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候花信》 及时雨一（作话有修改） 三天前，南边境线最大走私团伙被剿灭。 市盛夏的降雨来的急，东镇那家名叫“花期”的酒吧因这场雨，今夜也难得早早歇了业，就像被雨打湿的花儿一般，静悄悄的耸立在边境线旁。 酒吧的小老板崔灵均熄了店里的灯，走到自己住着的地下室，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崭新的毛巾，向着浴室走去。 他毫不客气的推开门，见里面的人仍呆站在浴缸前，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水烫？” 对方没说话。 崔灵均将毛巾放在一旁，走过去试了试水温，明明刚刚好。 “不喜欢浴缸？” 对方还是不说话。 崔灵均拿他没辙，嘟囔了一句“要命”，上手帮那人脱去了外衣，半拉半拽的按进了浴缸里。 “不喜欢也忍忍吧，今天雨下得大，水龙头返上来的都是脏水，还好我在屋子后面放了个集雨器，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想想这人刚刚站在门口的样子，崔灵均又道，“你这人也是，这么大的雨，干嘛跑出去挨淋啊？刚刚我看见你，好家伙，我还以为你演琼瑶呢！” 对方抱着膝盖坐在浴缸里，目光直勾勾的，嘴唇有些发青。想必是刚才在雨里受了凉，这会儿还没暖和过来，衬得整张脸冷的吓人。 崔灵均见他一动不动，也不答话，哀叹道，“不是吧大哥？还要小的伺候您洗澡啊？” 没辙，崔灵均只好撩起袖子，抄起洗发水靠过去，心道自己怕是捡了个大爷。 这位大爷名叫白平理，是一起大型毒品走私案件的受害者。 要说起这宗大案，便不得不从三天前开始聊起。 市位于国境线以南，与v国接壤。众所周知，v国是毒品产销大国，与其接壤的市自然成了全国走私案件最严重的地方。 市最大的走私头目名叫陈飞文，他盘踞南边境线已久，势力盘根错节。缉毒大队与他周旋多年，无数次抓捕，却每每漏网，成了警方的一块心病。狡猾的陈飞文还因此得了个“老狐头”的外号。 就在三天前，队里得到陈飞文出现在东镇的消息，联合边防连夜布下抓捕网，终于一举拿下陈飞文，连带清剿了他在市的势力，共计抓获嫌犯一百三十余人，可谓是大快人心。 而在案件审理中，有一件事令警方大为震惊。原来陈飞文这些年不仅建立了上下有序的走私链条，还在后方圈养了很多妇女儿童作为运毒工具，俨然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走私帝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些妇女儿童多来自于两国之间的人口贩卖，还有一些是因为家中有毒鬼常年与贩毒团伙有着买卖往来，等到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孩子老婆便被孝敬给了毒窝。 这些妇女儿童中，三分之二会在前方替组织运送货物，另外三分之一则作为后备军被长期监禁在毒窝里。而白平理就在这三分之一中。 也许有人会问，他们为什么要养这么多人？ 那是因为，随着我国警方缉毒实力的不断提升，邮寄一类的走私方式已无法逃脱警方的法眼，严密的清关网线将这些脏东西拦在了外面，那些毒贩子便不得不另寻他路。 如今的走私方式数人体贩运成功率最高，也最为丧心病狂。毒贩会让看起来弱势无害的妇女儿童，将货吞下或植入体内，待日后交货时再取出。 只是这种方式风险极大，一旦货在体内破裂，大剂量的毒物摄入体内，将造成致命性的危险。正因这种走私方式对人员的损耗颇高，所以圈养大量妇女儿童才成了必要之举。 从此次陈飞文清剿行动中救出的后备人员共计二十余人，除部分被移交v国警方的他国人员外，可查到身份信息的本国国民已被警方全部妥善安置。 只有这个白平理。 没有家人，没有身份信息。无法收容，也没有可遣送的故乡，叫缉毒大队犯了难。 市缉毒大队队长名叫吴吉祥，是崔灵均的养父。20年前崔灵均的生父因吸毒过量去世，母亲又在贩毒途中因藏货的袋子在体内破裂而死亡。7岁的崔灵均便被吴吉祥收养，一直养到了27岁。如今开了这家酒吧，算是出来自力更生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在得知了白平理的情况后，吴吉祥便驾车带他前往了崔灵均的酒吧。 那正是小酒肆一天中最乌烟瘴气的时候，四十多岁的吴吉祥穿着便衣混迹在喧闹中，那张因常年驻守边防而略显沧桑的脸，使他能隐藏自己的身份，像一个普通的农家汉子般掩人耳目。 但那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一路走过来，身上就跟打了聚光灯似的，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往他身后飘。吴吉祥知道，他们是在看白平理。 白平理从记事起就被圈禁在毒窝中，久不见天日，整张脸像刚出生的幼猫般白的惊人。而他五官又生得好，在阳光毒辣的南方边境线上，人均灰头土脸，像这样漂亮的男孩子实属少见。 这么出众的男娃，吴吉祥驻守市这些年也就见过两个，另一个便是他那特爱臭美的宝贝儿子。 众人眼光恼人。吴吉祥啐了一口，抬脚踹翻了最近的一张桌子，动静大的盖过了酒吧里刺耳的乡村情歌。 虽是吵闹了些，但这一招却很受用，那些没遮没拦的目光顿时碎成了一屋散漫的窃窃私语。 吴吉祥又啐了一口，头向后稍稍一斜，骂道，“看见没？这一屋子就他妈没几个好东西！老子迟早有一天全给他们丫一锅端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身后的人闻言没有说话，一头杂乱长发都盖不住的漂亮脸蛋上，那薄薄的唇线被齿端颇没好意的硌出了一片冷白。 吴吉祥拽着白平理拐到酒吧中心的吧台后面，见一人放着好好的沙发不躺，整一个刺猬样紧紧蜷缩在地上。 吴吉祥过去一把薅起那人身上的黑色小狗睡衣，使劲拍了拍对方睡的五迷三道的脸道， “小均！你这狗崽子！每天就这会儿最重要！叫你给我盯好了，你倒好！睡得连他妈天王老子都不晓得了！” 崔灵均被拍的脸上生火，痛苦的将眼睛使劲扯出一条缝儿，睨了眼面前的吴吉祥道，“哪有什么天王老子啊，我就看见一个臭老头子……”说着他又要倒下去接着睡。 吴吉祥见状狠狠拍了下他的脑袋，又骂道，“还睡！赶紧给老子起来！” 崔灵均哀嚎一声，“干什么呀！不是有胖子在前头盯着呢吗！” 崔灵均往前一指，吴吉祥顺着他的手回头看去，正瞧见一个圆滚滚的赤条汉子，在前面的卡座间不停穿梭。 那人大致估摸着也得一百八十斤往上走，身形却只得一六五。后背左青龙右白虎，脑瓜子却顶了个锅盖头。作为酒吧里唯一一个员工，倒酒点烟的样子熟练的令人心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吴吉祥眉头一紧，咂摸下嘴道，“你别什么事儿都使唤人胖子！再说胖子那脑子，我交你这活他能干吗？” 崔灵均也不乐意了，“怎么了！看不起我们胖子？我们胖子聪明着呢！” 吴吉祥又往后看过去，正巧胖子一个回身，吴吉祥的视线便与他对了个满怀。那黑亮的胖脸往两边一扯，漏风的两声嘿嘿憨笑，让那缺了半颗门牙的嘴来了个精彩亮相。 一阵掌风贴着崔灵均的脸皮子扇过去，带着慈父汹涌深刻的爱，“我干你娘了个脑袋！” 这一巴掌彻底让崔灵均醒了神。吴吉祥与崔灵均道出了来意，一指身后的白平理道，“这人帮我收留两天。” 崔灵均从地上爬起来，凑近一瞧，啧啧奇道，“捡回来的新儿子？” 吴吉祥嘶一声，“我发现你小子这嘴，真是惯会放屁！能不能有个正形？” 见吴吉祥又要抬手，崔灵均忙道，“好好好，你这老头子，闷子都逗不起……” 吴吉祥指指白平理，“那老狐狸窝被我们端了，这是救回来的兔子。情况特殊，妈的连个没身份证都没有！哪儿也去不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眼睛一亮，“端了？老狐头抓着了？！” 吴吉祥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之前你给我们的消息无误。昨儿个夜里，队里兄弟在东镇蹲到了狐狸，我们联合你卜叔把老狐头抓了个现行。带回去一通盘问，没一会儿就把贼窝的位置给招了。好么！这老家伙在后面还养了二十多只兔子！真是他妈烂到骨头里的坏坯子！” 崔灵均经营的这家花期，明里只是个酒吧，实则还作为暗线，为缉毒大队提供消息。 前几日，崔灵均听来酒吧吃酒的地溜子说，他们陈爷将有一批大货从东镇经过。 因这次的货是一年到头搞不到两批的高级料，所以老狐狸会亲自到场，将货送入国境。 崔灵均忙将这个消息告诉吴吉祥，于是前夜，吴吉祥手下的缉毒大队，联合市边防支队，将狐狸窝一举剿了个干净。 而吴吉祥口中的，崔灵均的那个老卜叔，便是边防支队的队长，名叫卜如意。 吴吉祥见崔灵均神情有些恍惚，知他大概又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于是长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道， “唉，这回能抓着这只老狐狸，你功不可没。这么多年，也算能给你母亲一个交代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闻言攥了攥拳。他母亲，便是陈飞文最早控制的一批兔子，也是在替陈飞文送货的路上出的意外。 崔灵均深吸口气稳了稳情绪，耸肩笑了笑，“别夸张啊，我没事儿。” 吴吉祥没再扯他伤口，回手将白平理捞过来往前一推，说道，“这孩子叫白平理，也是个苦孩子，长这么大就没出过毒窝。不过手是干净的，你多照顾着点。” 崔灵均看了看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白平理，收了方才嘴上的贫劲儿，难得正经的答应道，“放心吧，我———靠！干嘛呢！” 就在这时，对话突然被打断。 只听呲啦一声，酒吧里的音响猛地传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噪音，拉的鼓膜一阵生痛。 崔灵均刚要骂娘，就见胖子抖着全身的肉，表情极夸张的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均子哥！前头打起来了！” 及时雨二 吴叔，那批货不对，可能要出事了。 “又？！”崔灵均懊恼的抓了抓睡成喜鹊窝的一头乱发，环顾了一下店里贴的标语，真心怀疑这片儿的地溜子是不是全他妈文盲。 南边境线地方偏远，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里除了毒贩子就是寒耕热耘的农民小贩，没人跟你讲道理，能动手的事就绝对不会动嘴。要是一喝酒上了头，就更什么都不管了。 若这小酒吧开在市里，或许还能贴个“酒是真的，希望钱也是真的”、“请保管好随身物品和男朋友”、“不要摸别人的女朋友”之类的。但崔灵均的酒吧里，四面墙糊的连墙纸都看不出图案，密密麻麻的就一句话“要打出去打！别妨碍我赚钱！” 那也没用，该打还是打，该砸还是砸。 “这个月都第五回了！不是说了吗，喝多了闹事的一律拿棍子轰出去！胖子你怎么看的店？” 胖子跑得急，这会儿气还没匀下来，小山似的肚子一鼓一鼓的，活像刚上了汽儿的包子。气喘吁吁地，“不是哥！这次还真不是喝多了，是辫儿！他们跟辫儿打起来了！” “什么？” 崔灵均闻言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往前厅奔去。 辫儿是花期的驻唱，瘦巴巴小猴样儿的一个小伙子，因为后脑勺留着一条细细的小麻花辫，所以得了个“辫儿”的诨号。他以前就是在后厨洗杯子的，爱哼哼两句歌，唱的不算太好，总归是不跑调。辫儿这人品味独特，专爱土味情歌，好在这小破镇子上人们也好这口，于是就被崔灵均打发到前面带气氛了。 酒吧中间就那么一个简陋的小台子，正对着房顶垂下来一个五颜六色的大灯球，一把破吉他，一个电流噪声比收音还厉害的话筒，此时全都像进了贼般掀倒在地上，大彩球里的频闪灯被砸的满地都是。刚刚的噪声就是话筒倒下发出的。 台子前围了一大圈人，崔灵均好不容易扒开人群挤过去，看见辫儿满脸是血的抱头缩在地上。他前面站着个花膀子的大汉，一米九往上的身高，壮得如同一头小牛犊子，正唾沫横飞的对着辫儿破口大骂，如同一个成了精的喷水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时胖子也挤了过来，凑到崔灵均身边小声道，“怎么样哥？打得过吗？” 崔灵均摸摸下巴作思索状，然后默默将撸上去的袖子又放了下来…… “胖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哥今天就教教你怎么用语言创造奇迹！” 说罢，崔灵均换了副人畜无害的笑脸迎上去。后面的胖子一撇嘴，小声嘟囔道，“打不过就说打不过呗……” “哎呦大哥，火气咋这么大呢？有什么不顺心的跟弟弟说说？” 壮汉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对眼崔灵均就认出来了，这汉子名叫冯强，是东镇这一片有名的鸽子。 市当地一些大的走私团伙都有自己的线人，线人的职责就是联系v国的毒商订货进货。一般来说，毒商的顶货都会被陈飞文这样的大团体收走，小团体则专抢他们剩下的头货，而鸽子便是为小团体提供头货消息的线人。 小团体为了抢到好货，打架斗殴的情况实属常见，于是这帮线人也多长得五大三粗，并且全是练家子出身，十分能打。 冯强以前是干屠户的，农村人逢年过节都要杀牛宰羊，但畜生养的时间长了有了感情，忌讳自己动手，便会找屠户帮忙宰杀。这冯强宰牛羊的手艺又快又好，又有一次因徒手掰断了一头想跑的牛脖子而在当地有了些昭彰恶名。 不过一只牛羊收拾得干干净净也就得百八十块，农村人又不舍得吃肉，生意少的可怜，于是他就转行做了当地小团伙的线人。冯强这人别看长得五大三粗，但颇有点手段和头脑，消息准又能打，当地的小毒贩子见着都要敬他一声强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吴吉祥所在的缉毒大队一直想把冯强给办了，但崔灵均说这人消息灵，能靠他抓着不少毒圈的鱼蟹，所以才把他留到了今天。上次陈飞文要在东镇走大货的消息，便是崔灵均在冯强跟人在酒吧谈生意的时候偷听到的。 “哎呦！这不是我强哥吗？强哥一来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快坐快坐，胖子来！麻溜儿给强哥倒酒！” 崔灵均大嗓门热络地招呼着，冯强一看也认出来了，他经常来花期喝酒，和崔灵均倒是打过不少照面。 “你小子在店里啊！你说说你手下这人唱的这什么几把玩意儿！是不是看不起你强哥？！” 崔灵均嘴上念叨着“哪儿能啊”，手上忙拉过一把椅子哄着冯强坐下，又对围着看热闹的众人道，“大伙儿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强哥这跟我们闹着玩儿呢！哈哈哈哈——” 这时胖子拿着一瓶野格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边境线穷乡僻壤的，什么都是好东西，普普通通的野格在这里也跟人头马xo似的。冯强一看胖子手上的酒便软了骨头，顺着崔灵均给的台阶就坡就下，自己给自己摸了个干净的杯子放在跟前。 崔灵均接过酒给冯强倒了个满杯，笑眯眯的递上去，“强哥喝口酒消消气儿，跟我说说，辫儿怎么惹着您了？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冯强美滋滋的灌了一口，爽快的打了个酒嗝儿道，“均子，不是哥说你，你这找的什么几把驻唱，唱的什么几把歌啊？老子前两天刚跑一宗大生意，想说来你们这儿喝酒去去晦气。那小子倒好！唱的什么……都说没钱苦，都说没钱累，没钱的日子处处悲催？这不是给我添晦气呢？！你说哥能不生气吗？！！” 崔灵均一听就明白了，冯强说的那首歌叫《没钱的日子》，是辫儿跟村里大妈一起跳广场舞的时候学的，每次想恶心崔灵均给自己涨工资的时候必唱，算是他的拿手曲目。 “强哥别生气，这个别说您不爱听了，我也不爱听。这辫儿，真没眼力见儿！要不这么着，我给您唱一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说着崔灵均就要开嗓，刚中气十足的嗷嗷了一句“我好喜欢你～～”，就被胖子窜过来一下捂住了嘴，那声跌宕起伏千回百转的“芜湖”到嘴边上又生生憋了回去。 胖子将崔灵均往旁边拽了拽，苦口婆心小声劝道，“哥我求你了，为了咱们家的生意，您封麦吧！” 崔灵均挠挠头，“我唱的还行啊，这首歌我练了好多回了，不至于吧？” 胖子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斩钉截铁道，“至于！” 崔灵均摆摆手，倒是不唱了。连说了几个滚字，叫胖子收拾残局去了。 他惦记着冯强口中的那宗大生意，直觉告诉他，这后面肯定有故事。如果消息扒得好，没准儿又能剿灭一个像陈飞文那样的大毒头子。他摸过酒瓶子给冯强空了的杯子满上，问道，“强哥，您说的那宗大生意是……” 冯强刚接过酒杯要喝，听到这话顿了顿，睨起眼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这圈里混的都是人精，崔灵均清楚他起了防备，脑子一转马上改口道，“害！谁不知道在这东镇，就没有咱强哥拿不下的生意啊？弟弟我就是好奇，什么肥肉到您嘴边儿上，还能插着翅膀飞走了啊？” 崔灵均始终笑得狗腿又无害，冯强打量他片刻，最终放下心般嘬了嘬牙，长叹口气道，“别提了！你也知道，老子道上消息多，一直从小组织那里挣点牙慧。这次好不容易陈爷赏脸，v国那边有宗大的想让我帮着牵线，结果倒好！他妈的到头被人坑了！” 崔灵均一听“陈爷”这个称呼，就知又跟陈飞文有关系，心想大约是缉毒大队清剿了陈飞文的毒窝，老狐头许冯强的生意才跟着泡了汤。 心里有了主意，崔灵均并没着急闪人，耐着性子又问，“还有这种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冯强又长叹一口气，狠拍了一下桌子骂道，“老子给陈爷跑的那宗大生意，可是120公斤的顶货啊！陈爷谨慎，另搞了120公斤看着差不离的2号粉掩人耳目。这不是前两天，他点儿背给抓进去了吗！老子就想那些货兴许还在。问过了那天跟着陈爷一起出货的鸽子兄弟，大盖帽收走的是陈爷搞的尾货没跑！可是那些顶货就他妈这么着飞了！” 崔灵均眉头一皱，他倒是还没听吴吉祥说过，那批被收押的货是个什么来头。 “飞了？” “飞了！就这么没了！失踪了！也不知道是哪个鳖孙儿，比老子下手还快！真是晦气！” 崔灵均打着哈哈将那瓶没喝完的野格往冯强怀里一塞，说是代辫儿跟他赔不是的。冯强也不客气，乐呵呵的拿着走了。 待冯强走后，吴吉祥走到崔灵均身边，见他眉头紧皱，便问道，“怎么了？那家伙不是冯强吗？眼瞅着陈飞文进去了，他们这帮鸽子最近倒是消停不少！呵呸——”说着，吴吉祥狠狠啐了一口。 崔灵均将吴吉祥拉到一边问道，“老头子，你们剿的那批货色怎么样？” 吴吉祥莫名道，“一般吧，局子里专门负责做鉴定的兄弟看了，纯度不怎么样的2号粉。也不知道这老狐头怎么变了性了，因为这种货色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崔灵均闻言面色一沉，低声道，“吴叔，那批货不对，可能要出事了。” 及时雨三 以后哥罩着你！ 吴吉祥从警校毕业就直接参加了工作，除了头两年是在地方警局里锻炼，后面的二十来年都是在这边境线上扎着。那张脸皮就像被日头烘的焦脆的糊煎饼，衬得两颗眼珠子的眼白格外分明，瞪起人来活像一只发狠的老豹子。 听了崔灵均的话，他一头理的极短的板寸，如同炸了毛的刺猬般根根竖起，眼神跟着整个头皮都在使劲儿。吴吉祥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的跑出酒吧，给队里的兄弟打电话去了。 120公斤不是小数目，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批货成了漏网之鱼，那么一旦入了境，后果将不堪设想。 胖子一身上了花的肥肉，虽然胖但是灵活，打扫起来手脚麻利。不一会儿的功夫，酒吧里的狼藉已经清理了个七七八八，就剩个委屈巴巴的血人瘫坐在地上抽抽着。 刚刚冯强还在的时候，辫儿还憋着不敢哭。如今冯强走了，这瘦猴样儿的小伙子才算彻底爆发，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加之他本来嗓音就尖细，哭起来活像几十个尖叫鸡同时被扼住了脖子，那叫一个凄惨。店里的酒客嫌他闹腾，没一会儿，三三两两的走了大半。 崔灵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仔细瞅了瞅，还好，脸上只是被灯泡的碎片划了几个小口子，血流得挺吓人，但伤口却并不深。 眼下鼻涕口水和血混在一起，比起吓人，倒不如说更多的是恶心。崔灵均嫌弃的撇了撇嘴，伸出一根小拇指，在他肩膀上捅了捅道，“诶，别嚎了。” 不说倒好，一听这话辫儿更来了劲，哭嚎的声音直接攀了个八度，嘴张出吞山河的气势，颤巍巍的小舌跟空气激烈的进行着互动。 崔灵均吓得一得瑟，从旁边的桌子上扯下一块抹布，直接丢到他脸上骂道，“别嚎了！你他妈还没翘辫子呢！” 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蒙头的抹布将辫儿捂出了一个响亮的嗝来，哭声瞬间被赶回嗓子眼儿，终于结结实实的堵住了。 辫儿回过神，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狠狠睨了崔灵均一眼。随手用刚刚胖子擦过桌子的破抹布按在鼻子上，很有存在感的擤了声鼻涕，恶心的崔灵均又是一个激灵。 “均子哥！伦家就是心里蓝瘦！伦家长这么大还没受过酱紫的委屈！” 辫儿不知哪儿学来的口音，调子又细，一开口就能将人拉回满清东西厂。崔灵均倒是早就习惯了，捋着他的小辫子安慰道，“我们辫儿是受委屈了哈，你等着，哥找着机会一定给你报仇！” “刚刚你都不敢打他！还报仇！”辫儿用手一杵崔灵均的心窝窝，明明是在抗议，那调子却比山路十八弯还多几个绕绕，就像娇滴滴的姑娘家在骂自己老公是死鬼。 崔灵均往旁边一躲，道，“谁说我不敢打？你没看见刚才店里人多吗？我那是怕误伤了别人！” “我信你个鬼哦！老子不干咯！” 崔灵均搀着他起来，嘶了一声道，“那哪儿行啊？你不干了，谁在咱们酒吧带气氛啊？