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拒当吸血包,寒门白眼狼急疯了》 第1章 你连她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此日春光好。 祁云舟终于迎娶了他心目中勇敢坚毅的白月光——薛氏孤女薛应雪。 而一直被他嫌弃过于柔弱的辛久薇,正躺在床上呕血不止。 辛久薇想,难怪祁淮予让她搬来这个偏远的小院。 她已毒入肺腑,半死不活,任谁看了都觉得晦气。 屋外丫鬟听见她咳嗽后立刻推门而入,抓着她的头发,将一碗又臭又苦、含着药渣的汤汁灌进她口中。 “新夫人说了,大喜的日子不能死人,你就算要死,也得把今天过了!” 辛久薇差点窒息,咳出满脸血与泪,狼狈不已。 “既然怕我死……就将那颗解百毒的丹药还我。” 从前,她担心官场危险,从神医那里求得丹药,全都给了祁淮予,只希望危险时刻,能保祁淮予一命,其中就有一枚可解百毒的丹药。 丫鬟不屑道:“此等神药岂是你能吃的?新夫人身子孱弱,大人已将丹药给她调理身子了。” 辛久薇一怔,低低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流进口中,与呕出的鲜血混成了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用来救命的药,祁淮予给了薛应雪调理身子?! 薛应雪不是一向自诩将门虎女,最看不起她们这种娇气小姐做派吗? 是了……一直都是这样。 她将世间最好的东西给了祁淮予,而祁淮予总说薛应雪失怙可怜,转手就将好东西又给了薛应雪。 那时,辛久薇是颍州的世家小姐,祁淮予拥有的一切都有她的功劳,因此从未将薛应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祁淮予心善。 后来,祁淮予出人头地,辛久薇却失去一切,落入和薛应雪同样的境地。 她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事说错话,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给祁淮予惹麻烦。 可祁淮予却嫌她太瞻前顾后,不如薛应雪坚强飒爽。 丫鬟摔了碗便走,辛久薇心口痛得麻木。 她等到窗外被夜色染尽,渐渐绝望。 “吱呀——” 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被推开,有人逆着月光站在门口,不肯踏进来一步。 毒在发作,辛久薇已经看不清了。 但她知道,祁淮予一定穿着大红喜服,就如当年他们成亲时一样。 辛久薇费了许多力气才勉强坐起身,“真难为你,洞房花烛夜还能来看我。” 祁淮予的声音很冷淡,“我来看着你,别在卯时之前死了。” 辛久薇不住咳血,“我从未想过拆散你和薛应雪,为何……为何一定要我死?” “阿雪不能为妾。”祁淮予淡淡道,“我此生,只娶她为妻。” 辛久薇愣住,随后猛地放声大笑。 她笑得嘶哑,笑得艰难狼狈。 “祁淮予,你不觉得可笑吗?只娶薛应雪为妻?难道当初入赘辛家的人不是你?” 祁淮予脸色微变,冷道:“若不是你爹以权势相逼,你以为我会娶你?” 辛久薇在黑暗中死死盯着祁淮予。 “你要娶她为妻,大可与我和离,哪怕是放妻书我也认!可你、可你……” “哈……是了,你如今是百姓爱戴的祁大人,新皇面前的纯臣,如何能做停妻再娶这样的事。” 所以她得死,薛应雪才能是祁淮予名正言顺的妻。 “祁淮予。”辛久薇耳边嗡嗡直响,快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清了,“我爹如此看重你,尽全力扶持……没有辛家,你一辈子都是奶娘的儿子!祁大人饱读诗书,竟读成了白眼狼!” 当年的辛久薇,有做世家家主的父亲,有富商外祖留下的巨额家产,她原本是颍州最尊贵的姑娘。 直到她爱上祁淮予。 无论被兄长和姐姐指着鼻子骂多少次胳膊肘往外拐,她还是眼巴巴地捧着最好的东西给他。 央父亲给祁淮予和他娘放了奴籍,送他去拜师,带他结识世交家的公子,给他最好的吃穿用度。 兄长读不好书,她就求父亲把机会给祁淮予。 姐姐要议亲,她说对方曾与祁淮予交恶,不可结亲。 兄长大闹一场,失了父亲的信任,从此只知花天酒地,成了颍州有名的纨绔废物,那一年与人争执,生生被打死。 姐姐弃了婚事,之后每每定亲,男方不是坠马就是染上重病,姐姐成了人人皆知的克夫命。她一气之下上山修行,马车却跌入山崖,尸骨无存。 而她们的父亲,也在将辛家和辛久薇交给祁淮予后,病逝了。 她从家人万般宠爱的掌上明珠,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想起家人,辛久薇心中剧痛。 她倾尽辛家一切,助祁淮予上青云,那时明明说好的,她助他成才,他护她安稳…… 而如今的祁淮予却冲进来,用力掐住她的下巴。 “辛久薇,我最恨你这副挟恩图报的嘴脸。” “你辛氏区区末流世家,你爹汲汲一生也不过是个颍州太守,拿什么帮我?” “拜入大儒门下,靠的是我自己寒窗苦读;门荫入仕,是老师对我欣赏信任;如今的官位与权势,亦是因我有从龙之功,你?” “你既无眼界,亦不贤惠,如何能助我?” 辛久薇疼得流下眼泪,“辛家的一切我都给了你……” 祁淮予冷笑,“你父亲老而无用,亲兄长不学无术,若不是我力挽狂澜,你辛家早没了!” 辛久薇不可置信。 眼前此人……真的是那个君子如玉的祁淮予吗?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蠢得有多可笑。 “辛久薇。” 祁淮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看,哪怕是要死了,你还是这般愚蠢模样。” “你连阿雪的头发丝都比不上,活着只会拖我后腿。” 祁淮予走了,他走到门口,拉起一直等在屋外的人的手。 辛久薇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了,却觉得薛应雪一定还是那副清高的模样,平静又傲慢地看着自己。 “辛久薇,下辈子做个聪明人吧。” 渐渐地,辛久薇五感尽失。 他们辛家,就像那话本子里的垫脚石,在祁淮予功成名就的路上被踩得粉身碎骨。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蠢笨,就那么不听劝,就那样一意孤行地爱着祁淮予! 她失去意识,眼前却如走马灯一般。 最后,她看见很多年前,屋外大雨连绵,少女时的她端坐寺中,神情倨傲。 “你们弄错了,我辛久薇不可能抽中下下签。” 那解签的年轻高僧面容已在记忆中模糊,辛久薇却始终记得他雪白的僧衣。 “下下签并非坏事。” “万般命数,皆在自己。” 大雨渐停。 窗外传来鸡鸣,卯时已过,是新的一天了。 第2章 都以为祁淮予是少爷! “小姐,小姐!你说句话呀!” 少女娇俏而又急切的声音猛地拉回了辛久薇的神智。 辛久薇眨了眨眼,先看见的,是捧着镶金托盘,从小陪她一起长大,后来为她寻找解药失足摔死的丫鬟——望晴。 视线转动,辛久薇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辛家的春日宴上。 她回到了刚及笄这年,颍州春光灿烂,她年华正好,亲朋俱在。 “你这个小贱蹄子!嚷嚷什么?” 尖酸刻薄的话让辛久薇回了神。 吊梢眼,八字眉的老婆子站在两人对面,呸了一声,数落道:“薇丫头,不是我说你!你年纪小,又是个笨的,连个丫鬟都管不好。这下人啊,太纵着,容易爬到主子头上。” “日后你嫁给我儿,管家的事,还得跟我学着呢!” 说着,老婆子把手伸向托盘,朝那金光熠熠的簪子抓去。 下一瞬,辛久薇抓住老婆子的手腕,用力将人甩开。 “我辛久薇得的彩头,也是你能拿的?” 眼前这尖酸刻薄的婆子,其实是她兄长辛云舟的奶娘——冯氏,也就是祁淮予的生母。 上辈子,冯氏吃定辛久薇喜欢祁淮予,一直以婆母自居。 为了祁淮予,辛久薇对冯氏处处忍让讨好,让一个奶妈吃穿用度比寻常的贵妇人还要奢华,以至于每每赴宴,外人都以为冯氏是辛氏的长辈亲戚。 上辈子的春日宴,小姐们起了投壶的兴头,大家纷纷拿出物件添彩,最后被辛久薇拔得头筹。 而冯氏眼馋那些金饰,立刻就从望晴手上抢了去。 望晴不忿,争执了两句,结果冯氏撒泼打滚,闹得人尽皆知,为了维护冯氏的颜面,辛久薇只好当众罚了望晴一番。 而重活一世,辛久薇自然不会让旧事重演。 “反了天了,你敢推我?”冯氏先是震惊,而后便暴跳如雷,“小小年纪敢在长辈面前拿乔,你,你这是忤逆!” 席间贵女们被冯氏的大嗓门吸引,不明就里地看过来。 “辛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她姨母吗,两人怎么吵起来了?快去看看……” “长辈?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辛久薇冷笑道,“不过喂我兄长吃过几日奶罢了,一个奶娘,也敢冒充我颍州辛氏的长辈?” 望晴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小姐一向文静秀气,何时这般疾言厉色过! “你乱说什么!”冯氏脸色巨变。 辛久薇不是一向对她唯唯诺诺的吗?今天怎么吃错药了?难道不怕儿子不娶她吗? 想到这里,冯氏又挺直了腰板,压低声音道:“赶紧把东西给我,否则我告诉淮予,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不提祁淮予还好,一听祁淮予的名字,辛久薇怒火暗烧。 “一个下人,还敢以下犯上?望晴,捆了她动家法!” “是!小姐!”望晴立刻让小厮动手。 可就近的几个小厮,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一个老实长相的问道:“小姐,可是……祁公子……” “你是辛家的奴仆,还是他祁淮予的?”辛久薇一边冷笑,一边心惊,没想到这个时候,祁淮予在辛家的地位已经如此之高了。 小厮们只好动手,冯氏一边尖叫躲闪,一边梗着脖子骂道:“什么下人,我呸!小贱蹄子,老娘早就放籍了,是良民,你辛家的家法,管不了我!” 这话一出,气势上的泼是撒出去了,却也无疑承认了她曾是辛家的奶娘,而不是什么远房姨母。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 “哦,这样?”辛久薇平淡地点点头,将冯氏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望晴,她身上哪些东西是咱们家的?” 望晴连忙道:“全都是!” “既如此,把她这身华服珠钗扒了,家法既管不了良民,那就将人捆了报官!”辛久薇笑了笑,眼里没有一丝温度,“罪名嘛,自然是偷盗辛家财物。” “我没有!我没有!”听到要报官,冯氏急得大喊,“你要做什么,这些明明都是你送我的!” “久薇,你们在做什么?” 也许是母子连心,冯氏才哭喊两三句,祁淮予便赶了过来。 辛久薇克制住心中的波澜,面色平静地看过去。 一众公子哥中,为首的祁淮予格外打眼,一袭月白锦袍,束发金冠上镶的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他原本生得便龙眉凤目很是英俊,被辛家这些昂贵物什一衬,更显得芝兰玉树,周身都是贵公子的气派,人群中如众星捧月。 哪里是奶妈儿子会有的样子。 见他这副模样,辛久薇只觉讽刺。 祁淮予一到,冯氏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哭天喊地地告状:“辛久薇这丫头反了天了,当众扒我衣服!儿……” 祁淮予狠狠瞪了冯氏一眼。 冯氏这才想起什么,赶紧闭上了嘴,在一旁抽抽噎噎。 这些年,祁淮予一直打着辛家的名义读书和交友,外面没人知道他是奶妈的儿子,加上辛久薇的外祖正好也姓祁,人人都以为他是辛久薇的表哥。 甚至,上辈子他们成亲后,连知道祁淮予是入赘的人都很少。 辛家唯一的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慢慢的,整个颍州都默认辛氏未来要靠祁淮予这位“表少爷”,他的出现,竟比辛久薇这个正经辛氏女,更让人放心。 “久薇,你又任性了。” 祁淮予摇了摇头,用一句话,将无理取闹的帽子扣在辛久薇脑袋上。 一直都是这样。 辛久薇为他争取时,他不声不响;辛久薇有事犹豫时,他说她胆小怯懦。 而一旦对他或他娘不利,他就说辛久薇任性,耍小姐脾气。 上辈子的辛久薇被说多了,次次都反思,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辛久薇冷笑一声:“我任性?祁公子不如好好解释解释,我如何任性了?” 祁淮予一派正气凛然:“老吾老及人之老,这位……冯氏,年纪也大了,有什么道理不能好好言语?你又是家法,又是报官,叫人知道,会说你辛家三小姐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待人苛责,性格残暴。” 席上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祁淮予身后的公子哥们还暗道,幸亏这辛三小姐一门心思扑在祁淮予身上。 否则要是让他们娶这么个贵女回去,实在是家门不幸! 祁淮予又叹了口气,“罢了,你本就不爱读书,不懂这些。也只能由我好好教你做人的道理了……” 第3章 薛应雪要她的簪子 他这话说得,仿佛万般无奈,只让人觉得辛久薇朽木不可雕也。 一旁看热闹的赵家公子道:“是了,姑娘嘛,没读什么圣贤书,祁兄多教教便是!”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这辛家兄妹都不是读书的料,颍州谁不知道呢?” “辛氏若没有祁兄,恐怕前途艰难啊。” 辛久薇低着头,长袖下的双手早就掐出了血印,她告诉自己要忍住,千万不能失态,不然就真如祁淮予所说,是自己“任性胡闹”了。 忍下心中怒火,她笑着抬头看向众人。 “辛三受教了。不过,我虽不学无术,但也算通世情。请问李小姐,你会将你娘亲留给你的嫁妆,送给奶娘吗?” 被点名的李小姐理所当然道:“这怎么可能?被我娘知道,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辛久薇又看向了最先出声的赵公子。 “请问赵公子,你家放良的管事在今日宴会上撒泼呼号,你会如何处理?”辛久薇提醒道,“管事的年纪可比你要大哦。” 赵公子看了看脸色难看的祁淮予,抓了抓额头,没有回答。 “最后,我想问问祁公子。”辛久薇意味不明地看着祁淮予,“这位冯氏的穿戴,库房自有记录,都是辛家财物。如果不是冯氏偷盗,那就是真如她所说,是我赠与的了。只是,我为何会把家母留下的嫁妆,赠给一个奶娘呢?”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想来,她应当有别的身份,我才会如此吧?” 祁淮予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听出威胁之意的他,还是忽视了冯氏眼巴巴的视线,道:“既然事关你娘亲的嫁妆,我也不好置喙。只是……莫要太过了。” 闻言,辛久薇心中冷笑,说得那般大义凛然,祁淮予也不过如此! 既不能认儿子,又被辛久薇当众下面子,冯氏有苦说不出,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来呀,今日就算报官,这些也都是你送的!” “我看你就是想为难我一个老婆子,不然你以前怎么不发作,偏偏今日发作!有本事,今日你就把我打死!” 冯老婆子也有些急智,她已经跟着辛久薇混过好几场宴会,偏偏这个时候说她是偷东西的贼,怎么也说不过去。 辛久薇被她的大嗓门吵得头疼,她今日的确是要借题发挥,杀杀老婆子的威风,也是给惨死的自己出口气,真要送官和祁淮予撕破脸,却也不一定能摁死这对母子。 想到这里,辛久薇揉了揉眉心,吩咐望晴:“把她的首饰衣裳全扒了,留下里衣,扔出门去。” 冯氏张口又要高嚎,给辛久薇扣下欺辱老人的罪名。 可席间众人已知道她根本不是辛家什么姨母,谁会为了她得罪辛久薇? 不如多一事少一事,因此谁也没有站出来说情。 怕污了贵女们的眼,望晴与几位丫鬟一起,把冯氏拖走了。 而方才还纷纷嫌辛久薇不讲道理的公子哥们,此刻见状也只觉得是女人间的琐事,嫌弃地让开了路。 祁淮予更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老娘被拖走。 辛久薇看也没再看这边一眼,将那赢来的簪子戴在发间。 她的东西就得及时享用才行,再不会如上辈子一样,为了讨好祁淮予什么都送出去,最终却都落入薛应雪手里。 正想着,竟真的听见了薛应雪的声音。 “淮予。” 她被下人领进来,却远远地就停下了脚步,站在人群外等祁淮予过去。 众人看过去,便是她姿态傲然,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一来,一群贵公子的眼睛立即看了过去,还有人迎上去献殷勤。 祁淮予也连忙走过去,“应雪,怎的过来了。” “你们久久未回,茶都凉了。”薛应雪漫不经心般看了这边一眼,“否则我怎会来无聊的女席。” 她一直都是这样,每每赴宴都嫌贵女们赏花品画无趣,一向是去男席的。 偏偏还没人说她不知礼数,只因她是将门虎女,将军遗孤,众人都赞她有其父英雄之姿,与颍州别的女子都不一样。 祁淮予在薛应雪面前是一丝傲气也无了,十分温和,“女子间的琐事耽误了一会儿,这就结束了。” “对对对。”旁边的公子哥也附和,“薛姑娘,走,咱们继续将刚才的文章论完,莫要在无聊小事上耽搁了。” 薛应雪的视线却投向了辛久薇,轻轻皱眉。 祁淮予问:“应雪,你在看什么?” 薛应雪这时似乎不嫌女席无趣了,走到辛久薇面前。 “这簪子你是哪儿来的?” 辛久薇今日原本戴的是花钗,头上只有赢来的那只是簪子。 她盯着薛应雪,脑子里满是自己惨死那日,对方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的样子。 还有那句下辈子让她做个聪明人。 辛久薇敛了神色,心想,那我便如你所愿。 她知道薛应雪为什么要问,但面上只故意装傻,“这是叶四小姐给咱们赏花宴添的彩头,有什么问题吗?” 席间的叶四小姐闻言道,“我也是偶然购得的,这簪子样式独特,不怎么常见。” 薛应雪眼神忽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之前那位附和的公子哥姓陈,对薛应雪一向殷勤,“薛姑娘可是喜欢这簪子?” “我素来不喜金饰这种俗物。”薛应雪傲然道,却忍不住又看了看辛久薇发间,神情变得失落,“只是这簪子似乎有些像亡母遗物,我才多看了一眼。” 陈公子顿时大声道:“竟是这般珍贵!不如同辛三小姐商量一下,想必她也愿意割爱。” 薛应雪道:“既是叶四小姐正经购走的,就算了吧。” 说着低头怅然一笑,“即使于我再特殊,也已被辛三小姐赢走了,我总不能夺人所爱。” 辛久薇心头发笑,果然如此。 上辈子冯氏将簪子抢走后没多久,辛久薇就听说被薛应雪看见了,只无意间说了一句那是她亡母遗物,就被祁淮予拿走送给了她。 冯氏为此又找到辛久薇面前闹了一场,从她那儿顺走更多名贵首饰。 而此刻薛应雪还是如前世一样,明明想要,却偏要做出无可奈何的模样。 果然,祁淮予立刻就对辛久薇说:“久薇,将簪子给应雪。” 第4章 祁淮予挑拨姐妹关系 辛久薇拒绝:“不。” 没想到她会拒绝,祁淮予有些不悦,“这簪子之于应雪意义重大,你莫要这般自私。” 陈公子也道:“对对,三小姐何不成人之美呢?” 辛久薇冷道:“你们当我赏花宴的彩头是什么,一会儿给奶娘,一会儿又给根本没参与的薛姑娘。” “好歹也是别人精心挑选带来的,让你们如此轻贱?” 祁淮予眉头一皱,“你说话何必如此难听。” 辛久薇不语,一旁带来簪子的叶四小姐却怯怯开了口。 “既然是如此特殊的东西,不然……就给薛姑娘吧。” 辛久薇怔了怔,回过神,“现在东西是我的,当然我说了算。” 叶四小姐性子软,闻言不安地低下头,她身边的好友见状,不满道:“她只是同情薛姑娘,您何必咄咄逼人。” 辛久薇讶然:“我说什么了?” “辛久薇。”祁淮予压着火气,“她们谁都没得罪你,你不该这般无礼。” 辛久薇道:“你们强人所难就不无礼了?” “够了。”薛应雪终于开口,扬着细长的脖颈,“我对女子间的争抢没有兴趣,这簪子我不要了。” 辛久薇嗤笑:“本来就不是你的,何来要不要一说?” 薛应雪面色微僵,又看了簪子几眼,移开视线,“我不想做无谓争吵,有这时间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淮予,陈公子,咱们去将文章论完吧。” “好好好。”陈公子连忙道,“还是薛姑娘豁达。” 薛应雪对这类夸奖最是受用,矜持一笑,看了辛久薇一眼,提着裙子走了。 辛久薇冷眼见她离去,心中并不着急。 她辛久薇既然重活一世,自然是要先收拾祁淮予这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倒想看看,等薛应雪知道祁淮予只是个奶娘的儿子,还会不会上赶着嫁给他。 几人又回男席去了,祁淮予最后离开,走之前还对辛久薇说:“你今日太不懂事了。” 席上的贵女们神情各异。 她们当中不少人都羡慕薛应雪自在大方,这般场景下,也是觉得辛久薇有些小气了。 辛久薇并不在乎她们如何想,叫来管事的辛叔,“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男席那边也一并送客。” 辛叔犹豫,“祁少爷那边似乎还没结束。” “他们结不结束与我何干。”辛久薇道,“外面多得是酒楼,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非要在这里论?” “还是说辛叔你作为辛府的管事,只听他祁淮予的,不听我这个辛氏三小姐的?” 辛叔被她的话一怼自然什么也不敢说,只好带着下人们去送客了。 往常辛家设宴,祁淮予高谈论阔起来总不看时辰,无论多晚,辛久薇都是等到他们结束再让人收拾残局。 现在直接让他们散席,祁淮予肯定不会高兴,可如今辛久薇难道还在乎他高不高兴? 果然,待宾客散去,辛久薇被拦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 祁淮予面色冰冷,“你什么意思?” 辛久薇歪了歪头,“什么什么意思?” “今日你太不识大体了。”祁淮予皱起眉,“应雪不过是想要她母亲的遗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都这般吝啬,外人会怎么想?” “还有我娘又没做什么,你为何当众给她难堪?” 