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后夫君要造反?这皇后我当定了》 第1章 惨死,重生,耳光响亮 谢兰台成为小妾的第四年,被绞杀了。 杀她的人,是她的嫡姐:谢云岚。 气绝前,她听到如今已权倾朝野的夫君陆霄站在门外,语重心长地告诫她: “兰台,好好在房内反省,你是庶女,你母亲是贱籍出身的贱妾,我是侯门嫡子,立你为贵妾,已是我给你的最大体面。 “我娶云岚,对你对我都好,你与她是亲姐妹,她自会护你周全。 “今天,我要去边关传圣旨。你在家好好护着肚中孩儿。若能生男,我必有重赏,回头一定抬你当平妻,记下了吗?” 字字句句,高高在上。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负手而立,睥睨一切的眼神。 伴着他官位越爬越高,他对她的爱就越像施舍。 泪水肆意落下,浸湿了她的脸颊。 谢兰台拼命挣扎,想弄出一点动静,引他进来。 可他没有。 意识渐渐迷离,悬空的脚边,嫡姐正在阴笑,脸上尽是肆意的欣赏: “谢兰台,你区区一贱妇,终日蝇营狗苟,还想与我平起平坐?简直痴人说梦。安心去吧,你的夫君和正妻之位,我收下了……” 陆霄自不会听到。 他以为她在使小性子,早已冷漠离去。 一尸两命,谢兰台就此魂断九霄。 当了陆霄四年妾室,为这个家各种操劳奔波,最后,他没有如约晋她当正室,而是在出了孝期后娶了她的嫡姐。 嫡姐表面温良贤惠,实则恶毒。 毒到什么程度? 一发现她怀了身孕,嫡姐就设计激怒她,逼她打了她耳光。 众目睽睽之下,妾打正妻,属以下犯上。 谢兰台被禁足。 口口声声说爱她的陆霄,气她于春日宴上失态,不听她任何解释,一连半个月没有理会她。 今日,嫡姐在她房内作案,陆霄在外谆谆教诲,告诫她:要以大局为重。 他早已经忘了,当初哄她当妾时,那些海誓山盟是怎么说的? 当年,父亲要将她嫁给一个商贾当填房——那商贾四十来岁,大腹便便,奇丑无比,笑起来满嘴金牙,她怎甘被糟践? 那时她已无枝可依,为了不做商人妇,她赌了一把,自甘为妾。 四年来她在侯府,日日尽心尽力,对长辈恭敬有加,把家中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为夫君的事业铺平了道路。 结果,竟被绞死,还连累孩子。 她恨啊! 满腔怒火,正无处宣泄。 眼一睁,谢兰台捂着发痛的胸口,视线渐渐清晰,耳边则听到陆霄在说:“老夫人,晚辈与兰台两情相悦,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姑父欲将兰台嫁那老匹夫,得那三万两聘礼,毁的却是兰台的一生。 “今日,我,陆霄,在此立誓,若能得兰台为妾,余生必爱之重之,用心护之。” 语气温柔。 态度真挚。 她茫然一抬头,入眼是一抹松风水月似的白衣,芝兰其质,羽翰其仪,即便跪着,那人也散发着令人不可亵渎的清贵气息。 正是那杀千刀的负心郎:陆霄。 新帝登基,他一夜之间成为新贵权臣,与新帝亲密无间的他,曾一次次代替君王批生死、决兴衰,将京城的王侯世族玩弄于股掌之间。 多少对新帝不满的名流重臣,因为他的一个“诛”字,家族百年繁华,一夜消亡。 多少名门贵女,欲嫁他为正妻——但他一直空着正妻之位,最后却给了她嫡姐无上尊荣。 当时,他权倾朝堂,若想晋她为正妻,非常容易,可他没有。 而此刻,他在求娶。 不,是求纳她为妾。 名动玉京的翩翩公子,即便去当他的妾室,也有乌泱泱一堆女子排着队地想得这份偏爱。 但他洁身自好,至二十岁,身边无一通房。 如今主动求妾,似乎是一份天大的殊荣。 “混账!” 老夫人怒极而笑: “兰台是我亲手拉扯大的,诗书五经,琴棋书画,算账经营,无所不精,名满京城的才女都比不过她,你居然说要纳她为妾? “陆家小子,你虽是威远侯府的嫡子,却也没那资格来作贱我谢家的女儿!滚……马上给我滚。” 砰。 一副茶盏重重被摔在了地上。 茶水溅了陆霄一身,瓷片飞伤了他的手,他嘶了一声,白玉似的面颊露出无奈,冲谢兰台递起眼色。 见她无动于衷,他仍是一身高华雅洁的清高模样,再次表决心道:“老夫人,晚辈对兰台之心,天地可证,晚辈的正妻之位,自也要留给兰台的,只是…… “只是侯府家规森严,如今只能暂时委屈兰台,待将来,兰台给晚辈生养了儿子,晚辈必晋她为主母。名份一事,当徐徐图之,实不宜操之过急……” 字字句句诉着为难,情真而意切,心上人听了,必是认同的。 毕竟,威远侯府本就是名门,陆霄又是名公子,能得他为夫,低人一等又如何? “放肆!一个区区世子夫人之位,还想诱拐谢家的女儿,以屈尊侍妾之位,长远图之,你也太会抬举自己……来人,把他给我打了出去!” 老夫人拍案喝令。 陆霄见老夫人态度如此强硬,难免急躁,第二次看向谢兰台,柔声催促道:“兰台,快和祖母求求情,如今重要的不是名分……” 老夫人气得已是面色铁青,寒目望来:“孽障,你要是敢应下这妾位,祖母定要让你知道何为家法无情……” 谢兰台打了一激灵。 眼前这一幕,是何等的熟悉: 四年前,她被父亲威逼,嫁给那老鳏夫,祖母一怒之下带她回了庄子上,并开始给她四处张罗亲事,陆霄听说后携了两车重礼上门求亲。 对。 眼下情景,正是陆霄欲求她为妾的场面。 她,重生了。 回到了四年前关乎她人生命运的转折点。 前世,陆霄是提前一日到的,晚上,他买通庄上仆人,和她在后花园私会,你侬我侬,发尽誓言。 那时,她正彷徨无助,恰遇自幼爱慕的少年来表白,虽为妾,却也未来可期。 当时她便应了一声:“明日你去见老夫人,我会见机行事。” 翌日,他也是这么一番相求,而她配合着跪求了一句:“祖母,我已是世子的人,求祖母成全。” 这话一出,祖母当场气晕,只一月就撒手而去。 热孝里头,父亲狠心要将她嫁人,她一急,再无别的选择,直接进了威远侯府当了妾。 以为是得了如意郎君,却不想一头栽进了虎狼窝。 思及四年相伴,她一次次被婆母害得落胎,他则一次次哄她死心塌地,最后负心另娶大龄嫡姐,她就恨得咬牙切齿,遂缓步冲那负心贼走去。 老夫人面色发黑,厉叫:“谢兰台,你怎能自甘堕落……” 陆霄则眸光柔情四溢,继续撺掇:“兰台,你我自幼相识,早心意相通,只要你点头,往后头,侯府后院,以你为尊,我心赤诚,定不相负。” 他是得意的:老夫人再如何宝贝,架不住女生外向。 下一刻,谢兰台站定,玉手一扬,一个耳光,啪地落下,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脸上。 第2章 求她为妾 陆霄的晏晏笑脸,瞬间就冻住了。 震惊之色自他眸间乍现,脸颊上传来毒辣辣的疼痛,足可表明,这一耳光,她是使足了全身力气打的: “兰台,你……你竟打我?为什么?” 谢兰台打得手心发疼,想到前世受的种种委屈,一个耳光,岂能就此宣泄心头之恨,反过去又是一个耳光,才冷声道: “打疼你了是吧!疼就对了。 “陆霄,我谢氏乃百年书香世家,我谢兰台再不济,也是世家千金,只要不求富贵望族,寻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娘子,我,谢兰台还是当得起的……凭什么我要去当那低声下气的侍妾?” 陆霄凝眸审视,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娇娇软软的谢兰台,满心满眼全是他的谢兰台,为何会怒发冲冠? 难道是因为,人生重头来过,有些事会跟着发生一些变数? 就像昨夜,按着前世,他们应该相见的,但这一世,他和她是隔着后门交的心,且她都不怎么接话。 据说昨日,兰台意外落过水,以至于神智有点不清。 “可昨天晚上,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 谢兰台马上打断:“我呸,哪来的商量好?陆霄,我是祖母精心调教大的。容不得你以妾之名肆意践踏。” 陆霄沉默。 这番话倒是像她说的。 谢兰台虽被父亲和嫡母厌恶,却是谢老夫人亲自养大的,心气本来就高,前世,若非谢老夫人离世,他根本不可能纳她为妾。 昨夜里,因为谢兰台发热,老夫人跑去同她睡了一处,定又是好一番教化,心态会变,倒也正常。 这番一想,他蹙眉更深,继而正色道:“我并非要践踏你,兰台,是姑父要将你贱嫁,那老匹夫四五十岁,堪作你父亲,你若嫁过去,会余生尽毁。我不同,我与你知根知底,更有功名在身,自能许你一个锦绣前程。” 这话着实动听。 谢兰台却目光发寒:“我父亲当年也曾许我母亲好前程,如今呢,她仍是卑微的妾。男人的花言巧语,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有祖母在,我的归宿,自有祖母为我定夺。陆世子的正妻之位,就留给和你门当户对的嫡女吧,我谢兰台高攀不起……来人,送客……” 陆霄心头深深不快。 