我总不能让胖子上吧？” “你自己上咯！” “那哪儿行啊？你不想想，”崔灵均两手贴着鬓角顺势向上一抹，贱嗖嗖地挑了下眉峰道，“我这天籁，一般人能听得了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胖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看着自信的崔灵均，新疆大馕般宽广的胖脸一阵打结，“你可拉倒吧！要不是刚才我拦着你没让唱，那冯强板儿壁按着你一起揍！” 崔灵均一脚贴上胖子弹性十足的屁股，骂道，“滚滚滚！哪儿都有你？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我让你拿酒，你小子可倒好，把我压箱底的野格便宜给那货了！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 胖子揉揉屁股，嘿嘿笑道，“怎么能呢哥？”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崔灵均耳边，贼兮兮的，“那是我拿你床底下的空瓶子兑的！耗子巷的便宜货！” 耗子巷是东镇的一条藏的颇深的暗巷，东镇附近的小贩赶野集都会去那里。卖的东西无非是从边境线上倒腾来的走私品，但是真假掺杂，买东西全凭运气。瘾大的毒鬼也爱往那里钻，从小毒贩手里搞点尾巴尖儿的货打牙祭，价格要比走大头的便宜不少。 崔灵均时不常也会带着胖子去一趟，那里人杂，消息多，靠着崔灵均这条路子，小蝇头缉毒大队也没少抓。 崔灵均拍拍胖子的大脸，打了个响指满意道，“你小子，不错嘛，学聪明了！” 胖子挠挠头，大黑脸下透着点红，竟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嘿嘿嘿，我跟着哥这么多年也不是白跟的，多少也学了点儿。” 俩人聊得那叫一个兄弟怡怡，辫儿在旁边几欲开口竟找不到插嘴的空隙，感觉自己就是一坨闻不见味儿的臭狗屎，刚刚顺下去的气转眼间又堵到了嗓子眼儿。 “我不干啦！我不干啦！！！” 他推开门，嗷嗷着就往外跑。崔灵均想抓住他，愣是被辫儿像炸了尸的陈年老粽子般，上下其手的狠狠挠了两下。待酒吧门上的铃铛被撞的叮铃铃猛响了三遍，哪里还有辫儿的影子？崔灵均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两条血道子，气的耳根红了一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兔崽子属猫的吧？！疼死我了……” 胖子一脸认真的问道，“哥，你用不用打狂犬疫苗啊？” 崔灵均，“滚！” 酒吧里接连两场闹剧终于落幕，不知何时，窗外开始飘起雨来。刚开始还是鱼线般细细的雨丝，一根烟的功夫，云雾开始一层层叠得难舍难分，转眼间已如热锅上烘烤的豆子般，砸的小酒吧的窗户噼啪作响。 天色渐晚，这雨一时半会儿恐不见停色，店里的客人不敢再久待。这里穷乡僻壤，没什么修缮平整的大路，附近的土路全是往来人烟一步步走出来的，一场大雨就能和了稀泥。待这场雨冲毁了土路，别说车开不了了，回去的每一步可都得跟踩在屎上一样。 边境线上的人都是靠天吃饭，依时而为，第一道响雷刚刚打了个照面，花期里剩下的那一半客人也全都走了个干净。闲下来的崔灵均点着当天的收入，终于琢磨出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啊，那个兔子……” 环视了一圈，也不见那个羸弱的身影。正当崔灵均想着“走就走了吧，还少了张吃饭的嘴”时，胖子收了外头露天的吧椅推门进来，边走边嘀咕道，“这人可真怪嘿，就这么傻愣愣的站在外头挨浇，我叫他都不带回话的。” 崔灵均听了，收起账本走到门口，一看，朦朦胧胧的雨雾中果然有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活像个假人立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那人身型本就纤细，身上的短袖已经湿透了，此时像糯米皮儿一样死死的裹在身上，远远看过去，简直就像是被雨打透的一张白色薄纸。崔灵均一挑眉，看戏般眯了眯眼睛，然后抄起门旁的雨伞走了出去。 “白平理？” 雨势太大，饶是崔灵均走到了他的身边，声音还是像罩了层鼓面子，嗡嗡的发响，好在白平理还是听见了。过长的刘海此时沾了水，终于不再散乱的垂在额前，收拢到头顶，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眸线漂亮的眼睛来。 他淡淡的看了眼崔灵均，又看了看崔灵均手上不偏不倚，半分没遮住他，只把自己盖了个严实的雨伞，眼神冷冷的，什么都没说。 可崔灵均却莫名被看的有些心虚了，他清了清嗓子，向前迈出一步，又靠他近了些，遮住白平理头上的雨势道，“咳…你感受大自然呢？回去吧！多张嘴吃饭还行，药钱我这里可没富余！” 白平理仍是不答话，又直勾勾的看了他几秒，便冷冷的瞥过脸去，抬起头闭着眼睛假寐。 “你！” 崔灵均气的不想再管他，迈开步子就往回走。走了没两步，又认输了般转过身来，肩膀沉沉的往下一坠，一声长长的叹息被雨声搅得千回百转。 “我真是善良的招人恨！”崔灵均这样说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走回去拉住白平理的手腕，刚一碰到，指尖就像触了电般生生一抖。原来这白平理不知怎么的，手腕像女孩子一样细的吓人，被崔灵均的大手完完整整的包裹住还绰绰有余。崔灵均心里一惊，不自觉地放松了力道。而白平理并没有挣扎，听话的近乎木讷，这让崔灵均有些不大舒服。 俩人拉拉扯扯的走回酒吧，白平理就像个汲满了的海绵般不停的滴答着水，不一会儿便将酒吧的木地板洇湿了一片。无视胖子大呼小叫的“干！又得墩地了！”，崔灵均径直将白平理拖进了浴室。 大雨冲断了东镇的地下水管道，水龙头一拧开，全是稀黄的泥汤子。崔灵均没有办法，只好打开了屋后的集雨器。 白平理跟丢了魂儿一般，跟他说话没有反应，叫他洗澡也不动弹，整个人像个没生气儿的洋娃娃似的。崔灵均怕他生病，只好将他按进浴缸里，亲自上手给这位大爷洗起了澡。 崔灵均186的大个头，白平理看起来明明身高与他相近，粗略一看也有181了，却因为太瘦弱，小小的一只，窝在水里就像一朵浮在水面上的小白花。 崔灵均将打好了泡沫的沐浴露涂在他身上，才发现这人背后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痕。恐怕是结痂的白肉没有经过及时处理，变成了泛白的肉疤，比周围皮肤浅上不少的颜色看起来格外扎眼，如同蜘蛛网一般爬满了全身。 崔灵均指尖覆上他后背的疤，啧啧称奇，“白老弟，你受了不少苦吧？没事儿，到我这儿你就不用怕了，以后哥罩着你！” 话还未落，崔灵均只觉得手下的人一个瑟缩，半天没有反应的白平理扭过头来，给了他一个惊恐的眼神。崔灵均一愣，没等他反应过来，疤痕便在他指尖，如游蛇一般滑走了。 及时雨四 我，我有幽闭恐惧…… 这种眼神，崔灵均是见过的。 十几岁时，他还随吴吉祥住在缉毒大队的宿舍楼里，宿舍就在警局旁边，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马路，名叫程春路。那是东镇唯一一条柏油路，也是车流量最大的公路之一。乡下人开车没有限速那一说，一上了马路，个个都能表演一段头文字d，人人都当自己是霹雳火。车祸时常发生，撞死几只小猫小狗也实属平常。 那时候崔灵均还在读初中，上学必会经过程春路。有次他在路上救下一只被车碾断了后腿的小白猫，那猫明明伏在地上，两条后腿却朝天反过来，骨头渣子混着鲜红的血裹在毛上，像撒了杏仁碎的酱。它一步步倔强的往前爬，看起来怪异又渗人。 崔灵均从车流中将它抱起，那猫吓了一跳，撕心裂肺的嚎叫着。它回过头看他的表情也是这样，惊恐，无措，但夹裹在最深处的，更多是绝望…… 后来那猫只活了一天，当晚呜咽到凌晨，最终死在了崔灵均怀里。车轮不但碾碎了它的后腿，也碾碎了它腹腔里的脏器，救不回来。为此，崔灵均还哭了好久，并发誓这辈子绝不再养猫。 此时崔灵均看着浴缸里的白平理，瘦弱的少年身影和那可怜的小东西重合在一起，莫名的有些相似。正当小猫最后的死相也要和这少年重合上时，崔灵均赶紧摇了摇头，将可怕的念头抛之脑后。 他摸摸鼻子，沐浴露的泡沫沾在鼻尖上，像一只鼻头上顶着雪的大白狗。崔灵均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你别整的跟被非礼了似的，又不是大姑娘，再说哥哥我也不吃你这款啊！” 白平理看着他鼻子上的泡沫，愣了一下，那滑稽的脸让他镇定了不少，等回神过来，眼神已经冷静了许多。 “我不是……” 白平理开了口，清透的少年音在密闭的浴室中浅浅的荡开，显得格外好听。 不是什么？不是被非礼？还是不是大姑娘？崔灵均没在意这话里的意思，他一把将两手按在白平理肩膀上，兴奋道，“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这可是白平理第一次开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白平理不舒服的动了动，崔灵均立马会意，松开抓着他的手闲闲举在半空中，一副投降的样子。眯起来的眼睛，搭配无可奈何纠结在一起的眉头，满脸都写着，“好好好，我不碰你……” “你……多大？”白平理又开了口，声音涩涩的，有些低，崔灵均没大听清楚。 “啥？”崔灵均半个头浮在他肩膀上问道。 白平理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说句话都要费多大力气似的。 “我问，你多大了？” 崔灵均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哈怎么？哥哥我自称是哥哥，让弟弟你不舒服了？没想到平理弟弟还在意这个啊～” 一句话里，哥哥弟弟像倒不过带子的老复读机似的连番出现了四回，明显是故意的。白平理瞪了他一眼，闷闷地，“组织里…自称是哥的没一个好人，他们犯法、打人，欺负小孩和女人。我28了，5月的。你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如果比我小，就不要在我面前自称是哥哥，我听着讨厌……” 崔灵均屏着气从头听到尾，有生之年竟然能从白平理嘴里听到这么长一串话？！崔灵均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跟过年放了二踢脚似的，全是炸响的礼花。他浮在白平理肩膀上的脑袋又往前探了探，眨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俨然一只好奇的大狗狗。 “我的天！你刚才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白平理往旁边躲躲，戒备的问道，“你要干嘛？” 崔灵均道，“我拿手机录下来啊！难得听你说这么多话，以后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就拿出来放一放，好提醒自己你不是哑巴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白平理，“……” “所以，你到底多大？” 崔灵均乐呵呵的打开花洒，给白平理冲净身上的泡沫，“我今年二十……” 话未吐完，崔灵均眼珠一转，挠了挠耳朵，嘿嘿笑道，“哥哥我今年29，正好比你大一岁，你说巧不巧？” 白平理回头看他，“你确定？” 崔灵均关了花洒，站起身来将一旁的新毛巾丢给他道，“废话！好好擦干净出来吧弟弟，这就不用哥哥我代劳了吧？” 崔灵均笑得春风荡漾，坦然地让人生气。白平理别扭的撇开脸去，小声道，“不用……” 崔灵均，“那就好～” 白平理从浴室出来时雨已停了，夜色渐深，肃杀的边境线上，一入了夜就像棺材盖上了板，静得让人害怕。屋内亮着灯，崔灵均的老收音机嘶哑的播放着第二天的天气预报，背景音断断续续，婉转悠扬的像太平间里的哀乐。 他刚推开门，便迎面飞过来两件衣服，眼疾手快的稳稳接住，就听对面有人打了个响指道，“睡衣新的，换上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白平理低头看了看，衣服是棉布质地，和崔灵均身上那件款式相同，翻领长袖，都印着憨萌的小狗图案。只不过崔灵均那件是黑色的，他手里这件，是骚气逼人的荧光粉…… 白平理皱了皱眉头，问道，“我的衣服呢？” 崔灵均正在自己床边摆弄着枕头被子，长被在手里卷了两卷，刚要抱起来又散了架。他只好手脚并用再次尝试，奈何怎么也拿不起来，那四肢看起来就像新安的似的，谁也不服谁。 听见白平理问话，崔灵均头都没抬地随口答道，“弟弟，你那衣服都馊了，我给你扔洗衣机里了。你不会是……哎呦这破被子！你不会是还想睡觉穿着吧？我劝你还是别了，那你还不把自己熏一跟头啊？” 白平理没说话，崔灵均放开可怜的被子抬头一看，只见白平理拎着两件衣服，嘴唇浅浅的抿起，似乎在进行着什么深刻的心理斗争。崔灵均走过去叉着腰问道，“怎么？一件睡衣你还要挑啊？弟弟，我这可是准备给未来老婆的，唉，没想到便宜你了……挑三拣四你就别穿了，光着得了！” “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 “哟呵？”崔灵均听见这话，笑了笑，“怎么能穿粉色？没想到弟弟还是个铁血战狼啊？粉色怎么了？我就觉得粉色挺好的啊，要不咱俩换换？” 说着，崔灵均就要将身上的黑色睡衣脱给他。白平理一惊，连忙道，“算了！” 崔灵均轻挑眉峰，悠哉悠哉的放下手，转身一手拎着被子，一手拎着枕头。实在抱不起来，索性就在地上拖着走了。 “以后你就睡我屋吧，地下室，安静也干净，我睡外面沙发。胖子晚上不住这里，所以就咱俩，有事你喊我一声就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说完，崔灵均就要往外走。白平理忙拉住他，眼神飘忽，有些欲言又止，“我……还是你睡这里吧，我去沙发。” 崔灵均爽朗的拍拍他肩膀，吐出一声长长的，故意拖着调子的“害”来，“你跟我客气什么？当哥哥的当然要让着弟弟了！你就睡这儿，听我的！” 没给白平理推脱的机会，崔灵均拎着自己的家伙什就往楼上走。 半夜，正当崔灵均伴着收音机里的夜间音乐频道，睡得朦朦胧胧之际，一串轻飘飘的脚步声，又将他本就不深的睡意拨浅了几分。 他不舒服的翻了个身，手肘撞到一个硬硬的物体，崔灵均心道“旁边不应该有什么东西啊”。半合的眼睛下意识一颤，一个细瘦的人影便突然从怠惰的眼皮缝隙间透了过来。崔灵均吓了一跳，大喊了一声“我靠！” 他以为自己撞了鬼，只觉得血液瞬间从后脑勺退到了脚后跟，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睁开眼，一看，哪里有女鬼？只有一个穿着粉红睡衣，比女鬼还漂亮的白平理……崔灵均护住自己的心脏，大口喘了几口气，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怒骂。 “你要死啊！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真要命……” 窗外透过来的月色凉凉无垠，给白平理的身影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银边，衬得他本就苍白的皮肤更生了几分死气。 白平理咬着唇，崔灵均发现这好像是他的一个坏习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的时候，他便会咬唇，咬出一轮浅浅的牙印，像破了皮，露出内里白肉的桃子。 崔灵均叹了口气，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你又怎么了？睡不着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白平理摇了摇头，嘴唇咬的愈加用力。崔灵均失了耐心，作势翻了个身，将背影留给他道，“赶紧睡吧弟弟，晚上十一点到一点是心脏的供血时间，睡不好是要猝死的。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可不想陪你英年早逝……”说完还假装哼哼出两声呼噜。 白平理踌躇片刻，终于眼一闭心一横道，“我……我不能在地下室，地下室没窗户。” 崔灵均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所以呢？” “我有幽闭恐惧……” 崔灵均猛的一个翻身，讶异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白平理头瞥向一旁，过长的额发又细碎的垂下来，和他紧闭着的眼睫难舍难分，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 白平理注意到他灼人的目光，又咬了咬唇，艰涩的说道，“你想笑就笑吧，反正我不能……” “吭铛！” 只听一声巨响，崔灵均不知何时站起了身，一脚踹倒了沙发靠背。按了几下，确认过够结实后，他又爬了回去，舒服躺倒。白平理一脸不可置信的瞪着他，这时只见崔灵均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懒懒的说道， “上来吧。” 及时雨五 那小孩总能撞见鬼。 窗外明亮的月光洒进来，正好落在崔灵均身旁，看起来莫名很有安全感。白平理踌躇片刻，终于心一横爬上了沙发床。 他紧紧缩在沙发边缘，留一个清瘦的后背给崔灵均，在两人之间生生隔开一道看不见的长江黄河。 崔灵均嘶了一声，大手一伸握住了白平理的臂膀，一把将他扯过来道，“躺好，半夜掉下去会摔傻的。” 白平理乖乖听了他的话，平躺好，双手正正当当的交握在胸前，宛如一具寿终正寝的尸体。 崔灵均看出他的不自在，哼笑了一声，没戳破他，反而问道，“收音机会吵到你吗？” 白平理侧头看了一眼放在两人脑袋中间的老古董，长长一根天线歪歪扭扭的耸立着，银色的外壳，边角处已有些掉漆。里面正在播放林宥嘉的《残酷月光》，歌词唱到那句“我努力微笑坚强，寂寞筑成一道围墙”时，发出了一声极小的收信不好的噪音。 白平理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转过去平躺好。 崔灵均也平躺着，两手交叉垫在脑袋下面，翘着二郎腿，让脚尖跟着歌曲有节奏的画着圈圈。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突然道。 没等白平理回应，崔灵均便自顾自的开了口，“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收养他的大叔人很好，但就是非常忙，小孩总是一个人。白天倒是还好，只是一到了晚上，小孩总能撞见鬼，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口喘着气，就像这样，吸……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模仿起来，呼吸声故意放的很大，生生营造出一种惟妙惟肖的窒息感。 “是真的鬼吗？”白平理问道。 崔灵均闭着眼睛，听到这话，嘴角噙了一丝笑。他拐着调子懒懒地嗯了一声，否定道，“这小孩有个苦命的老妈，他妈妈去世的那个晚上屋里只有他们二人。你知道吗？人死前根本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嘴角几抹血眼角两滴泪，漂漂亮亮的咽气。” “人真正死的时候，就像屠宰场里被勒住脖子的牛羊一样，眼睛瞪得简直要从眼眶里飞出去。还会不停的留着口水，大小便失禁。你叫她也不会有回应，就好像人还没死，可是你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他顿了顿道，“最可怕的是喘气声，屋里静的出奇，那时整个屋子只能听见他妈妈像鼓风机一样喘着气，听得让人发毛，让人跟着窒息……” “你被吓到了？” 白平理问的是“你”，而不是“他”。崔灵均没想到他这么聪明，一下子就猜了出来，不禁失笑。他只好承认，“嗯，我受不了静。”想来起初开酒吧也是这个原因，热闹的地方他才能睡好觉。 崔灵均勾起食指，敲了敲老收音机的外壳，调皮的弹了下舌，“所以这就是我的灵丹妙药，而且药效持久，都用了二十年了，还是这么给力。” 白平理与他对视一眼，忽然道，“我小时候，在地下室里被关了三年。” 说完这句话，白平理长舒一口气，心理莫名一阵痛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没有追问，只道，“知道了，快睡吧。” 白平理嗯了一声，心安后睡意席卷，一夜好眠。 次日，市公安分局缉毒大队的办公室早早地乱成了一锅粥。 当吴吉祥顶着黑眼圈踹开办公室大门时，时针刚好指到六点。彼时警员柳子正顶着一个鸡窝头，手里捧着个糖油饼啃得香。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响，柳子蹭的一下窜了起来，下意识的将油饼举到额角，敬了个油乎乎香喷喷的礼。大嗓门伴着四处飞射的油饼渣子道，“队，队长早…早！”引得其他队员哄堂大笑。 女子侦查组组长林艳三十出头，一米七三的高个子，英气漂亮的长相，如同警队宣传栏里的形象模特。她打趣道，“吴队大清早怎么这么大火气啊？瞅把我们小结巴吓得，半个油饼都喷没了哈哈哈——” 柳子二十来岁的一个小警察，也是队里的老小，说话不太利索。听到林艳的话，他摸摸通红的脖子根儿，不好意思起来，“艳姐，你就别，别笑我了……” 吴吉祥完全没听进去两人的话，在办公室里环视了一周，问道，“人都齐了？长安呢？” “李长安？”林艳跟着吴吉祥的视线扫了一圈，不大确定，“没看见人，还没来吧？” 李长安是队里的侦查员，和崔灵均年纪相仿，跟了吴吉祥五六年，也是大队的侦查主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吴吉祥闻言脸一黑，“这小子！又差他一个！我说了六点前集合，他拿我的话当放屁啊？！” 林艳问道，“不过吴队，你这么早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啊？陈飞文刚让咱们给剿了，还能有什么大事？” 吴吉祥手重重拍在门上，一口气叹的仿佛没有尽头，“别提了，就是这个陈飞文。