说着,他眼中露出掩饰不住的嫌弃,“你这样,日后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 辛久薇觉得好笑,祁淮予在辛家被捧得太久了,还真拿自己当姑爷了。 明明这一年她刚及笄,他们连亲都还没有定。 “你现在知道她是你娘了,刚才怎么不敢认?” 祁淮予面色有些难看,“我当然要顾全大局。” 辛久薇嘲讽,“祁公子的大局一般人真是承受不起。” 祁淮予皱眉,“你今日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辛久薇刚重生回来不久,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亲人,实在没心力与祁淮予纠缠。 “不想听更难听的就走开。”辛久薇抬了抬下巴,眉眼间自然流露出世家贵女的傲气,“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要走。 “辛久薇!” 祁淮予皱着眉拦她。 骤然被拉住手腕,辛久薇用力想甩开。这动作却激怒了祁淮予,眉间怒气更盛。 “你今日到底耍什么脾气?!” 他问得理直气壮,辛久薇感到厌烦,却挣脱不开。 “这又是在做什么?”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辛久薇鼻尖一酸,猛然回头,“姐姐!” 声音的主人慢慢从远处走了过来。 她生得一双远山眉,丹凤眼,面如白玉,身姿翩然。 正是辛氏的大小姐,前世被亲事蹉跎而死的辛兮瑶。 辛兮瑶是路过的,见着二人拉扯,并没有走近,只蹙着眉有些嫌弃地看过来。 “光天化日,要拉拉扯扯也找个隐蔽些的地方,像什么样子。” 她一直都看不上祁淮予,觉得妹妹自从喜欢上对方之后就像被下了降头,在此前的几次矛盾中辛久薇都只站在祁淮予那边,辛兮瑶看见两人就烦,久而久之也懒得管了。 在别人面前,祁淮予总是装得人模狗样的,因此辛兮瑶一来,他就松了力气,一副因辛久薇任性而无可奈何的模样。 辛久薇趁机甩开他的手,跑到辛兮瑶身边,见她一身外出的打扮。 “姐姐,你要出门去?” 辛兮瑶有些警惕,“与你何干。” 见她的态度,辛久薇便确定了原因。 上辈子,辛兮瑶的第一门亲事在辛久薇的反对下作罢后,辛兮瑶就有了些意见。 现在是她第二次议亲,今日是出门相看的。 但辛久薇知道,那与辛兮瑶议亲的谢家三少会在今日回家途中坠马摔断腿,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亲事自然就算了。 也就是从这一次起,辛兮瑶的每一任议亲对象都会出事,她于是背上了克夫的名声。 辛久薇也是很久之后才想明白,这一切背后都有祁淮予的手笔! 辛兮瑶是她同母所出的嫡亲姐姐,若是嫁了个好人家,自然也会是辛久薇的靠山,这可不利于祁淮予蚕食辛家。 祁淮予不仅时常挑拨姐妹之间的关系,更是暗地里破坏辛兮瑶的亲事,蹉跎了辛兮瑶一辈子! 如今,辛久薇定然是要阻止的,“姐姐,你别去同谢公子相看了。” 辛兮瑶果然有些不悦,“你又想做什么?这次说亲是父亲同意的,你反对也没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辛久薇摇摇头,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正想着,却听旁边的祁淮予突然开了口。 他装得平和温良,甚至是苦口婆心。 “久薇,你别耍小姐脾气,谢家书香门第,谢三公子是人中龙凤,这么好的亲事要是错过了,岂不是耽误了大小姐?” 第5章 初遇佛子,姐姐相亲 事实上,他早已买通人在谢三公子今日要骑的马身上做了手脚,自然不能让计划取消。 而辛久薇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闭嘴,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祁淮予面色再变,辛兮瑶眸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辛久薇知道三言两语无法说服辛兮瑶,便决定亲自跟过去控制局面。 于是她拉拉辛兮瑶的衣袖,“既然一定要去,就带上我吧,姐姐。” “久薇。”祁淮予控制好了表情,又劝起来,“大小姐去相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去不合适。” 辛久薇的声音瞬间冷下来,“关你何事。” 祁淮予:“你莫要任性。” 此刻辛兮瑶已很是不耐烦,没心思看她们争执,转身就走。 辛久薇连忙想跟上,却被祁淮予一把拉了回去。 她想也不想,回身就给了祁淮予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祁淮予懵在原地,连已经走出去的辛兮瑶也停下了脚步。 辛久薇收回手,冷淡地看着祁淮予。 “是平日太给你脸了,敢管我的事。” 不等祁淮予有反应,她几步追到辛兮瑶身边,一改刚才的强势,笑得像只讨好的小狸奴。 “姐姐,你就让我一起去嘛,就当我好奇。” 辛兮瑶震惊了许久,心中有几分动摇。 但又想起辛久薇和祁淮予往日所为,她冷下脸,转身就走。 “辛久薇,你总想坏我好事,今日又何必假惺惺。” 辛久薇一怔,姐姐很快就带着人走远了。 她连忙跟出去,叫来望晴,“快给我备车!” 当下姐姐的事要紧,至于祁淮予,他们来日方长! 而祁淮予留在原地,完全是被这一巴掌打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顿时怒不可遏。 他英俊的面上乌云密布,死死盯着辛久薇离去的方向。 辛久薇竟然当着别人的面打他,简直是失心疯了! 今日这般嚣张,待日后他将辛家捏在手里,看她如何后悔! 前往崇吾山的马车上,辛久薇掀起车帘,催促着车夫:“快一些,别将姐姐他们跟丢了。” 车夫笑道:“三小姐放心,咱们一定跟大小姐一起到灵岩寺!” 辛久薇想起姐姐的态度,心中还是有些涩然。 上辈子,她连姐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听到消息的时候,辛兮瑶已经死在了去带发清修的路上。 “姐姐,以前都是我蠢,这次我绝不让你们落得那样下场。” 这一次,她的家人都要好好的。 山路那头隐隐显出一方寺庙的轮廓。 崇吾山上灵岩寺,辛兮瑶与谢三公子相看之地。 亦是前世,辛久薇抽中下下签的地方。 脑海中浮现出一位面容模糊的白衣僧人,辛久薇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她比上辈子提前来了灵岩寺,今日会遇上那人吗? 车夫并非夸下海口,辛久薇到灵岩寺时,辛兮瑶也刚从马车上下来,正同到得早一些的谢夫人见礼。 谢夫人面目和善,她对辛兮瑶是满意的,毕竟辛氏大小姐是辛家唯一才名在外的,又生得这样好。 而她身后的谢三公子谢长景的脸色却不太好,神色间抵触明显。 谢长景与祁淮予交好,想也知道定是祁淮予明里暗里说了许多坏话,谢长景早已对辛兮瑶有了偏见。 谢夫人邀请辛兮瑶一同进去上香,辛久薇远远地跟着,辛兮瑶以为她又要闹什么事,可碍于外人在场也不好发作。 辛久薇也没有上前打扰,见他们进了正殿后暂时无事,便悄悄带着望晴折回大门口。 中途停下来,同望晴耳语了几句。 望晴仔细听了有些诧异,但还是照辛久薇说的,爬上一颗歪脖子树,放了支簪子上去。 又到大门口假意称簪子丢了,请车夫帮忙找一下,将人引开。 辛久薇走到谢长景的那匹名驹旁,只见它虽看似温顺,实则格外躁动不安,前蹄不断刨着地下泥土,而一旁驾车的两匹马却没有异样。 很明显,祁淮予在这匹马身上做了手脚,待谢长景独自回家时,发狂的马就会将他摔下马背。 辛久薇思考着对策,身后忽地传来望晴刻意抬高的声音。 “多谢大哥了,那树我自己实在爬不上去,要是丢了簪子,定然会被小姐骂的……” 车夫随口说着没事,声音渐渐近了。 来不及再想,辛久薇解开缰绳,见马挣脱束缚消失在山林中,她才转身从另一边折了回去。 没了坐骑,谢长景回程时只能坐他母亲的马车,至少今日不会受伤。 车夫发现马不见了,连忙跑出去找,望晴也是有聪明劲儿的,三言两语引着人去别处寻了。 姐姐还在相看,辛久薇闲着无事,往寺院深处走去。 灵岩寺是颍州第一名寺,占地广阔,分殿众多,越往里走越僻静,渐渐地不见人影。 辛久薇在一处偏殿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牌匾上“大悲”二字,心中忽地一动。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求到一支下下签。 辛久薇提起裙摆,落脚处几乎无声。 大悲殿中供的佛像她并不认得,只觉法相威严,并不似那救苦救难的慈悲菩萨。 若菩萨真能救命,上辈子她也不至于惨死。 辛久薇自嘲地笑笑,拿起香案上的签筒。 “施主走错了,此处不求签。” 平静的声音似一道惊雷,让辛久薇才察觉到这大悲阁中还有第二个人。 佛像庞大,她进来时又满腹心事,竟没有注意到周围。 她看不见说话人的身影,但声音万分耳熟。 辛久薇强行镇定下来,问: “殿中既放了签筒,为何不能求签?难道菩萨也爱做那没用的事?” 四周静谧半晌,辛久薇得不到回应,固执地晃动签筒。 入定了一般的人却又在此时开口。 “刚做下不义之举,实难求到好签。” 声音平淡,辛久薇的手却忽地一抖,签筒中意外掉出一支签来。 她忽略掉因这句话忽然加快的心跳,飞快地说:“听不懂。” 那人也不说话了,大约觉得她不可理喻。 辛久薇却琢磨出,对方可能看到了她刚才做的事。 但这其实不重要,就算被发现是她放走了那匹马,大不了也就是装一回任性,再赔上些钱财,这些对辛久薇来说都是小事。 她在意的是这个人—— 辛久薇又抬头看了一眼闭目佛像,回忆裹挟着风雨在脑中闪过。 她竟紧张起来,伸手将那支签捡起来。 “这是它自己掉出来的,实为天意。” 她扬声说道,捏着木签站起身,“大师可能解签?” 又是静了一会儿,那人才说:“不解。” 像是实在懒得理她。 辛久薇缓缓地朝那边走去,“佛祖普度众生,灵岩寺这般受颍州百姓供奉,圣僧却连解签都不愿,实在小气。” 说罢,她故意不顾礼节,伸手掀开了眼前的一角帷幔。 叮铃—— 是风吹动了殿内的铜铃。 两人一站一坐。 辛久薇垂下头,对上一双无悲无喜的黑眸。 她的心又跳得快了,捏着木签的手不自觉攥紧,只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觉明大师,请为我解签。” 第6章 姐姐被羞辱 她认得他。 静坐于佛像后的年轻僧人身姿挺拔,白色僧衣纤尘不染,周身仿佛有皎月之辉一般。 重要的是,他有一张极好看的脸,却因置于清修之地,令人不敢直视。 除了辛久薇。十几岁的少女手里捏着签文,鼓起勇气直直看进那双寒潭般的眼中。 “觉明大师,您是不会解签吗?” “还是说,因为我抽的是下下签,圣僧也觉得晦气?” 觉明终于开口,声音清洌:“施主怎知是下下签。” 辛久薇的声音染上几分落寞:“当然,我总是没有那般好的运气。” 觉明手中的佛珠转了一圈,道:“施主心不诚,自然抽不到好签,无论我如何解读都不会如施主的意,不如早早归去。” 听他说完,辛久薇沉默了。 殿内只有隐隐的风声。 辛久薇眼神微动,面上立刻就换了副神态,无助一般跪坐到空着的蒲团上,白净小脸上露出凄切神情。 “圣僧是看见了我刚才做的,对吗?” “您有所不知,我实非是要恶作剧,那马主人是一纨绔恶少,今日来此就是想逼家姐嫁与他……” “小女生母早逝,处境艰难,对此实在毫无办法,放走他的马,不过是撒撒气罢了,圣僧就当可怜可怜我,千万莫要说出去……” 她演得真切,怕觉明听不仔细,说话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着。 觉明微微侧了侧身,“施主请起。” 他说得客气有礼,辛久薇却敏锐地抓到他眼中闪过的不悦,这才惊觉自己离得有些近了,便连忙站起来。 辛久薇一时也有些慌乱,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大师不为我解读,如何知道这签文不会如我意呢?” 觉明道:“施主执念太深,过刚而易折。” “何意?”辛久薇咬着唇问,“就因为我非要解这下下签吗?” 觉明不再说话了。 殿内的檀香飘进鼻尖,辛久薇似乎听见远处其他僧人的诵经声。 殿外明明是晴朗的天,她却好像回到了前世的那个雨夜,也是在觉明面前抽中的下下签,她一时恍惚。 “大师,什么称得上执念?”辛久薇的语气平缓了一些,“如果我只是想做我应该做的事呢?” 觉明闭着眼,无悲无喜:“你既称处境艰难,又如何行事。” 辛久薇柔柔地笑了,扬起纤细的脖颈,像风雨中摇曳的一朵小花。 “圣僧,难道您就没有被逼无奈的时候吗?” 不等觉明回答,她俯身从他手中拿回那张签文,轻声说:“如您在那样的时候遇上我,我定不会像您一般无情。” 说罢她如来时一般,轻盈没有声息地离开了。 觉明手中的佛珠缓缓停止转动,他俯下身,将辛久薇落在一旁的签筒拾了起来。 而辛久薇越走越快,直到回头见不到大悲殿了,才停下脚步,长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竟然真的这么快就遇到觉明了! 颍州最年轻的得道高僧,辛久薇的父亲身为辛氏家主都要敬上几分的人。 辛久薇怕的,却是对方如今还不为人知的身份。 她走到一棵古树下,颤抖的手抚上枯老的树干。 觉明,觉明,不过是那男人一生中用过的,最短暂的名字。 几年之后,这个年轻的高僧就会脱下袈裟,黄袍加身,权势滔天。 圣僧觉明,其实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前世那个让祁淮予有了从龙之功、让祁淮予在京城炙手可热的—— 新皇萧珣。 辛久薇的颤抖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 她先祁淮予一步遇到了萧珣! 祁淮予不是最嫌辛久薇柔弱无用吗,那她为什么不能效仿前世的祁淮予,攀上六皇子这颗大树? 她要让祁淮予看看,最是无用的柔弱小姐,究竟能不能断了他的命脉! 辛久薇平复了心情,走去正殿找姐姐,刚到门口却听见了谢夫人斥责谢长景的声音。 “景儿,如何这般同辛小姐说话!” 只见偏殿内几人都站了起来,辛兮瑶立于一张案几旁,手中还捏着一支细细毛笔,是描画用的,只是此刻没有动作,面色有些难看。 而谢长景远远站在另一边,神情不屑。 辛久薇一只脚刚踏进去,就听见他说: “谁不知道辛大小姐多愁善妒,再画得一手好丹青又如何,性子这般尖锐,来日我若是欣赏不来你的大作,怕不是要落得一身不是。” 谢夫人气急,重重拍了他一下,“是为娘让辛小姐为佛祖作画以示咱们今日之诚心,你说这些不知礼数的话做什么?” 谢长景嗤笑,“娘,我都听说了,她可不是什么善茬,最是恃才傲物,你让她作画,还不是正中她下怀?” “我谢长景肚子里没几分墨水,与大才女说不到一块儿去,辛大小姐不如收了心思,去寻那无需你相夫教子的人家吧。” 他一口一个才女,却满满都是嘲讽,听得一旁辛久薇一肚子火! 这谢长景长得人高马大,竟是个脑子蠢的,被祁淮予下点眼药就先入为主对辛兮瑶没了好印象,还当众这般羞辱起辛氏的大小姐了! 辛兮瑶的脸色很难看,她是傲气的性子,素来不善与人争辩,又碍于议亲而压着脾气。 此刻被谢长景算是指着鼻子嘲弄了,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长景愈发不屑:“母亲,我们回去吧,我是不会娶她的。” 辛久薇修整了神情,拎着裙子迈进殿内,“谢三哥说笑了,咱们两家素有交情,姐姐陪伯母来上香也不过是寻常事,哪有娶不娶,嫁不嫁之说呢。” 第7章 替姐姐出气 殿内的人闻言纷纷向她看过来。 比起辛兮瑶,谢长景对日日纠缠祁淮予的辛久薇更看不起,看她的眼神更加轻视。 “谁不知道辛三小姐上赶着要嫁祁兄,说这话有什么说服力?” “早就听祁兄说过,辛三小姐愚笨,更是不堪为人妻。” 说着还重重冷哼一声:“辛世叔也是家门不幸,养的两个女儿都舔着脸要嫁人,又不好好学那贤妻行径,实在令人看不起。” “谢长景你……!”辛兮瑶几乎要捏断手中细豪,但她从没遇到过如此明显的轻视,憋得脸通红也说不出重话来。 辛久薇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这竟是有些安抚的动作,辛兮瑶的愤怒转变为诧异,看着这个之前和自己关系不太好的妹妹。 辛久薇还笑吟吟地,问谢长景:“敢问谢三哥,去年上元节赛灯谜,您拿了几名?” 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谢长景怔了怔,旋即脸色有些不好。 辛久薇笑问:“三哥不记得了吗?姐姐,你记不记得?” 辛兮瑶已经反应过来,用袖子捂着唇斯文地笑了笑,“来赛灯谜的人那样多,我只记得前三甲了。” “我倒是比姐姐记性好一些。”辛久薇道,“但也只记得入围决赛的些许人,谢三哥你可在里面?” 谢长景脸色变了变,有些没面子,“不曾,那又怎样!” 辛久薇缓缓走到他面前,“不久前我听闻,公子哥们吃酒时谈起我辛家,说我姐姐辛大小姐一心要找那才子做夫君,也不知颍州城内谁能入得了她的眼——谢长景,这话是你们说的吧?” 不等谢长景说话,她笑吟吟地补充一句,“这世上哪有才子连灯谜都猜不出来呀。” 谢长景方才虽说着自己肚里没墨水,那也是讽刺辛兮瑶的,他先入为主,心里是看不起对方的。 可现下被辛久薇暗讽没才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气道:“放眼整个颍州,才华最盛者非祁兄莫属,辛大小姐想嫁才子,那便同你妹妹商量吧!” 这话说得已是极难听了,谢夫人连忙呵斥,“景儿,慎言!” 辛久薇暗道这人真是说话不经大脑的蠢货,她辛氏即使如今落魄,也尚在天下九大世家之列,颍州城内其他高门就算看不起她,又有谁敢放言自己不怕得罪堂堂世家? 辛久薇说道:“照你的意思,祁淮予的才华是天下第一咯,比京城的学子们更好,比皇宫中的太傅们更好?” 这又谁敢夸口! 辛久薇轻笑:“普天之下,多得是人杰地灵之处,谢三哥爱颍州的美人,可谁又说过我姐姐也只会在咱们颍州找夫家?”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面色各异。 这些年,都说辛氏的三个儿女挑不起担子,让颍州其他家族都不自觉有些轻视了。但他们却忘了,辛氏再怎么样也是世家,出去了多得是联姻的选择,轮得到他们来看不起? 辛久薇看看姐姐,又道:“虽说娶妻娶贤,可我记得咱们世家选婿,亦是要求极高的,况且我姐姐并非不贤惠,眼瞎之人却不一定治得好了。” 谢长景和谢夫人都脸色难看。 辛久薇往前走了两步,做出“请”的手势,“谢三哥就算再不爱读书,想必也不会知道山外有山的道理,今日天色已晚,早些陪伯母回府吧,旁的不说,做儿子总要体贴些的。” 她一顿阴阳怪气,谢长景真的没读进去什么书,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最后也只是憋着气去扶谢夫人。 “母亲,我们走!” 等人都走了,辛久薇快步回到辛兮瑶身边,“姐姐,没事吧?” “我没事。”辛兮瑶摇摇头,盯着辛久薇,“倒不知你这般巧言善辩。” 辛久薇笑道:“姐姐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骂我强词夺理、没理也要闹三分呢。” 辛兮瑶哼道:“你还知道。” 妹妹替自己解了气,她终是软下语气,“幸好你来了,你是不是知道那谢长景不愿议亲,才一定要跟来?” “不过是正巧听过些风言风语,不重要。倒是姐姐今儿怎么了。”辛久薇疑惑,“平日里骂起我来不嘴软,怎的让谢长景这草包欺负到头上。” 辛兮瑶叹了口气,“他虽是个草包,可咱们与谢家是世交,放眼整个颍州,哪还有比这更好的亲事?我原本就……” 她神色有些低落,眉头轻蹙起来,“已是退了一门亲了,我怎能再让父亲忧心。” “姐姐哪里的话。”辛久薇道,“我方才说的话不是吓唬谢长景的,姐姐你这般好,日后我和父亲定会为你寻一个更好的人家,你的夫君要顶天立地的好男儿,颍州没有,我们就去别处找、去京城找,你莫要妄自菲薄!” 辛兮瑶诧异,也有些被她的话震惊,好一会儿才道: “那你之前说什么都要父亲把我的亲事退了,难道是看不上颍州的……” 这倒是她误解了,辛久薇连忙卖乖,“那时是我不懂事,姐姐,你原谅我嘛。” 见辛兮瑶不语,又摇摇姐姐的手,“所以我更要弥补姐姐,给你找个顶好顶好的夫君!” 辛兮瑶终于笑起来,有些好笑地戳了一下辛久薇的额头。 “你才多大?就张罗我的事,而且就你那眼光……” 她冷哼一声,“我可不敢恭维。” 就算感觉妹妹转了性,辛兮瑶也依然不喜欢祁淮予。 知道不可能突然就让姐姐接受自己的转变,辛久薇也不急,只囫囵了几句,就挽着辛兮瑶的手往外走去。 望晴跟在后面,感慨姐妹俩许久没有这般和谐地相处了。 谁知几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吵闹声,正斥责车夫的谢长景看见姐妹两出来,更加生气,嚷着要痛打车夫一顿。 看来是为着马跑了一事。 他们吵得热闹,辛兮瑶多看了一眼,辛久薇拉着她上马车。 “姐姐莫看,咱们快点回家吧。” 正踩了脚踏上车,却忽听那车夫大喊一声—— “是她!定是她放走了公子的马!” 第8章 杀鸡儆猴 那车夫竟迸发出许多力气,三两步冲过来就扯住了望晴。 “今儿只有你这个小蹄子叫我找劳什子东西,定是你害老子!” 望晴被扯住了头发,痛呼一声,辛久薇连忙回身将人救回来。 “做什么!” 辛府的家丁也迅速挡在她们面前,将车夫推开。 谢长竟危险地眯了眯眼,打量着望晴,随后反应过来,指着辛久薇大喊。 “辛久薇,把我的马还来!” 辛久薇眨了眨眼,面上一派无辜,“谢三少莫不是糊涂了,我为何要还你马。” “定是你记恨我刚才下你姐姐面子,放走我的马让我无法下山。”谢长景气道,“祁兄说你蠢笨不堪,我看是心思歹毒才对!” 辛久薇面色一冷,“你前脚言语侮辱完我姐姐,后脚马就不见了,我一直在寺内,难不成还有分身,来害你的马?况且没了马,还有你谢府的马车在,难道谢三少就这么嫌弃自家马车,坐也不愿坐一回?” 谢长景气极:“强词夺理!” 辛久薇护着姐姐和望晴上车,回身看向谢长景,冷道: “谢三少有那个心思为难我们小女子,不如多想想是不是自己脑子太愚笨,什么人的话都信,自己的东西出了问题,还傻傻地什么都不知晓。” 她心想,虽然她的确是在强词夺理,可也算救谢长景一命,两项抵消,无需过多纠缠。 谢长景说不过她,眼睁睁地看着辛家的马车走远了。 车内,辛久薇嘱咐望晴:“那车夫大哥被谢长景教训一顿,定会吃些苦头,你从我房里取张银票差人给他送过去,权当补偿,记着别找咱们府上的人。” 望晴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辛兮瑶听见她的话,似是猜到什么,但只是看了看辛久薇,什么也没问。 回到辛家,辛久薇带着望晴回了自己的玉棠阁,刚走到门口却又听见一阵吵闹声。 