前世成婚四年,陆霄是风光霁月一般的存在,他在朝堂上一步步高升,光耀门楣,谢兰台则在幕后,尽心竭力为他提供支持。 待他回来,她总温柔以待,何曾这般冷眼厉色过? “可我只想娶你为妻。这辈子,你一定可以做我正妻的。我必不会再负你……” 他继续哄着。 一个“再”字,却令谢兰台深深一骇: 这怎么可能? 他竟也重生了? 再细看他,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头流露着几近疯狂的执念,似已打定主意,非她不可。 她看得浑身直哆嗦:他当真重生了,且,他还要逼她为妾。 这是要折辱她到何等地步? 老夫人则大怒,“来人,将这狂徒打下去!陆家竖子,纵然你天纵奇才,但这天下,好儿郎多的是。陆侯爷当年做了亏心事,陆夫人更是一个趁人之危的毒妇,谢家女儿此生哪怕当姑子,也不当陆家妇……“ 不光骂了陆霄,还骂了陆侯。 陆霄何曾被如此羞辱过,白玉似的脸孔乍现一片阴沉:“老夫人,您今日若拆我良缘,来朝我必……” 狠话未说完,就有护卫上前。 陆霄是学过功夫,却架不住护卫本事了得,对了几招后,他被按倒在地上,双手负于后背。 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叫:“兰台信我。只要你应我,我必许你妻位……不,或者,我直接可以娶你为妻的……” 她一脸冷漠。 妻位又如何? 她早就不稀罕了。 很快,陆霄被架走了。 那带着愤怒的叫唤声,已渐行渐远。 就算前世,他是人人畏惧的权贵,如今也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官而已。 谢兰台长长深吸一口气,从前世被绞杀的愤恨情绪,跳到今世被许以妾位的急怒,再发现这个前夫竟也重生了,那情绪几番起伏,久久难以平复。 陆霄生性刚愎自负,又是重生归来,对她仍怀征服之心,往后头,她更得防备他。 前世,她对他的那些爱重,已被他四年的敷衍和冷漠消耗殆尽。 心寒非一日之功。 他想重修旧好,除非天地绝。 “打得好。” 老夫人在边上夸赞: “女子也当有气节。屈尊为妾,受辱一世。祖母以为,嫁人不求夫君闻达于诸侯,知冷知暖,人品贵重,又可自保的,才是第一人选……” 谢兰台缓缓转头,祖母正含笑冲她招手,满目尽是慈爱之色。 前世却因她而骤死于脑疾。 思及自己的不孝,她倍感心酸,忙上前跪于地上,坚决道:“祖母,兰台此生,誓不为妾,您的教诲,兰台必当紧记心上。兰台不做菟丝花,往后定要挣一个不一样的前程出来。” 老夫人忙把人扶起,欣慰道:“乖孙女,你有这份清醒,很好。” 起身后,谢兰台难掩激动,一把就将老夫人抱紧了,心头好一番酸涩: 能再得祖母如此爱护,她如何能不激动。 “祖母。” “瞧瞧啊,怎么撒起娇来了,刚刚那气势哪去了?” 老夫人笑着轻抚她秀发。 谢兰台抱着久久不撒手,直到所有情绪尽数平静,这才娇娇一笑: “叫祖母见笑了!” “不笑,祖母疼你都来不及呢。”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盘算着说道: “现在,你父亲要逼你嫁老匹夫,那陆霄想逼你为妾。你的婚事啊,还是得早做打算。来来来,快跟我看一看那位俏郎君,若相得中,就让他做你的夫君……” 谢兰台一听,这才记起,上一世,老夫人正要给她说择婿的事,被陆霄和她的神来之笔打断,就此病倒。 “好,我看看。” 她当即满口应下。 老夫人开心啊:“来呀,把画像取来。” 少顷,画像缓缓被展开,画上之人,无比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英气勃发一少年郎,目光凛冽,身藏正气,手持长剑,而气度潇洒。 光看画像,实在是个百里挑一的郎君。 “这人是谁?” 她轻问。 画得神形毕肖。 就不知人如不如画。 “之前,你在白马寺不是救了一个姓韩的老夫人吗?这是韩老夫人的孙子。老夫人特意寻来的,说喜欢你,想娶你当孙媳妇。她孙子不在,特意送了一副画像过来,若相得中,他们家就来提亲。” 祖母细细描述着:“韩家薄有家产。我去打听了,县城里有家布店就是她家的,你嫁过去定不会吃苦。 “这小郎君,祖母已经见过,很是彬彬有礼,一点也不比陆霄差。“ 能得祖母青眼的,必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儿郎。 谢兰台毫不犹豫点下头:“孙女愿嫁,但祖母,孙女能否见他一面?” “当然可以,快给韩家传句话,马上安排这对孩子见个面!” 老夫人满口应下。 谢兰台突然想到如今的陆霄,拥有前世的记忆,对她更有十足的霸占之心,这是个天大的隐患,必须处理好: “祖母,陆霄估计还没走远,他若知道我与其他郎君相看,必会来破坏的……” 老夫人点头:“有道理。那你觉得应当如何?” 谢兰台想了想,说道:“倒不如将他绑了,灌上迷药,将人送去京城——再烦您修书一封,用辞强烈一点,好好折辱一番,小肚鸡肠的陆夫人必会恼羞成怒,看紧她儿子的……” 时有婢子担忧插话:“可那毕竟是威远侯府的,如此得罪他们,只怕……” 老夫人嚣张一笑:“不怕。陆家的腌臜事,我手上拿捏着几件,就看他们敢不敢来计较。” 谢兰台目色幽幽,那便好,这样一来,她和他就可以断一个干干净净了。 第4章 考验准夫君 大报恩寺距石头县有点距离。 这边香火鼎盛,如今天下太平,百姓们最盼望的就是喜结良缘,延绵子嗣。 骑了一刻时辰的马,韩景渊来到大报恩寺,抬头望了望,身姿矫健地飞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树上。 他的出现,令不少人侧目。 长相俊美,身姿伟岸、俊拔,气势卓尔不群,一看就是个非富即贵的人中龙凤——如此神韵,万里也难挑,不少人皆在好奇:也不知是哪个世家的公子,生得如此好模样。 那气势,绝非故作姿态,而是从胎里带来的,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威严。 韩景渊正要往寺中去,几个小乞丐忽就围住了他,其中有胆大的,直接抱住了他大腿: “求郎君施舍。” “郎君,我好饿,求您给口吃的。” “俏郎君定能寻得美娘子,求俏郎君可怜可怜我们!” 韩景渊一扬眉,看着这些蓬头垢面的小孩,抱着大腿的孩子,还把自己的袍子弄脏了,却没生气,只在人家额头敲了一下: “想有好吃的就撒手。” 小乞丐乖乖撒手。 “阿风,带他们洗洗干净,买吃的。不用陪我了。” 他落下一句吩咐。 “是。” 阿风应声。 韩景渊和小乞丐们说:“你们跟着这位哥哥!” 小乞丐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个个都很惊讶,这个俏郎君竟如此心善,连忙道谢。 韩景渊往大报恩寺拾阶而上,忽看到一个俏婢正在门口左右张望,他的眼神,顿时变得若有所思。 在他快要越过她时,俏婢上前一福:“可是韩郎君?” 他站正:“正是。” 俏婢又一福,“奴婢春祺,在此恭候郎君,我家姑娘有一题,想请郎君赐教,这边请。” 春祺又偷偷瞧了一眼,心花怒放,没料到这韩家郎君生得比画像上还要俊朗: 一身上品的墨锦常袍,玉带束腰,身如松柏,五官俊逸,而气质傲然。一点也不像布店少东家,那气度,更像是那种杀伐果断的少将军。 韩景渊挑剑眉,这些年,多少人要嫁给他为妻,他皆不屑一顾,如今却遇上了一个胆敢考验自己的小娘子,怪有意思的。 他跟了进去。 院中有不少香客在来来往往。 空气当中全是檀香的味道。 梧桐树下置有一张长案,上有文房四宝,铺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你若为商人,当如何谋利?你若为文臣,当如何尽忠?你若为武将,又当如何报效?” 字体绢秀之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犀利。 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这是困扰我家姑娘的一道难题,还请郎君不吝赐教……”春祺说道。 韩景渊冲正殿望了一眼,唇角微勾,继而执起狼豪,落下自己的看法: “若为商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买我卖,诚信为先。商人可逐利,也当以商济民,是为侠商。 “若为文官,任地方官,当造福百姓,任京官,当敢言敢谏,不为青史留名,但为无愧于心。 “若为武将,沙场之上,身先士卒,不畏强敌,只愿以武止戈,天下无战,百姓得安宁盛世。” 写罢,他搁笔退开,示意道:“可拿与你家姑娘看!” 春祺凑近一看,暗暗一惊,取在手上,又一福,“郎君稍候!” 