《和离前夜重生,权臣他跪碎了门槛》 第1章 决绝 奉明十八年,惊蛰,春雷乍动。 燕王府世子萧景渊大胜力真,班师回朝,面见天子,受完封赏后却迟迟未回府。 直至天微亮时,消失整夜的萧世子方才出现。 沈霜宁感觉身旁陷了下去,而后温热的大掌搭在了她腰上,熟稔地解开了里衣上的细绳,往深处探去。 人也贴了过来,带着男子独有的炙烫。 沈霜宁其实一直没睡。 她一动不动,心下厌倦,不愿再迎合他,但身体的反应很实诚,呼吸重了几分。 芙蓉面上艳若桃花。 一声惊雷,窗外啪嗒啪嗒下起了雨。 雨声渐密,风裹挟着雨丝撞开半掩的雕花窗,玉兰花枝斜探进来,莹白花瓣沾满水珠,令人怜爱不已。 半晌,萧景渊用力掐着她的腰,嗓音低沉:“我知道你没睡。” 沈霜宁对上他幽深带欲的眼,呼吸微滞。 萧景渊生来便占尽了世间所有的偏爱,不仅生得一副惊为天人的容貌,更兼有世家贵胄的显赫身份与远超常人的卓绝才华,这般近乎完美的存在,只教人望而却步,不敢生出半分冒犯之心。 一年未见,如今萧景渊军功加身,又得天子器重,位极人臣,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锐意。 只对视一瞬,沈霜宁的心都不由漏跳了一拍,露出几分娇羞来。 萧景渊似是愉悦,勾了勾唇,复又低下头去。 但下一刻,就被她偏开头拒绝。 “我累了。” 四年前,荣国公府嫡女沈霜宁折下了京城贵女们的心中佳婿,人人羡慕,可唯独她知道,萧景渊的心从不在她身上,她这个世子妃表面风光而已。 成婚前,他便冷漠地对她说:“答应与你的婚事,权因时局,无关情爱,做好你的世子妃,我可保你一生性命无虞,荣华富贵不尽,若是求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当时的她斗志满满,不信捂不热男人的心,可婚后才知,强嫁的权臣当真捂不热。 他不爱她,从来都不爱。 行夫妻之实,也只为要个孩子。 萧景渊一顿,竟是恍若未闻,动作里透着几分狠劲,这倒与沈霜宁认识的他有些反常,一时招架不住。 这本是夫妻情趣,可夫君光在自己身上使力,心却在别人那里,也就无甚乐趣可言了。 沈霜宁内心酸涩,牵出一阵闷疼。 萧景渊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眼眸里水光潋滟,似是含着一汪春水,没忍住吻了她的唇。 “南郊那个温泉山庄,你带我去可好?”沈霜宁勾着他的脖颈,忽然开口。 先前便听府中护卫说,萧世子班师回朝,有一女子贴身相伴,军中将士对其颇为尊敬。 白天阿蘅告诉她,萧景渊从宫里出来后就直奔别庄,过去打探的人发现周边都围着镇抚司的黑甲卫,探不到里面半点消息。 仿佛里头藏着什么见得不光的事,或者,人。 提到别庄,萧景渊明显顿住,停下动作关切道:“你体内的寒毒又发作了?” “没有,只是有些不舒服。” 萧景渊抽身离开,眼底情欲全无,平静道:“我寻得一神医,就在香山寺,明日我与你同去。至于那温泉山庄,往后都不必再去了。” 沈霜宁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红着眼眶,语气却如常:“世间哪有什么神医,不必劳烦世子了,省得白跑一趟。” 她不傻,听得出他是不想她靠近那个地方。 “宁宁,我从不说第二遍。” 原本旖旎的气氛霎时消失,男人长身而起,随意披了件衣服就去了书房。 二人不欢而散,沈霜宁垂下眼,把头埋进了冰冷的被子里。 翌日。 青峰来送东西,沈霜宁随口一问他主子去哪了,青峰却支支吾吾。 “世子妃,您就别问了,世子的事,属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以后您就知道了。”青峰逃也似的走了。 沈霜宁自觉无趣,而后像以往一样安安静静的,独自吃了午膳。 阿蘅看她连平素最爱的东坡肉都不吃了,心疼得紧。 前些日子,小姐时常发呆,无故落泪,半夜被噩梦惊醒,便整夜难眠,白天又如同正常人般这显赫的燕王府,仿佛在吞吃小姐的骨血和生机。 屋外扫地的丫鬟透过窗户瞧着世子妃独守空房的模样,都觉得可怜,凑头窃窃私语。 “世子才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把世子妃赶走,不就是给那个女人腾位置么?” “世子妃人这么好,可惜真心错付” 屋里的主仆尚不知丫鬟们在议论什么,阿蘅问道:“小姐,和离这么大的事,不等世子回来么?” “还等什么?难道要等他将那个女人带到面前羞辱我么?” 沈霜宁将和离书轻放在床头,末了,她自嘲般说道:“我主动和离,也遂了他的意。” 阿蘅握住沈霜宁的手臂,坚定道:“小姐在哪,哪里便是阿蘅的家!” 沈霜宁捏了捏阿蘅的脸,笑了。 和离一事还需告知燕王妃。 主仆二人来到正德堂。 王妃见她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相迎。 “霜宁来得正好,我正有事与你说。” 王妃拉过沈霜宁的手,十分亲切的样子。 王妃要说的事,沈霜宁预料到了,她率先开口。 “世子想纳妾,我没有意见。” 王妃一怔,没想到这么顺利,顿时笑了,可听到沈霜宁接下来的话时,笑容冻在嘴角。 “你说什么,你要和离?”王妃霍然起身,眉毛拧了起来,“简直胡闹!” 王妃下意识觉得,沈霜宁只是在拿和离威胁她,并非真有如此打算。毕竟沈霜宁有多爱萧景渊,她是知道的。 燕王妃不喜欢沈霜宁今天这副满身刺的样子,脸上的温度快速冷却。 “你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我也不会这般逼你,我不怪你,但我就阿渊一个儿子,他在外戍边,战场刀剑无眼,我是日日吃不好,睡不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萧家这一脉便要绝后,王府荣耀也将无人继承。换做是你,你当如何?” 沈霜宁默然不语。 王妃看她一眼,又叹息:“我明白,你接受不了宋惜枝,可是阿渊这些年都从未放下她,四年前,她本该是阿渊的妻,哪曾想造化弄人” 话音未落,便听到哐当一声。 沈霜宁手里的茶杯碎了,王妃看到她惨白着脸,顿时眉心一跳,突然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般。 “你,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 “原来是她啊,我早该想到的。”沈霜宁神色恍惚,唇上已无丝毫血色,喃喃自语般。 世人皆知,燕王府世子萧景渊惊才艳艳,世无其二,有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名宋惜枝。 昔年二人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如若不是宋家突然获罪被贬,宋惜枝随同家人离京流放,而后嫁做人妻,成为了宸王妃,哪里又轮得上沈霜宁呢? 三个月前,宸王暴毙,宋惜枝成了寡妇,细细想来,约莫也是那段时日,就传出了萧世子娇养外室的传闻。 原来这外室不是旁人,就是萧景渊的白月光。 看王妃的表情,这件事应该很多人都知晓了,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更讽刺的是,自己的夫君和孀妇通奸,背德背义,婆母非但不维护正妻的体面,还要她接纳对方共事一夫?! 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抽的沈霜宁面皮发疼,她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气得要命。 阿蘅愤愤不平道:“王妃可曾想过,若是三年前没有我家小姐为世子爷挡箭,世子焉能上阵杀敌,说不定早就死了!小姐身中寒毒,没有子嗣,也是因为世子!王妃眼下句句诛心,是想逼死我家小姐不成!” 王妃皱了皱眉,没跟不懂规矩的阿蘅计较,对沈霜宁说道:“罢了,你不就是怕自己的地位受威胁吗?我便做主,今后她生下的孩子,都由你抚养” 阿蘅骂道:“我呸!我家小姐才不在乎当什么狗屁世子妃!” “混账!”王妃怒道,“来人,掌嘴!” 沈霜宁一把将阿蘅护到身后:“我看谁敢!” 王妃正想说些什么,就被沈霜宁沉声打断。 “我敬您曾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也念着几分婆媳情分,不愿对您口出恶言,但你们燕王府再这般折辱我,我身后的荣国公府也不是摆设。” 沈霜宁深吸一口气:“这四年来,我沈霜宁于燕王府鞠躬尽瘁,自问对得起萧景渊,更对得起天地良心,你们却如此背信弃义,欺我太甚!今日我便割袍断义,与萧景渊死生不复相见!” 说话间,沈霜宁拔出头上的簪子,抓住长袍一角,用力一划。 燕王妃脸色惊变,紧接着就听“嘶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霜宁将扯下的袍角狠狠甩在地上:“阿蘅,我们走!” 看着沈霜宁决绝离去的背影,燕王妃有些慌了。 “沈霜宁,你站住!”她忙追出去,罕见的有些失态。 四周的下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更惊悚的是,世子爷就站在不远处。 但沈霜宁和燕王妃都不曾注意到。 “你父母兄弟都死绝了,离了燕王府,你还能上哪去?别不知好歹!” 沈霜宁红着眼,回看燕王妃,那般神情就连见惯大风大浪的燕王妃都不禁背脊生寒。 但见下一刻,沈霜宁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连阿蘅都未反应过来,沈霜宁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姐!!” 沈霜宁听到耳边传来非常嘈杂的声音,人声,脚步声,还有阿蘅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寒毒发作了。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这幅破败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吗? 与性命相比,萧景渊跟宋惜枝通奸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可恨的是,她到死也没能离开燕王府这个泥沼,她醒悟得太晚,太晚。 “世、世子妃,没气了。” 目睹这一切的燕王妃惊惶万状,眼泪滚落。 她没想逼死沈霜宁。 扭头时,她对上了萧景渊寒冷刺骨的目光。 第2章 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奉明十四年,冬。 荣国公府嫡出的四姑娘方一及笄便有无数公子争相求娶。 这日府里又贵客登门,想一睹沈四姑娘芳容,对方是镇国公夫人,不好怠慢。 沈夫人立马遣人去唤闺女过来。 谁知,沈霜宁又玩消失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她的二哥。 荣国公府为了寻人,已是一团乱麻。 而外头却热闹极了。 京城的醉云楼新开张,地处最繁华的地段,一时门庭若市,烈火烹油,往来宾客非富即贵。 一直到了晚上。 “嘭!” 一声巨响。 只见一道身影自二楼雅间飞出,直直砸落到楼下大堂,将一方桌子撞得四分五裂。 霎时满堂寂静,针落可闻。 唯有那地上的公子哀嚎出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头顶的人破口大骂:“狗东西,敢伤我,你可知我是谁?!” “诶唷,这不是沈二公子吗?”掌柜急忙去将人扶起。 京城唯有一个沈家,就是荣国公府沈氏。 这沈二公子乃国公爷的庶子沈英才,虽名唤英才,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草包,扶不上墙的阿斗,人称“沈二”。 沈氏庭训渊深,儒林仰止,大公子沈修辞更是出类拔萃,颇有文人风骨,是以更显得沈英才是个奇葩。 眼下被人打得这样惨,估摸又是调戏哪家姑娘,踢到铁板了。 虽心底瞧不起沈二,却想巴结他背后的国公府。 认识他的人都纷纷上前,沈二就这么被人七手八脚的扶了起来,衣襟上有着明显的鞋印。 与沈英才交好的伯爵府公子赶来了,见状,撸起衣袖对上边的人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荣国公府的二公子,伤了他你担得起吗?识相点就快滚下来赔罪!” 嗖——! 一根筷子擦着此人的眼睛,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你说让谁赔罪?” 嗓音清朗如玉,又带着几分摄人的锐利。 男子见那人相貌,腿脚一软,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众人亦仰面看去,惊疑不定,对方什么路子,竟然连荣国公府都不放在眼里? 只见楼上站着两名男子,其中一人头戴珠冠,腰悬玉佩,身披月白锦袍,通身无一不贵。 又长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少年人如一块美玉,虽漂亮至极,却无丝毫的脂粉气。 但谁若是被他这张瓷白如釉的粉嫩脸蛋所迷惑,那可就要遭殃了。 因为方才正是他出的手。 而另一人,隐隐见那身形高大,气势不凡,却立于暗处,瞧得不大真切。 这时有人认出了那张扬漂亮的少年人:“是、是小侯爷!” “怎么偏偏在这碰见了那混世魔王,真倒霉!” 一时间,沈二周围空出一大片空地,方才那位叫嚣的伯爵府公子也早已钻入人群中,隐匿不见。 开玩笑,谢临可是圣上最疼爱的亲外甥,别说是沈二,就算是他爹荣国公来了都要给三分薄面! 谢临很满意众人的反应,随手丢了个荷包下去,“我这人见狗就容易手痒,见谅。” 掌柜接住荷包,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小侯爷客气了,小的什么也没看见,您随意。” “二公子,您好自为之吧。”掌柜留下这句话便甩手走了。 沈英才面色铁青,浑身骨头都泛着痛。 “阿渊,你说这沈二该如何处置?”谢临侧眸瞥向旁人。 男子玄衣鹤氅,凭栏而立,修竹似的身形远远瞧着就无端让人心底发怵。 他的眉眼压得凌厉而寒冽,只睨了沈二一眼,后者便感到寒毛悚立,一种臣服之心油然而生。 萧景渊却是淡淡地收回了眼神,懒懒散散地说道:“你看着办。” 谢临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沈二色胆包天,连宋姑娘都敢调戏,不如这样好了……你哪只手碰了宋姑娘,便剁了喂狗,可好?” 沈二瞳孔一缩,他听过小侯爷的名号,知道对方不是说说而已。 而且那个被谢临称作“阿渊”的人,如果他没猜错,正是燕王府世子萧景渊。 萧世子回京了,竟是一点风声也无!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遇上这两个煞神? 沈二心中直喊冤,他只是来寻妹妹,根本没有调戏谁! 却也不敢多留,忙不迭溜了。 “无趣。”谢临轻蔑地收回视线,嗤笑道:“沈家上下,就没一个好东西。” 一场插曲过后,醉云楼很快又恢复热闹。 提到沈家,谢临就满腹怨气,话也多了起来。 萧景渊静静听着,目光却有意无意的睨着某处。 楼下,两名男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单薄瘦削的身影。 中间那名小公子步伐虚浮,似是醉了。 垂着脑袋,散落的乌发遮了半张面容,一节白皙如玉的脖颈露了出来。 萧景渊看着那抹亮色,不动声色地抬起手中的茶盏,缓缓喝了一口。 人在干坏事时总有不自然的地方,萧景渊驻守北境时审过不少敌国探子,有着一双过人的慧眼。 这两人掩饰得极为拙劣。 看来今晚有人要倒霉了。 但萧景渊没有多管闲事的毛病。 两名贼眉鼠眼的男子全然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了旁人眼里。 “小郎君生的这般好颜色,主子见了定然喜欢!” “若是能被主子看上,也算他百世修来的福气。” “这西域的依萝香能让人醉生梦死,小郎君一时半刻醒不了。快,把人弄到后堂去,别叫人发现了。” “” 这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沈霜宁。 重生而来的沈霜宁还未清醒,不知危险到来。 谢临发现好兄弟似乎在走神没,便拍了下他的肩。 “看什么呢?” 萧景渊回神,睨了谢临一眼。 “没什么。” 等他再度往楼下看去时,已经不见三人的身影。 眉头微微一蹙。 “听闻前两日,沈老太太邀王妃同去香山寺祈福,实则是替孙女相看。”谢临不疑有他,继续道。 “据我所知,沈家待字闺中,且年龄与你相配的女娘,便是那四姑娘。” 萧景渊收回视线,压下心头那股微妙的异样,看向他:“又如何?” 谢临撩袍坐在他对面,自顾倒了杯茶,说道:“眼下不少人盯着燕王府,连我那个皇帝舅舅都对你的亲事颇为上心,你不愿给他们知晓,总不能还瞒着我吧。”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彼此间没什么秘密。 萧景渊面无表情道:“荣国公府不在我的考虑之内。” 得到这个答案,谢临并不意外,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打趣道:“话别说得太早了。你才回京,不清楚京中事。长公主生辰宴时,那沈四姑娘露过一面,听闻是西施之貌,美得不可方物,你若见了,未必不会心动。” “怎么,你心动了?” “当然不是了!”谢临重重地搁下茶盏,“你又不是不知,我有多讨厌沈家。沈修辞的亲妹妹,便是美若天仙,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似是为了证明什么,谢临又附上一句。 “我但凡多看一眼,就从这上面跳下去!跟他沈修辞一个姓!” 这话萧景渊是信的。 谢临跟沈修辞从国子监起就互不对付,自然对他亲妹没有好脸色。 回京到现在,谢临就说了沈家好些坏话,恨不得将其打入无间地狱。 谢临自证心迹后,又瞥向面前沉静漠然的男子,催促道:“你呢?” 萧景渊扯了扯嘴角,没他这么幼稚。 但还是耐着性子,兴意阑珊地道:“四姑娘是谁,长什么模样,我不感兴趣,再美也不过是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庸脂俗粉,不值一提。 也算是给了谢临答复。 谢临哈哈一笑:“有你这句话兄弟我就放心了。” 他是了解萧景渊的,阿渊七岁从军,最不喜京城宅院里那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那沈四小姐足不出户,又生在那样的人家里,定然是循规蹈矩,无聊透顶。 两人素来是志同道合,对待荣国公府的态度也几乎一致。 但此时的兄弟二人并不知,今日之言最先被打脸的便是斩钉截铁的谢临。 “世子哥哥,小侯爷。” 身后,女子轻柔的嗓音传来,瞬间扫去了谢临眉眼里的阴霾。 谢小侯爷扭头,笑容和煦:“宋表妹怎的又回来了?” 宋惜枝身后跟着一名陌生的婢女,神色焦急。 正是阿蘅。 宋惜枝安抚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扭头对面前两名手眼通天的男子说道:“我在寻一个朋友,还请世子和小侯爷帮个忙,惜枝不胜感激。” 沈霜宁不见了,沈二也不知去向,阿蘅找得快疯了。 半路碰见了宋惜枝的车驾,才不得已求助。 宋惜枝在京城素有贤名,享誉上京第一才女,是贵女中的典范,又是三朝元老宋阁老的孙女。若非是遇见她,阿蘅是断不会轻易求人的。 因她信任宋惜枝为人,对方不会泄露自家小姐乔装出府的秘密。要是让人知道国公府的小姐如此顽劣,会影响名声。 “寻人没问题,你那朋友是男是女?”谢临爽快道。 不等宋惜枝回答,阿蘅便急切道:“是位公子!” 萧景渊扫她一眼,已然洞察一切。 第3章 重生了 醒醒。 快醒过来。 床上的女子脸色微白,睫毛颤动不已,额间都是冷汗,似是被梦魇住了。 沈霜宁看见自己死后,阿蘅抱着她的尸身要冲出王府,却未能如愿。 “我家小姐已经死了,你既不爱她,不怜惜她,为何连她死了,也不肯放过她?!” “都是你们害死了我家小姐!” 阿蘅是沈霜宁在牙婆那买来的武婢,她体质特殊,是个无泪之人。伺候她十几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可现在,她却看到阿蘅泪流满面,眼睛红得可怕。 四周站满了燕王府的人,他们的脸在沈霜宁眼里仿佛蒙了层雾,无比模糊。 唯有那个男人,她的夫君端着一张神情莫测的脸。 最后阿蘅弯了膝盖,朝萧景渊跪下,苦苦哀求。 沈霜宁的心都揪了起来。 而萧景渊无动于衷,脸上仍是她熟悉的清冷自持,好似永远融不化的冰雕。 “沈霜宁是我的妻,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 “你带不走她。” 阿蘅恶狠狠地,抬头瞪着他:“小姐写了和离书,她已经不是你的世子妃了!” 听到这句话,萧景渊似是愣住了。素来沉静自持的面具仿佛寸寸崩裂,甚至有一瞬间的狰狞,薄唇吐出三个字。 “我不信。” 他不信世子妃会同他和离。 萧景渊吐了血。 燕王府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屋里窗户大开,风将落叶吹了进来,飘飘摇摇地落在了沈霜宁的脖子上,有些冰凉。 沈霜宁霎时惊醒了,猛地坐起来,头还很疼。 一看四周的环境,登时一愣。 她不是死在了燕王府吗?