小均摸到的消息，前两天咱们剿的那批货不是大头，这批是幌子。你还记得有个叫冯强的鸽子吗？” 林艳嗯了一声，“挺有手段的那个？” 吴吉祥点点头，“那货在酒吧喝酒说漏了嘴，据他的说法，应该还有一批高纯度的，那才是大头，他们这是给咱玩儿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没想到还真让长安说着了……” “什么？” “吴队你忘了？那天咱们收队回来，柳子和我们组的小珧给陈飞文录口供，那时我和长安就在外面听着，他直跟我说不对劲。他说这不是陈飞文的风格，那老狐狸，怎么会为了这点东西就被咱们抓住了？长安后来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没说？” 吴吉祥揉揉生痛的额角，“说了……怪我，当时还有另一起案子要结，我着急出警，就没往心里去。这样，柳子！你过来！” 柳子将最后一口糖油饼塞进嘴里，抹抹嘴上的油随手蹭到裤腿上，跑过来道，“队，队长，你叫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嗯，事情我已经跟林艳说了，你们俩再去审一审陈飞文，务必问出那批大头的去向。” 林艳道，“好，用不用我派几个组里的姑娘去附近做一下寻访？” 吴吉祥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先不用，容易打草惊蛇。队里的人你来安排，陈飞文那几个手下也挨个儿审一遍，我去趟边防支队，把情况跟老卜头说一下。” “放心吧吴队，那长安那里呢？” 吴吉祥低骂一声，“他那里你不用管了，我给他打电话。这臭小子！一点儿组织性纪律性都没有！” 队里的警员在林艳的指挥下有序的忙碌起来，林艳也是缉毒一线的老人了，事情交给她，吴吉祥很是放心。 他马不停蹄的出了警局便给李长安打电话，接通后那边嘟嘟嘟的响了三声，就听一个温柔的女声道“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吴吉祥竟然被他挂了电话…… 火气一下子攻上心口，吴吉祥抑制住摔手机的冲动，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前一天的雨叫清晨的东镇蒙了一层薄纱般的雾气，酒吧外的路灯还未熄灭，被雾气晕开的光线透过窗照进花期，一洗整晚积攒的烟酒气，让向来喧闹的小酒吧难得温柔起来。 “星星和月亮一起闪耀，驱散了孤独和寂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市今日最高气温29摄氏度，晨间多云转晴——” 整晚在线的音乐频道已经结束，老收音机早早的播起了当天的天气预报，崔灵均放在枕头下的手机适时的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贴着耳朵哼唱，轻柔的调子，还是让崔灵均吓了一跳。 他一个哆嗦，艰难的睁开眼睛，见白平理还像前一晚一样板正的躺在他身边，双手叠握在胸前。窗外恼人的光亮不偏不倚的洒在他脸上，他却睡的仍旧安然。 崔灵均心道，“这人不会整宿都没动吧？” 挠挠头，抑制住冲到外面采束花塞到他手里，再站在他跟前默哀三分钟的冲动，崔灵均摸出手机按下静音键，小心翼翼的爬起来，走到窗前接通了电话。 “兔崽子！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 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炸响耳畔，崔灵均眼疾手快的将听筒稍离，等那边吼够了，他才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回道，“唉……老头，你是不是更年期啊？你不看看这才几点？” 电话那头的吴吉祥摸了只烟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燃，“你他妈才更年期！别没大没小的！说正事，长安去你那里了吗？” “李长安？”崔灵均笑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那头倔驴从来就不对付，他怎么会来找我？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吴吉祥深吸了一口烟，说道，“今天早上我叫队里的兄弟集合，就这小子没来，给他打电话也没接。这小子虽然浑得很，但还不至于不接我电话。陈飞文的事长安他早有察觉，我怀疑他又擅自行动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没来过。陈飞文的案子你们已经开始重新调查了？” “嗯，我眼下正要去你卜叔那里，长安那边你帮我找找，他做事冲动，我怕他打草惊蛇。” 崔灵均痛苦的捂住脸，“老头，我一个编外人员，你使唤起来是不是太顺手了？你这不算泄露案情吗？” 吴吉祥啧了一声，“我这是给你一个当热心市民的机会！别不知好歹！东镇这边你最熟，犄角旮旯好好找找，必须把他给我拎回来！” 崔灵均叹口气，“嘚！谁让我是您老人家的便宜儿子呢。红包二百，少了不管啊！” 说完，无视那头问候了祖宗十八代的骂声，崔灵均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推开窗，外面湿润的泥土味混着草木香涌进屋子，带着一丝清冷，将最后一点睡意也除了个干净，崔灵均开始思索起李长安最可能去什么地方。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鞋声打断他的思考，崔灵均回头一看，只见白平理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边上，像个等待妈妈给换衣服的小孩子。 崔灵均笑了笑，问道，“醒了？” 及时雨六 重新审问陈飞文。 白平理懵懵的点了点头，问道，“你要出去吗？” 崔灵均脱了上衣往地下室走，精瘦却结实的肌肉线条十分赏心悦目，他边走边道，“嗯，有点事。” 白平理知道崔灵均和那雷厉风行的老警察关系匪浅，崔灵均没刻意瞒他，但也未多言。毒窝里长大的孩子很有眼色，白平理亦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话题折断的理所当然。 等崔灵均上来时已经换上了一件短袖印花衬衫，黑底色上面是一些不知所谓的英文字母，下面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一双人字拖，插着裤兜，因为身高的缘故，稍一曲背就显得有些吊儿郎当。 他头上戴了一顶同样黑色的鸭舌帽，将精致的五官遮了个严严实实，看起来低调不少。 崔灵均走到镜子前面，左照照右照照，似乎还有哪里不太称心。思索片刻，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衣领往两边扯了扯，露出一半的锁骨，这下表情才看出几分满意来。 “怎么样？”崔灵均问道。 白平理上下打量一番，答得诚恳，“嗯，像个混混。” 崔灵均笑出一嘴的大白牙，随手打了个响指，“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时，屋外传来开门声，胖子打着哈欠走进来，摸黑开了灯。眼前刚一大亮，胖子脚下便是一个趔趄，悬悬站定捂着心口骂了一声“我靠！” “你俩搁这儿干嘛呢？也不出声，吓死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若无其事的招招手叫他过来，“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出去一趟，不知道几点能回来，店里就交给你了。” 胖子道，“你要去哪儿啊哥？吴叔又找你了？” 崔灵均嗯了一声，“我去趟耗子巷。”说罢，他摸起沙发上的手机揣进兜里就要往外走。 胖子跟上去道，“我跟你一起去吧！昨儿店里的物件砸坏不少，我跟木材厂定了几张吧椅，正好顺路开车拉回来。” “镇郊木材厂？” 胖子道，“对啊，那是咱们这儿最大的厂子，价格好，东西做的也好，禁得住造！” 崔灵均道，“我记得那是梁老板的厂子吧？” “是啊，要不说人梁老板是咱这儿的首富呢！做生意讲究诚信，人家的东西就是好啊！” 崔灵均打断他，一伸手，“车钥匙。” “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弯弯手指，胖子会意的哦了两声，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崔灵均掌心。 崔灵均拍拍他的肩膀道，“东西我拉回来，你就别去了。辫儿跟我闹脾气呢，最近一段时间恐怕不来了，店里没人盯着不行。” “不，不是！哥！” 胖子将崔灵均一把拉住，指了指沙发上的人，“不是还有他呢吗！他光吃饭不干活儿啊？” 崔灵均扫了眼乖乖坐着的白平理，眉头一皱，“你看他那小身板儿，你让他干什么活儿？我警告你啊胖子，你的活儿你自己干！” 崔灵均要走，胖子也不知犯什么神经，硬是拉着他不松手。崔灵均心头上了火，转过身来双手抱臂，半眯起眼睛危险的看着他，“你不对劲啊胖子？” 胖子心虚的挠挠头，崔灵均这才发现，他脑瓜顶上的锅盖头今天格外油光水亮、严丝合缝，用手一摸，好家伙！硬的都能敲出声儿来了！没二斤发胶绝对达不到这效果！ 再看他一身熨贴平整的白衬衫黑裤子，脚下一双擦的锃亮的黑皮鞋。一反往常大背心大裤衩的打扮，活像第一天上岗的大门保安。 崔灵均还注意到他袖口上别着两个小夹子，女孩子用的那种小发夹，一红一黄两朵上色不匀的塑料花，看起来十分廉价。崔灵均一把扯下来拿在手上把玩，引得胖子诶诶叫唤了两声，又被崔灵均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不对劲不对劲……老黄瓜发新芽，胖子你也迎来春天了？哪家的小姑娘啊，不跟哥说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语气戏谑，胖子亮黑的大脸透着几分可疑的红，嘴皮子上碰下，就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连贯的句子。 崔灵均没时间跟他逗贫，将两个小夹子塞回他手里道，“行了，今天听我的，你就给我留下看店。姑娘有的是时间追。再说了……” 崔灵均神色复杂的将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叹口气道，“再说就你今天这身打扮，人家不把你当精神病撵着跑就不错了！” 只听胖子小声嘟囔一句，“反正她也看不见……” 崔灵均不再理会他，出门跨上他那辆老旧的白色桑塔纳，带着一溜烟儿的尾气绝尘而去。 被留下的胖子站在原地跟白平理大眼瞪小眼，绞尽脑汁没话找话，最后憋出了句，“睡衣不错，品味挺独特啊。” 白平理面无表情的回道，“……你也不差。” 东镇程春路旁，市公安分局内。 外面早已是天光大亮，可缉毒大队的审讯室里却仍是一片昏暗。四面无窗的小房间内，仅一个昏黄的灯泡在头顶上方发着微亮，让气氛显得压抑和严肃。 审讯室内只一张桌子，林艳和柳子坐在一侧，对面坐着个戴手铐的中年男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那人也就约莫四十来岁，可那一脸松弛的皮肉已在脸上挤出了纵横的沟壑，一对吊梢的三角眼被垂坠的眼皮压着，精光暗暗敛在其中，看人的时候总是斜睨着，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意味。 这人，正是老狐头陈飞文。 林艳面前放着两个喝空的咖啡杯，这两个杯子看似已经放了很久，冰块都早已化成了一滩水。她狠狠瞪着面前的毒贩，两条腿在桌下交替抖个不停，看起来十分焦躁。 半晌，林艳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向前探了探问道，“陈飞文，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批4号粉到底在哪里？！” 听到这话，陈飞文看了看墙上滴答作响的时钟，轻蔑一笑，“警察同志，我说了我不知道，您从从六点都问到现在了，您不嫌累啊？” 林艳一拍桌子，把旁边正想打哈欠的柳子吓了一跳，“你不知道谁知道？！我警告你，别想跟我耍花招！” 陈飞文往后一靠，一摊手道，“我这人啊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信命。打一被你们抓住，老子就没想过还能出去。我能耍什么花招？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算你问破了大天……呵呵，我也不知道。” “你！那这批货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陈飞文道，“我都说了，我是在东镇郊外清点的货，一共十二箱我逐一看过，当时还是4号粉没错。另外那批2号粉，我是叫伙计抛出假线路送去了西镇。2号粉和4号粉长得就他妈不一样，4号雪白雪白的，我还能看错了不成？货也是我亲自和弟兄开车送进来的，这还能有假？” 林艳正要发作，一旁负责做记录的柳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道，“艳，艳姐，我能问两句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林艳摆摆手，示意他问。 陈飞文嬉皮笑脸道，“小同志，你想问点什么？” 柳子道，“根据我们的调查，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并没有涉足毒品生产这个生意，大部分货都是从v国走私购入再高价内销的。那这两批货也是如此吗？” 柳子平时说话总爱结巴，但一碰上正事倒从没掉过链子。这是林艳第一次和他一起做审讯，不由得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那边陈飞文也答得干脆，“是。你们都查出来了还问我干嘛？这两批货都是从v国一个叫银河风车的厂子购得的，牌子也叫这个。老牌子了，国内一部分毒鬼就认这个，所以我们包装都没换就拉进来了。” 柳子沉思片刻又问道，“这次和你一起送货的，可都是你知根知底的心腹？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这批货中途被人掉了包呢？” 这下陈飞文倒是急了，“不可能！那都是我过命的兄弟，这些年我给他们的好处不少，他们绝对不可能为这点东西就出卖我！再说老子从头到尾都坐在车里，给他们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儿阴的！” “你别激动，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说着，柳子将面前的杯子向陈飞文推了推，示意他喝口水平复一下。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跟我简单说一下，你们平时的清货流程是怎样的吗？” 陈飞文道，“没什么特别的，每箱都拆开看看呗，那还能怎么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柳子在电脑上记录下陈飞文的话，“好，谢谢你的配合，我要问的就这些了。艳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林艳摆摆手，柳子点头道，“那今天就到这儿吧。” 待陈飞文被警员带走后，柳子问道，“艳，艳姐，你说他跟咱说实话了吗？” 一完成工作，柳子又回到了小结巴的状态，林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看？” 柳子挠挠头，“我，我觉得应该是真话。” 林艳赞同道，“你最后几个问题问得很好，当时我们对这两条运货路线都进行了追踪，只不过西镇扑了个空，并没有搜到东西，在这件事上他没有骗我们的必要。” “那问题……可能还是出在他那些手下身上？” 林艳点点头，“像陈飞文这样的大毒贩，与警方周旋多年，他们除了狡猾之外，大多还特别的自负。虽然他认为那些马仔都跟他一条心，但他手下的人却未必这么想。我们还是等小珧那边审完其他人再说吧。” 柳子点点头，“好，艳姐，我听你的。” 及时雨七 蓝色蝴蝶发夹。 崔灵均开着他那辆白色桑塔纳，一路顺着镇郊小道向着耗子巷驶去，沾满前夜雨泥的车子驰骋在寂静的乡村小路上，如同一条飞奔的斑点狗。 崔灵均盘算了下，决定先去木材厂拿完胖子订的吧椅，再去耗子巷找李长安。他笃定李长安肯定去了那里，只要是扒消息，谁都会想到人多嘴杂的耗子巷。 镇郊木材厂就位于耗子巷西侧800米处，是胖子口中梁老板的产业之一。那人名叫梁有恒，是市的首富，在这里经营着不少生意，木材和玉石都有涉猎，可谓是富甲一方。 镇郊木材厂占地面积2700平方米，后面依托梁有恒承包的300公顷林场。在市，除了见不得光的毒品走私，做正经生意的有钱人无非就经营着两种买卖，木材和玉石。 而这两种买卖，好巧不巧，都是梁有恒开的头。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自然捞得盆满钵满。 梁有恒这个人很有意思。地质学博士出身，大学期间还拿下了地质学和经济学的双学位。但他没有听导师的话留在大城市里搞科研，反而一毕业就一头扎进市这穷乡僻壤做起了生意，还做得风生水起。 专业使然，梁有恒找矿是一把好手。当年二十多岁的梁有恒，初来乍到就在市相中了一处南红矿。当时的市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市里大大小小的机关管理层也没人知道，他们这片荒山野岭还能有这样的好东西。 于是梁有恒只给当地市政府捐了一笔很小的钱，就拿到了那个矿区的开山许可。后来大伙儿看他赚了钱，纷纷眼红的跟着下了海。 谁成想梁有恒慧眼如炬，只有他相中的那块地是最好的，开出来的南红玛瑙水头足颜色好，棉少体净。其余附近的矿口不过是些牙慧，矿开出来根本就玉化的不成气候，不少人因此赔的底掉。 又过几年，梁有恒的南红矿开得差不多了，他又打起了新的算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那时市的一些荒地都开始对外承包，搞房地产和果树种植的纷纷涌入。梁有恒也看了几块地，始终没有满意的，直至辗转看到东镇远郊的那片林场。 当年这片郁郁葱葱的镇郊林场还不是林场，只是与v国接壤的一串荒山。由于是国境接壤处，无论是开山还是建厂都多有限制，大家都不太看好。谁也没想到，这片地最终会被大名鼎鼎的梁老板包了去。 梁有恒用自己做南红生意积攒下来的钱，买下了镇郊林场七十年的使用权。包括梁有恒的合作伙伴在内，所有人都说他看走了眼，这里要矿没矿要宝没宝，绝对是一笔赔本买卖。 但梁有恒没怂，他孤注一掷的投了钱，并留下一句“你们等着瞧，三年内我能让这片地的价值翻十番”的豪言壮语。人们说他大话放得太响，结果没到三年，那些取笑他的人就纷纷被打了脸。 别人笑他看差了，实际是他们看浅了。 这片地确实荒得让人心寒，但这里却稀松生长着一千多棵榆木和柞榛，另有几百棵香黄檀和红豆杉，都是做家具的上好木材。 香黄檀又叫黄花梨，人们所说的红木家具就是这个东西。放到如今，60年树龄以上的香黄檀木已是十分罕见，一个省难出百棵。而镇郊林场里的香黄檀和红豆杉却棵棵都有百年以上的树龄，价值可想而知。没人识得，只有梁有恒看出来了。 梁有恒包下这片荒山，一方面买来树苗开始大面积垦荒种树；另一方面他在附近省市的富豪圈里放出消息，引得无数富贾争先恐后的跑来这荒山野岭，只为求购一件货真价实的香黄檀家具。最疯狂时，一件花梨木的贵妃榻可以卖出百万高价。 于是这第一年，梁有恒就赚回了包山建厂的本钱，坐稳了市首富的位置。 从花期到镇郊不过十分钟的车程，崔灵均将车开到木材厂外时，厂里的工人正里里外外的忙活着，外面停满了七八辆大货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随便拉了个人过来询问，才知道厂里最近又走了一宗大买卖，今天是交货日，这会儿正忙着打包装车拉到外省去。崔灵均谢过工人，便拿着胖子给的提货单往厂子里面走去。 市政府不让在山上建厂，梁有恒便把木材厂建在了林场前面。厂子分东西两个区，西区主要负责加工生产，东区则开辟了一片店面售卖现成的家具，提货点也在那里。 镇郊木材厂很大，崔灵均走了足足五分钟才来到东区提货点，彼时提货柜台后的女服务员正翘着二郎腿剪指甲。崔灵均礼貌的说了声“你好”，谁知那人手下一抖，指甲直接劈成了两层。 女人抬起头狠狠的瞪了崔灵均一眼，崔灵均立马举起双手说道，“不能赖我啊，是……”他瞟了眼女人的工牌，见上面写着何雪两字，忙道，“是何姐姐您剪得太认真了。” 叫何雪的女人一对上挑的桃花眼，细眉小翘鼻，倒是生的清秀，只是素质差了点。听到崔灵均的话，她直接向旁边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靠”，然后对崔灵均问道，“提货？” 崔灵均忙答道，“是是是。” 何雪头也不抬地伸出手，“单子。” 崔灵均将提货单递过去，只见何雪接过单子在电脑上一通乱打，半晌往椅子背上一靠，说道，“提不了。” “啊？为什么？” “货还在库里没拉过来呢，你没看外面都忙着呢吗？谁有功夫去给你提货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就那么几把椅子，要不姐姐您带个路，我自己去拿？”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厂西区是前方销售组都进不去的地方，你就等会儿再来吧！” 何雪态度极其恶劣，说完这番话，她竟然又拿起了指甲刀，专心致志的修起了自己方才劈坏的指甲。崔灵均被噎得上火，但还是耐着性子问，“等会儿是什么时候？您好歹给我个准点吧？” 闻言何雪不耐烦的站起身来，冲着崔灵均身后大喊了几声“雷哥”。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工服的寸头男人走了过来。 何雪将崔灵均的提货单递给他看，被唤作雷哥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崔灵均，问道，“您要提货？