守在门外的眠风正忍着气,一见到辛久薇,连忙委屈地喊了一声:“小姐!” 辛久薇目光一扫,正正地就对上方才正与眠风争执的人。 原来是那冯氏去而复返,吵着要进院子去! 眠风张了张口,很想告状,可想起往日种种,又说不出话来。 从前在玉棠阁,冯氏早已爬到所有丫鬟头上作威作福,俨然半个主子。 她想自己又得吃个哑巴亏,谁知一向忍让着冯氏的小姐却眉毛一挑,问:“怎地将外人放进来了?” “哎呀,不是外人,不是外人!” 冯氏一改往日态度,像白日席上的事没发生一般,亲切地拉住辛久薇的手。 “薇丫头说笑了,我们之间怎么会是外人,是吧?” 短短的时间内,她已经又找了一套衣服换上,虽不如原本那身华贵,却也不是下人所穿的料子。 辛久薇毫不留情地将手抽出来,道:“内院只有辛家人与下人能进,你既说自己已不是下人,就快点出去。” “你这丫头,又在耍孩子脾气。”冯氏一副和蔼模样,“我知道,今儿都是因为淮予带了薛应雪来家里,你不高兴了。” “你放心,那姓薛的就是个孤女,哪里比得上你?只要有我在一天,绝不叫她进门来!” 辛久薇没说话,只觉得这冯氏脸皮真是极厚的。 冯氏的眼睛直往辛久薇发间瞧,谄笑道:“现在她们都走了,你若是气消了,便将衣服还我吧,我是淮予的亲娘,总不好穿成这样出去给你们丢面子不是?” “看来我今日说的话你是没有听明白。”辛久薇不愿与她费口舌,“望晴,不是叫你把人丢出去了么?” 望晴睁着圆圆的杏眼,“小姐,定是外边的护院放进来的。” 眠风委屈地接话,“这玉棠阁上上下下,谁还听咱们的呀,这老婆子进辛家跟进自己家似的。” 她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连辛久薇自己的院子里,都有不少丫鬟是冯氏想方设法用裙带关系塞进来的。 辛久薇如今重生第一件事,便是要将这些毒瘤都拔掉。 她冷声喊来护院,“将冯氏扔出去,至于谁把她放回来的,自己来我面前领罚!” 几名护院面面相觑,脸上流下豆大的汗珠。 辛久薇神色一冷,望晴见状便厉声呵斥道:“怎么,小姐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护院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来将冯氏押走。 冯氏惊呆了,挣扎间还在不死心地大喊,“你们敢动我,等我儿子回来,罚你们俸禄!” “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辛久薇道,“愣着做什么,都不想干了?” 见状,护卫们终于狠下心来抓冯氏。 冯氏见威胁没用,又开始撒泼哭喊,“薇儿,你今儿是怎么了!往日里你待冯嬷嬷是最好的,是谁将你蛊惑了,要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 她状若癫狂,看着竟又有几分可怜,院内的洒扫丫鬟追出来看热闹,她们平日也受些冯氏的小恩小惠,竟升起了求情的心思。 “小姐,冯嬷嬷也没有什么过错,这样实在可怜,您……” 辛久薇冷冷地看过去。 看来她从前真是鬼迷了心窍,对祁淮予母子太好了,院里院外的人都听他们的,竟将这对母子当主子了! 她指着说话的丫鬟,“望晴。” “哎。”望晴清脆地应一声,十分机灵,“小姐,环儿与冯氏感情太深,应该是太担忧了,小姐最是心善的,不如将环儿放了出去,同冯氏一道吧,也能互相照应!” 叫环儿的丫鬟面色猛地一白,“望晴姐姐,我没有……” 辛久薇看看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还有这回事?真是善良的姑娘,那就按望晴说的……” “小姐!小姐!”环儿“噗通”一声跪下,“是误会,我同冯嬷嬷不熟的,求小姐别赶我走,我是被爹娘卖给人牙子,费了好大力气才进到咱们府上的,出去了只会受折磨,小姐,求求您……” 辛久薇原本也只想暂时威慑一下其他人,闻言也并没有为难一个小丫鬟,只看望晴一眼。 望晴高声对愣住的护院说:“怎么还不把人扔出去,难道你们也想和冯氏作伴?” 护院纷纷回神,连忙将挣扎得厉害的冯氏按住手脚,像过年抬猪一样将人抬了出去。 “辛久薇!你这个小蹄子——儿啊——救娘啊——” 冯氏的声音久久不散,听得院内一众小丫鬟额角都冒出了细密的一层汗。 第9章 把祁淮予的东西丢出去 冯氏被扔出了辛府,见如何撒泼也没用,只好灰溜溜了回了自己家。 这间临街的小院子其实也是辛家给的,她们母子被放籍后,辛久薇又私下贴了钱,叫人置办的。 这辛久薇,明明之前对她儿子千依百顺,却不知今天这是发哪门子的癫! 且等着,等辛久薇后悔了,她这个准婆婆可没那么好哄! 祁淮予正在这时推门进来,冯氏一见他,立时便嚷嚷起来。 “回来得正好!辛久薇竟然不许我进院子,你快去将她骂一顿,免得反了天了!” 祁淮予原本就心情不佳,被老娘这一喊,也没了好声气。 “本就不是你的院子,她不让进我有什么办法。” 冯氏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将手中瓜子一扔,“这是在哪儿受了气,回来同你老娘撒野?” 祁淮予没说话,径直走回自己卧房。 冯氏追上去,道:“是不是辛久薇那小蹄子给你气受了?你同我甩脸子又有啥用,要不是你非要把那个薛应雪带去她面前,她也不会找到理由使小性子!” 祁淮予道:“跟应雪没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冯氏高声道,“老娘早就跟你说过,那薛应雪成天什么风花什么雪月的,不是个踏实的!还没爹没娘,别跟她走太近!” “你倒好,为了这么个货色,把辛久薇得罪了,气都撒到你老娘头上!” 祁淮予也来了气,“应雪是将门虎女,又素有才气,辛久薇如何跟她比?” 冯氏连连“哎哟喂”了好几声,“辛家的钱财把那薛应雪卖一百次也赚不来,我看你是糊涂了!” “应雪不是你可随意侮辱的女子!”祁淮予难得提高了嗓门,很快又压下来,只是脸色依然难看。 “她辛久薇不过就是有几个臭钱,蠢笨得很,怕什么。” 冯氏道:“那她今日发那么大的脾气,上好料子的衣服都给我扒了,这咋办?” “谁知道她又发什么疯。”祁淮予冷笑一声,“放心,想来是像娘你说的,她容不下应雪罢了,且将她晾着几天,自己就眼巴巴地来求饶了。” “对对对!”冯氏恍然大悟,“这大家族的小姐就是性子怪,还是儿你有办法。不过她今日耍这么大的威风,几日才会消气啊?” 祁淮予的眼中是不屑与得意,“她能坚持几日,你且看着,结实再来讨好,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冯氏道:“那你也别拿乔太久,我是要快快回去吃香喝辣的。” “娘放宽心。”祁淮予挤出一丝笑,关了房门。 冯氏哼着小曲走远了,祁淮予心里闪过一丝嫌弃。 他娘也是个粗鄙不堪的,不知道应雪是多难得的女子。 他迟早是要成大事的,也只有薛应雪这般才情和性子才配得上他,至于辛久薇——辛家这些东西可不是他逼着辛久薇给的。 他这般才华,辛久薇会仰慕于他再正常不过了,既然她非要给,他还有拒绝的理由不成? 等他拿到了辛家,届时还愁没有办法踹了辛久薇娶薛应雪吗? 祁淮予兀自得意着,等着辛久薇来同自己道歉。 然而辛久薇这边风平浪静,这一觉还睡得十分香甜。 翌日,她心中记着清理下人的事,起了一大早,叫望晴拟来一份名单,又拿来她院中所有下人的身契。 辛久薇上辈子糊里糊涂的不爱管事,如今一看,还真让冯氏插了手进来。 她院子里,竟在近两年内换了一大批人,新进来的丫鬟、厨子和杂役,要么是经冯氏手买来的,要么是冯氏这样那样的亲戚。 “我划出来的这些人,给了身契遣出府去。”辛久薇给眠风一份名单,又给了望晴另一份,“这些人先观察几日。” 两个丫鬟都应了,辛久薇又叫人拿来自己院中的账目。 她母亲早逝,辛家没有主母,辛父为了锻炼两个女儿,让她们自己管院子中的账。 清账花了大半日,一看竟是触目惊心。 辛久薇的外祖家是富商,她自然不缺钱,但其实她也不是喜爱奢华的性子,可自己院子里的银子每日竟是流水般地往外花。 不用想也知道,全都是花在祁淮予母子身上的! 祁淮予吃穿住行,出去同学子公子们吃茶品花,人情来往送礼,样样都是走的辛久薇的账。 甚至时常因为用完了辛久薇当月的月例,还会去管家那里支账,因着辛久薇喜欢他,自然是不会受到阻止的。 辛久薇越看,心中越是起火,叫来眠风。 “把书房里祁淮予的东西都扔出去,还有——” 她抬高了一些声音,因着房门是敞开的,她说的话能清晰地传进院子。 “我尚未成亲,祁淮予不是辛家的姑爷,更不是什么远房亲戚,日后他再外以辛家名义挂的账,通通不作数。” 眠风喜滋滋地应了,很快就带着人去了书房。 辛家正发生的事,祁淮予还一无所知。 他正陪着薛应雪逛街。 昨日他没有帮薛应雪拿到亡母遗物,心中十分没面子,又怕薛应雪心中忧愁,便答应带她出来置些胭脂水粉。 但逛了半日,薛应雪始终有些愁眉不展。 “可是没有中意的?”祁淮予贴心地问。 薛应雪叹了口气,“你是知道我的,也不爱这些俗物,无事,不过是心中对我娘有愧罢了。” “辛久薇强占你的东西不过是仗着家世显赫,你无需自责。”祁淮予道,“怪我,将你当做了寻常女子,以为胭脂能让你开心一二。” 他略一沉思,既是不想看薛应雪伤身,也为了找回昨日丢下的面子,便道: “应雪,你且放心,前些日子说过的那场鉴宝会,我会带你一同前去。” “当真?”薛应雪的眼神闪了一下,“那鉴宝会集齐颍州各家高门,是要贴子的,我如何能去得?” 祁淮予心中得意,面上却笑得含蓄,“有我的名帖,这些场合自是不难进,颍州还有能高过辛氏的高门不成?” 薛应雪笑了一下,点头,“还是淮予有办法。” 祁淮予心情明朗,带着薛应雪走进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 薛应雪好一阵挑拣,选中一块价值不菲的墨。 “应雪喜欢就包起来。”祁淮予风度翩翩,“以应雪的一手好字,就要配好墨才是。” 薛应雪微微颔首,露出矜持的笑意。 祁淮予习以为常地接过店家包好的墨,“老规矩,挂我账上就好。” 却听店家问:“是挂祁公子账上吗?公子何日来还账?” 祁淮予眉头一皱,用不懂事的眼神看着店家,“自然是往日怎么挂就怎么挂。” “抱歉,祁公子。”店家笑得温和,“辛府差人来交待过了,您的花费不能挂在辛府账上。” 第10章 辛家谁做主 “辛久薇!” 祁淮予闯进来的时候,辛久薇正坐在院子里,吃望晴手把手喂的葡萄。 她看也没看祁淮予,只对望晴道:“这护院是真没用了,明儿去换一批新的。” 祁淮予冲过来,开口便质问:“是你不许外面的店家让我挂账的?” 辛久薇慢条斯理地将葡萄籽吐进装果核的玉盘中,才正眼看了看他。 “你是什么人,我家凭何让你挂账?” “你……!”祁淮予忍着脾气,“往日是你叫挂的账,如今又不让挂,你什么意思?” 辛久薇道:“是啊,既然我能同意你挂账,自然也能收回这些权利,毕竟花的是我辛家的钱,难道还要你同意不成?” 见祁淮予阴沉着脸不说,她又道:“你想挂账,可以,写下字据再画个押,利息就按一成算,很低了。” 祁淮予:“辛久薇!” “你做什么!”望晴一步挡在辛久薇面前,“祁公子,这里是辛府女眷的内宅,你这般大呼小叫的真是吓人,我们可以报官的。” 祁淮予平日以谦谦君子自居,此刻意识到失态,只能生生忍下来。 “久薇。”他缓和了语气,“你还在生气?乖,莫要再闹脾气。” 辛久薇冷笑一声,“望晴,我好像听见有狗在叫,你把它赶出去。” “辛久薇,你到底要做什么?”祁淮予一而再再而三被辛久薇下面子,终于忍无可忍,“耍性子也要有个限度吧!” “你算什么东西,用得着对你耍性子?”辛久薇站起身,冷冷看着他。 “祁淮予,往日你仗着我忍耐,在我们辛府白吃白喝,出去仗着辛氏的面子被叫两声公子,还真把自己当辛氏子弟了?” “辛氏如今只有一个公子,那就是我哥哥辛云舟!” “至于你,那些用掉的钱财珠宝,不如我们来清算清算?” 祁淮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道:“这些东西可不是我求着你给的,你自愿的,与我何干?” 说着,神情又变得不屑,“辛久薇,是你成日跟在我身后,是你舔着脸说要同我成亲,如今又怪起我来了,难道因为你是女子,我便要受这般莫须有的指责?” “东西也是你自己给的,如今又要叫我还回去?什么辛氏小姐,我看是上不得台面。” 望晴听得心中火起,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被辛久薇拉住了。 没办法,之前的确是她脑子不清醒,生生去倒贴这个白眼狼。 事情既是自己做的,也只能认了,但祁淮予也休想再讨到一点便宜! 辛久薇笑起来,“行,往日的都不算。” “祁淮予,你也知道我从前的心思啊,可你一边享受着辛氏的好处,一边却绝口不提成亲之事,不提聘礼,你又是什么心思?” 她盯着祁淮予,笑意渐渐消失,“辛氏给你的已经够多了,再多,我怕祁大才子的肚子撑不下,砰的一声炸了!” 祁淮予阴沉地问:“少吓唬我,你能做什么?” “我当然什么都做不了了。”辛久薇慢悠悠地说,“可你再嫌我无用,我也是辛氏实打实的女儿,我父亲兄长皆在壮年,你又算什么东西?” 祁淮予被气笑了,连连说了好几个“好”,“辛久薇,你别后悔。” 他拂袖离去,辛久薇在他背后道:“对了,劝你别想去书房留宿,辛府书房外人进不去。” 祁淮予脚步一顿,转身阴沉盯着辛久薇好一会儿,忽然又想到什么,冷笑一声。 “辛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有一样东西,说到京城圣上那儿去也是我应得的,还请辛小姐还给我。” 辛久薇皱眉,“什么东西?” 祁淮予道:“昨日诗会上那方南方运来的墨,乃是我凭才学所得,还不快些归还。” 辛久薇才知道还有这回事,不过是一块墨,她才没有祁淮予那般小气。 很快就差人取了过来,望晴一把丢进祁淮予怀里。 祁淮予也不做多留,只临走前又看了辛久薇一眼,倨傲道:“钱财这些小事我拗不过你,但你既然知道你父亲和兄长还在,就别忘了这辛家大事是谁做主。” 见辛久薇眼神微变,祁淮予又缓缓笑起来,一副平日里的谦和模样。 “久薇,许多事是辛伯父亲派我去做的,你跟我闹闹脾气就算了,可别惹了伯父不悦。” 说罢便扬长而去。 辛久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祁淮予这是在警告她——堂堂世家辛氏,还轮不到她这个小女儿做主。 这几日也是因为父亲出了远门不在家,辛久薇才能这般雷厉风行。 前世,就是因为兄姐都废了,辛父才不得不将辛久薇和辛家都交给祁淮予,让他一步步将辛家蚕食,将辛家人的血肉踩在脚下做垫脚石。 而辛父如此信任祁淮予,不仅仅是因为辛久薇满心扑在对方身上。 更是因为这个人太会装、太有城府! 她必须得趁现在父亲对祁淮予的信任还不深,彻底了断祁淮予对辛氏的野心。 幸好,此时她的兄长和姐姐都还有救。 思及此,辛久薇问望晴:“两日没见哥哥了,他可在家?” “大公子去了盼月楼。”望晴道,语气习以为常,“好像昨儿一整夜都没回来呢。” ——盼月楼! 辛久薇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备车,我要出门。” 第11章 歌楼冲突 上辈子,在辛久薇跟着祁淮予进京之前,哥哥辛云舟就去世了。 辛久薇被祁淮予毒死前是想起了哥哥的,可对方年少时的模样早已在记忆里模糊,连辛久薇死前的走马灯里,都是哥哥临死前满脸满脸鲜血的样子。 哥哥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因着醉酒与人起了冲突,他不会武功,带的家丁也没用,生生被对方往死里打。 那时辛云舟已是颍州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打人的也是公子哥,围观的人只敢远远看着,无人阻止。 辛久薇得到消息匆匆赶去时已经晚了。 下着雨,辛云舟脸上的血混着雨水和泥水,眼睛都睁不开,变了形的手指几次想来捉辛久薇的手都落空。 “妹妹……” 辛久薇怕得浑身都颤抖,哭也哭不出来,自从祁淮予越来越受父亲重用后,辛久薇和哥哥的关系就没有小时候好了。 可看着血肉模糊的辛云舟,她心底悲痛又害怕,想去握住哥哥艰难抬起的手,又害怕触碰他的伤口。 辛云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不知哪里迸发出的力气,抓住了辛久薇的裙摆。 “妹妹,小心……” 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弥留前只留给辛久薇一句小心。 哥哥死后,父亲就生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大半年也跟着去了。 辛久薇成了孤家寡人,恰逢萧珣六皇子的身份公开,起势回京,祁淮予深得萧珣信任,自然是要一起走的。 出发的那天早晨,辛久薇回首看着辛府的大门,不知为何想起了哥哥弥留前的话。 那时她以为,辛云舟是让她小心那场大雨。 直到自己也死了,辛久薇才恍然,哥哥在那时就知道祁淮予的狼子野心,可他一个纨绔,说出去的话有谁能信。 思及前世,辛久薇心中悲痛,忍不住催促,“望晴,让车夫快一些。” 方才她一听望晴说起盼月楼辛久薇就急了,因为前世,哥哥在这里教训了一个歌女,这件事闹得很大,也是从那时起就坐实了哥哥纨绔的名声。 马车在传出靡靡之音的歌楼前停下,辛久薇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的人认出辛氏的马车,也不敢拦着。 刚上楼走到雅间前,果然听见了熟悉的眼睛。 “怎么做事的!真是晦气。” 辛久薇的脚步一顿。 说是雅间,但为了让宾客欣赏到一楼大厅的表演,楼上的房间都是半开放的,一眼能望见歌楼全景,而雅间虽有一定遮挡,但若闹出的动静太大,楼下的人找到角度抬头,也是能看见楼上情景的。 此刻辛云舟正从躺椅上跳起来,一把推开了跪在面前的歌女,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 他像是被气到了,可始终是世家的公子,骂不来那些市井脏话,只一个劲儿说晦气。 旁边捧着乐器的歌女们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只有那个跪着的歌女着了急,竟匍匐着就来抓辛云舟的衣服下摆。 “辛公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消消气……” 辛云舟下意识就想甩开她,“你……” “哥哥!”辛久薇连忙高声喊道。 辛云舟和歌女都是一怔,只见辛久薇快步走了进来,却是先将歌女扶了起来,还对她笑了笑。 不等歌女回过神来,辛久薇已经将辛云舟远远拉开。 “哥哥,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辛云舟也顾不上生气了,有些慌张,“你来这里做什么,父亲叫你来逮我的?” “父亲还未到家,是我几日都没见你了,想你了。”辛久薇撒娇道,“我在家都闷死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咱们解九连环去。” 辛云舟有些奇怪地打量辛久薇,可他从小就最受不了妹妹撒娇,闻言道:“你先等等,我遇着个晦气事,烦都快烦死了。” 说完就拿着手中东西,看向旁边的歌女,“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叫你全摔烂了!” 歌女哆嗦一下,“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等辛云舟说话,她忽然又哭起来,哭得十分悲戚,“我知贵人们的东西都矜贵,是我该死,公子您罚我吧!” 恰逢楼下的乐音停了,她的声音瞬间传了出去。 辛云舟气急,往前走了一步,歌女猛地抬手护住脸。 “求求您饶了我吧,别打我!” 辛云舟一怔,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但他确实没想着要打她啊! 辛久薇见雅间外已聚集了来看热闹的人,心中暗道不好,快步绕过辛云舟走到歌女面前,想将她扶起来。 “你误会了,我哥哥怎么会打你呢。” 谁知扶了一下,那歌女的腿上跟绑了石头似的,拉也拉不起来。 辛久薇使了个眼神,望晴和眠风上前强硬地将歌女架起来。 歌女慌张地哭了,“这位姑娘,您饶了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辛久薇冷眼看着她。 前世,这个歌女是祁淮予的人。 今天演这一出激怒辛云舟,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留下辛云舟纨绔残暴的印象。 幸好自己来得及时。 辛久薇面上不动声色,声音抬高了一些,“姑娘别急,我兄长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转头看向辛云舟手里的东西,叹气道:“你有所不知,你打碎的这块玉佩是亡母遗物,我兄长思念母亲,一时着急,说话有些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歌女和辛云舟皆是一怔。 歌女是被辛久薇出现打乱计划而有些慌张,而辛云舟,却是意外于妹妹竟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辛久薇暗自扫了一眼外面围观的人群,走到辛云舟面前。 “哥哥,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失了仪态呀,都让姑娘误会,吓着了。”她轻笑着说,拉着辛云舟的手腕温声劝说,“你快给姑娘赔个不是。” 辛云舟还有些生气,“她打坏我的东西,我还给她道歉?” 辛久薇没说话,只认真看着辛云舟,眼底有明显的暗示。 谁知辛云舟根本看不懂,甩开了她的手。 第12章 化解 “少来管我。”辛云舟道,“母亲就给我留了这一枚玉佩,你成日跟那祁淮予卿卿我我当然什么都不在乎,我却就要我的东西!” 辛久薇被他凶了一句,也不生气,正要开口。 那歌女竟挣脱了望晴二人的束缚,又跪下了,“砰砰砰”就磕了三个响头。 “辛公子,是我错了,您饶了我,您饶了我吧!” 她的动作太快太坚决了,辛云舟目瞪口呆,一时都忘了要说什么。 辛久薇不动声色地看着。 前世这件事传出来时,辛久薇其实并不太相信自己的哥哥会下重手教训一名歌女。 可事实就是,所有人都见到辛云舟在拉扯间踹了那歌女一脚,对方当晚就暴毙了。 虽说从时间上来说不能证明人是因辛云舟死的,可在外人眼里,这条命也算在辛云舟头上,纨绔之名也坐实了。 而前世的辛久薇在很久以后又见到了那名歌女。 对方根本没有死,还在为祁淮予效命。 