眼下这又是哪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椅,一张大床,墙上挂有几张字画,颇为雅致。 这里显然不是燕王府,却又十分的熟悉。 突然,沈霜宁瞳孔震颤。 这是醉云楼! 可是醉云楼三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毁了。 难道 沈霜宁心中涌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了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她还活着! 又匆忙下了地,疾步来到妆镜前。 镜中的她是男子扮相,有一张姣好又稚嫩的面容,脸上不施粉黛,眉毛故意画粗了些,便是男子扮相,也是个格外清俊雅致的少年郎,别有一番韵味。 她摸着自己的脸,无比诧异。 十五岁的她尚未完全长开,却依稀能窥见眉眼流转间天然的妩媚与娇艳。 她逐渐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沈霜宁重生回了四年前,还未与萧景渊相识的时候。 她不是燕王府备受冷落的世子妃,而是荣国公府众星捧月的四姑娘,有很多人爱护她,珍惜她。最重要的是,至亲之人皆健在。 心脏砰砰跳动,一股兴奋之意就快涌出肺腑,令她狂喜不已。 沈霜宁眨了下眼,镜中人的眼眶渐渐红了。 她是幸运的,老天也怜惜她,让她重活一次,一切不幸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这一世,她不要再嫁给萧景渊了。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沈霜宁回过神,匆匆擦了眼泪。 眼下还不是感慨的时候,她得尽快离开,否则二哥哥会被她害死,她会愧疚一辈子。 祖母对小辈的婚事一向积极,可沈霜宁还未遇到萧景渊前,却是不愿早早嫁人,于是便想着法子逃避。 前世这会儿她便闹着二哥带她出府玩,一来是她在府里闷得慌,二来也是躲避那些上门说媒的人。 沈二最是疼她,凡事都依着她,便允她乔装出府。 可之后就不小心走散了。 她那会儿玩心太重,又天真至极,未察觉到自己早已被歹人暗中盯上,最后被人迷晕了带到醉云楼里,险些失了清白。 沈二关键时刻赶来,与那人大打出手。 谁曾想,那不是普通的贵胄子弟,而是三皇子翟吉。 在任何朝代,打伤皇子都是重罪。 沈二本就是国公府不受重视的庶子,他折了三皇子的一条手臂,代价便是废了一双腿,沦为残废,彻底无缘仕途,连亲事都难办了。 犹记得她哭着伏在二哥腿上道歉,二哥却温柔地抹去她的眼泪,反过来宽慰她:“宁宁别哭,莫要自责,是二哥没有保护好你,我只恨当时没有打死那个混蛋。” 没多久,沈二在房中吞金自杀。 在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沈二,是最疼她护她的二哥哥。沈二的死,是沈霜宁心中的痛。 事后翟吉顺势拉拢荣国公府,提出要娶沈霜宁为妻。 且不说国公府都知道翟吉在打什么主意,知道他并非真心,翟吉还有那种特殊的癖好,她嫁过去岂能安生? 国公府宁肯得罪皇子,也断然不会将他们珍之爱之的宝贝送去给翟吉糟蹋。 前世翟吉纠缠了好一阵,将沈霜宁吓得不敢出门,噩梦不断。后来直到她嫁进了燕王府,成为萧景渊的世子妃后,翟吉才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可以说,翟吉是沈霜宁的噩梦,她厌恶他,畏惧他,更对他恨之入骨。 两道影子来到了门外。 沈霜宁回神,飞快地从桌上拿了垫茶盏的托盘,随后藏到了床边的雕花屏风后,静观其变。 门“吱呀”一声从外被人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步伐有些虚浮,带着浓重的酒气。 “三爷,您好生歇息,小的就先退下了。” 三殿下办事时,不喜有人旁听,这人懂规矩,将门关上后便离开了。 沈霜宁将呼吸放轻,目光透过屏风,谨慎地朝那人看去,桃花眼里划过恨意。 此时的翟吉并不知屋中还有第二个人。 他面带酒意,抚了抚额,而后走到床边宽衣。 沈霜宁悄然来到翟吉身后,攥紧手中物什。 “砰”的一声。 朝男人脑袋砸过去。 然而这一下却未能将翟吉砸晕。 他扭身一把抓住了沈霜宁的手腕,眼里的阴狠劲儿在见到她那张脸的瞬间就变得贪婪,甚至带上了一抹危险的笑容。 “原来,他们还给我准备了惊喜啊。你叫什么名字?”他轻浮又风流地笑道。 酒精麻痹了他的痛觉,眼下只觉得飘飘欲仙,忍不住伸手揽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往怀里送。 “放开我!” 沈霜宁挣扎,甚至上嘴咬了翟吉的虎口。 翟吉吃痛,松了手,语气有些不悦。 “到了我这,还装什么矜持?他们没教你规矩么?” 他并不知眼前的“小公子”是荣国公府的女娘。 沈霜宁要逃,却被他几个动作间压倒在床榻上,欲行不轨之事。 沈霜宁挣扎间屈膝一蹬,命中男人下三路。 翟吉痛呼一声,翻身倒在一旁,身体弓了起来,活像是一只虾。 酒意清醒了大半,英俊的面庞上浮现怒意。 没等反应过来,又被沈霜宁暗算。 “你”翟吉怒极,抬起头,死死盯着沈霜宁的脸。 “放肆!” 说完,脑袋一歪,眼睛闭上,这回是真晕了。 沈霜宁确认他晕了后,松了口气,丢了手中的托盘,这才发觉手心里都是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腹跳出来。 对方到底是皇子,换作平常,她都要敬而远之,哪敢对他下黑手。 好在她乔装出府,翟吉应该认不出自己。 她心想,莫要连累国公府才是。 弄晕了翟吉,沈霜宁从床上起身,谁知又手脚发软地跌回榻上。 胸中好似烧着一团无名之火,浑身燥热,某种不合时宜的欲望浮出水面,连带着喘息都变得粗重起来。 她脸色一变! 居然被提前下药了! 沈霜宁瞪了翟吉一眼,咬牙切齿:“真卑鄙!” 仔细想来其实她记不清前世发生的细节,只知道二哥来得及时,翟吉并未真正得手,原来还有这层因由,难怪一向好说话的二哥会发狂暴怒。 眼下二哥若知道她被翟吉下药,怕是也会同前世一样,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沈霜宁将舌尖咬出血,稍稍清醒后,立时离开了这间屋子。 她不知出了这道门,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只能向前。 夜里的凉意令她清醒了些。 所幸外面无人看守,她顺利脱身。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沈霜宁不识路,她该如何回到国公府。 这里仍属于醉云楼的地界,但位置较为隐蔽,外人无法踏足,是以四下清净无人。 但以防碰见翟吉的人,她还是走了小路。 沈霜宁的方向感一向很好。 只是眼下中了药,理智像断了线的风筝,身体虚软无力,脚步虚浮落不到实处般,远处的风景都化为了一团虚影。 很快,欺霜赛雪的脸上浮现两抹不正常的红晕,似桃花般靡艳。 她能感觉到自己成不了多久。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沈霜宁跌跌撞撞的往前走,辨不清方向,内心一阵绝望。 而后踉跄着撞到男人的怀里…… 月下流云微凝,风声止歇。 她无力地垂着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男人胸前的衣襟,一声“救命”还未来得及喊出口,就被一只指骨如玉的手死死扼住喉咙。 第4章 重相见 “想死?”薄唇微微下压,语气森冷异常。 她被迫抬起头,与男人对视。 夜色寂寥,沈霜宁若知道自己遇见的是谁,会被吓死。 但许是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她本能地松下心神,任由那邪恶侵蚀理智。 是以她不仅不惧男人的威胁,还大胆地往上贴,娇滴滴地唤了声“郎君”。 萧景渊只是看见三皇子往这边走了,便抬脚跟了过来,不曾想会被一陌生公子非礼。 除了幼时被母亲这般抱着,他还从未被人如此冒犯过。 更过分的是,眼前这位面如敷粉的公子抱了他之后,还敢唤他郎君,这可是女子唤自己夫婿的称呼。 萧景渊额角青筋直跳,下意识以为是三皇子故意派人来恶心他的。 于是掐着她纤细脆弱的喉咙,动作粗鲁地按到了柱子上,疼得沈霜宁眼里都泛起了泪花。 根根指骨冷白如玉,墨黑瞳孔倒映着女子苍白柔弱的脸。 萧景渊动了杀心。 然而下一刻,他便愣住了。 眼前之人抬起水盈盈的眸子,眼底波光潋滟,仿佛含着一汪春水,唇瓣不点而朱,美得不可方物,活像是夜里勾人的妖精。 萧景渊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可看到眼前这般春色,沉寂了二十年的心还是莫名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些。 及冠之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男人该有的本能一点不少。 待回过神来,本就不近人情的脸愈发冰冷了。 原来是个姑娘。 薄唇溢出一声冷笑。 三皇子为了跟太子分庭抗礼,一直想拉拢燕王府,已经不惜对他用美人计了吗? 直到沈霜宁抬手,指甲用力去抠他掐住她脖颈的手,萧景渊这才松开了她。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他还不放在眼里。 “速速离去,我便饶你一命。”萧景渊压着锋利的眉眼,孤傲的眼里透出慑人的冷意,比这冬夜还要冻人。 沈霜宁已然神志不清,瞧着眼前人凶狠的模样,便要哭了。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又受体内药效左右,抽抽噎噎,这哭相着实不太好看。 萧景渊只觉烦躁。 罢了。 他可没功夫在这浪费时间。 正抬脚离开,可远处有人过来了,还不少。 脚步整齐划一,掷地有声,绝不是寻常府卫该有的气势。 萧景渊面色微变。 翟吉居然在醉云楼养私兵? 萧景渊复又折返,高大身影逼近,沈霜宁的唇被一只手捂住,一转眼,两人躲在逼仄的假山石缝间,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远处脚步声渐近,未作停留。 沈霜宁不知眼下的情况,她难受极了,又被男人抵在墙上,药物的作用让她难以自控,两只手都不安分的乱动。 她不是十五岁未经人事的沈霜宁,她跟萧景渊滚过不知多少次的床单,他也曾冷脸拒绝过她的亲近,一个熟妇很清楚该怎么讨好一个冷淡的男人。 萧景渊正全神贯注的留心远处的动静。 蓦地,脸色骤变,似是极度羞恼。 “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把攥住那作乱的两只手,按在她头顶上,眼神充满警告。 沈霜宁似是不解,疑惑地望着他,衣衫凌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月下的脸,艳绝近妖。若是恢复女子之身,恐怕圣人也难以抵挡如此诱惑。 萧世子眼底的煞气有片刻凝滞,而后微眯起了眼睛。 总算发现她中了药。 “再乱动我就把你丢你出去。”他压着嗓子,严词警告,见她安分了,便腾出一只手去探她的脉象。 不一会儿,萧景渊眼中闪过诧异。 是西域的依萝香。 他在北境时,那些对他用美人计的敌国细作没少用这招,他并不陌生。 萧景渊看向沈霜宁的眼神逐渐变了。 依萝香比一般的催情药还厉害,能坚持走到这里,需要强大的意志力。 萧景渊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穿着,顿时了然。 原来她就是那个倒霉蛋。 现在他相信了,对方不是三皇子的人。 许是被抓疼了,沈霜宁恢复片刻的清醒,无助道:“救救我……” 只是她依旧辨不清眼前人是谁。 萧景渊犹豫一瞬,便咬破自己的手指,让她含着。 女子的唇饱满小巧,泛着珠光般的水色,指尖与柔润的唇相触时,萧景渊有一瞬间的僵硬。 于是偏开头,用力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 风声簌簌,突然,假山外传来一声大喝。 “谁在那里?!” 此人是翟吉的心腹。 他察觉到了假山后藏着人。 正要靠近时,就见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男人面若寒霜,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之感。 “世子?”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燕王府世子。 难道三殿下遇袭,跟萧景渊有关? 心腹眯起眼,开口询问:“世子为何在这里?” 不等萧景渊回答,狐白大氅里探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来,自然而然地攀上他的脖颈,引人无限遐想。 在看到这只手时,心腹便猜到了什么,果然看见萧景渊的发丝有些乱,不难想象他们在那种地方发生了什么。 萧景渊一副被人打扰的不悦,冷冷道:“你说呢?” 对方立时垂首,讪讪道:“是小的打扰世子雅兴了,世子息怒。” 萧景渊冷哼一声,抬脚离开。 忽然又被叫住。 “慢着。” 萧景渊在不远处驻足,侧首。 “三殿下遭人暗算,我等奉命捉拿刺客,敢问世子可否见到可疑之人?” 萧景渊垂眸晲了眼怀中的女子,不动声色道:“你若觉得我可疑,尽管动手。” “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萧景渊道:“三殿下受伤,未必是刺客所为,让他管好自己的裤裆,比什么都重要。” 心腹闻言,脸色不免难堪,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嘲讽皇子,也只有燕王府的世子干得出来了。 看着萧世子扬长而去的背影,心腹直起腰,撇了撇嘴。 和姑娘在野外宣淫,好意思说他们三殿下? 出了醉云楼,萧景渊径直去了妙手堂。 明明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赶到庸医那里,一路上却觉得格外艰难。 等到了地方,萧景渊一脚踹开门,一点耐心也无。 “什么都别问,先治。” 说完就去屏风外坐着了,兀自倒了茶,一连灌了自己两杯。 慕渔奇怪地看了萧世子两眼,视线又移到床上的人身上。 沈霜宁面色绯红,唇瓣张张合合地吐息,时而听见那隐忍的呻吟。 慕渔看出了端倪。 “她中了依萝香。”萧景渊说道。 依萝香只对女子管用。 “你给她喝了你的血。”慕渔说道。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萧景渊身姿挺拔,淡声道:“若非如此,她撑不到现在。” 慕渔是女大夫,知道病人是个姑娘后,便一层层剥去她的衣衫,着手施针。 半个时辰后,慕渔收了针。 沈霜宁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慕渔忍不住说:“她的手嫩得跟豆腐似的,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你在哪遇到她的?” 迟迟没有回应。 慕渔转过头,屏风外不见人影,萧世子不知何时离开了。 “诊金谁付啊?”慕渔跺了跺脚,气得不行。 而后从女子的衣衫里找到了一块玉佩,其上花纹繁复,刻着飘逸显眼的“沈”字。 待沈霜宁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晌午。 人也回到了国公府。 “水,水” 立即有人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又温柔地喂了她水喝,末了还用帕子给她擦了嘴角。 沈霜宁缓了会儿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一抬眼。 于是便看到了母亲通红的眼。 “娘。”沈霜宁下意识唤道,眼睛都忘了眨。 沈夫人放下碗,起身给她添了件披风,嘴上责怪道:“你还知道叫我娘,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话音未落,就被人紧紧搂住了腰。 “娘,我好想你。” 再次见到活生生的娘亲,沈霜宁悲从中来,又觉得无比幸福,语气便带着几分哽咽。 前世她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是她不孝。 沈夫人本想为昨晚的事好好说教她一顿,但见她眼下这幅小女儿的模样,心又软了。 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温和道:“咱们宁宁都及笄了,怎么还像幼时一样撒娇,让人见了笑话。” “旁人爱笑就笑,娘不笑话我就行了。”沈霜宁收拾好情绪,抬起头。 “爹爹呢?我想见爹爹。” 沈夫人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你父亲还在防城司当值,没那么快回来呢。从前怎没见宁宁这么想爹娘呢?” 从前? 沈霜宁从前贪玩,总是想方设法的往外跑,向往外面的天地,后来才知一方家宅的安宁才是她所求的。 “以后宁宁再也不乱跑,让娘担心了。”沈霜宁用脑袋蹭着沈夫人的肩膀。 “娘,我饿了。” “就知道你要犯饿,已经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菜,待会儿热一热就能吃了。” “娘陪我一起吃。” 沈夫人眼神宠溺,嗔道:“那要不要娘一口一口地喂给你吃呀?” 沈夫人觉得宝贝女儿今天有点反常,却也没多想,她很受用。 阿蘅进来伺候沈霜宁穿衣。 沈霜宁微微偏过头,低声问:“二哥呢?” 阿蘅看了眼不远处坐着的沈夫人,才低声应道:“二公子擅自带你离府,老爷发了好大的火,罚他跪祠堂呢。” 只是跪祠堂,看来没有事。 沈霜宁松了口气,又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昨晚如何回来的?” 第5章 看破不说破 沈霜宁隐隐记得,神志不清时,身旁有一男子。 思及此,沈霜宁耳根微红。 紧接着便听阿蘅说:“是小侯爷救了小姐,他将小姐送回来的。” “小侯爷?”沈霜宁不由蹙眉,“北城谢家,永安侯府那位?” “正是。” 沈霜宁垂眸,陷入沉思。 虽说此人也曾名动京城,但沈霜宁对他的印象属实不深,似乎是因谢家发生了一些事,上一世,沈霜宁出嫁前,这位小侯爷就已经不在京城了,是以对其了解不多。 前世两人不曾有过交集,沈霜宁未料到这一世会跟他有所牵扯。 阿蘅又道:“此事也多亏了宋小姐,是她求了小侯爷相助。宋小姐也为此费了不少心,她不便在外待太晚,就先回去了,小侯爷亲自送您回来的。” 并非是刻意忽略了萧世子,是因昨夜宋惜枝开口求助时,唯有小侯爷应下了,而世子不曾表态,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后来阿蘅也只见到了谢临,加之她对萧景渊莫名的不喜,是以干脆不提这人。 沈霜宁不疑有他,只是听到宋惜枝时有片刻恍惚。 用完早膳,沈霜宁同母亲去了善德堂。 老太太前几日病了,怕她担忧,是以沈霜宁遇险一事大家都瞒着她,何况小辈中她最疼爱的便是宁宁。 去德善堂的路上,沈夫人特地叮嘱了女儿。然到了地方,老太太却已知晓了。 “让祖母瞧瞧,咱们宁宁可有受伤?”老太太一脸担忧和心疼。 沈霜宁特地转了一圈,装出十五岁的四姑娘该有的天真烂漫:“祖母您瞧,我真的没事。” 老太太见她依旧活泼,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却转眸对沈夫人竖眉瞪眼,训斥道:“跪下!” 沈霜宁正欲阻拦,母亲则朝她微微摇头。 沈夫人缓缓跪在婆母面前,后背却挺得笔直。 “要不是我听说才哥儿被罚跪祠堂,还不知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宁宁若是有了个三长两短,我断不饶你!” 沈夫人早已习惯老太太的数落,从前还会顶一两句嘴,可这一次老太太也是出于关心宁宁,遂心甘情愿地忍受责骂。 沈霜宁却心疼母亲,连忙走到沈夫人身旁跪下,仰着清丽的脸哀求。 “都是宁宁贪玩,是宁宁的错,祖母莫怪母亲!” 老太太严肃道:“她是你母亲,也是国公府的主母,而你是国公府的嫡女,这偌大的国公府出了任何差池,便是她的错,你无需替她开脱。” 自打沈夫人柳氏嫁进荣国公府,就一直不得老太太喜爱,哪怕她为大房生了一儿一女,又将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在老太太这儿依旧像个外人。 沈霜宁瞧着心酸。 望族宗妇中,没有几人比得过母亲,可仿佛不论母亲做得多么完美,祖母都不满意。 从前她一直以为,是因为母亲性子太要强,不如二房夫人圆滑,会哄祖母高兴,是以祖母不喜母亲。 后来直到母亲病逝,她才从奶娘口中得知真正的原因。 原来当年祖母一心想撮合父亲和表妹,那位表妹家世不低,于父亲仕途以及国公府前程皆有助力,可父亲却力排众议娶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商贾之女柳氏,甚至不惜跟祖母断绝关系。 老太太气得半死,却不得不从,只是从那时起,就对柳氏产生了芥蒂。 柳氏嫁进门时,老太太告病不出,故意给新妇难堪。 又逢国公爷离京任职,老太太磋磨柳氏的内宅手段层出不穷,直到柳氏生下一对儿女,国公爷回京,婆媳关系才稍有缓解。 人人都看不起柳氏,偏偏柳氏最争气,可以说,如今国公府蒸蒸日上,柳氏是大功臣。 