她碎步走向大报恩寺正殿。 谢兰台今日有稍作打扮,额间还点了梅花妆,云鬓上步摇轻曳,正端坐,抄写佛经,但为给祖母祈福。 殿内,尽是低沉的木鱼声。 “姑娘,您看!” 春祺将那宣纸奉上,轻轻一叹:“郎君好漂亮的字体……” 谢兰台抬头一看,也惊讶到了—— 那字迹犹如铁画银钩,气势磅礴,没练个十几年,可没这样的惊人笔力。 今日她故意出试题,但为了验一验这议亲的对象,到底有几斤几两。 前世错付,今世,她纵然还得经历盲婚哑嫁,也得事先了解一二。 她可以接受家境普通,但无法接受太过平庸。 一,子嗣传承,父母才智若有问题,后辈必受牵累。 二,夫君无主见,难保家宅。 “小姐可满意?” 谢兰台自是满意的。 他的为商之道,带着义;他的为官之道,怀着民;他的为将之道,装的是太平盛世。 重要的是:这副字,当真让人惊艳。 “他是一笔落成的吗?”她轻问。 “是,一笔落成。不带犹豫。奴婢本以为,小城商贩,顶多就是识得几个字,读过几年文章,结果,竟……” 春祺一顿,一叹:“还是个俏郎君……老夫人的眼光真是毒。” 谢兰台本来心如古井,却被婢女说得眼皮直跳,想了想才道:“我在金光阁候着,请韩郎君移步过去,我再问最后一句……莫让他进来。若成,再相见,若不成,不必见。” 即便是相看,也得顾着女子的闺誉。 重活一世,她当谨小慎微。 “是。” 春祺笑着去了,却又被叫住:“等一下,门口的那些小乞丐,他是怎么处理的?” “郎君有带了小厮过来,他令小厮买吃食分发给了他们,脸上不露半分嫌弃……这位郎君的心性当真极好……” 春祺回答完,笑着跑至院中,冲那站得俊挺的郎君福了福:“郎君,请跟我来!我家姑娘想与您说一句话……” 韩景渊得体颔首,跟了过去,绕过正殿,来到金光阁,见门是紧闭的。 春祺站在门口道:“姑娘,韩郎君来了!” 韩景渊懂得男女之别,这谢五姑娘很是守礼,遂低低问道:“不知五姑娘有什么想问的?” 声音清亮中带着丝丝冷锐。 阁内,谢兰台听着心头一动,望着面前的大佛,叩了一首,站起后,转身对着门,静静吐出一句: “韩郎君,小女子就开门见山了,小女子是家中庶女,母亲为贱籍,出生后,家中族人连番遭难,父亲官职连降三级,祖父病故,嫡姐被拐卖,母亲差点死于血崩。故被称为灾星。” 因为这个缘故,父亲和嫡母才想将她随便配人。 门外,韩景渊微一蹙眉,应道:“胡扯,哪来的灾星不灾星?降职是自己能力不足,病故是没保养好身子,被拐是奴婢没看护好,差点血崩是女子生育之时难免会面对的生死难关,怎能怪到你头上?姑娘不应妄自菲薄……” 谢兰台心头深深一震。 一则,其嗓音很是摄人魂魄,带着一种威压感。 二则,此人谈吐实在不凡,她自贱,他却诸多维护,对于女子,极是包容,并不迂腐。 前世,因为她身负灾星之名,成为侍妾之后,受尽了公婆白眼,只要家中有人出了问题,就是她克的。 她原以为:他听了定会吓跑。 毕竟,谁敢娶一个灾星? 结果,他竟…… 祖母说得没错,这是个不错的郎君。 谢兰台再次说道:“谢郎君体恤。妾再问一个问题。若有朝一日,我母亲、弟弟、妹妹无处可去,郎君可愿收留?” 韩景渊目光一深:“若成夫妇,妻母妻弟妻妹落难,女婿自当帮忙。” 谢兰台满意了,点头:“妾对郎君无异议,郎君可推门进来相看!” 但他一动不动,只静静道:“刚刚谢五姑娘从品性、书法、学识、认知、包容度来考验在下,在下是不是也当考验一下姑娘?” 殿中,谢兰台听罢,又惊又奇,此人竟知她考了他多方面,真是个有思想深度的妙人啊! “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女子自当接受,不知郎君想考验我什么?” 第5章 准夫君的考验 韩景渊想了想,朗声道:“在下并没有准备,还请姑娘稍待,在下去去就来。” 他往来处折返。 那俊拔颀长的身姿,哪怕只是简单走个路,竟也走出了一种舍我其谁的豪迈霸气。 春祺望了望,推门而入,小脸兴奋地看向谢兰台: “姑娘,韩郎君当真不错,待人接物,极有分寸。和您对话,从容不迫,回答时更是不假思索的……真是太难得了。” 谢兰台倒不是特别动容。 郎君是必须要找的,可她不会再期待婚后生活。 相爱之人结成夫妻,亦会生出一地鸡毛;何况没感情的男女,各有生活习性,又岂能做到不吵不闹? 婚姻里头能做到相敬如宾,已是大幸。 结果,谢兰台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韩景渊回来,只等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姐姐,姐姐,那位韩郎君让我过来同您说:他家铺子出了点事,他先回了,还说很是抱歉。” 啊? 竟就这样走了? 谢兰台不觉一呆。 所以,现在算是相中了,还是没相中? 谢兰台看着小乞丐,眸光一深: 竟是刚刚她让春祺买通了去考验他的人,这会儿,他故意遣人家过来,显然是知道了:小乞丐围住他,也是一个考验。 呵! 此人,当真是聪明! “谢谢。春祺,看赏。” 她没生气,还叫赏。 春祺给了银子。 小乞丐开心地跑了。 “姑娘,韩郎君这是何意?” 春祺很是不解。 “可能相不上,便走了吧!” 她笑着猜测。 “都没相看,怎就相不上了?韩郎君怎如此古怪?” 刚刚才积下的一点好感,一下全没了。 谢兰台不甚介意,权当出来踏春。 此番重生归来,放下执念后,前程虽险,却也可期。如今她的心态,不再焦虑,而多了几分从容。 一主一仆往外走,来到寺的前院,却见一个年老的妇人,走着走着,忽就倒地,还剧烈地咳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谢兰台见状,连忙招呼春祺,一起过去扶这位病得面色发白、浑身在哆嗦的老人。 “老婆婆,你怎么了?” “今日……今日大报恩寺药僧……药僧施药,我来求药……那边……我要去那边,这位女菩萨,可不可以扶我一扶……” 老妇颤着枯瘦的老手,指着东边,眼底透着几丝希翼。 那边,有不少病患在进进出出。 大报恩寺每月十五都有施药的义举。 “春祺,快扶老婆婆。” 她紧忙吩咐。 老妇体力不支,挣扎了几下才起来,拼尽所有力气,才在主仆二人的搀扶下进了药院。 院内有不少等着施救的百姓,扶着婆子寻到一处凳子坐下,谢兰台那细白的额上已逼出一层细汗。 “谢谢女菩萨,谢谢女菩萨。好人一定有好报的。姑娘一定会嫁个如意郎君的……” 老妇不断地念着。 春祺嘻嘻一笑:“谢婆婆吉言。” 谢兰台则四下张望着,隐隐觉得好像有人于暗中窥视自己一般,背上一阵阵直发毛。 等那老妇看完了病,拿到了免费的药,主仆二人扶着老妇出来,路上遇到老妇的女儿寻来。 一番千恩万谢,老妇被她女儿扶着离去。 从药院走向寺院前院,待要出寺门时,又听得一阵嘈杂声传来,她们过去探看,赫然发现,是一个武夫正和一个商贩争吵。 春祺去问路人发生了什么事。 却原来是武夫的马踩踏了正在卖花的少女,少女已昏厥,少女的父亲抱着女儿嚎啕大哭,要让那武夫赔命。 武夫当场就被围住了,他很是恼火地直叫:“我没踩那姑娘,是她自己吓昏过去的……这是在讹我银子……老子这种事可见得多了……报官……马上报官……谁都别走……” 男子极是粗鲁,现在竟不是想着找大夫救人,而是顾着要报官。 谢兰台见状,忍不住说了一句:“还是救人要紧,今日药僧在寺中行善,请来药僧,给这位姑娘扎一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武夫一听有道理,“那就赶紧去请来。” 谢兰台连忙让春祺去请。 少顷,春祺带了一个药僧过来,给卖花女扎了一针。 没一会儿,卖花女幽幽醒来。 商贩很是激动,问道:“女儿,莫怕,快说,是不是这个大官人的马蹄踩到你了?” 卖花女却摇头道:“不是……女儿绊了一下,自己摔的!” 商贩顿时哑口无言,所幸人家是个敢做敢当的,立刻当场抱拳:“实在对不起,误会你了,小老儿在此诚挚道歉……” 一场风波,烟消云散。 谢兰台见事情解决,便上了自己的马车,正想着车夫驱车离开,春祺忽道: “姑娘,大报恩寺的鲜花饼最是好吃,奴婢去买一些给老太太尝尝鲜……” 春祺看到鲜花饼,就双眼放光。 “嗯,快去快回。” 她执书倚窗,心思则在暗转:如果韩郎君当真没相中自己,来日她得央祖母另找夫家,不消几日,父亲就会来庄上,欲将她带去定下婚事。 所以,在父亲把她卖掉之前,她得先一步脱离父亲的掌控。 这事,已刻不容缓。 “小乞丐,你做什么?” 正思量,车夫在外头问。 “这是那边的韩郎君让送来,给你家女公子的……” 谢兰台收回神,车夫已在禀报:“姑娘,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车帘被扶起,她举目而望,车夫已将信奉上,还指了一个方向:“是那个小乞丐送来的……” 顺着所指方位,她望过去,看到那个小乞丐正和一个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郎君说话,还指着这边,说完就跑开了。 