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8,我和女知青假戏真做》 第1章 假戏真做 “老子用半斤肉换你这八十多斤肉,你他娘的还不知足?老实点,乖乖从了我吧!” “我不换,饿死也不换!” “那也由不得你了,不换也得换!乖乖的自己把裤子脱了,免受皮肉之苦!” “你滚开,别碰我,救命啊……” 一声声凄厉的叫喊直击灵魂深处, 方信一个箭步冲进了屋内。 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一个满脸狰狞的壮汉正压着一个瘦弱的女子, 女子拼命的挣扎哭喊,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身上原本就破烂的衣服已被扯掉了一半,雪白的双肩暴露在空气中。 “我在屋外摔了一跤,竟然来晚了?不对,这到底怎么回事?” 方信刚要做出反应,猛然一阵剧烈的头痛传来, 痛的他抱着脑袋蹲到地上,脑海中翻江倒海,无数记忆像火车似的呼啸而过。 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三十年来摸爬滚打,干过苦力,摆过地摊, 从身无分文到身价万亿, 方信在商界金融界已是神一样的存在,被无数人顶礼膜拜。 想要上他床的女人,从渤海之滨一直排到法国还得再转两圈。 但方信始终不为所动, 只因三十年来始终魂牵梦绕的,还是眼前这一幕。 那个粗暴狰狞的大汉,正是方信的堂哥,生产队干部方军, 自小就常常欺负方信,动辄对他又打又骂,方信一向畏之如虎。 而那个正在被欺负的女子,她那张纯天然的脸倾国倾城,她的身材曲线窈窕傲人,她的声音像炸弹轰击着灵魂深处, 她是…… 杨湘宁! 方信使劲晃晃脑袋,不敢置信的看着周围的环境。 眼前的这一切,是那么的久远,却又那么的熟悉。 这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土坯屋, 屋顶是一排极具年代感的屋梁,没有吊顶,横梁外露,还被烟火熏的黑黑的,上面还能清晰地看到大大小小的蜘蛛网。 屋内摆设极少,一张床,一张歪歪扭扭的小方桌,一个半人高的柜子,全都陈旧而破烂。 四面墙上糊满了报纸,算是唯一的装饰, 但也在长年累月的烟熏下变得昏黄。 方信的目光停留在钉在墙上的日历, 1978年的腊月初三! 瞳孔骤然放大,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岁那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在1978那个年代,曙光刚刚蹒跚升起,国家依旧还是这么的孱弱, 这沂蒙老区大山深处的偏远山村,依旧还是在饥饿与贫穷中苦苦挣扎。 这个时候,母亲还没被活活饿死,十三岁的妹妹还没被强逼着嫁给邻村老光棍, 母子三人刚刚被后爹赶出自家老宅,蜗居在一处荒废的破屋。 杨湘宁作为从大城市下乡的女知青, 在山村中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已经被饥饿折磨的快要走投无路了, 也就成了村里一些恶棍盯上的肥肉。 前世的方信对此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 在那些被后爹嫌弃打骂,全村嘲笑鄙视的日子里, 杨湘宁是唯一一个用春风般的笑容带给他温暖的女子, 方信也想帮助杨湘宁摆脱困境,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挤出一点点口粮来接济她。 就在这一天,方信潜回老宅去偷了后爹的两个窝头,一个留给挨饿的妈妈,一个准备送给杨湘宁。 但是,等他赶到杨湘宁家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方军已经强行占有了杨湘宁, 杨湘宁当晚就上吊自杀。 而方军则逍遥法外,第二年当上了生产队长,几年后又调入乡里,在科级干部的位置上安安稳稳的熬到了退休。 “对不起,对不起,我向你在天之灵发誓,这辈子我永远都不要再为窝头而发愁,永远都不要再挨饿!” 方信唯一能做的,只能是默默的在杨湘宁的坟头摆上一个窝头, 哭了三天三夜,痛悔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再没碰过一个窝头。 现在重生了,当年那场悲剧还会重演吗? 看着那边禽兽不如的方军,拼命挣扎的杨湘宁, 方信大步走了过去, “她是我的女人!你给我滚开!” 一声暴吼,抓住方军尚未解开的裤腰带, 猛然往后一扯! 愤怒之下力道大的出奇,一下就将方军壮硕的身躯摔了出去, 后背重重砸到地上,四仰八叉,眼冒金星。 “方信?你疯了?敢动我?” 方军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难以置信的怒吼一声。 方信横身挡住杨湘宁:“她是我的女人,你不能碰她!” 方军鄙夷的一声冷笑:“你个怂蛋也想沾点便宜?呸!你来晚了!这个女人老子先占了!” “不,是你来晚了。” 方信冷冷说道:“我早就用一个窝头换到了她的身子,你现在正在侵犯人妻,这是犯罪!” 方军怒道:“你小子骗我是不是?就你那熊样,你拿的出一个窝头?” “你看,” 方信直接拿出窝头:“我每天都给老婆送一个窝头。” 说着向杨湘宁使个眼色。 “对对,” 杨湘宁赶紧顺着方信的口风:“昨天我已经把身子给方信了,现在我是他的人。” 方军怒道:“你们骗我!这不可能!” 方信冷笑:“我的窝头是用自家地瓜面做的,但你这半斤肉是哪来的?是不是从生产队贪污的?竟然用来欺负女人?” “这你管不着!” 方军色厉内荏:“没有我这半斤肉她就活不下去,你凭什么养她?就凭一个窝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方信针锋相对:“别说一个窝头,今后我的女人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听到方信连续斩钉截铁的说出“我的女人”, 杨湘宁感动的热泪盈眶,一只手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你,你好大的口气!饿疯了吧你?知不知道半斤肉多少钱?你干半年都买不起!” 方军气得发昏。 “你就拿这区区半斤肉骗了多少女人?害不害臊?” 方信根本不解释,一连串说道:“你走不走?除非你现在杀了我们两个,要不然只要我活着,我就去大队部,去乡里去县里,一定要告到底!” “别别别,只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这就走。” 在方信坚定的眼神下,方军败下阵来。 这种作风问题一旦揭发出来,不管官司输赢,名声就全毁了,前途也完了。 只好慌忙打个圆场,垂头丧气的往外走。 走到门口,想想又觉憋屈,回头恶狠狠的丢下一句:“方信!你小子给我记着!别忘了你还有快要饿死的老娘和妹妹!” 说罢大步离去。 方信目中寒光一闪。 母亲,妹妹,都是心中的逆鳞, 你敢动她们,我就叫你再也做不成人! “谢谢你,方信,多亏了你救了我。” 杨湘宁抽泣着道谢。 “不好意思,刚才我那么说是骗他的,演个假戏你别见怪啊。” 方信把带着体温的窝头递过去:“快吃吧,地瓜面掺地瓜叶做的,可香着呢,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杨湘宁也是饿极了,接过来用力咬了一口, “嗯嗯,真的好香。” 接着不顾形象的狼吞虎咽起来。 方信怜惜的看着她,默默等她吃完。 杨湘宁忽然抬眼认真的看着方信, 咬着嘴唇轻轻的说道:“方信,不如我们假戏真做吧?这种日子我真的受够了……” 说着,忍不住一把捂住嘴,低声抽泣起来。 方信真心的笑了:“我也正想说呢,你一个女人自己太危险了,不如跟我在一起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杨湘宁又想起方信的娘和妹妹, 忍不住担心的问道:“可是,你一个男人负担太重了,恐怕我会拖累你家……” “呵呵,跟着我方信,你就放心吧,” 方信微笑道:“咱们这大山里啊,那可是满山都是宝,只是他们找不到而已。” 第2章 一个尿壶 “今晚方军应该不敢再来了,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回去把家里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过去。” 方信看着杨湘宁,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嗯好,我等你。” 杨湘宁低声答应,柔顺的看着方信。 接着却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也很不好,千万不要为了我而为难……” “放心吧,有我在,没有什么为难的。” 方信自信的一笑。 扶着杨湘宁躺下,让她闭上眼睛,再亲手给她盖上被子。 看着这个善良美丽,而又命运悲惨的女子, 方信心中感慨不已。 情不自禁俯下身子,在她额头上留下轻轻的一吻。 直到方信出门好一会了, 杨湘宁脸上的红晕仍未消退,长长的睫毛犹在颤动…… 此时已是深夜,各家各户早已熄了灯,显得这偏远山村格外漆黑而幽静。 只有惨淡的月光朦朦胧胧的,勉强能照出村中的道路。 方信迈开大步,脚下生风,快速往母亲和妹妹那边走去。 方信的爷爷奶奶育有四个儿子,爷爷早年就去世了。大伯方建国五十岁,儿子就是二十八岁的方军,现在是生产队干部, 二伯方建军四十八岁,有两个女儿, 四叔方建华,今年才三十三岁,最得奶奶方齐氏的宠爱, 为他准备了最好的彩礼,娶了邻村柳家庄的媳妇,至今尚未生育。 老三就是方信的父亲方建民。 当初方建民与方信的母亲贺慧丽自由恋爱,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方齐氏却瞅着这个未经自己同意的媳妇怎么都不顺眼,因此强势反对,想要生生拆散他们, 方建民却毫不让步,与方齐氏大吵了一架,最后一怒之下提出分家, 自己向生产队申请单独盖了一间房子,硬是顶着方齐氏的压力与贺慧丽正式成婚,生下了方信和妹妹方珊。 随后,大伯方建国和二伯方建军也分别搬了出去,方齐氏就跟着老四方建华一家留在老宅。 就在一年前,方建民因劳累过度而去世,贺慧丽带着方信方芳兄妹俩成了孤儿寡母, 方齐氏趁机以婆婆的身份,纠集三个儿子共同对贺慧丽施加压力,强行把她嫁给了村里的一个五十多岁老光棍刘柱, 并让刘柱住进了方建民原先的家。 这段日子里,方信母子三人吃尽了苦头,刘柱霸占着方建民的房子,稍不如意就对母子三人连打带骂,贺慧丽拼命护着一对儿女,自己身上的伤痕一天比一天更多, 为了保护儿女,贺慧丽忍着巨大的悲痛,被迫搬离了原本自己的家,躲到一处别人废弃的荒屋,挣扎着勉强度日。 忍辱负重并没有换来恶魔的怜悯。 刘柱非但没有放过他们,反而更是变本加厉, 强行把十三岁的方芳嫁给了邻村的一个酒鬼刘瘸子,为自己换到了一条猪后腿。 贺慧丽和方信拼命反对,但无济于事,反而又遭受一顿更猛烈的毒打。 不久之后,贺慧丽因饥饿过度和悲恨交加,郁郁而终。 第二年,十四岁的方芳因难产大出血而死。 “无人为我挡风雨,我自徒手逆青天!” 方信默默握紧了拳头:“妈!妹妹!你们放心,我对天发誓,今后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欺负我们一家!” 走到村中央的小广场,东边一道废弃的石墙下有一口石砌的水井,辘轳和水桶都在, 旁边的木头电线杆子上挂着一个大喇叭,白天常常响起,基本上都是宣传最新的政策,播放红色歌曲,有时偶尔也会播放一些评书、相声之类的,也算丰富了文化生活。 小广场的西边有几个挺大的草垛子,堆的有房子那么高,这是预备过冬的时候,很多方面都能用得上。 绕过这些草垛,再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方信家那个临时的破屋了。 越走越近,方信的心情也越激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大婶,求求你了,我妈快要饿晕了,我给你跪下了。” 突然,一个稚嫩而凄惨的女孩哭叫声传来,在这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信一怔,这个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忍不住扭头看去,就在旁边那条昏暗的巷子第二个门, 一道瘦弱的身影正缓缓跪倒在地,一边哭着一边使劲的磕头。 “哼!谁叫你那短命的爸非要娶她不可?这都活活把自己克死了!你妈那么不要脸,就活该饿死!” 一个尖锐的中年妇女声音无情的嘲弄着她。 “你是我亲大婶啊,求求你求求你,哪怕借给我半个窝头,叫我干什么都行,呜呜呜……” 女孩跪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稚嫩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绝望。 如同一道天雷轰进脑海,方信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她就是亲妹妹方芳!!! 自己居然从不知道,她竟然有过这样一段经历? 依稀记得前世的时候,杨湘宁死后自己失魂落魄的回家,把那个窝头给妈妈吃了,而对妹妹在不在家的印象就非常模糊了,似乎当时并没有在意。 “呵呵!求我?好啊,正好我刚起夜,这半满的尿壶还热乎着呢,” 中年妇女把手里的尿壶向方芳递过去, 一脸鄙夷的冷笑:“你给我把它舔干净,我就可以考虑借给你半个窝头!” 方信霎时双眼通红。 这是大伯方建国的老婆,也是方军的母亲,刘桂兰! 方信和方芳的亲大婶! 竟然对一个小女孩如此恶毒! “大婶,你,你说话算数?” 方芳抬起小脸仰望着刘桂兰,语气中竟带有一种激动和希冀。 方信的心都碎了。 “那当然,既然叫我大婶,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可以考虑借给你半个窝头。” 刘桂兰满不在乎的冷笑,其中几个字特意加了重音。 “我听话,我喝,我保证喝干净……” 似是完全没有听懂对方的嘲讽,方芳跪着用膝盖爬过去, 颤抖着伸出一双小手…… “妹妹!” 再也忍无可忍,方信暴怒的狂吼一声, 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将方芳拦腰抱起, 反手夺过尿壶,趁刘桂兰还没反应过来, 大吼一声:“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喝吧!” “砰!” 狠狠扣在刘桂兰的头上! 顿时,刘桂兰满头满脸都弥漫着尿骚味, 浊黄的液体顺着脖领一直淌到裤裆。 “方信你个狗杂种!我是你大婶也敢动手?真是反了天了!” 刘桂兰一边尖叫,一边慌乱的拍打身上的尿液, 那些尿液早已渗入到衣服里面,一股股难闻的臭味从怀里直往上冒, 那种难受劲别提多么令人恶心了。 “你还知道是我大婶?” 方信冷冷斥道:“自己不把自己当人,那也没人把你当人看!” “我打死你个狗杂种!” 刘桂兰发疯似的扑上来,想要狠狠教训方信。 方信一手抱着方芳,一手把手里的尿壶用力一扔,砸到她的头上,里面残留的液体又淌了一脸, 刘桂兰慌忙尖叫着后退,想要用衣服擦脸,又有些舍不得, 只好摸索着从地上找几片树叶。 方信趁机抱着方芳快速离去。 “妈?什么事这么吵啊?” 刚回家不久的方军,从里面出来问道。 “还不是方信那个小混蛋!真是无法无天了!” 刘桂兰用树叶擦着脸,恨恨的骂道:“我诅咒他全家都早点饿死!让方建民那死鬼在阴间天天下油锅!” “又是方信?我早晚把他弄死!” 看看方信离去的方向, 方军阴狠的说道:“妈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出这口气!来,先进屋洗洗脸……” 第3章 滚出我的家 “妈,妈?我和妹妹回来了。” 这是一间早已被人废弃的圆形茅草棚,俗称“团瓢屋”, 外面漆黑,里面也是漆黑,就像被命运女神都已抛弃掉的废墟。 贺慧丽带着方信方芳兄妹俩搬过来临时居住,好歹靠它挡一挡风雨。 方信连叫了几声,都无人应答。 “都这么晚了,妈会到哪去?” 方信疑惑的看看妹妹。 方芳小脸上也是一片茫然:“妈说饿的胃疼,我说我也饿,就出来找点东西吃,当时妈还在屋里……” “不好!” 方信顿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假思索抱着方芳转身就跑。 不一会,兄妹俩来到过去的老房子门前。 这是一座不到二十年的房子,在村里来说也算是比较新的。 土坯的房子,土坯的院墙,有些墙皮已经脱落,许多麦秆裸露在外。 全部都是当年的方建民一点一点自己盖起来的。 院门是开着的,方信和妹妹直接走了进去。 院中的情景让方信当场红了眼睛。 “啪!”“啪!”“啪!” “你不是要带着孩子离开我吗?不是不回来了吗?怎么还敢来找我?找打是不是?” 后爹刘柱在边打边骂。 “求求你,你占了建民的房子,建民留下的粮食是给孩子的,别让孩子挨饿啊……” 母亲贺慧丽在苦苦哀求。 “方建民早就到阴间享福去了!现在房子是我的,粮食也都是我的!你们别想占我的便宜!” 刘柱挥拳就打。 “住手!” 方信放下妹妹,一个箭步猛然冲了上去, 借着惯性一个侧踹,一脚结结实实踹到刘柱的胸口, 刘柱“哎哟”一声四仰八叉摔到地上,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妈!你没事吧?” 方信和方芳急忙扶起贺慧丽,看到她脸上身上又多了好几条伤痕, 不禁心疼的直掉眼泪。 “小兔崽子,敢打我?你找死!” 刘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摸起地上一把扫帚,恶狠狠的扑上来追打方信。 “小信小芳,你们快跑!” 贺慧丽衰弱的身躯猛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一把推开方信,挺身迎着刘柱冲了上去, “要打就打我吧,不要伤了孩子!” “妈!” 方信目眦欲裂,撕心裂肺的大吼一声。 眼看刘柱高举的扫帚就要落在母亲的头上,方信情急之下直接脱下鞋子,奋力往刘柱掷了过去。 “啪!” 正好砸到刘柱的脸上,刘柱不由得动作一滞。 方信趁机猛扑上去,一把夺过扫帚,用尽全身的力气抡起来, 对着刘柱没头没脸的一顿乱砸乱拍。 刘柱不一会就被打的满脸血痕,摔倒在地。 “哎哎,我说亲家,你这家教不行啊,儿子都敢打爹了,这是大逆不道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屋里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 “刘瘸子!” 方信一看见他,登时想起前世妹妹的惨状, 红着眼睛怒喝:“你还敢来我家?给我滚出去!” “啧啧,这可不是你家,现在这房子姓刘!天下姓刘的都是一家子,何况我和你爹刚刚谈妥了亲事。” 刘瘸子发出得意的冷笑。 刘柱趁机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用手摸摸脸,发现满手都是血丝, 不禁又惊又怒:“小杂种下手这么狠?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贺慧丽看到刘瘸子,登时也红了眼, 嘶声叫道:“你,你说什么亲家?我家跟你哪来的亲事?” “呸!你个死娘们哪有你插嘴的份?” 刘柱不屑的说道:“我们两个本来就是远房叔侄,如今亲上加亲,我已经把小芳许配给他了!彩礼一条猪后腿已经送来了,不过你就别想了,哼哼。” “不!我不同意!” 贺慧丽嘶声大叫:“小芳是我和建民的亲骨肉!她年纪还小,我不许你把她卖给别人!” “老子才是一家之主!我说了就算!没你说话的份!” 刘柱蛮横的一摆手:“今晚定下亲事,明天就让小芳过门!到时候我看谁敢阻拦就打死谁!” 方芳看看凶神恶煞一般的后爹,再看看猥琐的像黄鼠狼似的刘瘸子, 顿时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拉着贺慧丽的手, “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不嫁我不嫁,妈,哥!救救我……” 刘柱狞笑一声:“不嫁也得嫁!彩礼我都收了!” 接着指着方信恶狠狠的喝道:“还有这个不孝之子!竟敢把我打成这样?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先收拾你!” 方信再也忍无可忍,抡起大扫帚“砰!”狠狠拍在刘柱的头上,将他打倒在地。 “住手!你怎么还敢打你爹……” 刘瘸子想要上前阻止。 “砰!” 方信一脚踹在他的小腹,将他踹的滚地葫芦似的。 “你给我滚!以后永远不许踏入我家门一步!” 扫帚直接戳在刘瘸子的鼻子上,方信声色俱厉。 “三叔,刘柱!你说句话啊?” 刘瘸子求助的眼光看向刘柱。 “别指望他了!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我妈和我妹妹!” 方信扔掉扫帚,走到墙角抄起一把生锈的铁锹, 杀人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刘瘸子:“你滚不滚?再不滚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好好,别生气,我滚,我滚还不成吗?” 刘瘸子服软了,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站住!” 方信又大喝一声,吓得刘瘸子一个激灵,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方信一个箭步冲进屋内,不一会拿出一个猪后腿“砰!”直接扔到刘瘸子的脚下, “把你的脏东西带走!一只癞蛤蟆也敢想天鹅肉?给我滚!” 刘瘸子沉着脸一言不发,艰难的俯下身子,捡起猪后腿,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你个小杂种,敢坏我好事,我绝不跟你善罢甘休……” 刘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狰狞的指着方信。 “你也滚!” 方信冷冷说道:“这个家,是我父亲方建民亲手建起来的!家里的存粮,是我父亲一点一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你一个寄生虫不配留在我家!” “你,你说什么?” 刘柱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珠子, 感到身为后爹的尊严受到前所未有的践踏,顿时脸色变得铁青。 “我说的很清楚了,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方信斩钉截铁,充满了无可抗拒的决心。 “你,你大逆不道!你忤逆不孝!你要遭到天打雷劈!” 万万没有想到,身为后爹竟要被一个继子赶出家门, 刘柱气急败坏,嘶声大吼。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你如果不肯自己滚,那我也不介意把你当成一滩狗屎扔出去!” 方信紧紧握着铁锹,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刘柱, 只要他嘴里敢再说出一个“不”字,那就毫不留情立刻动手。 刘柱清楚感受到了来自方信的杀气,不由得后退一步, 色厉内荏的:“你,你别忘了,这件事是你奶奶做的主!连你奶奶也敢忤逆不成?” 方信逼近一步:“那你跟我奶奶过日子去吧!我数到三,如果你再不走……” “我,我要去大队部告你!我要让全村都来评评理,老天爷啊,不孝子天打雷劈啊!” 刘柱彻底慌了,跳着脚大叫。 方信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好啊,那我就去县公安局告你!你非法入侵民宅,长期殴打妇女,抢劫罪、流氓罪、偷盗罪,我看至少要判个无期徒刑!” 第4章 新嫂子来家喽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犯法?这门亲事是你奶奶做主,有全村公证……” 刘柱心中彻底慌乱了, 但也万万舍不得从这个家里被赶出去,还想最后垂死挣扎。 “有结婚证吗?” 方信只是冰冷的问了一句:“没有证,你的一切行为都是犯罪!” 一句话就让刘柱哑口无言。 当初方齐氏强行让刘柱入赘过来,贺慧丽坚决反对, 但最终在全家的压力下实在扛不住了, 只好提出要为先夫守孝三年,期间不领证不同房, 只和刘柱按照民间的风俗,从名义住在一起过日子。 真正是拼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量,死死的守住了一个女人最后的底线, 但这也导致了刘柱进来之后变本加厉的打骂。 想到这里,方信的脸都因为出离愤怒而变得有些狰狞了。 “一!” 方信手持铁锹再逼近一步。 刘柱再退一步。 “二!” 方信缓缓举起铁锹。 “我走!” 终于服软了,刘柱满脸怨毒。 “等我进屋收拾一下东西……” “这个家里任何一样东西都不是你的,” 方信手中的铁锹已举到最高点,随时就要落下, “你如果还要点脸,你身上的衣服也该给我脱下来。” “三!” “呼!” 带着凌厉的风声,铁锹毫不留情劈头砸了下来。 刘柱大叫一声,双手抱头急急一个驴打滚,险之又险的避过, 铁锹擦过刘柱的头皮,砸在屋前的一块青石上, “砰!” 火星四溅。 刘柱一个激灵,顿感头皮发麻,心胆欲裂。 方信面无表情,收回铁锹再次高高抡起。 “别打了,我走,我这就走。” 再也不敢啰嗦一句,刘柱慌慌张张的抱头鼠窜, 头也不回跑出了方家。 方信将铁锹扔到一边,转头看着贺慧丽和方芳,眼中瞬间充满了泪水, 颤声说了一句:“妈,妹妹,我们自己的家,我们又回来了!” “小信!” “哥!” 娘俩悲呼一声同时冲过来,一左一右死死的抱住方信,放声大哭。 良久。 