唯独老太太视而不见。 沈霜宁不由得想起,前世燕王妃对她也是不满,可她嫁进燕王府后,待她也如亲女儿一般好。 如若不是后来宋惜枝回京,又跟萧景渊牵扯上,燕王妃也不会为了儿子跟她闹到那般无法收场的地步。 她不怪燕王妃,只怪自己识人不清。 老太太还在数落沈夫人的不是。 沈霜宁知道自己若是为了母亲跟祖母较劲,只会让母亲的处境更加难过。 于是故作要晕倒的样子,果然转移了老太太的注意力。 “宁宁这是怎么了?快传大夫!” 一时间两位长辈都围在沈霜宁身侧,无微不至。 沈霜宁被扶到软榻上躺着,抬眼望着祖母和母亲,眸光多了几分复杂。 上一世母亲的丧礼是由祖母操持,后来每当沈霜宁回国公府陪老太太,提及柳氏时,老太太总会眼泛泪花。 人的情感很复杂,沈霜宁无法苛责祖母,就像她无法责怪燕王妃那般。 她只愿重活一世能尽其所能,让家庭和睦,少些遗憾。 沈霜宁原是要跟沈夫人一同去永安侯府和宋家拜谢,老太太却觉得沈霜宁身子还没好利索,是以强行让她休息了两三日。 这几日沈霜宁都歇在善德堂陪老太太,将老太太哄得很高兴,沈二也免去了一日的责罚。 沈霜宁的父亲沈琅和大哥沈修辞一下值便往善德堂跑,二房、三房那边也都来人看望过,还送了些补品。 荣国公府人口简单,只有三房。 大房承袭爵位,国公爷沈琅有一妻一妾,沈修辞、沈霜宁是柳氏所生,沈英才则是妾室秦氏的儿子。 秦氏是当年老太太逼沈琅纳的妾室。秦氏体弱多病,沈霜宁重生至今还未见过她。 二房的二爷有四房妾室,但不知为何,人丁并不兴旺,只有正妻所生的一对儿女。 长女沈妙云,也就是沈霜宁的堂姐,前不久刚嫁去赵家,也算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三房则要落寞许多,三爷英年早逝,撇下了妻子和一个女儿。三房无男丁,既要仰仗大房过活,又不敢得罪二房,日子过得小心翼翼。 国公府的三位小姐自幼亲近,堂姐出嫁后,沈霜宁与堂妹沈菱就常在一块玩。 这日沈菱来善德堂陪沈霜宁,问她那晚的事,言语中满是关切。 倘若换作以前,沈霜宁定不会瞒她。 可现在 她不禁想起上一世的时候,沈菱嫁给了三皇子,还为了翟吉那种人不认她这个姐姐。 沈霜宁不得不重新看待沈菱。 是以她只含糊地搪塞过去,就像对国公府其他人说的那样,隐去了三皇子和中药一事。 沈菱以为她只是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才不愿细说,也就未追问下去,安慰了几句后就如同往常一样,跟沈霜宁玩起了投壶。 沈菱抛了一箭,擦着壶边过去了,表情不见遗憾,随口说道:“昨日我看见宋姐姐和一个俊俏的公子从珍宝阁出来,一打听才知,那人竟是燕王府的世子。” 沈菱口中的宋姐姐正是宋惜枝。 “早就听闻燕王世子有天人之姿,我还不信,昨日一见才知传言并非夸张。阿姐是没看见,他一出现,姑娘们眼睛都直了!可惜” 沈菱又抛了一箭,还是没进,叹道:“名花有主了。” “不过世子跟宋姐姐,还真是天生一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沈霜宁心里酸涩,是啊,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她是多余的那个。 到底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沈霜宁还未从世子妃的身份彻底走出来。 她面色如常地打趣:“阿菱莫非也心动了?” 沈菱的脸立马红得跟苹果似的。 “阿姐莫要打趣我。”沈菱轻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却不愿自己的夫君长得太招摇,否则总担心夫君在外被人惦记,心里不踏实,若是夫君的心还在旁人身上,岂不是搞得家宅不宁,鸡飞狗跳?” 这说的何尝不是前世的沈霜宁? 沈菱还差两岁及笄,却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沈霜宁自愧不如。 谁让她是个看脸的。 不过重来一次,她选夫婿考量的因素也就多了,长相虽也重要,却不是首要的了。 “而且像世子那般高悬于天际的明月,我便是有心思,垫着脚也够不着,倒是阿姐,可以争上一争。” 沈菱转过头来,看着沈霜宁的脸,说得真诚:“说实话,我觉得阿姐一点也不比宋姐姐差。” 沈霜宁噗嗤一笑:“你担忧夫君太过俊俏被人惦记,我也是一样的。” 沈菱十分不赞同:“阿姐生得国色天香,该担心是你的夫君才对。” 沈霜宁今日穿得格外素净,假装听不出她言语见的恭维,淡然一笑,未做言语。 似是想起什么,沈菱又道: “对了,阿姐还不知道吧,祖母之前生病,不是受寒,是被气的!” 提到祖母,沈霜宁立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 沈菱道:“我也是听我阿娘说的。腊八节时,阿娘陪祖母跟燕王妃去香山寺祈福,祖母想为阿姐跟世子牵线,可燕王妃眼高于顶,瞧不上国公府,就拒绝了。” “祖母回来就病了。” 腊八节,沈夫人也去了。 沈霜宁愣住。 原来祖母这么早就去找过燕王妃了,而且还被拒绝了。 那么她之后沦陷于萧景渊,非他不嫁,祖母和母亲又为了她放低身段去求燕王府,沈霜宁光是想想,就心痛得难以呼吸。 难怪叔父醉酒时曾骂她:“宁姐儿,真不是我说你,你自轻自贱也就罢了,连带着国公府都被人瞧不起!你祖母一把年纪,你怎么就那么不懂事?” 沈霜宁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悔恨和痛楚。 叔父骂的没错,是她不懂事,自私又不孝。 于是轮到沈霜宁投壶时,她将那壶口看作萧景渊。 六箭全中。 沈霜宁从未打出过这样好的成绩,自己也愣了。 “阿姐真厉害!”沈菱真心实意的夸赞,鼓起掌来。 沈霜宁看她一眼。 从前她没什么心眼,看不出阿菱藏锋,现在又岂会不知? 沈菱各方面并不差,想来也是婶娘对她耳提面命,要她事事低调。 沈霜宁一方面理解沈菱,另一方面也有些心寒。她对阿菱掏心掏肺,沈菱却总跟她保持一段距离。 “我运气好罢了,阿菱也不差,再试试?” “不了,阿姐是知道的,我这人笨得很,从小到大都玩不过你们。”沈菱卖乖道。 沈霜宁看破不说破。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两位夫人尽收眼底。 第6章 羞辱 上次未能见到沈霜宁,于是镇国公夫人此番又亲自来了一趟。 她越看沈霜宁,越是满意。 世家宗妇都极其精明,沈菱那点藏拙的心思没能躲过她的眼睛。 她不喜欢心眼太多的女娘,只瞥了一眼便从沈菱身上移开。 她此番就是为了沈霜宁而来的。 早就听说荣国公府四小姐生得极其貌美,来之前还有些担心四小姐是个花枝招展的,如今一看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媚而不妖,又自带一股清冷沉稳、宠辱不惊的气质,有才有貌,无可挑剔! 转眸瞥见镇国公夫人眼底的光亮,一旁的沈夫人心底一沉。 倘若时间倒推回三日前,沈夫人是满意这桩亲事的,可现在不同了。 镇国公府裴家表面风光荣耀,实则已经是个空壳,内里库银早已亏空,岌岌可危。 这让沈夫人不得不怀疑,镇国公夫人这般殷勤,是为了骗宁宁嫁过去填窟窿,心思不纯。 毕竟谁不知道沈家家底丰厚,嫡女出嫁,家里定会置办丰厚的嫁妆,足够一个世家大族至少十年的开支。 思及此,沈夫人对裴夫人没了好感,但对方并未直接道明来意,沈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沈夫人,咱们过去吧。”裴夫人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边沈霜宁和沈菱看见了有客人在,都规矩地行礼。 裴夫人穿得珠光宝气,保养得极好,笑盈盈地同沈霜宁说话,一个余光都未给沈菱。 任谁也看得出她的心思,再者裴夫人也不打算隐藏。 说话间,沈霜宁不时看向母亲,见母亲眼神不对,立时领会了。 是以在裴夫人热情的送沈霜宁镯子时,她不动声色,委婉的拒绝。 裴夫人见她不肯收,便知道是沈夫人的意思了。 她也不勉强,面上含着得体的笑容,依旧亲近地对沈霜宁说道:“你方才投壶时我都瞧见了,女子里少如此厉害的,我那女儿跟你同龄,又志趣相投,只是技巧实在拙劣,还望你得空去镇国公府教教她。” 方才婉拒了镯子,眼下再拒绝就显得失礼了。 沈霜宁乖巧地答应下来。 沈夫人见状,心想回头定要好好叮嘱女儿。 之后沈夫人便同裴夫人走了。 许久不曾吭声的沈菱这才放松下来,兴奋道:“一定是裴家的哪位公子看上阿姐了!” 对沈菱来说,镇国公府只比燕王府差一些。 沈霜宁有些兴意阑珊:“不玩了。祖母这会儿该醒了,我去陪祖母,你去吗?” 沈菱似是要答应,可看见了不远处的三夫人,于是摇摇头:“不了,我还有课业没做完,阿姐去吧。” 沈霜宁也瞧见了三夫人杨氏,行了个礼便跟沈菱道别,进了善德堂。 沈菱来到母亲面前,垂着眼,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母亲。” “方才看到镇国公夫人了?”女人问。 沈菱点点头:“看见了,她是为阿姐来的。” 杨氏没有多说,直言道:“你阿姐去镇国公府的时候,你也跟着去。” 沈菱立马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两片唇瓣顿时就白了。 “那是阿姐的姻缘,我不会跟阿姐抢的!” 杨氏冷笑一声,训斥道:“我是让你藏拙,但是你若真的不争不抢,将来便要嫁给一个门第出身都不如你姐姐们的夫君!你当我是为了谁?” 沈菱张了张口,声若蚊蝇:“可伯母不是说,会给我寻一好人家吗?而且我还未及笄,不着急的” 杨氏嘲讽道:“你信她的话?你以为你跟沈霜宁走得亲近,她就会待你如亲生女好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杨氏伸出一根指头,用力去戳女儿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等沈霜宁嫁出去了,她就会随便打发你,到时候你别哭着来求我!” 沈菱把头埋得更低,眼泪簌簌地掉。 隔着一道垂花门,沈霜宁远远地看着,眉头拧了起来。 一旁的阿蘅不悦道:“三夫人怎能恶意揣度大夫人。” 沈霜宁语气很轻:“人性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她目光落在沈菱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每年沈夫人都给沈菱置办了不少新衣,从未因为三房走下坡路而对沈菱有任何的区别对待,沈菱从头到脚,都是大房给的。 三房非但不感激,还在背后编排,这若是让母亲听了,又要令她心寒。 沈霜宁没有回善德堂,她与沈夫人同去永安侯府。 马车上,沈夫人向她说了裴家的情况。 “既然答应了裴夫人,过几日得空时便去一趟,但切记莫要收他们的东西,这样他们自然会明白。敢将主意打到我沈家的女儿身上,我也不是吃素的。”沈夫人脸色很冷。 沈霜宁:“女儿记住了。” 其实不用沈夫人说,沈霜宁也是知晓的,不过了解的不多,只知裴家账册虚空是真的。 毕竟是别家内宅的事情,沈霜宁也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到了永安侯府,沈家的车驾从角门迎了进去,而且到正厅时,只见仆从,不见主人。 沈夫人不由皱眉,论爵位,荣国公府还比永安侯府高人一等,她去哪里不是座上宾?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怠慢! 沈夫人素来宽和,此刻浮现了一丝怒容。 喝了一盏茶后,到底是忍不住了。 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威严道:“岂有此理,侯府便是如此待客的?” 倘若不是谢临于沈霜宁有恩,又岂会忍到现在? 沈霜宁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正厅的下人面面相觑,都低着头不说话。 沈夫人怒不可遏:“这侯府当真厉害,是我们高攀不上了,宁宁,谢礼放下,我们走!” 母女这便离开了。 侯夫人睡醒后得知此事,一时又惊又怒:“国公夫人来了,怎么没人通传?!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仆从战战兢兢,不敢吭声。 侯夫人转念一想就明白这是她那大孝子干的好事! 谢临一直不待见沈家,她是知道的,沈家递拜帖来时,她就该防着他搞鬼! “谢临,你给我滚过来!” 谢临被侯夫人揪起耳朵训斥:“你疯了不成,你想害侯府跟荣国公府彻底交恶吗?!” 谢临疼得话都说不出来:“阿娘,疼,您轻点” “我对你的那些教诲,你都左耳进右耳出,你的耳朵要来有何用?揪掉算了!” “别,别啊!阿娘!我知错了!” 侯夫人是习武之人,谢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当晚就被棍棒伺候。 侯爷下值回来,一问缘由,又将他揍了一遍:“你这孽子,简直无法无天了!” 谢临被混合双打,也算是尝到了苦头。 “明日你就跟我一同去国公府赔罪!”侯夫人丢了手中棍棒,怒道。 谢临彻底老实了:“哦。” 侯夫人:“你不愿意?!” 谢临忙躲起来:“愿意愿意!” 翌日。 沈霜宁照常在陪老太太,亲自去炖汤。 “经历那晚的事,小姐回来后似乎一夜间长大了不少。”素娘给老太太倒茶,笑着说道。 “这是好事,宁宁也不小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还像从前一样天真,嫁人了岂不是会被婆家欺负?柳氏之前把她保护得太好。” 沈霜宁的变化老太太都看在眼里,却无端有些担忧。 她总觉得沈霜宁心里藏着事。 这个年纪的女娘,最容易为情所困。 于是当沈霜宁端了参汤进来时,老太太拉过她的手,试探道:“宁宁,告诉祖母,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别瞒着祖母。” 沈霜宁一愣。 “祖母怎么突然问这个?” 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睡着时,说了梦话。” 沈霜宁心下一惊:“真的?” 当然是假的。 但老太太还是一本正经道:“祖母还能骗你不成?” 老太太精明着呢,一看沈霜宁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中了,身子不由坐直了。 “是哪家的公子?” 沈霜宁偏过脸,故作娇嗔:“没有什么公子,祖母再这般打趣我,我可就走了。” 老太太见状,一思忖,也不逼她。 伸手将少女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慈爱地笑道:“我们宁宁出身高贵,有才有貌,便是天家子弟都配得上,若是谁不珍惜,那便是他没福气。” 沈霜宁看着老太太,眼睛忽然红了:“祖母,对不起。” “喔唷,怎么就要哭了?”老太太很是疼惜的将沈霜宁揽在怀里。 “祖母,我都知道了,您是因为我才病了的。”沈霜宁的嗓音又轻又软,细听有几分哽咽。 老太太怔了怔,随后抚着她的额发,叹息道:“与你无关,那是祖母一人的主意,两家相看本就看缘分,不成便算了,你也莫要多想,咱们宁宁值得最好的,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家。” “说得好,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家。” 沈夫人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一袭正红衣裙,端庄大气,身后阳光为她镀了层温柔的光,削减了眉眼的锐气。 她抬脚进来,目光柔和地放在沈霜宁身上。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是燕王府有眼无珠。 沈霜宁有些不好意思地从祖母怀里钻出来,飞快擦了眼泪。 “那位燕王府世子虽优秀,但京城里出色的儿郎比比皆是,” 话是这么说,老太太心下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她想为宁宁争得最好的,可惜 老太太道:“燕王府高攀不起,不提也罢。“ 沈夫人道:“宁宁,永安侯府的人来了,说是想见你。” 这时候过来,定然是赔礼道歉的。 沈霜宁想起昨日的羞辱,微微蹙眉,冷哼一声:“我不想见。” 第7章 惊艳 她不知永安侯府昨日为何做出那般失礼的事,今日又登门赔罪,她只知阿娘受了委屈。 凭什么他们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沈霜宁眼底掠过冷意,抬眼时又隐去,殷勤地拉着母亲坐下。 “阿娘,先不管他们,这可是我亲手炖的汤,您定要尝尝。” 沈霜宁立在一旁,盛了汤,将其中一碗放在老太太面前,道:“这是祖母的,祖母也还没尝过呢。” 老太太笑容满面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不错,色泽清亮,鲜味醇厚,宁宁好手艺。” 沈夫人也跟着喝了口,有些难以置信:“这是宁宁做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自幼便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十指不沾阳春水,怎么突然精通庖厨了? 沈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沈霜宁。 “阿娘觉得好喝吗?”沈霜宁笑盈盈道。 “好喝。”沈夫人弯起唇角,“我也是沾了老祖宗的光。” 老太太脸上也不由浮现笑意。 沈霜宁道:“我给阿娘阿爹,还有大哥都留了的。” 沈夫人闻言,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女儿明媚的脸,感慨道:“宁宁懂事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 虽有些吃不下了,沈夫人还是将碗里的汤喝得一干二净。 优雅地用软帕擦了擦嘴角,想起了一件要紧事,便开口道:“不日便是元宵,长公主欲在宫里办蹴鞠和闺仪比试,以往你躲懒,都是云姐儿去,现她嫁人了,可由不得你。” 国公府就三位小姐,堂姐嫁人了,自然要轮到沈霜宁了。 闺仪比试中便有厨艺考核,沈夫人早有打算,这会儿遇上了就干脆直接说了。 老太太最注重国公府的荣耀,闻言也道:“老身都快忘了还有这回事。趁着几日,宁宁刻苦些,别叫人看轻了咱们国公府。” 沈霜宁一听,拖长音“啊”了一声,像极了泄气的皮球:“我只会些家常菜,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同前世一样,沈霜宁最烦参加这些形式大于一切的比试。 然宫里那位长公主则是最热衷举办这些了。 老太太道:“那有何难,改日你去赵家寻云姐儿,向她取取经就是了。你手艺不差,只要用心,定能赢下前三。” 瞧着沈霜宁一副提不起劲儿的模样,沈夫人无奈道:“才夸你长大懂事了,怎么又一副懒怠的模样?” “阿娘,我不是懒怠,只是觉着没意思。” 她之所以如此抗拒,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萧景渊。 前世她也是被阿娘推着去参加闺仪比试,那是她与萧景渊初次见面,一眼惊鸿。 少女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热衷拉郎配的长公主当场请圣上赐婚,最后自然是被燕王府单方面拒绝了。 沈霜宁丢了个大脸,这辈子是不想再体会一遭了。 此刻也如同前世一样,母亲的强势容不得沈霜宁拒绝。 “宁宁这手艺不比宫里的御厨差,这次定能夺魁,艳惊四座。”老太太很是高兴,对孙女信心十足。 说完这件事,沈夫人又提起了永安侯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沈夫人也觉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也听说了昨天的事,沉吟半晌,还是劝道:“那侯夫人至少也是个公主,人家既亲自登门,宁宁还是去见一见。” 侯夫人常玉公主与天子同父异母,权势地位虽远不及长公主厉害,却也是名副其实的天家人,再生气也不可怠慢太过。 沈霜宁也明白其中道理,她不会意气用事。 而且她也想见见那位小侯爷。 “阿娘,走吧。” 国公府正厅,侯爷、侯夫人还有谢临都在。 只是谢临站着,侯爷侯夫人坐着。 并非国公府失礼。 让谢临站桩是侯夫人的意思。 谢临站得腿酸,俊朗的脸逐渐变得不耐烦,忍不住道:“去请个人而已,有这么久吗?我看是故意的!” “明远,不得无礼!” 明远是谢临的字。 侯夫人一声大呵,谢临和侯爷都是下意识身体一颤。 这时,门外来人了。 谢临看向对方,脸色顿时铁青。 来人一袭青袍,清隽如月,气韵自华,正是国公府大公子沈修辞,也是谢临最讨厌之人。 他怎么忘了,沈修辞今天休沐。 要不是被侯夫人强行押来荣国公府,谢临是死也不愿踏足这里,眼下叫死对头看了笑话,谢临一脸菜色。 反观沈修辞,一脸淡若竹风,气度温雅,彬彬有礼地拱手道:“后进见过侯爷,侯夫人。” 而后抬眼,转眸瞥向谢临,温和笑道:“明远兄,好久不见。” 谢临冷嗤:“少来跟我套近乎,明远兄也是你能嘶!” 侯夫人用力揪了谢临胳膊,她看了看沈修辞,再看自家儿子,一个光风霁月,一个混账玩意。 真想塞回肚子回炉重造! “你莫要跟他计较,他就是个混不吝的。”