那郎君抬头,正好冲这边望了过来。 一身玄衣,身形高大,五官端正,目光锐利,对视上时,人家冲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和善一笑,抱以一拳。 是他吗? 今日相看的韩郎君? 不是回去了吗? 怎么还在? 相貌说不上如何惊艳,但也算不俗。 单手控马,身板笔直地坐在马上,整个人是意气风发的。 但和画像上的人,相差甚远。 人,果然不如画。 刚刚,春祺把这人的相貌夸上了天,想是为了安慰她。 她点了一下头,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见陆郎误终身,多少女子因为陆霄再难看上其他平凡的郎君,而她吃过他的苦,如今只想逃得远远的。 这韩景渊,虽长得不如陆霄,但品性不差。 能嫁的。 放下帘子,她抽出那封信,但见上面落着一行字,龙飞凤舞的: “五姑娘亲见,景渊设的三关,姑娘已通过,姑娘品性,景渊已知。姑娘若相得中,请赠香帕,来日景渊便来提亲……” 竟是相中了? 第7章 仇人相见 穿上云彩锦,簪上流光金步遥,抹上胭脂,谢兰台盛妆打扮了一番,以示隆重。 按着大乾的礼法,男方来女方家里提亲,准新郎倌会在见过长辈后,到后院见过未婚妻,一并写下婚契书,烙上手指印,再送至官衙盖上衙印,以证婚约的有效性。 来日,谁若悔婚,当依礼法作出赔偿。 谢兰台素来穿得素净,也不怎么打扮。 可一打扮,真的是光彩夺目。 “春祺,是不是穿得太明艳了点?” 这样显得很是刻意。 她对这段婚姻并不期待。 “哪明艳了,明明很素雅。姑娘现在才十六,穿得就该好看一些……姑娘,您值得世间最好的。 “我们这位新姑爷才智过人,生得又仪表堂堂,与姑娘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春祺好一番夸赞。 谢兰台被逗笑,捏捏她的脸蛋:“好话被你说全了。” 春祺振振有词道:“不是恭维,是真的好配好配。” 主仆二人正在说话,门外头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一个二等丫鬟跑了进来:“姑娘,姑娘,可不得了了。那韩家……真的是欺人太甚姑娘,可万万不能嫁给那种没规没矩的人家……” 这话,等同当头浇冷水。 “芳奴,大喜的日子,怎可以说这种混账话?” 春祺当即蹙眉轻叱。 谢兰台转身,看向来人,竟是前世那背主的贱婢芳奴。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淡淡问:“发生什么事了?” “回禀姑娘,韩家果然只是小门小户。今日提亲,不光准新郎倌没来,连亲家公亲家母都未亲临,就来了那位老夫人。” 芳奴一脸愤愤然:“哪家郎君上门提亲会避而不见的?说什么家里生了急事,不得不进了京城,昨夜走的……呸,哪有这么巧的?奴婢瞧着,人家就是瞧不起您,故意给您吃钉子呢。 “这还没成婚,就被冷待成这样,待到姑娘过了门,指不定要受多大的罪,委实不是好去处。” 噼里啪啦说了好多。 全是在数落韩家礼数不周。 谢兰台也咯噔了一下,按着大乾礼数,男方提亲新郎倌是必须到场的,若不到场,就是轻贱、瞧不起女方,或是不乐意成这门婚。 女方难免会蒙生羞辱感。 春祺的面色也变了:“韩郎君竟然缺席?倒真是有点混账了。昨日诓我们说他先走了,今日又这般不给姑娘脸面,哪能这样欺负人?姑娘,您等着,我寻那韩老夫人评理去。” 刚烈的婢女容不得主子被遭贱,要去找韩家人算账。 谢兰台却把人拦住,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春祺神情一诧,收了愤怒,跑了出去。 屋内,就剩下芳奴和谢兰台。 芳奴见姑娘面色不快,忙给倒了一杯茶,温声宽慰道:“姑娘莫气。那种小户人家的儿郎,又有几个知书明理的。姑娘现在看清了,不嫁便可,不可气坏了身子。” 谢兰台不动声色接过话:“那你觉得,我当嫁怎样的?” 芳奴见时机来了,忙道:“自然得嫁像陆郎君这样的。家世好,学识渊博,长得风度翩翩……姑娘,要不,您还是去把陆郎君寻回来吧,陪个不是,嫁了过去,您就是陆郎君的心尖人,谁都比不过您的。” “啪!” 谢兰台猛地一拍桌子。 果然啊,绕到了这事上头。 芳奴吓得身子一颤,却仗着姑娘生性善良,还是硬接了一句:“姑娘莫生气,奴婢……奴婢说的可是大实话……” 谢兰台冷冷一笑,寒眸一横:“前日,就是你把我请去后花园的吧……我们谢家养的奴婢,却心心念念向着陆家?陆霄到底给了多少好处?你竟要背主?” 芳奴没料到姑娘竟知道是她投的。 她先是一惊,继而跪地,坦荡荡承认了: “姑娘,那信是奴婢投的!” “那是因为奴婢觉得您和陆郎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怕为妾,也当嫁一个称心如意的。陆家门楣显赫,您再看看自己,家主不疼您,主母厌弃您,老太太年纪大了,还能为您挡几年风雨? “女子嫁人图的是依靠。陆家是那参天大树,韩家小商小贩,一旦老太太没了,家主想要拆散您的婚姻将您另嫁,不费吹灰之力。 “姑娘且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韩家是护不住您的!只有陆郎君才是您最明智的选择!” 说得可真是语重心长。 前世,芳奴就是陆霄买通的眼线,待她入陆家为妾,芳奴趁她身上不干净时,自荐枕席,成了陆霄的通房。 后来,这小贱人时不时会出现在她面前,膈应自己,如今还敢来说教? 她走了出去,瞧见屋外伺候着两个姑子,便寒声落下一句: “来人,立刻将这里通外男的贱婢押下去,听候发落!” 两个姑子连忙应声是。 芳奴急了,一边反抗,一边还肆意攀污:“姑娘,您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奴婢全是为您好。您不能处置我,奴婢可是大娘子陪嫁嬷嬷生的女儿。您莫不是气昏头了?新姑爷不来提亲,就把气撒奴婢身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放开我,快放开我……” 她人小劲儿倒很足,两个姑子竟有点压不住她。 “哟,我们家小五的脾气,真的是越来越大了……连我母亲送来的婢子都敢动了?还不放开她!” 伴着一个趾高气扬的声线响起,院门口走进一个身着绯色绮罗襦裙的妙龄少女,由两个婢子簇拥着,步步生莲地走了进来。 那颐指气使的模样,就像一把利箭,狠狠扎进了谢兰台的眼窝里头。 心头的愤恨,在这一刻炸开了花。 是她。 谢云岚。 前世生生绞死她的杀人元凶,当真来了。 重生再见,谢兰台恨不得冲过去,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第一时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此刻,十七岁的谢云岚,穿着京城内最华贵的流光裙,满头珠翠,高高在上——现在的她,是世人眼里才情双绝的才女,是灼灼耀眼的谢氏嫡女,更是祖母满心满眼疼着的乖孙女。 其做戏的本事,堪称一绝。 谢兰台甚至可以想象出,刚刚四姐姐进得府来,见到祖母正和韩家议亲时那虚伪的恭维声。 祖母会说:“四丫头,过来见过韩老夫人,你五妹妹许给韩家了。” 谢云岚会浅笑行礼,会说:“祖母动作真快,这才没几日呢,就给五妹妹寻了好婆家。这位老夫人面相富贵,五妹妹命薄之人,此番倒是有福了。能被祖母看中的,一定是好人家。” 总之,她会说尽好话的。 然后,她会说:“祖母,您和老夫人好好聊,我去后宅向妹妹道喜。” 真是来道喜的吗? 不,她来是给下马威的! 偏现在,她没办法和谢云岚撕破脸。 谢云岚的伪善,自当一层一层地去剥离出来。 前世她弄死自己,这一世,她自得让她身败名裂,死不得,活不能,才能解了心头之恨。 第8章 恫吓她,威逼她 “四姐姐怎么来了?” 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谢兰台努力平静心神,温温询问,力图做到波澜不惊。 前世,谢云岚也是这个时候来的。 所不同的是,那时,因为祖母被她气昏过去,谢云岚一来就着人将她捆住,狠狠打了一顿,骂她不知羞耻,在家不从父命也就算了,竟公然勾引陆霄来家中,气坏老太太。 “我若不来,你就要闯下弥天大祸了。 “五妹妹,父亲已在京城找了大富大贵的家族,欲明媒正娶你,祖母任性,把你接来庄子致使婚事受阻,现在,你竟在这边公然择婿……五妹妹,我且问你,你把父亲的颜面置于何地?谢家一女嫁二夫,一旦传扬出去,颜面将何存?” 