贺慧丽抬起泪眼,欣慰的看着方信,用手轻抚着方信的脸, “小信,你终于长大了……” 话语中充满了一个母亲浓浓的自豪和欢喜。 “妈,妹妹,你们就放心吧,以后有我在,咱家永远都不会受人欺负的!” 方信斩钉截铁。 贺慧丽和方芳泪流满面用力点头。 接下来,母子三人马不停蹄,立刻将这个久违的家里里外外全都清扫了一遍, 把刘柱所有留下的一切痕迹统统打扫干净, 让这个略显一点残破的家,重新焕发出温馨而整洁的样貌。 “妈,你去看看咱家的余粮还剩多少,我记得父亲留下的也不是很多了。” 方信对贺慧丽说道。 接着又叮嘱方芳:“妹妹,你就在门口守着,只要有人过来,你就大声叫,我听到就马上回来。” 方芳一脸崇拜的看着方信,用力点头。 接着问道:“哥你要去哪?” “我去接个人,以后咱们四个一起住。” 方信神秘的一笑,转身出门。 贺慧丽闻言赶忙走过来,方信却已走远。 只好看着方信的背影,惊奇的问道:“你哥要把谁接到咱家来?” “我猜呀,一定是新嫂子。” 方芳歪着小脑袋眨眨眼,笑嘻嘻的回答。 “嗯,小信也该有个媳妇了。” 贺慧丽笑眯眯的摸摸方芳的小脑袋, “那你以后可要乖乖听话了,不要惹新嫂子生气。” 方芳小鼻子一皱,做个鬼脸:“我比我哥可乖多了。” “你个小鬼头,” 贺慧丽笑呵呵的:“走,咱俩做饭去,今晚要好好吃一顿了。” …… “湘宁,你睡了吗?” 屋里没点灯,方信摸着黑轻轻推门进来,轻轻的问道。 “没呢。” 杨湘宁马上回答:“我哪睡得着啊?一直都在想你。” 方信慢慢走到床前,借着月光看到杨湘宁已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的衣服已穿戴整齐。 笑问道:“不好好睡觉,想我什么呢?” “想你……是不是不敢再回来,会不会还是把我一个人扔在这……” 杨湘宁脸上红红的,垂着头低低的回答。 方信微微一笑:“我这不来了吗?现在放心了吧?” “嗯。有方信,我放心。” 杨湘宁细细柔柔的。 “今后一切都好了,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回家吧。” 方信向她伸出手。 杨湘宁简单的拿上一个小包裹,把自己的手交给方信,任由他牵着。 两人手牵着手,踩着朦胧的月光,慢慢走回方信刚刚夺回的家。 “哥回来啦!” 一声稚嫩的欢呼,方芳蹦蹦跳跳的跑出来。 方信哈哈一笑,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准备抱抱妹妹。 不料方芳却直接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下扑到杨湘宁身上, 两只小手环抱着她的腰肢,仰起小脸, 兴高采烈的叫道:“湘宁姐,你就是我的新嫂子吗?” 杨湘宁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扭扭捏捏的偷眼瞥着方信。 方信一笑,正要说话, “小芳别淘气,咦?是湘宁来了?” 贺慧丽已快步走了出来,看到是杨湘宁,微微一怔, 马上满面笑容的说道:“快快,到屋里坐,正好饭做好了。” “阿姨好。” 杨湘宁红着脸轻轻叫了一声。 “妈,做的什么好吃的?” 贺慧丽苦笑一声:“还能有什么?高粱面窝头。” 方信一怔:“我记得我爸去年存了三十斤白面,还有上百斤高粱面和一些地瓜面…………” “所有的白面和一大半高粱面都被你奶奶找人搬走了,给你大伯二伯四叔他们都分了……” 贺慧丽苦苦叹息一声:“当时我没敢告诉你,可现在……地瓜面也被刘柱吃完了,最后一点高粱面也只剩不到一斤了……” 方信握紧了拳头,牙齿咬的咯吱乱响。 杨湘宁一听,急忙说道:“阿姨,方信,你们吃吧,我不饿,刚才我已经吃过了……” “瞧你说的,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彼此?” 贺慧丽笑着拉住杨湘宁的手,上下打量一下她接近一米七的身高, 心疼的说道:“看看你瘦的,现在还不到八十斤吧?” 杨湘宁低声回答:“上个月称过,七十七斤……” “来来来,快到屋里来,趁着窝头热乎,都多吃点。” 贺慧丽拉着杨湘宁,招呼方信和方芳赶快进屋, 走到灶台前,掀开高粱杆编织成的锅盖, 四个热气腾腾的窝头出现在眼前。 “你们几个孩子多吃点,把他们全部消灭掉。” 贺慧丽眼底抹过一丝苦涩,接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强做笑容掰下半个窝头, 一边吃一边笑道:“今晚就这么多了,不过不要紧,等明天我就有办法让你们吃点好的。” 刚刚夺回的家里,就剩这么一点粮食了? 方信双眼微微一眯,接着眼珠一转,马上绽放出笑容, 将另外那半个窝头拿在手中, 轻松而爽朗的笑道:“对对,湘宁,小芳,你们每人吃两个,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的好吃的包在我身上了。” 第5章 妈不同意 “我吃饱了。” 杨湘宁吃了半个窝头。 “我也吃饱了。” 方芳也吃了半个窝头。 现在的锅里还剩两个完整的窝头。 三个女人一起看着方信:“你是男人,剩下的你都得吃完它。” 方信哪里肯自己吃? 摆手笑道:“我身子骨壮着呢,你们女的身子弱,你们才应该多吃点。” 几人互相让了一会,谁也不肯多吃一口,便只好留到锅里,等明天再吃。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深山里的村子睡觉都早,天一擦黑就上炕,别人家到这个时候都有人起夜两次了。 方信便赶紧张罗着房间分配问题。 北屋一共三间,东侧卧室是正屋,原本就是方建民和贺慧丽的卧室,现在依旧让母亲贺慧丽在这里睡, 西侧的房间也有一张简易的木架旧床,曾经是方信方芳兄妹小时候住的地方, 现在已被刘柱随意扔上去乱七八糟的各种杂物堆满了,需要清理出来。 然后就让杨湘宁陪着方芳在这屋睡。 其实院子里还有一间西屋,但里面多年放置的杂物太多,里面几乎没有落脚之地,暂时难以清理。 方信就主动睡在北屋的外间,两把靠背椅子一拼,躺在上面再盖一件军大衣,照样也能睡的香。 分配完毕,都没有意见,三个女人便把方信赶到一边,开始麻利的收拾床铺。 贺慧丽很快就把自己房里收拾好了,接着来到杨湘宁和小芳这边帮忙。 两女刚刚把堆在床上的杂物清理掉,正在用一把快要掉光毛的床帚清扫着床板。 “你们两个毛手毛脚的,让我来吧。” 贺慧丽赶开两个女孩,很自然的发挥出家庭主妇的作用, 先把床板仔仔细细打扫干净,随后铺上一层厚厚的干草,用力压的平整一些,这样既软一些又暖和一些,还能防潮。 在上面再铺上一层草席,草席上面铺上褥子, 最后打开屋角的一个箱子,从最下面拿出一床条纹布做被面的棉被,看上去还比较新,只是好像放的时间太久了,已经有一些板结变薄。 “这是小芳出生那年,我坐月子的时候做的,本来还想给她当嫁妆呢,” 贺慧丽笑道:“现在就给你们两个盖吧,等明天拿出去晒晒太阳,还是跟新的一样。” 再拿出两个填充麸皮的枕头,外面套着蓝印花布的枕套,也是全新的, 就一块并排放在床头,把被子舒展铺好。 从床尾找出一个玻璃盐水瓶,把蒸窝头的热水倒进去大半瓶, 盖紧橡胶塞子,放进被子里面。 “妈,要不这新被子还是你用吧?” 小芳有些心疼妈妈了:“你盖的那床被子都快二十年了吧?光补丁就十几个了……” 杨湘宁也忙道:“是啊,阿姨,我们年轻不怕冷……” “嗐,你们两个丫头,瞎说什么呢?” 贺慧丽微微一笑:“那被子我都盖习惯了,明天拿出去晒晒太阳,还跟新的一样。” 两女见实在说不过,也只好服从家长安排。 “湘宁啊,你来村里当知青差不多两年了吧?” 贺慧丽笑眯眯的闲聊起来:“听说外面已经有一些知青都回城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杨湘宁苦涩的摇摇头:“我,我还是留在村里……” “为什么呢?听说上面最近有政策了,可以申请回城的。” 贺慧丽奇怪的问道。 杨湘宁似有难言之隐,垂着头咬着嘴唇:“我,我家成分不行……” 贺慧丽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 方信在旁边听的这话题有些沉重, 急忙出来打个圆场:“哈,先不要聊天了,都这么晚了,大家准备睡觉吧。” “小信,你跟我来一下。” 贺慧丽抬眼看看方信,轻唤一声, 领着方信走进东侧里屋,谨慎的放下门帘。 “妈,什么事啊?” 方信笑嘻嘻的在床沿上坐下。 “妈问你,你和杨湘宁……” 贺慧丽往门帘外瞅了一眼, 压低声音:“你们俩‘那个’了没有?” “哪个啊?妈,你可别想歪了,你看我像一个耍流氓的人吗?” 保守年代一些隐晦的内涵,方信自然懂得,赶紧做出澄清。 贺慧丽似是松了一口气,仍是严肃的问道:“那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其实我刚才做了一件好事。” 方信就把刚才方军欺负杨湘宁,自己演了一场戏救了她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唉,方军这孩子,也真是个祸害……” 贺慧丽叹口气,无力的摇摇头。 接着严肃的说道:“演假戏帮帮湘宁,这一点妈是支持你的,但你们俩要是想假戏真做,那妈不同意。” “为什么啊?妈?” 方信一下跳起来:“你不也是五十年代的第一批女知青吗?你不也是认识了我爸和他结婚,日子过得很幸福吗?” “认识你爸是我一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但也是……” 贺慧丽苦涩的摇摇头:“小信你知道吗?二十年了,你奶奶,你大伯二伯还有整个村子,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外人,排斥我、敌视我……” 方信怒道:“那是他们目光短浅!” “我从湘宁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我当年没得选,只能死心塌地留在村里,” “但是现在时代要变了,如果有一天湘宁的父亲平反了,而她又在村里和你结婚生子,那她是抛弃丈夫孩子自己回城,还是一辈子留在村里?” 贺慧丽深深叹息:“无论怎么选,都是害了她啊。” “妈,你知道你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是什么吗?” 方信忽然顽皮的眨眨眼,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贺慧丽一怔:“是什么?” “就是给我取名叫方信!” 方信哈哈一笑:“有方信在,妈你就放心吧,不远的将来,不论是你和小芳,还是湘宁,我一定会让你们的日子过得比城里还要好的多!” 说完这话,给妈妈留下一个自信而坚定的笑容,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黑暗中,贺慧丽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似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发亮…… 杨湘宁和小芳已经睡了,方信就在外间的两把椅子上躺下来, 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房梁,默默想了一会,随后闭上眼睛进入沉睡。 第二天,天色还是蒙蒙亮,方信就起了一个大早, 掀开身上的军大衣,轻手轻脚从椅子上坐起来, 左右瞅瞅,两边的房内都毫无动静,显见妈妈妹妹和杨湘宁三女都还未醒。 于是方信慢慢站起来,把军大衣轻轻放在椅子上, 尽量不发出一点动静。 蹑手蹑脚走出屋外,在院中伸展了一下筋骨, 从墙角找到一个结满蜘蛛网的小背篓,稍微打扫一下就背在身上, 做好一切准备,将要出门之际, 蓦然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东方那一抹喷薄欲出的朝阳, 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的说了一句: “承蒙时光不弃,请多关照。” 第6章 雪山独行 方信所在这个二郎村正处于沂蒙山区深处,四周尽是大山环绕。 方圆八百里的范围内,有著名的七十二崮等山头七千余座,山势雄伟,山谷幽深,连绵逶迤,莽莽苍苍。 但也因此而成为了自古以来极为贫苦之地。 特别是每逢到了冬天,大雪封山,与外界的联系变得相当困难, 赖以生存的地瓜、高粱等都已无法耕种,只能依靠一年下来好不容易攒下的存粮维持着最低的生计, 老老实实的猫在家里,等待来年开春耕种。 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积雪覆盖了整片大地,村里,山里,全都一片白茫茫的。 太阳还没出来,眼睛都已感到一种难受的刺眼了。 各家的屋檐上、墙头上,都密密的挂着长长的冰凌, 就像一把把老天降下的寒冰利刃,警告着人们这个寒冬是多么难熬。 方信踏上家门口的小巷子,一脚踩下去,脚脖子都被淹没在雪中,只好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走出小巷。 幸好村里那条主路还行,生产队组织大家打扫过,褐色的泥土路面裸露出来, 隔着透明的冰面,可以看清楚哪里有坑,哪里的冰比较薄。 方信就凭着多年的经验,尽量不抬头四处观望,以免刺眼。 低着头盯着路面,避开那些坑坑洼洼和冰薄的地方,专门挑选比较厚实较高的冰面走,如果冰上留有残雪,那就踩着残雪,这样可以尽量避免滑倒。 方信脚上穿的一双茅窝子,是贺慧丽用茅草和芦花编织成的,里面填充了一些柔软的碎布,在保暖、防滑方面还是颇有功效的。 仗着年轻力壮,方信加快脚步,片刻就走出了这个小小的村子。 村子就建在山窝里,主路的尽头就是山路。 原本还算平坦的道路陡然间拔地而起,脚下直接抬高了四十五度,一片白茫茫的雪山出现在眼前。 冬天基本上没有人上山。 柴草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不需要再冒雪进山砍柴, 山中也没有多少猎物可打,也就偶尔会出现几只野猪、野兔之类的,但也极为难找。 但野狼群倒是不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葬身狼腹。 家里存粮如果吃完了,实在饿得不行了,那也可以去找大队部寻求救济,或是邻居亲戚接济一下,互相帮衬帮衬,一个冬天总能对付过去。 若是冒险进山打猎,大半天能找到一只猎物就算运气爆棚了,更多时候要么掉进雪坑滑倒受伤,要么冻僵在半路上,可谓得不偿失。 所以,方信眼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山路,只有整片整片皑皑白雪。仅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脚印打破平整的白雪画面,蜿蜿蜒蜒伸向山上。 方信毫不犹豫的,抬脚就往上走。 茅窝子深深踏入没过脚踝的积雪中,沿着前面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向上攀登, 这座山在当地叫做三郎崮,三个崮顶耸立在山顶上,远远望去极具标志性。 因此下面的几个村子就分别叫做大郎村、二朗村、三郎村。 三郎崮并不算太高,方信很快就登上了山顶。 到了这里,稀疏的脚印已经全都没有了,只剩空旷而白茫茫的雪中天地。 但方信的目标并不在此,登顶之后连口气都没喘,继续往前行走。 “吱嘎,吱嘎”的踩着积雪,连续又翻越了几座山头。 这片宁静而空旷的天地,因为方信这个不速之客的突然闯入,顿时多了几分嘈杂。 大雪覆盖之下没有山路可寻,而且方信所要去的地方本来就没有路。 方信按照前世的记忆,一路小心的躲避着深坑、断崖和乱石,跌跌撞撞的艰难前行。 此时已经远离了二郎村的范围,甚至也不属于周围的任何一个村子,就算春夏天气温暖的季节,也是人迹罕至之处,真正算是深入了大山深处。 距离方信想要的目标,也越来越近。 蓦然,方信瞳孔一缩,发现左前方出现一行脚印。 这行脚印出现的是如此突兀,如此孤独,除了他再也没有第二行脚印存在。 是从与方信完全相反的方向走来,在山中绕了许多圈子,最后消失在前方的树林中。 很明显,这是一个人不知为了什么要紧的事而独自进山,结果好像在山中迷路了。 “奇怪了,就算夏天也没人深入到这种地方,现在谁会冒险闯进来?” 方信皱起眉头,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不会是……跟我想要找到的东西是一样的吧?” 心中一紧,方信马上决定跟过去看一看。 沿着这行脚印走进树林里面,就发现在许多的树根下面、石头缝里,到处都有一些挖掘过的痕迹。 “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了。” 越发断定了先前的猜想,方信不由得加快脚步,想要看看究竟是谁,竟然与自己的想法如此一致。 很快穿过树林,脚印突然消失不见了。 方信正要继续往前迈步,猛然心中警觉了一下,倏地收回将要迈出的右脚。 仔细一看,脚下竟然眼前出现一片断崖。 在这片完全被积雪覆盖的天地之间,到处都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还真的差点看不出来。 “好险!我曾经在这附近转了多年,想不到还是差一点摔下去。” 方信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但是,那一道脚印呢? 不会是…… “救命,救命啊……” 断崖下传来微弱的求救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居然还是一个女人?” 心中一惊,方信赶紧小心的贴到断崖,谨慎的扶着一块突出的石头,伸长脖子往下看了一眼。 果然,这片断崖约有十米高,下面茫茫的白雪中深深的印着一个人形的大雪坑,然后一路往下翻滚。 方信的目光随着压出的痕迹追寻,很快就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人影,倚着一棵大树坐在雪地里。 “同志,你没事吧?” 方信扬声问了一句。 下面那女子也不知等了多久,正在绝望之际突然听到有人问询的声音, 顿时激动的浑身一颤,精神猛的一振, 忙不迭的大声回答:“同志你好,我不小心摔伤了,现在动弹不了了,麻烦你救救我好吗?” 第7章 投机倒把的事我不干 “同志你别着急,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救你。” 方信叫了一声,站起身来,往这块断崖左右看了看, 在左边五六米的地方,发现一片较为平缓的坡地,正好冲着那女子所在的位置,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先用前脚试探了几下,踩到实地之后再迈出后脚,一点一点的往下挪动。 就算这样,还是踩到了一块碎石,脚下一滑这就站不住了,一个屁股墩坐在雪地里, “哎哎,” 方信怪叫一声,这就身不由己了, 就像屁股上装了火箭似的,顺着山坡一路滑了下去。 “砰!” 正好撞到那位女子的身上,两人顿时抱成一团。 幸好女子背后倚着大树,替方信拦住了下滑的去势,不然还真不知道方信这趟滑雪旅程会飚到哪里。 女子痛叫一声,一张秀气的俏脸顿时拧成了苦瓜状。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你没事吧?” 方信急忙道个歉,从她的身上爬起来。 “我也是这么摔下来的,只不过没你这么走运……” 女子看着方信苦笑一声。 方信此时的屁股上、后背、后脑勺、大腿,全都沾满了厚厚的雪,就连一双茅窝子里面也灌满了雪,透心凉的感觉从脚心一直传到后脖颈。 不过此时也来不及先照顾自己了,方信蹲下来把女子仔细打量一番。 她留着最为常见的齐耳短发,上身穿一件绿军装,内搭手工编织毛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素色毛线围巾,外腰扎着帆布腰带,显得腰身格外纤细,下身则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卡其布直筒长裤。 秀丽的脸上冻得一片煞白,嘴唇都已冻得发紫了,两只手交叉抄进袖子里,左腿蜷缩在胸口,右腿僵硬的伸在外面, 全身不停的瑟瑟发抖。 看到这番情景,方信心中有数了。 “如果你不出现,我都以为自己冻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知道了……” 女子双眼期盼的看着方信。 “你是哪里受伤了吗?” 方信嘴里在问,目光却已提前注视到她那条伸直的长腿上。 女子一脸痛苦之色:“我从断崖上掉下来,好像脚扭断了,走不动路了……” “我来看看。” 方信小心的抬起她的右腿,放在自己的双膝上, 双手在她的腿上轻柔的按摩几下,从大腿、膝盖、小腿,挨个捏了一遍,这腿好像冻僵了似的,并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方信捏到脚踝,女子才猛然痛的尖叫了一声。 “可能是脚踝骨折了,这可有点麻烦了……” 正骨之术倒是稍稍会一点,但现在冻僵的局面下骨头太脆,万万不可进行任何操作,否则极易发生更为严重的二次损伤。 方信想了想,伸手脱掉她脚上的解放胶鞋,除下袜子,用手握住小巧白皙的脚丫, 入手的感觉比冰块还冷。 随后方信解开自己的衣服,把这只脚贴身放在自己的胸腹之间,冰冷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的激灵灵打个寒颤。 最后裹紧衣服,用手轻轻按住,用自己的体温来让这只脚恢复血液循环。 “你不要乱动,等让这只脚暖和过来,我再试着看能不能给你复位,然后再送你下山去医院。” “谢谢,谢谢……” 女子脸上浮起一丝羞涩的红晕,双眼透着感激的目光, 除了一个劲道谢,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情了。 “对了,我叫刘洁,在沂蒙县城工作,你呢?” “我叫方信,就住在这山里的二郎村。” 方信诧异的看看她:“原来你是城里人啊?大雪天的自己跑到这深山里干嘛?不要命了?” “原来你是老乡啊?那真是太好了。” 刘洁一听方信的话,顿时来了精神,马上高兴的问道: “咱们沂蒙山里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特产,叫做十足全蝎,你知道吗?” 果然没猜错,她的目标跟我是一样的! 其他地方的蝎子一般都是八足,唯独沂蒙山区有十足全蝎,乃是一种贵重的中药材。 在方信前世已经成为了珍稀动物,国家立法捕捉20只就判刑,只剩人工养殖还能见到。 但现在,就连寻找到它的踪影都比较困难。 方信微微皱眉,淡淡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这种蝎子都快要绝迹了,况且现在是冬天,蝎子都冬眠呢。” “它们冬眠的时候不是一窝一窝的,正好捉吗?” 刘洁期盼的看着方信:“真的,老乡你如果能帮我找到的话,我可以给你钱收购。” 方信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马上就摇摇头:“别骗我,蝎子是药材,私人交易犯法的,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我可不干。” “不是,老乡你听我说,” 刘洁急了,赶紧解释:“十足全蝎是名贵药材,但它太少了,所以并不在统购统销的名录里面,今年六月份全国各县都成立了医药公司,这事你还不知道吧?我就是医药公司的,专门收购各种药材上交国家。” 方信肚子里一阵狂笑。 简直了,刚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而且还是最舒服的那种! 原本方信进山的初衷,就是要借着前世所熟知的地点,来捕捉大量沂蒙全蝎,然后趁着医药公司刚刚成立,而这种全蝎又不在统购统销名录的机会,把它们卖个高价。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擦边性质的投机倒把,一旦被举报的话,罪名也是可大可小。 所以方信就打算搞的隐蔽一点,先试探着少量卖一点看看风向,然后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没想到,在这里就遇到了医药公司的人,而且还对她有救命之恩,那么以后岂不是可以走她的后门了? 乐归乐,表面上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方信有些紧张的问道:“以前不都是让供销社代收,或者给生产队下任务吗?你们自己出来收?这不好吧?” “这十足全蝎不在国家的统购统销名录,所以供销社不会接的,” 刘洁非常苦恼的叹口气:“我们也给生产队下任务了,可是没有一个完成的……” 这一点,方信心里非常清楚。 在那些年里,沂蒙周边的生产队基本上都有上交一定数量的十足全蝎的任务,可是每年能完成任务的极少极少。 这玩意毒性极大,堪称全国之最,当时原始的捕捉技术又难以大量发现它们,就算捉到了也没啥好处,不计工分,不发口粮, 那谁去给你干这活啊?自己的庄稼地还忙不过来呢…… 因此,各个生产队年年都上报,十足全蝎根本找不到,捉不着,好像已经绝迹了…… 只有方信知道,现在的沂蒙山区,十足全蝎的储藏总量至少有三万斤! “你是这里土生土长的老乡,就帮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刘洁可怜巴巴的看着方信:“马上就年底了,如果刚成立的医药公司完不成任务的话,我们就会被扣工资扣福利,还有可能缩减明年的预算……” 第8章 赚了八块钱 “应该差不多了,我先来帮你试一试。” 感觉怀抱里的那只脚已经恢复了温度,并开始微微散发出热量, 方信便搓一搓手,用力哈几口气,把刘洁的右脚从怀里拿出来,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寻找关节的错位的位置。 冻僵的脚恢复了知觉,马上传来异样的感觉,刘洁的脸顿时变得更红了, 打着哆嗦颤声问道:“我是不是骨折了?还能治好吗?” 方信摸到位置,随意的说了一声:“放心吧,只是轻微错位,没什么大事。” “那还好” 刘洁刚松一口气, 方信却趁机断然双手一用力…… “哎呀!” 