您也看到了，现在我们厂子有点忙，人手不够，提货恐怕得等一会儿。” 男人的态度比起何雪要好不少，崔灵均的火气便也消了些，“要等多久？” 男人问道，“您是开车来的？” 崔灵均道，“对。” “那您看这样行吗？您把车放门口，把后备箱打开，然后车牌号告诉我。货一拉过来我就直接帮您装上车，您附近转转，半个小时之后直接来拉走就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想了想，反正自己也要去耗子巷找李长安，于是便应下了男人的建议。他留下车牌号，将车开到东区门口，锁了车门，向着不远处的耗子巷走去。 耗子巷距离镇郊木材厂不远，但前面却隔了一条窄窄的小河，所有要去耗子巷的人都得从河上一座小石桥上走过去。 这桥据说早在清朝年间就有了，大块青石垒出的敦实桥体，有种跨越年代历久弥新的安稳感。不过七八米长的桥身，两头都环绕着野生的雏菊丛，将小桥衬托的愈发灵巧可爱，与不远处臭气熏天的耗子巷相比不知清爽多少。 崔灵均溜溜达达的过了河，桥边折了一支白里带粉的雏菊叼在嘴上，小花摇曳在风中的清香一阵阵涌进鼻腔，叫崔灵均顿时神清气爽，不由得哼哼了几句歌出来。 “帅，帅哥？买个头花发夹送女朋友吧。” 崔灵均被一个细柔的声音喊住，他回头望去，看见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推着一辆旧的生锈的自行车站在小桥旁。那姑娘穿了一件花花绿绿的短袖，衣服早已洗得发白，站在大簇的雏菊旁就像其中的一朵般，是那样的不起眼，不起眼到崔灵均刚刚直接从她身边走过都没发现。 “帅哥？给女朋友买个头花吧。” 那姑娘又重复了一遍，崔灵均不以为然的回了句，“我没有女朋友。” “没有也不要紧！买一个吧！只要一块钱，很便宜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似乎因得到了回应，小姑娘的声音立刻变得雀跃了不少，崔灵均挠挠头走过去道，“我真的没有……” 溜到嘴边的话突然断在一处，崔灵均走近才发现，这个姑娘属实有点奇怪。明明人已经站在她面前，她却用侧脸对着他，耳朵使劲的在听着什么，眼睛胡乱的眨个不停，没有焦点。 “啊……”崔灵均恍然道，原来是个瞎的。 “帅哥，买一个吧！就算现在没有女朋友，以后也会有的。就算以后没有，也可以送给妹妹或妈妈呀！” 姑娘焦急却小声的推销着。她的摊位不过是放在后车座的一个小竹筐，里面堆满了杂乱的小商品，框子上一张皱巴巴的网纹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大字“全部一元”。 “全部一元？” 姑娘闻言欣喜地笑了，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崔灵均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姑娘吃了多少看不见的哑巴亏。 在姑娘竹筐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剪成两半的听装可乐罐，里面零零散散放着不少钢镚和纸币，只是大多都是几分几毛的毛票，恐怕有人欺负她看不见而少给了钱。 “帅哥，你还在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嗯了一声，心里正因这污浊的社会风气而愤愤然。小姑娘不知道崔灵均在想什么，只以为他是没挑到什么称心的东西，忙抓了一把发夹头花捧到崔灵均面前。 “帅哥你看看这些，这些，这些都很好看的！” 看着小姑娘巴巴的样子，崔灵均实在问不出“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好看？” 他随意的在小姑娘掌心挑挑拣拣，忽然看到一对红黄相间的小发夹，“这夹子……” 小姑娘顺着崔灵均的指尖摸上去，一摸到那上色不均的花瓣，立马笑了出来，“帅哥你喜欢这个？有位客人也很喜欢这个，他经常来买，在我这里已经买过十几个了。” 崔灵均眉峰一动，突然想到胖子今早那句阴阳怪气的“反正她也看不见”。 原来是她呀…… 崔灵均笑了笑，“我不喜欢，还是留给那位客人吧。” “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又扒拉了一会儿，这时，一个蓝盈盈的小东西映入了他眼帘。那是一个深蓝色的蝴蝶发夹，铁丝弯成一双不对称的小翅膀，上面点缀着着几颗闪烁的水钻，虽然是一样的粗制滥造，但总归比那些小花小草多了几分灵动的活泼来。 “这个蝴蝶夹子也是一元吗？” 小姑娘摸了摸，“对，都是一元。帅哥真有眼光，我姐姐说过，这个发夹是里面最好看的一个！买给女朋友戴她一定会喜欢的！” 崔灵均无奈道，“我说了，我没有女朋友。” “啊啊，对不起……” “不过……”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影跃然于眼前，崔灵均眯起眼睛，像只一肚子坏水的狡猾狐狸，“不过我倒是有个新收的弟弟，那头发长的简直像稻草，他没准儿用得上。” 说罢，崔灵均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小姑娘掌心。 “姑娘，这里是一块钱，可要收好了。” 及时雨八 我的心中，只有法和公正。 如果空气也会有情绪，那么耗子巷一定是焦躁不安的，就像一条发了狂犬病，咬得自己浑身溃烂发臭的狗。熙攘的人声从早晨喧嚣到夜晚，谩骂与打斗如同上了发条的永动机，从来不会停息。 市夏季的热有种不留情面的残酷，它像趴在你皮肤上的蚂蚁，细细的一点点啃食掉你残存的耐心。所以在耗子巷里聚集的男人们，无不赤裸着上身，任凭被烈日炸出的汗水顺着皮肤的纹理簌簌流下，发出一丝打湿的盐巴味。 或许夏天的赤裸会让你想到街头巷尾嬉闹的孩童、球场上青春洋溢的男生，和裙下闪亮细长的双腿吧。可这里的场景决然没有那种朝气，有的只是在钱毒交易中对生命沉闷的钝打。 崔灵均随手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镇啤酒，他压低帽檐，混迹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扮演着一个平平无奇的酒鬼形象。 他漫无目的的在巷子里穿梭，实际上崔灵均并没有把找李长安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他总觉得吴吉祥过于谨小慎微。 李长安虽然执拗一根筋，但他毕竟作为队里的王牌侦察员，在市公安分局缉毒大队供职了六年，还拿下过不少头功，是非常出色的警察。要说缺点，就是和崔灵均不大对付。 不过对于这件事，崔灵均觉得自己倒也能理解。他并非一开始就跟李长安不对付，说起这段孽缘的因果，我们还得回到六年前。 六年前的1月是个冷得彻骨的冬天，下了一点毛毛的小雪，这样的天气在南方并不常见。当李长安背着仅有的一个双肩包，推开市公安分局的大门时，他冻红的脸颊和仿佛总是盈满怒气而紧皱在一起的眉毛，给在场的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李长安是空降兵，却不是因工作出色而被荣誉调遣的那一种，恰恰相反，李长安无论在哪儿都是个不服管教的刺儿头。 他很有自己的一套办案理念，尽管在旁人看来那是没有组织性纪律性，没有团体意识的表现，但李长安从不在乎别人的意见，我行我素的从一而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李长安在案件侦查上是个急性子的人，而且还是个暴脾气。他起初是市邻省某公安总局刑侦队的侦察员，因在一次案件审理过程中将犯罪嫌疑人打成重伤而被远调。 听说那已不是他第一次对嫌犯动手，但因他在刑侦上天赋异禀，工作出色，好几次都被十分看好他的老局长压了下来。只不过那次实在是过分了些，犯罪嫌疑人直接被他打成了胸骨骨折，肋骨三处断裂，医生最终判定八级伤残。 那是一起强奸伤害案，犯罪嫌疑人对被害人进行侵犯后对其进行了殴打，导致受害人重伤昏迷。在李长安对他的审讯过程中，犯罪嫌疑人毫无反省态度，并对受害人出言不逊。在问起为什么要对受害人实施殴打时，犯罪嫌疑人只说了句“想打就打咯”。 这句话刚一说完，李长安就直接一拳砸在了犯罪嫌疑人面门上，审讯室外的记录员冲进去几次想将他拉开都被甩翻在地。当李长安终于停下手时，对方满脸是血，哪还有个人样？ 趴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的犯罪嫌疑人冲他怒吼，“你凭什么打我？！” 李长安用记录员递过来的纸巾擦干手上的血污，面不改色地回道，“想打就打咯。” 这事闹的很大。说来也寸，那人是个富二代，很有些人脉手腕，吵着闹着如果不给个说法，他就要对李长安进行起诉，告他暴力执法。这是有伤公安总局颜面和名声的事，叫老局长犯了难。 邻省公安总局的老局长是个严肃却和气的中年人，武警出身，五十多岁了依然体格健朗，不输二十多岁刚刚工作的小警察。老局长找李长安前来谈话，很少抽烟的他，当天烟灰缸里积满了五六支烟蒂才捋着发白的鬓角开了口，神情复杂。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对李长安进行停职降薪处理，并要求他写个两千字的检讨书，再对被他殴打的嫌疑人进行公开道歉。 前几个条件李长安都能接受，只是对犯罪嫌疑人公开道歉这一项李长安说什么也不干。老局长气急了，五十多岁的人暴起青筋来，在薄薄的皮肤下格外显眼。老局长放下狠话，如果李长安不照办，就叫他滚出这里，调到穷乡僻壤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谁成想李长安非但没有屈服，还硬气的回道，“去就去！就算我脱下这身警服，也绝不会跟那个傻逼道歉！” 当时老局长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炸了起来，指着李长安的鼻子，气得直发抖，“李长安！你这么没有纪律性！到哪儿都走不长远！” 面对老局长的指责，李长安当天甩下了一句至今流传在邻省公安总局的名言，“老子心里从来没有纪律！只有法和公正！” 于是心中只有法和公正的李长安，两周后就被调到了市公安分局缉毒大队。老局长没能保下他。 后来的种种就很清晰了，李长安是个神人，即使在市这个穷乡僻壤也依然发光发亮。他跟着吴吉祥屡破大案，成为了侦查组的王牌。只是，当然，他依然没有纪律性。 他与崔灵均的梁子也是在一起走私大案中结下了。 崔灵均是吴吉祥的养子，作为缉毒大队的暗线，替吴吉祥网罗消息的事，在局中早已是人尽皆知。李长安刚来时并不知道，为何这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能在局里出入自由，还和所有人都很熟络。 直到东镇爆发一起大规模的人体贩毒案件，吴吉祥调遣李长安和崔灵均作为一明一暗两条线，对此案进行侦查时，李长安才恍然大悟。 他当时的反应很有意思，一向对案件以外的事情毫无关心，甚至记不清同事名字的李长安，当天竟然怒气冲冲的推开了吴吉祥办公室的大门，说自己反对崔灵均参与案件调查。 想来李长安从那时起就对崔灵均看不顺眼了，虽然他自己没有组织性纪律性，但对“警察”这两个字却有着变态般的执着。当他知道崔灵均这个编外人员，竟然能和他这个穿着警服的正规编共事时，李长安觉得自己作为侦察员的专业受到了质疑，自己作为警察的尊严亦受到了侮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即使吴吉祥向他解释说，缉毒不同于一般的刑事调查，暗线在很多时候都是必须必要的，李长安仍然听不进去。吴吉祥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允许崔灵均和李长安分开调查。 很不凑巧的是，那次案件的侦查过程中，崔灵均提供的消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反而是李长安，并没有在侦查中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甚至在部署捉获路线时，两人还起了冲突。 崔灵均通过往来于酒吧的马仔口中得知，有十几个女人将会带着孩子假装成进城务工的农民工入境，他建议吴吉祥对出入市的所有路口都进行排查，这也与吴吉祥的想法一致。 隔日，崔灵均和李长安一起守在市进出车辆最密集的6号公路收费站时，一辆搭载着十几名小学生的校车从那里经过。随行的老师说，他们是带孩子们去邻省进行社会实践活动的。 经过警员的一番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向李长安报告后遂予以放行。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崔灵均却拦下警员，他认为有必要对孩子们进行检查。原因是他觉得其中几个孩子看起来状态不佳，并时有哭闹，其中一个瘦小的男孩子还出现了呕吐症状，尽管老师解释说那是旅途疲劳造成的。 李长安当下驳回了崔灵均的意见，学校和老师的证件都没有问题，他认为崔灵均只是小题大做。崔灵均没有和他对着干，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辆校车的车牌号。 校车离开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辆载有二十余名农民工的面包车出现在了6号公路收费站，警犬上车搜寻，最终从十几个女人身上共计搜出了将近三十公斤的毒粉。 崔灵均想起酒吧马仔说过的话，遂问起她们，是否有小孩子同行运货。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女人当下承认，孩子们坐的车已经在二十分钟前就过去了。而二十分钟前经过的车中，有孩子的仅那一辆校车。 李长安这才知道，自己失误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当警方根据崔灵均提供的车牌号找到那辆校车时，那名呕吐的小男孩已进入了昏迷状态。警方立即联系救护车将孩子们送往医院，并最终从十六名孩子的胃中取出了共计十三公斤的毒粉。 而那个小男孩，则因毒品在体内破裂，脏器受到污染，最终不得不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对身体功能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事后随行教师承认，毒贩给了她一笔钱，叫她协助将运货的孩子混在学校的孩子中一起带入市区。尽管这位老师最后提供了与毒贩接头的确切位置，为最终抓捕节省了侦查时间，但她的犯罪事实已经成立，庭审时的眼泪与悔恨，都不能再还她一个没有污点的人生。 而悔恨的，又岂止她一人。 当天守在医院外的崔灵均抓着李长安的衣领，警徽在衣料上被捏出难看的褶皱，亦如同在李长安心上划出的，血淋淋的刀痕。 崔灵均气愤地对李长安说道，“只要晚一步！再晚一步！那个孩子就有可能因为毒品而失去生命！这就是你拿警察的尊严压我一头的结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那时的李长安什么都没说，他面无表情的甩开崔灵均的手，整理了一下被他扯皱的警服，头也不回的走了。 从此以后，李长安办案变得更加拼命，更加我行我素。别人都说他是在挽回自己作为警察的尊严，只有崔灵均知道，他是在惩罚自己。 惩罚那个，毁了小男孩一生的自己。 及时雨九 你搞搞清楚，谁他妈才是警察！ 如果可以，崔灵均并不愿意时常忆起这些事情，也不愿意用李长安的失误来责怪他。毕竟李长安所经历的，正是崔灵均当年所害怕的，不敢成为警察的原因。他跟在吴吉祥身边，看到过的种种，太多了。 选择这个职业，势必要拥有比起常人更加强大的内心，你要时刻提醒自己，你不能救下所有人，也会有人因你而家破人亡，你不能完全代表公正，你只是法律的伙伴。 正义，在很多尴尬的情况下，都是个让人进退两难、战战兢兢的词汇。谁都想成为一个英雄，却不是谁都有成为英雄的勇气。 啤酒瓶上凝结的水汽越攒越多，逐渐不堪重负的汇拢成一条蜿蜒的溪流，流向崔灵均紧握着瓶身的虎口。如果用手指轻轻摩挲那里的皮肤，你就会知道，那是出奇敏感的一块。 水珠挟裹的最后一丝凉砸上去，崔灵均瞬间一惊，铺天盖地的热气将他捂了个严实，从那个冬天拉回了这燥热的现实。 崔灵均抛掉这些杂乱的念头，仰头干掉最后一口啤酒，皱着眉头咂摸了下嘴。啤酒的最后一口，总是泡沫比酒多一点，就像扒到一半戛然而止的线索般令人倒胃口。 他将啤酒瓶扔进拐角处的垃圾桶，此时前方不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崔灵均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如此炎热的天气，那人一身黑色的长衣长裤，一顶压的极低的渔夫帽将面目遮的不露分毫。别样的惹眼。 崔灵均立刻认出了此人是谁，他刚想追过去问个究竟，就见那人身后，有两个贼头贼脑的马仔不远不近的跟着。 那两个马仔上身都挂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大背心，后背大片的纹身像色泽鲜艳的油画般扎眼。其中一人手上不断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刀锋所指之处，正是那个黑衣人的后背。崔灵均心道不妙，这样夸张的纹身，恐怕是大团伙的人。 恰好此时一辆拉着冰啤酒的小贩车经过，崔灵均眼疾手快地拦下了小贩，甩下一张十元纸币，未等小贩找钱，拿起两瓶啤酒就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两瓶酒上下一磕，瓶盖应声掉落。崔灵均绕过两个马仔，脚下虚浮故作醉态的向那个莽撞的黑衣人走去。 “兄弟！你让兄弟我好找啊！来来来，走，喝酒去啊！走！” 崔灵均从身后一把揽过那人，不顾他的反抗，硬生生往他手里塞了一瓶酒。那人惊愕抬头，坚毅的黑色瞳孔，仿佛总是在生气般紧皱在一处的眉头，不是李长安又是谁？ “你？！” 李长安见是崔灵均，作势要甩开他的手，然而崔灵均比他稍高一些，轻而易举的将他钳的更紧。李长安向崔灵均投去一个问询的眼神，不太友善的目光刺的崔灵均翻了个白眼。 “别动！” “你干嘛？！” 崔灵均压低了声音道，“你当老子爱管你？后面有尾巴，别抬头，跟我走！” 说罢，崔灵均揽着李长安的肩膀，一个转身将他护在里侧，自己则隔在他和马仔中间，晃晃悠悠地的拎着啤酒瓶，从那两个人身边绕了过去。 二人绕过几个拐角，走了不近的一段距离，才在一个幽暗狭窄的偏巷里停了下来。崔灵均向后望了望，好在那两个马仔并没有跟上来。他刚松了一口气，李长安便震开他的手，将啤酒瓶一扔，转头就要往回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你干什么去？”崔灵均一把拉住他问道。 “我要回去。” “你疯了！我刚把你救出来，你还要回去送死？” 李长安转过身瞪他，嘴唇抿的死死的，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但眼睛里的火却在熊熊燃烧。 “你瞪我干嘛？大哥，麻烦你搞搞清楚，要不是我，你早被后面那两个马仔捅死了！” “别以为我会谢谢你的好心，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查到线索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我跟着的人，手里拿着银河风车的4号粉！这个牌子在国内不多见，绝对和陈飞文脱不了干系！” 说完他又要往回走，崔灵均复将他堵住，像一堵墙一样把着巷口。 “让开！” “我不让！李长安你是不是有病？就那么一条不明不白的线索，至于让你搭上命去扒？还有你穿成这样，我刚才就想说了，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警察吗？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李长安就是个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的混蛋！” “我混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李长安举起拳头向崔灵均砸过去，崔灵均一手稳稳的接住，另一只手钳住他的胳膊，将李长安翻了个身，往巷子里狠狠一推，李长安腿下一个不稳顺势跪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在幽暗的巷子里不大看得清表情，但仅凭他颤抖的肩膀崔灵均就知道，李长安很生气，非常生气。如果可以，崔灵均并不愿意在这个臭气熏天，满地垃圾粪便的地方和李长安大打出手，但是如果真的要打，他绝不可能甘愿落了下风。 崔灵均握紧拳头，随时做好了迎击的准备，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长安并没有打他，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压着怒火中烧的调子说道，“崔灵均，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是不是？” “啥？”崔灵均被问得一愣，回过味儿来目光一沉，“我没有，我从没觉得自己厉害。” “你放屁！那你为什么偏偏要跟我对着干！你能不能搞搞清楚！谁他妈才是警察！” 李长安终于爆发了，他大吼出来，吼得崔灵均猝不及防。崔灵均慌慌张张的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子向他丢去，李长安抬手一挡，石子应声落在地上。 “李长安你是不是疯了？！你是警察非要搞的人尽皆知吗？这里人多嘴杂，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讨厌我你就回去喊！回去我在局里给你安个喇叭，你可劲儿的喊！” 说着崔灵均便要伸手去拽他，但李长安哪里肯让他碰，挥臂再次甩开崔灵均的手，打得崔灵均手背生痛。 “李长安！你有意思吗？！