听,训得多正义凛然。 想前世,谢云岚也是这般,一次又一次演戏,在人前装贤惠表大度,而在背后暗戳戳放冷箭。 现在又玩这一套。 谢兰台不觉柔声细语接话道: “四姐姐,妹妹是祖母养大的,自然得听祖母的话。祖母让我嫁谁我就嫁谁?这才叫孝顺。父亲那才叫大逆不道。 “四姐姐公开维护父亲,想来是觉得父亲挑的女婿是人中龙凤,定是你平日所崇拜仰慕的,为彰显孝女风范,要不,四姐姐嫁过去吧……四姐姐比我大,理应比我先出嫁……那样的富贵人家,应该紧着你才对。” 不带一句脏话,却把谢云岚怼得脸色大变。 几天不见,这死丫头的胆子当真是越来越肥了。 竟敢如此贬损她? “谢兰台,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平日里唯唯诺诺,装乖卖巧的,如今倒是学会顶撞嫡姐了?怎么,以为有祖母撑腰,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还有你……还不把我母亲送来的人放开……信不信,本姑娘现在就把你们全给发卖了。” 她把怒气撒到押着芳奴的姑子身上。 姑子连忙把芳奴放开,跪地求饶道:“四姑娘饶命!” 芳奴也冲她下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而告状道:“四姑娘,您来得正合适,万万不能让五姑娘嫁给韩家,赶紧通知家主过来把五姑娘带了去才好……否则,就算没有韩家,也还有李家,白家的。主母说过的,五姑娘的婚事必须嫁得有价值,否则就是白养她一场。” 她本来是希望五姑娘嫁陆家的,如今见五姑娘不识好人心,干脆就落井下石,必须毁了这桩婚事才行。 反正,她本就是四姑娘身边的人,有四姑娘在,谁都不能动了她。 谢兰台不觉轻蔑一笑,芳奴应该不知道,她的身契,一直捏在她手上。 “知道,你且起来。” 谢云岚抬举着芳奴。 芳奴顿时有了底气,马上起身,看向谢兰台时带着挑衅。 “五妹妹,刚刚我进来时有瞧见韩家来下聘,先不说韩家给的聘礼,寒酸到拿不出手。就算韩家聘礼合适,这桩婚事也绝无可能。 “现在,我命令你马上去前院和祖母说:你不嫁韩家,你会听从父命,嫁沈家。” 谢云岚无比强势地逼迫着,目光似刀,语气越发凌厉起来:“你要是不答应,你的母亲,你的弟弟妹妹,从今往后在谢家就别想有太平日子过。” 瞧,只要在祖母瞧不见的地方,这个嫡姐就会不断地恫吓她、威逼她——前世,她就是为了摆脱家人的控制,又因为喜欢,才自甘为妾的。 谢兰台咬唇,故意露着她想看到的害怕之色: “可四姐姐,韩家已来下定,岂能让祖母为难?我若反悔,祖母定会气坏。四姐姐,我岂能让祖母伤心?” 谢云岚满面寒霜,厉声逼问:“祖母重要,还是家族重要?你的婚姻,必须有利于家族的发展,嫁个平民,简直胡闹。谢家的女儿,必须为家族赴汤蹈火,这是你的宿命。” 说得是何等的理所当然。 “哼,好一个宿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祖母的怒喝声: “谢云岚,你在人前装姐妹情深,人后竟如此欺负妹妹,谁教你的两面三刀?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毁兰台的前程?” 老夫人一身怒气拄杖而来,温慈的脸孔上,尽是散不开的愠色: “来人,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关起来。五姑娘的婚事,谁都休想破坏……”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上去控制她。 谢兰台眸光暗闪,这个变数,是她安排的。 刚刚她和春祺说的就是这事,她预估谢云岚就要来了,让春祺踩着时间把老夫人请来看上这么一出好戏。 前世,她不争不抢,从来没想过要告四姐的状。 如今,她要一步步揭穿她。 谢云岚震惊啊:祖母怎么来了?且还要对她动粗? 她急了,委委屈屈争辩起来,语气还是理直气壮的: “祖母,您不能关我。五妹的婚事,父亲早有定夺,您不能这般胡来,打乱父亲的安排……夫死从子,您得为家族考虑啊……” 这话一出,老夫人气得都要把拐杖抡起来了:“好一个夫死从子。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子若不孝,母当以礼教之。祖母面前,你一晚辈,怎敢大放厥词。来人,把四姑娘用链子锁在房中。五姑娘出嫁之前,她不得随意走动。” “是。” 有几个婆子上前,当场就把这位老夫人一直如珠如宝疼着的四姑娘给按住了。 谢云岚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气得俏脸涨得通通红,狠狠咬着唇,叫道: “祖母,您不能这样待我,您若随便把五妹妹嫁了,回头父亲要怎么向沈家交代?沈家既是皇亲又是皇商,不可轻易得罪。您再如何宠五妹妹,也不能拿谢家的兴亡开玩笑啊!” 还要劝告。 可没用。 老夫人已经铁了心,喝令:“送四姑娘回房。” 谢云岚被押了下去。 那一刻,她恶狠狠盯着谢兰台,气得头顶冒烟: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吃过这种亏,今日竟受此屈辱,回头,她一定一定整得她生不如死。 第17章 逼迫和离 大早上的,韩家派人给韩老夫人传来了消息,说: “谢家四姑娘前日晚上跑来铺子捣乱,我家郎君怕婚礼被人破坏,当时就将人送去了县衙,如今婚礼结束,老夫人可遣人去将四姑娘带回府上严管。 谢老夫人听了很是惊奇。 之前见那韩景渊跟在韩老夫人身边,事事言听计从,如今看来,还是个能办大事的,胆子大的很。 她立刻着人去把四孙女押回来。 巳时左右(上午九点),仆人慌张来报:“老夫人,家主和夫人……来了,瞧见满园子的喜字和红绫,正在大发脾气……” 谢老夫人反而重重松下一口气,亏得婚事办得及时,若他们昨日来的,这门好亲事就砸了。 她由柳嬷嬷扶着往正厅去,正好看到谢云岚在哇哇大哭的告状: “父亲母亲,我该劝的都劝了,可祖母不听劝,五妹妹也发了疯,非要嫁那抠抠搜搜的小门小户。 “祖母怕我给你们通消息,竟狠心将我关了起来。我是被表哥派来的宗郎君给救出去的。 “女儿见父亲一直没过来,深知这里头一定出了岔子,又不能让五妹妹就这样嫁了,就和表哥使了法子,表哥去引开祖母守在韩家的人,我去和韩家讲道理,想让他家主动退亲。 “可那韩家卑鄙粗鲁得很,直接把我押去官衙,以滋扰市场罪,把我告了,还把女儿和那些又脏又臭的下等贱妇关在一处。 “父亲,女儿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女儿的闺誉只怕要尽毁了……” 哭得那是肝肠寸断,眼泪簌簌直淌。 谢夫人陆氏最是宝贝这个嫡女,心疼死了,一边给女儿抹眼泪,一边恨恨直叫道: “这世上怎有这样的偏心的老祖母,从小就偏着那小祸害。家主,你看见了吗?你要行孝道,行出祸事来了。 “老太太瞒着我们,把已经许了人的五姑娘嫁给了别人。那韩家不肯退婚,竟还把你的掌上明珠送去坐牢。这是正经亲家干得出来的事吗?和强盗何异? “现在沈家老爷都跟来了,就等你说服了老太太,把婚期订下来,结果,人却嫁给了别人家,你说,这要怎么向人家交代? “这个娄子,已经越捅越大,往后头还要怎么收场?” 陆氏瞧着自己的掌珠,哭得梨花带雨的,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泥灰,身上的罗裙沾着污秽,就恨不得现在就去掐死那老不死的。 她的女儿,将来是要去皇亲国戚家做媳妇的,金枝玉叶,怎能受了如此折辱。 谢家家主谢靖早已气得面色铁青。 他实在没料到自己这位嫡母竟会干出这种荒唐事,对着底下人那是好一通骂: “你们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跑来报信?老夫人老糊涂了,你们一个个都不长脑子的吗?” 前几日,他公干了一场,书铺传来的飞鸽传书看到得太晚,再加上需要请假,马不停蹄赶来,还是晚了。 庄上的人,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谢老夫人听到这里,哼了一声,直接就骂了出去:“是我老糊涂了,还是你为了那些银子,失了最基本的人性?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一个比你还岁数大的老淫虫,你是祭酒,是天下文人之楷模,你不要脸,我谢家还要脸呢……” 谢靖顿时黑脸,失了平常惯有的贤孝大儿的温厚模样,争执道: “母亲,这一次,是您做的事,超越了让人能容忍的程度,沈家是皇商——沈家主比我只大一岁,是个儒商,五丫头的八字不吉,却正好契合他,他想明媒正娶,再生个儿子,他们家只有女儿,没有儿子,这婚事,到底哪里不好了?