侯夫人对沈修辞说道。 沈修辞笑道:“小侯爷是个性情中人。” 谢临偷摸翻了个白眼,那是自然,我才不似你这般虚伪做作。 侯爷很欣赏沈修辞,见到他时笑容满面,不像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沈修辞二十有三,自幼有神童之称,三岁能诗,出口成章,八岁时被选为太子伴读。 去年在国子监结业时便得到了老太傅的高度赞誉,又是新科状元,一篇策论广为流传,令人钦佩叹服。现今是翰林院修撰,虽职位不高,却时常能面见天子,前途无量。 贵胄子弟中,唯有那文武皆资的燕王府世子能与其媲美,而二人尚未婚娶,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沈修辞身后跟着一名有些怯弱的女子。 “这位是?”侯夫人问。 沈修辞侧身向永安侯府的人介绍:“这也是在下的妹妹。” 谢临也看了过去。 上次送四姑娘回府时,四姑娘在马车里,而他骑着马,不曾留意长相。 只见女子穿着藕粉色襦裙,衣襟处缀着三枚羊脂玉扣,雪肌乌发,脸型如银盘圆润可爱,眉如翠羽,小兔眼澄澈明亮,五官如珠玉精致,神态娇憨雅致。 是个美人坯子,但与传言中的国色天香差了远了。 谢临心想。 沈菱垂着眼睫,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面对姑娘,谢临还是颇有风度的微微颔首。 侯夫人亲切地拉过沈菱的手:“你便是宁宁吧,我早就想见见你了,果然是个美人。” 沈菱道:“侯夫人误会了,我是沈菱,阿姐还在梳妆。” 侯爷、侯夫人还有谢临具是一愣。 他们都以为面前的美人就是国公府四姑娘,原来对方是五姑娘。 这么一说,沈菱瞧着的确稚嫩了些。 “舍妹得知贵客临门,唯恐举止仓促失礼,正于闺中梳妆打点,稍候便来相见。” 沈修辞话音方落,便听金铃轻响、珠串摇曳。 谢临懒懒地掀眸看去,忽地怔住,一时看呆了。 美人如画中走来,生就“冷月照琼瑶”般的绝世姿容,教人见之忘言——天地间万千色彩俱在她身畔失了光华,纵是素衣荆钗,也难掩惊鸿一瞥的凤仪。 唯余这张倾世容颜,便叫人刹那心折,再难顾及其余。 侯爷和侯夫人眼里也满是惊艳。 此刻才知传言非但没夸张,甚至还有些保守了。 “见过侯爷,侯夫人,让二位长辈久等,是霜宁失礼了。”沈霜宁翩然而至,得体道。 “失礼的是我们侯府,我没管教好明远,才叫他变得骄纵无礼。我已经狠狠地教训过他了,还望你莫往心里去。”侯夫人亲切地道,“我唤你宁儿可好?” 沈霜宁道:“随夫人高兴。” 侯夫人转头去看谢临:“好宁儿,这是我儿谢临,说起来,他与你兄长还是同窗呢。” 侯夫人转眸瞥见谢临呆滞的模样,暗中抬脚一踹。 谢临猛然回神,就见沈霜宁正看着自己。 他有些慌乱地拱手行礼:“四姑娘可还安好?” 沈霜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抿了抿唇道:“劳公子记挂,我很好。那晚多谢公子相救。” “不、不客气,应该的。”谢临红着一张脸,头一回感到紧张是什么感觉。 知子莫若母,侯夫人只一眼明白谢临是怎么回事了。 她朝沈霜宁笑道:“明远平时不这样,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像个呆头鹅似的。” 沈菱站在阿姐后面噗嗤一笑。 呆头鹅。 还挺形象的。 沈霜宁面上也带了一丝笑意。 一番观察下来,她发现这位侯夫人看似不拘小节,实则是个八面玲珑之人,而侯爷沉默寡言,多数时候是被侯夫人推着走的。 谢临才反应过来母亲在调侃自己,于是伸手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低声道:“阿娘,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两家误会解开,屋内气氛和乐。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是国公爷回来了。 沈琅刚下值,一身绯色官服尚未来得及褪去,看上去颇为威严。 “今夜府中略备酒馔,侯爷和夫人不如留下凑个热闹,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沈琅说道。 这晚,荣国公府设宴。 这还是两家人头一回坐在一起吃饭。 昨天永安侯府那般怠慢沈家,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世家之间都难保不会结仇,而沈家却不计前嫌,还礼数周到地款待他们,谢临感到十分惭愧。 是以在宴席上,他自罚三杯,真心实意的向沈夫人和沈霜宁道歉。 沈夫人面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沈霜宁看他就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也就不计较了。 论起来,谢家与沈家祖上还有些渊源,沈霜宁该唤谢临一声表哥。 可当沈霜宁真这么唤谢临时,后者却涨红了脸。 谢怜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荣国公府的,明明喝得不多,脚底好似踩了云彩般,轻飘飘的。 永安侯的马车上,侯夫人瞥他一眼,打趣道:“被迷住了?” 谢临闻言,一副被踩了尾巴似的,立即炸了毛:“我才没有!” “我又没说是谁。”侯夫人道。 “我”谢临将头扭到一边,“反正没有。” “看来是四姑娘了。” 谢临未做言语。 沈霜宁那张脸,确实叫人见之难忘。 侯夫人故意说道:“那四姑娘生得确是极美,但女子太美,容易招来祸事,不适合你。瞧我,我也是多虑了,你一向讨厌那沈家的大公子,想必在你眼里,四姑娘也不是什么好人。” 第8章 宋府未来的姑爷 “我没有这么想,四姑娘很好!”谢临似是极力证明什么般,嗓门都大了不少。 侯夫人一双杏眼极犀利,谢临立马就结巴了。 “她、她跟沈修辞是不一样的”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还说对人家没感觉?”侯夫人笑道。 谢临败下阵来,嘟囔道:“行了,您就别打趣我了。” 许久没吭声的侯爷这会儿开口了。 “夫人说得不错,那四姑娘容貌太过艳丽,不适合明远。我瞧着五姑娘就不错,温柔知礼,也是国公府嫡女。” 侯夫人一愣。 方才她只是激将法,但她看得出,侯爷却是认真的。 五小姐么?侯夫人对其印象也不错,只是唯独一点。 沈菱是三房所出,到底比不得国公爷的嫡女。 但最主要的还是看谢临怎么想,这小子难得开窍,她可不认为他会喜欢沈菱。 谢临对五小姐毫无印象,满脑子都被沈霜宁占据了。 但亲爹这么说了,他也未反驳。 谢临不信一见钟情,他觉得自己还需好好想想。 然而荣国公府这边,却没有考虑永安侯府的意思。 虽永安侯府很得天子器重,若沈霜宁嫁过去也于国公府大有助益,但侯夫人强势,若出现了婆媳矛盾,沈夫人担心女儿吃亏,她自己便是如此。 再者谢临玩世不恭,又不上进,沈夫人可不认为他是个良配。 在沈夫人眼里,女儿的幸福比国公府重要。 翌日。 永安侯府的马车停在了荣国公府门外。 今日沈霜宁和沈菱要一起去赵家看望堂姐,出门时看到谢临抱着剑倚在石狮旁,身长玉立,姐妹俩有些意外。 “小侯爷?” 谢临见她出来了,便直起身,道:“昨日听你们说要去赵家,正好赵兄今日邀我写生,顺路一同过去罢。” 姐妹俩对视一眼。 写生? 这位凶煞的小侯爷看起来可不像是那等闲情逸致之人。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我妹妹有我护送,就不劳烦小侯爷了。” 是沈二来了。 他径直来到沈霜宁身旁,冷脸朝谢临说道:“谢小侯爷,别来无恙。” 这里是国公府门口,他才不怕谢临。 沈二可没有忘记醉云楼那一脚,现下遇见谢临,心窝又在隐隐作痛。但想到是谢临寻回了沈霜宁,为了宁宁,之前的事也就算了。 不过,同为男子,他太清楚谢临在打什么主意了。 沈二眼里满是敌意。 没有哪个爱护妹妹的哥哥,能心平气和地跟一个觊觎自家小白菜的男人相处,沈二也不例外。 谢小侯爷眼角微微一抽,手指按在佩剑上有点痒。 他对沈二属实没有好感,可在沈霜宁面前,他不得不忍耐。 “她们也算是我妹妹,不麻烦。”谢临说道。 气氛有些胶着不下,最后还是沈霜宁开口:“走吧,别误了时辰。” 谢临得意地朝沈二看了一眼。 下一刻,却听沈霜宁对他道:“小侯爷,我们要先去一趟宋家,看来是不顺路了。告辞。” 宋家和赵家,一个东一个西。 沈霜宁经过谢临身旁时,一阵幽香萦绕在鼻端,令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沈二上前一步,低声威胁道:“少打我妹妹的主意。” 说完,昂首阔步地离去。 谢临脸色有些不好,却也未纠缠下去。 他眼睁睁看着国公府的马车驶离,此刻终于明白一点,在四姑娘眼里,亲人比任何都重要。 在国公府的大门将要阖上之际,谢临眼疾手快地用剑柄抵住,而后在仆从惊恐的目光下,将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我问你件事。”谢临依旧懒散地倚在门边,“四小姐跟你们二公子关系如何?” 仆从松了口气,将银子收下后才道:“二公子与四小姐虽不是同胞兄妹,但四小姐跟二公子的关系比跟大公子还好。” 谢临不解:“为何?” 他以为像沈二这么出格的人,沈夫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嫡女跟庶子亲近的。 仆从答道:“自然是二公子常带四小姐玩了,大公子就没那么多时间了。” 得到了答案,谢临莫名有些后悔得罪了沈二。 沈霜宁不知谢临这边发生了何事,她同沈菱、沈二到了宋家,没想到堂姐也在。更没想到的是,会在这里遇见前世的夫君。 今天的宋家委实热闹。 原是宋府为宋惜枝设小宴,只邀请了远亲近邻,没有大肆宣扬。 赵家小姐前不久嫁入宋府,是以沈妙云同夫君赵黎安一同来了。 沈菱没来过宋府,周围不少陌生面孔,她乖乖地跟在沈霜宁身后。 仆从将他们引入小花厅。 “贵客稍等片刻,小的去禀大小姐。” 那仆从走后,沈二大咧咧坐下,兀自端了茶喝。 沈菱却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沈霜宁的衣袖:“阿姐,我们来的会否不是时候?” 沈霜宁轻拍她的手,柔声道:“我们道了谢就走。” 沈夫人犯了头风,是以今天没有同她们过来。 三人没有等太久,得知宋家姐妹来了,宋惜枝亲自相迎,还未走近便笑着道:“宁妹妹,菱妹妹。” 到了近前,又对沈二福了福身:“二公子。” 宋惜枝一袭软烟罗裙,举止温婉端庄,恰是男子心向往之的淑媛典范。 见她在此,向来风流的沈二也收敛了轻佻之态,彬彬有礼地回了一礼,又对上次的冒犯道了歉。 “我知道二公子当时是关心则乱,我未怪罪二公子,倒是很羡慕宁妹妹有这么一个疼爱自己的兄长。” 宋惜枝又道:“我昨日才听说那天小侯爷因此事在醉云楼与二公子起了冲突,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二公子放心,下次见了小侯爷,我定会同他解释。” 沈二道:“多谢宋姑娘。” 那天沈霜宁走失不见,沈二误将她的背影认成了阿蘅,情急之下抓了她的手臂,谁曾想竟被谢临瞧见了,这才产生了误会。 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莫名被谢临踹了一脚,想想就衰。 “宁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宋惜枝对沈霜宁关切道。 遇见宋惜枝,沈霜宁难免想起前世的事,她隐去眸底的复杂,道:“多谢宋姐姐关心,已经好多了。不知宋姐姐忙,我们冒然到访,叨扰了。” “哪里的话,不叨扰,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忠勇侯府世子夫妇也在府中。” 说的便是她们的堂姐沈妙云。 沈妙云嫁去赵家时,侯府世子未定,这袭爵的旨意是半个月前才下的。 沈妙云如今是世子夫人,亦是侯府的当家主母。 不得不说,沈妙云的母亲很有先见之明,抢先为女儿拿下了一段好姻缘。而且最重要的是,赵黎安深情专一,对夫人百依百顺,连通房都遣散了。 连沈霜宁都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男子委实世间少有。 前世的沈霜宁没少羡慕堂姐和姐夫鹣鲽情深,堂姐才是真的命好。 “这么巧?太好了,堂姐也在。”沈菱忍不住高兴道。 宋惜枝盛情邀请,他们无法拒绝,也就留下来了。 沈霜宁给她的谢礼是秋山先生的真迹,一幅仕女簪花图,仕女背后还有一朵并蒂莲。 寓意闺中少女将来能嫁与良人,婚姻顺遂,生活富足美满。 她无法做到完全心无芥蒂地跟宋惜枝成为好友,却也由衷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宋惜枝有一颗八面玲珑心,视线凝在那并蒂莲上片刻,随即绽开了笑颜:“秋山先生的真迹极其难寻,这幅仕女簪花图我只听过,却未见过。我很喜欢,宁妹妹有心了。” 沈霜宁含笑不语。 “宴会就要开始了,随我过去吧。” 三人跟随宋惜枝穿过游廊。 宋惜枝心思细腻,看出沈菱的局促,便主动同她说了几句话,沈菱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宋府极大,设宴的地点在崇华居,此地视野开阔,可一览院中的梅花雪景,且四周皆是防寒的暖炉和毡帐,不会让客人觉得太过寒冷。 包括桌上的吃食也是用了心的。 难怪外头都说娶了宋家女能抵黄金万两。 沈霜宁却明白其中的不易,没有人天生就会这些,宋惜枝如此能干,背后也不知要付出多少汗水。 沈菱被院中的红梅吸引,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时沈妙云款款走来,唤了声:“宁宁,阿菱。” 沈霜宁和沈菱同时转过身,露出笑容:“阿姐。” 自从沈妙云嫁去赵家后,从前形影不离的三姐妹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见了。 沈妙云笑不露齿,乌发悉数盘起,梳得一丝不苟,满头珠翠,通身贵气不已,身后还跟着两名贴身的仆从。 似乎不是她们印象中会扑蝴蝶,开怀大笑的阿姐了。 沈菱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动。 沈霜宁故作姿态,福了一礼:“见过世子夫人。” 沈妙云来到二人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这丫头,少跟我来这套。” 又道:“你怎么样?听说你出了事,我想去看你的,但那时刚发现我有孕了,你姐夫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出府。” 真好,阿姐没有变。 “阿姐,我没事。”沈霜宁道,“阿姐有孕了,怎么也不写信告知我们?” 沈菱也道:“阿姐嫁人了,就忘了昔日姐妹了。” 沈妙云笑道:“今天才满一个月呢,我是想着等胎象稳些了,过几日再回国公府告诉大家。” 沈霜宁视线落在堂姐的小腹上,忽然神情认真道:“阿姐一定要保重身子。” “放心吧,大夫说我和孩子都很健康,是你姐夫太紧张了。”提起赵黎安时,女子满眼幸福。 没人看见沈霜宁眼底的担忧。 前世的堂姐婚姻顺遂幸福,却有一件遗憾事,那便是这腹中的孩子会在三个月时意外流掉。 堂姐有意隐瞒,沈霜宁不知其中原因,但这一世她会尽己所能,让阿姐的孩子平安降生,避开两个月后的祸事 宋惜枝为人处世一向周到细心,命人将她们三姐妹安排在一块儿坐,即便是名声不太好的沈二,也妥善安排了。 沈菱看着宋惜枝忙前忙后,却井井有条,颇有主母风范,不由感慨了一句:“宋姐姐真是优秀,换作是我,不知要出多少纰漏。” 沈霜宁也看在眼里。 从前的她因萧景渊对宋惜枝颇有敌意,不愿承认情敌的优秀,可事实是,在许多地方,她的确不如宋惜枝。 大梁能有如此出色的女君,沈霜宁也感到骄傲。 她控制不住的去想,宋姐姐这么优秀,难怪萧景渊一直忘不掉。 大梁民风不算保守,却也讲究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不设屏风。 是以沈霜宁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那道挺拔俊秀的身影。 霁月君子,如竹如玉。 霎那间心神失守,沈霜宁愣住。 萧景渊怎么也在? 这时沈菱和沈妙云的交谈传入她耳中。 沈菱轻声道:“阿姐可知,宋府设宴是为何?” 沈妙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此番设宴是为了让大伙认一认未来姑爷的脸呢。” “姑爷?”沈菱赶忙追问:“谁的?” “自然是你宋姐姐了。” 沈霜宁有些失神。 第9章 你舔一下唇,会不会被自己毒死? 难怪宋府不宴请外客,却独独请了燕王府世子。 原来这么早,萧景渊就跟宋惜枝好了。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萧景渊眼中只有宋惜枝一人。而宋惜枝看向萧世子时,眸光也是独一份的温柔小意。 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也仿佛在看一对壁人般。 这让沈霜宁这位曾经的世子妃感到很不是滋味,心头牵出一阵闷疼。 只是落在他人眼中,便是她为萧景渊所痴迷,转不开眼了。 宋惜枝身旁的丫鬟回头时恰好瞧见这一幕,不由皱起眉头,低声对小姐说:“小姐,您看她。” 宋惜枝先是一怔,随即宽和地笑了。 “世子容貌出众,宁妹妹会看呆委实人之常情。”语气听起来不以为意,细听还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 丫鬟鄙夷道:“来人府里做客,却盯着别人的未婚夫看,这沈四小姐也忒没有分寸了。” “彩玉。”宋惜枝拧眉,轻声呵斥,“我与世子八字还没有一撇,何来未婚夫一说?再胡说就自去领罚。” 丫鬟立即低下头:“是,彩玉知错。” 宋惜枝想了想,又道:“将这盘点心送去给四小姐吧。” 沈霜宁失神的模样同样被沈妙云瞥见了,她顺着宁妹妹的目光看去,立时明白了什么。 这世间的女子,很少有见到萧世子不会心动的,便是曾经还未嫁入赵家的她,也曾为其沦陷过、伤心过。 后来她看开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比不上宋惜枝,更够不着那天上月。 而今她也有了令人羡慕的婚姻,夫君愿跟她一世一双人,不像那燕王府世子,今后定然是要纳妾的。她可做不到像宋惜枝那么大度。 沈妙云很满意现状,过去的秘密就深藏于心,她不会让两位妹妹知晓。 “宁宁。”沈妙云有些看不下去了,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 沈霜宁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垂下了眼睫。 “那是燕王府世子,不出意外,他将来会是宋家的姑爷。” 沈霜宁听出了堂姐言语中隐晦的提醒,堂姐是怕她惦记上了萧景渊。 宋家与沈家世代交好,断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就闹得关系恶劣,也不值得。 沈妙云都明白的道理,沈霜宁又怎会不知? 她只是一时不小心困在了前世的囹圄中,忘了此时的萧景渊不是她的夫君了。 “阿姐放心,我对世子没有那种想法。男人多的是。” “没有最好,阿姐也是为你好。” 这时彩玉端了点心过来,弯腰放在沈霜宁面前的桌案上。 彩玉强调道:“四小姐,这是我家小姐特地吩咐奴婢送来给您的。” 沈霜宁看见这盘点心时,面色顿时有些僵硬。 这茯苓糕是萧景渊最喜爱的糕点,别人桌上都没有,独他眼前有一份。 而现在,宋惜枝命人将茯苓糕端到她面前,又何尝不是在隐晦地宣誓主权? 想清楚这点,沈霜宁唇角牵起一丝苦笑,宋姐姐真是多虑了。 当着丫鬟的面,冷白的指尖捏起糕点,咬了一口,道:“很好吃,替我多谢宋姐姐,不过我吃不惯甜食,还是给阿姐和阿菱吃吧。” 彩玉含笑退下,回到了宋惜枝身旁,而后将沈霜宁的话一字不漏地告知她。 宋惜枝闻言并未说什么。 彩玉又忍不住道:“之前荣国公府便打起了燕王府的主意,定是那四小姐早就看上了世子,今天府里设宴,世子也在,她偏巧就来了。那位赵夫人是她堂姐,我猜是她给四小姐透露了消息。依我看,她就是不甘心,还要痴缠世子。” 彩玉顿了一下,苦口婆心道:“小姐,你可千万要提防她。” 彩玉没说的是,那沈四小姐长得那般美艳,保不齐世子就被勾了魂,可似乎这么说了,仿佛就承认她家小姐不如沈霜宁美。 虽说女君之间比美有些肤浅,但彩玉潜意识里不希望主子在任何方面被比下去。 彩玉也是好心,宋惜枝未过多责怪她,之后便回到了宋老夫人身旁坐着。 沈菱全然没有察觉方才都发生了什么,她没心没肺地吃了半盘的茯苓糕,嘴角都沾了渣。 沈妙云却是看出来了,她面色不由一沉,有些不高兴了。 不是对沈霜宁,而是对宋惜枝。 据她所知,宋家和燕王府尚未互交庚帖,也就是亲事还未定下。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宋惜枝就向宁宁宣誓主权了,未免太可笑了些。 亏她之前还欣赏宋惜枝的为人。 该到的人几乎都入座了,小宴没什么规矩,场面逐渐热闹起来。 男子这边,多是年华正好、尚未婚配的儿郎,自然对姑娘小姐们感到好奇。 初来府上的沈家女难免惹人注意。 “那是谁家的小姐?”宋老夫人看着沈霜宁的脸,好奇道。 宋惜枝规矩地坐在祖母身旁,看了眼沈霜宁后,答道:“那是荣国公府的四小姐。” 