撒泼给谁看啊！” “我不讨厌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你说什么？” “我不讨厌你，”李长安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讨厌我自已……” 李长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崔灵均皱眉看着他，半晌无言。如果沉默有形状，此时李长安周围，一定围上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过了一会儿，崔灵均叹了口气，硬生生将他拽起来，拉着他往外面走去。 “别犯病了，你爱讨厌谁讨厌谁，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带你回去。吴老头说了，叫你不要莽撞行事，当年的错误你难道还想重复第二遍吗？” 闻言李长安整个人猛的一僵，脚下仿佛生了锈般滞碍片刻。那个小男孩煞白着一张脸躺在急救担架上样子，在李长安眼前不断放大，像默放的黑白画片般令人窒息。 崔灵均不管不顾的拽着他往前走，“你现在赶紧跟我回去，陈飞文的案子已经开始重新调查了，局里现在需要你，吴老头需要你。你不能弥补以前的错误，但你可以救更多人，你明不明白！” 崔灵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倍感无奈，“天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可以穿着这身警服……” 眼看日头已高高正挂在空中，热浪追着人影烧灼，已是正午过半。崔灵均决定不再耽搁，开车一道跟李长安回公安局。 二人走回镇郊木材厂提车时，胖子定的那几把椅子已经被好整以暇的安排在了后备箱里。被唤作雷哥的男人正叼着烟等在崔灵均车旁。 崔灵均放开李长安，换上了一副笑脸，走过去客套道，“诶呦，都装好了啊，谢谢雷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男人见到来人，赶紧将烟换到手中，摆摆手说道，“您跟我客气什么？您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我叫彭大雷，您叫我雷子就行，雷哥雷哥的，被客人这么喊听着怪别扭的。” 崔灵均也爽快，“那行，雷子，谢谢了。” 说罢，崔灵均绕道车后面打算看看货，没想到彭大雷也紧跟过去，往崔灵均身边一站，说道，“您运气真好，正好赶上我们来了批好材料，给您做的这几把可都是实木的，您验验？” 几把椅子套着镇郊木材厂的透明包装袋，崔灵均掀起袋子看了看，竟还给加了软垫。 “呦，还给了垫子啊，这原先是没有的吧？” 彭大雷搓搓手，背一弯，做足了一副谦恭的模样，“是是是，这是赠送给您的。” 崔灵均点点头，“有心了，行，那我就不验了。单子我已经给你们了，我今天就先和兄弟回了。” 彭大雷说着“那好那好”，目光滴溜溜的往后转，看见李长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一个小小的举动恰被身边的崔灵均捕捉到。李长安注意到他的目光，亦将帽檐压的又低了些。 崔灵均觉得奇怪，但他眼色极快，立马关了后备箱，又将李长安推上了副驾驶。他自己则坐进驾驶位，摇下窗户向彭大雷招呼，“那我们就先回了！谢谢了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彭大雷向他招招手，崔灵均没有片刻犹豫，打了个方向盘直接驶向大路。 “你认识他？”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身后的人影渐渐如同滚远的黄豆般越变越小。崔灵均通过后视镜看去，只见彭大雷在他们走后转身掏出手机打起了电话，一边打一边吸着烟向厂子里走去。 李长安听到崔灵均的话，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崔灵均看他一眼，见李长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冰冰的目光如同一台供电运转的机器一样没半点人味儿，不像是在说谎。 崔灵均嘶了一声，说道，“那真是奇怪了，他看起来好像认识你啊。” 李长安不言声了，闭起眼睛开始假寐，崔灵均立马明白过来，这是不想跟他搭话的表现，心下既气又觉得好笑。 “行行行，您眯着吧，我还懒得跟你说话呢！”一路无言。 及时雨十 总局插手陈飞文案。 市边防支队坐落于西镇，毗邻两国交界处最重要的进出口之一，这地界走私活动猖獗，贩毒及非法运输的牛鬼蛇神全都聚集于此，如同溜门串巷的耗子永无绝迹。公安边防都笑称这里为“鬼门关”。这很好理解，鬼怪扎堆嘛。 随着陈飞文落网，惯爱走鬼门关的阿猫阿狗们也消停了不少，边防支队难得有了几天清闲的日子。战士们最近也没怎么出动，除了每日在关口的轮岗检查，便是队里的例行训练，操练声从早持续到晚，让附近的居民委实很有安全感。 这日一如往常，洪亮的操练声一波接一波，如同遮天蔽日的热浪。而另一边的大队办公室里却气压走低，两个大男人神情严肃的坐在沙发上，唯有电风扇的声音嗡嗡作响，整个房间静的让人后脊发凉。 队里的小战士前来送茶水，刚走到门口脚下就来了个急刹车，犹犹豫豫的喊了一声“报告”，诡异的气氛让他忘了自己下半句要说什么，站在门口愣是没敢进来。 办公桌前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一身墨绿色的军装，袖子干练的折到了手肘处，露出一对黝黑结实的手臂来。肩章说明了身份，此人正是市边防支队的大队长卜如意。而另一个，便是近日为陈飞文案急得发愁的吴吉祥了。 卜如意打破严肃，冲小战士笑了笑，眼睛眯起来的样子很是和善慈爱，小战士立马回神过来，端着两杯凉茶走进屋子，稳稳地放在了他面前。 “队长，您要的茶……” 卜如意点点头，小战士立下松了口气，像战场上得了令的士兵般，拎起他的冲锋枪—托盘，转头逃也似的溜出了办公室，还不忘给带上门。 一声长长的叹息划破宁静，卜如意闻声端起一杯茶走到吴吉祥身边，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还往前推了推。 吴吉祥抬头看他一眼，似乎没有喝茶的兴致，又叹了口气道，“你还笑？也就是你，遇到这种情况还笑得出来，从来没个着急的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卜如意笑呵呵地端起自己那杯茶，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你啊，爱着急上火这个毛病可得改改。有什么可急的？那批货不是还没有消息吗？没有消息就是好的消息，说明它还没能进入市场嚯嚯老百姓。” “老卜，你倒是挺会盲目乐观啊？” “那可不是！我要跟你似的是个暴脾气啊，这鬼门关整天往来，跟我们打游击战的苍蝇蚊子那么多，我早就被气死咯！” 说着，卜如意举起手，学着苍蝇的样子扑腾了两下，着实打趣。吴吉祥瞥他一眼，骂道，“没个正形！” “啧，我这是自娱自乐，快乐生活！” 正在这时，吴吉祥手机上传来短信提示音，滑开一瞧，是林艳发来的。吴吉祥凝眉看了一会儿，脸色愈沉了些。 “怎么了？” “唉，对陈飞文的审讯不太顺利，这老狐狸一问三不知，他下面的人嘴里也没个有用的线索。唉……” 卜如意拍拍他的肩膀，“一百多公斤呢，插上翅膀也飞不了，慢慢查吧。” 吴吉祥点点头，“你这儿呢？最近可有什么可疑情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卜如意摆摆手，“最近往来比较多的，都是一些运送木材玉石的大货车。我们都看过了，目的地都不是毒品走私的重点城市，货也都查了，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通气儿，我那边抓紧调查，你这儿也把好关，千万不能让那批货流入市场！” 卜如意应道，“放心吧，咱俩配合多少年了。” 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吴吉祥接起一看，又是林艳。刚发完信息又打电话，吴吉祥心里莫名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电话刚一接起，那头便传来了林艳着急的声音，“队长，不好了！” “我是吴吉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什么？！好，好，我知道了，我立刻回去！” 挂断电话，吴吉祥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卜如意赶紧跟上去问，“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吴吉祥面露急色，“总局那边要接手陈飞文的案子，要我三日之内就把人转送过去！” “这是什么道理？陈飞文的案子，这些年不是一直由你负责吗？现在人刚抓住，怎么就要移交？” 吴吉祥捏了捏绷紧的眉心，“谁知道啊！要人还要得这么急！总局那边向来办案都是秋风扫落叶式的，我是担心这人一旦交过去，这案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卜如意心领神会，“走！我开车送你回去，这个案子绝不能让他们草草了事，走！” 二人回到市公安分局已是半小时后，彼时崔灵均和李长安也回来了，一堆人扎在缉毒大队办公室里，气氛十分的低沉。 吴吉祥风风火火的推门进来，林艳首先站起身道，“队长！你可回来了！”看见后面紧跟着的卜如意，林艳喊了一声卜队，卜如意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怎么回事？移送陈飞文是谁下的决定？”吴吉祥问道。 “电话是高队打的，命令是江局下的。我们刚开始重新调查，总局就过来要人，队长你说这？” “高嵩阳？这是干什么？陈飞文的案子是要交给总局大队？”吴吉祥啐了一口，“高嵩阳那个孬货，除了搞缉毒知识讲座，办案的能力还不如咱们队的发财！这案子交给他，还他妈能查出个什么来？” 发财，大队的缉毒犬，是条黑背。 “老头子……”崔灵均走到吴吉祥身旁，李长安紧跟上来，没等崔灵均开口，他便抢过了话头。 “吴队！人不能交给总局！” 吴吉祥瞪他一眼，目光像红外线似的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要是眼神也能具象化，恐怕李长安的脸已经被戳成了筛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还用你说！——你还知道回来？！下回再私自行动，你就停职处理！不是爱查吗？我停你的职！看你还怎么查！小兔崽子！” 李长安别扭的微微撇过脸，一旁的崔灵均拍拍吴吉祥的肩膀，“行了老头子！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现在就给高嵩阳打电话！” 吴吉祥走到窗前，掏出手机拨通了总局电话。小警员接起来，吴吉祥二话不说就喊道，“赶紧的！给我转你们缉毒大队高嵩阳办公室！” 小警员被这一嗓子震慑住，都没问是谁就转了过去。那头一个男声接起来，“喂，我是高嵩阳。” “高嵩阳！我日你姥姥！” “噗——”正在喝茶的高嵩阳，一口水全喷到了电脑上，零星还沾着几片茶叶。 这一嗓子骂的底气十足，分局办公室里的一竿子人也全吓了一跳，唯有崔灵均呵呵笑了一声，见怪不怪的对林艳说道，“就这驴脾气，没辙。” “吴，吴老哥？”高嵩阳眼色很快，试探着问道。 “高嵩阳！陈飞文的案子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老哥，老哥您别急啊！这不是我的意思！” “这案子老子跟了好几年了，你们说接手就接手？！” 高嵩阳这人，办案水平不怎么地，说话办事倒是圆滑得很，“您说这事闹的！嗨，我也不想接这个案子啊！一接过来，这好几大摞的案情记录我都得从头看一遍，您说我给自己找这不痛快干嘛呀？这不都是江总局的意思嘛！” 吴吉祥嗷嗷了一通，情绪渐收，“那你跟我说说，江海洋他什么意思？” 听见吴吉祥直呼市总局长的大名，高嵩阳语气难堪，“这……江海…不是，江局长的意思是，这案子查得差不多了，让我这边接过来尽快结案。” “结案？！！” 吴吉祥声音徒然提了八度，“查清楚了吗就结案？老子没说结案谁敢结案？！” “是是是，您少安毋躁！您看我就是个被赶上架的鸭子，也做不了主啊！这样吧老哥，您的想法意见我报给总局，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啊！” “喂？喂！” 啪地一声，电话挂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妈的！鳖孙儿！跑的倒是快！” 林艳走过来问道，“吴队，情况怎么样？” 吴吉祥叉着腰，面红耳赤的，像是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儿下不去，“看来的确是江海洋直接做的决定，高嵩阳就是个马屁精，让他干什么都屁颠屁颠的应承着！” “那咱这边怎么办？还接着查吗？” 吴吉祥目光一凛，瞪圆了眼睛道，“查！” “是，队长！” 市公安分局办公室里，挂掉电话的高嵩阳像深闺里的怨妇似的长长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从抽纸盒里扽出两张纸来擦起了电脑。 “您说说我啊，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费力不讨好不说，还挨骂！窦娥都没我冤！” 他斜前方的沙发上坐了个模样中正的男人，凌厉的眉峰下是一对眼角稍弯，笑眯眯的眸子。那男人大约四十岁中段，也是一身警装，正摆弄着高嵩阳办公室里的一盆山水盆景，“嵩阳啊，你这文竹该修修了。” 高嵩阳哎呦一声，“李局啊，您别摆弄那花花草草了，倒是给我出出主意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那人名叫李景平，是市公安总局的副局长。 李景平笑了一声，拿起旁边的剪刀，对着那棵长势茂盛的文竹比划起来，“你急什么？没看出来吗？吴吉祥也就敢给你打电话撒气，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本事，他怎么不闹到江局那里去？” “什么意思？” “嵩阳啊，你还是太年轻了。那吴吉祥看着是头不好惹的老虎，实则是只狡猾的狐狸啊。” 见高嵩阳还是一头雾水，李景平继续道，“他给你打电话，无非是想给你个下马威，让你知难而退。总局缉毒大队不敢接手，那案子不就自然落回他手里了吗？” 高嵩阳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还是李局精明啊！您还别说，我刚才真差点被他唬住，正琢磨着怎么跟江局长说我干不了呢！那您给我支支招，吴吉祥看起来是要死磕到底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啊？” 闻言，只听咔嚓一声，李景平手起刀落，将那棵文竹齐根剪掉。 他将剪刀丢在一旁，盯着那光秃秃的残根笑道，“既然是狐狸，那就得请老虎来治啊。” 及时雨十一 我觉得那炒粉还能再抢救一下！ 下午六点半左右。 崔灵均走出市公安分局大门，明艳的霞光将天边烧的一片火红。市夏天热，傍晚的云总是红的，崔灵均喜欢看天，尤其爱这云，他总觉得黑夜来临前的这抹艳色，特别有澎湃的生命力。 看见天，他才意识到自己整日粒米未进。没想起来的时候不觉得饿，忽然一念起，饥饿感便像猛然被推倒的柏林墙，滚着沉闷的阵响宣告着不满。 崔灵均摸摸自己的肚子，像哄小孩似的捏起调子来，“哎呀，真对不住，爸爸一会就喂你吃好吃的啊！” 碰巧李长安也从局里出来，崔灵均余光里一个黑压压的人影掠过，戴着一副看傻子似的表情说了句，“神经。” “嘿！李长安，这回可不是我先招你的吧？” 李长安没搭理他，过于冰冷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凝固着，就连嘲讽人都没有情绪。他压下帽檐，眸光敛入阴影中，头也不回的走了。 崔灵均翻了个白眼，又拍拍自己的肚子道，“别生气，气饱了，一会儿可就吃不下了！” 开车驶回酒吧时，店里已经打了烊，胖子将外面收拾得干净。崔灵均将车门摔得哐哐响，一下车就大大咧咧的冲里面喊，“胖子！我回来了！出来帮哥搬东西！——胖子？哥叫你呢！没听见呀！” 只听砰地一声，酒吧侧面的窗户先来了个精彩亮相。老房子的窗户年头也同样的深，这把子力气使窗棂吱呀吱呀的摇晃着，像暮年的老人早上翻身起床时发出的痛苦呻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觉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出去一天连门都不让走了？” 刚想过去瞅瞅，就见酒吧门被人从里推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裹着一身的烟气冲了出来，呛得崔灵均睁不开眼， “咳咳——你们干嘛呢？烧房子呐？！”崔灵均扑扇着白烟问道。 胖子抹了抹脸，指着里面没好气道，“哥！你快管管白平理吧！我真是服了！” “啥？！”，崔灵均闻言二话不说就冲进了酒吧，“白平理！白平理！！” 顶着满屋的白烟找了一圈，最终在厨房看见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表情严肃的盯着眼前的一口炒锅。 崔灵均深深舒了一口气，“弟弟，你怎么在这儿杵着呀？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面前的人抿着嘴没有答话，这时候胖子也追了过来，指着白平理道，“哥！我真是服了他了！非要做饭！这哪是做饭啊？简直是炸厨房！” 崔灵均凑过去一看，那炒锅里黑乎乎黄灿灿的一团，黏糊糊的粘在锅底，实在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来。他捏着下巴冥思苦想了一番，不确定的问道，“嗯……锅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白平理指指中间一根还隐约看得出形状的条状物，“炒粉。” 崔灵均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哦——有点抽象啊弟弟，你做饭的手艺是跟毕加索学的吧？” 白平理嘴抿的更紧了。 崔灵均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了吗，你不用干活，做饭这种事交给胖子不就行了？咳咳——不过你这怎么炒的呀？怎么这么大的烟？糊了也不至于啊……” 白平理用铲子扒拉出一段红色物体来，铲子举到崔灵均面前，抬头说道，“辣椒……太辣了。” 一对上眼，崔灵均就瞬间爆笑。刚才白平理一直低着头没看见，眼下才发现他额前的刘海少了一块，大概是被火燎到了，发丝弯弯曲曲的向两边卷去，像只可怜巴巴的卷毛小猫。 “哈哈哈！你这头发哈哈哈哈哈！！” “哥你别笑了！咱晚上吃什么呀？”胖子苦大仇深的问道。 崔灵均擦擦眼角的笑出来的泪，接过白平理的铲子递到胖子手里，“喏，平理不是做好了吗？炒粉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胖子拿着锅铲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张胖脸全是抗拒的褶皱，“均子哥你可别逗了！这东西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 崔灵均用手从锅里扣了一块没糊的粉放进嘴里，白平理想要拦，奈何崔灵均动作太快根本拦不住。 虽然吃下去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不过很显然，这锅刚出锅就像剩饭的东西还是超出了崔灵均的预期。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太过扭曲，嚼也没敢多嚼，一使劲直接咽了下去，嘴里一时间又苦又咸。 “还…还行，嘶，确实有点辣哈？那什么，良药苦口！这是锅好东西啊！秦始皇吃了，指不定都能从棺材里蹦出来表演段踢踏舞！胖子你也尝尝？” 胖子看不下去了，抓着两人直接扔出了厨房，“行了！你俩都给我出去！出去！我来做！” “诶诶！别啊！我觉得那炒粉还能再抢救一下！” “抢救个屁啊！这一锅吃下去我就该被抢救了！” 白平理张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胖子没给他机会，掌心冲外，抬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说道，“打住！我警告你啊，以后你不许进厨房！这地方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说完，啪的一声，就决绝的关上了门。 白平理垂头丧气的捏着衣角，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对不起，我只是想……” 崔灵均一把揽过他，将他带到吧台后面的沙发坐下来，“没事，多大点儿事啊！我以前做饭也被胖子骂过。看见厨房那缺了一块的墙纸没？” 白平理点点头，崔灵均一抬下巴，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带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骄傲，“那就是我烧的！不过说实话，我做饭还可以，起码有几样我做的挺好的。比如说绿豆汤呀，还有……” 崔灵均眼珠一转，打算卖个关子，“嘿嘿嘿，我先不告诉你，有机会做给你尝尝！” 说完，他拿起一把剪刀，搬了个以前那种人人家中都有的，脚踝高的小木头凳子坐到白平理面前，186的大个子在凳子上缩成一团，看白平理还要微微仰视。 白平理戒备的往后一躲，结果被崔灵均抓着脖子又拉了回来。“别躲！你看你这头发，跟方便面似的，不剪一下多难看呀！” 