辛久薇靠近辛云舟,轻声耳语,“哥哥,外面所有人都看着,你今日若是教训了她,定会留下不饶人的名声,以后外面有什么事,旁人难道不会的,知他胸有沟壑、才高八斗,才如此信任,况且也说好了日后相互学习,唯祁兄马首是瞻,怎么能算嗟来之食?” 青年道:“那还不是被骗了!” 他旁边的书生道:“怎地算骗,不能算骗!” 这人小心地看了一眼辛氏兄妹,小声道:“祁兄不是说过吗?辛氏的小姐有些任性,想来是跟祁兄闹了脾气,咱们不过是被波及的,怎地怪得了祁兄?”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小声附和,“这些高门大户素来傲慢,我们也别让祁兄难做了。” 他们的话隐隐传入辛久薇耳里,她冷眼看着他们议论,心中思索着。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才道:“诸位先生,方才是我唐突了。” 见几人看过来,她脸上变得笑吟吟的。 “先生们从别处来颍州考学,想必都是风尘仆仆,家父素来欣赏读书人,久薇也不该怠慢各位先生。” “家兄近日也要考学,不如先生们考学期间就住在辛府,有什么困难尽可开口,若是能为家兄指点一二,或是相约用功,久薇也感激不尽。” 祁淮予用她家的钱做人情,哪有这么好的事?不如她顺水推舟。 几名书生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心动的神情。 却听那位吊梢眼青年又说:“我们今天过来,是因为祁兄有令人钦佩之才,并非贪图你家的富贵!” 辛久薇道:“可先生们若是跟我兄长一起读书,既能有个好的环境准备考学,又能互相切磋进步,何乐而不为呢?” “进步?”那青年冷笑一声,“早便听祁兄说过,辛家少爷不堪为读书之才,你说这话,难道不是想我们来给你兄长做免费的先生?” 第13章 前世鉴宝会之乱 他这话一出,辛云舟比辛久薇先变了脸色。 “你算什么,以为我稀罕?看不起人就赶紧滚!” 吊梢眼青年大声道:“如此粗鄙,更是证明祁兄所言极是!” 辛久薇拉住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的哥哥,往前走了两步。 她先看一眼吊梢眼,又缓缓看了一圈几个人,含蓄地笑了一下。 “既然诸位先生如此信任祁淮予,那久薇也不强求了,只是他以后都不在辛府,也做不了咱们辛氏的主,所以诸位请回吧。” 一番争执下来,书生中有几人也早就觉得下不来台,闻言也不说什么,拉着同伴赶紧走了。 辛久薇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倒是被提醒了什么。 这几名书生走了并不可惜,但哥哥也确实需要找几位伴读一起考学了,也是为了监督一下向来不爱读书的哥哥,这事还要好好安排一下才是。 一旁的辛云舟却没想到这里,他莫名其妙又被人看不起,自然一肚子气。 “你让他们走了做什么?狗眼看人低,合该让我叫人来打一顿。” 辛久薇挽起他的胳膊往里走去,劝道:“他们不过是布衣书生,一路来考学也不容易,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呀。” 见辛云舟不说话,她又道:“哥哥你这脾气也该改一改了,总是被人一激就上当,要是真出事怎么办?” “我能出什么事。”辛云舟满不在乎,“你今日怎地这般啰嗦。” 辛久薇叹了口气,不再说这个话题,拉着辛云舟往一个方向走去。 辛云舟一看这是去书房的方向,立刻如临大敌,“做什么?” 辛久薇将人拉到书房前,笑吟吟地往屋内一指,“哥哥看看,喜欢吗?” 书房内祁淮予的东西已经都清走了,辛久薇叫人备了新的笔墨纸砚,还有辛云舟前些日子在读的书、要写的字帖等,又按照辛云舟的喜好铺了绒毯。 辛云舟只囫囵看了一眼,兴致缺缺,“我又没吃错药,书房有什么好喜欢的。” 辛久薇道:“祁淮予不会再来,以后这里就专属于哥哥了。” “要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读书的料。”辛云舟只觉得妹妹在白费力气。 辛久薇问:“今日那些书生看不起哥哥,却对祁淮予满口夸赞,哥哥难道觉得服气?” 辛云舟只觉得吃错药的是辛久薇,“那又怎样,反正你们都觉得姓祁的比我厉害,又逼着我读书做什么?” 往日里先不说旁人,最崇拜祁淮予的明明是他这个妹妹,有时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什么好的书籍,辛久薇都会说祁淮予用得上,先抢去了。 虽然他也不爱读书,可凭什么辛家的东西要全都给一个外人? 辛云舟想着就又生了气,愈发觉得妹妹不可理喻。 辛久薇也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好,连忙跟辛云舟道歉。 “我那是被他装出来的样子蒙蔽了,现在比你厉害又怎样,你可是我哥哥,这世上难道有你做不下来的事?不过是读几本书而已。” 见辛云舟神情狐疑,她连忙乘胜追击,“祁淮予往日占着这个书房,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所以才多了几分文采,哥哥难道就这样承认自己不如他吗?” 其实她心中知道,祁淮予的确是有几分才华,但她哥哥也不见得差,只是还没真正用功时就被祁淮予比下去,总被拿来比较,他愈发不爱读书,由此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此时被她一激,辛云舟果然上当,“谁说的?不过就是读书而已!” “对啊,不过就是读书而已。”辛久薇笑起来,跟后来的家破人亡比,读书的辛苦算什么?“哥哥,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被妹妹亮晶晶的眸子盯着,辛云舟一时脑热,拍着胸脯保证。 “那当然!妹妹你放心,我一定……”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在书房。” 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辛云舟的话,辛兮瑶拎着裙子走进来,三人难得聚在了一起。 辛云舟看姐姐一眼,“我是要读书的,为什么不能在。” 辛兮瑶只当他一时心血来潮,也没有放在心上。 “姐姐,你来找书?”辛久薇上前,“找什么,我帮你。” 经过灵隐寺的事,姐妹两关系已经缓和许多,但辛兮瑶也依然对辛久薇的热情有些不习惯。 “不用,我随便看看。” “咱们家还有你入得了眼的书?”辛云舟吊儿郎当道,“辛大才女不是一向只读孤本嘛。” 辛兮瑶也知道祁淮予的东西被丢出去的事,闻言道:“往日不来是不想看到晦气玩意,如今我自己家的书房,我就算来走两圈又怎样?” 辛云舟点点头,“这倒是,我现在觉得这里的气味都好闻了许多。” “那是你妹妹新换的香。”辛兮瑶随口道,走到书架旁边。 辛久薇听着她们拌嘴,不知不觉竟觉得鼻子有些酸,差点就要流泪。 十几岁少年时与哥哥姐姐们相处的时光,曾经就像梦境一般遥远又模糊。 那些真实上演过的惨痛,此刻又被温馨的场面替代,让辛久薇感到无比庆幸。 正想着,又听见辛云舟说:“我在这儿读几日书也好,这样过几日去鉴宝会也方便一些,免得爹知道了又说我老想着玩。” 辛久薇一怔,下意识道:“不可!” 辛云舟口中的鉴宝会,前世可给他惹了大麻烦! 这鉴宝会是颍州城中的公子哥们搞出来的乐子,办过几届后也有了点名声,很是热闹,每年拔得头筹的人都会出一场威风。 前世,辛云舟原就日日被比较打压,又因歌楼一事被坐实纨绔之名,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 祁淮予就是抓住了辛云舟迫不及待想出头的心理,哄骗着他花了好大一笔钱买下一个前朝名贵玉器,在鉴宝会上大出风头。 可问题在于,那玉器是前朝皇子爱用之物,本朝开国初期,前朝遗民由不死心,曾拥护着侥幸流落民间的皇子要复兴前朝皇室,闹出了一场人人不敢提起的起复之乱。 要是辛云舟拿出的是别的前朝之物还好说,偏偏是那皇子的宝贝之物,就算明面上没什么,传到京城圣上的耳中,辛家也是要被斥责的! 第14章 哥哥被捧杀 辛久薇还记得,那次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哥哥被打了家法,半个月都没下得了床。 虽说不到叛党那么严重,可哥哥拿了头筹得意洋洋的样子许多人都瞧着了,人人都说这辛大公子不仅行为乖张,还是个蠢的,实在不看重用。 也就是那之后,父亲彻底打消了让哥哥继承辛氏的念头。 思及此,辛久薇连忙走到辛云舟面前,“哥哥,鉴宝会你不要去。” “为什么?”辛云舟不满,“你就算要劝我读书,也不能一点乐子都不让我找吧,那不就成书呆子了吗?” 知道不一定能劝动辛云舟,辛久薇只好换了说法,“去也可以,但是哥哥可想好了带什么宝贝去?” 辛云舟道:“妹妹放心,我拖表兄在青州给我找了好东西,明日应当就送过来了,保证惊艳四座!” 表兄与祁淮予八竿子打不着,辛久薇稍稍放心了些,却还是嘱咐,“那想必是绝好的宝贝了,哥哥你记住,打仗最忌讳阵前换将,那这鉴宝切磋也一样,你既定了宝贝就轻易不要换了,这样才有胜算。” 辛云舟挥挥手,“我知道我知道,妹妹你不用啰嗦了。” 一旁的辛兮瑶听着她们的对话,只觉得这个弟弟像个小婴儿似地要人哄,又见妹妹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心下好笑,拿了书便自己先走了。 辛久薇并不放心,连着几日都让望晴盯着辛云舟那边的动静。 果然临近鉴宝会的前一日,望晴回来说见着哥哥身边的小厮阿永与一名叫寻墨的书童碰过头。 寻墨是辛久薇之前央着父亲给祁淮予配的,辛久薇不怎么管,对方就一直跟着祁淮予做事。 “他们在哪里碰的头?” “城北的当铺门口。”望晴道,“但我们的人没看清他们进去当了什么,小姐,大少爷对阿永不薄,他怎地要去当铺,不会是沾上什么事了吧?” 辛久薇心下生气。 这不是阿永沾上事了,是她那蠢哥哥! “真是劝不住。” 她猜到哥哥多半像前世一样,被半激将半哄骗地,当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去买那前朝玉器,而自己现在怎么劝肯定都是无用的。 便只好安排道:“望晴,你去整理一下哥哥院子里这几日的出入账目;眠风,明日带两个护院跟我一起出门。” 翌日,鉴宝会在颍州最大的画舫上举办,几乎全城的高门公子哥与一些爱好此道的文人雅士都来了。 鉴宝会进行到一半,有一男一女才姗姗来迟,携手登上了船。 众人一见,连忙纷纷迎上去。 “祁兄,总算来了!” “几日未见,祁兄还是英姿不凡啊。” “这种场合,就等着祁兄来呢!” 只见祁淮予这日穿了一身锦袍,端得是一副玉面公子的模样。 薛应雪依然是平日里清丽脱俗的打扮,矜持地站在一旁,不时回应公子哥们的称赞。 颍州城无论大大小小的聚会,只要祁淮予在的,他必然是众人追捧的中心。 有人起哄道:“祁兄今儿可来晚了,得有点诚意啊!” “是啊是啊。”其余人也纷纷道,“按照规矩,今日可得祁兄买单!” 谢三少谢长景也在人群中,插嘴道:“什么规矩,这规矩是谁拿头筹谁买单,怎么,你们就如此确定祁兄带来的宝贝最为出彩?” “那难道还有假?”有人道,“以祁兄的实力,什么宝贝没有,我等不过也就是来走个过场、做个陪衬罢了!” 其余人也附和,“是也是也,有祁兄在的地方,哪还有我们什么事啊。” “祁兄龙凤之资,我等实在自愧不如啊!” 谢三少闻言也笑道,“那倒是!祁兄,今日可就多谢你买单了!” 祁淮予原本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还自觉良好,一听买单之事,唇边笑意便有些僵硬。 鉴宝会如此奢华盛大,这画舫还是颍州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在往日有辛氏的钱还好,现在他哪儿来的钱? 可这些人追捧的话都说到这份上,旁边薛应雪还欣赏地看着自己,叫他如何拒绝? 祁淮予给书童使了个脸色,对方点点头,趁人不注意下了画舫。 大不了就去叫辛久薇给钱,她再怎么闹脾气,难道还任他在外面丢脸不成? 想到这里,祁淮予温润地笑了,视线忽地瞥到辛云舟上了船来。 他心中又生出一计,朗声道:“诸兄也是折煞我了,要说财力,我怎敢比过辛兄?” 众人这才注意到辛云舟走了过来。 辛云舟身边带着阿永,见到祁淮予也没什么好脸色,但眼底有隐隐的跃跃欲试。 他已决心今日必将赢过祁淮予! 却见祁淮予大步走过来,十分亲切地朝他拱手,“大哥,你今日可来晚了。” “谁是你大哥。”辛云舟警惕地道。 祁淮予笑笑,一副不与他计较的模样,用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辛兄今日带了了不得的宝贝,那必然是要拿头筹的,如此,咱们不就都是小弟了?不敢与辛兄争辉罢了。” 辛云舟是个脑子直的,也听不出祁淮予话里的弯弯绕绕,闻言也忍不住有些得意。 “那是,待会儿定让你们大吃一惊。” 众人闻言,也起了好奇心,纷纷围过来,簇拥着辛云舟往席上走去。 “辛兄此话当真?是什么宝贝,快快让我们开开眼!” “要说还得是咱们辛兄,辛氏的实力自然不用多说。” “辛兄快快入座!” “辛兄,赢了可要请咱们吃饭呀!” 看着众人簇拥辛云舟,祁淮予反而没有因为被抢了风头而不高兴。 他了解辛云舟,也了解这些公子哥,有谁是真的看得起辛云舟的?不过都是好奇,加上要看热闹、看辛云舟的笑话罢了。 祁淮予笑而不语,甘心地站在人群外,一副谦逊温润地模样。 而辛云舟被吹捧上头了,连连夸着口,“都请,都请!今儿我全买单!” 众人又是一阵高呼,随后突然有人道:“那辛兄,你快快将宝贝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吧!” 第15章 救哥哥 辛云舟心中得意,“阿永,快让他们开开眼。” 小厮阿永带着人小心翼翼地端来一个木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席间安静了一瞬,随后众人哗然。 只见打开的木盒之内,是一个通体晶莹的玉器,玉身是寻常人肉眼也能看出的绝佳品质,底座有极为华美的雕饰,栩栩如生,精美非常。 “辛兄从何处寻来的玉器?放眼颍州可没有这般好的成色!” “今天就该辛兄夺魁啊!” 辛云舟瞬时就被赞叹声淹没了,脸上露出笑容,忍不住看了祁淮予一眼。 这下可把这人比下去了! 谁知一旁的祁淮予不仅不嫉妒气恼,甚至还对辛云舟笑了一下。 辛云舟刚觉得别扭,就听见一道突兀的声音在众人的交口称赞中传了过来—— “这、这东西有问题啊。” 辛云舟转过头,却见说话的是林家的大公子,“乱说什么?本少爷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 林公子眉头紧锁,又细细将玉器看了一遍,忽地变了脸色。 “辛兄,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辛云舟不悦道:“问这个做什?” “这不是一般的玉器。”林公子道,“这是前朝三皇子的爱用物啊!”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多年前那场叛乱实在惨烈,在场不少人都知道。 祁淮予假惺惺地道:“林公子,你可确定?若真是前朝三皇子的用物,这可非同小可,你莫要看错了,为辛兄惹来麻烦。” “我绝不可能看错!”林公子大声道,“我幼时曾同祖父一起进京,见过那三皇子的画像,正是那副‘皇子品器图’,这玉器分明就与图上一模一样!” 有人也道:“前朝爱玉,前朝皇帝赏赐三皇子玉器的事还曾被说书人当做一段逸闻讲过,想来是没错的。” “既如此,还不快把东西收起来,这可是犯了忌讳的!” “正是!可别让我们来个鉴宝会莫名惹一身腥。” 祁淮予连忙道:“诸兄莫慌,想来辛兄也并非故意的,只是他……” 他欲言又止,众人立时被引导着,有了他同样的想法。 想来这辛云舟也没那个脑子起什么坏心,就是太蠢了! 堂堂辛氏唯一的公子,竟是个这般的蠢货! 辛云舟顿时有些慌乱,这玉器是顶级好货,他那日一见到就挪不开眼,当了房里好些东西才买到的,怎晓得背后还有这等子事? 他猛然看向祁淮予:“你……是你害我!” 祁淮予悠然道:“辛兄,东西是你自己带来的,又与我何干?” 辛云舟拍案而起,“分明是你……!” “辛兄莫不是疯了!”祁淮予后退两步,众人见状连忙过来将辛云舟按住。 场面一时混乱。 “天啊,谁把我哥哥的宝贝掉包了?” 清脆的女声传来,众人一回头,就见到辛久薇带着丫鬟快步走来。 辛云舟终于见到亲人,挣脱别人,几步走上前,“妹妹!” 祁淮予见到辛久薇,眸光微闪,正想说什么,辛久薇却目不斜视地路过他,走到了辛云舟的身边。 辛久薇看一眼玉器,面露惊疑之色,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辛云舟说: “哥哥,你今早出门时带的不是那樽金风玉露盏吗,怎么地变成一个玉器了?” 辛云舟一怔,没反应过来。 谢三少嘲笑道:“这玉器可是祁兄亲自叫人带上来的,还能有问题?” 众人纷纷点头,只觉得这辛三小姐蠢笨,不看场面说话。 还有人对祁淮予道:“祁兄,快些将辛小姐带回去吧,这里不是她该来的。” 祁淮予歉意一笑,看向辛久薇,“久薇……” “我为何不能来?”辛久薇矜娇地抬起下巴,一副高门小姐的模样,“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有贼人要害我哥哥呢!” 林公子先品出不对来,不悦地问:“辛三小姐这是何意,难道我还胡诌些话来栽赃辛兄不成?” “我又没说是你。”辛久薇道,“谁将我哥哥的东西换成了这害人的玩意儿谁心里有数,诸位都是高门大院里长大的,这种隐私手段还见得少了吗?” 谢三少道:“若真像你所说,那你说说咱们这里谁吃饱了没事干,还要大费周章地去掉包?” 辛久薇笑了笑,“自然是谁手上有我哥哥的金风玉露盏了。” 众人左看右看,面面相觑。 辛云舟悄悄拉了一下辛久薇的衣袖,“妹妹,金风玉露盏是我换给……嘶!” 话没说完就被辛久薇隔着袖子掐了一下,辛云舟强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乖乖地不说话了。 辛久薇看向祁淮予,“祁淮予,你来鉴宝会不会什么也没带吧?” 祁淮予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来惭愧,实是没寻到什么宝物,我就想着不在诸位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了。” “怎么会呢?”辛久薇一脸惊讶,当着众人的面走到祁淮予面前,脸上露出明显的仰慕之色,“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寻到了当世奇珍吗?你这般厉害,怎会空着手来呢。” 人群中有公子道:“对啊,祁兄,方才开场前我问你带了什么,你还说待会儿自会知道的。” 祁淮予的笑意有些僵硬,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辛久薇:“你到底要做什么?!” 辛久薇轻轻一笑,扬声道:“淮予,你为何不让大家开开眼界?” 祁淮予脸色沉下来,“我说了我没有带东西来。” “不对,不对。”谢三少忽道,“除了辛云舟来得晚,咱们带来的宝物都交上去统一备着的,你当真没带?” 林公子生怕别人觉得是自己要害辛云舟,见状也连忙说:“对啊,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见真有人往放宝物的地方走去,祁淮予没了办法,立刻便改口道: “诸兄,诸兄!说来惭愧,实在是见诸位带来的都是上等宝物,我自愧不如,不想献丑,也只能如此谎称,还请诸兄见谅,见谅!” 辛久薇“哎呀”一声:“淮予,你怎么能这样妄自菲薄呢?” “是啊祁兄。”林公子道,“你这就太自谦了!” 众人三言两语地说起来,祁淮予再找什么借口也没用了,眼睁睁看着人捧着贴有他名字的木盒走了过来。 第16章 暂胜祁淮予 祁淮予咬牙低声问辛久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辛久薇看也没看祁淮予,走上前将盒子揭开,惊呼一声:“哎呀!哥哥,这不是你的金风玉露盏吗?” 众人一看,面面相觑。 林公子又上前细细看了:“的确是金风玉露盏,这是祁兄带来的?” 祁淮予对辛久薇道:“就算我带来的是金风玉露盏,你又凭什么说是我掉包的?” “是啊。” 清冷的女声响起,一直没说话的薛应雪忽然开了口:“你不能因为你哥哥做了蠢事,就让淮予做替罪羊吧。” 祁淮予叹道:“久薇就是这般小孩子性子,恰逢前几日与我闹了些别扭,才会如此,诸位莫怪。” 辛久薇料到他不会承认,“既然这样,那诸位就听听金风玉露盏的原主人怎么说吧。” 话音落,眠风就带着一名穿锦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王掌柜。”辛久薇笑道,“您说说,前些日子是谁从您手中买走了这只盏?” 来的是城中锦缎铺子的王掌柜,颍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 他环视一圈,指着阿永道:“是这位小哥。” 阿永连忙道:“对,是公子让我从王掌柜手中收的。” 林公子道:“那这样一来,这东西的确最初应该是辛兄的!” “这是辛兄给我的。”祁淮予立刻道,“有什么问题?” 谢三少道:“的确,这也不能证明祁兄掉包呀。” “我没有给他!”辛云舟忽然开口,“金风玉露盏一直锁在我家书房中,定是他从我这里偷走的!” 祁淮予面色一变,“辛兄,话可不能乱说。” 辛久薇抬高声音:“看来就是祁淮予偷走了我哥哥的东西,还掉包成了这害人的玉器,祁淮予,你……” 她说得又快又利落,就是想趁人不备将罪名安在祁淮予头上。 说到后面又转换了语气,面上露出震惊与惶然的神色,眼角还挂了泪。 “淮予,辛家待你不薄,你怎地害我哥哥……” 祁淮予面色更难看了,“闭嘴,我没有!” 辛久薇像是被吓了一跳,眼泪立时落下来,晃晃悠悠地往辛云舟身上靠去。 “淮予,我不过是太伤心了,你吼我做什么?” 就算蠢笨的声名在外,可辛久薇有一张从母亲那里继承的秀丽脸蛋,此刻做出乖巧柔弱的姿态,立刻便引起了旁人怜香惜玉的心。 “祁兄,就算有什么误会也不能吼人啊。” “是啊,实在有失君子之风。” 祁淮予握了握拳,“掉包之事实在子虚乌有,这金风玉露盏是辛云舟得了玉器,看不上原来的玩意儿给我的!” 辛久薇擦了擦眼泪,“哦,那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我哥哥得了这玉器?” 祁淮予猛地一顿。 他说漏嘴了。 连忙又道:“我是提前知晓的,但我也不认得这玉器出自哪里,难道就因为这个就要胡乱攀扯我吗?” 辛久薇笑了一下,看向众人。 “据我所知。”