老夫人望了眼男子那边,道:“我瞧他们都在看她。” 连她宋家的儿郎都时不时盯着沈霜宁看,老夫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宋惜枝自然也发现了男子们都在被沈霜宁吸引,她不紧不慢地给老夫人斟茶,莞尔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老夫人蹙眉,很不赞同:“艳冶太过,则失庄重。如你这般贤淑佳丽,才是君子心向往之。是你请她来的?” 老夫人是在试探宋惜枝跟沈霜宁的关系。 宋惜枝答应过阿蘅不会将那晚的事情说出去,便轻声道:“她来寻我是有别的事,我便让她凑个热闹了。” 老夫人这才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但我得提醒你,她长得太过美艳,莫要与她走得太近。” 宋惜枝乖巧应是。 老夫人又道:“我瞧世子可是一眼也未往沈四小姐身上看。” 一旁的宋夫人也满意道:“世子自然没有那么肤浅了。” 倒是将宋惜枝说得有些害羞了。 沈英才坐在公子们当中,本就对这些觊觎沈霜宁的家伙感到不爽,偏这会儿还有人不长眼的凑过来打听四妹。 “沈二,你说四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夫婿?我这样的如何?” 萧景渊和沈二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人相貌端正,但嘴唇边有一颗大痦子,痦子上还飘逸着一根卷曲的毛。 沈二眼角一抽,忍住想要挥拳的冲动,毫不客气道:“自己撒泡尿照照,你也配得上宁宁?” “四姑娘不行,那另一个呢?”这人倒是不恼,脸皮极厚地说道。 没等沈二呛他,便有人说道:“我倒觉得五姑娘也不错,小家碧玉,温良淑雅,宜室宜家。” “魏兄有眼光。” 沈二握了握拳头,终是松开。 他冷嗤一声,撇开脸。 你们这群癞蛤蟆还挑上了?四妹妹和五妹妹才不会看上你们当中任何人。 却又想到沈菱还不着急,但沈霜宁确是到了婚配的年纪,祖母和母亲都开始打算了沈二不禁思索,四妹妹将来的夫婿会是什么模样? 去年还稚嫩的丫头片子,一转眼就要婚配了,沈二心中说不出的难过。说起来,他还不知宁宁是什么打算? 沈二环视一圈,愈发觉得周围都是些歪瓜裂枣。 其实宋府嫡子中也有不少出色的公子,只是沈二觉得谁也配不上自己的妹妹。 他仔细考量了番,觉得勉强能入眼的只有两三个,可惜好像都是有主的。 不是所有的公子都会在大庭广众下议论闺阁女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分开。 萧景渊身旁坐着的,都是宋府最有前程的嫡子,形貌气质都要与方才那些人略有不同,他们同萧景渊谈的几乎都是此次暴雪带来的灾患,以及吏治沉疴弊病一类的问题 萧景渊端坐其位,余光察觉到沈二略带打量的眼神,蓦地一顿。 他知道荣国公府正在为四小姐挑选夫婿,燕王府已经明确拒绝过沈家,他和四小姐绝无可能。 是以上次救了沈霜宁,得知其真实身份后,他怕又跟她牵扯上,才将人交给了谢临。 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考量。 谢临前脚当众打了沈二,后脚又救了沈府嫡女,也算功过相抵,荣国公府跟永安侯府就不会结仇。 至于四小姐会怎么看待谢临,之后又会如何,萧景渊不是很在意。 沈府最好是别再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他没工夫处理这些麻烦。 “那四姑娘真是国色天香。”苏琛道,“怀瑾觉得呢?” 萧景渊道:“一般。” 苏琛定定看着他:“这叫一般?” 随即又释然般笑道:“也是,你眼里只有宋姑娘,哪容得下别人。” 萧景渊望着四小姐娇艳的小脸,只一瞬便移开了,指尖微微有些痒,转了转白玉扳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喝了口茶。 “红粉骷髅罢了,再美丽的容颜,百年之后也是一具白骨,有何意义?” 苏琛好奇道:“你舔一下唇,会不会被自己毒死?” 萧景渊:“不会。” 苏琛顿感无趣:“真不懂姑娘们喜欢你什么,今后的夫人怕是有得受了。” 这时,一名小厮端了盘精致的零嘴,送到了沈霜宁面前。 “四小姐,这是我家公子吩咐小的送来给您,公子瞧见四小姐似乎没什么胃口。” 沈霜宁托着腮的手放了下来,愣了愣。 沈菱见状,一脸吃瓜的样子,凑过来道:“你家公子是谁,为何要对我阿姐献殷情?” 小厮谄媚地笑道:“公子说,四小姐今后便知道了。” 沈菱撇撇嘴:“神神秘秘的,你家公子莫不是府上的公子?” 小厮老实道:“我家公子不姓宋。” 第10章 任她再费心设计,也入不了燕王府 那就不是宋府的人了。 小厮说完便退下了,也没回到公子们那边,而是悄然离开了崇华居。 此人倒是谨慎。 沈霜宁收回视线。 这位神秘的公子应当就在宴席中,时刻注意着她,否则不会知晓她没胃口。 既然不姓宋,那会是谁呢? 沈霜宁尝了尝眼前的零嘴,忽地眼睛一亮。 是李记的点心。 李记是京中的百年老店,专卖各种零嘴,虽不是什么格调高雅之地,沈霜宁却偏爱这家小店。 幼时每每乔装出府时,都会进去买一兜子回府,长此以往,李记的掌柜都认识她了,有一个月沈霜宁吃胖了几斤,这才稍微克制。 上一世她嫁进燕王府,萧景渊得知她去了李记,很不高兴。 “你是燕王府的世子妃,去那种地方有失身份,今后别再去了。” 于是她三年都没吃上李记。 眼下尝到了久违的味道,沈霜宁心中的酸涩大于甜蜜。 她更加确信,这盘点心与萧景渊无关。 也是,他们这会儿没有交集,今后也不会有。 今日宋府宴客,也有为宋家女择夫婿的打算,世家大族都倾向亲上加亲,可沈霜宁的出现盖过了贵女们的风头,难免招致一些敌意。 沈霜宁察觉到却不在意,她无意抢谁的风头。 她今天没有特地打扮,只描了眉,连唇脂都没用,穿得再素不过,可这张脸天然的艳丽,总叫人难以忽视。 “阿姐,我有些不舒服。”沈霜宁微微侧身,随便寻了个借口。 “我送你回去。” “不麻烦阿姐,我自己回去便可。”沈霜宁急忙说道。 这宴会才刚开始,她自己寻由头走了不要紧,可若是沈家的人都提前走了,难免落人口实。 沈妙云才不管这么多,眼尾勾着一抹傲气,贴心道:“我知道你待在这不自在,我也一样。正好有些私房话要同你们俩说,宋府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家人都护短。 宋惜枝看见沈妙云站了起来,也跟着起身,忙关心道:“夫人怎么了?” “我吃饱了,有些撑,就不奉陪了。宁宁,阿菱,你们陪我走走,消消食。” 宋惜枝哪里看不出沈妙云的冷淡,那桌上的吃食分明分毫未动,怎么就吃撑了? 想来是因为方才的事。 赵黎安一看夫人要走,自然不放心她远离自己的视线,于是也作揖告辞。 妹妹们都要走,沈二自然也呆不住。 宋惜枝只好道:“我送你们。” 沈妙云冷淡道:“不必了,留步吧。” 宋家长辈果然沉下了脸。 明眼人都看出来是闹了不愉快。至于是因为什么,旁人并不知情。 宋惜枝吸了口气,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复又坐了回去。 她在京中从未得罪过任何人,人缘也极好。她与沈妙云的关系一向不错,眼下却因一点小事闹僵,委实不该。 宋老太太冷哼:“这沈家人,真是没有规矩!” 宋惜枝则有些心虚,垂下了头。 公子们望着那道倩影逐渐消失,皆有些眷恋。 远离了崇华居,沈霜宁的呼吸这才逐渐顺畅。 这时一名小厮忽地追了上来。 “四小姐留步。” 沈霜宁回眸,是方才那名小厮。 小厮怀里捧着三袋从李记打包来的小吃,给了沈霜宁的同时,还照顾到了沈妙云和沈菱。 小厮办完事,一句话不敢多说,恭恭敬敬地走了。 沈妙云看着沈霜宁揶揄道:“也不知是哪位公子,对你这般体贴入微,阿姐也是沾了光了。” 一旁的赵黎安殷勤地表示:“夫人喜欢吃这些?以后我常给你买。” “你就不怕我吃多了发胖?” “胖了你也是我夫人啊。” “你是觉得我胖了?”沈妙云把李记往他怀里一摔,随后健步如飞地往前走。 赵黎安愣了愣,心道怀孕的女人果然难伺候。 赶忙追了上去。 “夫人,你慢着些,注意脚下~” 看阿姐和姐夫如此恩爱,沈霜宁很是羡慕。 或许这才是正常的夫妻。 沈二看出了她眼里的向往之色,不由问道:“宁宁也想嫁人了?” 沈霜宁闻言,立马瞪了沈二一眼:“二哥说什么呢。” 沈二咧嘴一笑,复又追问:“宁宁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沈菱则抢先说道:“阿姐的郎君,当然是天下最好的儿郎。” 沈霜宁望着阿姐和姐夫的背影,心中却想道,她的郎君不需要是天底下最好的,她只要他心里有她,会呵护她即可。 她已经受够了冷落之苦。 谁知沈二突然蹦出一句:“我觉得萧景渊就不错。” 沈霜宁脸色立时就变了:“他是宋姐姐的,我不喜欢他,以后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说说而已,宁宁别生气。” 沈二看她这回是真生气了,忙跟上去哄道。 然而不知为何,这番交谈几经波折,最终落到了萧景渊耳中。 被曲解成了沈霜宁痴缠燕王府世子不成,于是恼羞成怒,与兄长闹了矛盾。 书房里烛火灼灼,萧何手握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说道: “这位四小姐可不简单,勾得金家公子非她不娶,又吊着卫阁老的长孙,还害得南伯侯府兄弟阋墙。真不愧是沈修辞的妹妹,手段了得。” “而且我怀疑醉云楼那次,她是故意设计你。见你不上钩,才去了宋府,竟然还伙同忠勇侯世子的夫人砸场子!” 萧景渊立在桌案后,神情晦暗不明,只淡淡地说了句:“任她如何费心设计,也入不了燕王府。你很闲吗?” 萧何是燕王胞弟的儿子,也是萧景渊的弟弟。 二人幼时关系不错,只是后来萧景渊去了军营,而萧何留在京中,时隔五年再见,自然没有幼时那般亲近了。 不过萧何对萧景渊的婚事,也是格外上心。 “我多嘴一问,你与宋府小姐的婚事是不是该定下了?免得夜长梦多。” 萧景渊执笔的手顿了顿,道:“南方的庐陵、豫章等地已经出现了雪灾,庄稼牛羊损失无数,而大都、保定、真定等路大雪逾尺,已有一月失去联系。” “这条几路是运粮草的必经之地,北齐还在虎视眈眈,这些地方若出现灾患,恐将影响大局。你觉得我还有心思想这种事?” 上次去宋府,也是为了商谈正事。 萧何被兄长训斥,也不敢再乱说话了。他没想到一场漂亮的大雪,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萧景渊也未过多苛责他,只淡淡道:“你足下的安稳山河、眼底的岁月静好,皆因北疆将士以血肉之躯,为你们筑起家国屏障。” 沈霜宁倚着窗台,指尖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白雪,眨了眨眼,桃花眼中掠过一丝隐忧。 京城的雪如柳絮纷飞,虽添了几分诗意,公子小姐们亦三三两两踏雪寻梅。 可她却知道,别的地方正被天灾无情肆虐。是以沈菱来问她要不要同去赏雪时,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沈霜宁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她虽是重生者,却不是无所不能,何况她只是一闺阁女子,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些事情自有人去解决,不是她一个闺阁女子该烦恼的,否则要那些当官的做什么? 之后的几天,沈霜宁除了照常去给祖母请安,就是跟沈菱一同去赵家找阿姐“取经”了。 期间谢临再未出现。 沈妙云是极出色的,往年闺仪比试中就为国公府争得了不少荣耀,能和宋家女平分秋色。 沈霜宁有心要帮沈菱,便跟母亲提了让沈菱一块儿去,沈夫人没多想就点头了。 转眼便到了元宵这天。 因着是第一次入宫,三夫人花了些心思给沈菱打扮。 而沈霜宁因世子妃的身份进过很多次皇宫,早已是平常心态,可沈夫人见不得她太过随意,抓着她重新装扮。 “你当是去玩呢?给我认真点,你若是在宫里出了丑,我定不饶你。” 沈霜宁无奈,只能任由沈夫人摆弄。 眼看沈夫人将一匣子艳丽的珠宝拿过来,沈霜宁顿时头皮发麻。 “阿娘,这些珠宝我就不戴了,我年纪尚小,撑不住的。阿娘快走吧,别误了入宫的时辰!” 说完,一溜烟往外跑,转眼就没了影。 “诶,你这丫头。”沈夫人只好放下妆奁,“阿蘅,把小姐的披风拿上,要那件新的。” 不多时,一行人入了宫。 皇宫巍峨庄重,跟沈霜宁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几,虽是个艳阳天,可总觉得宫里的光线要比外面暗了一个度。 不论来多少次,都会让她感到压抑。 连平日从容的沈夫人,此时都抿着嘴唇,绷着身体,遑论初次入宫的沈菱了 走在青砖宫道上,沈菱低着头不敢乱看,忽然感到手中一暖。 原是沈霜宁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而有力。 沈菱不由抬眼,撞入了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眸。 “阿姐”她的唇微微苍白。 沈霜宁安抚道:“有我在。” 沈菱点点头,一颗仓惶乱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沈霜宁安抚她,也是为了荣国公府。 届时世家望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无数双眼睛盯着,若是沈菱因为紧张在比试中出了差池,于国公府名声不利。 这回沈二也来了,走在沈修辞身后。 国公府男丁少,最小的公子不巧病了,便只有他们两个代表荣国公府争荣耀。 到了地方,夫人们皆去另一处入座,沈夫人不放心,细细叮嘱了她们几句后,便同她们分开了。 两位公子也去了男子们该待的地方。 两处相隔不远,却泾渭分明。 男子第一场是打马球,眼下还在热身,需等皇帝到了才会正式开始。 沈霜宁只随意抬眼,便遥遥望见了马背上气宇轩昂的身影。 萧景渊一袭玄色劲装,肩宽腰窄,只随意握着缰绳,在阳光下英气逼人,叫人不敢直视。 他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望着这边。 “好多人啊。”沈菱轻声道。 沈霜宁回神,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回了头。 果然是宋惜枝来了。 第11章 被萧景渊相救 前世沈霜宁便是在这校场初见燕王府世子,被人深深惊艳,误了终身。 那时她天真的以为,萧景渊是在看她,因此窃喜了许久,以为他对自己也有意思。 现在才知,萧景渊看的人究竟是谁。 沈霜宁垂眼,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宁妹妹,菱妹妹。” 宋惜枝穿着藕荷色的襦裙,肩上披着雪白的披风,一如既往地温婉动人。 她先是朝沈霜宁她们扬起笑容,而后似是注意到了什么,视线越过她们,眸光瞬间温柔。 沈霜宁无需回头,都能猜到两个有情人的目光穿过她,含情对望。 这种感觉不亚于一把利剑穿胸而过,细细密密的疼。 须臾,沈霜宁轻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在乎萧景渊了。 一回生二回熟,沈霜宁掩饰得很好,没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只见宋惜枝身边的小姐凑到她耳边说道:“阿姐,是世子,他好像在看你。” 宋惜枝面露几分属于少女娇羞:“嗯,我看到了。” 宋惜枝主动与沈霜宁说话,一脸关切的问她那天为何没去赏梅,是不是哪不舒服。 沈霜宁跟她一直不算亲近,之前相识也是通过堂姐沈妙云,是以宋惜枝关心她,难免让她感到一丝不自在。 “是有点不舒服,不过已经好多了,宋姐姐不必担心。” 宋惜枝与沈妙云同岁,年长她两岁。 宋惜枝看她待自己还如从前一样,便松了口气。 说实话,沈霜宁并不介意上次的事情,换作是她,她对萧景渊的占有欲会更强。 宋惜枝看着两姐妹,温声细语:“我与妙云是朋友,你们是她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若是有任何难处,可以随时找我。” 沈霜宁道:“多谢宋姐姐。” “那我就先走了。” 待宋惜枝离开后,沈菱小声说道:“从前也不见宋姐姐对我们这么好。” 连沈菱都觉察到了,沈霜宁又岂会不知?不过她不在意罢了。 宋惜枝本就是如此性子,惯会维护所有人的关系。 “阿姐今天没来么?”沈菱垫着脚,四处张望,疑惑道。 沈妙云没来,她在府里养胎。 但赵黎安来了,就在不远处,牵着一匹汗血宝马,看起来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迟迟没上马。 作为忠勇侯府的世子,他当然要出一份力,而他自然是跟荣国公府一队。 他们的对手都不好对付,其中燕王府就是一大劲敌。 以往马球比赛,燕王府都会夺得魁首,而今萧景渊回来了,毋庸置疑,这头彩定是燕王府的囊中之物。 贵胄子弟们只求不要输得太难看即可。 沈霜宁面色凝重地看着赵黎安,想起上一世他在途中摔下马,摔断了一条腿。阿姐因此担心了很久。 约莫是这个原因,导致阿姐忧思过重,最终不幸流产。 无论如何,她都该想办法避开这个隐患。 女子这边的闺仪比试还需等长公主到场,沈霜宁想了想,朝赵黎安走了过去。 “姐夫。” 赵黎安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时一怔。 女子精心打扮过,额间勾勒了一朵花钿,眉目如星,七分明媚,三分妖冶,与印象中只会甜甜唤他姐夫的小女娘全然不同。 “宁宁,你怎么来了?”赵黎安不由咽了咽唾沫。 明明沈菱也在旁边,他却只看见了她。 沈霜宁黛眉微蹙,想到阿姐,她便耐着性子道:“魏长青惯会使阴招,姐夫需小心他,别离他太近。” 说完便要走了。 赵黎安反应过来,抬起手,似是要挽留的样子,随后又意识不妥,攥紧拳头收了起来,开口询问: “等会儿,你怎知魏长青会使阴招?” 沈霜宁侧眸看他:“姐夫只需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赵黎安满脸疑惑。 沈霜宁却不愿跟他多待,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个实心的马球从侧方急速飞来,若是砸到女子头上,定然当场脑袋开花。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强有力的手将沈霜宁拉入怀中。 萧景渊一手护住她的脑袋,一手牢牢握住了飞驰而来的马球,指节因用力泛白。 嗅到那股千年冷松香,沈霜宁浑身一僵,猛地推开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她猝然抬眼,果真是他。 男子眉骨如刀裁玉削,眼神无波地看她。 赵黎安急忙跑过来,关切道:“宁宁,你有没有事?” 沈菱也被吓到了,脸色惨白:“阿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霜宁唇色微微泛白,还有些惊魂未定。 “校场危险,四小姐还是莫要踏足的好。”萧景渊将马球往上一抛,又接住,薄唇轻勾。 沈霜宁没有错过他眼底的戏谑,便猜到他是误会她在蓄意接近谁。顿时有些恼了。 可她不愿跟他有任何牵扯,也疲于解释,于是垂下眼睫,飞快道:“多谢世子出手相救,来日必有答谢,告辞。” 她落荒而逃的模样落在萧景渊眼中。 赵黎安心下担忧,却不好追过去看,随后转身对萧景渊拱手道谢,同时也有攀谈之意。 他恭维道:“久闻萧世子大名,还望比试时,世子能高抬贵手。” “你谁?” “噢,忘了自我介绍,在下是忠勇侯府赵黎安。”赵黎安面上带着三分谄媚。 同为世子,也分高低,十八个赵黎安在萧世子面前都不够看的。 是以赵黎安故意隐去了侯府世子的身份,免得自取其辱。 萧景渊打量他片刻,似是询问:“你同荣国公府是一队。” 赵黎安颔首:“正是。” “四小姐找你做什么?”萧景渊似是随口一问。 赵黎安道:“宁宁心性单纯,对亲人总是很好,她来寻我是担心我出事,关心了两句。” 他似是很受用,脸上浮现几分诡异的甜蜜。 萧景渊眯了眯眼,黑沉的眼掠过一丝凉意。 这不像是姐夫对姨妹该有的表情。 究竟是赵黎安心术不正,还是四小姐别有用心? 萧景渊不知道,他也懒得插手旁人的私事。 只是脑海里控制不住的想起方才,四小姐方才看他的眼神,委实不清白。 还有醉云楼时,小女娘那声娇滴滴的“郎君”。 即使是神志不清,这声旖旎的郎君,也不该从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口中传出。还有四小姐当时大胆的举止,唯有精通房中术的女子才会如此。 四小姐可不单纯。 萧景渊冷笑一声。 这边沈霜宁行至途中,忽然觉察不对。 萧景渊怎会认出她是四小姐的? 上次在宋府,她也未同他说过话,而他眼里从来都只有宋姐姐,对其他女子一向是余光都懒得给。 沈霜宁只好解释为是萧景渊记性好了。 萧何策马而来,唤了一声:“哥。” 一同过来的还有谢小侯爷。 谢临端坐马背,一袭红衣轻飏,乌发用玉冠松松束起,他亦唤了声:“阿渊。” 这时一名年轻的公子奔了过来,神色惶恐,满头是汗。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边有人。” 下一刻,马球猛地砸到他胸口,害他踉跄几步。 “眼瞎就去治。”萧世子翻身上马,嗓音又沉又冷,他勒马转身,只余背影。 董卓立在原地,茫然无措。 萧何道:“蠢货,我哥是说你该道歉的人是四小姐,不是他。