猛然一阵剧痛传来,刘洁忍不住尖叫一声,痛的眼泪汪汪的。 方信趁她说话分神的时候,已经迅速帮她完成了复位。 “怎么样?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方信笑吟吟的问道。 别的医术都不会,唯有正骨这方面颇有自信。 前世攫取第一桶金的时候,跟着伙伴们整天翻山越岭到处挖掘蝎子,经常会有人不小心摔伤,方信就特意跟一个老中医学了一点手法,专门为了紧急治疗使用。 “咦?真的没那么痛了。” 刘洁欣喜的欢叫一声,小心的扭一扭脚丫,果然已经可以稍微活动了。 “先别乱动。” 方信急忙说道:“现在只是解决了骨骼错位问题,但韧带和软组织损伤还是需要到医院治疗的。” 刘洁听他说的这么严重,吓得马上就不敢乱动了,乖乖的把脚伸直,可怜巴巴的看着方信。 方信给她重新穿上袜子和鞋子,找了几根树枝给她绕着脚踝绑了一圈,暂时起到一个固定的作用。 最后又找来一根又粗又直的树枝,给她拿在手里当做拐棍。 “你从哪来的?我送你回去吧。” 方信伸手把刘洁扶起来,让她抬着右脚,右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准备带她慢慢下山。 “哎,等一下。” 刘洁还是有点不甘心的:“方同志,如果你知道怎么找到十足蝎子,拜托你帮我找一找好不好?我可以代表医药公司收购……”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蝎子啊?” 方信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我这是工伤,回去以后可以让单位给我治疗,但这任务如果完不成真的很麻烦的……” 刘洁一脸苦笑。 “那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谈谈价钱吧。” 方信摇摇头,认真的问道:“如果我能找到你要的蝎子,你们医药公司多少钱收购?” 刘洁一咬牙:“二十块!这是我权限范围内能出的最高价了。” 这已经远高于前世那几年的市场价了,直到八十年代后期,才逐步涨价到三位数。 对于这个价格,方信是满意了,但还是有点不太乐意。 “又是打白条是吧?” 凡是遇到国营单位下乡收购的,最烦的一点就是打白条, 东西该收的全都收走,现金从来一分不给, 扔个白条给你,叫你自己去县里单位找财务去, 等你好不容易大老远的跑到县城,又要小心翼翼的看财务的脸色,还要一脸茫然的走各种流程, 一张白条十天半月拿不到钱那是常态,期间不知要跑烂多少双鞋。 “我身上还带了一点钱,这次可以给你现金。” 刘洁急忙说道。 “那好,你等一下。” 一听这个,方信就动心了, 让刘洁靠着大树站稳,用拐棍撑着身子, 自己左右看看,仔细寻找熟悉的地形,这里正是山坡背阴处,到处都是石灰岩石块,正是非常适合蝎子冬眠的地方。 蓦然,方信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一块凸起的巨石旁边,用手把上面的雪打扫一下,露出下面一堆石灰岩碎石。 方信双手抬着上面那块最大的岩石,一咬牙一用力,将它掀开翻到一边, 然后把下面的碎石用手轻轻捡出来,顿时,一大堆蝎子显露了出来。 每一只都个大体肥,小的约有六厘米,大的足有八厘米,色泽微红,两只钳子八只脚, 正是沂蒙山区独一无二的十足全蝎! 此时全都处于冬眠中,趴在窝里一动不动。 “呀!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我满山转了这么久,连一只影子都没看到……” 刘洁心中着急,抬着右脚,只用左脚一蹦一蹦的过来, 仔细一看蝎子窝顿时惊呼一声, 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满都是不可思议。 “呵呵,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方信微微一笑。 问刘洁要了一个随身带来的袋子,在蝎子窝前蹲下来, 一把一把的往袋子里装。 装完之后,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三百只左右。 “一斤只多不少,就算一斤吧。” 方信用手掂量掂量袋子,直接递给刘洁。 “啊?你等一下,我给你钱。” 刘洁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直到接过袋子才如梦初醒, 赶紧手忙脚乱的开始翻兜。 翻了半天,把身上的所有口袋全都掏了一遍,把所有的零钱和票子凑在一起, 总共也只凑出了八块六毛二分钱,五斤肉票和五斤粮票。 “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些你先拿去,剩下的我打个欠条,算我个人欠你的……” 刘洁一脸歉意的递给方信。 “嗐,谁没事出来登山,身上还带那么多钱啊?万一丢了还不要了命了?” 方信点头笑笑,表示理解。 从刘洁的手中拿出八块钱和五斤肉票,装进自己兜里。 “就先这样吧,剩下的下次见面再说。” “我给你打个欠条……” “不用不用,你是国家干部嘛,还能信不过你?” 个人的欠条和公家的白条性质就不一样了,没必要为难一个受伤的女人。 “那好吧,医药公司的地址就在沂蒙县胜利路三十二号,办公室电话是……” 刘洁把自己的联系方式详细说了一下:“你哪天去县城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去找我啊,我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顺便把钱给你补齐。” “行,这事不急,以后有机会再说就是。” 方信点点头,问道:“我先送你回去吧,这么远你怎么过来的?” 刘洁苦笑一声:“我们医药公司今天来到沂北公社,车就停在供销社那边,我和同事们深入各个生产队收购药材,就这十足全蝎实在收不起来,我一着急就自己进山了……” “那就简单了,把你送到山下,到了公社那边就有车是吧?” 方信点点头,虽然从这里到公社也不近,且山路难行,不过对于常年生活在大山的人来说,也不算是很重的任务。 随后就在刘洁的面前背转身,蹲下来:“你就不要自己单腿蹦跶了,还是让我背你下山吧,早点回去早点好好治疗一下。” “那,那就麻烦你了,方同志。” 刘洁脸上一红,低声道个谢,慢慢把身子附到方信的背上。 方信双手往后拢住她的两条大腿弯,站起身来,慢慢往山下走去。 第9章 两个条件 “好了,前面就是沂北公社了,你的同事在哪?” 方信背着刘洁走了一个小时,终于走下山来,只觉腰酸背痛腿抽筋,停在红卫路的路口稍稍喘息一下。 这条路就是沂北公社的中心路,也是整个公社最好的最长的一条路。 是一条砂石铺就的简易乡路,路面狭窄仅容两辆板车并排同行,而且同样是到处坑洼不平,冰层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白光。 道路两侧长度约三百米的范围内,集中分布着一片青砖瓦房建筑的房子,这是整个公社的核心活动区域。 其中以供销社最为突出,占据着中心位置,建设精致,装饰考究,在整片建筑群中堪称鹤立鸡群。 这个年代没有其他的商业机构,更不允许个体经营,于是公社的供销社就成了商品流通的唯一平台, 人们也就习惯性的有事没事围在供销社的周围。 供销社门前留有大片的空地,平时用来晾晒谷物,冬天则成为老人孩子的聚集地,晒晒太阳,聊聊闲天。 “在那边,那辆车就是。” 刘洁趴伏在方信的背上,伸手指着供销社方向,兴奋的叫了一声。 方信往那边看去,只见供销社对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北京130皮卡, 两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着中山装国字脸的中年人,正站在车外焦急的东张西望, 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围着这辆车好奇的转来转去,后面的大人连声喝斥着不许乱摸。 “房科长,我在这。” 刘洁兴奋的高叫了一声,向那边使劲挥挥手。 车边三人听到声音扭头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马上满脸笑容的往这边快步走来。 “快,那位就是我们沂蒙医药公司的供应科长房贤平,还有王锐和李泽,他们一定等我等急了,麻烦你快带我过去。” 刘洁雀跃的拍拍方信的肩膀。 方信往前走了没几步,那边跑的速度比他更快,不一会就跑到了面前。 “哎呀小刘!你这是怎么搞的?让我们等了这么久,无组织无纪律!回去以后好好写份检查!” 房贤平虽然眼里充满笑意,但还是板着脸做出严肃的样子,对刘洁进行批评。 另外两个年轻人跑到方信的背后,小心的把刘洁扶下来, “你们小心点,她的左脚扭伤了,赶紧把她送医院去吧。” 方信叮嘱一句。 刘洁用一只左脚站着,抬着右脚,右手拄着拐棍, 向房贤平露出可爱的笑容:“房科长,你们都没收到蝎子吧?我可收到了,这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把紧紧抓在左手的袋子举起来,献宝似的晃了晃。 房贤平看她这幅受伤的样子,顿时满腔的生气都抛到了天外, 赶紧上前关切的仔细查看,只见她的身上还留着很多残雪,衣服也全都湿了,右脚被树枝捆的跟笼子似的, 不禁吓了一跳:“你这是跑到哪去了?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叫我回去可怎么交代啊?” “我这不没事嘛?” 刘洁笑道:“多亏这位方同志救了我,对了,他也是本地老乡,捉蝎子可有一手呢。” “真的?” 房贤平眼睛一亮,把方信上下打量一下,再看看刘洁手中的袋子, 问道:“确定是十足全蝎?这里面有多少?” 方信回答:“全部都是十足蝎子,这些大概有一斤多点。” “才一斤啊?” 房贤平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想多要的话,我也可以再去捉,” 方信淡淡说道:“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房贤平微微皱眉:“说来听听。” 方信说道:“第一个条件,我保证帮你们完成收购任务,但价格要25块一斤。” “价格方面是上面统一规定的,我们做不了主。” 房贤平为难的摇摇头。 这不是价格高低的问题,而是真的没有讲价的权限。 方信也明白这一点,于是退而求其次:“那就按照20块一斤,不能再低了。” “可以。” 房贤平这次满口答应下来。 “那第二个条件,我不要白条,必须和我现金交易,一把一结算。” “这个还是不行,上头有规定,必须按照规定办事。” 房贤平还是摇头。 早期的国营单位就是这样,僵化、死板,下面的工作人员只知道按照规定办事,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况且他们也真的没有多少能够灵活运用的余地。 “那就算了吧,怪不得你们怎么都收不到蝎子,谁愿意手里攥着一堆白条,猴年马月都换不到钱啊?” 方信直接甩脸子走人。 刘洁在旁边也是一脸无奈,急的直接单腿蹦过来: “房科长你快想想办法啊,这马上就年底了,要是完不成任务的话,我们的新公司可又要降级又要扣工资的,到时候多丢人啊?” “哎哎,方同志你等一下,咱们再谈谈。” 房贤平赶紧叫了一声。 方信顺势停住脚步。 转回身来耸耸肩:“话不投机啊房科长,两个条件你都不答应,还有什么好谈的?” 房贤平一滞。 想了想说道:“价格是上面的规定,这事真的没办法,但打白条这事,我回去请示一下吧,过几天你从供销社给我打个电话问一声。” 方信往供销社那边看了一眼。 房贤平急忙说道:“他们记着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无论请示结果怎么样,我一定马上告诉你。” “那好吧。” 方信点点头。 “行,那就先这样吧,我们先带小刘回去治疗。” 房贤平和王锐李泽,三人扶着刘洁往130皮卡走去。 刘洁回过头来,看着方信低声说了一句:“方同志,等我伤好了我再回来找你,好好感谢一下你的救命之恩。” “快回去吧,好好休息,不用想那么多。” 方信含笑挥手,目送他们上车。 皮卡发出轰隆隆的轰鸣声,周围的大人急忙赶上来,将围在车边的孩子一个个抱走。 看着他们消失在红卫路的尽头,方信摸摸口袋里的八块钱,再看看就在眼前的供销社, 信步走了进去。 第10章 供销社 踏入供销社的门口,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排极具标志性的长长的砖混结构的水泥柜台, 呈l型横亘在中央,将整个屋子切割成内外分明的两个部分。 柜台里面,是一排排靠墙放置的货架,左边是家用日常物品,如火柴、肥皂、尼龙袜子、搪瓷杯、搪瓷盆、铁皮暖壶、手电筒、布匹、白猫香皂、海鸥洗发膏、护肤的雪花膏…… 从外面看去乱七八糟的挤在一起,也许就连售货员同志也未必能马上准确的找到东西。 比较显眼的是几双塑料凉鞋,尽管现在的气候穿茅窝子还能把脚冻坏,但它仍是摆在比较醒目的位置,似乎在宣示与众不同的地位。 还有几种铅笔、笔记本、算盘、折叠剪刀等文具, 中间是粮油类,大米、面粉、粗盐、鸡蛋、爆米花、麦芽糖等等。 还有一部分比较稀缺的,如花生牛轧糖、糖水罐头、麦乳精等,这些供应的不多,买的也极少,属于比较奢侈的品种。 货架下面还有两个大缸,里面是散装的酱油和醋,需要自带容器称重购买。 右边堆放的一些化肥、农药、农具, 最右边的墙下摆放的都是贵重商品, 一台黑白电视机,一台缝纫机,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全都落满了灰尘。 沂北供销社的编制一共有十人,但位于前台的售货员只有两个,一男一女。 两人都穿着供销社标配的白衬衣、蓝裤子,量布用的直尺插在后衣领,显得神气十足。 这两位也是整个公社的名人,上上下下就没有不认识他们的。 男售货员是一个年轻人,名叫赵国强,是公社副书记刘良才的外甥。 小伙子长的细高挑、国子脸、红脸蛋,一表人才, 此时正隔着柜台和一个穿着碎花布棉衣的姑娘聊的起劲。 女售货员年约三十岁左右,名叫温国红,丈夫是公社医院的院长,比她大十岁, 此时正坐在柜台后面,懒洋洋的打着瞌睡。 隔着又宽又高的水泥柜台,个子矮一点的几乎都看不到里面有人。 方信走进来,堆出和善的笑容,轻声细气的问道:“请问同志,现在还有肉吗?” 没人搭理他。 赵国强仍是聊的热火朝天,温国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信等了一会,只好又问了一声。 赵国强对面的姑娘不耐烦的说道:“你等一下不行吗?没看我在买顶针吗?” 你们聊的是上个月放的电影好不好? 你这是买顶针还是相亲啊? 方信不满的腹诽一句。 不过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好把目光转向温国红。 用更友好的笑容,更柔和的声音,把刚才的问题再问了一遍。 等了足足三分钟,温国红终于打个哈欠,慢慢抬起眼皮。 方信一喜,急忙说道:“同志,辛苦你了,我想买……” 话未说完,从外面走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直接把怀中抱着的不满一岁的婴儿往柜台上一放, 粗声粗气的说道:“小温啊,我买一毛钱的红糖,一分钱的醋。” 说着就把一个玻璃瓶子递了过去。 方信忙道:“是我先来的……” 温国红微微蹙眉,脸上抹过一丝不耐,站起身来, 看都不看方信一眼,伸手接过瓶子,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大婶来了。” 说完就转身走到那两个大缸跟前, 缸上盖着木盖子,盖子上放着几个竹筒做的提子,分别有一斤、半斤、一两,大小不一。 温国红掀开醋缸的木盖子, 把漏斗放在瓶子上,拿起一个最小的提子, 往瓶子里装了二两醋。 趁这空档,王大婶用眼角斜瞅了一眼方信,嘴角一撇, 嘟囔一句:“也不打听打听,我这天天在门口混的,跟小温小赵多熟啊?跟我抢?切……” “醋打好了,还要一毛钱的红糖是吧?” 温国红把醋瓶子放在柜台上,又去把旁边的盘子秤挪过来,在秤盘子上铺上一层草纸,低头把盘子下面的刻度调整到二两位置, 然后转身取过装红糖的罐子,一点点的倒进盘子里。 婴儿在柜台上肆意的爬来爬去,也没人去管, 王大婶一边仔细的盯着盘子,一边随口问道:“我这孙子最近老是肚子疼,你看能不能跟你家男人说一声,给我开点药啊?” “孩子肚子疼?那可能是肚里有蛔虫了,你直接带孩子去社区医院看看不就行了?药又不要钱。要不就在这供销社买点宝塔糖,吃了就能把蛔虫拉出来了。” 温国红淡淡的回答。 “药是不要钱,挂号费还得五分钱呐……” 王大婶心疼的嘟囔一声, 接着问道:“那宝塔糖多少钱一个?” “九分钱一个。” “呃……” 王大婶顿时把头摇头的跟拨浪鼓似的:“算了算了,还是让孩子喝红糖水吧,正好他也馋糖了。” 这时温国红已经称好了二两红糖,用下面铺的草纸麻利的包起来。 王大婶眼尖,一眼瞅到盘子上还有些残留,赶紧一把将婴儿抱过来, 把那小小的脑袋直接按到盘子上, “柱子,快,你不是想吃糖了吗?快把盘子舔干净。” 孩子倒是听话,把盘子舔了一圈。 温国红也不管这些,把红糖和醋瓶子摆在柜台上, 懒洋洋的说道:“一共一毛一。” 王大婶放下孩子,用手掀开外衣,在裤腰带里摸索了一会,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但折叠很严密的纸包, 仔仔细细的一层一层把纸包解开,露出里面散碎的一些零钱,还有几张票子。 瞪大眼睛,微颤着手,很小心的挑选出一张一毛,一张一分的零钱, 攥在手心里,先把纸包一层一层重新叠好,然后才把钱递给温国红。 温国红接过来,把钱放进柜台下的钱箱内。 “那你忙着,我走了啊。” 王大婶抱起孩子,胳膊夹着红糖,手里拿着醋瓶子,转身走了出去。 “嗯。” 温国红从鼻孔中应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再次被又高又宽的水泥柜台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同志你好,我买包烟。” 方信赶紧见缝插针凑了上去,双手撑着柜台,踮着脚尖往里说话。 “八分钱。” 温国红也不抬头,直接扔出一包丰收。 第11章 三斤面两斤肉 “我不买丰收,也不买合作。” 这两种烟算是当前最为大众化的一种口粮烟,价格低廉,烟气比较刺激,抽起来过瘾是过瘾,但没有过滤嘴,味道太冲还有点苦味。 方信客气的把它推回去:“我想买一包大前门。” 温国红终于抬起头看了方信一眼,眼神中略带一丝诧异。 “大队干部也就抽个一毛两毛的烟,你还抽大前门?” 两毛多的已经算是中档烟了,平时一般干部抽的比较多, 三毛以上的那是妥妥的高档烟, 别说在这贫苦的大山深处,就算在城里,抽的人也凤毛麟角。 “我省着抽,一包抽一星期。” 方信客气的笑笑,但还是坚持要买大前门。 “烧包。” 温国红撇着嘴斜一眼方信:“有烟票吗?三毛五。” “我没有烟票。” “那就四毛七。” 方信从裤兜取出一块钱递过去:“谢谢,我买一包,再买一盒火柴。” “火柴两分钱,一共四毛九,找零五毛一。” 温国红用算盘麻利的拨拉几下,收起方信的一块钱, 把零钱火柴和大前门一起扔到柜台上。 方信把烟收起来,钱却不拿,继续说道:“我想再买点肉和面……” “肉和面不归我管,去找他吧。” 温国红冲着赵国强那边扬扬下巴, 接着打个哈欠,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方信无奈,只得抓起零钱,沿着水泥柜台走到赵国强那边, 此时男女两人的聊天仍在持续进行中, 已经从天气、电影,聊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特别是那位姑娘,眼神拉着丝,唇角带着娇,神采奕奕,看上去就算再聊一个小时也不会觉得累。 方信可受不了了。 直接走到两人身边,也不出声打扰,就把一双胳膊叠放在水泥柜台上, 耳朵竖的高高的,眼睛睁的大大的, 一会看看赵国强,一会看看姑娘,脸上露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两人都受不了了。 “那我先走了,今天买了顶针,等明天我再找你买针和线。” “好啊,随时欢迎。” 姑娘狠狠剜了方信一眼,气鼓鼓的转身离去。 终于清净了。 姑娘一走,赵国强脸上的笑容顿时完全消失,变成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低下头在桌上摆弄着东西,也不知忙些什么。 方信赶紧凑上去:“同志,劳驾我买两斤肉,三斤面。” “面要玉米面还是高粱面?” 赵国强继续低着头忙他的,对方信看都不看一眼,,嘴里含混不清的吐出几个字。 幸好方信耳朵还算灵敏,赶紧说道:“白面。” “标准粉一毛九一斤,买三斤要三斤粮票。” 赵国强的声音机械而冷漠。 “好的,劳驾同志帮我称三斤。” 方信拿出三斤粮票,放在柜台上。 赵国强看了一眼粮票,一言不发转身走到货架后面, 过了一会重新走出来,左手拿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子,右手拿着一个舀面用的瓢,回到柜台。 把牛皮袋子往秤盘子上一放,把秤杆的刻度调整到三斤, 随后根据秤杆的浮动情况,又分别用面瓢往袋子里添了两次,这才称量完毕。 把袋子拿下来,再取过算盘随手拨拉几下, “三斤标准粉一共五毛七。” 方信忙道:“我还要买两斤肉,一块算账吧。” “不早说。” 赵国强翻翻白眼,拿起一副油腻的发黑的白色手套, 早就说了好不好?而且说了好几次,只是你两只耳朵都没空…… 方信也翻翻白眼。 “带骨的七毛三一斤,不带骨的八毛二一斤,每斤都要肉票。” 赵国强拉着机械式的腔调问道。 方信忙道:“不带骨的,要二斤。” 赵国强没再吭声,直接转身又走到货架后面。 这次在后面停留的时间比较长,方信也只好耐心等待。 过了好一会,赵国强才从后面慢悠悠走了出来,手上戴着那副白手套,提着几块碎肉,直接往盘子秤上一放。 “哎……” 方信抬手叫了一声,想要阻止他。 那秤盘子刚被小孩舔了一圈,又粘上了一些面粉,委实有些…… 不过,放都放上了,也就没必要多生事端了,方信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再定睛一看,秤盘子上的几块肉全是最为精瘦的部分,也看不出到底是猪身上的哪个部位, 这就忍不了了。 趁着赵国强还没称量,方信赶紧说道:“同志,这肉……” “小赵啊,今天的肉还有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方信,一个中年人背着双手,踱着方步,慢慢从柜台后面的院子走进来。 方信转头看去,这位身穿一件用进口化肥袋子改成的衣服,黄不拉叽像绸缎一样飘飘洒洒,还隐约可见“xx尿素”字样, 既显得非常时髦,又格外突出了身份。 这位的身份也确实在整个沂北公社都极为显赫,乃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供销社主任李增田。 “李主任好。” 温国红突然来了精神,一下站起来,身子挺的笔直, 和赵国强两人一起笑脸相迎。 “嗯。” 李增田象征性的摆摆手:“我就过来随便问问,你们忙,你们忙。” 赵国强忙道:“李主任,肉还有很多呢,该留的我都留着,您就放心好了。” “嗯,今天家里有点事,多给我留二斤,肥一点的。” 李增田赞许的看了赵国强一眼,留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回去。 “主任放心,我一定给你留最好的。” 两人一直保持着笑容,直到目送李增田的背影消失。 温国红向赵国强笑道:“小赵,记得也给我留二斤啊,早上可就跟你说好了。” “放心吧温姐,不给别人留也得给你留啊。” 赵国强笑呵呵的点点头。 温国红一笑,回到她的位置重新坐下来。 终于又有说话的机会了, 方信急忙说道:“同志,麻烦你,我也想要一点肥的……” “都卖完了,就只剩这些了,到底要不要?” 赵国强冷淡的说道。 “那五花总有吧?我买二斤五花肉可以不?” 方信不死心的再问。 “没有!” “那我多出钱呢?” “九毛五一斤!” 赵国强直接报了一个高价。 方信一咬牙:“我买!” 第12章 说什么都是错 从供销社出来,方信抬头看看天色,日头正在头顶上,已经是晌午了, 而从沂北公社到方信的二郎村,还有十几里的山路, 加上积雪难以行走,估计少说也要走两个多小时。 方信也不急,先拿出大前门,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再用火柴点燃, 把烟盒和火柴仔细的放回到口袋里, 习惯性的用手压一压。 在冷风中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暖一暖嘴。 盘点一下今天的消费, 大前门加火柴一共四毛九,三斤面五毛七,两斤五花肉一块九, 总共花掉了两块九毛六分钱,以及三斤粮票和两斤肉票。 口袋里还剩五块零四分钱。 这已经很不少了。 沂蒙老区的农民收入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就算加上粮食、柴草等实物折算下来,每天的收入也仅仅不到两毛钱, 还有一部分家庭甚至每天只有六分钱。 而现在方信身揣五块钱的现金,可谓妥妥的一笔巨款。 转头看一看来时的大山深处,再看看房贤平和刘洁他们离去的方向, 方信微微一笑:轻轻自语了一句:“沂蒙……满山都是宝啊……” 今天是不能再进山找十足全蝎了,方信心中惦记着妈妈、妹妹、杨湘宁, 现在只想尽快回家,也好让她们早点吃上一顿饱饭。 把三斤面扛在右肩,左手提着两斤肉,沿着红卫路向西走了二里路, 走出公社范围之后,再掉头向南,拐进一条窄窄的崎岖小路。 …… “快看,她就是杨湘宁,知青知青,一只狐狸精,呸!” “听说昨天晚上有两个男人在她屋里,今天早上又有人看到她在方信家里,真是不要脸……” “那贺慧丽也是一个老知青了,她们两个要是凑一起,那可真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正好一双破鞋……” 周围不断飘来村民的窃窃私语, 杨湘宁面容平静,一言不发,只是嘴唇有些发白。 