她慢悠悠地道,“去年初的春日宴上,祁淮予有一篇策论,是被诸位争相看过的。” 今日来鉴宝会的除了世家纨绔公子,还有不少饱读诗书的,闻言也纷纷想起来。 有人道:“倒是有这回事,祁兄那篇策论中分明提到过皇子品器图。” “对对,我也有印象,当时还觉得祁兄真知灼见,见解独到,实在是我等学习的对象啊!” “那祁兄分明是看过那画的,应该认得这玉器啊!” 林公子大声道:“你既认得这玉器,还同意辛公子跟你换?这也太不厚道了!” 众人看祁淮予的眼神有些变了。 跟辛云舟傻乎乎把敏感的东西呈到众人面前比,祁淮予这种行为就更令人不齿了一些。 祁淮予强笑道:“我也不全认得,一时没想起来。” 辛云舟道:“你就是故意的!而且你说要借我一个宝贝,我让你去取的是另一个,你却偷走了我的金风玉露盏!” 祁淮予沉声道:“分明是你说任我随便挑选,我来鉴宝会,自然是要带最好的来,不然岂不是怠慢?” 辛云舟被他的厚脸皮气歪了鼻子,“金风玉露盏并不在让你挑选的东西里!” 眼见着辛云舟快跟人打起来了,众人纷纷来打圆场。 “罢了罢了,都是误会一场,辛兄喜怒。” “是啊,乌龙,都是乌龙!” “两位快快坐下,莫要坏了咱们的鉴宝会。” “左右宝贝都是出自辛氏,祁兄一向受辛世伯信任,拿这金风玉露盏也很合适!” 这话又说到祁淮予心坎上,忍不住露出谦逊但难掩得意的微笑。 “这话倒是对。”谢三少道,“谁不知道现在辛氏许多大大小小的事得靠着祁兄出面,祁兄青年才俊,最配这名盏。” 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要都如……一般蠢笨,辛氏可如何是好。” 他中间莫名的停顿令辛云舟不满,腾地又站起来:“你说什么!” 辛久薇冷冷看那人一眼,忽地又一笑,用有些天真的语气说:“既然金风玉露盏最配祁淮予,那今日的头筹应该是他拿吧?” 祁淮予眸光一闪,警惕地看着辛久薇。 谢三少道:“那是当然。” 辛云舟不服气,“妹妹,你又向着他!” 他还以为妹妹转性子了! 辛久薇笑吟吟地说:“太好了,我就知道淮予做什么都能做好。” 她把辛云舟从凳子里拉起来,“今日都是一场误会,让大家看笑话了,还希望不会扰了诸位兄长的性子,我听闻这儿的膳食最为美味,淮予既然夺了头筹,便买了今日的单,让诸位高兴高兴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称好。 林公子道:“原就是魁首请客,这下要祁兄破费了!” 祁淮予原是心里一惊,但见辛久薇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又放下心来。 往日有辛久薇参与的聚会,也是她以他的名义买单,想来辛久薇是耍够了脾气,又讨好他来了。 祁淮予不禁又得意起来,风度翩翩地看向众人,“既是规矩,那淮予也定然不会食言。” 辛久薇心中一乐,差点笑出声来。 第17章 劝学 她也没有留下来看好戏的心思,反正祁淮予之后会如何下不来台也和她没关系了。 辛久薇推说家中还有事,拉着辛云舟一起走了。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哎,辛三小姐怎么就这么走了?祁兄还在这儿呢。” 祁淮予笑道:“无妨,久薇不在,我们倒能畅谈。” “正是。”谢三少翘着腿,“辛氏的小姐有什么意思,比不上薛姑娘半分。” 薛应雪矜持地笑了笑,“应雪怎敢与贵女相比。” 于是众人便七嘴八舌地夸起薛应雪来,辛久薇已经离席,自然是免不了被对比贬低。 祁淮予也没有制止,画舫上一群人吃喝畅聊到天色都黑了。 吃饱喝足就要散去,祁淮予却被画舫管事的叫住。 “祁公子,这是今日的账。” 祁淮予看也没看,挥挥手,“挂账吧,送到辛府。” 管事面露难色,“这,辛姑娘方才走时嘱咐过,今日的账不由辛府结。” 祁淮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勉强道:“那记我账上。” “抱歉,祁公子。”管事道,“小店未曾有为您挂账的先例,因此今日只能现结。” 见祁淮予没说话,他好心建议:“别的公子是否能结?” 原要离去的众人听见了他们的话,“祁兄,怎么了?” 祁淮予早就夸下了海口,这时候让别人结,就算这些人表面上不说,日后也是有得嘲笑他的。 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叫来寻墨,“去我宅子里取些银票来。” 寻墨听从地去了,心里却嘀咕,一间小院子也算得上宅子了? 祁淮予以前吃喝用度都在辛府,这些银票都是他找各种机会攒下来的,看起来是有不少,但要结这些公子哥今日的花销,也几乎把他剥了一层皮。 可他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咬着牙结了账,心底几乎在滴血。 又被辛久薇摆了一道! 而另一边,辛久薇根本无暇关注祁淮予。 她勉强将辛云舟从今日的风波中拉出,此刻兄妹两坐在回去的马车上,心里才升起迟来的恼怒。 “哥哥,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要随便换宝贝吗?闯了祸都不知道!” 辛云舟也觉得理亏,梗着脖子道:“都是那祁淮予害我,他把这东西夸得天花乱坠,却不说它的来路。” “这就是你平日不读书的下场!”辛久薇气道,“你要是多读几篇文章、多长几个心眼,会上他的当?” “这跟读书又有什么关系。”辛云舟道,“祁淮予心眼子比墨都黑,我怎知会上当。” 辛久薇气结,她知道哥哥固执,可有时候也太蠢了! “那你总该听我的吧,你那日明明答应我了,到头来原来是应付我的!” 辛云舟见她气得脸都红了,现下也只能连忙服软,“好妹妹,你别气了,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其实辛久薇心中更多的是着急,父亲过几日就要回家,届时她还要费许多心思去瓦解父亲对祁淮予的信任,又不能时时刻刻看着辛云舟,哥哥如果以后还是这样不听她的话,又如何避开前世的命运? 辛久薇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辛云舟大气也不敢出,想着如何厚脸皮逗妹妹笑。 辛久薇知道哥哥本性不坏,就是跟以前的自己一样天真。 他是热忱之人,需得有合适的教导才行,譬如前世那位大儒。 算算时间,也该到对方来颍州的时间来。 思及此,辛久薇睁开眼,盯着辛云舟。 “妹妹你别这样看着我。”辛云舟缩了缩脖子,“怪吓人的。” 辛久薇又叹气,“哥哥,你可知道叶清正叶先生?” 辛云舟到底还是半个读书人,“这,认、认得吧。” “叶先生如今虽是白衣,但桃李满天下,朝中不少肱股之臣都曾是他的学生。”辛久薇缓缓说道,“叶先生祖籍就在颍州,与咱们辛氏还有些渊源。” “此前父亲听说叶先生有回颍州安度晚年的意愿,亲自叫了人去接,不日就要到达。” 见辛云舟一副兴致缺缺的神情,辛久薇不仅加快了语速。 “哥哥,叶先生年纪大了,你知道父亲费了多大的劲才说动了叶先生,让他收辛氏子做学生吗?” “能跟着先生学习,哪怕只有两三日,于你也是灵丹妙药。” 辛久薇认真地看着祁淮予,“哥哥,你难道不想快些成长起来,扛起咱们辛氏吗?” 辛云舟喃喃,“父亲都说我没用,我拿什么担。” “那你就不能有骨气一些,让父亲刮目相看吗?”辛久薇道,“你若这般丧气,别说父亲,我都看不起你。” “那人家先生是当世大儒,也万万看不上我啊。”辛云舟还是那副丧气样子。 辛久薇无奈,“大儒既是大儒,又岂会同寻常人一般持有偏见?你就不能让他看见你的优点吗?” 辛云舟乐了:“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优点。” 辛久薇也快被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只好道:“小时候你保护我,不是很有大英雄的样子吗?你若一直这般自暴自弃,咱们辛氏怎么办,我怎么办,难道……” 她一顿,抬起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难道我以后真的只能靠祁淮予了?可是哥哥,你也看见了,祁淮予的心都快扑到薛应雪身上去了,他又一向看不起我,你不帮我撑腰,我以后岂不是只能被他拿捏?” 说着就凄凄惨惨地假哭起来。 辛云舟果然上当,也忘了说那些自弃的话,“你担心这些做什么,我自然是会为你撑腰的!” 辛久薇问:“你用什么给我撑腰?” 辛云舟简直想仰天长叹,只好道:“好好好,我明日一早就起来读书,绝不让那叶先生看低!” 也不奢求辛云舟立刻就发愤图强,辛久薇只是想要他一个表态,闻言便也笑起来。 “好,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见她笑了,辛云舟松了口气,见着辛久薇的笑颜,一时也有些恍惚。 妹妹小时候是黏他的,矮矮软软的小团子成天跟在他身后叫哥哥,总是听得辛云舟心软不已。 长大后妹妹不知道何时就爱慕上了祁淮予,从此也不亲近他了,还成天拿祁淮予跟他比较,无论他跟祁淮予因为什么起冲突,妹妹都会二话不说站在祁淮那边。 辛云舟其实暗自伤心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也无奈了,只能接受妹妹跟自己不亲了的事实。 最近却不知妹妹如何转了性,竟跟祁淮予做起对来。 罢了罢了,也不管她之后会不会又跟祁淮予和好,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妹妹。 两人气氛算是缓和了,到家后回了各自的院子。 辛久薇先看了一会儿账本,正要叫丫鬟进来洗漱更衣,就隐隐听见一阵嘈杂声。 “怎么了?” 望晴推门进来,“小姐,家主回来了!” 辛久薇一怔,“父亲?不是还要几日才回来吗?” “奴婢也不知,似乎是刚回来的,而且一回来就……”望晴顿了顿,才犹豫着说,“就把大少爷逮去祠堂罚跪了,对了,那祁淮予跟家主一起回来的!” 辛久薇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我过去看看。” 第18章 父亲 辛久薇匆匆去了祠堂,果然就见到哥哥直直地跪在祠堂中间,一旁辛父还拿着极少拿出来的藤木条,竟是要上家法! “父亲!”辛久薇快步走过去,挂起笑拦在辛父和哥哥之间,“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也不差人跟我说一声,我都想您了。” 辛父身材高大,面容冷冽,不太像一个文官,一双眼睛不怒自威。 看见辛久薇时,他神色稍微缓和。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你回去歇下,这里的事别管。” 辛久薇先看向了一旁,祁淮予刚在鉴宝会上被辛久薇摆了一道,此刻跟没事人一样,一派谦逊温和的模样。 对上辛久薇的目光,他还笑了笑。 可辛久薇一眼看去就知道,哥哥之所以撞在父亲提前回来的节骨眼,一回来就被罚跪,必然是这人的手笔。 她忍下对祁淮予的厌恶,笑着用平日里撒娇的语气对辛父说:“父亲,哥哥这几日学习可用功了,怎么您却一回来就要罚他,好没有道理。” “用功?”辛父冷哼一声,“他但凡真的有一分用功,也不至于如此愚蠢!” 辛云舟不服气,“我明明……” 辛父道:“你不必狡辩!淮予已将今日之事告诉我了,要不是他替你担下责任,保不齐你就要闯下大祸了!” 想也知道祁淮予定是在父亲面前颠倒黑白,辛久薇赶在哥哥说话之前道: “父亲,今日之事哥哥是有错,可他是错在轻信他人,最多是脑子简单了一些,万万不到您动用家法的程度呀。” 一旁的祁淮予又假惺惺地劝了起来,“久薇,这事不是你能管的,今日也出了许多风头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才刚大出血了一回,看着辛久薇说话时都有些咬牙切齿。 可在辛父面前,又戴上了风度翩翩的面具。 辛久薇心中冷笑一声,也不理他,对辛父道:“想来父亲都是从祁淮予那里听的今日经过吧,难道父亲不想听听我和哥哥的说法吗?” 往日辛云舟在祁淮予的挑拨下受罚,辛久薇都是事不关己地站在祁淮予这边,今日这般反常,也引起了辛父的注意。 他看辛久薇一眼,“你这是在替你兄长说话?” 辛久薇道:“女儿是妹妹,自然是要向着哥哥的,况且今日之事本就不算哥哥的错,我怎能看他受人冤枉。” 辛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女儿,对祁淮予道:“你且先回去吧。” 祁淮予一怔:“伯父……” 辛父却只挥了挥手,祁淮予无法,只好先走了。 他走后,辛父才让辛久薇说话。 辛久薇了解父亲的性格,也没有编造什么说词,将祁淮予如何哄骗辛云舟的事连同鉴宝会上的纠纷一同说了。 听完,辛父缓缓问:“云舟既是瞒着你更换物品,你又如何知道他上了淮予的当?” 辛久薇早已想好了说词,“是望晴无意间看见阿永去花银子了,女儿便有所猜测。” 辛父又问:“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淮予拿了原本的金风玉露盏,此事连你哥哥都不知道。” 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之人,上辈子死前才看清祁淮予的手段。辛久薇谨慎地道:“女儿也是猜测的,以祁淮予的性格,想必会选择它。” 辛父沉默了一会儿,冲辛云舟挥挥手。 “今日你错在脑子蠢笨,不及你妹妹三分机警,回去好好想想吧。” 辛云舟如获大赦,感激地看辛久薇一眼,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走了。 等祠堂里只剩下父女两,辛父的神色缓和了一些,问辛久薇: “你今日为何不向着淮予说话?” 辛久薇不自觉地拽紧了裙子,有些紧张,“因为他今日手段令我心寒,我始终是辛氏女儿,自然是要保护兄长的。” “保护。”辛父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微微一笑,“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辛氏的小姑娘竟有这般雄心壮志。” “父亲是笑我呢。”辛久薇做出从前的娇蛮模样,“哥哥心思单纯,容易勿信他人,我不替他兜着,他岂不是迟早被人害了?” 辛父惊奇,“你竟也有说旁人心思单纯的时候。” 辛久薇微怔,随后忽然提着裙子向父亲行了跪礼。 辛父皱眉,“这是做什么。” “父亲。”辛久薇收了笑,神情有些严肃,“往日真正轻信他人的其实是女儿,父亲不在的这些时日,女儿仿佛大梦一场,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今日鉴宝会上祁淮予所使手段实在令我心寒,女儿想明白了,无论如何,咱们辛氏才是永远的血亲,女儿绝不会再盲信祁淮予了。” “这几日,女儿已从祁淮予那里收回了辛氏的东西,可祁淮予跟着父亲做事,许多事女儿还做不了主,只恳请父亲信女儿一回,提防着祁淮予一些。” 她知道凭三言两语,父亲不会信,但有些话若不早些直言,之后就来不及了。 辛父沉默地看辛久薇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你先起来。” 辛久薇站起身,看见辛父背着手,缓缓在辛氏先祖们的牌位前走了两圈。 随后他对辛久薇道:“回去歇息吧。” 辛久薇不再多言,低下头行礼道别。 第二日,她听见了不太好的消息。 祁淮予又出现在了辛府,她前些日子刚给辛云舟布置的书房里。 第19章 哥哥打人被撞见 不必差人打听,辛久薇也知道祁淮予出现在家中是父亲的授意。 看来昨日之事,父亲仍然更相信祁淮予一些。 辛久薇知道这事急不得,毕竟从前所有人都知道她一心扑在祁淮予身上,比起一个被恋慕之情冲昏了头的女儿,父亲自然更信任表面上表现得滴水不漏的祁淮予。 辛久薇出了院子,就听见祁淮予身边的书童寻墨的声音。 “这些都扔出去,祁公子不用这些烂货写文章的。” 辛久薇远远地站住了,让望晴去问寻墨。 寻墨见着她,连忙跑过来,脸上对着笑,“三小姐怎地过来了,是来找公子吗?” 辛久薇没说话,望晴代替她问:“祁淮予呢?” 寻墨笑道:“公子在准备为叶先生接风洗尘的事宜,是家主交待下来的,方才遇见了大少爷,他们说话去了。” 辛久薇眉头一皱,也不理会寻墨,转身就走了。 祁淮予从来都不安好心,辛云舟遇上他讨不到好。 果然在庭院外见着了两人,祁淮予脸上还是那种虚伪的笑意,而辛云舟气得不清。 眼见着辛云舟就要暴跳如雷,辛久薇连忙开口:“哥哥。” 辛云舟见到她,脸色不似昨日好,梗着脖子不看她。 却是祁淮予先开了口,“久薇,昨日可歇好了?” 他唇边带笑,眼神却阴沉沉的,一句平常的问候也让辛久薇听出几分讽刺来。 辛久薇冷笑道:“我不像你那般忙碌,自然睡得好。” 祁淮予又恢复了那副包容一般的语气,“你既来了,就劝劝辛兄吧,他心情不太好,我还有正事,就先走了。” 辛云舟气极,“祁淮予!” 但祁淮予理也不理他,很快就离开了。 辛久薇刚想同辛云舟说话,对方却转身背对着她,也想离去的样子。 “哥哥。”辛久薇绕到他面前,“怎么了,他又气你了?” 辛云舟道:“你少来假惺惺,不如抓紧时间去跟你的祁淮予卿卿我我。” 辛久薇觉得他莫名其妙,“我哪里跟他卿卿我我了,你是我兄长,说话也太难听了。” 辛云舟说:“你难道不是总这样?回回跟祁淮予吵架都是旁人遭殃,别人跟你同仇敌忾,转头你们就和好了,反而是咱们白白受气!” 辛久薇问:“你哪里看见我跟祁淮予和好了?” “若不是你站在他那边为他说好话,他能这么快就回来?”辛云舟满脸不满,“连带着寻墨斗作威作福,不知道是哪家的奴才!” 辛久薇认真道:“我没有同他和好,以后都不可能的。” 辛云舟冷哼,“谁信。” “是真的。”辛久薇说,“他能回来只能是父亲的意思,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昨日我都说得那般仔细明白了,父亲还是更相信祁淮予?” 辛云舟道:“还不是你成天说他好话。” 辛久薇道:“我承认这是我的错误,所以我现在会坚持想办法弥补,但咱们父亲真的是能被我一两句话左右的人吗?” “哥哥,祁淮予太会伪装了,他不仅要在父亲面前表现,还要让父亲觉得咱们辛氏的儿女不行,觉得你不行。” “你同他遇见,一定要多思多想,祁淮予心思缜密,你……” “够了!”辛云舟忽地打断她,“是是是,祁淮予最聪明,我脑子蠢笨,那能怎么办?” 辛久薇微怔,复盘着自己是哪句话惹到了辛云舟不高兴。 “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不觉得你比祁淮予差在哪里,只是从前没有用功读书而已。” 辛云舟被她说烦了,“读书读书,我本来读书就不如他,为什么非要我与他比?” 辛久薇顿了顿,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但还是温和着语气,说:“那难道你就想一辈子都不如他,把咱们辛氏拱手让出去吗?” “让就让,那又怎样!”辛云舟也话赶话起来,有些口不择言,“反正你们谁也看不起我,我又要这个辛氏做什么,他祁淮予想要就拿去好了!” 辛久薇看着辛云舟,顿时说不出话来。 辛云舟说完也后悔了,但又收不回来,干脆直接走了。 辛久薇长长地叹了口气。 哥哥长期活在祁淮予的阴影下,心结不似姐姐辛兮瑶那般好解。 只能徐徐图之,而父亲那边更是要从长计议。 辛久薇站在院子里,看见头顶的树上掉下来一片绿叶。 她盯着那边叶子晃悠悠地飘落,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前世的祁淮予是多么步步为营。 他一步步地将她的兄姐逼至绝境,让他们从内心感到了绝望,从此不得安宁,落得惨死的下场。 这个仇,总是要慢慢报的。 辛云舟跟妹妹不欢而散,留在家里看着祁淮予就气闷,干脆出了门去。 他出门时寻墨见着了,回去告诉了祁淮予。 “知道他要去哪儿吗?” 寻墨道:“小的远远听见了,好像是要去吃酒。” 祁淮予微微一笑,“知道了,你过来,交待你一件事。” 辛云舟是自己出门的,也没叫往日的狐朋狗友,他心里不畅快,就独自找了间酒楼吃酒。 一杯酒刚下肚,就在身后那桌人的议论声中听见了妹妹的名字。 他转过头去,只见靠窗的那桌坐着三个年轻公子哥,有些眼熟,辛云舟也叫不出名字,左右不是同辛氏交好的那几家。 其中一人的声音很大:“我反正是亲眼见着的,祁兄一早就坐着车回辛府了。” 另一人道:“昨日还听说辛久薇在同他闹脾气,今儿就哄好了?” “嘿,辛三小姐这姑娘你还看不明白?”那人笑道,“就是个无脑好骗的千金小姐,祁兄还不是哄两句就好了。” 同伴道:“还是祁兄命好,这辛久薇是性子任性点,架不住满门心思都在他身上,那还不是祁兄勾勾手就来了?” “可不是嘛,我看这辛氏迟早落到祁兄手上,不过也是,谁叫辛氏现在落寞了,什么辛氏的公子千金,个个都是扶不起的货。” “你们说……”那嗓门最大的人忽地一笑,声音猥琐起来,“辛三小姐这般听祁兄的,会不会是……” 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意味深长地嘿嘿笑了两声,同伴闻言,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砰——!” 一声巨响令他们的话题戛然而止,大嗓门的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后颈衣领就一紧,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拖了下来。 他正要呼救,眼前影子一闪,鼻子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与此同时,酒楼外,一辆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一名青衣书童拦在马车前,冲里面拱了拱手,“请问,里面可是叶先生尊驾?” 马车帘被捞起,探头出来的亦是一名书童,“正是,你有何事?” “小的是从辛府来的,叶先生远道归来辛苦了,要不要在此用膳,稍作歇息?” 马车上的书童回身问了一句,随后便下了车,紧接着,一名周身气度儒雅的老者缓缓下了车。 拦车的书童脸上堆着笑,走在前引路,“先生这边请。” 叶先生正要走上进酒楼的台阶,就听见一阵嘈杂声。 有人大喊:“快叫人来!辛公子又打人了!” 叶先生眉头一皱。 第20章 再遇觉明 辛久薇匆匆赶到衙门,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望晴与家丁费了老大力气才帮着她挤进去。 望晴还语速飞快地同她解释:“打听清楚了,是咱们少爷先动的手,但是对方人多,少爷没占着好处,按理打完就算了,可那几人里有个刺头,非说少爷就算是辛氏的也不能无故打人,一行人吵着就报官了。” 