白平理暗暗较着劲，但是崔灵均手大，手劲也大，白平理愣是没能挪动分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眉峰一挑，“信不过我？” 白平理微微一撇头，到底是没能说出违心的话来。 崔灵均笑了笑，咔嚓一声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白平理看着自己的头发窸窸窣窣的落下来，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抬腿就想跑。 “别动！还没剪完呢！” 大手将他稳稳按住，崔灵均咔咔又是两剪刀，白平理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视野开阔的有些太过突然以至于心惊胆战。 “嘶……我给自己剪的时候剪挺好的呀。弟弟，都怪你不配合，导致我没发挥好吧？” 崔灵均将镜子丢给他，齐齐的刘海如同一道高耸的堤坝横在眉毛上面，像粘了个假的。白平理一看，梗着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崔灵均从没见过他这么大的反应，只觉得好笑，笑得前仰后合的如同商场门口开业迎宾的那种，会前后摆动的充气人偶。 白平理瞪着他喊了声，“崔灵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诶，我在呢？”崔灵均笑着摆摆手，“别生气别生气，能补救能补救！” 说着他还要拿着剪刀靠过去，白平理却一下子窜起来，捂着脑门躲的老远，说什么也不让他碰了。 崔灵均将剪刀一丢，摊开手说道，“好啦，我不剪了。” 他勾勾手指，“你过来，我有别的办法。” 白平理将信将疑的靠过去，还隔着一点距离就被崔灵均一把拉了过来，“这么听话啊，我叫你过来你就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了个物件在白平理头上鼓捣了起来，不一会儿，“好啦！” 白平理用手摸了摸，不知是个什么东西，拿起镜子一看，刘海被掀起来向后背去，光洁的额头上方，一只蓝色的小蝴蝶颤颤巍巍的挂在他头顶，活灵活现的像是碰一下就能扇着翅膀飞走似的。白平理眉头一皱，伸手就要扯下来。 崔灵均长长的诶了一声，“你可想清楚了！是要顶着滑稽的齐刘海还是这小蝴蝶？这可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多可爱啊！” 白平理赌气道，“刘海也是你特意给我剪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哈哈哈哈那倒是！”崔灵均承认的干脆。 白平理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瞪着他，耳垂有些发红，“我一个大男人……” 崔灵均又笑起来，“弟弟，我发现你可真有意思。天天大男人大男人的挂在嘴边，可是你全身上下最不男人的地方就是这一头的长发了。这么在意，你怎么不干脆剃个短发呀？” “想剪来着……” 崔灵均立马打住他，“别别别，我觉得你长发好看！”摸摸白平理的头，像给暴躁小猫顺毛似的，提高了嗓门夸赞道，“可爱！” 白平理无语的看着他，也不扯发夹了，认命了一般转头去擦桌子。 “吃饭了吃饭了！” 胖子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崔灵均一瞅，也凑到白平理身边布置碗筷。 胖子放下菜，看了看白平理，嘶了一声道，“兄弟，你这品味真是不一般啊！看这小蝴蝶儿嘿，怎么还有点眼熟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揽过胖子，扯下他袖口的小夹子，往他的锅盖头上一别，贱兮兮的挑眉使着眼色，“眼熟吧？你不眼熟谁眼熟啊？” 胖子愣了两三秒，随即胖脸一烧，整张脸像是炖的入味儿的大肘子似的，黑里透红，“你见着她了？” 崔灵均放开他，抢过白平理手上的饭铲，拉着他坐下来，盛好满满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白平理迷迷糊糊地任他推来拉去。 “胖子，我是真没想到，你会看上了这样一个姑娘。” 胖子也坐下来，拿了三听啤酒挨个儿开了，自己先闷了一口，“你别看不起她，她命苦，但命不贱，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崔灵均紧接着给胖子也盛了碗饭，“先吃饭，不吃饭就喝酒，伤胃不知道吗？” 胖子撅着嘴，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撑在膝盖上，又狠狠闷了一口。崔灵均见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你哥我是那种人吗？我跟她说了两句话，确实是个好姑娘，她还跟我提起你了。” “提起我了？”胖子两眼一亮，挠挠头笑开了花，跟变脸似的，“我还以为她不记得我呢。” 崔灵均笑骂道，“瞅你这点出息。不过这姑娘怎么在那儿买东西啊？耗子巷那么乱，我看啊，她那点小零碎也没卖什么钱，估计还吃了不少看不见的哑巴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胖子叹口气，“我听说她姐姐在对面的镇郊木材厂上班，每天等她姐下班一起回家，所以才在那儿卖东西的。唉，姐妹俩相依为命，命苦啊……” “好家伙！你把人家家底儿都调查了？哥教你的那点刑侦技巧你怕是全用在这上面了吧？怪不得非要去镇郊木材厂订货呢，合着是没安好心，想提前打通敌人内部啊？！” “我！我没有！”胖子这下脸更红了。 崔灵均给白平理夹了一块辣子鸡放碗里，自己先囫囵来了一大口米饭填补腹中空虚。一天没吃饭了，眼下真是饿的起急。 “行啦，你谈恋爱的事哥不管你。但就一条，这可不是一般的姑娘，追到手可得对人家好！” 胖子笑道，“嘿嘿，那是当然！对了哥，你明天不出去了吧？” “干什么？” “店里就我俩人，他还不熟悉，这忙不过来啊！” 崔灵均筷子一停，想了想道，“那明天先停业一天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啥？” 崔灵均笑了笑，“停业一天吧，你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了？” 胖子一愣，一拍脑壳道，“诶呦！瞅我这脑子！那行，我听你的。” 白平理根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懵懵地问道，“那我……” 崔灵均又夹了口肉给他，“来东镇好几天了还没四处转转吧？明天跟我出去吧，我带你溜达溜达。” 胖子道，“均子哥，那事你还带他去啊？” 崔灵均摆摆手，“没事，快吃饭吧，吃饱了麻溜给我把那几把椅子搬下来。” “嘚！这苦力活还得是我干呗？” 崔灵均加了块青菜给胖子，“别抱怨啊，这可不就是你的活儿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胖子看着碗里绿油油的青菜，夹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下不去嘴，“不是！为啥你给他夹的都是肉！给我夹的就是菜啊！” 崔灵均瞥他一眼，眼神从他那黑亮的胖脸移到小山似的肚子上，啧了一声道，“为啥？为啥你自己心里没个数吗？” 胖子拍拍自己的肚子，“怎么了？我这是福相！你没看那些神佛菩萨，大福大贵的人都是我这样儿的吗？” “是是是，你可真是福相，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店里供了尊大佛呢。” 胖子得意道，“是吧！我一直觉得自己特给咱店里招财！诶！哥你说说，你看我像哪尊佛啊？” “哼！”崔灵均头也不抬道，“净坛使者。” “……” 胖子含恨吃下青菜。 及时雨十二 你见过罂粟花吗？ 翌日。 没有胖子大早上起来喊门开店，直到日上三竿花期里还是一片寂静。薄薄的纱质窗帘遮光性差，阳光像闪亮的金丝割断布料，经过房间中几不可见的无数微小尘埃，如从上降下的一道悲天悯人的光帷，只照亮了一小片枕边的盈尺。 白平理从浅梦中挣脱出来，刺目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长而密的睫毛间强扯出一条缝隙，看到身侧一片空空如也，伸手一摸，已没了温度。白平理坐起身，盯着阳光间的细小尘埃隐隐有些发怔。 尘埃互相追逐，嬉闹，静谧间仿佛隐藏着滔天的喧嚣。他脑中因此闪过无数截断破碎的画面，孩童们的尖叫声近而又远，像尘埃时聚时散。画面极速转换，撕裂一幕又换上另一幕，他看到毒贩洒下一把黄灿灿的金币，砸在孩子们的脸上、身上，像给狗投食的猎手。 他们大笑着、推搡着，每当有孩子的手指碰到金币，毒贩就扣动扳机，向着孩子们的手，一枪，又一枪……血溅满了一地，有的孩子倒下了，其他孩子又争先恐后地拥上来，瞳孔中全是那个年纪不该有的疯狂。 而他，始终像一个旁观者游离在画面之外，感受着身边人的手渐渐冰冷，继而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他拉拉那只手想要说话，身边的人却疯了一样蹲下身，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目眦欲裂的瞳孔中盈满了泪水，巨大的恐惧仿佛能将他的灵魂一同淹灭。 唰—— 窗帘猛的被拉开，阳光大作，似冰面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白平理像被打捞起的溺水者一般，咽喉处随之发出一声干涩的喘息。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竟不知怎的，忘记了呼吸。 “醒了？” 旁边一句温吞柔和的调子夹杂着吸吐的声音，白平理望过去，窗帘的阴影处站着瘦削的一道人影，整个人向黑暗中沉去，一如泥沼中的浮木，只有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中明灭一瞬，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这两天看你战战兢兢的，难得见你睡那么香，就没叫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抬起手举到唇边，指尖隐隐有火光，像留恋夜晚的萤火闪烁。待指间稍离，一个烟圈迅速放大、扩散，直至消失不见。他将这些零落的倦怠一瞬就绞进尘埃，打破了白平理那些恐怖的梦。 “我不知道你还抽烟。” 崔灵均从黑暗中走出来，指尖一碰，烟灰便带着火光簌簌落下，白平理仿佛能听见空气中有声音尖叫着四散而逃，像一场气势磅礴盛大不已的惨剧。他见崔灵均沐浴在阳光下，突然觉得自己前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没有什么比这一幕更具生气与希冀。 崔灵均叼着烟的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侧面一小片霜白的犬齿，“一年中只有这一天抽，我没有瘾，你介意吗？” 白平理摇摇头，“我不介意。”闻惯了毒品的味道，这点烟味对他而言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我7岁的时候拿着吴老头的身份证，跑到烟店给自己买了5包软中华，就想着一包20根，一年一根刚好能抽到百岁还有富余。哎呀，只是有一点我失算了，这年年都抽一样的，着实是有点腻！” “为什么要这样？”白平理疑惑的问道。 “嗨，中二小孩子的把戏罢了。”崔灵均晃晃手中的红色烟盒，“要来一根吗？” 白平理下意识的想要去接，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算了，我戒了。再说，那可是你的一年。” 崔灵均哈哈大笑起来，“其实我对活到一百岁，倒也没那么大信心。” “不是说要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嗯，”烟已燃到了尽头，崔灵均深深吸进最后一口，将烟蒂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上，“你起来收拾一下，咱们吃个饭就出发。” 半小时后。 白平理穿着崔灵均的宽大短袖和牛仔裤，顶着那只蓝晃晃的小蝴蝶，站在门口乖巧的等着。崔灵均将车开过来，叫他上了副驾驶。 小小的车子里坐着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略显局促，但白平理清瘦，腿缩在下面虽有点挤了，但肩膀嵌在车座里，竟还空出了好大一块地方。崔灵均附身帮他扣好安全带，说道，“咱俩身高差不多，可是你太瘦了，穿我的衣服还是有点大。一会儿办完事，我带你去市里买两件合身的。” “不用，我穿这些就行，我又没……” “没钱？”崔灵均笑了笑，“我有啊！这两天你又是看店，又是帮我洗碗拖地的，两件衣服而已，就算开给你的工钱了！” 接着他又忽然压低声音，冲白平理眨眨眼睛道，“再说了，你别看我这样，我啊，可有钱了！” 白平理怀疑的看着他，“胖子都跟我说了，这几个月店里都是赤字。” 崔灵均拉长调子诶了一声，“谁说我光靠酒吧赚钱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鸡蛋可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啊！” 车子向镇郊驶去，耗子巷和镇郊木材厂地处郊北，而这一程则是要去南边。驶出一公里左右，道路两侧的景色瞬间变得开阔起来，连绵的稻田与茶山像仔细研磨的粉彩，柔和的色调一路向远处延伸，与苍蓝的天空融为一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白平理一路无言的看着窗外，崔灵均为他摇下了窗户，他回头，四目相接的瞬间崔灵均冲他笑了笑，“吹吹风吧，这条路连着三公里都是茶山和水稻，空气中都是茶树的香气，舒服极了。” 车窗摇至最底，风贴着车身涌进来，满腔阳光炙烤下宜人的暖茶味。这味道果然如崔灵均所说，舒服的让人发倦。白平理将两臂交叠趴卧在车窗上，看着满目绿意仓皇向后奔去，仿佛灵魂跟着散去，内心致远宁静恍如隔世。 “听说这里从前都是成片的罂粟田，如今都改种了茶叶，是好事。喝茶还能养生，吸毒只能发疯。” “我知道。”白平理淡淡的回了一句。 “你知道？真意外，我听吴老头说这是九十年代的事了，那会儿我才几岁大，一点印象都没有。” 茂盛的茶田中隐隐绰绰能看到劳作的人们，时而弯腰掐下芽尖，时而抬头颠颠背后满载的竹筐，笑着拭去额角的汗水。 白平理想起在东镇几十公里外有处密林，那里处于几国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曾有一片毒贩驻扎的营地。早年附近村寨的良田被毒贩占领，武力逼迫农民种下成亩的罂粟，粮食无地耕种，毒贩便以收获的罂粟重量为据向农民分发对应分量的粮食，奖惩有据，食不果腹是那段灰暗岁月的常态。 那时白平理也很小，但他就是记得，九十年代我国在国内外大力推行替代种植时，这把改革的火也从国境烧到了那里，一些农民开始偷偷毁了罂粟田改种茶树和粮食，结果都被毒贩发现受到了惩罚。 那时白平理经常从营地溜到附近村寨玩耍，他有个同龄的玩伴名叫扎卡，父母都是v国人，会说一些汉话。他记得那天扎卡邀他去家中玩耍，他家屋后辟了块不大的地，盖了棚子遮得严严实实。扎卡一头棕褐色的卷发，说起话来像只快乐的小羊羔，他对白平理说这里种的是玉米，过几个月收获了还要请白平理来吃。他说自家的玉米，一定很甜，很好吃。 然而白平理并没能等到扎卡家的玉米收获。几日后，毒贩在村中大肆搜查种植私田，扎卡家的玉米地也被发现。白平理闻讯跑到村子时，村口处早已挤满了乌泱泱的人，毒贩拿着枪将躁动的村民拦在一处，时不时开枪威慑，而人群中间则跪了一排被蒙住眼睛堵住嘴的孩子。都是种私田的农户家的孩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白平理看到扎卡的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喊着，他看到扎卡跪在孩子们中间，一向会随风跳跃的卷发此时被汗浸湿贴在额前，尿湿的裤子紧紧贴在腿上，整个人抖得不停。只听一声令下，几个毒贩一拥而上列队成排，他们将枪口对准跪在地上的孩子，领头一声枪响，齐齐扫射，久久不曾断绝的枪声混杂着人们的尖叫，如惊雷炸响在颅顶。 白平理永远无法忘怀，孩子们被轰掉的肉屑溅到父母的身上，颜色像地里的罂粟花一般艳得令人目眩。毒贩扛起枪大笑而去，整个天空明亮的如同仔细擦拭过的镜子，然而却无人能透过这镜子知晓这里的一切，为无辜的孩子伸张正义。 “你见过罂粟花吗？”白平理忽然问道。 崔灵均笑了笑，“当然见过，美的令人生厌。” 白平理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嗯，美的令人生厌。” 车子驶出茶树连绵的公路，眼前赫然出现一片白杨林立的园区，沉重的黑色铁门打开分立两侧，如两只打盹的巨兽。崔灵均将车停靠在外面，熄了火，盯着那铁门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走吧。” “这里是？” “东镇陵园。”崔灵均弯了弯眼角，挂着无法直达眼底的笑意，语气有些轻飘飘的疲倦，“我来看我妈妈。” 及时雨十三 活着吧，活着还能看看花。 市共有大小墓园七八个，东镇陵园是其中最小最不起眼的一个。现在的丧葬不比以前人死入土那么简单，吹拉弹唱少不了，墓园也都极为讲究。像是市最大的炎黄陵园，光是各路的神佛菩萨就请来不少，偌大的陵园里可谓是众仙云集。 一进园区神仙们就在主路上对你夹道欢迎，左边耶稣基督带着圣母玛利亚，抱着娃儿垂目悲戚，右边佛陀菩萨与罗汉，慈眉善目地捻着佛珠盯的你发毛，尽头还有孔老等大学究举着书简冥思苦读。 这哪里是入土为安？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什么神仙深造学院。 除此之外，墓地也都修的极为豪华，根据价格各有不同。普普通通十几万的墓地，花园奇石，福禄龟鹤各列其位不在话下。要是二三十多万的那种，那可就是雕梁画栋，玉碑金字，美女仆人的小雕像往里一摆，简直一个小型私家别墅。而且越贵的墓穴建得越高，爬上去都能累个半死，从上面俯瞰众人小，整的跟他妈天子临朝似的。 不过即便是墓地，那也是富人玩的东西，市最穷的人大多都葬在东镇陵园，这里位置偏远设施陈旧，但是价格极为便宜。虽然这万恶的人间叫人死也能死的三六九等，但最后都是一把白骨一捧灰，谁也不比谁烂的矜贵。 崔灵均领着白平理驾轻就熟的进了园，这里不大，进去就是紧凑排列的墓地，大大小小的坟头被铁栏随意隔开，一览无余。 二人顺着园区的石子路向深处走去，经过一片白杨覆盖的林荫道，拐进了园区唯一的一处灵堂。这灵堂也不过二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四面挂着几道一看就是好多年没洗过，泛黄起球的大白布帘，晃晃荡荡的齐梁直下，像从墓坑里新刨出来的似的。 墙壁上简单刷了大白，上面覆盖的小广告一层又一层，什么化肥、建房、水泥电工，甚至还有没穿衣服的美女，屁股蛋上一排芝麻大小的字，写着不知是哪里的电话住址。 灵堂正中间一张窄窄的供桌，上面供着一尊工笔粗糙的雕像，也是东镇陵园唯一的一尊神像。不是地藏王菩萨，也不是什么耶稣圣母，而是红面美髯的武圣武财神关二爷。前面摆了一张宽窄罕见的矮凳，是用来放棺材的。 崔灵均在里面徘徊了一圈，招呼了两嗓子也没看到人影，掀起房间西面的一道白帘子，后面赫然出现一道掉了漆的老旧木门。崔灵均抬手敲了三下，紧接着从里传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声，和女人的捏着嗓子的矫揉惊呼。 “谁呀！今天不烧死人！别耽误老子办事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清了清嗓子，“我。” “谁？”房间内传来窸窸窣窣翻动被子的声音，拖鞋趿拉扫地，片刻后房门被打开，一个中等身材，光着膀子的青年骂骂咧咧的探出了半个头来。 “谁呀！他妈的！——诶呦！诶呦崔哥！” 青年人一见着崔灵均，一改方才嚣张跋扈的态度，赶紧奔回房间捡了件衣服披上。房门被带上的瞬间，崔灵均看到里面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坐了个光着身子的短发女人，她正握着烟盒，用手指夹出一根香烟试图点燃。崔灵均没能看清五官，但那张侧脸却觉得莫名的有些眼熟。 “崔哥，您这怎么没招呼一声就来了啊？这位是？” 青年人清了矮凳上摆放的香炉和蒲团，拉着崔灵均坐下。房门合掩，崔灵均收回神思，也不嫌放过死人的凳子膈应，一屁股就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白平理坐到他身边来。 “大白天的就办事儿，你小子属泰迪的吧？你爸呢？” 崔灵均没回答他的话，青年人看似也毫不在意。他绕到矮凳后面，从关公面前摸下两个杯子，又径直走到灵堂斜角处。那里烧着一口煤炉，上面一壶烧开的水正呼呼的冒着热汽。青年给他们二人各倒了一杯，舔着脸递过去，然后自己退回墙角，隔着一段距离，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嗨，死了。” 闻言崔灵均喝水的动作一滞，眉头微微皱起，刚才还很轻松的表情一瞬变得有些难看，“什么时候的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青年人吸了口烟，说得轻描淡写，“死了大半年了，老头子一身病，血压高还有糖尿病，心脏也不太好。有一天早晨我上屋后解手，老远看他脸朝下趴在地上，过去一瞅身上都凉了，可把老子吓得够呛！” “怎么这么突然？什么原因知道吗？” “谁知道啊，兴许是心脏病犯了，一下子梗过去了呗！人死都死了，我还能给他做个全身大体检不成？” 青年人掸了掸烟灰，竟咯咯的笑出声来，“这老东西除了这陵园也没给我留下啥，也就是老子孝顺，还给他置办了一口好棺材，风风光光的葬了，还烧了不少纸钱。喏，这不就埋前面了。” 