难不成你以为凭你还能伤了我哥?” 董卓这才反应过来,结巴道:“我,我这就去跟四小姐道歉!” “慢着。”是谢临开口了。 董卓疑惑又忐忑地看他,这三个人,他一个也惹不起。 谢临道:“你就这样去跟四小姐道歉?” 董卓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衣衫都是脏污,如此去见姑娘,确是失礼了。 “我这就去收拾干净。”董卓拱了拱手,这便离开了。 萧景渊和萧何已经策马走了,谢临还在原地,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赵黎安,挑了挑眉。 “比试就快开始了,赵世子,你怎么还不上马?” 赵黎安闻言有些难堪,他不擅骑马,甚至有点害怕。过去还能躲懒,可他现在是忠勇侯府的世子,不得不担起责任。 赵黎安好面子,想到沈霜宁还在那边看着,于是在心里鼓起勇气,一鼓作气爬上了马背。 只是还未坐稳,身下的汗马便焦躁地踢踏着蹄子,使得本就害怕的赵黎安登时慌了神,俯身抱紧了马脖子。 谢临看似好心道:“世子别慌,你哄哄它就好了。” 赵黎安不疑有他,当真哄起了马儿。 “马儿乖,虽然我们是初次见面,但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大笑,赵黎安神色一僵。 只见谢临捧腹大笑。 “你笑什么?” “我随便说说,你还真信啊?” 赵黎安终于明白被戏弄了,恼羞成怒:“你怎敢” 谢临脸上笑意一收,狠厉道:“你若胆敢再用那种眼神看着四小姐,我便当场剜了你眼珠子!” 第12章 闺仪比试 不远处的沈霜宁不知谢临同赵黎安说了什么。 只见赵黎安就快摔下马时,谢临上前扶住了他。 赵黎安似乎更害怕了。 沈霜宁面露疑惑,谢临没事去恐吓赵黎安做什么? 男子间的事,轮不到她操心。 沈霜宁不再关注校场,她看着自己的脚,柳眉轻蹙。 “阿姐,你的脚受伤了,要不要找大夫?”沈菱蹲在沈霜宁身旁,一脸担忧道。 沈霜宁坐在美人靠上,动了动脚,有些疼。 是方才不小心扭伤的,倒是不严重,只是走得快了,现下才觉得疼。 “没事,闺仪比试就要开始了,不能耽搁,我休息一下就好了。”沈霜宁道。 沈菱只好依着她。 若是阿姐无法参加比试,只有她自己的话,她会很慌。 却不知这一幕落在了他人眼中。 歇息片刻,沈霜宁问道:“阿菱,堂姐之前教你的,你可都记住了?” “记得,我不会给阿姐拖后腿的。” 沈菱似是想到什么,又道:“对了,阿姐,你怎知魏长青会使阴招?” 沈霜宁含糊道:“我梦到阿姐会出事,也许会跟姐夫有关。” 前世赵黎安摔下马时,沈霜宁并未亲眼看见,后来也是从二哥口中得知是魏长青害的。 但愿赵黎安是个听劝的。 沈菱闻言,小脸瞬间就白了,正待追问下去时,不远的宫人高声喊道: “长公主驾到——!” 沈霜宁连忙起身,同沈菱站在一群世家贵女中,迎接长公主。 世家宗妇也纷纷起身。 只见一身穿华丽宫装的女人在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长公主年近四十,一张脸却艳丽逼人,丹凤眼尾微挑,连眼角细纹都凝着不怒自威的尊仪。 众人恭敬行礼。 长公主端坐在鎏金鸾椅上,温声笑道:“都起来吧。” 每年闺仪比试的考核内容皆由长公主定夺,不考礼仪,只考才艺。 女红技艺,琴棋书画,厨艺茶道等,都算才艺。 而长公主认为民以食为天,是以每年都会有厨艺考核。 沈霜宁却觉得,长公主单纯是馋的。 沈夫人提前收到的消息是这回考厨艺、茶艺、以及画艺。 这与沈霜宁所知的一样。 太监上前宣读闺仪比试的规则,素日活泼的小姐们此刻都规规矩矩的。 主考官由镇国公府裴夫人担任,由她和另外三名夫人选出十名优秀的世家小姐,最后由长公主决定前三甲。 夺得魁首的女娘除了会获得丰厚的奖赏外,最重要的是,可以面见圣上,求一道旨意。 往年夺魁的人不可再参与,是以宋惜枝不在其中,代表宋府的是她的胞妹宋瑶。 沈霜宁记得,前世拿到第一的小姐是林家小姐,宋家第二。 因她对茶艺所知甚少,又没耐性,茶艺得分最低,拖了后腿,连前三都没进。 这一世沈霜宁不奢望夺魁,她和阿菱任何一个进前三都是好的。 第一场比画艺。 宫人为大家备好了笔墨纸砚,场地有限,两人一桌。 裴夫人一声令下,考核开始。 其他夫人们坐在隔壁,看不见比试场景。 沈夫人与宗妇们坐在一处,她对两个女娘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入选即可,但若是能夺魁,那自然更好。 沈霜宁和沈菱分开坐,彼此间离得很远,她知道沈菱在画艺上有天分,而她自己的画艺就很一般了。 这绝非临时抱佛脚就能学好的。 沈霜宁放平心态,想了想,提笔作画。 时间一点点流逝,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画!” 是阿菱! 沈霜宁脸色微变,回头看去。 “宋瑶,你为什么要害我!”沈菱一时气急,眼睛都红了。 宋瑶也起身与她对峙:“是你自己不小心碰倒了墨,与我何干?” 所有人停下了笔,纷纷看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裴夫人也走了下来。 沈菱的画被墨泼了,几乎看不清原貌。 沈菱向裴夫人告状:“宋瑶把我的画毁了,夫人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宋瑶道:“你少血口喷人,我害你作甚?” 裴夫人朝左右看去:“你们谁看到了?” 小姐们摇摇头。 她们都专注自己的画作,哪有心思注意旁人? 这时,有人指着沈菱说道:“我看见是她自己碰倒的。” 沈霜宁皱眉,她不认为阿菱会如此粗心大意。 转眸看向那说话之人。 对方是卫家小姐,卫纯。如若没记错,卫纯跟宋瑶关系亲近。 沈菱哭道:“我没有,不是我自己弄的,你撒谎!” “够了。”裴夫人威严道。 长公主就在隔壁,她不愿惊动对方。 裴夫人没有多言,命人将新的宣纸拿来,对沈菱说道:“时间不多了,与其继续纠缠,不如快些画好。” 沈菱委屈地抹了抹眼泪,也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复又坐了回去。 裴夫人对众人说道:“还剩半炷香。” 半柱香,时间根本不够!沈菱脸色苍白,提笔时,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画艺考核需在规定时辰内完成,否则会被取消资格。 若是第一轮都过不去,阿娘会打死她的! 宋瑶瞥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不动声色地与卫纯对视了一眼。 半柱香结束,沈菱还是勉强完成了,额间都是汗。 宫人将小姐们的画悉数收走,而后交到考官面前。 沈霜宁敏锐的捕捉到了宋瑶脸色一闪而过的遗憾,脸色倏地一沉。 这便是宋家教出来的女娘? 不多时,裴夫人宣布本次通过的人选。 参加闺仪考核的小姐共计六十余人,此次画艺考核中足有五人被未过选,宋瑶便是其一。 宋瑶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着急道:“怎么可能?我画的好好的,为何没通过?” 裴夫人冷眼看着她道:“你在质疑我?” “不,不敢我只是”宋瑶泄了气,她只是不服。 裴夫人将她的画展开,说道:“你告诉我,你画的是什么?” 宋瑶道:“并蒂莲,有什么不对吗?” 裴夫人冷笑一声,将她的画当众丢在地上。 “并蒂莲乃风月之花,你在闺仪比试上绘画此等艳花,简直是伤风败俗!我岂能容你侮辱考场?来人,把这幅画烧了。” 宋瑶闻言,小脸煞白,扑通跪了下去,哭得梨花带雨:“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并蒂莲不是寓意爱情之美好吗?怎么就变成风月之花了?她还想事后将这幅画送给阿姐的啊。 害人终害己,沈菱眼神冷漠。 宋瑶就这么被带离了,至此考场上已无宋家女。 沈霜宁暗暗摇头,宋家过去在闺仪比试中总能稳拿前三,而今宋瑶自作孽,连第一轮考核都未通过,也不知有多丢脸。 回去后够她吃一壶的了。 这时,沈霜宁察觉到裴夫人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裴夫人是为了她才惩治宋瑶的? 沈霜宁心中复杂无比,若真是如此,她会有心理负担。 隔壁,宋夫人得知宋瑶被淘汰,气得心绞痛。 一是被宋瑶不争气给气的,二是她为了宋瑶能拿个好名次,前后费了不少心,还买通了三位考官。 万万没想到,主考官会直接取消了宋瑶的资格! 现在好了,宋府的脸也丢了,千两白银也泡汤了,什么都没捞着,还会影响宋府其他女娘的婚事。 她气得恨不得将宋瑶拽过来,问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宋惜枝担心母亲身体:“阿娘,别生气了” 这时,宫人鱼贯而入,将小姐们所作画像展示给长公主及夫人们观赏。 沈夫人第一时间寻找宁宁和阿菱的。 沈菱画的是青竹,竹节分明,挺拔直立,没有杂乱的背景和画蛇添足,虽简洁明了,却将竹子的神韵展现得入木三分。 在一众眼花缭乱的画作中格外引人注目。 果然长公主在目光在这幅画上停留了片刻,夫人们也对其赞不绝口。 方才隔壁发生了何事,沈夫人也是知晓的,菱姐儿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如此之好,当真不错。 沈夫人满意地点头,心想今日之后,为菱姐儿议亲也会顺利许多。 一旁的三房夫人却脸色铁青,满眼失望。 没用的东西,被人暗算就罢了,还画了个破竹子,这样哪里赢得过别人? 沈夫人不知三房夫人心中所想,她看到了宁宁的画。 沈霜宁画了一幅春日玉兰图,整体挑不出错,却也不是极出彩的,中规中矩罢了。 沈夫人对自己的女儿还是很清楚的,并不意外。 她不画个王八出来就谢天谢地了。 然而没人注意到,长公主看到这幅春日玉兰图时,神色间有刹那的恍惚。 - 接下来是厨艺考核。 这回沈霜宁和沈菱同在一处。 “阿姐,你的脚可要紧?” 尽管沈霜宁极力掩饰,可沈菱还是注意到了她走路时的不适之处。 沈霜宁双手撑着灶台,方才坐着还好,眼下站着,便感觉到左脚的疼痛愈发明显了。 她忍了忍,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明媚的笑容:“我没事,别担心。” 四位考官包括主考官在内,皆在此监督。 裴夫人道:“此次厨艺考核的内容很简单,只需符合元宵佳节即可。切记要点题,否则作废。” “食材有限,先到先得,各做各的,不准帮忙,一经发现则取消资格,都听明白了吗?” 小姐们纷纷应是。 “开始吧。”裴夫人示意宫人燃香。 一时间,贵女们都在认真思考。 这题目虽简单,但想要做得出类拔萃却很难。 沈霜宁知道,想争得前三,就不能跟前世一样。 她事先提醒过阿菱,阿菱应该有想法了,是以她并不担心对方。 已经陆续有人去拿食材了。 沈霜宁与沈菱彼此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事不宜迟,立马行动起来。 第13章 四小姐胆子不小 卫纯知道沈霜宁的腿受了伤,她目光阴沉地盯着沈四小姐的背影,而后瞧准时机,用力撞了过去! 一声闷响,沈霜宁被撞倒在地。 沈菱回头时看到阿姐倒在地上,登时脸色一变。也顾不上抢食材了,她挤出人流,义无反顾的朝沈霜宁奔去。 “阿姐!” “阿姐,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事?” 沈霜宁疼得脑门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她挣开沈菱的手,催促道:“别管我,快去!” 沈菱犹豫片刻,咬了咬唇,听话走了。 裴夫人看到沈霜宁摔倒时,险些忍不住要上前扶起她,却又想起儿子的嘱咐,这才忍住。 而后又看到沈霜宁强忍痛意,缓慢起身。 裴夫人心疼的同时,又很钦佩。 这般稚嫩的小女娘,遇事不慌,沉稳又坚韧,更重要的是会顾全大局,已是极为难得的心性。 这样的女娘打着灯笼也找不着,难怪她那眼高于顶的儿子会喜欢的不得了。 裴夫人这一刻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小女娘。 就算沈霜宁过不了闺仪比试,此刻在裴夫人心里,她已经是第一。 就在这时,裴夫人似看到了谁,吓了一跳。 “长公主?!” 长公主不知何时来了,静静看了许久。 她对裴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夫人会意,顿时心如擂鼓,替沈霜宁捏了把汗。 长公主素来重规矩,重形式,还不讲情面,方才霜宁摔了一跤,也不知公主看到没有 卫纯下手时很隐蔽,特地挑了考官看不到的角度,趁乱将沈霜宁推倒,就连沈霜宁自己都未看清是谁在背后下的黑手。 待她来到食材区时,她想要的都已经被人拿走了。 沈霜宁最后拿了个没人要的南瓜回去。 贵女们看见她居然抱着个南瓜,目瞪口呆。 还剩不少能用之物,结果沈四小姐竟然选了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贱物,她莫不是不想过了? 裴夫人也有些不懂了,再是她有些疑惑,南瓜为何会在那些食材当中? 卫纯见状,低头噗嗤一笑,早知道沈霜宁就这点本事,她又何必冒险呢? 沈菱看着阿姐手里的南瓜,虽不理解,但她相信阿姐,阿姐不会拿国公府的荣耀玩笑。 沈霜宁无视众人的嗤笑质疑,专注忙自己的事。 剩下半柱香的时候,沈菱做好了,正准备端出去。 沈霜宁低声提醒:“当心卫纯。” 沈菱下意识看向卫纯,对方慌忙低下头,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卫纯早已完成,却迟迟没动作,似乎在等着什么。 沈菱皱了皱眉,随即佯装不知,端着精心做好的点心走了出来。 卫纯果然紧随其后。 沈菱刻意放慢步伐,留意着卫纯的小动作。 卫纯眸光闪了闪,假装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诶唷”一声,浮夸地往前扑去。 沈菱身形一闪,侧身躲过了卫纯意图“同归于尽”的暗算。 “哐当”一声。 卫纯和她手里的点心一同摔了个七荤八素。 未等她反应过来,考官便高声道:“卫氏女卫纯,取消资格!” 卫纯脸色一白,抬头时看到沈菱对她露出了鬼脸。 “可恶!”卫纯气愤地锤了锤地,满眼不甘。 渐渐的,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沈霜宁几乎是踩点完成。 贵女们所作的菜肴或是点心,用材无一不精,摆盘也一个比一个精致,唯独沈霜宁,只有一个热腾腾的、连表面泥点都未洗净的南瓜,实乃一言难尽。 裴夫人再一次为沈霜宁捏了把汗。 厨艺考核,长公主会亲自品尝。 所有的吃食都端到了隔壁,贵女们则留在原地等候结果。 几十盘精致的佳肴摆在一个长桌上,每个托盘上皆立着块刻有名字的木牌。 沈夫人看了又看,直到看到沈霜宁的手笔时,两眼一黑。 这,这丫头又在干什么?! 三方夫人杨氏瞥她一眼,眼底闪烁着得意,这回阿菱要压你女儿一头了,难受死你! 心里这般想,嘴上却宽慰道:“大嫂别生气,宁姐儿一向是最有主意的,也许她有什么巧思呢?” 满座宗妇掩唇而笑,一个南瓜就算玩出花儿来,也是南瓜,上不得台面。 旁侧贵女们的琉璃盏中,不是金丝缠就的糖花,便是嵌着东珠的糕团,唯有这枚南瓜连蒂柄都未削平,蒸腾的热气里飘来若有似无的焦香。 沈四小姐的“巧思”,怕不是来逗人开心的。 燕王妃也在,她始终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品着茶。 只见长公主一一品尝了桌上的吃食,唯独掠过了沈霜宁。 裴夫人叹息,这一轮,四小姐怕是要出局了。 杨氏对沈夫人安慰道:“大嫂别难过,咱们还有菱姐儿呢。” 沈夫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只能将希望依托在沈菱身上了。 这时,长公主又走到了那盘南瓜面前,豆蔻指尖捏起木牌,问道:“这便是沈府的手艺?” 沈夫人心里咯噔一声,忙从座中起身。 长公主揭开那南瓜的盖子,喷香扑鼻,是一道南瓜羹。 用金匙舀起指甲盖大小,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看不出表情。 看得沈夫人胆战心惊。 长公主接过宫人递来的软帕,擦了擦嘴角,道:“将沈霜宁带来。” 沈夫人暗道不妙,正欲求情:“长公主” “夫人不必多言。”长公主头也未回,手一抬便止住了沈夫人的话音。 沈夫人只好闭上嘴,绞紧了手帕,惴惴不安。 - 贵女们还在窃窃私语。 这里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着。 沈霜宁由沈菱小心搀扶着,尽可能不让扭伤的脚受力。 “阿姐真是神机妙算,这次厨艺考核竟然真的跟元宵有关,还好之前咱们都练过,不然我只会做汤圆了。” 沈霜宁莞尔:“运气好罢了。” 不一会儿,裴夫人来了,却不是宣布结果,而是将沈霜宁叫走。 “长公主要见阿姐?”沈菱眼里闪过担忧,立马道:“阿姐,我陪你去。” 裴夫人道:“长公主只见她一人。” 沈霜宁安抚地拍了拍沈菱的手:“你在这里等我,不会有事的。” 沈菱满脸担忧。 卫纯则是一脸幸灾乐祸。 沈霜宁走在裴夫人身后,轻声道:“夫人可否能告诉我,长公主找我是有何事?” 裴夫人停下,缓缓摇头,道:“长公主若要问罪,你莫要顶嘴,乖觉些。有你母亲在,不会有事的。” 沈霜宁心底一沉。 一进到帐中,察觉到气氛严肃,又对上了沈夫人凝重的神色。 难道押错题了? 沈霜宁面色镇静,到长公主面前屈膝行礼,却被上位者伸出的手托住。 “你胆子不小,竟敢用南瓜。” 出乎意料的,长公主的语气极温和。 沈霜宁便知自己赌对了,在心里松了口气。 南瓜既摆在台面,自然用得,她知道这位长公主是个讲理的人。 长公主又道:“说说,为何想到用南瓜?” 居然不是问罪么? 沈夫人和杨氏诧异地对视一眼。 燕王妃也抬眼看了过去。 沈霜宁早料到长公主会问,是以提前想好了如何回答。 她不慌不忙道:“昔年孝文帝得大宛南瓜,命尚食局以露水调之,佐以塞外乳酪,名曰‘金茎承露羹’。今日臣女斗胆复刻,用鹿乳代乳酪,以燕窝替琼浆,取‘民本为基,贵自俗来’之意——若无田间南瓜,焉有堂上金玉?” 长公主抚掌而笑:“好一句‘若无田间南瓜,焉有堂上金玉’,四姑娘用心了。” 世家宗妇们垂下头,皆有些脸热。 她们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视南瓜为俗物贱物,却不知这曾是太祖皇帝的喜爱之物,庆幸方才没有出言嘲讽,否则四姑娘此话一出,传出去了,她们轻则都会落个大不敬之罪。 燕王妃微微蹙眉,侧头对身旁的夫人轻声道:“她同她兄长真像,一样的牙尖嘴利,巧舌如簧。” 一个南瓜也能说出花儿来。 宋惜枝在一旁闻言,不由看向沈霜宁,眼神复杂。 沈霜宁并不知燕王妃私下对她的点评,她吸了口气,接着道:“臣女听闻真定等地受灾,粮仓被压塌半数,灾民饥寒交迫,苦不堪言。前不久,臣女无意间翻阅书籍,得知永乐十九年雪灾,先民以南瓜混麸皮为食,活人无数。” 长公主看她的眼神立时就变了:“继续。” 沈霜宁鼓足勇气道:“此瓜可三月成熟,然救灾是等不及了。但各地库存的老南瓜尚可支撑数日,可煮粥、可制饼、可酿糜。且南瓜性温,补中益气,多食无害,其瓜瓤还可切碎喂家畜,物尽其用。” 长公主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她话音一落,裴夫人便补充道:“灾年杂粮易腐,唯有南瓜耐存。我那田庄便有陈年南瓜三百石,愿尽绵薄之力。” 长公主已然坐回椅子上,看向沈霜宁的目光里带着十足的欣赏。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对南瓜如此了解?” 沈霜宁垂眸:“臣女自幼胃寒,阿娘便给臣女做了南瓜羹,同臣女说过一些,万幸臣女记性还算不错。” 长公主转眸去看沈夫人,笑道:“国公夫人有个好女儿。” 宗妇们亦面露欣赏之色,方才沈霜宁的一番言论,令人刮目相看。 沈夫人谦虚地笑了笑:“长公主谬赞。宁宁话密了些,若有不对之处,还请见谅。” 长公主又看向沈霜宁,支着额角,慵懒道:“虽然四姑娘说得很精彩,但你这南瓜羹,似乎没有点题啊。这样的话,我可就不能放你过去了。” 第14章 喜欢玉兰的理由 “还请长公主移步。” 沈霜宁接过宫人手里递来的勺子,挽起袖子,舀出里面的东西。 宗妇们也不由探头去看,十分好奇。 长公主笑了:“南瓜羹配圆子?当真是头一回见。” 这一关,沈霜宁算是过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幅春日玉兰图是你所作,你为何想到要画那玉兰树呢?” 沈霜宁这回没有答得那么顺畅了。 她垂下眸,沉吟半晌,才柔声道:“玉兰有花无叶,有叶无花,是爱情忠贞之花,臣女心向往之,所以便画了玉兰。” 她说这话时,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伤怀,那垂下的眼神仿佛历经沧桑。 “忠贞之花,原来如此。”长公主喃喃道,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失笑。 长公主的驸马英年早逝,据说驸马还在时就已经与长公主貌合神离,而驸马的死,也颇有说法。 有人说是驸马背叛了长公主,后被赐死,也有人说驸马是病亡。 但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唯有长公主自己清楚。 但这一刻,沈霜宁莫名有种跟长公主同病相怜的感觉。 长公主垂首扶额,掩去了眼底的伤痛,抬眸时已恢复正常,她望着宗妇们道:“你们也累了,且先休息罢。”