辛久薇实在头疼,几个公子哥打架竟然闹到报官的地步。 因着是起因经过都明了的简单纠纷,衙门内堂都没升,原本那几人也理亏,并且堂上还有一名老者在从中做调节,辛云舟被判陪些银子,此事便也了了。 辛久薇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辛云舟出来。 她没有问辛云舟为什么打人,只叫望晴拿跌打损伤的膏药来,带着辛云舟上车将伤口处理了。 上车前,她看见那老者也出了衙门,上了一辆马车。 辛久薇自然认得那辆马车,是从她们家中出去的。 她心下一沉,问辛云舟:“方才同你们一起在堂上的老先生,哥哥可认得?” 辛云舟原本还在生早晨的气,但打了这一架再看见妹妹,也觉得生不起什么来了,反而因为被叶先生撞见了打架而心虚。 “正是你说的叶先生,别提了,还是他报的官呢。” 辛久薇倒是不意外,想来也是几人争执不下,谁也不饶谁,叶先生既然在场,大约就提议了报官解决。 可是,事情哪里就那么巧,哥哥罕见地打一次架就被叶先生撞上了,真有这么倒霉? 她脑中思考着,手上动作也没停,帮辛云舟抹着药膏。 只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辛云舟见状,想着妹妹的名声也不比自己好到哪儿去,便心软下来。 正想着,脸上伤口忽地一痛,让他忍不住大声嚎叫起来。 “妹妹!轻点儿!” “还知道痛。”辛久薇收了力,“下次再打架,还会更痛。” 辛云舟捂着伤口不说话。 辛久薇叹了口气,不再同他说话。 “你放心。”辛云舟好半天才说,“那几人也没从我身上得到好处,不然哪能报官?哼,没种。” 辛久薇道:“是,哥哥你最了不得,干脆以后去做个打手,不,做那刽子手,专砍别人的头好了。” 辛云舟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辛久薇带着哥哥回到家,果然听说叶先生来了,父亲正带着祁淮予招待叶先生用饭。 打架的事必然会被父亲知晓,但这也不打紧,要紧的是恐怕这样一来叶先生对哥哥的印象就不会好了。 前世并没有打架这回事,在叶先生到达颍州之前,辛久薇就央着父亲直接定下了让祁淮予拜师,哥哥人都不在府上,连叶先生的面都没见着。 那么这一世,为何叶先生好端端地忽然中途去了那间酒楼呢? 辛久薇不难猜出原因。 这次没有定下到底让谁拜师,祁淮予自然会有动作。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其中多半又是祁淮予的手笔。 辛久薇对辛云舟道:“既然叶先生已经来了,无论如何哥哥你也应当去招待一下,况且,今日之事也要同先生表个态。” 辛云舟有些不愿,“我去做什么,平白又让父亲骂一顿。” 辛久薇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好好好。”辛云舟败下阵来,“我去,我去。” 他悻悻地往前厅去了,辛久薇派望晴跟上去,半顿饭的时间后,望晴回来了。 “奴婢看过了,叶先生没有同家主说大少爷打架的事,但看样子,似乎是祁淮予更讨先生喜欢一些,先生问过他读的书,还夸了两句。” 辛久薇点点头,起身去了花园中。 她在想事情时就习惯到户外走走,正低头想着,忽地闻见一道奇异的淡香。 不似花的香气,更像那日在灵隐寺中闻见的,檀香的气息。 她寻着香气远远望去,见到了池塘边一道清隽的洁白身影。 辛久薇脚步一顿,轻声唤道:“大师,您怎在此处?” 白衣僧人却没有动,视线落在池塘里,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辛久薇没被打理也不恼,拎着裙子缓缓走过去。 “大师不记得我了吗。”她站到僧人身边,转头看向对方,“觉明大师?” 觉明这才抬起眼帘,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也很轻,像羽毛一般从辛久薇脸上拂过,便收了回去。 似乎是思考了一瞬,在想辛久薇是谁。 辛久薇好心道:“上次的那支下下签,大师还欠我一道解读。” 觉明终于开了口,声音仍然清冽,似冷泉,“施主出身辛氏,何必在乎一支签。” “为何不能在乎?”辛久薇歪着头问,“难道是那签有什么奇妙之处,否则大师为何就是不肯为我解签?” “未曾。”觉明平静道,“只是没有必要罢了。” 辛久薇轻叹一口气,“好吧,我也不勉强大师了。” 她一副十分善解人意的模样,眉间又升起一丝忧愁,以一种觉明能察觉到的程度将那丝忧愁压了下去,随后状似强颜欢笑地问: “想来也是巧,大师怎地在我家?” 第21章 叶先生要二选一 觉明是同叶先生一道来的。 叶清正来时没有直接进颍州城中,而是先去了灵隐寺拜访觉明,随后二人一起下山。 途中遇见辛云舟之事时,觉明在马车内没有露面,因此辛久薇也没有见到他。 但见他出现在自己家中,辛久薇倒是想起了前世的事。 萧珣起复之前,的确与叶清正是忘年之交。辛久薇记得他登基后还命祁淮予回颍州请过叶清正出山。 但那时他不知道的是,叶清正早就被祁淮予暗中害死了。 叶先生也好,辛久薇的父亲也好,对祁淮予有提携之恩的人几乎都没有好下场,此人就是这般卑鄙无耻。 辛久薇见觉明不说话,也不恼,又问:“大师出现在此处,想必是我父亲请来的贵客,为何不去席上,可是膳食上有怠慢之处?” 觉明道:“只是出来吹吹风罢了。” 辛久薇沉默一会儿,面露愁苦之色。 见觉明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长长叹了口气:“大师同叶先生一道来的,想必也见着了我兄长打人一事,大师是如何看的?” 觉明淡声道:“施主的兄长性子与施主不同。” “是啊。”辛久薇眉头轻蹙,状似愁苦地捂住心口,“兄长性子率直,容易受奸人所害,偏偏我又病弱无用,总是帮不上他的忙……唉。” 她又轻轻叹气,趁机悄悄地观察觉明的表情。 可惜他那张寒玉般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当真是无悲无喜。 辛久薇便也不知该如何演下去了。 上辈子萧珣起复回京后,她只见过他一次,但祁淮予受萧珣信任,她自然也时常听见他的传闻。 萧珣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 这一世她想先祁淮予一步接近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是辛氏的女儿,许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只能另辟蹊跷。 至少现在祁淮予还不知道觉明的真实身份,她是抢占了先机的。 正想着,她竟听见觉明问:“辛家主膝下仅两女一子,施主何以处境艰难。” 辛久薇意外,没想到觉明竟记得她当日胡诌的话。 她观察着觉明的神情,轻声说:“这天下各家之事,不过是如人饮水,外人看着光线,关起门来又有谁知晓。” “大师。”辛久薇看向池塘,那里养着许多鲤鱼,因着两人在说话,都远远地没有游过来,“你说我是辛氏女,因此不该在意小小一支下下签,是你说错了。” “倘若我说,我如今只能抽到下下签,大师该如何解我的惑?” 觉明道:“不曾有人一直抽到同样的签。” “是不曾,还是不会?”辛久薇问,“可我就是这样的,曾经我懦弱无用、愚笨不堪,勘不透下下签之意,可如果现在我想要反抗呢?” 辛久薇转过身,看着觉明的脸,“大师,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影响旁人的一生,而我如逆水行舟,这般挣扎,不过就是为了一句话。” “久薇愚笨,只盼日后若有机会,能得大师解惑。” 说完,她提着裙子向觉明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觉明又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安静了下来,那群鲤鱼缓缓游了过来。 不一会儿,一道身影越过围墙,从树上轻盈略过,无声落在觉明身后。 他落地时,那些锦鲤都没有察觉。 “这姑娘已是,纵是读都嫌读不通顺。 辛久薇差望晴去打听了觉明的行程,他是被父亲一起请来的,却不知下山来是做什么。 不过颍州人信佛,觉明作为颍州第一高僧,不时也会下山,这倒是没什么稀奇。 打听清楚了觉明的行踪,她又关心起哥哥的功课来。 辛云舟已在书房里关了两日了,辛久薇去看过他两次,每次都见着辛云舟一脸愁苦,实是折磨得不轻。 “上次与哥哥发生了些口角,听他那意思,我还以为他不会把拜师之事放在心上。” 辛久薇靠在辛兮瑶卧房里的软榻上,也有些愁苦,“可见哥哥那模样,读书对他实在是困难,也不知后日会不会打击到他。” 辛兮瑶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没抬,“用脚指头想也想得到的事,提前担心又有什么意义。” “但哥哥也是很努力了。”辛久薇道。 辛兮瑶笑了一声:“临时抱佛脚,怎么跟祁淮予珍惜古籍里泡出来的脑子比。” 辛久薇道:“姐姐你怎么长他人威风。” 辛兮瑶看她一眼:“祁淮予能学到这么多东西,是谁推波助澜的?” 辛久薇有些心虚,不敢说话了。 “你兄长原本就是个没脑子的。”辛兮瑶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届时也不过是丢脸的份。” 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听在耳中还是不太舒服。辛久薇叹了口气,又与姐姐聊了几句,便回了自己院子。 等到天色暗下来,望晴进来说辛云舟没有去用膳。 “去看看吧。”辛久薇让人准备了食盒,探望用功的哥哥去了。 谁知刚走到书房门口,竟远远地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抬脚走进书房里去。 不是辛兮瑶又是谁? 第22章 代笔 望晴也惊讶:“大小姐怎么在这儿。” 辛久薇“嘘”了一声,悄悄趴在书房窗户上往里看。 只见辛兮瑶站在辛云舟的桌案旁,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刚写满的纸张,而辛云舟坐在椅子里,大气也不敢出。 “写的什么东西。”辛兮瑶嫌弃道,“看一眼都嫌烦。” 辛云舟有些不服气,又没什么底气,“不想看你便出去,又不是我叫你来的,平白过来将我贬一顿,做什么!” 辛兮瑶却没走,只拿着那几张纸道:“你读书难道是只认字不成?文章练达,总要通其中道理,你就不能多想一分、多思一毫吗?” “人人都似你这般死记硬背生搬硬套,读书又有何用。” 辛云舟张了张口却无法反驳,又丧气起来,“可我就是读不懂背后含义,那能怎么办嘛。” 辛兮瑶冷声道:“平日让你多读一些书,像谁要害你一般,现在知道为难了。” 辛云舟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姐姐才学过人,正是指点哥哥的不二人选不是吗?”辛久薇笑吟吟地进来,走到辛兮瑶身边用充满崇拜的语气说,“姐姐既然读万卷书,那自然也知道不是时时都能勘透其中道理,可哥哥是姐姐的亲弟弟,想来定也有姐姐几分智慧,只是一时没想通其中关窍罢了。” 她夸着辛兮瑶,“那要是姐姐指点一二,定没有哥哥学不会的。” 辛兮瑶道:“少给我嘴蜜腹剑。” “姐姐!”辛久薇露出震惊又伤心的表情,“我嘴甜是真的,可哪里有腹剑了,姐姐才是平白冤枉人。” 辛兮瑶终于笑了一声,将纸卷起来敲了一下辛久薇的头。 “这么晚,还不去睡。” “我来看看哥哥。”辛久薇道,“我们是一家人,我却帮不上哥哥什么忙,心里实在难过。” 辛云舟和辛兮瑶都是一怔,辛云舟连忙道:“本就是我没用,妹妹你不要难过。” 辛兮瑶看了辛久薇一会儿,问:“你就这般希望他被叶先生选上?” “当然。”辛久薇很笃定,“自家兄妹,我当然希望好前途是哥哥的,而不是便宜了那祁淮予啊。” 辛云舟顿时感动,看来妹妹是真的转性了! 辛兮瑶将手中卷成筒的纸重新展开,想着辛久薇的话,转头对辛云舟道: “坐没坐相,如何做文章?坐好,让个位置给我。” 这是要指点辛云舟的意思了! 辛久薇顿时开心,辛云舟亲自搬了椅子来,请辛兮瑶坐下。 望晴带着人将书房内的烛火又点亮了一些,辛久薇坐在一旁,看辛兮瑶指点辛云舟的文章。 书房外,祁淮予远远地见烛火还亮着,问寻墨:“辛兄还在里面?” “是啊,方才大小姐和三小姐也去了。”寻墨道,“大少爷定是在向大小姐求救呢,可惜,求一个姑娘有什么用。” 祁淮予没接话,静静地看着书房窗纸上映出的身影,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 很快,就到了拜师这天。 叶清正是天下闻名的大儒,要在辛府中收学生的事自然早已在颍州城中传遍了。 不仅是平日里那些祁淮予的拥护者,还有一些没事爱看热闹的公子小姐,连辛云舟的狐朋狗友都来了。 仪式和考教都在辛府院子里举行,辛父叫人摆了桌子,还上了膳食与美酒好茶,生生成了一场热闹的宴会。 辛久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紧张。 辛兮瑶在她身旁,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问:“有这般紧张?” “总归是哥哥的大事。”辛久薇笑道。 可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祁淮予的赢面更大,辛久薇紧张的并不是辛云舟今日的表现。 她在等一个人来。 辛久薇的目光从院中扫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绢帕。 那日她的话说得直白又委婉,觉明如此聪明,定然不会听不明白。 可正是因为他聪明,又怎会轻易被她装出来的无助和编出来的说词哄骗。 辛久薇忍不住叹息。 觉明到底会不会来? 叶先生提前给祁淮予和辛云舟留了考题,是作一篇文章,等人都到了,两人便将各自的文章给叶先生看。 他先看了祁淮予的,点了几下头,似是还不错,可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神情变化。 反而是看到辛云舟的文章,他眉头微皱了几分,又很快舒展了开来,点了点头。 “辛公子。”叶先生含笑着问,“这篇文章,你为何这般写?” 辛云舟上前行了礼,正要回答,却忽地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大少爷的文章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 众人皆是一愣,辛久薇回过头去,见到一名面生的丫鬟冲冲走了过来,跪在了辛父和叶先生面前。 辛父皱眉,“你是何人。” “奴婢是大少爷院子里的洒扫丫鬟。”那丫鬟道,“奴婢昨日看到,大少爷这篇文章并非他自己所做,而是他人代笔!” 辛云舟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 辛父道:“云舟!像什么样子!” 辛云舟似乎这才看清场合,捏紧拳退回一边。 “父亲,叶先生,这篇文章虽然算不上好,但千真万确是我自己所作,天知道她是哪里来的丫鬟,胡乱攀扯我!” 辛父与叶先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看向丫鬟:“她当真是大少爷院子里的?” 管事的上前细细看了看丫鬟的脸,回道:“的确是的,年前进的府,叫铃碧。” 叶先生问:“你说是代笔,可能说出是何人代笔?” 铃碧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敢说。 “为何不敢说?”叶先生问,“可是代笔之人非你能得罪的?” 祁淮予上前一步道:“伯父,先生,她不过一个洒扫丫鬟,有些事说出来可能就再也无法立足府中,此事不然还是私下处理吧,至于辛兄的文章……” 第23章 攀咬 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得出来。 辛云舟气极:“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辛云舟就算再不好,也断不会找人代笔!” 见众人神色怀疑,他大步走到玲碧面前,“行!你就说,是谁给我代笔,你说!” 玲碧颤抖了一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祁淮予道:“辛兄,你何必吓她呢?这样一来,她什么也不敢说了。” “云舟。”辛父沉声道,“过来。” 辛云舟咬牙,走回辛父的身边。 辛父脸上神情未变,一双像鹰的眼盯着玲碧,“你且说,这里没人为难你。” 玲碧犹豫几分:“是……” 她的目光略过席上几人,忽然转过了头,看向辛久薇这一桌的方向。 辛久薇心中一沉,便见玲碧忽然一抬手,指向了这边。 “是大小姐!” “奴婢亲眼所见,公子的这篇文章是由大小姐代笔的!” “胡说八道!”辛云舟最先反应过来,“谁教你乱说的!” 辛兮瑶皱起眉,脸上浮出一丝不悦,她是高傲的性格,自然受不了这样的指摘。 但她没有说话,她没有辛云舟那样容易被激怒。 辛久薇却心中了然,知道这又是祁淮予的手段。 辛父问:“兮瑶,她说的可是真的?” 辛兮瑶道:“自然不是,父亲。” 辛父便问玲碧:“你呢,可有证据?” “奴婢……”玲碧似是十分害怕,又犹豫许久,从衣袖中掏出一物,“奴婢有证据!”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提了起来。 只见玲碧拿出来的,是一张写满字的宣纸。 辛兮瑶的视线紧紧落在那张纸上,神情有些疑惑,与辛久薇对视一眼。 辛父让人把纸接过来,见过上面的内容后,他也皱起眉,又将纸递给叶先生。 “这篇文章,的确与辛公子交上来的内容一样。”叶先生沉声道,“但字迹不同。” 祁淮予主动接过来,震惊道:“这,这是大小姐的字迹。” “不可能!”辛云舟一把抢了过来,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神色变了又变,面露惊疑之色。 他鲜少看辛兮瑶的书画,其实认不出来辛兮瑶的字,但有没有代笔,他难道不清楚? “父亲,先生,这是诬陷!我绝对没有让姐姐代笔!” 辛父脸色有些难看,“那你如何解释这字迹?” “我……”辛云舟百口莫辩,转头去看辛兮瑶。 辛父问:“兮瑶,你来说。” 辛兮瑶快步上前,从辛云舟手中拿过纸页。 “姐……”辛云舟惊疑不定,“怎么回事啊?” 辛兮瑶见到上面的内容心中也是一惊,因为上面的字迹乍一看确实是她的! 玲碧道:“昨夜奴婢路过书房,见着大小姐和公子在里面,听见公子说,说……这命题他实在读不透,不知其中之意,大小姐责怪公子愚笨,便……” 她说到一半,又不敢继续了。 辛父沉声道:“继续说,不必吞吞吐吐。” 玲碧鼓起勇气:“大小姐所指点的内容,公子实在参不透,小姐没了耐心,就干脆为公子写了一篇,让公子誊抄了,今日交给叶先生交差。” 辛云舟吼道:“分明是你胡乱编造!是谁指使你来诬陷我和姐姐的!” 玲碧被吓哭了,捂着脸不敢说话。 “云舟!”辛父呵斥一声。 辛云舟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先生,我自知才疏学浅,但也做不出这等事,况且姐姐心性高洁,如何会帮我作弊!” 辛父脸色难看,所有人都观察着他和叶先生的神情。 众人见到玲碧拿出了证据,又对辛云舟往日的行为有偏见,自然是都信了九分,院中一时都是低低的议论声。 辛兮瑶道:“父亲,这字迹与我十分相似,但的确并非我所写。” 辛父没说话。 他早已对儿子有了七八分失望,因此心中其实已信了几分。但对辛兮瑶这个一向有才气和傲气的女儿,他还是不愿当众指责的。 叶先生将众人神情看在眼里,温声问:“辛小姐,你说这并非你所写,可能拿出证据?” 辛兮瑶捏了一下手中锦帕,道:“没有,但我问心无愧,绝不承认这莫须有的指摘。” 辛父叹了口气,眸中沉思。 辛久薇坐在人群中,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观察着祁淮予。 因为她知道,上辈子祁淮予在进京后,手下有许多能人异士,其中有一名书生,擅模仿字迹,能到入木三分的程度。 只是却不知竟然这么早就已经为祁淮予所用了。 而祁淮予的手段并不高明,但他全程没有明面上参与进来,就算之后反转,那也是玲碧要承受的后果。 就算玲碧反水指认祁淮予,只要他咬紧牙不承认,一个小丫鬟又如何将他拉下来? 此事的关键不是辛云舟有没有让辛兮瑶代笔,而是祁淮予能借此给众人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让大家自然地觉得辛云舟不行。 辛久薇缓步走上去,问玲碧:“你只是哥哥院子里的扫洒丫鬟,如何能进书房,拿到这张所谓的,姐姐写的文章?” 玲碧一怔。 听见她的声音,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了过去,便见辛久薇看向了祁淮予。 口中却问的玲碧:“哥哥的书房有专人打扫,一般人都不能进去,你又如何能在这么多的字画中找到这张纸,是何人给你的权限?” 众人顿时议论起来。 辛府的主人不多,辛父和子女三人自然不会自己害自己,那还有谁能让玲碧进书房? 而辛久薇的视线,又落在了祁淮予的身上。 祁淮予目光微动。 跪在地上的玲碧有些慌乱,小声道:“奴婢……奴婢是在院子中捡的。” 辛久薇道:“代笔既然是作弊行为,我哥哥姐姐自然不想让人知晓,又怎会把证据胡乱扔在院子里?” 玲碧紧张道:“或许,或许是书房里的人粗心大意,不小心带出来的。” 辛久薇又问:“玲碧,你可识字?” 玲碧额前冒出冷汗,硬着头皮回答:“认识……认识几个字。” 辛久薇笑了一下。 辛云舟拿着纸大声道:“既然识字,那你说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第24章 叶先生的选择 玲碧面色一白,“我……奴婢……” “你不认得吗?”辛云舟大声问,“一个字都不认得?!” 玲碧下意识看向祁淮予,又很快收回视线,硬着头皮道:“奴婢只认识几个字,这上面的都不认得……” 辛久薇问:“你既然都不认识,又怎么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又怎么知道是我姐姐的字迹?” 她的视线在众人脸上绕过一圈,又落回玲碧身上,放缓了语速,“你是我哥哥院子里的洒扫丫鬟,是从哪里见过我姐姐的字迹?” 玲碧支支吾吾,额前冒出秘密的汗。 “我,我是因为……” 辛久薇走到两位长辈面前,柔声道:“父亲,叶先生,据我所知,模仿他人字迹并非罕见之事,玲碧的话漏洞百出,明显是有他人指使,此事是诬陷。” 辛父看了看辛久薇,又问辛兮瑶:“当真不是你写的?” 