青年冲着屋外一座低矮的坟头指了指，然后低头又吸了一口烟。 崔灵均放下杯子，看那青年的目光有些冷，“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有有有，知道您每年都来，早给我崔哥准备好了，就在咱妈坟头前放着呢！我带您去瞅瞅？” “不用，我们自己去。”崔灵均站起身，往旁边使了个眼色，白平理会意的跟着站起来。 青年一看二人的架势，很识相的侧过身让出一条路，眼神在白平理脸上滴溜溜的停留了片刻，然后不着痕迹的移开了。“那行！您办您的事，我办我的事，有需要您喊我！” 崔灵均没再跟他废话，带着白平理径直走出了灵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靠！没想到张爷爷良善一辈子，最后就是这么个结果！” 出了灵堂，崔灵均忍了半天的火气终于爆发出来。方才一直没说话的白平理也开口道，“那人是陵园的主人？” 崔灵均点点头，“他叫张福哥，这墓园是他爹留下的。老爷子名叫张祖胤，给人家守了一辈子的墓，四十多岁才结婚，五十多岁才抱上儿子。因为是老来得子，张老爷子对这个儿子宝贝的不行，教养坏了。老的一辈子与人为善，儿子却是个垃圾人渣。” “我看他对你倒是很恭敬。” 崔灵均笑道，“张福哥十几岁的时候偷他爹的钱出去赌博嫖娼，后来被他爹发现了，拿着钱不给他，这人渣急了，直接用酒瓶子给他老子开了瓢。老爷子对我有恩，当年我妈没了我还小，家里拿不出丧葬费，是张老爷子帮忙办的后事，没要我一分钱。于是当我知道了这件混事，就冲到赌场把张福哥那小子狠揍了一顿，所以他现在怕我怕的不得了。” “我说呢，刚才看他站的离你老远，都不敢靠过来。” 崔灵均犹记得那天，他拽着张福哥的头发将他从赌场里拉出来，一拳又一拳砸在张福哥脸上，每砸一拳就问，“你还赌不赌？还赌不赌？！”张福哥搓着手跪地求饶，牙被打掉了也不敢吐，一股脑全咽进肚子里，哭嚎着自己不敢了。 崔灵均拽着他去医院给他爹磕头认罪，张祖胤头上缠着纱布一句话都没说，张福哥被按着跪下来时，老爷子撇过头，眼角两条泪痕像割裂皮肤的刀片，看的人揪心的疼。 后来张祖胤支走儿子把崔灵均叫到床边，握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灵均，你是个好孩子，爷爷说这话是有罪过的，但是我求你，求求你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帮我看着点他，千万别叫他做坏事！”可是这人要想变坏，哪里是看得住的？想起这事，崔灵均只能摇头。 白平理转头向后看了看，只觉得设置灵堂的那一栋矮房子，红墙黑瓦怪异又刺眼，“这个陵园好奇怪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哪里怪？” 白平理道，“房子怪，颜色怪，供得神仙更怪。” 崔灵均哈哈大笑起来，“那是张老爷子的主意，这里埋得大多都是穷人，老爷子说他们苦了一辈子，与其请神佛菩萨送他们上路，不如请财神爷保佑他们来生投胎在一个富贵人家。至于这墙这瓦……”崔灵均却摸不着头脑，“我一年没来了，可能是新刷的吧，是挺难看的。” 二人穿过一排排生锈的铁栅栏，绕过无数个冰冷的墓碑，那一个个刻着人名的石碑低眉顺眼的 杵立着，感受不到丝毫生命曾存在的波动。人盖棺定论，死后即作古，经年累月在这里沉睡已久，有些墓前已不再有亲人曾看望过的痕迹，墓前被风雨揉烂的纸钱紧紧贴在地上，也不知是否曾有灵魂前来捡拾。 崔灵均走到一个不显眼的墓碑前停了下来，碑上有张照片，照片中一个女人蓬头垢发满眼惊恐地看着前方，仿佛镜头后面有什么吃人的怪兽。那女人干瘦苍白，被命运鞭挞过的皮相如何也算不上漂亮，只有那双眼睛留几分温润的美，眼角弯起的弧度细看之下跟崔灵均有八分相像。 “这就是我妈。”崔灵均指着墓碑上的照片，“一辈子没拍过照，这唯一一张是在看守所照的，是不是挺丑的？” 白平理摇了摇头，目光被旁边的一处冷白吸引住，走到碑前蹲下身，轻轻用指尖碰了碰。 那是墓碑前的两盆兰花，一盆还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叶片盛着早晨凝结的露水，雪白纤细的花瓣微微向后卷起，是整个墓园里为数不多的一点生气。而另一盆早已干枯垂败，无力的耸拉着枝干，仿佛一碰就能随风化去似的。两盆花，如同人从生到死荒唐草率的一生，在生命的天平中各占两端。 崔灵均也蹲下来，拿走那盆干掉的，将另一盆摆放在墓碑正中，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说道，“这是寒兰，我妈生前最喜欢的花，东镇买不着，所以每年我都让张福哥帮我准备一盆，他经常去外省帮人送葬，买着方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妈，我来看你了，这是白平理。”他介绍道，“妈，陈飞文落网了，今天是你的忌日，我来就是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你，这个害了咱们全家的人终于落网了，你在那边也可以瞑目了。” 崔灵均没有说太多，他看起来非常平静，站在母亲墓前有一搭无一搭的跟白平理讲述着往事。白平理亦非常平静，他静静地听着，偶尔以眼神作为回应。这样的故事他已经知道的太多了，父亲是毒鬼，为毒品掏空了积蓄搞坏了身体，母亲又进入毒窝，帮毒贩贩毒支撑家庭……听的太多了，难有什么反应。 “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白平理终于开口问道。 崔灵均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笑了笑，拉过白平理的手腕，翻过来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掌心下方，皮肤上纵横交错如细长幼虫般的隆起，那里有一处粉白的痕迹，看起来还很新。“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人如果真的见过了死亡，会不会变得谨慎一些。” 白平理如触电般抽出手去，崔灵均看着他，刀子般的目光在他脸上审视着，“我吧台里的瑞士军刀是你拿的？” 白平理又咬起唇来一言不发，崔灵均没有逼他，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活着吧，活着还能看看花。” 没再多说什么，他也没问白平理经历过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回想起来，自打吴吉祥将他安顿在花期里，崔灵均从没问过他什么，没问，却全都看在了眼里。崔灵均好似有种看透他的超能力，白平理千疮百孔的灵魂在崔灵均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崔灵均径直走开，他去祭拜张祖胤，将白平理一个人留在原地。白平理盯着墓碑上女人的照片，那惊恐的双眼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他的内心深处，在那里，同样有一双恐惧地眼睛与她对视，落下的泪灌满了少年贫瘠的心脏。 半晌，白平理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把银色折叠刀轻轻放在墓前，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头离去。崔灵均远远地看着，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觉他目光坚定，一如自己七岁那年买下五包香烟时那样。 及时雨十四 毒贩的改装车开进了东镇陵园…… 扫完墓后二人打算离开，崔灵均并没跟张福哥打招呼，他瞧不上张福哥，除了时不常来扫个墓按老爷子的嘱托查查他的岗外，崔灵均不愿与他有什么过多的接触。 白色桑塔纳停在东镇陵园外，怕夏天的日头将车烤得焦热，崔灵均将车停在了西面背阴处，那里有几棵高大的白杨，矮处还有片自然生长的灌木，在火热的天气里营造出一小片阴凉。 二人上了车，刚要发动车子，崔灵均却在这时插钥匙的动作一滞，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向外望去，如同穿透屏障的一把利剑。白平理注意到他的反常，系安全带的手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同样向外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白平理问道。 崔灵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压低身量，“你听。” 白平理侧耳过去，隐隐有车轮和发动机的嗡鸣声，像是来了辆大车。几秒钟后，只见不远处迎面驶来一辆越野。那车的车身外围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钢板，看上去略显笨重，明显是改装过的。车身通体乌黑，就连车窗都是黑的，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白平理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炸响，“那是？！” 崔灵均镇定地说道，“是毒贩的车。加了防弹钢板，车窗上也贴了防窥膜，看车上的泥点，应该是从边境附近的山上下来的。他们来这儿做什么？” 越野车副驾驶的车窗突然摇低，崔灵均急忙俯下身，连带着按下白平理的脑袋，留下一线视野悄悄观察着越野车的一举一动。只见一个男人探出头来，那人方脸粗眉，近乎光头的脑袋染成了橘黄色，远远看过去也十分扎眼。崔灵均注意到这男人架在车窗上的手臂，绷紧的肌肉线条流畅清晰，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探出身的幅度很大，前前后后看了一圈，似乎在谨慎的巡视着什么，但目光并没有落到崔灵均这边，白色桑塔纳在灌木丛后掩藏的很好，不仔细看很难被察觉。 不一会儿，许是确认过没有问题，崔灵均看到他转过身对着车内驾驶位的方向略一点头，然后车窗便被摇了上去。紧接着车头一拐，冲着三点钟方向径直驶进了东镇陵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直起身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打，盯着陵园大门的方向若有所思道，“我调查毒贩这么多年，这种改装车就见过两回，一次是在境外一个被毒贩控制的村子里，一次是大队武装追击一伙毒贩时。当时他们发生了枪战，对方就是开着这种车逃跑的。这么显眼的改装车，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开出来……弟弟，你说这车上坐的什么人啊？” 白平理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晌开口回道，“这种车我在陈飞文那里也见过，防弹钢板、防窥窗、进口的重型轮胎……不仅如此，里面还配有无线电装置，车窗上的小洞是机枪架口。你说的没错，这种特制的车很少，都是境外购入的，在团伙里也只有管理层的才能开。” 崔灵均眯起眼睛，审视着白平理的表情，“哦？照你这么说，里面肯定坐着大人物咯？” 白平理点点头，“可是奇怪，他们很少会开改装车进入中国警察的辖区，这太引人注目了。” 崔灵均收起钥匙，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去看看。” 白平理拉住他的胳膊，“我说了，这种车只有团伙里的管理层才能开，管理层都是些亡命徒，他们一定会随身带着武器，你赤手空拳，不行的。” 崔灵均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担心，我又不跟他们硬碰硬，不过是探探情况。再说了，张福哥还在里面，就算他再怎么混蛋，我也不能丢下他不管啊。” 白平理闻言思索了一下，“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崔灵均斩钉截铁的说道，将车钥匙塞进他手里，“咱们只有两个人，你必须在这里等着我。一旦我出了什么事，立刻开车去市公安分局，将消息告诉吴老头。” 说完，崔灵均打开车门就要往外走，白平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想要说些什么拦住他，最终却没能说出口。虽然和崔灵均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这人整天没心没肺开开心心的笑容下，其实有副又倔又刚的硬骨头，劝不得拦不得。 崔灵均转过身来，看白平理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白平理会意，掌心微微一松，看着崔灵均关上车门。他摇下车窗叮嘱了一句小心，崔灵均嗯了一声，转身向着东镇陵园走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陵园在毒贩的改装车进去后便锁了大门，铁门高耸向上，如同要穿透天空一般，最上面一排防爬防盗的铁枪头，尖利的顶端反射着太阳的光亮。崔灵均徘徊了一阵儿，明白翻是翻不过去的，当下立断的放弃，一转身钻进了陵园外墙的灌木丛里。 白平理不知道他要怎么做，只好一边谨慎的注视着门口的动静，一边双手紧握方向盘。虽然崔灵均叮嘱过他，一旦事情有变，立刻回去通知吴吉祥。但白平理有自己的打算，如果真的出了事，他就一脚油门撞开陵园的大门，拼个鱼死网破。 那边崔灵均在低矮的灌木中俯身前进，乡下路旁的植被都是野蛮生长无人打理，灌木枝条交错拥挤的缠在一起，通行十分不便。这里有种灌木枝干上带刺，细小尖锐有些毒性，刺在身上会留下红肿的印子，痒上好几天才能消下去，很不好受。 崔灵均紧紧贴着陵园外墙往前走，小心的避开那些无孔不入的尖刺，同时两手在墙上仔细的摸索着什么。 不一会儿，指尖突然从平滑的水泥外墙上摸到了一处粗粝，崔灵均心中一喜，手沿着这处的边缘慢慢滑动，一个完整的砖块显现出来，轻轻一推，应声掉落。崔灵均沿着缺口迅速扒落其他砖块，一个半人高的洞便露了出来。 大概在两三年前，乡政府为改善村貌评先进，拨款对东镇陵园有过一次大的修缮。说是修缮，也不过就是重新修了外墙，把一亩三分地圈的明明白白。 这墙刚修好时，水泥还没干透就遭了黄鼠狼，掏了这么个半人高的大洞。张祖胤没钱叫工人回来修补，恰巧让崔灵均知道了，他就从砖场捡了几块人家不要的砖头给堵上了。外面有灌木丛遮着看不出来，又恰好在灵堂的屋后，里面也无人注意。所以这事只有崔灵均和张祖胤两个人知道，连张福哥都不清楚。 崔灵均弯腰钻进洞口，顺着墙沿溜到屋角，刚想摸到前面探探虚实，就听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崔灵均走到窗下，窗户修的低，抬头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他在大白布帘的遮挡下往里瞅了一眼，只见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叉腰站在一处，其中就有那个橘子头。 崔灵均注意到地上有两个黑色的大包，就是那种农民工常背的旅行包，又大又笨重，不知装了什么。旁边零星散落着一些玻璃碎片，是刚刚张福哥给他们倒水用的杯子，恐怕方才的动静就是其中某个男人摔杯子闹出来的。 “豹…豹哥，我都按您说的照做了啊……您这来的是哪出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张福哥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崔灵均仔细一看，才发现这货像个受惊的小鸡仔一样跪在两个汉子面前。听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和这些毒贩早就熟识。崔灵均皱了皱眉，想到张祖胤那张慈眉善目老实巴交的脸，不禁暗暗捏紧了拳头。 “少他妈废话！老子让你跑的货跑哪儿去了？！” 橘子头一把薅住张福哥的头发，张福哥头皮揪紧，疼的呲牙咧嘴的使劲抬起头来，胳膊不听使唤的虚晃了两下，到底是不敢反抗。 “豹！豹哥！您别急！我都照您说的送到005去了！真的！” “放屁！” 被称作豹哥的橘子头松开张福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张福哥手掌恰巧按在了玻璃碎片上，顿时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彻灵堂。 另一个穿着军绿色背心，刀疤脸的男人并没有给他留太多时间惨叫。他蹲下身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抵在张福哥脸旁，张福哥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手上的血沾了一脸，冷汗像泼水一样顺着额角流落，顿时前襟湿了一片。 “给你机会的时候，你最好说实话。005给我们来信儿了，说是让你跑的十斤货到手少了一斤，跟你碰头的伙计是新来的，手指头卸了三根还是一口咬定不是他干的。这货出了库中间就经手了你们两个人，你说不是他，还能是谁？” 张福哥还是捂着嘴一个劲地摇头，刀疤脸目露凶光，拿着刀子在他脸上拍了拍，张福哥一个激灵，顿时吓尿了裤子。冒着热气的尿从裤腿渗出来蔓延到刀疤脸脚边，刀疤脸一下子炸了毛，站起身来抬脚使劲在张福哥肚子上狠踹，边踹边骂，“操！真他妈恶心！” 张福哥的衣服被踹翻起来，每一脚都用了十足的力气落在皮肉上，七八脚后就青红了一片。但张福哥始终捂着嘴不敢喊出声，只能听见一声声从腹腔里憋出的闷哼从指缝里挤出来。不一会儿，刀疤脸终于停了下来，而张福哥早已痛的抖做了一团，鼻子渗出血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诶诶！老法你悠着点儿，一会儿打死了，屁他妈都问不出来了！”橘子头拦到。 被叫做老法的刀疤脸男人被张福哥一泡尿搅得已经失了耐性，他摆摆手道，“你来！那你来！” 橘子头也不废话，直接抢过刀疤脸手里的刀，走到张福哥跟前弯下腰，一下刺进了他的脚面。刀子深深的没进去，只剩短短的一节刀柄露在外面，那凶狠利落的劲儿，叫在窗外偷看的崔灵均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张福哥这下是终于忍不住了，又一声惨叫炸响开来，喊得脸上的皮肉都在抖动。 这时，只听角落里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崔灵均目光移过去，看见背阴处的一道白帘下，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叠在一起。男人的黑色西装裤腿和皮鞋在帘子后面若隐若现，女人赤裸的小腿搭在上面，看样子是坐在了男人的身上。 “这么开心？”男人有些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虐的口吻问道。 女人回道，“他这惨样好好笑啊，像头猪一样。” “那你还跟他睡？” “诶呀讨厌！没睡过怎么知道磊哥的好嘛！” 原来是刚刚张福哥房间里的女人…… 及时雨十五 两具男尸。 等张福哥喊的差不多了，橘子头猛的将刀拔出来，血立刻像喷泉一样泊泊的向外涌去。张福哥又是一阵喊叫，如同抱身的刺猬一样在地上缩成一团，奋力地捂住自己的脚，始终抖个不停。 橘子头对准他的肩膀就是一脚，让他转过身来仰面朝向自己，“还不说？我看你小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眼泪鼻涕纵横交错流过刚刚沾了血的地方，张福哥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大声抽泣着，顿时脸上就生出几道如同河流分支一般的鲜红血道。他瞪大眼睛看向橘子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想要开口说话，可嗓子里灌满了翻上来的浊物和血，一开口，空气撕裂着咽喉就是一阵强烈的刺痛，不由得使劲的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儿才勉强开口道，“豹…豹哥，我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呜呜呜……” 橘子头一听，牙缝间挤出一声讪笑，“要不是我们的人之前已经查清楚了，我真要被你小子这副嘴硬的鬼样儿给唬住了。你是不是真以为，在中国境内我们不敢杀了你？” 窗外的崔灵均听到这里眉头一皱，这伙毒贩如此猖狂，到底是什么来头？ 只见橘子头拎着张福哥的头发，将他拽到那两个黑色布包跟前，橘子头一松手，张福哥就扑腾着两条腿往后爬去，抱着身旁的桌子腿儿紧张兮兮的看着那布包。 橘子头冷哼一声，“你他妈怕什么？以为是枪？呵，老子办你还用不着那玩意儿！你这条贱命还不值我一颗子弹！” 说着，他拉开两个布包的拉锁，一脚将里面的东西踹翻在地。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爆发出来。不同于刚刚因疼痛而发出的惨叫，这声嘶吼里藏着的，实打实都是恐惧。 窗外的崔灵均也眯起眼睛向内看去，想知道那布包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张福哥的喊叫还在继续，像是停不下来的蒸汽火车。橘子头哈哈大笑起来，他蹲下身，拎起其中一个布包里的东西，凑到张福哥面前说道，“是不是很眼熟啊？来，别见外！互相打个招呼啊！” 那东西像滩烂肉在橘子头手下摇晃着，这下崔灵均终于看清了，他只觉得自己的瞳孔一阵缩紧，咽喉处翻上来一股酸涩的异样。他强忍住恶心，逼着自己不要怯懦，仔细打量那东西。他能带走的信息很有限，所以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努力记进脑子里，容不得一点马虎。 