肩膀上挑着一个扁担,前后两头分别挂着一个空的木制水桶,排在人群后面,看着前面井上不停转动的辘轳,静静的等待打水。 二郎村的这口井是周围三四个村子唯一的水源,前来打水的人非常多。 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基本上都是早晨天不亮就出来打水, 这样可以满足一天的生活需求,而且不耽误干活挣工分。 但唯有在寒冷的冬季,虽然井水一般不会上冻,但为了防止冻坏公共财物,公社特意下达文件,要求在正午气温较高的时候,才允许打水。 杨湘宁和方芳在家里待了半天,方信一直没有踪影,贺慧丽也早早出了门,直到中午才回家。 一进门就躲在她的东屋里偷偷垂泪,方芳心疼妈妈,扑到怀里连着问了好几次,贺慧丽却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杨湘宁也不敢多问,看看规定的打水时间到了,就让方芳小心点守着妈妈,自己挑起扁担就出来打水。 村中央的小广场上挤满了人,长长的队伍排了一百多米, 从西边的草垛一直排到东边石墙下的水井边。 杨湘宁本想悄悄的躲到人群后面,却不料还是很快就被发现了, 顿时引来许多的指指点点,各种风言风语像雪片般飞进耳朵里。 杨湘宁也不争论,不反驳,就静静的低着头,双眼木然的看着地面的冰雪,任凭那些比刀子还锋锐的词语从耳边飘过。 心里连一丝愤怒都升不起来。 只因为, 习惯了。 他们想偷偷议论我什么,就随便他们吧, 反正无论我说什么都是错…… “就是她!那个杀千刀的骚狐狸精!” 蓦然,一声特别尖锐高亢又苍老的声音响起,顿时把所有的悄悄议论全都压了下去。 杨湘宁听到这个声音,不禁浑身一颤,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根手指远远指着自己,说话之人满脸狰狞,脸上的皱纹都像是化作了一把把刀子,随时都要扎过来似的。 正是方信和方军共同的奶奶,方齐氏。 她倒不是出来打水的,而是这个时候这里人最多,是特意跑出来凑热闹的。 却是一眼从人群中看到了杨湘宁,顿时火冒三丈,这就直接手指杨湘宁,不管不顾的骂了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她就是一个狐狸精,贱货!谁能给她一个窝头,她就把自己卖给谁!昨天晚上还勾引我孙子方信,挑唆着他把后爹打了一顿,又把后爹赶出了家门!真是丧尽天良啊……” 方齐氏越骂越凶,越骂声音越大,嚷嚷的口沫横飞,捶胸顿足,就像受了天大的冤屈似的, 引得周围众人纷纷向杨湘宁投去鄙夷的目光。 更有一部分壮年男子猥琐的转着眼珠,偷偷打量着杨湘宁窈窕动人的身材。 这种污蔑太严重了,对杨湘宁来说,是一种无法承受之重。 忍无可忍抬起头,抗声说道:“方奶奶,你不要乱说啊……” “我乱说?啊?我乱说?” 方齐氏遭到反驳,顿时骂的更来劲了: “昨天晚上方信那个二流子是不是进了你的屋?是不是给你一个窝头就把你带回了家?他把后爹打的鼻青脸肿赶出了家门,是不是你撺掇的?真是不要脸!” “那是方军想要欺负我……” 杨湘宁弱弱的想要解释。 “方军?你还敢污蔑我大孙子?” 方齐氏厉声尖叫:“我大孙子是大队干部!坐的正行的端!隔三差五就孝敬我一顿肉吃,哪像方信那个二流子,有个窝头都给骚狐狸精糟蹋,眼里就没有我这个老婆子!” 杨湘宁气的浑身颤抖,但是面对周围众人冷漠无情的目光,却又无力辩解什么,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遍全身。 “奶奶您消消气,为这种贱货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就是,奶奶您别跟这种贱女人一般见识,她这辈子也就吃个窝头的命。” 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走出来,一左一右扶着方齐氏, 一边安慰着,一边凶狠的瞪着杨湘宁。 杨湘宁看清两女,顿时心中一片冰冷。 那是方信的二伯方建军的两个女儿,方梅和方红。 完了,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不去了…… 第13章 有什么事冲我来 “哟,我当是谁呢,竟敢跟我奶奶顶嘴?原来是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货!” 方梅斜眼瞅着杨湘宁,撇着嘴鄙夷的说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村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就是,想男人想疯了,竟然打起我堂哥方军的主意来了?呸!” 方红叉着腰,扭曲着脸,嘴巴张的上颚牙齿全都露在了外面, “污蔑方军欺负你?有证据吗?但你为了一个窝头爬进方信的被窝,是不是真的?方信为了你大逆不道殴打后爹,是不是真的?呸!真不要脸!” “我,我没有!你们不要造谣……” 杨湘宁只能凄然辩解。 “我们造谣?呵呵!” 方梅方红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就像两只刚下完蛋的母鸡似的叫唤起来, “大家快来看看啊,都来评评理啊,这个骚狐狸为了一个窝头勾引男人,还挑唆男人殴打后爹!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啊……” 周围众人议论的声浪越来越大,无数跟手指都对着杨湘宁指指点点, 无数道目光带着鄙夷、不屑、猥琐、冷漠,像利箭一样扎在杨湘宁的身上。 杨湘宁把嘴唇咬出了血。 这一瞬间,她是如此的孤独。 她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就只能是强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能在这群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 猛一转身,挑着扁担快步往回走。 你们爱怎么说我都惹不起,这水我不打了行不行?我躲起来行不行? 然而,还是有人不想让她走。 刚一转身,迎面就被一个中年妇女拦住了去路。 杨湘宁一看,正是方军的母亲赵桂兰。 “你就是那个女知青?就是你勾引我儿子不成又到处说他的坏话?” 赵桂兰面色不善的盯着杨湘宁,凶狠的目光就像要把她一口吞下似的。 杨湘宁忍无可忍,嘶声大喊:“他就是一个禽兽!就是他欺负我!我要去大队部告他!” “哟?你个骚狐狸还有理了?” 赵桂兰一脸狰狞的恶狠狠盯着杨湘宁:“我儿子就是大队干部!你有本事就去告啊,他勤勤恳恳的工作,为人民做了多大的贡献!而你这个骚狐狸精,污蔑好人还勾引男人,是要被浸猪笼,被枪毙的!” “枪毙我也不怕!” 杨湘宁愤怒的大喊:“大队部告不了我就去公社,公社告不了我就去县里!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好人!你们这些污蔑我的人都要还我清白!” 这话说出来,周围一片尽是冷漠和嘲笑的眼神,没有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杨湘宁感到了深深的无助。 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大队妇女主任李彩霞正站在人群中, 顿时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赶紧冲过去一把拉住李彩霞的手, 急切的说道:“彩霞,你是妇女主任,你要帮帮我,为我主持公道啊。” “啪!” 李彩霞一把甩开杨湘宁的手,像躲避瘟疫似的退开两步, 一脸厌恶的说道:“你自己不要脸不要连累别人!我可是正经女人,没闲工夫去管破鞋的事!” 方齐氏、赵桂兰等人一拥而上,指着杨湘宁唾沫横飞,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杨湘宁气的浑身发抖,双腿都快站不住了。 就在这时,方信从村外走了进来。 老远一看,村中央的小广场围了那么多人,而杨湘宁孤独无助的站在中央,正承受着千夫所指。 方信顿时眼珠都红了,只觉胸膛里有一团烈火疯狂的燃烧起来, 立刻毫不犹豫的三步两步冲了过来。 走到草垛的时候,先闪身到草垛的背面,找一个在外面看不到的地方, 先把身上的三斤面和两斤肉放下来,用杂草稍微盖一盖,接着就大步流星直接冲进了场中。 “就是,大家都是正经人,谁会去搭理一个贱货啊?” 方梅放肆的大声嘲笑:“你们快看啊,她那骚逼都夹不住了,哎呀呀,真是太不要脸了。” 方红也跟着一脸讥讽的说道:“你们谁有一个窝头啊?赶紧拿出来吧,今晚就有暖被窝的了。” “啪!” “啪!” 一团带着冰碴子和牛粪的泥巴,突然被狠狠塞进方梅和方红的嘴里。 “呕……” “呕……” 两人只觉嘴里又冷又脏又臭,忍不住赶紧趴到地上扣着喉咙呕吐不止。 “杨湘宁是我的女人!你们合伙欺负一个女知青算什么本事?有什么事都冲我来!” 方信挺身站在杨湘宁身前,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对着全场所有人大喝一声。 杨湘宁急道:“方信,这是我的事,你不要趟这浑水……” “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伤害你,你别说话,一切让我来。” 方信侧过头,留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 杨湘宁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清秀的脸上流淌成河。 “你!方信你个小兔崽子,昨晚你干的好事!” 赵桂兰一看方信,顿时想起昨天晚上被尿壶淋了满头满脸的事,忍不住第一个跳出来指着方信,就要破口大骂。 “昨晚我帮你倒了尿壶,确实是干了好事啊,” 方信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抢先一连串的说道:“难不成你的尿壶很金贵,打算自己喝?还是给别人喝?来来来,展开说说,你想让谁喝你的尿?” “这……” 赵桂兰一滞。 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强逼一个十三岁小女孩喝尿吧? 那样的话,禽兽不如的人可就是自己了…… “方信!我早就看出你娘不是个东西,说不定你也是个杂种,方家的门风全都被你败坏光了!” 方齐氏颤巍巍的指着方信骂道。 “呵呵!” 方信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笑。 不忙着回话,先从口袋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潇洒的动作划燃一根火柴点着烟, 捏着火柴棒晃一晃,让火柴熄灭,再屈指一弹,把完成使命的火柴弹进雪地里。 最后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 这才抬眼看着方齐氏, 淡淡说道:“哦?那如果我每天孝敬你老人家一斤肥肉呢?” “这还差不多,这才像个好孩子。” 方齐氏的脸色顿时和蔼了八分。 “呵呵,想得美!” 方信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至极。 第14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个不孝的东西!” 方齐氏被狠狠噎了一下,颤巍巍的抬手指着方信,气急败坏的大骂: “大家都来给我老婆子评评理啊,他们一家子都不是东西,从来都不知道孝敬我……” “就你那张老脸,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方信眼睛都红了,只觉胸膛里就像有一座压抑了千年的火山似的, 在这一瞬间猛然爆发了出来:“我爸我妈二十年前就被你赶出了家门!这么多年你可曾问过他们一句冷暖?可曾关心过他们一点温饱?他们忍饥挨饿的时候,你假装看不见,他们拼命干活终于有了一点收获的时候,你恨不得全都抢过来! 现在竟然还腆着一张老脸想要孝敬?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你,你……” 被方信连珠炮似的一通轰炸,方齐氏被堵的上气不接下气, 指着方信咬牙切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信!你竟然帮着一个外人来欺负自家人?她一个破鞋配你这个废物,你们还真是一对!” 方梅和方红终于把嘴里的烂泥抠了出来,用清水好歹漱一下口,胡乱擦擦嘴, 马上就跳出来指着方信破口大骂:“你连奶奶都不放在眼里,你们一家简直无法无天!我跟你没完!” 方信二话不说,直接弯下腰双手各抓一把烂泥, 冷冷盯着两个堂姐, 淡漠说道:“你们两个再多一句嘴试试?” 方梅和方红吓了一大跳,慌忙捂着嘴后退了好几步, 满眼震惊的看着方信,就好像他变成了一头从未见过的怪物似的。 围观的众人也俱都发出一阵惊诧。 谁也想不到,方信那个原本老实的常常被人忽略的孩子,那个一向都是受尽欺负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窝囊废,此刻竟突然变得像一头雄狮似的, 立于千夫所指的中心,却是气场全开,昂然不惧。 “杨湘宁就是一个不要脸的破鞋!方信你敢维护她,我们就要打倒你!” 忽然,围观的群众中有人大喊了一声。 方信扭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名叫丁学兵,据传闻他一直对方梅有点那种意思。 “杨湘宁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堂堂正正的女知青!” 方信一声冷笑,紧紧逼视着丁学兵的眼睛:“你确定你有证据?有就赶紧拿出来,没有就是污蔑!你污蔑好人这么多人都是证人!” “啊?” 丁学兵眼神一慌,直接却又胸膛一挺, 大声喊道:“我家是三代贫农!我从来不说假话……” “你穷你有理是吧?” 方信冷笑:“那好啊,那就把你家和杨湘宁家的东西全都搬出来,大家比一比,看谁更穷!” 丁学兵一滞。 虽说是三代贫农,但家里那所老房子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破破烂烂的底蕴可真不算少, 杨湘宁连属于自己的家都没有,拿什么跟他家相比? 方信不再搭理他,目光缓缓转动,犀利的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朗声说道:“我们这里到底是沂蒙老区还是反动派的白区?她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不偷不抢,只想安稳的过好自己的日子,而你们竟然就如此的肆意污蔑、侮辱人家,摸摸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全城静默,再没人吭一声。 杨湘宁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轻轻的拉一拉方信的衣角,低声说道:“别说了,咱们回家吧。” “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杨湘宁是我的女人!以后谁敢再欺负她,就别怪我对他不客气!” 方信一把将杨湘宁拉到自己身前,向着全世界发出霸气宣言。 杨湘宁眼中强忍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在脸颊上流淌成河。 方信扔掉手中的泥巴,抓一把雪胡乱擦擦手, 抬手接过杨湘宁肩膀上的扁担,自己挑在肩上, 在众人的目光中大步走到井边,熟练的打上两桶水, 稍微一矮身挑起来,一手扶着扁担,一手拉着杨湘宁, 旁若无人的大步离去。 “呸!神气什么?真以为我就没法治你了?” 怨毒的看着方信的背影,赵桂兰狠狠一口痰吐在地上, 咬牙切齿的说道:“年底快要算账了,回去我就叫方军把他们一家的工分全都扣光!我看他们还怎么活!” “对!他们这一家子简直无法无天!一定要好好治一治他们!” 方梅方红立即随声应和。 “这个不肖子孙真是气煞我了,” 方齐氏扭曲着脸嚷嚷:“你们谁要有本事给我出口气,我老婆子压箱底的东西就给他了!” 赵桂兰和方梅方红听了俱都心中一动,马上快速转起了眼珠。 方家人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方齐氏在早些年积攒了一些家当,在闹的最凶的那几年也没舍得扔掉,而是偷偷藏了起来。 除了方信的父亲方建民之外,方家的几兄弟天天都惦念着,千方百计都想窥探一二, 不过方齐氏口风很严,谁也没能得逞。 此时突然听到方齐氏放出这种风声,顿时俱都心眼活泛了起来 “方信,你为了我,付出太大了……” 走在路上,杨湘宁心中感到很不安。 今天方信这一闹,算是彻底与家族撕破了脸,同时也得罪了整个村子, 将来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沂蒙是个风水宝地啊,人杰地灵,出了我这么个天才也不稀奇吧?” 方信眨眨眼,忽然开了一句玩笑。 “你,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杨湘宁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正经事啊?对了,那个草垛后面有些正经东西,” 正好走到自己刚才放置东西的地方, 方信肩上挑着两桶水,不方便自己去拿, 瞅瞅左右,见无人注意,赶紧压低声音叮嘱一声: “你快去把它们都拿出来,小心点,千万别被人看见……” 第15章 嫂子要生宝宝了 “方信,你这,这是什么?” 按照方信的指示,杨湘宁从草垛中扒拉出东西, 一袋牛皮纸袋装的面粉,一块用草纸包着上面系根绳的五花肉, 顿时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方信微微一笑,打趣的说道:“这不看的很清楚吗?怎么,这些天都饿傻了,连肉都不认识了?” “不是,我是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 杨湘宁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蓦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赶紧慌张的问道:“你,你不会是,偷来的吧?那可不行,还是赶紧还给人家吧……” 这叫什么话? 方信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脸色一板,故作严肃的看着她:“在你心里,难道我就是那种偷鸡摸狗的人?” 杨湘宁一呆,认真的看看方信,坚定的摇摇头, 垂首低声说道:“不,你绝对不是那种人。” “这不就行了?” 方信脸色一松,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 “快拿起来,咱们先回家再说。” “对对,先回家再说。” 杨湘宁顿时反应过来。 这要是让人看见,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风言风语传的满天飞。 赶紧掀起绿军装的下摆,把肉和面都塞进衣服里面,再用双手托着底部,防止掉落下来。 接着急匆匆的从草垛里走出来, 对方信说道:“快走快走……” 方信看着她的样子,两眼一直, 忍俊不禁“咕”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还不快走?” 杨湘宁此时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嗔着方信催促一句。 “你看看你自己,这要是传出去,连我都没脸见人了……” 方信指着杨湘宁笑得前仰后合。 杨湘宁低头一看, 只见自己的肚子部位隆起的高高的,圆滚滚的,双手还在费力的托着, 这幅样子不管怎么看,都像极了怀胎十个月即将分娩的样子。 顿时满脸大红,比一块红布还要红的多。 想要赶紧放下,却又想到这是方信辛辛苦苦弄来的,可不能随便扔掉, 不禁窘迫的不知如何是好,扭着身子跺着脚:“都是你害得,这样子我都没法见人了。” “没事没事,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这是我的,我认!” 方信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点点头。 “本来就是你的,你想赖也赖不掉……” 杨湘宁嘟着嘴嘟囔一句, 忽然看到方信脸上又露出古怪的笑容,这才猛然醒悟过来, 原来他这话是另有含义的! 顿时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窘迫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跺脚,嗔怪的瞪一眼方信:“贫嘴,不理你了。” 扭头就跑。 由于怀里的东西足有五斤重,跑动中还必须用双手紧紧压着,免得一不留神就掉落出来, 这样一来,杨湘宁跑起来的姿势就显得相当别扭了, 纤细的腰肢大幅度的左右扭动,高翘的臀部像两片风中的荷叶似的,不停的摆来摆去…… 方信哈哈一笑,挑着扁担迈着稳重的步子,快步紧跟在后。 “妈,妹妹,我们回来啦。” 一脚踏进家门,方信马上开心的叫嚷起来。 “哥哥回来啦!” 方芳蹦蹦跳跳的跑出来迎接, 院子里横向拉着一条绳子,上面晒着两床被子,正好挡住了视线, 方芳像蝴蝶似的从被子的边缘绕过来, 迎面第一眼首先看到杨湘宁, 双手抱着大肚子,呼呼的喘着粗气,想弯腰却又弯不下来,看上去一幅很痛苦的样子。 顿时,方芳一双眼睛瞪的溜圆,想要张嘴大叫,却又赶紧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 愣愣的看了杨湘宁好一会,猛一扭身掉头就跑。 “哎哎,小芳,你别……” 杨湘宁想要叫唤,她却早已一溜烟跑进了北屋。 “妈,妈!你快出来看啊,新嫂子她要生宝宝了……” “小丫头片子,不懂别瞎说。” 贺慧丽在屋内责怪了一声,被方芳牵着手拉了出来, “啊?” 猛一眼看到杨湘宁,顿时吓了一跳, 不过再仔细一看,贺慧丽就笑了。 “湘宁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弄的跟真的似的。” 笑呵呵的走到杨湘宁面前, “都到家了还装啊?快拿出来吧。” 虽然已经进了家门,但杨湘宁还是有点不太敢直接拿出来, 红着脸低声说了一句:“进屋再说。” 低着头快步走进北屋。 这时,方信挑着水也走进了家门, 贺慧丽赶快迎上去,有些担忧的问道:“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这种事可不能没轻没重啊,万一外面传出闲话……” 方信挑着担子走到北屋前的屋檐下,微微一矮身,让两个水桶落地,从肩膀上摘下扁担,竖着倚在墙边, 随后提起水桶,一边往水缸里倒水,一边对贺慧丽笑道: “妈,你进去看看吧,都是好东西,包你满意。” 贺慧丽疑惑的看看方信,见杨湘宁已经进屋了,便也赶紧跟着走了进去。 “妈,这里面不是宝宝吗?” 方芳指着杨湘宁的肚子左看右看,忽然凑近了一闻, 惊叫一声:“哇,好像有肉香……” “小丫头馋肉了是吧?来来,看我给你变个魔术。” 杨湘宁俏皮的一笑。 一下掀开绿军装,拿出五花肉,提着草绳在方芳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哇!真的有肉!” 方芳一下子瞪圆了双眼。 贺慧丽走进来一看,顿时也惊呆了, 赶紧问道:“湘宁,你这,这是哪来的?” “阿姨,这个只能问方信了……” 杨湘宁苦笑一声,再把牛皮袋子拿出来:“还有这个,都是方信弄来的……” “还有面粉?还是标准粉?” 贺慧丽打开牛皮袋子一看,顿时又是一惊。 这时,方信倒完了水,从外面走进来,找毛巾擦擦手, 笑呵呵的说道:“妈,待会你辛苦一下,今天晚上咱们四个都好好吃一顿,吃个饱。” “你先跟妈说清楚,这是哪来的?” 贺慧丽的反应几乎跟杨湘宁一模一样, 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一把拉住方信的手,神色郑重的问道:“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偷不会抢,是找谁借的吧?听妈的话,还是快给人家送回去吧,咱家再穷,也不要拉这么多饥荒。” 第16章 你跟妈撒谎? “妈!你都想哪去了?” 方信哭笑不得。 贺慧丽却不由分说,直接把五花肉和面粉都提起来,强行塞到方信的怀里, “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借来的,都给我送回去!妈不许你拉这么多的饥荒!馋肉了不要紧,让妈来想办法……” “妈,你今天上午不是也出去借粮食了吗?” 方芳眨着大眼睛,疑惑的问道:“那你也是拉饥荒啊?为啥就不让哥哥……” “妈是大人,少借一点不要紧,以后想想办法,也能还得起!” 贺慧丽没好气的说道:“你哥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背上这么多饥荒?以后还不起咋办?” “妈,你出去找人借粮了?找谁?借了多少?” 方信一听这话,马上神色一凝,皱紧了眉头。 “嗐,也没啥,我就去范家嫂子那坐了坐,闲聊了一会,看她也没有余粮了,口都没开就回来了,别听你妹妹瞎说。” 贺慧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又说我瞎说……” 方芳不满的嘟起小嘴,低声嘟囔一句:“那你回来以后还自己躲起来哭了好久……” “去,小丫头片子就会多嘴。” 贺慧丽轻轻拍一下方芳:“我那是看你哥有点出息了,想起你爸了。” 心中却是深深的一叹。 昨晚方信怒打刘柱,夺回房子,成了一件爆炸性的特大新闻, 一夜之间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了全村。 