辛兮瑶看了看辛久薇,又回头道:”父亲知道女儿的行文习惯,若是我代笔,怎会是云舟能比得上的水平。” 此话一出,有人忍不住笑了几声,辛云舟尴尬地揉了揉头。 祁淮予站出来道:“如此看来,虽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何人模仿了大小姐的字迹,但玲碧的话的确漏洞百出,此事既然理不清,便作罢了吧,辛兄做一篇文章不容易……” 他嘴上这般说着,话里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一副就算辛云舟是靠姐姐代笔,也不要深究了的语气。 辛久薇就知道他要来这一套,正要开口,一旁观察许久的叶先生却忽然出声了。 “才学是否属于自己,不是一篇文章就能决定的。”叶先生站起身,缓缓走了两步,“此事暂且不论,不如我重新命题,两位公子在此再做一篇文章,现场考教吧。” 祁淮予自视远胜于辛云舟,闻言自然不怕。 辛云舟面色犹豫,看向姐妹二人。 辛兮瑶道:“你又不是胸无点墨,怕什么?再如何,写出来的也是你自己的东西,就算是输了,也光明磊落。” 辛久薇没说话,只对辛云舟点了点头。 叶先生抚着胡子思索了几分,缓缓出了一题。 “两位公子,请吧。” 下人搬来桌椅,摆放好笔墨纸砚,供祁淮予和辛云舟当场做题。 辛云舟在听见题目的时候就眼睛一亮,猛地看向辛兮瑶。 辛兮瑶微怔过后,竟勾起唇角轻轻笑了笑。 辛久薇也松了口气。 ——叶先生这道题目中,竟有八分内容与昨日讨论过的重合! 其中辛云舟不解之处,辛兮瑶也指点过几分,辛云舟虽不善文章,但领悟了还算不错,已将其中道理参悟透了几分。 果然,只见他拿起毛笔,眉间神色不似之前焦急。 只是祁淮予似乎更加胸有成竹一些,利落下笔。 一炷香的时间后,两人停了笔。 辛久薇已和辛兮瑶坐回了席中。 叶先生仔细看了二人的文章,沉吟半晌,道:“二位公子的文章各有所长,祁公子文采斐然,擅引经据典,基本功十分扎实,实属优秀之作。” 祁淮予面露微笑,向叶先生一作揖,“先生谬赞。” 他对自己的文采十分自信,更是知道辛云舟有多草包,心中十分自信。 却见叶先生拿起辛云舟的文章,思考道:“辛公子的文章稍显稚嫩,看得出不足之处。” 祁淮予勾起唇角,面露得意之色。 辛云舟面色一白,颓然低下头。 他原本就觉得自己赢不了祁淮予,但前两日被姐姐和妹妹关怀鼓励后,其实心中也升出了斗志和希望,只是现在听见叶先生这样说,又丧气下去。 祁淮予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袖,等着叶先生宣布收自己为学生。 “不过。”谁知却又听叶先生道,“我出此题,其实并非为考察两位的才学,而重点在其中的解决之法。” 他沉吟几分,“祁公子文章行文干练,提出的方案是上上之策,能得到相对好的结果。” “不过,辛公子的解决之法虽然不完整,但其中核心将百姓放在了首位,我等读书之人,是为何读书?” “辛公子心系百姓安危,以人为本,老朽十分欣赏。” 祁淮予面色微变,笑意有些僵硬。 辛云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彩。 辛父沉思几分,问:“那叶先生决定选谁做学生呢?” 叶先生反复看着两篇文章,面露犹豫之色。 辛久薇与辛兮瑶对视一眼,两姐妹都有些紧张。 众人也等着叶先生揭晓结果,但似乎这位大儒并没有做出选择。 祁淮予开口:“叶先生,学生……” “家主!” 一个小厮忽然从门口跑进来,打断了祁淮予的话。 他跑到辛父面前,道:“觉明大师来了!” 辛久薇猛然抬起头,有些紧张地拽紧了袖子。 辛父连忙站起来:“快请进!” 小厮很快跑回去,将觉明引了进来。 白衣僧人缓步自庭院外走来,众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觉明走到辛父和叶先生面前,略一行了一个佛礼。 辛父连忙拱手,道:“还以为大师不来了,快请入座。” 叶先生也笑道:“觉明小弟来得正好,我正为难之中,不如小弟给我几分建议。” 觉明侧耳听叶先生说了几句,点点头,接过两人写的文章,看了起来。 庭院内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辛久薇坐在席间,静静盯着觉明。 觉明神色淡然,似乎是将文章看得缓慢而仔细,然而无论他看到哪里,面上神情都没有一丝变化,看不出任何喜恶。 辛久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袖子,忽然对上了一道冷淡的视线。 是觉明墨色的眼睛。 他漫不经心地看过来了一眼,正好与辛久薇对视。 辛久薇下意识停止了背脊,竟觉得呼吸有些紧张。 她拿不准,觉明对她那日的话是怎么看的。 他会信她吗?会帮她吗? 还是说,他也会如其他人那般,站在祁淮予那边,像前世那样,做祁淮予青云直上之路上的贵人? 第25章 薛应雪的心思 觉明看向辛久薇的这一眼很短暂,谁也没有察觉。 叶先生问:“觉明认为如何?” 宾客之中,薛应雪也在其间,她是祁淮予邀请来的。 向来对她殷勤的陈公子在一旁道:“也不知这有何好选择的,辛大公子的水平谁不知道,难道还能赢祁兄不成?” 薛应雪没有搭话,心中却和他一样的想法。 在场众人,自然多数都是这样想的。 祁淮予观察着觉明,心中仍有几分自信。 或许叶清正碍于辛父的情面,还会给辛云舟几分面子,但觉明一个出家人,与辛氏也没什么关系,自然是谁的文章好就选谁了。 正想着,便听觉明放下文章对叶先生道:“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叶先生接过辛云舟的文章,抚须而笑:“好好好,觉明与我所想一致。” 他转头问辛云舟:“辛公子,敢问你是为何而读书?” 辛云舟一怔,思及前几日妹妹的话,答道:“云舟为人而读书。” “好,很好。”叶先生站起身,走到辛云舟面前,“老朽一身布衣,能给予你的不多,只保证尽我所能,教你读书行文,你可愿叫我一声先生?” 语毕,众人皆是哗然。 辛云舟狂喜,连连道:“学生见过先生!” 叶先生虚抚辛云舟一把,转头对辛父道:“辛大人,贵公子一片赤诚,老朽愿助其成才。” 辛父起身笑道:“先生愿屈尊教之,实乃犬子之幸!” 台下席间,辛久薇松了口气,辛兮瑶也难得有些激动,笑了起来。 而其余人则是震惊意外更多,纷纷议论起来。祁淮予脸色铁青,又不敢发作,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脸上还要努力挂起和煦的笑容。 “辛兄,恭喜。” 辛云舟却理也不理他,满脸高兴。 既然当场出了结果,紧接着就要进行拜师仪式,叶先生受了辛云舟的拜师礼,从此二人就是师徒了。 辛云舟有了叶清正学生的身份,依然和从前的纨绔身份不同,也跟颍州城内其他的公子哥不同了。 辛久薇琢磨着该去同觉明道个谢,便朝觉明看去,对方旁观着这场拜师仪式,面上无悲无喜,好像只是一个人间的过客。 可无论是前世作为新帝的萧珣,还是现在德高望重的觉明大师,都总是轻易一句话就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辛久薇注视着觉明,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过头,正是祁淮予。 她冲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看似和煦有礼,实则挑衅的微笑。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愤恨,移开了视线。 辛久薇懒得关怀落败者的心情,转头同辛兮瑶说起话来。 席间许多人来恭喜,言语间已经暗示着姐妹两通通风,让他们请辛云舟吃酒小聚了。 一时之间,辛氏兄妹成了人群的中心,薛应雪坐在角落,难得没有被注意到。 她看向祁淮予,对方正强笑着听辛父说话,因着败给了辛云舟这个著名草包,从前看着光彩照人的风度竟感觉也暗淡了几分,没有那般地引人注目了。 她还注意到,辛父对祁淮予说话的态度,看着不像对表侄,倒更像是下属。 薛应雪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不仅对祁淮予往日的话起了几分怀疑。 辛氏的旁支子,跟与辛氏毫无关系的外人,那可是两个概念了。 相比起来,辛云舟反而是实打实的辛氏嫡子。 薛应雪看向辛云舟,才发现这个往日里她看不上的纨绔,竟也长得有几分俊俏。 跟其他围着自己转的公子哥相比也不逊色,薛应雪心想,日后可以对辛云舟亲切一些,对方有了叶清正学生的身份,已经可以纳入考虑范围了。 拜师仪式结束后,两人的文章被传到宾客手中,众人自然是争相传阅辛云舟的文章。 看过之后,也都认为虽然祁淮予行文更工整,但满篇引经据典,的确看不出几分笔下思想,反而是辛云舟字字都从实际出发,日后若是为百姓做事,定然是实干型。 平日里爱约着祁淮予吃酒的几名公子哥拿着他的文章,都有些不服。 “明明是祁兄的文章更好,辛云舟不过是说了几句好话,这有何难?” 反而是从前追随祁淮予的读书人看了辛云舟的文章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祁兄纵然文采斐然,可这解决之法看似妥当,实则漏洞百出,未考虑到我等百姓。” “辛公子从民出发,不正是我等读书的初心吗?” “读书人满腔抱负,各有各的壮志,祁兄倒也不算错。” 他们对视几眼,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祁淮予是有些才学,可天底下的有志之士难道就他一个吗?他们跟那些公子哥不一样,都是布衣平民,祁淮予连写文章都考虑不到百姓,难道真的值得他们拥护追随? 日后若是一起考取功名,同朝为官,恐怕也并非同路之人。 第26章 薛应雪接近哥哥 宴席结束,宾客相继离去。 庭院不远处有一道侧门,出去便通往叶先生暂居的别院。 辛久薇等在往侧门去的小道上,觉明如果要回别院,这里是必经之路。 院里的垂丝海棠花开了,辛久薇抬头看似在出神,实则想着一会儿同觉明说什么,又如何不动声色地靠近他。 正想着,却先碰上了祁淮予。 “辛久薇。”祁淮予的脸色不好看,“觉明是不是你叫来的?” 辛久薇看他一眼,神情讶异,“我一个闺中弱女子,如何请得动灵隐寺的大师。” 祁淮予冷笑道:“那他怎地好巧不巧,就在叶先生抉择时出现,还选了辛云舟这个草包?” “祁淮予,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辛久薇笑道,“你总觉得除了你,其他所有人都是蠢货,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又算什么东西?” 祁淮予忍了忍,还是低吼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若专心助我,好好地在我身后做个贤内助,又不止我一个得到好处,你有什么不满的?” 辛久薇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嘲讽回去,鼻尖忽地飘过一丝檀香的香气。 她对这香气十分敏感,亦已经很是熟悉。 下一瞬,她的身子晃了晃,脸上怒出仓惶神色,似乎敢怒不敢言。 “你便非要逼我吗?” 祁淮予没注意到她的变化,上前一步道:“分明是你在逼我!你为何就不肯像从前一样乖乖听话?” 辛久薇捂着心口,声音颤抖,“我是辛氏女,自然要支持兄长,为兄长高兴的,可兄长胜你,又并非我能左右,你能不能放过我?” 说着,她摇摇欲坠,仓惶无助。 祁淮予这下发现了异样,警觉地停下脚步。 正在这时,辛久薇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冲他身后高声道:“觉明大师!” 祁淮予连忙回过头,便见觉明站在庭院过来的方向,不知已来了多久。 祁淮予勉强恢复了神情,觉明在,他也不好跟辛久薇说什么,作了一揖便匆匆离去。 “觉明大师,让您看笑话了。”辛久薇擦了擦眼睛,走到觉明面前,“您来得正是时候,救久薇于水火之中,久薇在这里谢过大师了。” 觉明手中捏着佛珠,看了辛久薇一眼,“是施主正巧在这条路上罢了。” “大师,咱们已见过许多面,不如就唤我的姓名吧。”辛久薇笑道,“无论是谁来得巧,总归是我与大师有缘。” 觉明收回落在辛久薇身上的视线,“施主既无事,觉明先告辞。” 辛久薇还来不及说话,白色的僧袍自身边掠过,觉明已走了。 “真无情。”辛久薇小声嘀咕。 反正觉明这边也不能急于一时,她转身回了庭院,准备去找哥哥。 辛云舟却在散席后遇到了薛应雪,两人正说话。 辛久薇停下脚步,藏到了两人都看不见的花架后。 只听薛应雪声音柔和:“往日的诗会辛公子都鲜少露面,不知公子才华斐然,实是应雪有眼无珠。” 其实辛云舟之前好几次见薛应雪,对方都没拿过正眼瞧他,今日他刚赢了祁淮予,心中正高兴,又被薛应雪这般夸奖一番,顿时喜笑颜开。 “薛姑娘不必这样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薛应雪微微一笑:“公子这样想我便放心了,应雪并非拜高踩低之人,实是今日公子的文章,心中感慨。” 辛云舟挠了挠头,傻笑两声。 薛应雪话语一顿,又道:“公子既也是爱读书的,想来也知道,行文论道,都需得有同好,才能互通有无,府中两位小姐平日鲜少出门,也不知能否与公子说到一起去,公子满腔才华无处发挥,应雪真是为公子难过。” 辛云舟挥挥手道:“这道不必担心,别说家姐博学多才,就算是小妹,也能与我聊上一二,我不是那等悲春伤秋之人。” 薛应雪眉间闪过一丝讶异,心中却不屑,辛兮瑶不过是因着有辛家大小姐的身份才被捧着罢了。 而辛久薇,更是个庸俗贵女,想来这辛云舟也不过尔尔。 但想到辛云舟之前没少因为祁淮予和辛久薇争执,薛应雪便用善解人意的语气道:“辛三小姐从前参加诗会,都是躲在祁淮予身旁的,她们这样的柔弱女子,胸无点墨,平日就聊些胭脂水粉的无聊话题,如何能与公子聊到一起?” 谁知,刚才还呵呵傻笑的辛云舟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妹妹如何招惹你了?” 薛应雪神情一僵,道:“是我的话让公子误会了吗?” 她迅速地自清高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怅然,似是十分过意不去,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谁知辛云舟全然像瞎了一样,只愤怒道:“我妹妹就是千金小姐,当然爱做什么做什么,况且就算她平日不说,也是从小受家父亲自开蒙习字的,你算什么,还看不起我妹妹了!” 薛应雪这下彻底挂不住笑了,“你……” “你什么你,听你说了半天早就够了,从前我们根本就不熟,现在来说这些做什么!”祁淮予一甩袖子,“宴席已经散了,你请回吧!” 薛应雪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多少贵公子与读书人都将她捧着,拿她与城中小姐们比的也不少,哪一次不是被那些庸俗贵女衬托得她清雅不俗? 还是今日连叶先生和觉明大师都夸赞,日后一定有天下最好的姑娘能看懂哥哥的。” 辛云舟的脸红了红,“说这些做什么,还早着呢。” 辛久薇笑起来,“哪里早了,哥哥今日是扬名了,恐怕明天就有媒人来说亲呢。” 兄妹两说笑着往回走,辛久薇想到此处,又想起姐姐辛兮瑶来。 谢家的亲事她还得去父亲那里说说,父亲作为家主要在儿女的亲事上多方考虑,但也不是全然不顾辛兮瑶幸福的人。 谢长景目中无人,对辛兮瑶充满偏见,说亲的事要尽快取消才行。 第27章 父女谈心 辛久薇还在想着怎么跟父亲提起这件事,第二日就听说姐姐和父亲起了争执。 “怎么回事?” 望晴回来答道:“好像是家主让大小姐去春日宴,大小姐不愿意。” 辛久薇心下了然。 姐姐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格,恐怕父亲不是只让姐姐去赴宴,而是要她趁机同谢长景继续接触。 辛久薇直接去找了辛父。 “薇儿怎么过来了。” 辛久薇行了礼,开门见山地问:“听说父亲让姐姐出席春日宴?” 辛父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不仅是兮瑶,你也一道去。” 这倒是可有可无,辛久薇琢磨了一番,将那日在灵岩寺上的事跟辛父说了。 谁知辛父竟半点不惊讶,“嗯,此事我已知晓,前几天你们谢伯母派了人来赔礼道歉。” 辛久薇一怔,忍不住问:“父亲既然已经知道谢长景的所作所为,为何还要姐姐去与他相处?” “你是不是在想,为父竟半点不疼你姐姐?”辛父站在案几后,提笔缓缓写着字,“同旁的世家一样,将女儿的婚事当做筹码。” 辛久薇沉默几分才道:“女儿不曾这样想,姐姐应当也和我一样,只是还是想问父亲为什么,可是有别的考量。” 辛父道:“你那日在谢家面前说的话我已知晓了,你有如此志气,且对你姐姐看中,我已很是欣慰。” 忽然被夸赞了两句,辛久薇却来不及欣喜,反而有些紧张。 她知道辛父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辛父早就发现这趟回家后,一向任性单纯的小女儿稳重了许多,还主动关心兄姐的事,他对此自然乐见其成,但也不忘思索这背后的原因。 “若是让你猜测,你可知道为父是如何思量。” 辛久薇思索了一番,却有些犹豫。 辛父道:“尽管说便是。” “父亲可是不愿姐姐远嫁?”辛久薇道,“父亲一定和女儿一样,是认为姐姐可配这世间所有优秀男儿的,只是纵观天下局面,若是要在颍州之外为姐姐寻夫婿,恐怕路途都有一些遥远了。” 辛父笑了笑,“那若是将兮瑶许给青峰,你认为如何?” 辛久薇一怔,“青峰表哥?外祖家虽然与咱们颍州距离不远,但姐姐似乎不曾同表哥相处过。” 辛父道:“我倒你记得,你小时候曾与青峰一起玩耍过一段时间。” “表哥年长,自然是要照顾女儿一些。”辛久薇道,“父亲,青峰表哥自是极好的,但女儿以为,姐姐要嫁的人,还是需要她心仪才是。” 辛父问:“那若是她心仪的是个泥腿子莽夫呢?” 辛久薇道:“若真是那样,女儿一定同父亲一起,为姐姐仔细把关,细细考量,定要确定那人是个可托付的良人才行。” “世家女儿,哪有那般多的良人。”辛父淡声道,“我若执意要你们联姻呢?” 辛久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父亲不是会置女儿的终生幸福不顾的人,若是到那种地步,想来也会为女儿和姐姐做最好的选择。” 辛父又问:“可你不是觉得谢家不是好选择吗?” 辛久薇鼓起勇气道:“父亲让姐姐去春日宴接近谢长景,其实不是要她跟谢家说亲的意思吧?” 辛父轻笑着摇摇头,“如今这个家里,最懂为父考量的竟是薇儿了。” “你姐姐自小饱读诗书,性子傲气,看着聪慧,其实同你兄长一般,过于天真。” “天真的同时,又过于懂事,受了侮辱也忍气吞声,这是所谓的识大体。” “薇儿,你说说,谢家除了谢长景性子不行,还有什么问题?” 辛久薇思索一番,道:“谢家与咱们是世交,家中子弟不算特别拔尖,但谢长景的几位兄弟都没有坏名声,几位谢叔伯亦是靠谱的长辈,除了谢伯母性子有些软弱以外,并无太大缺陷。” 辛父问:“那谢长景为何不堪为良配?” 辛久薇道:“就算谢家各方面都这般好,可日子是姐姐与谢长景两人过,谢长景从小被宠坏,性子愚蠢又傲慢,姐姐与他磨合不了,以姐姐的性子,长辈过于宽和反而是束缚,这会让她连谢长景的不是都不好说。” 辛父点点头,“薇儿通透。” “所以,父亲知道谢长景的为人。”辛久薇继续道,“却偏要姐姐去接触,好让姐姐知道,有些人不是忍一忍,就能一起过一生的。” “这是其一。”辛父道,“其二,你姐姐也该出去走走了。” 辛久薇道:“父亲,您可是有些着急?” 辛父放下笔,“此话怎讲?” “从前,女儿和哥哥都不成器,父亲一力支撑辛氏,很是辛苦。所以您不希望姐姐远嫁,而是想为她寻一个,在您……在您百年之后,也能保护好她的家族。” 辛父笑了笑,“薇儿真是长大了。” 辛久薇心中有些酸涩,“那父亲见我如今不喜欢祁淮予了,又是怎么想的呢?” 辛父不答了,只道:“日后你便知道了。” 辛久薇忽然缓缓跪下,对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女儿过去种种所为,如今想来都是太过天真,我知父亲认为祁淮予有可勘委任的本事,但请父亲相信我,就算没有她,女儿一定能让辛氏比现在更上一层楼。” 辛父有些意外,“你如何做到?” 辛久薇缓缓道:“至少,我定会让姐姐和兄长,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辛父长久地看着辛久薇,许久才道:“起来吧,咱们父女之间无需这样紧张。” “我一定要你姐姐去春日宴,你打算如何做?” “女儿会帮姐姐的。”辛久薇道,“这对女儿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 辛父笑着点点头,“好,薇儿,记住你今日所言。” 第28章 春日宴 在辛久薇与辛父交谈的时候,祁淮予也正与冯氏争执。 他在拜师比试上落败,丢了天大的面子,这几日人人都争着给辛云舟下帖子,往日众星捧月的他反而被冷落,祁淮予心中原本就不畅快,日日回家都拉着脸。 冯氏过着没人伺候的日子本也不快,指着祁淮予的鼻子骂道: “成天跟老娘摆脸色做什么,分明是你连累我没了好日子过,还不快去想办法!” 祁淮予不耐道:“能不能别吵了,要不是你成日使唤辛久薇,她会心生不满?” 冯氏瞪大了眼,“她要嫁给你,老娘本来就是她婆婆!婆婆使唤儿媳天经地义!” “要不是你太心急她又怎会受不了。”祁淮予道,“女人就是沉不住气。” “你不是女人生的?”冯氏将帕子一扔,“早知道老娘就该把你扔进粪桶里淹死!免得生个白眼狼,还怪起老娘来了!” 祁淮予话赶着话,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便沉着脸不再说话。 冯氏深知自己还要靠祁淮予回到辛氏去,骂骂咧咧了一会儿也消了气,对祁淮予道: “成天读书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对你老娘都这个态度,哪个姑娘受得了!” “辛久薇不就是耍点小性子,这回是气得久了一些,你不知道多哄几次?高门大户的姑娘反而好哄得很,你现在说哄不了,那都是没真的费力气!” 祁淮予道:“我已三番两次给她台阶下,若再低三下四,岂不是没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咱们吃香喝辣的好日子重要!”冯氏捶胸顿足,“你拉不下脸,没了钱,过去日日读书的苦可是全要白吃的!” 祁淮予木着脸,“那要如何?女人就是麻烦。” 辛久薇为何就不能乖乖听话,为他是从? 冯氏道:“烈女怕缠郎,你把姿态做足了,还怕她没有台阶下?” 