我朝十几岁的姑娘嫁大一点的郎主,大有人在。” 说得理直气壮,还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听听啊,这是什么浑话? 无耻啊! “谢家女儿不止兰台,你相得中这个老女婿,其他女儿你怎么不嫁,非要嫁我养大的?” 谢老夫人面色发寒,“如今木已成舟,这桩婚事,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谢靖哪肯就范:“没得我允许的婚事,那就是非法的。来人,给我看着老夫人,我这就去把那死丫头要回来。” 那一脸发狠的模样,着实吓到谢老夫人了。 她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板;“你发什么疯,兰台已是韩家妇……” “那就马上和离!” 谢靖目光寒芒四射,磨着牙,一挥衣袖,大步往外走出去,冷声落下一句:“阿贵,带上人,跟我去韩家。老夫人魔怔了,送回房好生看管起来……” 谢老夫人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儿子,竟要如此忤逆自己,要去逼兰台和离:“你……你给我回来……不准去。” 可他已决然离去。 谢老夫人头一疼,险些瘫倒。 嬷嬷连忙扶住。 陆氏冷眼看着。 谢云岚心里更是涌现了深深的痛快之情: 很好,非常好,之前怎么对付她的,现在都报应回去了。 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祖母,父亲才是家主,父亲决定的事,谁都不能忤逆,这是家训,您不是我父亲的亲生母亲,伸的手太长,管的事太多了……” 她故意去扶祖母,故意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能把人气死的话。 谢老夫人气极,用力推开她,恶狠狠盯着这对母女冷冷道: “真是孽障。” 回到房内,老太太心头不安啊,也不知道这个继子,又要闹出怎样的丑事来。 她让人去把席教头叫来,忧心地说道:“快,你悄悄出去,不要走正门,那孽子带了不少人过来,已把正门看住,你避着那些人,去韩家看看……也不知那孽障要怎样毁了五丫头!” 席教头连忙去了。 以前,这孽障至少还知道维系表面的孝顺,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把五丫头嫁给沈家。 韩家门第低下,也不知道敢不敢和做高官的谢家硬杠。 要是畏怯,同意和离,五丫头这一生就彻底毁了。 第18章 父女齐飙演技 上午,谢兰台盘了嫁妆,入库造册。 祖母给的东西很多,就连祖母现在住的山庄都给了她。 祖母说:“东西多了,好傍身,日后,你若和姑爷龃龉了,也有一个安身之所。” 总之,是什么都给盘算好了。 前世,陆霄纳她进陆府时,闹了好大动静,父亲也是千般不愿的,但是,那姓沈的皇商,不敢和陆家对着干,后来就把抬进门当作聘礼的银钱,全给抬了回去。 因为这事,父亲恨了她好多年,连带着母亲和弟弟妹妹,跟着受尽了苦楚。 这一世,她嫁了一个普通商人,父亲一旦知道,肯定会跑上门来闹。 中午的时候,谢兰台陪韩老夫人吃了午膳。 午后,她去新房小憩,心头越来越不安,直到外头传来一阵阵激烈的拍门声。 祸事果然找上门了。 可恨的是,当家的男人不在家里,就只有一个患了重病的老夫人,这万一来的是父亲,把老夫人冲撞了,那可不得了。 “春祺,去前头看看,出了什么事?” 谢兰台沉静地吩咐。 春祺去了。 不等她回来,外头就传来一阵吵吵声,是韩家的老管家在喝斥:“你们都是什么人,光天化日的,怎敢领着人,强入民宅,这里可不是你们随随便便就能闯的……” “让你们这里管事的出来。” 一个厉色的声线传来。 谢兰台不觉暗暗掐紧指甲,呼吸跟着一窒——果然是父亲。 “我家老夫人在休息,我家少夫人正值新婚,不主外事。郎君暂不在家……有事请改日过来。” 老管家气势很大。 “我是你们少夫人的父亲——你们赶紧让我的五姑娘谢兰台出来,马上……” 这么一叫,管家立马没底气叫板了,外头呈现一阵死也样的静默。 “姑娘,是……是家主来了……” 春祺吓破胆地跑了过来,面色惨白惨白。 连冬禧的脸色也变得惨绿了: “家主凶巴巴的,是来把您要回去的吗?” 八成是。 为了拿到沈家那三万两聘礼,父亲真的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少夫人……”老管家跑了过来,恭敬行礼:“亲家老爷来了,请您出去相见。” 谢兰台点了点头:“有劳。” 她深吸一口气,优雅走出去,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前院,进到前厅,看到前世她一直渴望得到他爱护的男人,背手站在厅内。 前世,嫡姐绞杀她时说过:“别怪我心狠,这是父亲让我这么做的。父亲说,你陪了夫君多年,你若不死,他的心里就空不出位置给我。好妹妹,你就成全了姐姐,安心去吧!” 多可怕! 教唆自己的嫡女杀自己的庶女夺夫心。 “父亲。” 现在她拿他没办法,只能温温柔柔相迎。 谢靖转过了头,看到来人,不觉一怔。 他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庶出女儿长得漂亮,但以前在家她一直就像影子一样,穿得朴素,只觉得她就像春天里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但今日,当她穿着新妇喜庆的罗裙,云鬓高挽,缀上几枝有分量的金钗玉花,少女的俏丽,裹着少妇的端庄,将她与生俱来的花容月貌衬得格外的耀眼。 难怪沈家那老东西非娶她不可。 是个美人坯子。 “父亲,您怎么来了?” 她上前得体行礼,几日不见,这个丫头片子竟生出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我若不来,难道你想忍气吞声下去吗?”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谢靖没有大呼小叫,而是温声抱怨起来。 害谢兰台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要做什么夭。 “我已经知道了,韩家这位新姑爷,根本就是个混账狗东西,新婚当夜都没行坐账之礼,就跑了出去,新婚第二日,他没陪你见长辈,把你冷待至此,这样的夫君,你能忍得下去,我这个当父亲的,忍不下……” 好一番慷慨激昂的抱打不平。 不熟的人,定以为这是一个爱女心切的好父亲。 “走……” 说话音,他忽就上前扣住她的手臂:“跟父亲回家,这样的鲁儿郎,怎配做你夫君?和离,今日就和离。我谢靖的女儿,那是堂堂正正的贵女,全是你祖母老糊涂,竟瞎了眼,把你配给这样的腌臜货。” 拉着就要走,还一脸的义愤填膺。 这戏演得真真是够精彩的啊! 老管家急了,连忙拦:“我们家郎君,绝对没有怠慢少夫人的意思。郎君是遇上突发急事,不得不离开几日,还望亲家老爷体恤。” “谁家新姑爷会在新婚时跑没人影的?这事说到任何地方,都说不通。兰台是我的掌上明珠,我是绝不允许任何人如此肆意欺负她的……走,回家……” 谢靖将扣着女儿的手扣得更紧了,大步走着,险些就把谢兰台带得摔倒。 “父亲,您……撒手。” 她挣扎。 可挣不开。 “不撒,有父亲在,谁都休想欺负你。今日为父带你回家,来日和离书一签,你可还能清清白白嫁个好人家……” 真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我不回去!” 谢兰台突然就跪地了,泫然泪下,也演上了: “父亲,我已是韩家妇,岂能再嫁沈家去当填房。女儿知道韩家门第低微,可女儿不求富贵显赫,做那皇商老家主夫人,只愿有片瓦遮身。您若嫌韩家聘礼少,来日女儿定努力挣钱,给您补足,求您成全女儿……求您了……” 他想冠冕堂皇地把她带走,还想落一个好名声。 谢兰台偏不如他意,不说一个逼字,却句句在控诉他为图聘礼,在拆人良缘。 这种文字游戏,谢靖哪能听不出来。 他立刻气得面色铁青:“韩家不曾善待你,你怎能嫁这种卑贱人家,别糊涂了,快,跟爹爹回去……你嫌那沈家不好,我们可以另挑名门大户。韩家实在配不上你。” 还在作戏。 “来呀,把五姑娘带走……” 这是要强抢了。 眼见得两个护卫欲来按住她,有人喝令着走了进来: “谁敢!” 第21章 挨板子,杖毙 老夫人醒来的那一刻,谢兰台问了一句:“祖母,您中毒了,咳血之前,谁给您送了吃的……神医说了,必是吃食中毒,才会发作得这么快……” 老夫人看向了身边的柳嬷嬷,眼神带着困惑,颤微微问了一句: “为什么?” 