贺慧丽本想去找那位过去还能说得上话的范家嫂子, 打算把姿态放低一些,捡人家爱听的多说一些, 争取能借个一斤二斤的高粱面或者地瓜面,回来给三个孩子摊煎饼吃。 但是刚刚踏出家门,就发觉别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变了,背地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许多难听的话随风灌进耳朵里。 而范家嫂子这位以前还能称之为“朋友”的女人,竟在一见面就变了脸色, 当面就用她尖刻的利嘴,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贺慧丽连“借”这个字都没说出口,就被气的满脸苍白夺门而走。 回到家里躲起来哭了半晌。 不过这些事就不能告诉方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不要给孩子添麻烦。 “你告诉妈,这都是从哪里借来的?你不去我去。” 见方信站着不动,贺慧丽又伸手想要抢过来。 方信哪里肯松手?赶紧抱着东西后退一步, 大声说道:“妈!这不是偷的抢的,更不是借的!这是我自己买的!” “买的?你竟然跟妈撒谎?” 贺慧丽一听,眼眶就红了,看着方信的眼神变得失望, “咱家穷不要紧,但做人一定不能做歪了!你看家里还有一毛钱吗?你知不知道现在买肉有多贵?竟然还有肥肉?你上哪买啊……” “真的是买的!妈你听我慢慢说啊,” 看到妈妈说话都哽咽了,方信不由得心中一痛, 赶紧把兜里剩余的钱全都掏出来,一不小心还把大前门也掉了出来, 方芳眼尖,一步跑过去伸手捡起来,好奇的拿在手里看来看去。 方信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手里攥着剩余的全部五块零四分钱,直接递到贺慧丽面前, “妈,你好好看看,我真的有钱啊。” 贺慧丽和杨湘宁同时一呆。 “这些钱是哪来的?” 贺慧丽颤声问道:“你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么多钱……” 杨湘宁也说道:“大队每个月给方信记的工分都不够,听说好像还要再减掉一些……” “妈,湘宁,你们知不知道,咱们沂蒙大山里,最好的宝贝是什么?” 方信突然话题一转,笑吟吟的问道。 贺慧丽随口答道:“老辈人口口相传,不就是丹参、何首乌、灵芝?那都是稀罕物,咱普通人哪里找得到?再说国家也不让私人去挖……” “错了,” 方信微笑说道:“那些虽然也是名贵药材,但全国别的地方也有,咱大山里独一无二的,就是十足全蝎!” “这个我也知道,以前我还见过几只呢,” 贺慧丽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叹道:“但是它这么小,还到处乱窜,费半天劲也找不到几只,而且听大队里说,这几年也越来越少了,根本找也找不到。” “那是他们都想偷懒,谁也不愿意去找而已。而且蝎子冬眠的时候,都是一窝一窝的,” 方信笑得很灿烂:“我上午就进山了,一下就找到一窝,正好医药公司在收购,当场就卖了,二十块钱一斤,他们还欠我十二块钱呢。” 除了省略掉救治刘洁的事,免得让她们为自己担心之外,方信把实际情况都说了出来。 贺慧丽和杨湘宁就像听到神话故事一样的,两眼发直愣在当场。 “然后我就去供销社买了这些肉和面,” 方信索性把整个过程都完整的说了一遍:“本来我还想再买一匹布,给你们分别做件新衣服……” “别别别,” “不要不要,” 贺慧丽看看自己身上补丁摞着补丁的蓝布棉袄,里面的棉花早已板结如铁, 杨湘宁看看自己洗的发白的绿军装,里面最好的一件手工毛衣也早已破了好几处大洞, 两人却毫不犹豫异口同声的叫道:“我们衣服好着呢,够穿!千万别浪费钱!” “那这个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肚子填饱。” 误会算是彻底解除了,方信现在是一身轻松, 于是便笑呵呵的问道:“妈,湘宁,这肉和面打算怎么做啊?” “那就……掺一半高粱面,摊煎饼卷老咸菜,再添上一点肉……” 贺慧丽犹豫了一下,终于狠狠心提出一个方案。 方信一听马上大摇其头:“好好的白面,掺什么高粱面啊?依我看,就做高桩馒头吧,吃起来筋道,香味也浓郁。就算想摊煎饼吃,那也要纯面粉的,那口感才柔韧,吃起来也好吃的多。” “那样的话,用不了几顿就吃完了啊……” 贺慧丽显得很纠结。 不料,方信接着又说道:“至于这块五花肉,我的意见是直接做成红烧肉!外香里嫩肥而不腻,不管是就馒头还是卷煎饼,全都香喷喷的,正好给大家都解解馋!” 第17章 红烧肉 “那可不行!太浪费了!” 方信话一出口,面前的三个女人全都惊叫了起来。 不仅贺慧丽和杨湘宁深知这年头弄到白面和五花肉是多么的不容易, 就连十三岁的小妹方芳也表示了反对, 仰起小脸看着方信,瞪大眼睛认真的说道:“哥,过日子要精打细算,你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不是过日子的办法。” “你呀,还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方信欣慰的笑笑,心疼的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对了,你这面多少钱一斤?” 贺慧丽皱起眉头:“供销社买的?供销社的东西可是贵啊。” “我有粮票,一毛九一斤,三斤一共花了五毛七。” “也还差不多吧,” 贺慧丽点点头,接着问道:“那这五花肉呢?带肥肉的可贵的多啊,就算你想解馋,那也要买瘦一点才便宜啊……” “不带骨的八毛二,两斤才花了一块六毛四。” 方信赶紧回答。 可不敢说实话啊,这要是让妈知道花了九毛五的高价才买到五花肉, 那还不把自己痛批一顿? 再念叨个十天半月的也不带消停的。 贺慧丽这次却是大大摇头:“太贵了太贵了,村里王国梁家前几天杀了一头猪,一半上交供销社,另一半在自己家偷偷卖,才七毛钱一斤……” “他那肉都几天了?再说私人的也不卫生啊,” 方信苦笑着辩解一句。 贺慧丽还是心有不甘,嘴里嘟囔着:“八毛二?供销社就是贵啊……” “还有这个……” 方芳把手里的大前门举了起来。 贺慧丽又皱起眉头:“抽烟有什么好?伤害身体还浪费钱……” 她倒不是那种特别的反对方信抽烟, 整个公社里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抽烟,过去的方建民也在没事的时候抽一支解解乏, 这些早就习惯了。 现在贺慧丽的不满,更多的也是出于对儿子的关爱,还有一点对钱的心疼。 方信赶紧一把抢过来,揣进自己兜里, 干笑着说了一句:“这也不是什么好烟,才一毛钱,加上火柴才花了一毛二分钱。” 贺慧丽对烟价完全不懂,听了也就信了, 不满的瞥一眼方信,板着脸叮嘱一句:“大队干部也才抽一毛的烟,你以后别这么招摇,每天抽一根就得了,不能再多了啊。” 方信连忙立正:“是!遵母亲大人的命令!” “去,净跟妈贫嘴。” 贺慧丽板着脸嗔了一声,接着自己忍不住笑了。 方信也趁机嬉皮笑脸的凑上来:“妈,时候不早了,我在山上爬了一天也饿了,快做红烧肉卷煎饼吧,你看小芳都馋的流口水了。” 方芳正笑嘻嘻的看着,忽然被亲哥推到了前面, 不由得瞪起大眼睛,赶紧辩解:“我不……” 话未说完就被方信一把捂住了嘴。 “好吧,就解决一下你们两个小馋嘴,同时也欢迎湘宁来家,” 贺慧丽找到理由说服了自己,于是也不再纠结, 痛下决心:“妈这就做做红烧肉,摊白面煎饼!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说着,就从方信手中接过五花肉,走进堂屋放在菜板上。 做红烧肉很费时间,而摊煎饼就快的多了, 所以要先做红烧肉再摊煎饼,这样就都能趁热吃了。 一般家庭都有两个灶台,一个在屋外的院子里, 就像方信家,在东边墙下搭一个草棚,夏天就在里面生火做饭。 另一个灶台就在堂屋里,砌的稍微宽一点。 大部分人家都会把它砌在一进门的东侧,紧贴着东屋的主卧, 这样一个灶台就同时兼具了做饭、吃饭、取暖, 集多功能于一体。 方信把装着面粉的牛皮袋子放在门后面,然后转身来到灶台前蹲下, 右手边堆放着一些地瓜秧、秸秆,顺手抓起一把,用火柴点燃,塞进灶下。 然后脱下自己脚上的茅窝子,换上平时所穿的解放胶鞋, 茅窝子被积雪灌满了好几次,早已彻底湿透了, 就把茅窝子竖放在灶台下的沿壁,借着灶台的热气晾一晾。 方芳也不闲着,没有人指使她,她就自己主动找个盆,刷洗干净之后舀两瓢清水倒进去, 再去找到专门盛面粉的瓢,舀一瓢面粉放进盆里, 然后就蹲在地上,用筷子在盆里轻轻的搅动面糊。 贺慧丽就在菜板上打开草纸包,取出五花肉,拿着菜刀犹豫了好一会,最后终于狠了狠心,切下约莫半斤左右的份量, 另外大半块就重新用草纸包好,放在一边。 杨湘宁走到贺慧丽身边,急忙说道:“阿姨,让我来做吧,你歇着……” “嗐,做饭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小年轻啊?” 贺慧丽笑着摆摆手:“湘宁啊,要不你去把那两床被子收了吧,我看太阳也快下山了,一会又要变冷了。” “好的。” 杨湘宁马上答应下来,先走到贺慧丽的里屋,从床上找到那个使用了多年也没舍得换的床帚, 走到院子里站在挂在绳子上的两床被子跟前,用力挥动床帚,把两床被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仔仔细细的打扫了一遍, 然后就在绳子上把被子折叠一下,抓住一头用力往上一翻,整床被子就落入了怀里。 抱着被子进屋,先给贺慧丽的床上铺好,再到西屋的床上铺好,用手仔细的平整一下,铺的板板正正的。 贺慧丽把五花肉切成了一个个小块,此时灶台的火苗已经旺了, 就把炒锅放上去,先舀一瓢清水倒进去,烧开之后把肉块放进去,焯一焯再把肉取出来, 把锅里的水倒掉,重新放在灶上,等锅里最后一丝水沫被火烤干的时候,就马上倒入一点豆油, 再放进一点葱花、姜片,倒入一点酱油, 不一会油熟了,就把肉块全都放进去,煸炒至表面微黄的时候,倒入一些热水,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炖煮。 期间多次用锅铲翻动一下肉块,让它们均匀受热,也防止糊底。 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锅里的肉块已经变得汤汁浓稠,肉色鲜亮, 贺慧丽便起锅了,带着锅盖将炒锅端起来,放到灶台下的地上。 接着就把摊煎饼专用的鏊子拿出来,放在灶上, 方芳很有眼力价,不等妈妈叫唤就主动端起搅拌好的面糊,放在贺慧丽的手边。 贺慧丽先用一块干净的布蘸一点油,在鏊子上擦一遍,形成一层防粘油膜, 这时鏊子已经热的烫手了,贺慧丽就舀一勺面糊直接倒在鏊子中央, 鏊子上立刻冒起一股白烟,发出“刺啦”一声响。 贺慧丽随手拿起摊煎饼专用的竹片刮板,将面糊在鏊子上一刮,顺时针向外推刮一圈,使面糊均匀延展成薄圆片,一个又圆、又薄、又好看的煎饼雏形就出现了。 待煎饼边缘翘起、表面水分蒸发后,用刮板沿着边缘轻轻一撬,快速将煎饼翻过一面。 约莫两三分钟,一张又好看又好吃的白面煎饼就做成了。 第18章 恶客登门 “快来快来,你们几个孩子别玩了,吃饭了。” 贺慧丽把盆里最后一点点面糊也刮的干干净净,摊好了五张煎饼,叠放在高粱杆做的篦子上, 随后冲着方信他们三个微笑着叫了一声。 “吃饭喽,” 无所事事在院子里玩耍的方信、杨湘宁、方芳,三个人就像听到中奖的好消息似的,同时欢呼一声,兴高采烈的跑进了屋里。 “哎哎,先洗手,洗不干净不许吃。” 贺慧丽嗔怪的打掉三只急不可耐伸来的手。 这一顿可是难得的大餐,必须要隆重一点。 三人都跑出去洗了手,马上重新跑回来,一脸期待的站在贺慧丽面前。 此时用完的灶台就又变成了饭桌,篦子放在灶台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喏,这张是你的,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贺慧丽开始分配煎饼,每人先拿一张,篦子里还剩最后一张煎饼。 “自己往里卷红烧肉吧,你们仨都多吃点,谁都不许浪费。” 贺慧丽手里拿着煎饼不动,只是含笑看着他们三个。 “妈,来,你吃这个。” 方信当仁不让,首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最肥的肉块,就要放进贺慧丽的煎饼里。 贺慧丽赶紧一闪,连声道:“不要不要,你们吃你们的,我待会自己卷。” “来,湘宁,给你,” 方信夹着肥肉转向杨湘宁, 杨湘宁也是赶紧躲开:“你是男的你多吃点,我自己会卷。” “那就给你吧,” 方信无奈,只好把这块肥肉放进方芳的煎饼里, 方芳的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哥哥。” “妈,湘宁,你们赶紧的呀,一会就凉了。” 方信催促了几声,两人这才拿起筷子,夹肉卷进自己的煎饼。 “来,小芳多吃几块。” 方信又连续夹了好几块肉放进方芳的煎饼, 直到方芳从笑脸变成苦脸:“哥,我吃不下这么多啊……” 方信这才转而给自己的煎饼夹了三块肉。 卷好煎饼之后,抬头一看,见贺慧丽和杨湘宁都早早卷好了,正准备开始吃。 方信仔细一看她们两个的煎饼形状,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 “妈,湘宁,你们到底卷肉了没有?” 直接抢过贺慧丽的煎饼,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块肉,而且还是最瘦最小的那块。 再打开杨湘宁的煎饼,里面几乎一模一样。 “妈,湘宁,你们怎么能这样呢?说好的大家都吃的。” 方信板着脸,严肃的说道:“你们故意不吃,是嫌弃我买的肉不好吗?” “不是不是,我一向都吃的少……” 杨湘宁赶紧小声辩解, “这肉很好吃啊,可是妈吃一块就够了,锅里那些你们多吃点……” 贺慧丽想要抢回煎饼。 方信不让,直接从锅里多夹了几块肉,亲手替贺慧丽卷好煎饼,然后才递给她, 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妈!你听我的好不好?以后我还能赚很多很多钱,保证让你们天天都有肉吃!真的不用这么节省的。” “嗯,好孩子……” 贺慧丽双眼泛起了泪花,用力点了一下头,语声有些哽咽就说不下去了, 接过方信递来的煎饼,用力咬了一口。 “还有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方信目光炯炯的盯着杨湘宁。 从未见过方信如此严肃的样子,杨湘宁不禁吓了一跳, 赶紧说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在方信的注视下,乖乖的自己夹了几块肉卷起煎饼。 “大家都赶紧吃吧,不够的话就多吃肉,要不就再摊几张煎饼。” 方信终于满意了,笑呵呵的张嘴咬一大口煎饼,鼓着腮帮子大嚼起来。 “哥给我的肉太多了,我这一张就吃不了了……” 方芳有点小委屈。 杨湘宁也说道:“我也是,吃这一张就饱了。” 贺慧丽说道:“最后一张煎饼就是给你留的,你是男人嘛,就该多吃点,不够的话,妈再给你做。” 方信刚要说话,忽然大门外传来一声大叫:“方信!你个小杂种给我滚出来!” 一听这个声音,屋里的三个女人全都吃了一惊,紧张的站了起来。 方信霍然而起,把吃了一半的煎饼往篦子上一放,大步往外走去。 还没出屋门,就见外面两个恶客不请自入,一直闯了进来。 “刘柱,方军!你们两个想要干什么?” 方信用身子堵着屋门,不让他们进来,大声喝问。 “你个小杂种你神气什么?” 刘柱一看到方信,眼里就冒出了火星子,咬牙切齿的嚷嚷道:“昨天晚上你竟敢打我?这笔账我要跟你好好算一算!” “呸!你也配?昨晚挨打还嫌不够是吧?” 方信的怒火比他还要暴烈十倍,直接伸手把墙边的铁锹拿过来,摆出随时动手的架势。 刘柱面色一变,情不自禁后退两步,躲在方军身后嚷嚷:“小军!你也看到了,这个小杂种是真的无法无天啊,你要为我做主啊。” 方军鼻孔中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忽然耸耸鼻子,似乎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嗯?哪里来的肉香?居然还这么香?” 透过方信身边的空隙,伸头往屋里一看,顿时就直了眼, 只见屋内灶台下放着半锅红烧肉,灶台上的篦子里还有一张白面煎饼, 更让方军无法接受的是,杨湘宁竟然真的就在屋里! 第19章 族谱从我开始,重开! “小军你看到没有?” 刘柱指着屋子里面,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对方军说道: “全村都在说这个女知青跟方信公然搞破鞋,告诉你你还不信,现在亲眼看到了吧?你是大队干部,还不好好教训一下他们两个?” “杨湘宁,你个贱人!我要把你……” 方军咬牙切齿的盯着屋内的杨湘宁,就要迈步闯进去。 被方信一膀子撞的倒退回去。 “昨天晚上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湘宁是我的女人!” 方信眼神犀利,冷冷看着方军:“你无权闯入我家,更无权对她指手画脚!现在我请你立刻给我出去!” 说着双手一紧,把铁锹在身前一横,随时准备一言不合就开干。 方军恼羞成怒:“杨湘宁那个不要脸的贱人,还真的只为一个窝头就跟了你?老子我拿出半斤肉都不答应……” “你那半斤肉算个吊?” 方信冷笑一声:“湘宁在我家,天天吃白面,顿顿红烧肉!你以为只用半斤肉就能骗到女人跟你上床?太低级了!现在时代变了,你的档次也得提高一下了。” 方军被方信一通抢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瞪着双眼憋了好一会,憋出一句:“你,你的红烧肉哪来的?” “你管不着!” 方信压根就懒得解释。 让他们自己去想吧,最好把头都想破, 然而自己家里该怎么吃就怎么吃,一点都不受影响。 “老子回去就到大队部,把你的工分全部扣除干净,我看你拿什么养活她们!” 方军咬牙切齿的盯着方信,恶狠狠的放出他的必杀大招。 这一招极具杀伤力,乃是方军在整个二郎村大队无人敢惹的法宝。 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干活,到年底统算整年的工分,如果不够的话,非但无法按工分领取口粮,有时候还得倒贴给生产队, 虽然说生产队不会抛弃每一个人,就算你不干活也不会让你饿死,但那种救济粮究竟会发下来多少,那就谁也说不准了。 因此,以前每逢方军和别人产生矛盾,只要这句话一出,对方立刻丢盔弃甲举手投降,再无任何反抗的余地。 果然,屋里的三个女人听了这话,全都花容失色满脸苍白, 贺慧丽急急叫道:“方军,做人不能这么绝啊,你这是滥用职权,大队长也不会允许的……” “我哪里滥用职权了?我这是制度性管理手段!” 方军狞笑一声:“方信常常迟到、早退、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劳动质量不达标!我铁面无私,该扣的工分一定要全都扣掉!” “方军!你公报私仇,你无耻!” 杨湘宁气的浑身发抖。 “贱女人你给老子闭嘴!早晚我跟你好好算这笔账!” 冲着杨湘宁恶狠狠的吼了一声,方军把目光转向方信, 见他没有开口,还以为方信真的怕了, 方军不禁心中得意起来,狞笑一声:“我不仅要扣光你的工分,以后所有能挣工分的活,全部都不给你计分!怎么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谢了,顺便替我请十年长假。” 方信脸上很平静,轻飘飘的白他一眼。 没了? 方军一怔。 这无往不利的法宝竟然在方信这里完全失效了? “你,你真的不怕我扣光你的工分?” 有点难以置信的,方军愣愣的重复一遍。 “我说,就这点破事,你也值当的在我面前唠唠叨叨?真是比个婆娘还碎嘴,” 方信不屑的嘴角一扯:“没什么事就请出去吧,我这不欢迎你。” “你……” 方军一下瞪圆了眼,只觉血压飙升。 旁边的刘柱急眼了:“小军,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方信看向刘柱,冷冷喝道:“你也给我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的话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艹!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个小杂种!” 刘柱顿时红了眼,当即兽性大发,不顾一切就硬闯进屋。 屋里的三个女人同时惊叫一声,贺慧丽一把将方芳拉到自己身后,顺手抄起锅铲,对着刘柱怒目而视, 杨湘宁张开双臂拦在刘柱面前,再把贺慧丽和方芳挡在自己身后。 不过方信早有防备,在屋里抡铁锹不方便,就直接反手一把揪住刘柱的后衣领,用力一扯, 把他硬生生拽了出来,再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方军!你不是大队干部吗?这个流氓竟敢入室抢劫,你怎么说?” 方信逼视着方军。 方军把头一扭,冷笑一声:“有吗?我怎么没看到?这里只有一个当爹的在教训不孝之子!” 接着对刘柱说道:“刘叔你别怕,有我在,我看方信他敢动你一根毛?” “对!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这个不孝子!先把贺慧丽狠狠打一顿出出气!” 得到方军的鼓励,刘柱顿时气焰大张,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箭步再次向屋里猛冲过去。 方信再不客气。 抡圆了铁锹,对准刘柱的小腿,狠狠往下一砸! 带着愤怒的风声,冰冷的铁锹无情的砸在刘柱的胫骨上。 “哎哟!” 刘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痛的当场倒地, 双手死死的抱着腿,哀嚎着满地打滚。 “听说过狐假虎威,你这种狗假狗威倒是第一次见。” 方信冷冷一哼。 这还是方信手下留情,若是换成铁锹的尖头,那刘柱这条腿就要彻底报废了。 “方信!” “小信!” “哥!” 屋里的三个女人同时惊叫起来:“你可千万别冲动啊,打伤了人可怎么办啊?大家有话好好说……” 方信守着屋门,身子挺拔如松,侧过半边头,向里面淡淡说了一声: “妈,湘宁,你们看好小芳,别说话,别出来,一切有我!我看谁敢乱动,我不介意让他在这里流点血。” “方信!你好大的狗胆!” 方信凛冽的气势把方军也吓了一跳, 赶紧后退两步指着方信叫道:“你竟然动手打人?我要向大队长报告这件事,绝对饶不了你!” “呵呵!现在你眼睛不瞎了?” 方信冷笑:“那他入室抢劫你到底看没看见?” “啊这……” 方军不由得语塞。 念头一转,指着方信怒骂:“你今天竟敢忤逆奶奶,顶撞我妈!还敢勾搭不要脸的贱货驱逐继父!方家的门风全被你败坏了!我作为方家的长子长孙,现在我就要把你从方家除名,开除族谱!” 这话一出,在地上翻滚的刘柱顿时双眼一亮, 屋内贺慧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 开除族谱!这是一个家族对罪大恶极之人的最高惩罚。 虽然已经是七十年代了,封建思想残余都已被清扫, 但残留在老区百姓根深蒂固的观念,仍然将这视为不可承受之重。 只不过,作为重生者的方信根本没有这种负担, 脸上依旧很平静,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依旧是轻飘飘的翻翻白眼:“你以为我稀罕跟你们列在一起?从今以后,方家族谱从我开始重开!” 第20章 借个火,不介意吧? “方信!你,你好大的口气!” 方信的一句话着实让在场众人全都震撼了, 方军瞪圆了双眼:“你以为你算哪颗葱?你能建功立业?你能光宗耀祖?呸!你不过是一只被赶出方家的野狗!” 方信嘴角一扯,冷哼一声:“无能只是你的标签,却是我的踏脚石!你做不到的,甚至你想都想不到的,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你!气死我了!” 方军咬牙切齿,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堵的整个心脏都极为难受。 “小杂种你竟敢对我这么狠……” 刘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右腿胫骨钻心的痛,也不知断了没有, 只好半弯着腰一手捂着胫骨,歪着头怨毒的看着方信, “你大逆不道,你连祖宗都不认了,你不得好死……” “是吗?看来教训的还不够,还敢聒噪是吧?” 方信猛一转头,双眼精光爆射:“那我也不介意让你死在前面。” 说着就把铁锹轮的像风车似的,毫不犹豫大步走向刘柱。 “啊?” 刘柱一下就被骇破了胆,“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方信你冷静点,千万别闹出人命啊……” 屋里的贺慧丽和杨湘宁再也忍不住了,急急跑出来一左一右拉住方信,死死的按住他手中的铁锹, 唯恐他真的打死了刘柱,那可就闯下大祸了。 “妈,湘宁,你们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方信平静的点点头:“你们先回屋去,外面的事让我来处理,不会有事的。” 贺慧丽和杨湘宁看到方信清澈的眼神,慌乱的心情不由得莫名的安静了下来, 慢慢松开抓住方信的手,低声叮嘱一句:“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随后两人默默退回了屋内。 其实方信也压根就没想把刘柱打死打残, 只不过是做做样子,把他震慑住罢了。 未来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妈妈妹妹杨湘宁,家里三个女人都等着他好好照顾,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癞皮狗似的东西,而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只不过对于这种恶人,讲道理,讲道德,讲人情,统统都是行不通的,那只会让恶人变本加厉,越来越恶, 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拿出比恶人更恶的手段,叫他打心底里感到害怕,感到惹不起, 这才能真正的保护自己的家人。 “刘柱!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方信用杀人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缓缓将手中的铁锹高高举起, “一!” “别打,别打!我走,我这就走……” 刘柱骇得心胆俱裂,也不知狗胆是不是真的破了,一张皱巴巴的脸上已是毫无人色, 在方信的威逼之下连滚带爬的,一瘸一拐的,像丧家之犬一般惶惶跑了出去。 “当啷!” 方信把铁锹随手仍在地上,转头看向方军, 淡淡的问了一声:“还有事?” 方军既是堂哥,又是大队干部,如果真的冲突起来,以方信现在的能量,还真的有点拿他没办法。 而现在的方军也是骑虎难下。 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万万没想到,方信竟然如此强硬,强硬的就像脑袋用钢铁做成的似的, 无论他出尽了法宝,用尽了本事, 竟然始终没能撼动方信的一分一毫。 反而被方信在他的眼皮底下,直接用暴力再次赶走了刘柱, 这让方军大感颜面尽失。 想走,丢不起那人, 想留,又找不到借口。 犹豫间,方军用微微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火柴,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划一根火柴点燃, 深深吸一口烟,借此平复一下心情。 方信注意到了,他抽的是飞马牌香烟,两毛三一包。 这个价位的烟,普通百姓已经是很少抽的起的了。 “呵呵,抽这种烟?不会又是在大队贪污的吧?” 方信冷笑一声。 “切,你懂个叼!这是大队发的福利。” 方军撇撇嘴,不屑的看一眼方信, 居高临下的气度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哟,失敬失敬,” 方信做出受惊的表情,凑到他的跟前,伸手就把火柴抢了过来, “那我借个火,不介意吧?” 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和火柴,先把火柴放回口袋,再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用方军的火柴点燃香烟,再把火柴还给方军。 方军一瞪眼:“你自己就有火柴?那还用我的?” “你那是发的福利嘛,又不花钱,我这火柴可是花两分钱买的。” 方信翻翻白眼,深吸一口烟,吐个烟圈。 “我才抽飞马,你竟然就抽大前门?” 方军再次瞪眼:“你从哪弄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是我凭自己本事赚来的。不像某些无能之辈,要么贪污,要么靠发福利,除了混吃等死,别的啥都不会。” 方信一个白眼,深深的刺痛了方军的心。 “我可警告你,少在我面前这么骚包!” 方军的脸上实在挂不住了,呼呼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的对方信大叫: “知不知道招惹我的下场?我一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我吃得多,多少都吃得了。” 方信淡淡一笑:“你到底还有事没事?没事就赶紧请便吧。” 伸手做了一个“请走”的手势。 “哼!走着瞧!以后我绝对饶不了你!” 方军用手指隔空指指方信的头,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话,扭头就走。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你把方军得罪的这么狠,以后在村里可就寸步难行了啊……” 贺慧丽、杨湘宁、方芳都跑了出来, 满脸忧色的围着方信。 “呵呵,你们就放心吧,就凭他?想动我可没那么容易。” 方信微微一笑,给她们一个温暖的眼神, “天快黑了,我得赶紧把西屋收拾一下,总不能让我一直睡椅子吧?” 第21章 不求天,不求地,不求人 西屋也是一间完全用土坯砌成的小房子, 当初只是为了堆放杂物和存放粮食所用,因此面积并不大,建的也不怎么用心。 方信走到西屋门前,双手稍一用力,将斑驳的屋门推开, “吱嘎”一声响,茅草屋顶上扑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一股污浊的气味散发了出来。 屋内非常昏暗,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屋里塞的满满当当,几乎无处可以落脚, 墙面上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比较厚实,有的地方就薄的像纸片一样,似乎轻轻一指就能戳到墙外去。 北边的墙下堆着一些粮食袋子,都已经空了,折叠起来摞在一起。 中间竖放着一辆独轮车,车边摆着一个大型木锯,几乎与方芳差不多高, 木锯下面还有一些木工常用的小工具,比如小木锯、锯子、刨子、凿子、钻子、墨斗…… 现在已经全都落满了灰尘。 睹物思人,看到这些,方信的眼眶不禁就红了。 父亲方建民并不是专业的木工,但他也精通木工活。 种地是一把好手,盖房子能当一个优秀的泥瓦匠,打造家具也是全部亲自动手, 自力更生,勤俭辛劳,一辈子的汗水都倾注在了这个家里。 南边的墙下放着一些杂物, 有多年不用的破了洞的木桶,漏了底的搪瓷盆,长了毛的蒸架子和盖顶子,竹编的高箢箕、筛萝、箢子,被熏的乌黑的风箱、残破的木犁与耙具,贺慧丽曾经用来做鞋的鞋拔子等等。 东边墙下就简单了,全是地瓜秧子,堆的比方信还高出一个头。 地瓜是山里人的宝贝,也是过冬的救命之物。 煮地瓜既能果腹又能解馋,地瓜磨成面可以摊煎饼、蒸窝头, 地瓜叶子可以当菜吃,清炒、清蒸、凉拌,都不错。 地瓜秧子的用途更广泛,可以给牲畜当饲料,可以腌成咸菜,可以熬汤喝,还能当成柴禾烤火取暖。 因此,地瓜秧子也是每家每户不可或缺的必备过冬之物,攒的越多越好,还要妥善保存起来。 把西屋内的场景都看了一遍,方信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想到了解决的方案。 这时,贺慧丽和杨湘宁也走了进来,三个人就把屋子里仅有的一点空间堵的严严实实的, 后面的方芳就挤不进来了,只好在外面蹲在地上,从大人的腿缝里往里面瞅。 “小信,你打算怎么弄?” 贺慧丽皱眉看了一圈,感到这件事挺麻烦的。 破家值万贯啊,这里面的每一样都要好好的留着,把任何一件拿到院子里任凭风吹日晒雨淋的,那都不舍得。 贺慧丽想了想,迟疑的说道:“要不,我们把这些地瓜秧子都搬到南墙那边去?” 方信摇摇头:“不定哪天还下大雪呢,在外面潮湿了就坏了。” “要不,让我来这屋睡吧,我身子比方信小,在地上随便一躺就行,” 杨湘宁一看好像有点棘手,赶紧提出自己的方案: “让小芳跟着方阿姨,方信自己住一间,这样大家都好……” “说什么呢你?这事都听我的。” 方信看了杨湘宁一眼,微笑着摆摆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女异口同声的问道。 “这个太简单了,你们来看,” 方信指着北面的墙下,微笑着说道: “别的东西都不需要搬动,只要把那些空的粮食袋子拿走,空出的地盘就足够了,我再安一张床不就行了?” “倒也是个办法。” 贺慧丽点点头。 说干就干,方信马上挽起袖子,附身抱起一捆袋子,转身递给杨湘宁, 杨湘宁再递给屋外的方芳。 贺慧丽忙道:“小芳,把它搬到东边棚子里。” 东边棚子也有一个灶台,是夏天做饭的地方, 现在是冬天,正好闲置着,虽然里面也是堆满了各种柴禾杂物,不过放这些袋子的空间还是有的。 方芳正觉得无聊呢,忽然看到有活交给自己干,顿时精神一振, 麻利的接过来,撒丫子跑到东边棚子里放下,接着就跑回来再接过一捆。 这样传递了几次,不一会就把那些粮食袋子全都搬完了。 屋内出现一块小小的空地。 方信稍微丈量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足够了,挤一挤的话,还能躺两个人呢。” 说完就兴冲冲的跑到院子里,搬来石头、红砖、木头,七拼八凑的垒成前后两排床腿, 最后再压上一张不到一米宽的窄木板, 一张简易的小床就成型了。 “唉……家里一点余粮都没有了……” 看到原本存放粮食的地方变得如此空旷,贺慧丽忍不住又伤感了起来, 不由得深深叹息一声,忧心忡忡的说道:“小信啊,那方军说要扣你的工分,这可不是小事啊,要不,你想想办法,去跟他说点好话……” 杨湘宁忙道:“阿姨你别担心,就算扣了方信的工分,那还有我的呢,用我的工分也一样能换口粮。” “唉,男性劳动力干一天就记十分,女的最多也才八分……” 贺慧丽还是摇摇头:“再说,如果方军要故意使坏,说不定连你的工分也一块扣了……” 越想越觉心里不踏实,咬咬牙狠狠心, “待会我去求求你奶奶去!大不了我服个软,她爱拿我怎样都行,只要跟方军说一声……” “不行!” 方信一听这话,当场就炸毛了, 大声说道:“妈!这么多年他们一家子欺负咱们还不够吗?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爸一辈子都没向谁服过软!人活着,就要争一口气!” “妈怎样都行,就是怕你们几个以后没饭吃啊……” 贺慧丽愁肠百结,哽咽的说道。 方信摇摇头,沉声说道:“我都要被开除族谱了,他们都不把我当成一家人了,你去求他们也只是白白被他们羞辱,” 接着用坚定的目光与贺慧丽、杨湘宁分别对视一眼, 郑重的说道:“妈,湘宁!咱们不求天,不求地!咱们有手有脚,自力更生!我爸一辈子没求过人,照样也挣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以后我会比他做的更好!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第22章 自力更生 “方信说得对!” 杨湘宁马上激动的说道:“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方信能赚钱,我也能干活!咱们一起团结一心,一定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说着直接走到南墙下的那一堆杂物跟前,不顾厚厚的灰尘,双手把那个鞋拔子拿了出来, “我也会做鞋!从今天开始,我就做茅窝子,做布鞋,然后拿出去换粮食,换粮票,多少也能补贴家用。” 外面方芳稚声稚气的抢着说道:“嫂子你别忘了带上我,我也会做鞋!” 听到方芳叫自己“嫂子”,杨湘宁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赶紧跑到屋外拉一把方芳,悄悄叮嘱一句:“小芳,没结婚就不能叫嫂子,以后应该叫我姐姐,知道不?” 方芳懂事的点点头:“那我以后就叫你湘宁姐,等我哥娶了你再叫嫂子。” 杨湘宁悄悄瞟一眼里面的方信,红着脸摸摸方芳的小脑袋:“小芳真懂事,以后有空的时候我教你写字读书好不好?” 方芳兴奋的使劲点头:“好啊好啊,湘宁姐你真好。” 两个女孩在屋外说着悄悄话,屋内的贺慧丽和方信都没听到。 “嗯,嗯!你们都是好孩子……” 贺慧丽哽咽着擦擦眼泪,用力的点点头, 目光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你们做鞋,那我就做棉衣棉裤出去卖,咱们团结一心,自力更生!” 方信眨眨眼,沉吟了一下,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原本的意思,是想自己来扛起家里的一切, 毕竟这一片绵绵无尽的沂蒙大山,蕴藏着数不尽的宝藏, 甚至不需要走出大山,就足以让方信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现在看着三个女人全都精神高涨,斗志昂扬的样子, 方信也不愿意给她们泼上冷水,却也不想让她们过于劳累。 眼珠一转,就想到了一个主意:“依我来看,你们做的那些,山村女人也都会做,恐怕一时半会也未必能都卖出去,” “那你说怎么办?” 贺慧丽和杨湘宁一起看向方信。 方信微笑着说道:“其实,我看养猪养鸡效益挺好的,咱们不如在家里养一些,鸡蛋可以拿到供销社换粮食,猪养肥了上交一半,剩一半在村里卖掉,也能挣不少钱。” “这个主意好!” 杨湘宁高兴的说道:“咱家有这么多地瓜秧子,饲料不用愁,咱们自己在家搭一个猪圈,一个鸡窝就够了,基本都不用花钱。” “好是好,可是……” 贺慧丽又皱起眉头:“买鸡苗得一毛钱一只,这个倒可以赊来,但猪苗就贵了,好的要五块钱,一般的最少也三块钱一只……” “妈你忘了?我有啊,现在全部上交。” 方信一听就乐了,赶紧从口袋里把所有的零钱和肉票、粮票全都掏出来,一股脑都递给贺慧丽, 总共五块零四分钱,再加两斤粮票和三斤肉票。 “妈不能要,你留着花吧。” 贺慧丽连连摆手,坚决不肯要方信的钱。 “妈!你又忘了?那县里的医药公司还欠我十二块钱呢。” 方信乐呵呵的说着,强行抓住贺慧丽的手,把钱和票都塞进她的手里。 “唉,公家的帐,赖是不会赖的,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拿到……” 贺慧丽摇摇头,表示很不乐观。 “没事,下次我再上山抓十斤蝎子,两百块!不给我现钱我就不卖给他们。” 方信自信的笑道。 “一天两百块?” 杨湘宁倏地瞪圆了眼睛,像听天方夜谭似的, 若是放在平时,这个数字简直想都不敢想, 但方信就随口说出来,就像对他来说稀松平常似的。 “不行不行,现在大雪封山呢,山上多危险啊?一不小心摔坏了怎么办?” 贺慧丽连连摇头:“小信你有这个头脑是好的,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等天气暖和了雪都化了再进山吧,那样也安全一些。” “嗯好,妈你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方信点点头,表面上看算是听了妈妈的话。 不过这也只是为了不让贺慧丽太过担心而已。 冬天大雪封山,固然登山极为困难, 但那十足全蝎也正好是一窝一窝的冬眠, 正是抓捕的最佳时机! 若是等到春暖花开,蝎子也都结束了冬眠,那就漫山遍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到时候想要捉到一只都费劲。 而且十足全蝎的毒性乃是全国之冠,要是一不小心被它蛰一下子,那可就惨大了。 “那就这样吧,明天我就出去买猪苗和鸡苗,湘宁和小芳在家里垒猪圈和鸡窝。” 贺慧丽还是把方信上交的钱收了起来, 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顿时又感觉生活充满了希望,脸上也绽放出了光彩。 “来来来,现在天都要黑了,咱们赶紧把床给方信铺好。” 杨湘宁抱来又软又厚的稻草,在木板上铺了好几层, 贺慧丽也从北屋抱过来一床褥子,一床被子,都是半新的, 不过方信的这个木板太窄了,褥子需要叠起来才能铺上,被子也得卷的紧一些,才能不掉到地上。 “啊哈,这多好啊,又软和又暖和,简直不能再好了。” 方信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表示极为满意。 杨湘宁苦笑一声:“那你睡觉可得老实点,最好别乱翻身……” “放心吧,我睡着了可瓷实着呢。” 方信嘿嘿笑着摆摆手,完全不当一回事。 方芳抱着一个蓝印花布的新枕头过来:“哥,这是昨天妈拿出来的,给你用吧,我和湘宁姐用一个枕头就行。” 方信马上表示反对:“这可不行。我头发出油多,两天就把它弄黑了,随便给我抓一把草当枕头就行。” “我给你弄吧。” 杨湘宁找了一块干净点的布,出去精心挑选了一些柔软的干草, 用布把草包起来,就做成了一个枕头,放在方信的床头上。 “哈哈,大功告成!” 方信看着自己的新床不停的点头,满脸笑容。 “那你早点睡吧,今天也累坏了,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记得千万别乱翻身。” 贺慧丽叮嘱了方信一句,就招呼着杨湘宁和方芳,三人走出西屋,准备回到北屋。 “你们先去休息吧,我要出去一趟。” 方信也跟着走出西屋,顺手关上屋门。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天都全黑了。” 贺慧丽杨湘宁都不解的问道。 “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就随便溜达溜达,一会就回来。” 方信笑着摆摆手,快步走出了家门。 族谱不族谱的无所谓,但方军你敢扣我工分? 想瞎了你的心! 第23章 没抽过这种高档货? “妈,哥哥这么晚了怎么还要出去呀?” 除了灶台还保持着微弱的火苗, 屋里屋外全都黑咕隆咚的, 贺慧丽、杨湘宁、方芳,三人围在灶台前坐着,就借着灶下那点微弱的火光,也做照明也用来取暖。 方芳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奇怪的问道:“以前他晚上出去,都是去找湘宁姐,可是现在湘宁姐就在咱家呀?” 贺慧丽一怔:“小芳,你说什么?” 杨湘宁吓了一跳,赶紧红着脸拉了一下方芳:“小芳可别乱说话,你哥是干大事的人,他出去一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咱们好好在家,不要乱想了,来,我教你读书吧。” 虽然已经是1978年了,但山区里的一切都比外界来的要晚, 基础教育的普及仍处于起步阶段,山区里的小学仍使用土台子、土坯作为课桌凳,老师更是严重匮乏,像二郎村这样的偏远山村甚至根本就没有小学。 因此,很多山区里的孩子都没有机会上学。 多亏了方建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在方芳七岁的时候就把她送到公社小学,十几里的山路每天往返接送, 硬是供着她念完了五年小学。 但接着就因病去世了。 方芳也因此而辍学一年多了。 “妈,湘宁姐要教我读书啦!” 方芳高兴的跳了起来。 贺慧丽一听就高兴了:“湘宁啊,那就麻烦你了,我平时忙,也没空教她,再说过去学的东西也忘的差不多了……” 杨湘宁露出甜甜的笑容:“阿姨别客气,咱们一家人,都是应该的。” 方芳嘟囔一声:“自己都说是一家人了,那还不让我叫你嫂子……” “小芳!” 杨湘宁红着脸瞪她一眼,方芳冲她做一个调皮的鬼脸。 贺慧丽站起身,从北面墙边的柜子顶上,拿下一盏煤油灯,从灶下挑出一点火苗,将煤油灯点燃,顿时,原本黑漆漆的屋里出现了昏黄的光亮。 这个灯也是方建民自制的,一个药瓶,上面钻个孔,用棉条当灯芯,又简单又实用。 杨湘宁把一张小方桌抬到灶前,方芳把过去没用完的小本子拿出来,贺慧丽把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 杨湘宁和方芳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轻声的念着,一个一笔一划认真的写着(图) 贺慧丽也不愿闲着浪费灯光,就把鞋拔子拿过来,坐在两个女孩的对面, 戴上顶针,拿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纳鞋底。 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对面,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渐渐地,在又一次看到杨湘宁的时候,贺慧丽的眼神中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好像非常的纠结…… …… “哎哟!” “谁啊?走路不长眼啊?黑灯瞎火的不知道好好看着点?” 方信在村里摸黑走着,忽然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 没等方信反应过来,就听对方抢先破口大骂起来。 方信一听,这声音熟啊, 不就是贺慧丽白天去过的范家嫂子的儿子,范卫兵? 他年纪比方信还小了一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好时候, 但是却总是游手好闲,每次参加集体劳动的时候,不是拖三拖四,就是迟到早退,为此也没少挨大队的通报批评,工分也被扣的七七八八。 他父亲范大山为此没少揍他,范家嫂子也流着泪苦劝了好多次, 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最多改好两天,这位范卫兵同志就依然我行我素,浑然不把大队和父母的教育放在心上。 “哟,是卫兵啊?” 方信亲热的笑道:“这大晚上的,不在家好好窝着,又上哪鬼混去了?” “方信?” 范卫兵转头看清了眼前之人,不由得神色一怔,眼神明显的躲闪了一下。 有些狐疑的问道:“这大晚上的,女知青都被你抱回家了,还要到哪鬼混去?” 方信敏锐的捕捉到了他最初的那一丝犹疑。 于是眼珠一转,苦笑一声:“嗐!鬼什么混啊?我就是个劳累命,哪像你啊,一天到晚都那么轻松。” 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掏出大前门和火柴, 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范卫兵,一根自己叼嘴里, 接着划亮火柴,却不忙点烟,有意无意的让火光在烟盒上停了一会, 把“大前门”的图案照的明晃晃的。 “嚯!大前门啊?你小子阔气了啊?” 范卫兵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的接过方信递来的烟, 不等方信抬手,自己直接叼着烟弯下腰,伸长脖子低下头,把嘴巴凑近火柴,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啊,正好暖和暖和嘴。” 就着火苗点燃香烟,再直起身子,仰脸四十五度,让这支大前门像炮筒子似的斜冲着夜空,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夹着烟,另外三指翘起呈兰花指, 解恨似的用力吸一口烟,陶醉的眯起眼闭紧嘴巴,让烟气在口腔、喉咙、肺部转了几圈,最后从鼻孔中喷出来。 现在是夜晚,又是冬天,这口烟喷出来就形成一团白雾,缭绕在范卫兵的脸上, 让他本就模糊不清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只刚刚化成人形的山鬼。 方信抬起火柴,也给自己点燃烟,晃晃手把火柴摇灭,扔到脚底下。 一口眼圈喷到范卫兵的脸上,让他的形象变得更加具象化, 似笑非笑的斜睨他一眼:“怎么?没抽过这种高档货?” “艹!你可别小看人,除了大中华,我什么烟没抽过?” 不愿在方信面前显得太过掉份,范卫兵梗着脖子冷哼一声。 方信点点头,淡淡说道:“说的也是,大中华其实也不贵,没票只要一块三就买到了,明天我买几包尝尝。” “不贵?买几包?” 范卫兵瞪圆了双眼,像看外星人似的,把方信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我说,你不会发烧了吧?这天寒地冻的,还是赶紧回家睡觉做梦去吧。” 方信点点头:“对对对,我得赶紧回家睡觉了,明天一早还得进山发财……你自己玩吧,我先走了……” 第24章 他要去哪?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范卫兵赶紧一把抓住方信的肩膀,不让他转身离去, 接着从方信的身后一步转到他的面前, 伸手把嘴上的烟拿下来,瞪着眼睛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吗?没什么啊?” 方信眨眨眼,故作不解的:“我说要回家睡觉啊,这你也听不懂?” “不是,还有一句……” 范卫兵有点迫不及待,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你说要进山发财?发什么财?” “啊?我说了吗?口误口误……” 方信装作不小心说漏嘴的样子,连连否认, 用力挣开范卫兵的手,让自己脱出身来,慢悠悠的举步往家里走去。 “口误?” 范卫兵眯起眼睛,疑惑的看着方信的背影, 下意识的把手里捏着的烟拿起来放在嘴边,正要抽一口,却又猛然一怔, “不对!这家伙一向比我还穷,兜比脸还干净,他怎么会突然有钱买烟买肉?” 想到这,范卫兵的心眼就活泛了起来,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 赶紧三步两步追上方信,一把死死的抓住方信的胳膊,用力之大,就算方信再想挣脱也办不到了。 “我说兄弟,咱哥们谁跟谁啊?你就告诉我呗?” 范卫兵涎着脸笑嘻嘻的,看着方信的目光里带着一分紧张,九分期待。 “我真的没啥好说的,你让我回家睡觉行不?” 方信无奈的:“要不,再给你一根大前门,你放开手,我明天还要早起……”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大前门,范卫兵伸手去抢,却被方信灵活的躲开, 用后背对着范卫兵,让他够不着,快速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范卫兵接过大前门,随手往耳朵上一夹, 却是非但不松手,反而抓的方信更紧了, “哥们你别骗我,咱俩谁不知道谁啊?你哪来的钱买大前门?今天还吃了红烧肉?到底怎么发的财?凭咱兄弟的感情,你还瞒着我不成?” 咱俩啥时候有感情了? 方信心中冷笑一声。 不过从范卫兵的口风里,方信听出一个重要信息:范卫兵竟然知道我家吃的红烧肉! 