春日宴这天,正是春光大盛的好日子。 辛氏三兄妹分了两辆马车出门,辛云舟走得早一些,辛久薇和辛兮瑶打扮花了些时间。 出门前辛久薇差人去别院打听,却听说觉明昨日就出了城,回崇吾山上去了。 “真是可惜,还说再去拜会他一下。”辛久薇嘀咕着,“这和尚真难接近。” 辛兮瑶皱了皱眉,“你如此关心觉明大师作甚。” 辛久薇笑嘻嘻的:“哥哥如今有叶先生这个大靠山了,我难道不能也找个靠山?” “说什么胡话。”辛兮瑶震惊,“人家是出家人,你想什么呢。” “出家人不是正好吗。”辛久薇托着腮,“咱们颍州人最信佛,我看觉明大师说的话,比咱们父亲还有用上几分呢。” 辛兮瑶伸手摸摸辛久薇的额头,“也没发烫啊。” 辛久薇道:“姐姐难道不觉得觉明大师长得比祁淮予俊俏多了?我看颍州城内的公子哥没一个比得上他的。” “好了好了,快些打住。”辛兮瑶轻声斥责妹妹,“不要对出家人不敬。” 辛久薇想,她可没有说错,觉明做回萧珣后,想嫁给他的人那可是如过江之鲤的。 虽然她没有那样的想法——实际上,她接近觉明的目的可比嫁人可怕多了。 没想一会儿,姐妹两就到了举行春日宴的庄园外。 这园子是颍州最大的富商家置办的,几乎每年的春日宴都在这里。 因临着城门,待公子小姐们对诗赏画尽兴了,便会一同出去踏青,很是方便。 姐妹两到得不早,园子内人已经许多了,小姐们都盛装打扮,很是养眼。 辛久薇一眼就见到了薛应雪。 对方还是一身清丽的水蓝色衣裙,在色彩鲜艳的各式裙子中显得很是清新脱俗。 她素来都是这样,春日宴上诸位小姐都偏好打扮得应景一些,最是生机勃勃,她便偏要与旁人不同。 辛久薇走进了一些,发现她竟是在同哥哥说话。 辛云舟面色有些不耐烦,似是不想与她都交谈。 但薛应雪仿佛看不见一般,先是问辛云舟今日与叶先生相处之事,又问辛云舟今日为何破天荒来了这里。 “从前鲜少见到辛公子。”薛应雪道,“还以为你不爱来这吵闹的地方。” 辛云舟漫不经心道:“薛姑娘不也从来都嫌吵闹,不也还是来了。” 薛应雪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矜持模样,说的话却有些暧昧。 “因着知晓辛公子要来,应雪便来了。” 辛云舟干笑两声,没有回应。 薛应雪神情有些僵硬,她是一向爱面子的,自尊心极强,从前几乎不需要怎么费力,颍州这些公子就上赶着围绕在她身边献殷勤。 她何时这般主动过,这看似草包的辛云舟竟然不领情。 薛应雪有些不满,但又转念一想,今日她是做了准备来的,这满园子的贵女,才华能与她想比的实在寥寥,届时她大放异彩,只有辛云舟后悔的份。 待那时,何愁他不来哄自己。 薛应雪轻轻一笑,对辛云舟行了一礼,“那应雪就先告辞,不打扰公子了。” 辛云舟巴不得她快走。 薛应雪提着裙子转身,却正撞上辛兮瑶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清浅的笑意一顿,“辛三小姐。” “出门时我就在想,今日定然会遇上薛姑娘。”辛久薇似笑非笑,她说话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四周有许多贵女都被吸引了注意。 “我原想着薛姑娘会不会不来的,可转念一想,薛姑娘其实是个口是心非的,所以一定会来。” 薛应雪眸光微闪,“辛三小姐这是何意。” 辛久薇道:“往日宴会,薛姑娘次次都嫌吵闹,嫌俗气,嫌无聊,可又次次都来,这难道不是口是心非?所以往日有小姐妹同我问起薛姑娘,我都是说,咱们是可以放心大胆同薛姑娘交友的,毕竟啊,她只是嘴上嫌弃,身体其实是很诚实的。” 薛应雪面色一僵,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素来不喜女人间的无聊话题与琐事纷争,这难道有错?春日宴人人都来得,公子们更是会对诗行文,我一向喜爱此道,想来辛三小姐也能理解。” 辛久薇笑起来:“我的确能理解,只是觉得奇怪,薛姑娘从未与小姐们切磋过,如何知道她们的水平?难道薛小姐有火眼金睛,看过公子们的脸,就知只有他们能与你行文论道。” 第29章 春日宴,祁淮予献殷勤 话音刚落,附近有听见她们说话的贵女没忍住轻笑起来。 薛应雪第二次被辛久薇当众下脸,此时神情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偏偏旁边的贵女们也低声议论了起来。 “现在想来,若是咱们的聚会上没有男宾,从来都见不到薛姑娘人呢。” “人家嫌咱们矫情呢。” “可上回我兄长组织打马球,她也不过是坐在凉亭里远远看着,赵家的姐姐赢了彩头,她还拉着张脸。” “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赵姐姐英姿飒爽,大家都夸呢,她薛应雪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你们瞧见她今天同辛公子说话的样子了吗?上次鉴宝会她都还不是这个态度呢。” “左右不过是看辛公子成了叶先生的学生罢了。” “之前她还回回跟祁公子一起,今儿连祁公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要是这般朝三暮四,定会被我娘骂死。” 议论声让薛应雪彻底没了面子,她在这里待不下去,冷冷看辛久薇一眼,转身往园子里走去。 辛云舟连忙走到辛久薇身边,“你们可来了,她真难缠。” 辛兮瑶斜他一眼,“你现在倒是受欢迎了。” 话音刚落,辛云舟连反驳都来不及,就被来寻他的读书人们拉走了。 辛兮瑶与辛久薇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辛久薇注意到,那几位来找辛云舟的攀谈的读书人中,有一两位的脸有些熟悉。 应该是那日在辛府门口的几位书生中的,只是不知那最看不起他们兄妹的吊梢眼青年今日是否在。 没等她想太久,刚才议论的几名贵女走上前来同姐妹两搭话。 “辛大姑娘,辛三姑娘,许久没见到你们了,一起进去吃杯茶吧。” 为首的两位分别是柳府的七姑娘和与辛家人住在同一条街上的袁家小十,辛久薇同她们见了礼,一起相携往里走去。 这日微微起了风,贵女们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衣衫都穿得单薄,不禁都感到了丝丝凉意。 “久薇。” 熟悉的令人生厌的声音突然响起,祁淮予竟然来了,在众目睽睽下向辛久薇走来。 他今日倒是穿得低调了,脸上的神情一点也看不出来前几日刚与辛久薇闹了不愉快,反而是一派深情温柔的模样。 “今日天亮,怎的不多穿一些出门。” 他的臂间搭着一条白色薄绒斗篷,说着就抖开来,要披到辛久薇肩上。 辛久薇心中一阵厌恶,也不可能给他留面子,退后了两步躲开了。 祁淮予也不生气,十分包容的语气问道:“还在同我置气吗?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几位贵女看见两人的互动,神色都有些惊讶,好奇地看过来。 辛久薇知道祁淮予不过是又在外人面前表演罢了,但她如今没有必要同他周旋,还不如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她厌恶来得直接。 “祁淮予,你都离开辛府了,还有银子买姑娘的衣裳呢。”辛久薇冷笑一声,绕过他要走。 祁淮予道:“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谁叫你总是不爱惜身子。” 辛久薇看他一眼,“真奇怪,颍州哪位小姐没几个丫鬟婆子打点吃穿,用得上你一个男人?” “你的意思是,我府上的丫鬟都玩忽职守吗?” 祁淮予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莫生气……” 一旁的袁小十好奇地看着他们,轻声问柳七姑娘:“辛三小姐这是怎么了,祁公子看着好可怜。” 柳七压低了些声音,“辛氏的事咱们少管,别问了。” 祁淮予还想在贵女们面前做出深情模样,却被辛兮瑶抢先开了口。 “站着实在无趣,咱们进去说话吧。” 柳七也连忙道:“对对对,其他小姐们还在等咱们呢。” 祁淮予的表演被打断,辛久薇也没理会他,几位小姐携着手一起走了。 他拎着那斗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色有些难看,拼命忍耐着不悦之情。 “祁兄,怎地站在此处?”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祁淮予控制住表情回过头去,正是那吊梢眼的书生。 “致远兄,你可算来了。”他笑得温润,又无奈摇摇头,“久薇刚同我闹了脾气,我担心她受风寒。” 书生林致远闻言皱了皱眉,“如此跋扈女子,祁兄又何必对她低声下气。” 祁淮予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咱们不说这些,快些去找沈兄他们吧。” 春日宴的活动丰富,虽也分了男女席,但大家总体都坐在一个庭院中,对诗论道、品画赏花,或切磋才艺。 按照惯例,姑娘们都会准备一项拿手的本领,赢了也有彩头。 近日来的大多都是高门大户的小姐,自然不稀罕什么彩头,只是春日宴例来都是扬名的好机会,城中大部分公子哥和青年才俊也都来了,众人到了适龄婚配的年纪,自然是要趁此机会赢一些名声的。 辛久薇从前成天跟着祁淮予跑,辛兮瑶自从被传了几次不好的评价后也鲜少出门,两姐妹已许久没参加过春日宴了。 “姐姐。”辛久薇探过身子,轻声问辛兮瑶,“我见你叫丫鬟带了琴,你可是准备上去?” 辛兮瑶点点头,“那日与父亲谈过后,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不过就是展示一下琴技,倒也不难。” 辛久薇笑道:“姐姐的琴技在颍州若是说第二,又有何人敢说第一?我等着看姐姐夺魁了。” 旁边正饮茶的柳七闻言,放下茶杯道:“我还没听过辛姐姐的琴呢,今日总算能一饱耳福了。” “我也是。”袁小十道,“我娘说,辛姐姐十二岁那年就会谱曲了,我很是期待呢。” 辛兮瑶在这方面从不藏拙,闻言也只笑了笑。 正说话间,表演舞剑的赵家小姐下了台去,一道水蓝色的身影抱着一把古琴,聘聘婷婷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第30章 薛应雪偷走姐姐才名 袁小十奇道:“她是方才被三小姐的话刺激了吗,竟也来露一手了。” 柳七轻笑:“难道不是因为今日男女席都在一起?咱们还是沾了男席的光呢。” 只见供众人展示才艺的台子上,薛应雪正摆好了古琴,姿态优雅地坐下了。 辛久薇与姐姐对视一眼,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 她能猜到薛应雪的心思。 这姑娘平日里看起来傲气,对谁也瞧不起,可又时时在为自己筹谋。祁淮予对外误导众人以为他是辛氏的表少爷,薛应雪一边嫌弃他不是真正的辛氏子,一边又享受着祁淮予的殷勤。 可如今一来,祁淮予数次受挫,辛云舟成了大儒的学生;二来祁淮予今日忽然对辛久薇转了态度,想来也免不了冷落薛应雪。 她三番两次在外人面前强调祁淮予与辛氏无关,薛应雪不是个笨的,必然已经有所怀疑,自然也很快开始为自己另寻出路。 今日这春日宴,想来她也是有备而来。 琴音响起,原本有些吵闹的庭院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凉亭那边原本正高谈论阔的男席中,男子们也专心地听了起来。 薛应雪的确有几分琴技,众人竟都听入了迷。 然而—— 辛久薇敏锐地从琴音中听出一丝不对劲来,转过头看辛兮瑶,果然见姐姐神情有些难看,秀丽的眉头紧皱在一起。 “好!” 一曲终了,男席中的陈公子站起来,神情十分激动。 “我还是第一次听如此好曲!薛姑娘的琴技,在咱们颍州已是数一数二了!” 众人顿时鼓起掌来,其他人也不吝啬对薛应雪的夸赞。 “薛姑娘琴法娴熟,姿态翩然,实在是月上仙子一般的人啊。” “盼月楼的琴师也有几分功夫,但跟薛姑娘方才比起来,实在是差得远了。” “我倒觉得她们的技艺不相上下,只是薛姑娘这曲子听着新鲜,琴曲婉约,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正是!这曲子之前从未听过,怎是惊艳二字就能形容的?” “姐姐。”辛久薇压低了声音,靠近辛兮瑶,“这不是你普的曲吗?你可曾让人传出去过?” 辛兮瑶捏着手中锦帕,“未曾,只有我院中丫鬟听见过。” 辛久薇皱起眉。 “薇儿。”辛兮瑶的声音有些沉,听着已是十分不悦,“我今日原本准备的,也是这首曲子。” 辛久薇一怔,道:“那姐姐可要换曲?” 虽然不知道薛应雪从哪里来的琴谱,但左右也早已被她抢了先,众人初次听到此曲,正是觉得惊艳的时候,就算辛兮瑶的琴技能压过薛应雪,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罢了。”辛兮瑶有些失落地摇摇头,“别的曲子也比不上此曲。” 她向来都是高傲的性子,今日与薛应雪撞了才艺,若是没有拿第一的把握,还不如就此作罢。 辛久薇却觉得并不甘心。 到此刻,她已全然想起来了。 前世的春日宴亦有这件事发生,薛应雪的曲谱是从辛久薇院子里偷来的,也如此刻一样,她抢先演奏了曲子,又拿准了辛兮瑶不会将就的性子,用辛兮瑶普的曲子好好出了一个大风头。 也是从这天起,颍州第一才女的名声彻底落在薛应雪头上,往后旁人提起,都是说辛兮瑶不如她的。 回忆至此,辛久薇自然不会让她再得逞。 “姐姐,你才华斐然,可一曲如此惊艳的琴曲,也不是脑子一想、手指一抬便能写出来的,那可是姐姐的心血啊,姐姐难道甘心就这样让人冒领了才名?” 见辛兮瑶不说话,眉眼间却有动摇之色,辛久薇赶忙趁热打铁。 “况且,就算姐姐不在乎什么才名,难道就甘心薛应雪什么都不做,就抢走姐姐的心血吗?” 她早已想起薛应雪这琴谱是从哪里来的了—— 前世,不只这一次,祁淮予时常买通家中下人,让人悄悄将姐姐的各种佳作偷走,要么是他自己拿到只有男席的聚会上,化作自己的作品,要么就是给了薛应雪,助她大出风头! 他一边在外传辛兮瑶性子不好,一边用婚事打击辛兮瑶的心性,辛兮瑶自然也就越来越不爱出门,反是便宜了这两个窃贼,成了这颍州的才子才女! 思及此,辛久薇更是气愤。 今日,她就要帮姐姐拿回失去的东西。 该是她们辛氏的,需得一样不差地都还回来! 庭院中,薛应雪已然成了众星捧月的对象,在一声声的吹捧声中,恐怕都要成天下第一琴师了。 “有那么好吗。”袁小十小声嘀咕着,“我姐姐也会琴,她还没我姐姐弹得好呢。” 柳七道:“她这曲的确十分惊艳,至少我在颍州已十年没听到过这样的琴曲了,若是今日流传出去,学习和演奏的人多起来,说不定还能传到后世呢。不过——” 她顿了顿,“若是你姐姐来,应该能比她弹得好些。” “是吧。”袁小十点点头,忽地想起辛兮瑶来,“辛姐姐,你不是也会琴吗?不如你也去露一手,定然比她弹得好。” 柳七拍了她一下,“辛姐姐这才听了那曲子一次,哪里能立刻就弹,你莫要胡闹。” 她们只是寻常说着,辛久薇却注意到辛兮瑶的神色慢慢变了。 “这倒是个主意。”辛兮瑶缓缓站起来,“这么好的曲子,我不弹一下也可惜了。” 两个姑娘都一怔,只有辛久薇笑起来。 “望晴,去取姐姐的琴来。” 望晴清脆地应了一声,很快就取了一把质感上乘的深木色古琴来。 辛兮瑶缓缓走到台上,也没有说话,望晴带着人麻利地摆好琴,便退了下去。 众人这才见到,辛兮瑶已神色平静地端坐在了古琴后。 薛应雪面上有些得意的神色僵硬了一下,明知故问:“辛大小姐可也是要弹琴?” 辛兮瑶看也没看她,只抬手轻抚过琴弦,姿态优美,目光专注。 薛应雪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只得跟那些前来丰城她的人一起下了台去。 “既然辛大小姐也要一展才华,那应雪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台上只剩下了端坐着的辛兮瑶,却见她虽手指已抚上琴弦,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第31章 姐姐正名 她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台下众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辛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有薛姑娘珠玉在前,她恐怕是心中担心。” “既如此,不上台就是了,现在这样岂不是骑虎难下。” “大约是心中不服气吧,从前总说她琴技乃颍州第一,不知多看不起人呢,如今且让她瞧着,什么是山外有山。” 而男席中,更是早有好事之人拍了拍谢三少。 “长景兄,这不是在同你说亲的辛大小姐吗?” 谢长景不屑一顾,又听众人猜测辛兮瑶没什么本事,面上顿时觉得有些挂不住。 “什么说亲,我可高攀不起。” 众人正议论着,琴弦忽地被缓缓拨动,琴音响了。 柳七先听出来,怔了怔:“这不是薛应雪刚才那首曲子吗?” 琴声渐其,其余人也听出来了。 “辛大小姐竟然跟薛姑娘弹的同一首曲子!” “那曲子不是薛姑娘写的吗,她怎的也会弹?” “这不是巧了嘛,没想到来春日宴一趟,也有这等好戏看。” 薛应雪的神情有些僵硬,但想起之前祁淮予对她说的话,又放下心来。 这个曲子的确是祁淮予给她的,但他打听过,辛兮瑶普曲时除了院子里的下人,并没有别人听过,琴谱也不曾留有备份。 就算辛兮瑶说这是她做的,也拿不出证据来,何况自己已经先声夺人。 琴音落到一个很缓和的阶段,辛兮瑶弹得婉转平静。 薛应雪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又自信了几分。 她对自己一向有些信心,从前家人尚在时,她也是饱读诗书,学过许多东西的,况且琴技也与一个人的领悟力有关,她的眼界岂是辛兮瑶一个锁在深闺里的大小姐能比的? 果然,便听四周的人比较了起来。 “听着倒是与薛姑娘没什么不同。” “真是搞不懂,辛大小姐何必再弹一遍一样的曲子?甚是乏味。” 薛应雪勾了勾唇角,忽地感受到隐隐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才想起自己必然受人注目,便抬起手想为辛兮瑶鼓掌,以此来掩饰自己眼中笑意。 手刚抬起来,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咦”了一声。 “此处走势似乎跟薛姑娘刚才弹的不同了。” 话音刚落,就见辛兮瑶的手指缓缓停歇,琴音渐弱。 下一瞬,她又重新抬起手,忽地一拨琴弦,手指翻飞,琴音以一种凌厉之势划破长空而出。 “曲子变了!” 与方才令人沉浸的忧愁婉约不同,辛兮瑶接下来弹出的曲子气势磅礴,声声如利剑,又时如珠落玉盘,让人不自觉地战栗,心中升起感慨之意。 台下顿时没有人再发出议论的声音。 一曲终了,久久无人发声。 与众人的沉醉呆愣不同,即使刚弹完一曲堪称激烈的曲子,辛兮瑶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她眼中带着惯有的傲然,站起来微一行礼,便让人收了琴,下了台去。 直到她娉婷的身影重回席间,众人才想起来鼓掌,顿时掌声雷动。 “好!” 不知哪位公子激动地站了起来,“从未听过如此大气的琴曲了,与前朝破阵曲也不相上下!” “没想到辛大小姐风姿翩然,竟也有此等气势!” “她不是和薛姑娘弹的一首曲子吗?为何后面差距这样大。” “现在听来,倒是觉得薛姑娘弹的不像完整曲目。” “是也是也,前曲虽初听惊艳,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加上辛大小姐后加的这段才是完整!” “我听来倒是觉得薛姑娘不适合这首曲子,就算单论前一段,也是辛大小姐的技艺更加。” 薛应雪的神情渐渐僵了。 忽地,有人奇怪道:“这曲子不是说是薛姑娘谱写的吗?为何辛大小姐会弹?” “或许是薛姑娘给她的?” “可为何薛姑娘要给辛大小姐完整的琴谱,自己却只弹前半段呢。” 袁小十早已在两首曲子中听出端倪,她故意大声地问薛应雪: “薛姑娘,这曲子当真是你写的?” 薛应雪面色僵硬,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祁淮予。 却见对方默默坐在男席里,竟看也没看自己一眼,显然是打算置身事外。 反而是陈公子站起来大声道:“薛姑娘才华横溢,自然是她做的!” “那为何辛姐姐弹的更完整?”袁小时道,“不如让薛姑娘自己说,曲子是谁作的?” 薛应雪不自觉握紧了拳,背脊挺得笔直而僵硬。 原本她是可以咬定曲子是她做的,但谁能想到辛兮瑶还有一段! 若是她嘴硬下去,她们定然会叫她将后半段弹奏一遍,她怎么可能会弹? 无奈之下,她只好做出选择。 薛应雪缓慢调整了神情,站起身道:“此曲是我偶然所得,当时不知谱曲人是谁,一直心向往之,想与之探讨一二,却没想到是大小姐。” 她冲辛兮瑶微微一笑,“大小姐深藏不露。” 正放下茶杯的辛久薇听了她的语气,觉得十分好笑。 明明是薛应雪擅自拿了她姐姐的曲谱,却说得好像是薛应雪看得起这曲子才弹的一般。 袁小时对薛应雪说:“可你刚才分明说这曲子是你写的,你怎么冒领别人的东西呢?” 薛应雪看她一眼,傲气地问:“我当真有说过半个字,这曲子是我写的?” 袁小时一怔,似是有些不确定,仔细回想一番,薛应雪竟真的没有说过。 不过是别人称赞时,她不否认罢了。 袁小时顿时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她这难道不是强词夺理吗?” 柳七冲她摇摇头,“罢了,此事再计较又有什么用,她不是从来都这样吗?还是得看辛姐姐如何想。” 辛兮瑶站起身,冲众人娉婷地略一行李。 “此曲是由我所做,至于旁人怎么得到的,我没兴趣知道。” 说完,她轻轻点头,缓步往别处走了。 “就算别人也拿到了曲子,也还是欣姐姐弹得更好!”袁小时大声道。 柳七也笑道:“是了,况且琴曲所有人都能弹,更难得的却是这写出这曲子的人。” “是是是,加上后来的那一段,此曲应当为后世传颂啊!” “想不到辛氏竟出了这样的天才,不愧是世家啊。” “辛大姑娘当之无愧为颍州第一才女!” 一旦有了议论声,便又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对辛兮瑶的夸赞中,一时再也没有人想起薛应雪了。 谢长景怔怔坐在席间,直到林公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兄,你怎么了?” 眼前闪过方才那道翩然身影,谢长景回过神来,猛地起身追了出去。 “哎!去哪儿啊?”林公子在后面叫他,却早已不见他的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