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霜宁一眼,便走了。 沈夫人来到沈霜宁面前,无奈又宠溺地道:“你啊你,就知道胡来。” “阿姐!”沈菱提着裙摆疾步过来,一脸急切。 她还不知道方才发生什么。 “虚惊一场,已经没事了,放心吧。”沈霜宁道。 沈菱还有些喘,闻言放心地笑了:“阿姐也通过了吗?那太好了。” 然而看到杨氏阴沉的眼神时,沈菱笑意一僵,低下了头。 这时,一名白衣公子朝她们走了过来。 “四小姐,在下董卓,之前是我险些伤了你,实在对不住。” 董卓拱手,深深弯下腰,似乎只要沈霜宁不原谅,他就不起来了。 沈菱有些生气:“都怪你,害我阿姐受了伤。” 董卓脑袋压得更低:“对不起四小姐,我不是有意的!还请你原谅在下!”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再这样下去,也不知该传出什么闲话了。 沈霜宁本就没想追究肇事者,忙说道:“董公子快快起来,我原谅你了。” 董卓闻言,在心里松了口气。 董卓走后,沈夫人才问起之前发生了何事。 沈霜宁坐在帐中,简单复述了一遍,沈夫人一听是燕王府世子救了她,也不知作何感想。 “今日燕王妃也在,却不是答谢的时机,待元宵过后,你伤好些了,我再写拜帖过去。” 之前燕王府瞧不上沈霜宁,沈夫人是有些不愿再去那儿的,但世子救了宁宁又是另一回事,该有的礼节不可少,绝不能落人话柄。 沈霜宁轻声应是。 说到这个,沈霜宁又问起马球比赛如何了。 沈菱立马出去打听。 那些没有参加闺仪比试的小姐们,都去看了马球比赛,不时传来欢呼声,不难想象那是何等热闹的场景。 前世便是这一场比试,贵女们都被燕王府世子迷得不行,包括沈霜宁也一样。 不一会儿,沈菱便回来了。 “大哥他们赢了魏家和公孙家。”沈菱高兴道,眼睛弯如月牙。 重生过的沈霜宁知道比赛结果,并不意外,她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姐夫呢?” 沈菱就知道她会问:“姐夫被沙子迷了眼睛,第一场就休息去了,之后便没有上场了。” 那就是没事了。 沈霜宁心里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的茶艺比试进行得很顺利。 有两人因太过紧张,弄碎了茶盏,也有人不小心记错了顺序,都直接被请了出去。 燕王妃在不远处旁观。 她看着沈霜宁泡茶的动作,感到些许熟悉,眼里不由划过一抹深思,便看了她许久。 燕王妃年轻时沉迷茶道,对茶艺之道有个人的见解,她认出来沈四小姐的手法跟她竟然是一样的。 她不认为这是巧合。 荣国公府为了将四小姐塞进燕王府,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燕王妃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果然是个心思深沉的,方才那一番言论,也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 不过她并未将沈霜宁放在眼里,她不认为四小姐的手段会高到会动摇阿渊的心思。 燕王妃没了看下去的兴致,拂袖走了。 而沈霜宁对此一无所知。 沈霜宁这一手泡茶的手艺,是嫁入燕王府后,王妃倾囊相授。 她在燕王府时,跟王妃相处的时间比跟自己的夫君还要长,王妃看她成日郁郁寡欢,便想着教她茶艺转移注意力。 原来的沈霜宁是个坐不住的人,可王妃却能让她静下心来,后来两人时常讨论茶道,也算半个知己。 在这点上,沈霜宁是感激燕王妃的。 沈霜宁的茶艺比前世好了不少,裴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是以她直接通过了。 贵女们坐在原地等待最终的结果,低声闲谈。 “你们说,这次夺魁首的会是谁?” “我猜是林姐姐,她的画艺、厨艺还有茶艺都很好,尤其是她那幅莲王图,长公主都赞不绝口呢!” “我也觉得是林姐姐,虽然她没有宋姐姐那么完美,但也算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贵女了。” 沈霜宁不知贵女们在议论些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她不该画玉兰花的,这极可能导致长公主对她的好感降至冰点。 昔年长公主以圣旨逼迫叶侯爷娶她入门,在这之前,叶侯爷喜欢的是另一名女子。 二人成婚十年,无一儿半女,后驸马身死,长公主摆驾回宫,再也不曾踏入叶家半步。 驸马生前喜爱玉兰,长公主也在宫里满了玉兰树,睹物思人。 可就在今天,沈霜宁告诉长公主玉兰的花语是忠贞。 无疑是在长公主的心口撕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沈霜宁的冷汗都滴了下来。 她就算画一只王八,也好过画玉兰啊! 一旁的沈菱阖眸,双手合十,祈祷自己能成为那十人中的一个。 不多时,裴夫人亲自过来宣读结果,不见长公主的身影。 沈霜宁更忐忑了,以往长公主都会在的。 “恭喜你们都通过了闺仪比试,我会从你们当中选出十名优秀代表,前三甲赐玉牌。第十名温佩真,第九名赵嘉怡,第八名孙珍珍” 沈菱的呼吸都放轻了,一听前七名都被人占了,更加觉得没希望了,一脸气馁。 一定是画艺和茶艺太差了 裴夫人看她一眼,道:“三甲沈氏女沈菱。” 沈菱怔愣抬头,难以置信。 她居然能拿三甲?! 沈菱扭头去看沈霜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沈霜宁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握了握她的手。 沈菱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如果不是阿姐,她怕是没机会参加闺仪比试,没有阿姐悉心教导,她更不会取得好成绩。 阿姐真的很好。 “二甲林氏女林婉容。” 林家小姐松了口气,第二也很好了。 裴夫人没有卖关子:“一甲沈氏女沈霜宁。” 不少人变了脸色。 玉牌只有三块,荣国公府便占了两块,这也太过分了。 还在同妹妹手牵手的沈霜宁闻言,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她居然是第一?没有听错吧? 裴夫人笑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领玉牌。” 裴夫人将玉牌交到三人手上后,视线落在沈霜宁身上:“你既是长公主亲点的闺仪表率,当知‘典范’二字,不在面上功夫,言行如一,方不负这玉牌分量。” 她伸手整了整女子的衣襟,“莫要叫长公主与沈府,都因你这‘表率’二字,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沈霜宁的玉牌,与其他人略有不同,她的是金色的。 上次拿到这玉牌的人,是宋惜枝,后来她便成为了百家公子求娶的高枝。 燕王妃得知夺得魁首的人是沈霜宁后,很是担忧。 她是怕沈霜宁会借此机会,去求圣上赐婚。 萧景渊和宋惜枝的亲事尚未定下,若沈霜宁真这么做了,燕王府没有理由抗旨。 她越想越担心,于是便提前过去,想了想,又命人将宋惜枝唤来。 沈霜宁并不知燕王妃在愁什么,沈夫人总担心她会殿前失仪,为她敛襟整带,又细细嘱咐,随后才同她一起去面圣。 宣文帝在校场观摩马球比试,一众官员女眷在此伴驾,长公主也在。 沈霜宁快到时,恰巧碰上公子们中场歇息。 她眼神不经意一扫,便看到宋惜枝垫脚为萧景渊擦脸上的汗。 萧景渊身材高挑,不得不低着头,两人又离得很近,从沈霜宁的角度看,几乎是相拥的姿势。 宋惜枝露出几分女子的娇羞。 萧景渊在外从来都与姑娘保持距离,如梅花般清冷孤傲,可现在周围那么多双眼睛,他却不介意宋惜枝的亲近。 看到这一幕,也不知有多少贵女要心碎了。 沈霜宁以为自己会心痛,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平静。 也许她的心早已麻木了。 只是一时不察,踩到了突起的石子。 一只手及时从一旁伸了过来,扶住了她。 “多谢。”沈霜宁抬头,于是撞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很温柔。 第15章 面圣 沈霜宁看着意气风发的谢小侯爷,有一瞬间地晃神。 “表妹没事吧?”谢临满脸关切,又似是有些羞赧。 沈霜宁摇摇头。 谢临看她站稳后,便松开了手,随即剑眉一蹙,盯着她的脚。 “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沈霜宁不是矫情的女娘,这点疼还能忍,只是走起路来难免会被人看出不适。 “是那个时候受的伤吗?”谢临的眉头拧得更深了。 沈霜宁点头,被萧景渊救下时,她看到谢临过来了,只是彼时她一心想远离前夫,是以没有留下打招呼。 谢临攥紧拳头:“我这去将董卓那厮找来。” 沈霜宁忙抓住他的手臂,拦着他:“不是董公子,是我自己大意,你别去。他也已经向我道过歉了。” 说完又意识到不妥,便松了手。 “行,我听你的,你不想我去,我便不去。” 沈霜宁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一旁的沈夫人清楚地看到谢临眼里的情意,顿时了然,而后转眸去看沈霜宁。 女儿天生丽质,为其倾倒的公子是愈发多了,沈夫人却有些犯愁了。 同样犯愁的还有一旁的裴夫人。 怎么办,这位小侯爷也对四小姐有意,儿子又多了个情敌。 那么四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 许是谢临是救她于水火之人,沈霜宁对谢临是有一点好感的。 尤其是那些旖旎又模糊的画面,最近时常会闯入她的梦中,教她面红耳赤。 谢临方才在校场挥汗如雨,此时还有些喘,风吹起他乌黑的发,他的眼睛明亮如黑曜石。 某种属于少年鲜活澎湃的朝气仿佛炙热的岩浆,令沈霜宁沉寂许久的湖面都控制不住的沸腾。 她有些害怕,亦有几分向往。 尝过萧景渊那等冷情之人,才知如谢临这般热烈明媚的少年有多香。 但她已不是为爱冲动的闺阁少女,谢临究竟是不是良配,还需再看看。 周围人都在看着萧世子和宋家小姐这对壁人,是以并未注意到沈霜宁这边。 萧景渊却瞥见四小姐同他的好友站在一起,视线停顿片刻,随后便淡淡地移开了。 虽是个短暂的小动作,离他最近的女子仍察觉到了。 宋惜枝望向不远处,轻声道:“四小姐跟小侯爷很相配。” “世子不觉得么?”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确相配。 可他知道,谢临不会喜欢四小姐的,因为她姓沈。 萧景渊未再多看一眼,只随意地“嗯”了一声。 宋惜枝复又抬眸看眼前俊朗的男子,情意绵绵,红唇轻启,似乎想问些什么。 世子觉得我们相配吗? 然而没等问出口,萧景渊就被人叫走了。 - 宣文帝二十五岁登基,已在位二十载,以勤政爱民著称,是难得的明君。 却也因年轻时过于勤勉,几乎掏空了身体,不得不靠各种名贵药材温养身体。 沈霜宁再见他时,虽未到后来形销骨立、油尽灯枯之态,却已隐约可见病容端倪。 宣文帝接过老太监递来的汤药,被苦得脸都皱了起来,又吃了颗密蜜饯才好些。 “还望父皇保重身体。”三皇子翟吉对皇帝体贴入微,而四皇子则偷偷白了一眼。 宣文帝子嗣不丰,仅有四儿一女,太子和二皇子皆不在京中,唯有三皇子、四皇子、以及景瑜公主在此伴驾。 两位皇子坐在宣文帝右手边,萧景渊则坐在左手边,可见燕王府的地位在帝王心中的分量。 昔年燕王随宣文帝打江山,二人情同手足,乃生死莫逆之交,是以宣文帝登基后,将燕王封为了大梁唯一的异姓王。 宣文帝视萧景渊如亲侄子一般。 “臣女参见陛下。” “臣妇参见陛下。” 沈霜宁和沈夫人行跪拜大礼。 “你便是这次闺仪比试这个老东西不爽了。 宋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沈霜宁那如黑曜石的眼睛,盯着宋章:“您问我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我懂灾民啃树皮时,要先把树皮放在石头上磨三天,直到磨成粉才能咽下;懂妇人用奶水喂完孩子,自己要去喝观音土” “更懂当百姓连南瓜都吃不上时,他们眼里的火会烧向何处。” 听到这句话,宣文帝的表情总算有了变化,那对黄豆大的漆黑眼珠里燃烧着灼灼怒火。 宋阁老还欲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帝王阴沉的脸时,心里忽地“咯噔”一声。 糟了。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阴翳地瞥了沈霜宁一眼,抿唇不语。 沈夫人扑通跪下,“陛下恕罪,小女年幼无知,是臣妇没有教好她。” 说着,又拉着沈霜宁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跪下认错。 沈霜宁一顿输出后,头脑也逐渐冷静下来,有点后悔了。 说好不管的,这死嘴怎么就是没忍住呢? 只怕现在周围的人都在用看怪物的眼睛看她吧。 沈霜宁并不知,谢临和萧景渊都在看着她。 第16章 陷入情爱的人果然会失去自我 今天的沈霜宁完全颠覆了她在谢临心中的印象。 先前他一直以为,四小姐只是个无趣的花瓶,纵使容貌冠绝,也无甚乐趣。 他错了,大错特错。 谢临完全沦陷于此刻的沈霜宁。 母女俩跪在地上,闻讯赶来的荣国公沈琅也二话不说跪了。 宣文帝这才开口道:“你们都起来吧,朕并无责怪她之意,朕反而要感谢她。” 感谢? 沈夫人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宣文帝有些感慨道:“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对朕说过这些话了,朕的周围,都是一些只会说‘天下太平’的鹦鹉。” 沈霜宁知道宣文帝是一位明君,才敢“大放厥词”,若是这位置坐的是个昏君,她是万万不敢拿国公府的性命来赌。 宣文帝扭头看长公主,道:“皇姐这次的玉牌,总算是给对人了。” 谁知长公主这会儿却不领情了,哼了一声:“沈霜宁,在你面前的可是圣上,你今后若再敢这般口无遮拦,没个淑女的样子,我可就要收回你的玉牌了。” 沈霜宁知道长公主是故意这么说,于是收起所有锋芒,乖巧道:“臣女谨记公主教诲。” 说完,她与长公主对视,后者唇角微微上扬,是一种大局尽在掌控的从容之笑。 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脑中闪过,沈霜宁瞳孔微微一缩。 莫非,长公主是故意为之那个放在厨艺考核上不起眼的南瓜实则是长公主的引玉之砖? 为的是让某个人能劝谏帝王? 不等沈霜宁想清楚,宣文帝便对她的父亲说道:“沈琅,朕委你重任,命你为按察使,你且去真定调查清楚,务必给朕一个交代。明日起程。” 沈琅面色一凛:“臣遵旨!” 宣文帝又看向萧景渊:“你也去。” 萧景渊:“是。” 宋阁老的脸色很难看,他低下头,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沈霜宁看了宋章一眼,宋章权倾朝野,在朝廷上也算一手遮天。然而,离宋府被抄家,也就剩三个月不到了 宋章是个老狐狸,一定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沈霜宁忍不住看向萧景渊,心爱的女人受到伤害,他会见死不救吗?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萧景渊抬眼。 沈霜宁却已低下头。 萧景渊挑了挑眉。 这时,长公主将话题再次拉回到了沈霜宁身上。 “沈霜宁,你闺仪比试拿到第一,可以跟陛下求一道旨意。” 宣文帝这才反应过来,“朕差点把此事忘了,小霜宁,你想要什么?” 燕王妃顿时紧张起来。 方才宋惜枝为阿渊擦汗时,连圣上都瞧见了,想必也都猜到阿渊的心上人是谁,就算四小姐要求赐婚,圣上也不会勉强萧景渊。 但怕就怕,宣文帝喜欢这丫头,答应给她做萧景渊的侧室。 若是这样的话燕王妃也是不太乐意的。 沈霜宁柔声道:“臣女斗胆,想为祖母求一串太后娘娘戴过佛珠。” 宣文帝道:“只有这个吗?” 沈霜宁道:“还望陛下成全。” “等会儿会有人拿给你。”宣文帝爽快道。 “谢陛下。” 燕王妃很意外,心情亦复杂无比。 沈霜宁竟然没有向圣上求一道赐婚圣旨,难道她想错了? 这倒显得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像个笑话一般。 - 今日沈霜宁这一番表现,在座宗妇们皆钦佩不已,却也打消了后续相看的念头。 因为沈霜宁锋芒太利,她们要的是贤惠温柔的女子持家,而不是女中豪杰。 鼓声响起,马球又要开始了,宣文帝却乏了,让长公主代为嘉奖后便走了。 沈夫人今天一颗心上蹿下跳,宣文帝走后,便将她拉到一旁,忍不住训斥了她几句。 不过沈琅也因沈霜宁之故得到了帝王重用,也是好事一件。 沈夫人没舍得对她说重话,只让她以后谨言慎行。 沈霜宁答应了。 “你啊你,我今天还担心你桃花太旺不是好事,这下好了,你出尽风头,那些夫人是不会考虑你了,说不定从明天起,那些公子们都对你避之不及。” 沈霜宁不是天真的少女,自然知道原因为何,她无所谓道:“我就是要叫他们知道,这就是我,他们若是接受不了,自去找别人就是了。” 前世她便为了心爱之人,甘愿接受世俗礼教的规训,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娘,逐渐失去自我。 死了一次才明白,喜欢你的人,不论你是何模样,都会喜欢你。 沈夫人无奈地摇摇头:“瞧你这个样子,也不知到底像谁,你就不怕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了?” 沈霜宁拉着母亲的手臂,娇嗔道:“嫁不出去,母亲养我一辈子不就行了?” “少跟我撒娇。” 沈夫人有些哭笑不得。 校场那边比赛进行的火热,公子们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此时最能展现个人魅力,个个都牟足劲表现。 然而贵女们只为那几人欢呼喝彩。 萧景渊从容不迫、掌控全局的风姿实在吸引人,几乎夺去了所有世家小姐的注意力。 谢临跟燕王府一队。 他几次往人群中看去,皆未看见那道娇俏的身影,有点失落。 谢临的家世容貌皆是上等,与萧景渊不相上下,也是很吸引人的,他往这边看过来的眼神太明显,让一些小姐们心猿意马。 这次闺仪比试第二的林家小姐就很喜欢他,是以别人打趣谢临都在看她时,她揪着手帕,很不好意思,却也杵着没走。 “明远,专心。” 一旁传来萧景渊的声音。 谢临回神,不再去看那边。 沈霜宁脚上有伤,不便走动太多,是以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除了沈菱陪着她,苏冉也来了。 苏冉是沈霜宁一起玩到大的好友,她来得比较晚,进宫时闺仪比试已经结束了。 听说沈霜宁在比试中得了第一,苏冉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很难。 “你都能拿第一,那明年我也来拿个第一回去玩玩,省得我娘总念叨我。” 沈菱闻言不由皱了眉。 没人比她清楚阿姐有多努力,又有多不容易。 沈霜宁却不在意。 苏冉性子跳脱,没什么心眼,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却无恶意。 苏夫人让她们玩到一起块儿,本意是想让苏冉学学真正的大家闺秀,谁料两人臭味相投,知己难遇。 于是苏冉一发不可收拾,苏夫人至今还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苏冉往外看了看,有些坐不住。 沈霜宁看出来了,她定是想去看大哥。 除了沈霜宁,没人知道她心仪沈修辞,沈修辞也当苏冉是妹妹而已。 正好沈霜宁也想去看看谢临,便顺势说道:“方才也上了药,不是很疼了,也不知大哥他们怎么样了,我们去看看吧。” 苏冉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藏不住的高兴:“好啊好啊!” 她提起裙摆一溜烟往外跑,沈霜宁扶额,重色轻友。 沈菱贴心扶着她:“阿姐,注意脚下。” - 临近傍晚,男子这边的比试也结束了。 不出所料,萧景渊这一队拿了第一,毕竟都是武将,身体素质就已经胜出许多。 沈修辞等人拿了第三,也算是不错的好成绩,没有给家里人丢脸。 队伍前三的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按照惯例,个人中表现最出色的会得到一颗拳头大的东珠。 长公主觉得萧景渊和谢临都很不错,但东珠只有一个,顿时犯了难。 谢临低声道:“阿渊,反正这玩意你要了也没用,不如让给我。” 谢临平日的头冠上便有东珠,这位兄弟是极喜欢收集这些珠宝的,拳头大的东珠的确罕见。 萧景渊没多想,大方地让给他。 于是这东珠便落到了谢临手里。 谢临双手捧着东珠,很是高兴的样子。 长公主随口一问:“瞧你这模样,该不会是要将此物送给心上人吧?” 萧景渊看了谢临一眼。 谢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而不语。 这便是默认了。 长公主这番话传出去,贵女们又打趣了一番林家小姐。 “林姐姐收了小侯爷的东珠,定要拿给姐妹们瞧瞧,开开眼。” 林婉容红了脸,道:“快别说了,谁说那人就一定是我,别闹了笑话。” “小侯爷都看了林姐姐好几眼,能不是你吗?”卫家小姐说道。 