这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又是在自己屋里,除了方军和刘柱之外之外,别人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而刘柱首先要排除掉,他被自己打的那么惨,要么去大队部告状,要么躲回自己的狗窝去养伤,肯定不敢把这么丢脸的事到处嚷嚷。 这就是说,范卫兵刚刚见过方军!而且他们谈的事情跟自己有关! 方军为什么要找范卫兵说起自己?到底为了什么事?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方信脑中急速运转,嘴上不动声色的:“方军真的打算扣光我的工分?” “那还有假?你把方军得罪的那么狠,就算亲兄弟也……嘎?” 范卫兵说了一半才猛然一怔,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我说漏嘴是故意的,而你说漏了嘴,那就只能是智商问题了…… 方信心中冷笑,仍是平静的问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范卫兵也算是光棍,事到如今也就不隐瞒了, 索性直接说道:“一包飞马。” 从口袋掏出一包还未拆封的香烟,在方信眼前晃了一晃,马上就再装回兜里。 “这也太次了吧?他也好意思拿出手?” 方信眼皮都不眨一下,淡淡的冷嗤一声, 接着问道:“他叫你做什么事?” 范卫兵别过头抽一口烟,侧对着方信,仰脸冲着夜空,从口中吐出一口烟雾,却是一言不发。 方信也是痛快:“明天我要进山发财,算你一个。” “真的?” 范卫兵猛然转回身,双眼闪闪发亮的看着方信。 方信嘴角一扯,抽口烟,吐个圈, 也同样仰脸看天,一言不发。 “那个……其实也没什么……” 终究还是范卫兵顶不住了,挠挠头苦笑一声, 讪讪的说道:“我说了你可别怪我啊,方军只是叫我跟他去大队长家里,当个证人,举报你……” “举报我什么?” “他说你经常迟到早退,干活偷奸耍滑不积极,工作完成的很差……叫我做个证明,要求大队长扣你工分……” “走!跟我一起去找大队长!” 方信毫不迟疑,一把抓住范卫兵就要走。 “哎哎哎,等下等下,” 范卫兵使劲挣扎着,死活不肯往前走:“我这才从大队长家里出来……你别那么用力……方军还没走呢,他还在大队长家里……” “那正好,我就跟他当面锣对面鼓,跟大队长把话说清楚!” 现在双方倒转,变成了方信牢牢抓着范卫兵不放。 范卫兵急赤白脸的:“不是,我去了也没法说话啊,我还做不做人了……”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踩着雪地“吱嘎吱嘎”的响,在山村宁静的夜晚显得分外刺耳。 “嘘……” 方信做个手势,两人一起闭上嘴巴,蹑手蹑脚的躲开几步,藏到一棵大树后面。 “吱嘎吱嘎……”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两人面前快步走过。 借着雪地反射的昏暗月光,两人都看清了这个行路之人, 赫然就是方军! 迈着轻松的步子,哼着愉快的歌曲,目不斜视,大摇大摆, 显见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 他所出来的地方,正是大队长庄超英的家, 但是,他所去的方向,却不是方军的家。 “都这么晚了,他还要去哪?” 方信和范卫兵对视一眼,忽然两个人的脸上同时露出那种只有男人才懂的猥琐表情, 同时脱口而出:“李彩霞!” 方军还未走远,两人也不敢大声, 捂着嘴弯着腰,目送方军渐行渐远。 直到他的影子拐进了李彩霞家的那条巷子,两人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啧啧,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没事就一起研究户口问题,在妇女主任的大道上进进退退,共同进步共同攀登高峰……你也有一个女知青,” 范卫兵看着方军消失的背影,一脸艳羡的:“就我这个光棍,哪有女人看得上我啊?” 方信悠然说道:“这有啥难的?只要发了财,自然就有女人倒贴上门,要多少有多少,只看你愿不愿意罢了。” 第25章 队长晚上好 “发财发财,哪有那么容易?也就做做白日梦罢了,” 范卫兵意兴阑珊的叹口气:“我们都是被困在大山里的笼中之鸟,上面给咱喂什么就吃什么,喂得多就多吃点,喂的少就饿肚子……要是哪天忘了喂,弄个草席一裹,上山找个旮旯挖个坑一埋,完事。” “哟,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还有点思想啊?” 听了范卫兵这一番怪话,方信不由得好笑的看他一眼, “嗯嗯,要是好好上个大学,说不定你也能当个哲学家。” “艹,看不起谁呢?我好歹也是七十年代的新青年,思想上已经觉悟了!比我爸那帮老思想看的透彻多了。” 范卫兵年轻的脸上露出一种颓废而沧桑的神色, 歪着头深吸一口大前门,手指上传来灼烧的感觉,打眼一看,却发现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这支烟已经算是抽完了。 范卫兵也不扔掉烟屁股,继续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过滤嘴, 左手从耳朵上拿下方信刚给的那支大前门,倒过来烟屁股朝下,在右手掌心上用力磕了几下, 这样就让这支烟头部的烟丝下落了一点,纸卷的顶端部位就露出了一点空隙。 范卫兵还是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还没熄灭的那支过滤嘴,对准新烟的纸卷顶端, 左右两手配合着轻轻一拧,就把过滤嘴套进了新烟的纸卷顶端,变成了两头都是过滤嘴的样子。 接着把新烟放进嘴里,用力咂两口, 这样就不需要浪费第二根火柴,无缝衔接抽上了两支烟。 这也是农村里的烟民们普遍常用的做法,以往大多是用在没有过滤嘴的劣质香烟,不过带了过滤嘴也一样,没啥区别。 方信好笑的看着他这套做法, 摇摇头不屑的冷笑一声:“你觉悟个毛线!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悲观主义嘛?痛快点,给你一个发财的机会,要不要吧?” “要要要,怎么不要?” 范卫兵一下支棱起来,双眼放着光:“我也要求不高,只要能像你一样天天抽大前门,吃红烧肉,我就跟你干到底!” “那就跟我去一趟大队长家。” 方信毫不拖泥带水,扭头就走。 “哎哎哎,你就饶了我行不行啊?非要我给你跪下啊?” 范卫兵慌了,急忙抢到前面拦住方信, 满脸苦色的一个劲打躬作揖:“我跟你说实话吧,方军跟说我了,要把扣掉你的工分,全都加在我的名字上,你也知道,我工分太低了,要不然就凭咱哥俩的感情,打死我也不会坑你……” 说的言辞极为恳切,充满了痛悔之意,就差涕泪横流了。 然而这一番演技并没有取得什么效果。 方信对他所泄露的内幕压根就没有什么兴趣, 只是淡淡说道:“行了行了,方军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我去找大队长是有别的事,跟这个没有一点关系,快跟我走吧。” 范卫兵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小心的问道:“你不会再跟大队长提方军扣你工分的事?你保证?” “我保证,保一万个证!这总可以了吧?” 方信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时间不早了,再晚一步他家都要睡觉了,赶紧的跟我走!” 说着一把抓住范卫兵的手,连拖带拽的往庄超英家走去。 范卫兵还是不放心,一边不情不愿的走着, 一边不断的嘟囔着:“你可千万别说啊,我也是要脸的人,说出去就没法做人了……” 刚刚在大队长面前信誓旦旦的作证举报了方信,转眼却又跟着方信去见大队长,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方信也懒得再搭理他,拽着他的胳膊直接来到庄超英家门口。 这是整个二郎村最为显眼的建筑之一,三间高大的砖瓦房,雄伟的矗立在周围一片低矮土坯屋中间,显得格外的鹤立鸡群。 大门也是独树一帜,门框是青砖砌筑"虎座"式门台,两侧粉刷着"抓纲治国"等标语, 门扇是楸木制作的,外包铁皮,正面贴着工农兵形象的年画,已经残破了许多,不过再有十几天就会换成新的了。 门楼乃是明清风格的"吞金门"样式,下面的门槛出现自行车轮胎摩擦形成的黑色痕迹。 现在这座大门紧紧关闭着,方信用手一推,推不动,里面已经上了门闩,证明这家里现在不打算再会客了。 “大队长已经睡了,咱们不如还是明天再来吧……” 范卫兵赶紧说道:“要是半夜把他吵起来,他一生气,那就啥事都办不成了……” “等一下,” 方信不让他走,自己把耳朵贴到大门木板上,仔细倾听了一会, 隐隐听到里面的北屋内传来收音机里播放评书的声音。 “嘭嘭嘭……” 方信毫不犹豫,立刻用力拍门,把范卫兵给吓了一跳。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二郎村生产队的大队长庄超英。 接着又传来一个女人不满的声音:“谁这么没眼力价啊?这都要睡觉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我,方信!” 方信提高嗓门叫了一声,像是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 屋内的男声和女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似乎庄超英低声说了一句话, 接着传来打开屋门的声音,脚步声从北屋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后面。 “方信啊,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庄超英在里面和蔼的问道。 方信朗声说道:“大队长你开开门,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向你汇报,范卫兵也和我一起来的。” 吓得范卫兵赶紧想要去捂他的嘴,不过为时已晚。 里面的庄超英没有再说话,拨开门闩,打开大门。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出现在方信的面前。 他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里面穿一件军绿色的粗纺羊毛毛衣,胸口织着五角星符号, 脚上穿一双胶皮靰鞡,是用棉布做鞋帮,内衬羊毛,多层鞋底,保暖性非常不错。 庄超英站在门内,与方信对视一眼,再斜瞅一眼范卫兵, 范卫兵赶紧弯腰六十度,吞吞吐吐的:“大队长晚上好,打扰了,我是跟方信来的,那个……” 庄超英压根就没听他说话,马上就收回了目光, 深深的看一眼方信,点点头:“进来吧。”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方信迈步就踏入门槛,紧跟在庄超英的后面。 范卫兵最后走进来,回身把大门关上,插好门闩, 转头一看,前面两人已经走进了北屋,赶紧一溜小跑跟了过去。 第26章 我有一个办法 走进北屋的外间,门口处也同样砌着一座灶台,比方信家的几乎大一倍,样式也考究多了,下面的火焰依然燃烧的很旺盛。 灶台对面放着一个脸盆架,还带着肥皂托,一个大红的搪瓷盆放在上面。 靠东的墙边摆着一张榆木条凳,长约一米半,能坐三个人,上面铺着一块手工棉垫, 屋内正面放着一张三抽两门的木制写字台, 桌上摆放着铁皮手电筒、搪瓷缸、金属框架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机械闹钟等物品。 写字台的东边,单独摆着一个收音机托架,一台凯歌牌晶体管收音机放在最为显眼的位置, 此时正在播放着单田芳评书《七侠五义》。 而在写字台的西边,停放着一辆永久牌加重大杠自行车,一眼看上去气势逼人。 或许是因为担心外面天寒地冻的,怕冻坏了这辆自行车,故而把它挪到了屋内。 屋里除了庄超英之外没有别人,但隔着门帘的东边房间里传出脚踏式缝纫机的声音。 看全屋的摆设,山区农村里最好的生活也就如此了, 如果等以后村里通上电,那毫无疑问, 庄超英家也一定是最早摆上电视机的家庭。 “喝水不?” 庄超英附身从灶台旁边提起一个铁皮暖壶,向方信虚晃了一下。 “不渴不渴,大队长您歇着,别忙了。” 方信还未说话,身后的范卫兵已赶紧抢答。 庄超英也不再客气,顺势把暖壶放下,把耷拉下来的军大衣再裹一下,伸手指指榆木条凳:“坐吧。” 说完就自己走到写字台后面坐下,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方信走到条凳最靠近写字台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范卫兵有点畏缩的不敢过去,就自己找了一个槐木马扎,挪动灶台前坐下, 把两只脚贴到灶壁上,双手合起来放在嘴边哈着气,做出取暖的样子。 庄超英喝完了水,放下搪瓷缸,从桌上拿起一盒“飞马”,抽出一根扔给方信,再抽出一根抛给范卫兵, 自己也叼上一根,划火柴点燃。 方信和范卫兵一起站起来凑过去,借着这根火柴的火苗把烟点燃,随后两人分别回到原位。 庄超英抽了一口烟,双臂叠放在桌上,头部微微侧向方信, “说说吧,这么晚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终于说到正题了, 范卫兵直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方信到底为什么非要找大队长, 一只手捏着烟在嘴边,也忘了抽,半扭着头有些紧张的看着方信。 方信慢慢抽一口烟,平静的看着庄超英:“队长,我向请问一下,今年咱们大队的任务,都完成了吗?” 这个问题是如此的突兀,大大出乎了庄超英和范卫兵的意料之外。 庄超英稍微停顿了一下,皱眉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据我所知,今年上级安排下来的任务,咱们大队完成的很不理想,” 方信侃侃而谈:“好像只完成了水利工程、每人上交二百斤用来修路的砂姜,这两项任务, 而上交公粮等其他任务并未完成,到年底很可能会受到严厉处罚,这对我们大队的荣誉和生产积极性乃至全村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每年每支生产队都会接到上级安排的各项集体任务,到年底统一考核,视完成度如何而进行奖励或者处罚。 比如二郎村生产队除了基本的粮食生产之外,还承担着棉花种植、花生加工、水利工程等等其他生产指标和副业任务。 到年底统一考核的时候,如果完成度太差,就会遭到取消评优资格、通报批评、减少社员口粮补充公粮、甚至减少农药配额、取消使用拖拉机的优先权等等严厉的处罚措施。 再严重一点的,生产队长需要承担重大责任,做出深刻检讨,接受群众批斗。 对于生产队各个社员的影响也非常严重,社员的工分总额会被公社按比例扣减,直接影响年终粮食、布票等物资分配额度, 男性壮劳力日工分可能从10分降至8分,女性则从8分降至6分。 “方信!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庄超英被一下戳中了痛处,登时脸色一黑,用力一拍桌子, 沉声说道:“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实话告诉你,你的工分已经确定扣光了!在我面前再想玩什么花招都没有用!” 听了这话,范卫兵在后面差点乐出声来,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谁也没想到,方信竟然对工分这件事提都不提,就好像对他来说完全无关痛痒一样, 只是淡淡一笑:“庄队长,如果我有一个办法,能帮助大队完成最重要的上交公粮任务呢?” “切,” 庄超英听了顿时一声冷笑:“就凭你?你看今年整个沂蒙县整体减产这么严重,十八个人民公社一千多支生产队,有几个全部完成的?公粮交不齐的又不是只有咱们大队,到时候上级一定会酌情减免,你呀,你就少操这些闲心吧。” 说完这话,庄超英不耐烦的抽一口烟,从桌后站起来,准备结束今晚的谈话,送客出门。 方信坐着一动不动,不急不缓的抽口烟,淡淡微笑道:“上交一定数量的灵芝、何首乌,这些额外的计划任务如果能够完成的话,大队会得到什么奖励?‘以药补粮’是什么意思,庄队长不会不知道吧?” 庄超英一怔,霍然双眼大亮。 沂蒙大山有三宝,灵芝、何首乌、十足全蝎。 其中灵芝和何首乌被国家明确列入统购统销药材名录,医药公司刚刚成立不到一年,急需收集大量的药材, 故而以额外计划任务的形式下发给各个生产队,要求在优先保证主业任务之后,另外再尽量上交一定数量的药材。 但这些任务下达之后,几乎所有的生产队都嗤之以鼻,压根没人放在心上。 那么多的集体任务,那么繁重的劳动,一整年辛苦劳作下来,都几乎快要把人压垮了, 谁还有精力去漫山遍野的寻找哪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何况,就算交齐了又有什么用? 不计工分,不算制度性要求,谁还去操那份闲心啊? 但是,现在方信的一番话,让庄超英猛然想起了这件几乎快要遗忘的计划任务,仿佛在眼前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以药补粮!” 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话,那今年的县级优秀劳动集体荣誉,岂不唾手可得? 第27章 就是往贵了买呗? “你,你这有点异想天开吧?” 庄超英在猛然的激动过后,渐渐恢复了冷静, 双手撑着桌面,低头稍微思索了一下,接着沮丧的摇摇头,慢慢的重新坐了下来。 “我说方信啊,虽然你有些鬼点子,也知道想办法替大队排忧解难,能有这份心意也算难得,也值得表扬一下,不过呢……” 说到这里先打个停顿,庄超英抬起右脚,放在左腿的膝盖上, 拿着手中吸完的烟头在鞋底蹭了蹭,把它掐灭,再举手一扔,烟头以抛物线的轨迹飞到灶台下的炉灰里。 然后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正视着方信,摆出严肃谈话的姿势, 采取先扬后抑的官腔,严厉的说道:“不过你这方法根本不可行,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全县一千多个大队,别人都不知道?就你自己能办到?简直是荒唐,胡闹!” 越说越生气,右手骨关节用力敲敲桌子:“不管你怎么上蹿下跳,诡计多端花样百出,你的工分是肯定不会再回来了!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明年好好工作,努力表现,争取戴罪立功!” 大队长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把一旁看戏的范卫兵都吓了一跳, 生怕方信挨批会连累到自己,赶紧站起来, 紧张的嗫嚅说道:“那个,大队长你忙,我,我先走了……” 庄超英说的正上头,闻言看都不看一眼,只从鼻孔中“嗯”了一声,目光仍是锁定在方信的脸上。 范卫兵赶紧转身迈步,就要拉开屋门走出去。 只听方信慢悠悠的说道:“大队长你先别这么武断,我相信,我和范卫兵一定会帮你完成这个任务的。” “嘎?” 忽然听到方信提起自己的名字,范卫兵顿时浑身一僵,伸出去想要拉开屋门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一时动弹不得。 “放屁!” 庄超英猛的一拍桌子,把范卫兵吓得一个激灵, “你当我连这个都不懂是不是?咱们沂蒙山里的灵芝都是一年生的,何首乌到冬天也会枯萎!这天寒地冻的,你上哪找去?净胡说八道!” 庄超英用看神经病似的眼光看着方信:“你脑子里的封建残余是不是太多了?是不是还要告诉我灵芝包治百病,千年何首乌能化成人形?真是白日做梦!” 庄超英说的这些都是实际情况,灵芝在冬季会霉变腐烂,何首乌的地面部分也会完全枯萎, 可以说,除了流传在民间的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说之外,要想在冬季大雪天找到完好的这两种药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也是沂蒙山区一千多个生产队,尽管都没有完成集体任务,但谁也没有从这方面打主意的原因。 今年医药公司刚开始成立,谁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玩意,只以为距离自己相当遥远,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到了快年底了发现公粮上交的不够,再想起这条政策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也就只好望洋兴叹了。 听到这里,范卫兵懊恼的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大嘴巴。 “完了,上了方信的贼船了,我怎么就听信了一个神经病的话啊……今后我在大队里算是没脸见人了……” “呲呲……呲呲……” 就在这时,旁边架子上的收音机突然出现了问题,一直播放的评书没了声音,变成了一片嘈杂而紊乱的杂音。 “怎么回事?总是到了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庄超英皱着眉头站起身来:“才买了半年啊,怎么就天天出问题呢?国产的就是不行啊……”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把天线拉到最高,再把调频按钮胡乱扭动几圈, 看的出来,这位大队长是个评书迷,听不到单田芳的声音就浑身难受,最后甚至烦躁的用力拍打几下收音机, 不过全都毫无效果,收音机还是一片嘈杂。 庄超英无法可想,只好无奈的叹口气,不甘心的想要关掉收音机。 “让我来试试吧。” 方信快步走过去,直接把收音机托架整个搬起来,挪到靠近门口的位置, 再调整天线的方向,让它斜斜指向屋子外面。 果然,经过这番简单的操作,单田芳那独特的嗓音马上就重新响了起来。 “咱们山区本来就信号很弱,再加上队长你这台凯歌牌收音机还是晶体管的,接收信号就更不稳定了。” 方信马上指出问题的根源所在。 “哟,方信,看不出来啊,你也懂收音机?” 庄超英有些惊讶的看着方信:“那正好,你给我说说,我这收音机天天都断断续续的,怎么才能好好修一下?” “这不是修的问题,有两个办法都能解决,” 方信没有半点犹豫,爽快的指指屋顶,指指收音机, 直接给出解决方案:“一是接一根天线到外面,在屋顶做一个信号接收器,二是换一台电子管的收音机,效果比这种晶体管的要好得多。” “什么是……电子管、晶体管?” 庄超英对这些专业术语完全不懂,有些茫然的问道。 就算再详细的解释,恐怕他也一时半会听不懂, 方信就直接采用通俗的方法进行普及:“你这台是凯歌牌的,也就60块钱吧?它就是晶体管的,已经很落后了,现在有一种红灯牌的,150块钱才能买到,它就是电子管的。” 庄超英马上就听明白了:“就是往贵了买呗?行,改天我去供销社看看。” 说完又挠挠头,有些烦恼的:“咱们山东地区要买收音机,需要开具收音机购买证,这个我去公社跑一趟就行,可这收音机还需要30张工业券……咱们大队可都用完了啊……” “如果能被评为优秀集体,好处多的数不完,其中有一项就是,上级也会额外下发工业品购买指标。” 方信淡淡的提示一句。 “嗯?” 庄超英眼睛一亮,双手把肩膀上披着的军大衣再拉一拉,眼皮快速的眨动几下,看方信的眼神变得多了几分尊重。 这年头,只要谁能稍微懂一点跟科学沾边的技术,那可是了不得的稀罕人物,顿时就会变得光芒耀眼,鹤立鸡群。 庄超英快步走回写字台后面坐下,伸手拉开下面第二层的抽屉,拿出一包大前门。 抽出一支烟隔空扔给方信,自己也叼上一根,随后把大前门放回抽屉里。 再从桌上拿起飞马,抽出一根扔给范卫兵。 方信和范卫兵接到烟,一起凑到写字台前,庄超英划火柴给三人分别点上。 范卫兵继续回到灶台前的马扎上坐下, 方信却没离开,双手撑着写字台桌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庄超英,等待大队长开口。 “说说吧,你那个上山采药,真的有把握吗?” 庄超英抽一口烟,神色认真的看着方信。 第28章 就这么说定了 “不敢说百分百,不过九成九的把握还是有的。” 方信轻松的一笑。 庄超英虽然有所心动,但还是感到这话说的太满了,不悦的敲敲桌子: “少在我面前嬉皮笑脸的!现在跟你说正事!别光会吹牛!” “要是有半点吹牛,我就是个棒槌。” 方信笑容不改:“采药这件事对我来说太简单了,特别是冬天,特别是大雪封山,只要我一进山那就手拿把掐的,保准满载而归。” 这话还真一点没吹牛。 在这样的年代,国家对药材管控的极为严格,个人是不允许私自采药出售的, 一旦被抓住,马上就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罪”、“倒卖国家药材罪”,甚至是“贩卖假药罪”等罪名,抓进去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 直到八十年代中期以后,才逐步放开了管控,从那时起,沂蒙山区掀起了一股进山的大浪潮,无数人蜂拥冲进大山,几乎把八百里沂蒙大山反复翻了好几遍, 直到把灵芝、何首乌、十足全蝎等等珍贵特产统统捕捉成了珍稀动植物,只能在养殖场才能见到。 其中关于十足全蝎,更是被单独设立了一个罪名,私人捕捉野生蝎子只要超过20只,就是犯罪行为! 而前世的方信就是在这股大潮中,成了引领时代的弄潮儿,率先闯入大山深处,率先走遍了八百里山区的每个角落, 把山中的所有珍贵药材的习性摸的一清二楚了如指掌,经过多次大规模倒卖之后,成功攫取到了第一桶金, 随后,在国家采取保护措施之前,将产业重心提前转移到了其他领域,继续发展壮大。 因此,在大队长庄超英面前,现在的方信说的话,可谓是拥有十足十的底气。 至于方信为何舍得把这两种药材贡献给大队,而不是自己偷偷卖掉? 答案很简单:国家管控。 灵芝、何首乌这两种药材的光环实在太亮眼了,无论偷偷卖到哪里,都会很快被揪出来, 到时候,投机倒把罪最轻的判罚,也是三年有期徒刑起步。 