日头向西偏斜，日光摸到窗户的轮廓照射进去，那两具东西的形态也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两具男性的尸体，被橘子头拎起来的那具毁坏严重，年龄不太好判定，脖子上挂着塑料感十足的金链子，从衣着打扮上来看大概20岁上下。 这具尸体被拖出布包的上半身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每一条都又深又长，一颗眼珠被人挖了去，从皮肤下翻出发黑的肉来。嘴大大的张着，几只蝇虫飞进飞出的打着转转。另一具大致也是如此，两张脸面目全非，已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橘子头拎着尸体的头，拿起他的右手向张福哥挥了挥，“来！打个招呼啊！没准一会儿你们就能相见了，路上搭个伴儿，阎王面前还能有个照应哈哈哈哈——” 张福哥啊啊地叫着，捂住脑袋像个疯子一样左右摆动，眼看已经到了失常的边缘。“我！我说！我我说！就是他！我卖给他们了！豹哥！我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听到这里，橘子头手一松，男尸向着张福哥倒过去，脸直接朝着他的膝盖砸了下来。张福哥颤抖着手想要将男尸的脸从自己身上推下去，奈何这死人对强壮的橘子头来说就像个轻飘飘的小鸡仔，对张福哥来说却像个千斤重的秤砣，无论他如何挣扎就是推不下去。从男尸口中流出的浑浊液体，稀稀拉拉的沾满了他的裤腿。 “真他妈晦气！”一旁的刀疤脸捡起一块地上的石头扔向张福哥，“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傻逼在耗子巷，又将从你手里买走的货卖给了别人？” 张福哥傻眼了，大着舌头道，“不，不会的，我跟他们说了，这货来头不小！不能在国内卖！豹哥！”张福哥爬过去拉住橘子头的裤腿，“豹哥！我一直替你做事的！你信我！” 橘子头一脚将他踹翻，“我信你？那我还不如去信这两个不能说话的死人！你小子是真缺还是假缺啊？老子给你的货你他妈也敢扣油水？005的几位老主顾都是上面那位爷重要的客人，这个月供货数不够，上面那位爷都找到老子头上了！你他妈觉得老子命硬是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一边的刀疤脸笑了笑，“不仅如此，这两个人在耗子巷交易，被一个条子看见了，要不是我们手快将这两个人办了，之后警察查过来，你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张福哥彻底慌了，一个劲儿地扇自己巴掌，“我该死！我该死！求求你们了！饶了我这一回吧！是我鬼迷心窍！豹哥我求求你们了！” “放心，我们不会杀你，留着你还有点用处，毕竟这些尸体该处理还是要处理。”坐在白帘后面的男人忽然开口道。 张福哥一听心中大喜，赶紧给男人磕头，一阵阵头撞击水泥地的闷响听的人发毛。 “谢谢爷！谢谢爷！” 男人点起一只烟来，“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偷了我们的货，总归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他抬手点了点，刀疤脸立刻冲过去抓住张福哥的胳膊，将他两只手按在摆放棺椁的长桌上。橘子头则从旁边的帘子上随意扯下一节布料塞进张福哥嘴里，两个人动作麻利，丝毫没给张福哥反应的机会。 橘子头回头问道，“磊哥，左边还是右边？” 布帘后的男人想了想，嘶了一声道，“右边吧，以后学学用左手吃饭有助于开发大脑，人就是因为傻才会做错事。” 几人发出大笑，男人怀中的女人接过他手里的烟吸了一口，烟圈悠悠地在布料后散开。崔灵均觉得心中十分焦急，他迫切的想要看清那男人的长相，但始终不能如愿，布帘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眼下烟雾缭绕又添了一层屏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传来，“磊哥，人家可看不了这么血腥的场面，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男人的手在女人大腿上掐了一把，换来一声娇嗔。 “睡不着就别睡了，今晚跟我回去，你想睡也睡不了！” “诶呀，讨厌～” 打情骂俏的污言秽语还未散去，只见橘子头捡起脚边的一把斧子，手起斧落，咔嚓一声钝响，放棺椁的桌子上顿时血流如注。一声如同闷在鼓面下的嘶喊从张福哥的胸腔向外涌去，涌到咽喉处发出沙哑的吞咽声。他口角的边缘，与嘴中的布条摩擦的部分开始渗出血来。橘子头将他口中的布条扯出来，张福哥身子向后一倒，疼的已没了喊叫的力气。 橘子头将沿着手腕齐齐斩下的五根手指捡起来，又对着狠狠砍了几下，直到完全看不出指节的形状，骨渣翻在皮肉外面，才停下来说道，“怕你妄想接回去，干脆把念头给你断的干净一点。” 张福哥两眼后翻，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眼白来，刀疤脸低咒了一声，撕下一节白帘的布料凑过去给张福哥止住血，布条狠狠的勒在他伤口下几寸，瞬间殷红了一大片。 “手生了吧？瞅你这砍的什么玩意儿？！这他妈要是失血过多死过去怎么办？” 橘子头哼笑一声，“不就几根手指头吗？不至于！你瞅，这不就不怎么流了吗？老法你怕个□□啊！真死了就拖走烧了，放点消息说他去外地了不就得了？这小子又没亲戚，谁管他死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行了，你俩别斗嘴了，赶紧把这边的事办完了，005那边还等着要个交代呢。”布帘后的男人开口说道。 橘子头闻言蹲下身拍拍张福哥的脸，“诶！醒醒！没死就给我听清楚了！这俩孬货之后给我烧干净点儿，嘴该闭紧给我闭紧了！下回要是再出岔子，你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可就不是几个手指头的事了，老子头给你拧掉咯！” 张福哥目光涣散，神志还未完全恢复，但他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地使劲点着头，像个捣蒜的蒜凿子。 窗外的崔灵均眉头越皱越紧，眼看几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去，但那个穿西装男人的脸他始终没能看见。余光瞥见窗下几块散落的砖头，崔灵均咬咬牙，趁着刀疤脸和橘子头收拾东西的空档踩了上去。恐目标太大，他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来，小心翼翼的举到窗口，试图通过手机拍下那男人的长相。 就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或许是因为年头太久了，崔灵均脚下的砖块竟在他站稳的一刹那碎成了几截。他慌张按下快门键，身子瞬间歪斜的扎了下去。 崔灵均瞪大眼睛，心道“糟了！” 闻声屋里的几人全都停下了动作，刀疤脸和橘子头面面相觑，一时间只能听见张福哥粗重的喘息。布帘后的男人最快回过神来，骂了一句，“还愣着干嘛？！出去看看啊！” 听到这话，橘子头骂了一声“操！”拉着刀疤脸，二人立刻冲出了屋子，他们摸出腰间的枪拿在手上，向着崔灵均所在的屋后跑去。 及时雨十六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崔灵均听到他们跑出屋的声音，浑身一阵颤栗，在体感温度40多度的天气里后背蹭蹭冒出一层冷汗。虽然他经常穿梭在街头巷尾为缉毒大队扒消息，但和毒贩对上还是第一次，何况对方手里还有枪。但毕竟是缉毒警察养大的孩子，他立刻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要慌张。 崔灵均四下环顾了一圈，余光撇到屋旁的一个旧草垛。晾晒干的草秆经过反复的暴雨和曝晒软塌塌的耷拉着，局部已泛出潮湿的霉斑，露出下面一个生锈的铁丝笼来。他顿时眼睛一亮，向着草垛跑去。 橘子头和刀疤脸跑到屋后时，并没有发现人的踪迹，只见到窗下有几个散落的谷粒，两只大白鹅嘎嘎扑扇着翅膀，埋头在地上啄地正起劲。 这是张祖胤老爷子生前养的鹅，护院用的。看起来老爷子去世后张福哥也没好好照顾过，而是被直接关进了笼子，三天两头喂不了一次，两只鹅瘦了一大圈，羽毛杂乱不堪，尾巴上的毛也全都分了叉。 二人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橘子头捡起散落的砖头，看了看旁边的大白鹅，站在窗下冲着屋里喊道，“磊哥！没人！他妈的好像是鹅干的！” 屋里的男人闻言沉吟片刻，说道，“那就收拾东西赶紧走吧，咱们出来的时间够长了，也该回去了。”橘子头和刀疤脸应了一声便往回走去。 东镇陵园外，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坐在白色桑塔纳内的白平理已紧张的等候了多时。他紧紧抓住方向盘，眼睛不时往长亮的手机屏幕撇去，屏幕上的时间提醒着他，距离崔灵均进入陵园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却仍不见出来。白平理皱紧眉头，习惯性的咬起嘴唇。 又过了五分钟，他松开方向盘，猛地抓起一旁的手机，快速打开通话记录在里面翻找起来。这个手机是吴吉祥用旧的老机子，把他送到花期时留给了他，为了给他办身份手续曾打过几次电话。 白平理没有删通话记录的习惯，而且来到花期后，也就只有吴吉祥和崔灵均给他打过电话，很快地，他便在不多的通话记录中找到一个眼熟的手机号，正要按下呼叫键，前方却传来一阵异响。 吱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生锈的大铁门颤巍巍地被缓慢拖动，发出如同绝症病人一般的呻吟声，东镇陵园的大门就这样再次打开。橘子头首先从门内冒出来，谨慎地在周围查看了一圈。不多时，确认过没有异常，他向着陵园内招了招手，那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便慢悠悠地开了出来。车窗摇下，橘子头将两只胳膊架了上去，不停手舞足蹈的做着手势，好像在跟车里人说些什么。 白平理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目光跟随他的动作左右摆动。紧接着，瞳孔猛然紧缩。他注意到橘子头的两只手上全是血，已经干掉的，如同老旧木门上脱落的油漆般乌黑发红的血。 白平理只觉得车内的空气变得骤然稀薄，鸡皮疙瘩从后背爬上了头皮，指尖渐渐开始发冷，喉咙间亦涌上一股突如其来的反胃。他努力强迫自己不去细想这血到底是谁的，是张福哥的，还是那个人的。他只能将目光锁定在越野车上，希望能找到崔灵均不在上面的蛛丝马迹。 又过了几分钟，他一无所获。越野车上贴的防窥膜阻碍了全部视线，他看着橘子头上了后车座，然后一个女人披着松松垮垮的男士衬衫，光着脚从另一侧不情不愿地走了下来，接着车子轰隆发动，向着他们来时的路绝尘而去。 白平理看着那个女人走进东镇陵园，再次关上了沉重的铁门，消失在陵园内茂盛挺拔的白杨树后。他开始踌躇是否要追上越野车一探究竟，还是像被嘱咐的那样回公安分局将消息带给吴吉祥。这个决定其实并不难，只要他知道崔灵均到底在不在那辆该死的车上。 正当他要下定决心，副驾驶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白平理瞬间如释重负，赶紧打开了车门。崔灵均没有解释太多，他一坐下来就气喘吁吁的指着前方快要消失的越野车说道，“快！追上去！”白平理不疑有他，立刻踩下了油门。 两辆车保持着大约四五百米的距离，白平理驾驶桑塔纳不紧不慢的跟在越野后面，乡下车少，一旦追的太近势必会被发现，他们只能不断变换车道和速度，降低毒贩的警惕。白平理手握方向盘，不时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在确认过崔灵均身上没有一丁点血迹后，才在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崔灵均面色沉重不发一言，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两具尸体的惨状和毒贩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吴吉祥的电话，将自己看到的情况事无巨细的告诉了他。吴吉祥十分震惊，这点从他在听筒那头猛然拔高的音量可以判断出来。 吴吉祥询问崔灵均能否看到那辆车的车牌号，崔灵均按了按跳动不止的太阳穴，回道，“不能，这辆车没有车牌。” “没有车牌？！”吴吉祥在那边发了疯般大叫起来，“一辆没有车牌的车，载着两具尸体大摇大摆的开在我的辖区内？！他妈的！这帮狗娘养的真是疯了！疯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崔灵均问道，“眼下该怎么办？” “追！一定要死死咬住他们的车！你把手机定位打开，我们的人锁定你的信号，不出半个小时就能过去支援你。记住，一定不要轻举妄动，不能让他们发现！” “好，还有一件事，他们带了枪。” 崔灵均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玻璃杯摔到地上的碎裂声，夹杂着吴吉祥的骂声，“他们的车是往哪个方向开的？可是回山的路？” 崔灵均看了看，“不是，已经过了入山口，好像是往市中心去的。” “不行！你现在挂掉电话立刻拍两张车子的照片给我，我想办法让路上的兄弟拦住他们！市区人太多，一旦进去我们恐怕不好行动！” “好，明白。” 挂掉电话，崔灵均拍完照片发给吴吉祥，紧接着又拨通了另一个手机号。电话接通，一个一如往常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是李长安。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大队正在紧急出动，你还有什么事？” “毒贩杀的那两个人，据说是因为他们在耗子巷交易时，被警察撞见过才要杀人灭口的。你还记得我去耗子巷找你那天，跟在你身后的那两条尾巴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李长安站在枪柜前扣防弹衣的手一滞，但他很快回神过来，将枪别在腰间向着警车跑去，边跑边说道，“我记得，一个瘦一点，脖子上带条金链子，另一个微胖，个头稍矮。是他们？” 崔灵均闻言一拳打在车窗上，手背立刻红肿一片。他长长咽下一口气让自己稍作平静，然后说道，“是他们。” 李长安眉头间的褶皱一闪而过，他发动车子跟上大队的车队，“我知道了，其他事等回来再说吧。”说着，他便挂断了电话。 崔灵均将手机扔在车子中控台上，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他心神不明，总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为什么张福哥会和毒贩有联系？他们是如何找到那两个被害人的？又为什么没有车牌号的车敢这样肆无忌惮的开在中国警察的辖区内？是谁给他们的底气？ 刚发现毒贩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一只发现猎物的猎犬，胜券在握的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而此时种种迹象表明，他这条自作聪明的猎犬背后，似乎还有一条巨大的蟒蛇正在危险逼近，计划用它那张血盆大口吞噬掉一切。 崔灵均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一切源于一种生物最原始的直觉，这种直觉如同那一晚他深信母亲已拉住了死神枯槁的双手，无力回天一般真切。 他抬起头，试图寻求一些能让自己镇定下来的东西。这时他看到了在一旁驾驶车子的白平理，恰巧白平理也正在看他，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崔灵均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存在。他突然明白，现在下任何结论都还为时过早，最重要的是打起精神，将受害者降到最少。 “情况不乐观吗？”白平理问道。 崔灵均沉闷的嗯了一声，“他们杀了人。” 白平理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在他看到毒贩双手沾满的血时，似乎就已预感到发生了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那个陵园的主人……” 崔灵均知道他在说张福哥，便摇了摇头，“不是他。”虽然张福哥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你还好吗？” 崔灵均冲他笑了笑，“我没事，我没受伤。虽然差点就被发现了，但是还好，我捡回了一条命。”他向白平理说起自己是如何放出张祖胤的鹅作掩护，又从那个洞逃出来的。毒贩并没有起疑，也没有发现那个黄鼠狼洞，这让崔灵均感到庆幸。 “一会儿到了市区公交站你就下车吧，我这里有50块钱现金，你拿着钱坐公交车回酒吧。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起毒贩的事。” 崔灵均将钱掏出来放在中控台上，白平理没有去接，他手握方向盘，眼神远远的紧追着那辆罪恶的黑色越野车，面色平静语气笃定地回道，“不，我跟你一起去。” 崔灵均有些惊讶，他看向他，想从白平理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怯懦，但是显然什么都没有。崔灵均叹了一口气，“他们带着枪，我不能确定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你在这里不安全，还是回去吧。” “不，”白平理重复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及时雨十七 你别扒我裤子！裤衩！裤衩要掉下来了！！ 黑色越野车向着市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在前方一个信号灯处拐下高速，距离市区主路只剩不到一公里，岔路口最近一个公交站的巨大广告牌已进入视野。白平理没有在公交站停车的意思，他一脚油门，车子开过岔路，紧紧跟上了越野车。 毒贩不知为何在下了高速后反而开始加速，乡间土路上扬起一阵褐黄色的尘沙。崔灵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来到了下午五点多，如果是这样的速度，缉毒大队从东镇追上就不仅仅要半个小时了，那时毒贩的车进入市区恰巧是一天中人流最密集的时候，追踪将更加困难。 进入市中心的最后一个休息站就在眼前，绕过一个环岛便是市区主路，崔灵均看了看身边的人，咬咬牙说道，“好，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但是如果发生冲突，你一定要听我的！”白平理眼睫遽然一沉，瞳孔中透出刚浇铁铸一般坚毅的光来，喉咙向着齿端挤出一个“嗯”字。 刺啦——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色越野突然绕过环岛反向开去，急转弯下轮胎与地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白平理目光一震下意识的想要减速，却被旁边的崔灵均斥住，“不要减速！继续开！”突然减速绝对会被怀疑！闻言他一脚油门，白色桑塔纳丝毫没有犹豫的冲了出去，几秒钟后与另一条并行公路上调转车头的越野来了个擦肩而过。 等绕过了环岛，白平理急忙向后张望，只见越野车向着来时的方向飞驰，崔灵均同样通过后视镜观察着，眉间的纹路渐渐锁紧。 “怎么办？咱们是不是被发现了？还是他们要回山？再开下去就要跟丢了！” 崔灵均沉着地说道，“不会，入山口已经过去了，他们走的那条路通往的是山下，根本无法上山，但也不可能是回东镇陵园，凶手回到案发现场，那样做太过冒险。如果真的是发现了我们，他们一早就应该不断地变速试探，但是并没有。那么只可能是……”崔灵均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目光一亮，说道，“我们赌一把！” “赌什么？”白平理问道。 “赌他们一定会开回来！” 桑塔纳开进休息站，他们所在的地方位于东镇和市中心的交界处，这个休息站占地不足200平方米，十来个车位停满了废弃的旧车。掉落的车门，报废的轮胎和发动机像废料场的铁块一样堆积在一起。巨大的指示牌因连年的日晒雨淋，下方支撑架的连接处严重锈化，写着“休息站”三个大字的铁牌掉落在地上，军刀般半截插进土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里没有一般休息站卖食水方便面的大厅，除了停车位就是一个八百年无人打扫，散发着阵阵恶臭的公共厕所。与其说是休息站，倒不如说是垃圾场。 白平理将车停在一辆报废的白色面包车后面，崔灵均的车也是很久没有洗过了，乡下的土路走得多，南方的雨季又漫长难捱，车不过是一个代步工具，要不了什么好。此时停在面包车的后面，车身密密麻麻的泥点子成了最天然的伪装，和这个废弃的休息站浑然一体。 车子熄了火，二人坐在车内静静注视着公路上的一举一动，几分钟内只看到零星几辆私家车驶过，却完全不见黑色越野的身影。 “我们还要等多久？你确定他们会开回来吗？” 崔灵均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说道，“别着急，快了。” 又过了一会儿，主路上突然驶来一辆蓝色本田飞度，这车早年刚上市的时候在市推广做的很厉害，热潮借着东风也吹到了偏僻的小镇上，本田甚至在当时还开了东镇，我们一定要拿下这块肥肉！” “可那些杂碎就不抓了吗？” 吴吉祥想了想，坚定道，“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