柳嬷嬷直接就跪在了地上,面色骇白骇白,浑身在发抖。 谢兰台也不明白,柳嬷嬷是半夜跑出来求大夫的,想不到下毒的也是她。 “柳嬷嬷,谁让你下的毒?” 她有疑而问,心头一阵阵发紧。 如果柳嬷嬷是内奸,为什么自己出嫁韩家的消息,她没传出去,现在却要害死祖母? “是四姑娘……给的药……四姑娘说,老夫人需要歇上几天,如果我不帮这个忙,就要让我的孙子生不下来……” 柳嬷嬷的儿媳也是谢家的婢子,如今正在京城谢家后院仆子院待产。 她见被揭穿,泪如雨下,磕着头全招了:“四姑娘说,那药只是让老夫人发几天烧,老婢不知道那药能害了您性命。老婢知罪了,求老夫人责罚。” 谢兰台气得浑身发颤,想不到前世害死老祖母的,竟是四姐姐。 二叔谢和气得直拍书案,恨恨直叫:“去,把谢云岚给我押过来……” 二叔很少发脾气,但二叔一旦发脾气,就连谢靖见了也发怵。 但她以为,不可打草惊蛇,连忙补上一句: “不是押,是请,就说,老夫人不大好,夫人让她过来守着尽孝。” 得把她骗过来。 谢云岚最喜欢装贤良淑德,喜欢博好名声,这么去传话,最是管用。 没出意外,四姑娘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她刚起,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一进内院,瞧见柳嬷嬷跪在地上,二叔黑着脸负手站在床边,谢兰台坐在床沿上正在喂药,老祖母竟已经醒了,她大感不妙,转头要跑,被拦了回来。 “四姑娘,老夫人醒了,您不去请个安吗?” 春祺问了一句。 谢云岚咬牙瞪了一眼,没法,只能转过身,快步走来向祖母行了一个礼,嘴上可甜了:“谢天谢地,祖母终于醒了,天可怜见啊,昨晚上我可是抄了一夜的佛经,看来还是管用的。” 无耻之极。 竟把老祖母醒来的功劳,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脸皮厚的,简直天下无敌。 “谢云岚,世上怎有你这种心思歹毒的孙女,竟然指使柳嬷嬷在自己的祖母饮食里下毒,事发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谢和以前是颇喜欢这个侄女的,她嘴甜,能把人哄开心,不像谢兰台,胆小,怕事,很小家子气。 “我没有……”谢去岚矢口否认:“我什么都没做!二叔,您不能含血喷人。” 还一脸义愤填膺。 “柳嬷嬷都已经招了,你还敢抵赖?” 谢和喝斥,神情严厉,目露着骇人的寒光,这是他第一次冲自己的侄女发这么大脾气。 谢云岚吓着了,慌了,眼神乱瞟之下,又开始推脱:“二叔,我……我只是让人在老祖母的饭食内下一些泄药,想让老祖母稍稍病上一病。五妹妹放心不下祖母,就会回来探望。 “二叔,您有所不知,父亲已经将五妹妹许给沈家做正头娘子,可老祖母却犯了糊涂,把五妹妹许给了一个没什么家底的贱商。 “父亲还被韩家赶了出来,我一急之下才使了不地道的法子,但天地可见,我绝对没有让人下毒。” 三两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柳嬷嬷也急了,叫道:“二爷,真的是四姑娘让我下的毒,药是秋绥亲手给的。” 谢云岚立刻喝斥身边跟着的秋绥:“你到底给了柳嬷嬷什么药?赶紧老实交代了……” 秋绥一听完了,知道主子这是要让自己当替罪羔羊了,心头一阵阵发紧,她的父兄全在家主手下当差,哪敢把主子供出去。 她连忙跪下,叩头道: “是奴婢善作主张了。姑娘只让奴婢给一包腹泄的药,可奴婢以为腹泄很容易治好,就给了一包吃不死人、但会让人一直睡的药。奴婢以为这更管用。但绝不是毒药。” 谢云岚顿时露出气极攻心的模样,磨着牙,恨恨直叫:“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你这是要置我这个主子于何地……自己掌嘴!” “奴婢错了。求二爷,老夫人饶奴婢一条狗命!” 反复地打,反复地求饶。 戏唱得格外精彩。 这认错的过程,被刚刚赶来的谢靖和陆氏听了去。 谢靖恶狠狠瞪了一眼陆氏。 陆氏暗暗皱眉,女儿做的也没错,至少达到了把谢兰台诱回庄子的目的,可谁曾想啊,二爷会突然赶回庄子,还带来了神医,解了毒,救醒了老太太,这才功亏一篑。 “二弟,你怎么来了?” 谢靖迎了进去,看到老太太坐着,当场露出欣喜之色: “母亲,您醒了,真的是太好了!” 跟着进去的陆氏也唱起了戏:“母亲终于醒了,真的是谢天谢地。” 老夫人哼了一下,不搭理,若不是他们授意,那死丫头怎敢下毒?他们就是一丘之貉。 谢和冷着脸,一挥衣袖,怒道:“我要是再不来,母亲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刚刚,你们在外头也都听到了,说吧,这事,要怎么处理你们这宝贝女儿……” 谢靖一脸严厉地扫过谢云岚,情知这事不处理是不行的,马上责罚起来: “四姑娘罚跪佛堂三天,抄佛经一百遍。婢女秋绥打三十大板……至于柳嬷嬷,请母亲自行处置。二弟,您觉得如何?” 只能说,这惩罚,实在是轻描淡写。 前世,祖母可是因此被生生害死的。 “太轻了!” 谢兰台一字一顿咬出三个字: “四姐姐连祖母都敢下药,罚跪佛堂,她怎会长记性?一个婢子敢下毒,怎能再留用?” 老夫人点头;“兰台说得极是。” 谢靖只能问:“那母亲想如何处置?” 老夫人不假思索落下一句:“柳嬷嬷念共她伺候我几十年,打发回去养老;四丫头打二十大板,面壁思过,婢女秋绥……” 她想了想,寒脸吐出: “杖毙!” 第22章 她想嫁萧临 两个字,惊呆所有人。 慈悲为怀的老夫人,竟会罚得这么狠,足见这一次,是真的触到她底线了。 秋绥顿时吓坏,连忙哭着磕头,“老夫人,奴婢错了,奴婢错了,求您饶我一命!四姑娘,救救我,救救我……” 谢云岚也吓傻了。 她急了,直叫道:“祖母,您根本没事,怎么可以随便打死人?这太残忍了,秋绥可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婢子……我不同意……” 陆氏也觉得罚得太重了,但她在乎的不是秋绥,而是自己女儿:“母亲,过些日子宫中会举行春日宴,玉京城的贵女郎会相看,云岚若挨了这二十板子,万一不便于行,那就……” “那就不用去参加了!” 老夫人寒声叫断: “一个小女娘尚在闺阁内,能对从小疼她的祖母下得了这种手,将来嫁给那些皇亲贵族,再生了算计之心,却遭人揭发,毁的就是我们整个谢氏……来呀,一个拖下去杖毙,一个打二十板子,马上行刑。” 话音落下,顿时有护院进来,把人拉了下去。 这一天。 秋绥当着谢云岚的面,活活杖毙。 谢云岚挨了二十板子,哭得稀里哗啦。 那么,为什么她要给老夫人下毒呢? 因为她想嫁萧临。 很多年以前,在她很小的时候,有过一年灯会,她和五妹妹一起看花灯。 那时,她们关系很好,手拉着手在夜市上。 边上有长辈们陪伴着。 可那一夜,人太多,她们被冲散了,她为了去拉五妹妹,竟在人潮中和家人错过。 那一夜,她被人贩子盯上,拐走,之后几番被卖,挨了不知多少打骂,才逃脱出来,回到了家中——可那些日子的折磨,从此烙在了她的脑子里头,怎么都消散不了。 母亲说:“全怪谢兰台。她就是灾星。我之前让你少和她玩,你就是不听。” 她对谢兰台的仇恨,就是那个时候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虽然那一夜,被人贩子拐走的还有谢兰台。 谢云岚归家时,谢兰台仍在失踪当中。 那时,父亲早放弃寻找,是祖母不肯死心,还在差人四下寻访。 某一日,她上街回来,看到失踪一年的谢兰台回来了。 是一个长得很俊的少年陪着她一起回来的——她笑得明快,穿得朴素,身上却没半分伤。 她和那少年挥挥手,甜甜软软说道:“谢谢大哥哥送我回来。大哥哥家住哪里,要是没地方去,我去求祖母,让你留下……” 少年微笑:“我有家。等我安定下来,再来找你!” 谢云岚后来听她说起了她那一年的遭遇,说曾被贩卖过几次,后来,她救了一个受伤的大哥哥。 那大哥哥伤好后,就带着她逃了出来。 谢云岚无比讨厌她,觉得她的运气比自己好,同样被拐骗,她竟会被人护送回来。 此后半个月,她路经长公主府时,赫然看到那少年竟从里头出来,身后有人在唤: “郎君,皇上让您马上进宫,和皇子们一起读书,您若不去,奴才回去怎么交代?” 那一刻,她才知道,那个送谢兰台回来的人,竟然就是长公主和首辅大人的嫡子:萧临,他唤当今圣上为:舅舅。 萧临曾经来过谢府寻兰台。 那一次,她正好看到,还跑出去同他说了几句话:“我家五妹妹陪祖母去进香礼佛了,小郎君若有事,我可以代为传话。” 