林婉容不知,观赛时,沈霜宁就站在她身后。 林婉容害羞地跑走了。 萧景渊碰巧瞧见了这一幕,后来遇见换好衣裳回来的谢临,二人同行时,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拳:“有喜欢的人了?” 谢临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道:“也是才确定心意。” 萧景渊负手在后:“东珠送给她了?” 谢临则有些踌躇不定,挠了挠头:“还没有,怕被拒绝。” 他觉得四小姐不是很喜欢自己,要是被拒绝了该多丢脸。 萧景渊闻言,眼里划过诧异。 他从未见过谢小侯爷有如此不自信的时候。 那个林家小姐他观察过,确是不错,林府的情况他也了解,但是配谢临算是高攀了,谢临不自信个什么劲儿? 萧景渊没有多问,暗自摇头,陷入情爱的人果然会失去自我。 他断不会沦为这种人。 第17章 玄铁令 “没想到长公主的南瓜,还真有了用武之地,公主真是神机妙算。” 嬷嬷给长公主奉茶,恭维道。 长公主倚在美人榻上,涂着蔻丹的手指接过茶盏,轻轻一吹,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放下才道:“哪有什么神机妙算,我不过是想试一试罢了,若是等不到这个人,也不是没有办法,最多是麻烦些。” 嬷嬷叹了口气:“若是由您来说,陛下又要疑心了。”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可圣上却处处提防长公主。 “他疑心我也是应该的。” 谁让她手里有令他渴望又畏惧的玄铁令呢? 得玄铁令者,可号令传闻中令天下人都闻风丧胆的玄铁军,为她所用。掌握一支可以倾覆王朝的军队,试问哪个皇帝能睡得好觉? 长公主示意嬷嬷给自己按头,不愿在此事上多聊。 “那个沈四小姐很不错,可常邀她到宫里玩,我欣赏她。”长公主沐浴着朝霞,语气懒怠。 嬷嬷知道,长公主这是在护着沈四小姐,今日过后,宋章不会轻易放过沈霜宁。 - 大梁不禁夜,皇帝重视元宵,在乾清宫宴请宗室以及文武大臣。 以往的元宵都极隆重热闹,会设满汉全席,然今年多地受灾,便以赏灯、听戏为主。 景瑜公主在宫里无同龄人玩耍,是以沈霜宁被宣文帝叫去陪公主。 贵女们都很羡慕,但沈霜宁却想遁地逃走。 景瑜公主与宋惜枝交好,前世她一直觉得是沈霜宁拆散了萧景渊和宋惜枝的姻缘,不讲道理地刁难了沈霜宁几次。 沈霜宁是不太愿意同她接触的,却不好违抗宣文帝。 沈菱想跟过去,却被三夫人一只手按着。 沈霜宁看着杨氏的脸色,便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不外乎就是怕她这个嫡姐带坏了沈菱,影响了沈菱的亲事。 沈霜宁无动于衷地移开眼。 苏冉也不知去哪了,进宫不允许带丫鬟,阿蘅也不在身边,看来只能自己去了。 大梁女子崇尚细腰,唯一的公主却丰腴圆润。 景瑜公主有张很像宣文帝的脸,白白胖胖,恰似那熟透的水蜜桃,白里透红,嫩得似能掐出水来。 她看出沈霜宁腿脚有些不便,犹豫一会儿后,柔软的手主动牵起沈霜宁的手。 这会儿她们是初次见面,景瑜公主腼腆话少,沈霜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不习惯跟景瑜这么亲近,却不敢表现出不满,心下警惕。 “敢问公主,我们这是要去哪?” 景瑜公主似是不敢看她的眼睛,神神秘秘地轻声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越往前走,越是人烟稀少。 很快,景瑜公主将她带到了假山后的湖边。 沈霜宁下意识警觉,脸色微微泛白,不受控制的想到前世被景瑜公主推下水,放蛇咬她的画面。 她不会水,被欺负得很狼狈,后来大病一场,再也未入宫过。 天色太暗,景瑜公主未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她松开沈霜宁的手,语气有几分雀跃道: “你在这等我一下,不准偷看!” 一滴冷汗从沈霜宁额角滚落,背对着人,委实没有安全感,尤其身后还是害过自己的敌人。 “公主,我” “不准动,这是命令。” 景瑜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是走远了些,声音有些飘。 须知景瑜公主作为宣文帝唯一的女儿,素来是有娇蛮无理的资本,眼下在宫里,沈霜宁到底是不敢得罪对方,便老实站着。 她紧抿着唇,两只手缓缓攥紧了身侧的裙摆。 再往前一步,就是湖水。 周围没什么人,她若是呼救,只怕没人听到,到时候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夜风吹得有些冷,沈霜宁裹紧了肩上的披风,她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冷不丁撞上一个硬实的胸膛。 沈霜宁吓了一跳,转身时下意识后退,忘了身后就是湖水。 关键时刻,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带了回来。 沈霜宁心如擂鼓,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男人的长相。 这下她的脸色比方才还要惨白。 是三皇子翟吉!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认出她了,故意让景瑜将她引到这里,要报复她不成? 一瞬间,沈霜宁脑中闪过许多不好的想法。 翟吉察觉到她在颤抖,只当她被方才那一下给吓到了。 颇有风度地松开了她,退开了些,温声问:“四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霜宁定了定神,垂眸道:“我在等景瑜公主。三殿下又是为何?” 翟吉漫不经心地笑道:“我出来透个气,无意间看见四小姐一人站在湖边,还以为你想不开,便过来了,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 “吓到你是我不对,还望四小姐莫怪。” 身居高位,却谦卑有礼,毫无皇子的架子,任谁都会产生好感。而他有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女子很容易沦陷在他这双眼睛里。 然而沈霜宁见过他的真面目,知道他是个金絮其外的坏东西。 此刻发觉他在对自己释放魅力,只觉得头皮发麻,脚指头都抠了起来,却不得不装出女子羞赧的模样,借此远离。 他又要作什么妖? 翟吉却是步步紧逼,勾起唇:“四小姐今日在父皇面前的一番谏言,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沈霜宁不动声色道:“三殿下谬赞,我只是随便说说。” 心道糟糕,她怎么就引起了这条豺狼的注意? 沈霜宁冷静过后就反应过来了,翟吉方才绝对是故意的,否则她怎会一丝动静都听不见? 只怕她刚走,翟吉就闻着味儿偷摸地跟来了。 “我总觉得,我在哪见过四小姐。”翟吉盯着女子的脸,若有所思,虎口的伤还有些隐隐作痛。 一股凉意直窜上头顶,沈霜宁故作镇定道:“是吗?我却是见过三殿下几次。” “哦?” “三殿下俊秀端方,很难不引人注意。”说着,沈霜宁绞着手帕,偏过头去,似是羞涩。 翟吉闻言,脸色露出自信的笑,立时打消了怀疑。 若那人真是四小姐,又岂会反抗挣扎?是他想多了。 “四小姐”翟吉的语气顿时温柔下来,上前一步。 这个三皇子,男女通吃不成? 沈霜宁警铃大作,好在,景瑜公主终于来了。 她手里拿着两朵莲花状的河灯,见到翟吉时微愣,“皇兄,你怎么来了?” 翟吉随意道:“出来走走。” 景瑜没管他,径直来到沈霜宁面前,一脸歉意:“宁姐姐见谅,我底下的人把河灯弄不见了,我费了点时间令寻了两朵来。” 景瑜和翟吉皆是淑贵妃所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沈霜宁看着两人,没有尽信,面带笑意道:“没事,公主是要放河灯吗?” 景瑜点点头,又看向翟吉:“不知皇兄也在,没有多余的河灯了。” “无事,在湖边到底不安全,我看着你们放。”翟吉很是贴心道。 景瑜未多想,兴致勃勃地拉着沈霜宁放河灯。 期间总觉得翟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霜宁怕路出马脚,只好极力忽视。 景瑜跟沈菱是差不多的年纪,却要比沈菱天真许多,喜欢谁就毫无保留的对谁好,讨厌谁就毫不掩饰恶意,对旁人也不设心防。 一番相处下来,沈霜宁发现此时的景瑜跟后来的景瑜很不同。 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反倒有些可爱? 沈霜宁心想,也许景瑜的转变,是跟生母淑贵妃过世有关。 忽然想起,晚宴时未看见淑贵妃出现,看来这位贵妃娘娘的早在这时就已经病了,如此看来,她离去的也不算突然。 算算时间,也就一年 “老天保佑,父皇母妃身体康健,福寿安康,保佑大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还有,让景瑜瘦下来吧,求求了。” 沈霜宁侧眸去看蹲一旁的景瑜,见她无比虔诚的双手合十,闭着眼祷告。 沈霜宁想告诉她,说出来的愿望就不灵了。 终究是没说。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景瑜公主的愿望一个也没有达成。 沈霜宁却没功夫为旁人伤感惆怅,因为她自己也是焦头烂额,她心知自己没有改变历史的大本事,这一世只想尽己所能护住国公府。 景瑜说完,伸手将河灯放下,又轻轻拨了拨湖水,看着承载希望的河灯渐渐飘向远处。 她这才发现,沈霜宁的河灯还在手里。 “宁姐姐,你还没许愿吗?你的愿望是什么?” 沈霜宁已经在心里许好了,她将河灯放下,道:“跟公主的差不多。” 三人这便离开了假山。 这时,一名宫人急切地跑来:“公主!老奴可算找着您了!贵妃娘娘吐血了,您快去看看吧!” 翟吉和景瑜脸色同时一变。 景瑜连忙走了,翟吉对沈霜宁说道:“我让人送你回去。”说完也快步离开了。 翟吉此刻对母亲的担忧比任何时候都真,也让沈霜宁相信他的确是个孝子。 许是想到了前世的事情,沈霜宁一时百感交集,站在原地良久,渐觉寒冷才动身回去。 岂料转身时,沈霜宁遇见了前世的小叔子萧何。 就知道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一连遇见几个讨人烦的东西。 沈霜宁一顿,对他福了一礼就想走了,萧何却没来由刺了她一句。 “四小姐走这么急,是在顾忌男女大防吗?可我看你同三皇子在一起时,可不是这样的。” 沈霜宁驻足回头,两道细眉轻蹙,她岂会听不出萧何话里的恶意。 他约莫是觉得她眼见攀不上燕王府,便转头去勾皇子。 可沈霜宁无法跟他解释原因,而且看萧何笃定的神情,就算她说她是装的,对方也会当她嘴硬,不敢承认。 既如此,就看萧何到底想如何了。 萧何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也不说话,冷笑了一声。 白日沈霜宁在宣文帝面前的表现,确实令他产生了些许钦佩和欣赏,却也让他更加确信,四小姐是个颇有手腕的女子,也许都要归功于她有一个好哥哥在背后指点。 沈府上下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四小姐占去一半,这样的女子,断不能入燕王府。 只见男人从暗处慢悠悠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微笑道:“四小姐放心,我无意损你名声,方才我所看到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不过,我有个条件。” 沈霜宁倒想看看他狗嘴里吐出什么象牙。 萧何道:“我的条件是,你不准再缠着世子,更不能”打燕王府的主意。 “好,一言为定。” 不等萧何把话说完,沈霜宁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何眼睛一瞪:“诶,你我话还没说完!” 空气中还残留着清甜的气息。 萧何打开折扇,狂扇几下:“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气煞我也。就这样还能在闺仪比试中拿第一?定是荣国公府塞钱了!” 第18章 受罚 谁料沈霜宁去而复返。 “你,你做什么?”萧何看着她黑得发亮的眼睛,莫名有点怵,顿时警觉。 沈霜宁手里握着什么,盯着他警告道:“你可以随意揣度我,我不在乎,但你不能说荣国公府半句不是,希望你记得今天的教训。” 萧何看着突然间变得锋利的小女娘,皱了眉:“你说什么?” 沈霜宁二话不说将手里的东西扔到他身上。 起初萧何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那活物顺着他的衣角往上爬,又迅速钻进了衣服里,在里头乱窜时,萧何毫无风度地大叫起来。 “沈霜宁,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什么东西?!啊!” 他在原地抓狂般蹦跳,折扇也掉了地。 沈霜宁退了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鲜艳的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一只小老鼠而已,就让它替我好好招待萧公子。” 萧何瞪大眼睛,脸色骤然惨白,难以置信道:“你竟敢这么对我!!” 他最怕的就是老鼠了!! 但他更震惊的是,沈霜宁竟然敢徒手抓老鼠,这还是人吗?! 萧何立马冲回去洗了个澡,他疯狂的擦自己的身子,几乎要搓掉一层皮,身上穿的衣服也一并烧掉了。 他是真的怕了沈霜宁。 - 这夜,萧景渊回燕王府后,萧何来书房寻他,商量要事。 “钟阿四果然是长公主的人,我们的人都无法从真定回来,他却安然无恙出现在上京城外,这怎么可能?定然是他早就被接回来了。” 萧何来回踱步,那种活物在身上游走的感觉久久不散,他完全坐不住。 萧景渊看他走来走去,看得都烦了。 “钟阿四自焚,也定是宫里那位的意思。你说长公主费这么大劲,她图什么?”萧何停下来,侧头看向那坐椅子上的男人。 只见萧景渊擦拭着手里的弓。 这把弓,萧何自然认得,那是萧景渊十二岁时燕王所赠,也是当年皇帝赐给燕王的,名承天弓。 上承天命,下安黎民。 萧何羡慕了好久。 今日不知怎的,萧景渊又将承天拿了出来。 萧景渊淡淡道:“长公主是想对付宋章。” “宋阁老?”萧何不解,“为何?” 不等萧景渊作答,萧何就一脸惊恐,“长公主想谋逆不成?!” 宋章可是皇帝的近臣,连皇后都不敢轻易动他,宋章若是倒台,必然导致朝局动荡。 “我就知道,她是个野心勃勃的坏女人!圣上还留她作甚?” 这时苏琛走了进来,道:“自然是因为忌惮她手里的玄铁令了。” 听到“玄铁令”三个字,萧何沉默下来。 何止圣上忌惮,知道此事的人,谁不害怕? 一旦玄铁令的主人死亡,玄铁军必会踏平皇城。 这也是为何长公主怀璧其罪,依然能安然无恙的原因。 萧景渊没有言语,眼底结了层霜。 长公主结党营私,手握重兵,若说没有野心,是绝不可能的,但她究竟是好是坏,萧景渊还看不透。 不过她若真有谋逆之心,他不介意用这把承天射穿她的心脏! 但眼下,他更好奇的是,沈四小姐是如何知晓钟阿四的事? 长公主布局,沈霜宁是否参与了? 他有些看不透她。 苏琛来到萧景渊面前,神色凝重,从袖中取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真定的探子送来的,那人倒在了半路,幸而被农户收留几日。信上说,已经死了三百人了。” 萧景渊把弓一收,捏起信纸大致扫了一眼,周身霎时翻涌起慑人的冷意,连萧何都不由咽了咽唾沫,寒毛倒竖。 萧何偶尔能对眼前的兄长撒娇,心里实则是敬畏的,畏大于敬。 苏琛指尖点了点桌角,道:“这真定背后定有条大鱼,逼急了会咬人,明日我随你同去。” “不用,你留下,帮我盯着那位沈四小姐。”萧景渊嗓音如冷泉击石,不咸不淡。 苏琛是燕王府的幕僚,也是他的手下,只听命于他。 萧景渊捏着信丢到炭盆里,艳红的火舌瞬间将信件吞没。 “必要的话,让慕渔去接近她。” - 沈霜宁身心俱疲,这一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知过了多久,她猝然惊醒,今天可不是贪睡的时候。 边穿鞋袜,边喊道:“阿蘅,阿蘅!” 阿蘅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掀帘进来:“小姐,怎么了?” 沈霜宁道:“什么时辰了,爹爹走了吗?怎么不喊我起来。” 语气有些怨怼。 阿蘅见她急得靴子都穿不好,便过去帮她,“国公爷看小姐睡得香,特地嘱咐了别吵醒您。” 难怪睡觉的时候隐隐觉得有一只温热的大掌抚过她的脸,又替她掖好被子。 原来是爹爹。 沈霜宁没能给父亲践行,有些失落,此去真定少说也有两个月见不到了。 沈琅是武将,又有萧景渊在,沈霜宁并不担心他会有什么危险,只是再过不久便是她的生辰,看来想和爹爹过是不能了。 沈霜宁推开窗,明媚的光大片大片洒了进来,院里的玉兰树枝头隐隐露出点嫩绿,覆在墙头的雪也已消融,湿漉漉滴着水。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沈霜宁的心情也逐渐明媚。 阿蘅知道她忧心国公,便说道:“真定那边的雪已经停了,国公定会平安的。” 沈霜宁穿戴整齐后,让阿蘅取了宣文帝赏赐的佛珠串,主仆一同去善德堂给老太太请安。 半道遇见了三房夫人杨氏。 “婶娘好。”沈霜宁规矩的福了一礼。 杨氏打量她片刻,什么也没说,略一颔首就走了。 沈霜宁看她是从善德堂回来的,也没多想,等见了老太太脸色不好,挨了训斥,才反应过来。 “宁丫头,你胆子太大了!你可知宋章在朝堂的地位?他老谋深算,善用权术,走到今天非一日之功,朝堂无人敢逆其锋芒!” “你拿了闺仪比试的魁首,就飘得不知东南西北了不成?怎敢当众顶撞他,下他的面子?你怎会如此不稳重!” 沈霜宁低下头。 虽然老太太不说,可她知道,父亲母亲是绝不会将此事告诉祖母,唯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氏会做。 偏偏杨氏有足够正当的理由和立场,谁也不好说她的不是,只能由“犯错”的沈霜宁承担后果。 老太太又气又失望:“虽沈府和宋府世代交好,可那已是从前了。宋章不会放过你的!” 沈老夫人虽潜心礼佛,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妇人。宋章权倾朝野时,沈霜宁还没出生呢! 沈霜宁跪得笔直,伸出一双金贵细嫩的手。 老太太手里握着一条细长的竹鞭,于心不忍,可还是打了她的手。 一鞭下去,鸡蛋一样嫩的皮肤瞬间就红了一条杠。 沈霜宁柳眉轻蹙,忍着没叫。 素娘在一旁瞧着心疼,小辈中,老夫人最疼的就是四小姐,纵使四小姐犯错,也最多数落两句,从未罚得这般严重。 素娘知道,老夫人的心也在滴血。 看着沈霜宁受了伤,终究是心疼的,老太太没有挥第二鞭,将竹鞭一丢,背过身去。 还气着呢。 沈霜宁抬眸望着祖母的背影,道:“祖母想怎么罚孙女都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你可知错?” 沈霜宁不跟老太太犟,认罚道:“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看你敢得很!” 沈老夫人听她认错得极快,便知她不是诚心知错,只是嘴上哄她这个老太太而已。 沈老夫人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进了内间,沉声道:“你走,我看你就来气!” “好,孙女这就离开,祖母好好歇息,等祖母气消了,孙女再来看您。” 阿蘅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忙过去扶起沈霜宁。 沈霜宁看着内间里祖母的衣袍一角,道:“之前听阿娘说,祖母去香山寺时弄断了佛珠,一直没有找到趁手的,孙女记着此事,昨日便跟圣上讨了太后娘娘的佛珠给祖母,还望祖母消气。” 说完便走了。 沈老夫人渐渐冷静后,才反应过来什么,佛珠?还是太后娘娘戴过的?真的假的? 素娘已经捧着佛珠进来了,神情又惊又喜。 “老夫人,这是法华寺高僧开过光,太后娘娘在时一直戴着的佛珠啊!” 太后娘娘的物什,沈老夫人岂会不识? 她激动地站起来,用手抚过匣子里的佛珠,脸颊上的肉都在颤抖。 宁丫头居然给她求来了这么意义贵重的东西,她有如此孝心,自己却罚了她,还说了那么重的话 “宁姐儿呢?” “您说不肯见她,已经走了。” 老太太已经后悔了。 素娘犹豫片刻,道:“我方才看小姐身边的丫鬟扶着她,走得不是很稳,好像是脚受了伤。” “什么?脚怎么伤着了?” 素娘摇头:“没来及问。” 沈老夫人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愧疚瞬间达到了顶峰:“她为我求了佛珠,这么大的事却没人告诉我,定是这丫头让人瞒着,想给我个惊喜,受了伤也不说,而我却” “我骂了她,还打了她,你说她会不会恨我?” 素娘安慰道:“小姐素来是亲近您的,怎会恨您呢?小姐懂事,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沈老夫人扶额,悔恨道:“我明明可以跟她好好说的,怎么就偏要打骂她呢?我真是老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