方信才没那么傻。 大山里三万斤十足全蝎就足够他吃饱喝足了, 这个品种不在药材管控名录,价格也不低,倒卖的风险为零, 不香吗? 何必去冒那些风险? 不过,要想让方信慷慨大度的贡献出灵芝和何首乌,那也必须让他得到足够的好处才行。 “手拿把掐?” 庄超英满脸狐疑的:“我在这大山里活了三十多年,也才没见过几次,你凭什么……” “就让事实说话吧,等明天我就进山,能不能找到,一天就见分晓了。” 时间真的不早了,费了这么多口舌,方信也准备要结束这次谈话了,便直截了当的说出结论。 “那如果你找不到呢?” 庄超英提出疑问。 方信立刻反问:“那对大队有什么影响呢?” 庄超英语塞。 是啊,如果方信能找到药材,帮助大队完成了任务,那自然是大大的喜事, 但如果方信找不到,那就该咋样还是咋样,对大队也没有任何影响。 “嗯,说的也对,就让你去试试也无妨。” 想来想去,庄超英也想不到会有什么害处, 万一方信能够成功的话,那不光是自己会获得荣誉, 整个二郎村大队都会跟着沾光,说不定还能获得许多意外之喜。 “那就这样吧,明天一早你就进山,还需要多少人手帮忙?需要大队提供什么支援?尽管说,冬天没有活干,有的是闲人。” 庄超英一拍桌子,断然做出决定,并慷慨的向方信提出帮助。 方信淡淡一笑,用下巴向范卫兵示意一下:“就我们两个,足够了。” 范卫兵怎么都想不到,今天晚上绕来绕去的,最后居然还是绕到了这件事情上, 不由得迟疑的站起来:“那个,我……” 方信冲他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发财!” “哦哦,” 范卫兵登时醒悟过来,马上一个立正,声音洪亮的叫道:“大队长,我愿意跟方信进山!” “嗯,不错不错,那就这样决定吧,明天我等你们两个的好消息。” 庄超英满意的点点头,挥挥手,结束了今晚的谈话。 然后把身子往后一仰,微微闭上眼睛,准备好好欣赏一下精彩的评书。 范卫兵也顺势招呼一下方信,伸手准备拉开屋门。 但,方信却没动。 只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庄超英。 庄超英察觉气氛不对,睁开眼一看,见方信仍然站在自己面前, 不由得一怔:“怎么?还有事?” 方信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庄超英。 庄超英也不傻,很快就醒悟了:“哦,你的工分问题是吧?” 方信微微点头。 “那这样吧,经过我慎重考虑,如果你能采集到那两种药材,今年的工分给你记满!” 庄超英郑重的说道。 方信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说话, 身后的范卫兵却已急不可待的抢着问道:“那还有我呢,大队长,我怎么办?” “你也记满!” 庄超英大力一挥手,霸气侧漏,领导的风范显露无疑。 范卫兵顿时大喜过望,喜得抓耳挠腮。 这些天在家里也是受够了气。 这眼看就年底了,快到分配口粮的日子了,而他的工分却是全村最低,让父母想起来就来气,闲着没事就把他数落一顿。 而现在终于好了,只要待会回家把这件事一说,保准让老两口睡着了也要笑醒。 “我还有一个要求。” 方信慢慢说道:“我妈贺慧丽,知青杨湘宁,她们两个的工分,也要一起加满。” “杨湘宁?她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庄超英一怔,皱眉说道:“最近你们两个的风言风语可真不少,这种生活作风问题你可要注意点,一旦惹出什么事,我也饶不了你。” 方信笑道:“队长你就放心吧,我正打算和她结婚呢,到时候可要请你高抬贵手。” 想要结婚,第一步程序就要拿到大队的介绍信,然后才能去公社办理结婚证。 “介绍信的事归王书记管,那得你自己去找他,我也爱莫能助啊,” 庄超英摇摇头,接着说道:“贺慧丽和杨湘宁原本的工分就不少,只不过加几分的事,这个问题不大,只要你能采回药来,一切都好说。”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方信点点头,伸手拍拍范卫兵的肩膀,两人向庄超英告辞出门。 第29章 听听动静也好啊 “啧啧,还真看不出来啊,方信你的本事还真不小呢,” 随着庄超英关闭家门,范卫兵和方信走在村中的巷子里, 屋顶的积雪在昏暗月光的映照下,显现出一层不真实的惨白, 巷子里就一片黑漆漆的,面对面都看不清人脸。 不过,方信仍然能够感受到来自范卫兵的发亮的目光,那种同样带着一丝不真实的就像看神一样的眼神, 方信淡淡一笑:“也没什么,正常操作而已。” “没什么?还而已?” 范卫兵怪叫一声:“你知不知道,方军想要扣谁的工分,谁不上赶着抓紧去巴结他?何况是经过大队长决定了的事,你竟然几句话就都给推翻了,还能把咱俩的工分都加满了!啧啧,我敢说这在咱们整个公社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感觉自己就像见证了某个历史似的,范卫兵不禁越说越是兴奋,到最后几乎都手舞足蹈了起来。 “行了,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两人一边说这话,一边并肩走出小巷子,踏上村子中心街,前面不远就是拥有水晶和草垛的小广场了。 方信不在意的微笑道:“以后咱们的好事还多着呢,别总是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要沉住气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我就跟你信哥混了,那方军算啥啊?以后我屌都不屌他!” 范卫兵像表决心似的说完这话,又弯下腰搓着手, 涎着脸笑嘻嘻的:“那个,信哥,大前门再来一根?” “没问题啊。” 方信爽快的掏出大前门,慷慨的抽出两根,做出递过去的样子。 范卫兵大喜,急忙双手来接, 方信却忽然把手一缩,让他扑了个空, “回去告诉你妈,叫她以后对我妈尊重点,要不然的话,别怪我对她不客气!连你也要狠狠整一顿!” 方信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 “你放心吧,我一定把话带到!” 范卫兵把胸脯拍的嘭嘭响。 “拿去吧。” 方信把手一伸,范卫兵赶紧把两支烟抢到手中, 一边耳朵夹上一根。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小广场的尽头,前面就是水井所在的石墙。 到了这里,两人就该分道而行了,方信往北,范卫兵往西走。 “哎哎,” 范卫兵忽然拉了方信一把,指指李彩霞家的方向, 一脸猥琐的低声笑道:“反正回家也是睡不着,不如咱俩去看一场好戏?” 刚才两人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方军进了李彩霞的门, 现在时间过去并不久,方军应该还没有完成输出, 现在应该正好处于战况激烈的好时候。 对于山村里的孩子来说,不管男孩还是女孩,翻墙爬屋、上房揭瓦都是家常便饭,属于儿童乃至于少年时代的基本操作。 谁小时候还没挨过几顿打啊? 方信看看李彩霞家那边,再看看满脸猥琐甚至有些期待的范卫兵, 不屑的摇摇头:“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看的?大冬天的,办事也都盖着被子呢,就算你跑到人家床边去,也是啥都看不着。” “嗐,就在窗下听听动静也好啊,” 范卫兵不死心的:“李彩霞平时都板着一副死人脸,好像谁都欠她几块钱似的,我倒真想听听,她欠操的时候能叫出什么花样来……” “行了行了,你这些恶趣味真是的,恶心不恶心啊?” 方信一脸嫌弃的甩开他的手:“想去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家睡觉了,记得明天早上六点,村头上山的路口集合,要是起床晚了,我可不伺候。” 说着再也不搭理范卫兵,自顾自大踏步往家里走去。 看着方信离去的背影,范卫兵一个人犹豫了一会,挠挠头, 自言自语的:“就算看不见,听听声也挺刺激啊,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女人浪起来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顿时心中一团火焰躁动起来,瞅瞅四下无人,赶紧身子一矮,钻到墙边的黑影里,贴着墙根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不一会,慢慢来到李彩霞家的墙外,沿着多处脱落的土坯墙转了一圈,很快便在南墙找到一处比较低矮的豁口, 范卫兵心中一喜,马上从旁边搬过来一块石头垫在脚下,双手攀上墙头, 压着墙头上厚厚的积雪,一阵冰冷从手心传来,让范卫兵不由得浑身打个哆嗦。 但院子里隐隐传来某些不寻常的声音,让范卫兵内心一下燃起熊熊火焰,脑海中顿时出现了某些香艳至极的画面, 什么冰冷,什么积雪,什么别人家的院子,统统都抛在了脑后, 双手压着墙头一用力,双脚一蹬,一个纵身就翻进了院子。 北屋一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里面那种女人放肆的声音却更加清晰了一些,还有一种床板被剧烈晃动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范卫兵听的心痒难搔,恨不得这就一步冲进屋内,直接在现场尽情的看个痛快。 来都来了,都到了这一步,那肯定是不会退缩的了。 感觉隔得太远,听的太不过瘾,色胆包天的范卫兵猫着腰悄悄的从南墙下穿过院子中央,所幸院子里都已被打扫干净,没有积雪, 范卫兵蹑手蹑脚的潜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直接贴到北屋的窗户下面,在最近的距离最佳的角度,小心翼翼的蹲了下来。 果然,在这个位置听的简直太爽了,李彩霞的声音从刻意的压抑到怎么都压抑不住,似乎已渐入佳境,正在陷入更加癫狂的亢奋中。 范卫兵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小伙子,此前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现在哪里受得了这个? 当场就忍无可忍了,两个头同时血脉偾张,青筋暴起, 一只手自然而然的放到大腿根,随着屋内的节奏一块,搓啊搓啊…… 一不小心,动作有点过大, “咚!”胳膊肘撞到了墙上。 “谁?” 屋子里面立刻传来方军的一声怒喝。 李彩霞的叫声也立刻戛然而止,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低低的尖叫。 第30章 大晚上的都干啥? “不好!” 幸好范卫兵机灵过人,发觉不妙立刻反应过来, 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想都不想马上跳起来就跑,拿出吃奶的力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南墙豁口, 没有丝毫停顿的借着助跑一个纵身,双手攀住墙头,再一个翻身就跳出了墙外,最后没忘了把墙头积雪胡乱划拉一下,清除掉手印的痕迹。 “呼!”墙内一块半头砖飞了出来,正好砸在范卫兵的额头上, 范卫兵痛的五官都变形了,但却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手死死的捂着嘴,一手捂着额头, 继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发疯似的跑了出去。 方军扔出砖头之后,提着裤腰带走到豁口那边,看看墙头杂乱的积雪,再往外面左右张望了一会, 由于天色太黑,就算他瞪大眼睛努力观察,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方军狐疑的眨眨眼,挠挠头,提着裤腰带走回了北屋。 “谁在外面?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办啊?” 李彩霞全身都藏在被子里,吓得浑身发抖,看着站在床边的方军,说话的声音都颤抖的不行。 “什么人都没有,或许是一只野狗吧。” 为了安慰李彩霞,方军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大咧咧的摆摆手,露出傲慢的笑容:“大半夜的,天又这么冷,谁会不睡觉在外面乱跑啊?再说了,有我在呢,我看谁敢乱嚼舌根。” “嗯,” 李彩霞听他说的有理,便松了一口气, 拍拍丰满的胸脯,让狂跳的心脏安定下来, 仰起脸脉脉含情的瞟着方军:“我刚才都快到了,差点被它吓死,你快上床来,好好抱抱我……” 范卫兵一直跑到自己家的门口,看看后面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这才稍微放松了下来,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歇了好一会, 用手摸摸额头,痛的钻心,回头往李彩霞家那边张望一下,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再想想刚才听到的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的声音,心中的一股邪火又一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渐渐的脸上又露出那种猥琐的笑容,就像一只成功偷到小母鸡的黄鼠狼。 “嘿嘿,反正黑灯瞎火的,他们就算找,也找不到我,挨这一下也算值了。” 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伸个懒腰打个哈欠, “哈哈!回家睡觉喽,今晚做个美梦,明天发个小财,这日子过的舒坦呐。” …… 家门虚掩着,方信轻轻一推就开了,跨过门槛,就看到北屋内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她们还都没睡,留着门等我回来呢。” 方信心中感动,赶紧回身把家门关好,上了门闩,随后快步走向北屋,到了门口先不忙进去,在外面使劲跺跺脚,让沾在鞋子上的积雪都落下来。 还没等进屋,听到脚步声的屋内三个女子一起站了起来, 杨湘宁抢先拉开屋门,把方信迎进屋内, 贺慧丽嗔怪的问道:“小信你去哪了?都这么晚了可别乱跑啊。” 方芳也欢快的跳起来,跑过来抱着方信的腰,仰着小脸笑嘻嘻的:“哥,今晚为了等你回家,我跟湘宁姐学了十个字,还算了十道题呢。” “小芳真乖,真是好样的。” 方信笑呵呵的摸摸妹妹的小脑袋,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再向贺慧丽笑道:“妈,我刚才去了庄队长家,他同意不扣我的工分了,还安排了一个任务给我,只要我明天能完成了,今年我的工分还能加到最高呢。” “嗯?庄队长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贺慧丽和杨湘宁全都是一脸疑惑,赶紧问道:“他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你可要小心点,太危险的事可不能干。” “嗐,这大冬天的,哪有什么危险的事啊?” 为了不让她们替自己担心,方信用很轻松的笑容随口敷衍了一句: “一点小事而已,明天我早上就走,很简单就完成了,然后今年的工分给我算到最高。” “庄队长会有那么好心?方军也没捣乱?” 贺慧丽和杨湘宁在高兴之余,仍是有些担心的皱起眉头,总觉得这种好事来的太不真实。 “行了,你们就别多想了,总之只要我出马,就能马到成功就是了。” 方信笑呵呵的宽慰她们一句,再指指那一盏自制的简易煤油灯, 摇头说道:“以后不要让小芳在这么昏暗的灯下看书学习了,早早弄坏了眼睛可不好。” 方芳嘟起小嘴,不服气的嘀咕一句:“谁说的?我明明看的很清楚啊……” 方信蹲下来,双手捧起妹妹的小脸,很认真的说道:“小芳听话哦,你要是想看书学习,那就尽量在白天,晚上的话,那就得等到村里通了电,我就马上买最亮的电灯给你用。” “不要不要,那电费多贵啊?” 一听这话,贺慧丽就像条件发射似的惊叫了一声,嗓门都不由得提高了好几度, “咱们穷山沟的人家,大晚上的除了睡觉,别的也啥都不干,要那么亮有啥用?那不是穷折腾吗?” “行行行,我听妈的话,反正村里通电还早得很呢。” 方信不想跟贺慧丽发生争论,便笑呵呵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看看灶下还有点火苗没有熄灭,就拖来一个马扎坐在灶前,把手和脚都贴在灶壁上,借此暖一暖身子。 杨湘宁从后面看看方信,忽然一转身走进西间房内,从被子下面摸出盐水瓶, 拿到外间堂屋悄悄给它灌上热水,盖紧盖子, 然后打开屋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就悄悄的走了回来。 全程都尽量轻手轻脚的,方信浑然未觉。 不过,这一切都没逃过贺慧丽的眼睛,默不作声的看着杨湘宁做完这些,贺慧丽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淡淡的欣慰之意。 “好了,我要去西屋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方信烤了一会就站起来,对贺慧丽和杨湘宁笑道:“你们也早点睡吧,明天吃饭不用等我了。” “等一下,小信。” 一听这个,贺慧丽赶紧站起来,指指篦子上的最后一张煎饼: “你把这个带上,多卷几块红烧肉,明天早上吃了再走。” “还是留着你们吃吧……” 方信想要推辞。 “明天我就做新的了,我们都吃热的,你就饶不着了,” 贺慧丽不由分说,马上挑了几块肉卷进煎饼里,强行塞给方信。 “那好吧,我去睡觉了。” 慈母的心辜负不得,方信也只好接受。 拿着煎饼走回西屋,推开门摸着黑,凭着记忆找到今天自己亲手打造的小床, 摸索着掀开被子,刚要准备躺下,手上就碰到一个圆溜溜硬邦邦,却又热乎乎的东西。 因为它的存在,让被子里面的空间变得暖暖的,躺下的感觉非常的舒服。 “暖水瓶?湘宁……” 方信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外面刺骨的寒风都吹不冷的温暖。 第31章 那座山像不像你? “起床!” 第二天一大早,尽管没有闹钟也没有手表,天也没亮,没有阳光照进屋里, 方信就像体内安装了准确的生物钟似的,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 刚要下床,就见自己的被子上面,多了一件军大衣。 正是昨天晚上睡在椅子上所盖的那一件。 “不知道是妈还是湘宁,半夜悄悄给我送来的,我居然一点都没发觉。” 方信感慨的看看北屋方向。 迅速穿好衣服,下床穿上茅窝子,再把军大衣穿在外面,打开西屋的屋门, 迎面一股冰冷的寒风直通通吹了进来,屋内顿时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方信刚起床的脸上、身上,立刻感受到了刀子般刺骨的寒意,就算穿了军大衣也挡不住。 冬天的夜晚总是漫长,现在也就不到早上六点,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要想看到太阳的光亮,至少还得一个小时。 地面的水,屋顶的雪,全都冻得非常结实。 这种时候,洗脸是不可能洗脸的了,方信就搓热双手,用力在脸上摩擦了几下,用干洗的方式活通一下脸部的气血, 再用力跺跺脚,做了一套伸展运动,让体内的血液循环加速流动起来, 看一眼北屋,屋门、窗户全都紧紧关闭着,屋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方信当然也不会去打扰她们。 回屋走到床头,拿上昨晚特意准备的煎饼卷肉,入手也已是一片冰凉。 掀开衣服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将它慢慢捂热。 接着掏出大前门和火柴,点燃一根叼在嘴上, 用山里人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抽支烟,暖暖嘴。 背上一个竹编的小背篓,拿上一把镰刀, 轻轻的拨开门闩,轻轻的迈出门槛,再轻轻的把大门关好, 随后快步向村口走去。 出乎方信的意料,刚刚走到进山的路口,就看见前面有一个酷似猴子一样的黑影,虽然同样穿着军大衣,但还是瑟缩成一团, 正在路口中央的寒风中,不停的蹦蹦跳跳。 “范卫兵?” 方信惊奇的叫了一声:“想不到你起床这么早啊?居然比我还要勤快?” “哎呀方信啊,你可总算是来了啊,” 范卫兵一听方信的声音,马上就像孩子见了亲爹似的,连蹦带跳的跑过来, 哆里哆嗦的说道:“我都等了你好长时间了,哎哟妈诶,可冻死我了……” 两人走到近前,方信注意到了他额头的那块淤青。 不禁惊讶的问道:“你头上怎么了?我记得昨晚还好好的……” “别提了,倒霉摔了一跤,疼的我一夜都没睡着,” 范卫兵随口支吾了一声,赶紧换个话题:“别说这么多了,咱们赶紧走吧,要不然我都快要冻成冰棍了。” “走!” 方信也不废话,当先迈步踏上山路。 越是往上走,寒风越猛烈,温度也越低, 刚开始时,尽管两人都穿了军大衣,但还是受不了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冷,军大衣很快就被冻得像铁片一样的板硬。 再加上山中厚厚的积雪很快就淹没了脚脖子,冰冷刺骨的雪水泡在茅窝子里,那种滋味真是说不完的酸爽。 好在山里的孩子都命贱,身子骨硬,祖祖辈辈也都习惯了这种天寒地冻的生活,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奋力前行,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头,直到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身体内的热量散发出来,渐渐的也就不感到寒冷了。 “停一停,停一停,” 范卫兵喘着粗气停下脚步,找一块大石头拂去上面的积雪,一屁股坐了下来, 伸手把两只脚上的茅窝子都脱下来,倒转过来摔打几下,让鞋子里的雪都掉落出来。 “我说,咱们这是到哪了?还有多远啊?” 范卫兵举目看看四周,只见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山起伏。 此时朝阳已经升起,明亮的阳光映照在积雪上,漫山遍野都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看一会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这不会已经走出咱们沂北公社了吧?我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摔打着茅窝子,看向方信的目光又变得狐疑起来。 方信也挨着他的身边坐下,同样脱下自己的茅窝子一阵摔打, 伸手指指前面说道:“这座山就叫做大黑山,再往前翻过三个山头就到了。” “这种见鬼的地方,真的能找到灵芝和何首乌?” 范卫兵忍不住又怀疑了起来:“我读书少,但你也骗不了我,这么冷的鬼天气,早就全都冻死了。” “信不信随便你。” 方信也懒得搭理他,从怀中取出捂的温热变软的煎饼卷肉,自顾大口吃了起来。 肉香飘进范卫兵的鼻孔,扭头一看,不禁怪叫一声:“白面煎饼?还卷了红烧肉?我靠,你真的生活这么好啊?” 直勾勾的瞪着方信手里的煎饼,眼珠子都快红了。 “只要挣了钱,那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 方信随口应了一声,抓一把雪塞进嘴里,就当做喝水润润喉咙了。 随后看看范卫兵:“怎么?你没带饭?” “那个,我出门前就吃过了……” 范卫兵支吾一声,有些自卑的耷拉下脑袋。 不一会,方信吃完了煎饼,抹一把流油的嘴, “跟我来吧,很快就到了。” 方信淡淡说了一声,这就站起来往前走去。 范卫兵幽怨的看看他的背影,无奈也只好赶紧跟在他的后面。 不知不觉,三个山头已经翻过,范卫兵又一次忍不住了, 一把揪住方信:“你说老实话,到底在哪?带我跑这么远到底想干什么?” 方信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指指前方那座山头, “看到那座山了吗?那叫猴儿崮,长的像不像你?” 范卫兵也顾不上方信语气中的揶揄之意, 赶紧手搭凉棚往那边张望:“那座山就有灵芝和何首乌?我怎么看不见?到处全都是雪啊……” 方信摇摇头,淡然一笑:“要是那么好找,早就被人采光了,跟我来吧,一会就让你开开眼界。” 之所以方信一定要带上范卫兵,那是自有方信自己的考虑。 今后方信要大量捕捉十足全蝎,就一定会常常进山,而回村就会身上多了一笔钱,这些情况肯定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而在目前来说,方信又是绝对不愿意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的。 那倒不如就让范卫兵做个见证,借他的嘴宣扬一下,让村里人都以为自己进山只是为了何首乌和灵芝。 “就在那座山上是吧?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快过去多采点。” 听到方信终于说出了准信,范卫兵顿时双眼又亮了,急不可待抬脚就走。 两人很快来到猴儿崮的山脚下,范卫兵马上就要往上攀登,却被方信一把拽住。 “怎么?不是你说的,就在这座山上吗?” 范卫兵疑惑的回头问道。 “别往上了,好东西都藏的严实着呢,哪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方信微微一笑,拉着范卫兵调转方向,不往山上,而是往山下, 七拐八绕的又走了一段时间,终于来到一处幽深的峡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