萧临留下一句:“那就有劳了,烦劳你同兰台说一句:我今天就要离开京城……这枚玉佩替我送给她。以后我落脚在边关。有机会路过的话,可持玉佩来见。” 谢云岚没把玉佩给谢兰台,而是偷偷留下了。 长公主和首辅的嫡子,定北王的义子,人称小北王,这样的身份,是何等的尊贵,她不许兰台有和这种贵人做朋友的命。 所以,父亲想让兰台嫁给沈家,她举双手赞成。 这么些年,萧临偶尔才会回京城一趟,如今长成什么模样,除了皇室当中几个关系亲密的人,无人知道。但听说长得俊美无俦,连当今九公主都想招他为驸马。 又听说,他的婚事,连皇上都没权力去左右。 只因十八岁时,他曾立过军功。 皇上要赏,他却只求了一件事:“臣的婚事,臣自行决断。请皇上恩准,便是天大的恩赐。” 如今他二十一周岁了,可他一直迟迟不婚。 谢云岚想把谢兰台嫁走,就是怕那位金贵的郎君,还念着她。 今日,她下毒,想把兰台弄回来,逼兰台再嫁沈家,就是希望谢兰台此生困在沈家。 那所谓的韩家,门户太小,只要有点权势的,想想法子,就能逼她和离再嫁。 沈家不一样。 沈家是皇商,家中有女儿在宫中当妃子。 一般人都不想和沈家结怨。 结果,她的盘算,竟出了差错,白白搭进了秋绥一条性命——她是真没料到祖母狠起来竟如此狠。 “为什么要人下毒?” 陆氏过来看女儿,拧眉问道。 昨日,是云岚把让老太太生病这事揽了去,想不到竟办砸了。 “戏必须演得真,否则,那死丫头怎么可能上当?” 她眼睛红红的:“我的秋绥,白死了。” 其实,她是想把祖母悄悄害死——这样一来,在家中,就再也没有人给谢兰台做倚仗了,母亲可独揽大权。 谢云岚咬牙道:“母亲,必须让韩家松口,签下那和离书。” 陆氏轻一叹:“这事有点难。你先养伤,韩家的事,我和你父亲会处理的。” “父亲就请了七天假,来回路上就得三四天,在这边待不了几天。母亲,我和你说……”她低低耳语了几句。 陆氏点下了头,给她抹泪,眼神坚定:“主意不错,等着,我去同你父亲商量。” 陆氏走了。 谢云岚靠在那里,眼泪旺旺,露着恨意: 谢兰台,你决定回庄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等着。 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沈家那只老淫虫,受尽凌辱! 第29章 危急时刻,夫君来了 兰院。 紫姑从门外头进来,行礼笑道:“五姑娘,家主请来了名医,为您治眼睛,大夫,这边请……” 她带了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年老的大夫,一个是沈九万。 春祺认得沈九万,穿着锦袍,留着八字须,高高胖胖,五官透着商人的狡诈。 一看到这个人,她就如临大敌,忙拦上前,怒叱:“紫姑姑,这是女子闺阁,你怎能带沈先生进来?” 紫姑则厉色道:“家主说了,沈先生是姑娘命定的人,大夫就是沈先生请来的,沈先生挂念姑娘,特来看望,家主准了。春祺,冬禧,你们跟我出去,这边交给沈先生和齐大夫即可。” 这是要把姑娘卖了的节奏。 “胡说,我家姑娘已嫁为韩家妇……” 春祺怒叱。 紫姑则寒声厉叫:“从今日起,姑娘就是沈家主母。来呀,把这两个贱婢拉下去。” 一声令下,立刻冲进几个老婆子来拿人。 这些全是沈九万带来的,自然得尽心尽力给自家主人办事。 而沈九万则笑呵呵走向了床榻,眼睛里全是那个柔若无骨的少女,披着一头如墨的青丝,眉目冷静地靠在床上,目光没有焦点,正在侧耳倾听,没有惊慌,而是一字一顿落下一句: “沈先生,你也算是有身份的,强占他人妻,告上衙门,你这一生尽毁,这代价,你当真承受得起?” 还能冷静地反威胁。 这份胆识,令沈九万很是惊讶。 之前,他所了解的谢兰台就是一个胆小怯弱之辈,现在发现她颇有性格,心下越发满意。 沈九万眸子深深,放肆打量:“五姑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只是要回我应得的……至于那区区韩家,我岂会放在眼里?” 想他们沈家,不光富甲一方,更是国戚,除了出身商贾,可不比京城那些一品世族差。 岂会把一个不入流的韩家当回事,抢了,占了又如何?灭了韩家,也不在话下。 谢兰台深吸气,就在此人跨步扑向她时,利索地扯起衣袖,冲着那模糊的人影按下机括,但听“咔擦”一声,箭飞射出去,扎进了他肩膀。 沈九万没料到这个闺中女子竟如此胆大妄为,连杀人都敢,不觉又惊又怒,大叫: “贱人,你敢伤我?” 他露出狰狞之色,都顾不得处理身上的箭伤,就想来教训她。 谢兰台沉着按下第二箭,第三箭,都被他接住了。 他黑着脸,叫道:“还有吗?我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将袖箭扔于地上,他再次上前。 而她第一时间拔出了早早准备好的匕首,有模有样地挥舞了几下,厉喝:“敢碰我,我们就同归于尽。” 春祺和冬禧已被婆子们拖到门口处,嘴里不断叫着:“不准伤害我们姑娘……紫姑姑,你这样害姑娘,就不怕老夫人责罚吗?” 紫姑一脸漠然:“谢家的家主叫谢靖,我奉家主之命办差,不怕责罚……啊……” 忽就发出一记惨叫。 适时,门外跑进几个陌生男子,个个持刀带剑。 领头那人,正是一身墨袍的韩景渊。 他箭步流星,大跨步走来,举手投足,威压感逼人,随手就打飞了紫姑,寒声落下一句: “全部拿下。” “是。” 其身后的人应声,三两下就将把持了兰院的下人们打得嚎嚎惨叫。 而韩景渊满面煞气,快步扑向床榻,一把拎住转头探看的沈九万,一拳打在其眼睛,再一拳,将扎在他肩上的袖箭重重打穿,继而寒声落下一句: “真是一出好戏!” 沈九万还没看清楚情况,就一头栽倒,疼痛令他发生了宛似杀猪似的惨叫。 床上,谢兰台看不清,只看到有一个阴影走了过来,声音透着寒意,听着甚是熟悉。 她紧张地发问: “你……是谁?” “我,韩景渊,你夫君。” 他撩袍坐到床边,细细打量她那双依旧漂亮、却没有焦点的星眸,小姑娘正强自镇定捏着一把匕首。 谢兰台呆了一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婚夫君,终于出现了。 抓着匕首的手被一只灼热的大掌给包住,男人低低在说:“放松,姓沈的已经做不了恶,别伤到自己。” 匕首被拿走。 谢兰台努力想到辩识着面前之人的轮廓,看不清,可一种莫名的酸意,突然就冒了上来。 成婚多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夫君。 不,只是听到她的声音,相貌还是没看到,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一只有力的手掌按住她的香肩,示意她躺好,还给她掖好被子,并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似在安抚。 韩景渊转过了头,看向那个倒在地上正在淌血,嚎嚎惨叫的老匹夫,冷声道: “阿日,把人绑了,扔出去……对了,用他的衣服把地上的血蹭干净,脏。” “是。” 阿日上前,拎着沈九万在地上滚了滚,再把人像死猪一般拖了下去。 “我是沈九万,是皇亲国戚,你怎敢……怎敢……唔……” 阿日随手顺了一块抹布堵上他的嘴。 春祺看得肃然起敬: 姑爷收拾起人来,真是干净利索,没一点惧怕的。 同时,她又担心,韩家小门小户,和岳家,以及作为皇商的沈家硬扛,后果不敢想象…… “春祺,是这个婢子把人领进来的是吗?” 韩景渊看向那个被他打翻在地上的紫姑。 刚刚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怂。 “是。” “阿灰。掌嘴。” “是。” 另一个身形魁梧的手下走上前。 “我是主母的陪嫁……谁敢……” 紫姑还想狗仗人势一下。 后面的话都没说完,阿灰的厚掌就重重落下,只打得她一句话都哼不出来,牙血直淌。 韩景渊那深邃的眸子,转而落到了那大夫身上。 “我什么都没做……” 大夫连忙解释。 “真懂医术?” 他淡淡询问。 “是。” “给我家夫人看诊。看得好,有赏。看不了,也不会罚你。但必须好好看。” 大夫连忙应声是,去给谢兰台诊脉。 阿灰还在打。 紫姑已被打得满口是血。 “别打死。不好收场。” 床上的谢兰台怕打出人命,到时,一发不可收拾,急着喊了一句。 “阿灰,少夫人发话了,把人扔出去。” 韩景渊沉沉发令。 “是。少夫人。” 阿灰应声,把人拎了出去,语气当中充满了敬重。 “阿逐,传令下去,把庄上不相干的人全部轰出山庄,包括谢祭酒,谢夫人,还有那什么鬼劳子的四姑娘、陆世子……” 阿逐应声:“得令。” 新女婿驱赶岳丈,这个韩景渊做事,竟是如此的不按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