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深山捡夫君,开口竟是东厂活阎王》 第1章 成亲 大禹二十五年,十月就飞雪连了天。 都城外山脚下的清水村,已是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衣”。 “猎户崔氏十六未嫁,今年需缴未婚税银八两!”冷风卷着税吏武大富的声音,飘进崔家的茅草屋。 屋内,崔小七趴在床沿边被冻醒,碳盆的火后半夜就没了火星子。 她彻夜守在这个被她捡回来的男人身边又是包扎伤口,又是喂药。总算是没有浪费她压箱底的贵重药,终是给他续上了一口气。 听到屋外的声音,崔小七为男人掖好被子,站起身,揉了揉冻的发麻的腿脚,打开屋门,斜倚在门框上。 “呦!武爷您可起的真早呢,这鸡都没还叫呢,看来嫂子这炕头没给您暖热啊~” 税吏武大富是隔壁村的,这三年来,每年都负责收清水村的赋税,和村民们也算混了个脸熟。 他斜眼瞥了瞥心大的崔小七,喉结滚了滚:“姑娘家家的别瞎扯!去年这个时候就催你嫁人,你不听,现在倒好,还没嫁出去,交银子吧!” 后头的小税吏摊开掌心,不耐烦地催促,“少啰嗦快点~”被他瞪得缩回伸出的手。 三年前,大禹国与邻国爆发了一场战争,死伤数百万人。 朝廷为了增加人口,推出了严苛的婚育税政策。 女子十六岁未出嫁,需缴纳八两未婚税;十七岁未孕,则要缴纳二十两未育税。 整个清水村,年满十六还未嫁人的,独剩崔小七。 里正王守根从人后钻到人前,浆洗的发白的补丁棉袄肩头落着一层雪粒子。 “七丫头,不是叔说你……”说着搓了搓冻红的手,“叔上门提亲多少次,你就是不点头嫁给我家文娃子,但凡你松口,这银子可就不用交!!!到底是女娃子……眼皮子太浅!” 崔小七嗤笑一声,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心里没点数吗?好吃懒做,炕都不下,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胖的比猪还肥!!! 她伸手够到墙上挂着的弓箭,搭箭上弓。 箭头对向王守根,笑的邪性,“我说过,再逼我嫁给你儿子,这箭可是想尝下人血的味道!” 王守根瞧着崔小七勾起的唇角,就像是瞧见阎王朝他招手,吓的连退三步,认怂地摆着双手,“不……不逼你……” 这跟疯子一样的崔小七,心中是彻底断了结亲的心思。 必须回家打消文娃子娶这七丫头的念头,疯妇娶回家,王家祖坟里的祖宗气的都能连夜爬出来。 崔小七鄙夷一瞥,怂包! “王里正,你儿子今年二十了吧,按照税令,二十还未娶到媳妇,需要缴纳税银五两!” 武大富话一落,王守根局促地搓着双手,连连点头,“是、该交、卖粮嫁女也是得交的。” “崔小七,银子呢?” 崔小七不紧不慢地将弓箭挂回墙上,“银子自然是没有!”话锋一转,“但是……” 众人闻言脸色发灰。 崔小七双手抱臂笑道,“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这成了亲,未婚税自然是不用交咯!” 王守根摇头不信,这交税银的节骨眼,她要成亲?和谁?怎么自己这个里正不知? 别人家吃糠咽菜,这崔家天天往院外飘着肉香,他没少跑她家,想着咋地也能吃口肉。 奈何这崔小七没眼色劲儿,别说是肉,一口肉汤都没喝上。 再加上不同意婚事,总之,心里是有些不痛快的。陡然提高声音训斥道,“七丫头,嫁人不是嘴皮一碰的事儿!可别匡骗武大人!说谎啥用不顶!” “咳咳……”他话说的太快,吸了凉风嗓子眼发痒剧烈咳嗽起来。 “今日我成亲,您激动个什么劲儿?我崔小七可从来不胡诌骗人,人搁床上躺着呢。”说完,朝着屋内瞥了一眼。 王守根又气又急一张驴脸拉的老长,快步走到窗边,伸着脖子往里一瞧,果然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从身形上看,是个男人,这颀长的身段明显不是崔家人能冒充的。 人还受了伤!他怒气冲冲地质问道,“床上的男人是谁?” “我即将入赘的相公啊,他是我捡来的~”崔小七如实所说,这也瞒不住。 “捡来的人没有户籍,这婚可不算数!这嫁人可不比打山鸡!这野男人还受了伤……” 王守根浑浊的眼珠子滴溜一转,“谁知道是不是敌国探子?” 文娃子都没娶到媳妇,怎么能让她先嫁人!! 俩人只隔一丈远的距离。 崔小七从鹿皮做的靴中,掏出一把利刃扎进门框上,“他有户籍,良民一个!!!倒是你好像救过敌国的探子!” “你!”王守根脸涨成黑红色。 他确实为了一吊钱,救过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知道的人可没几个,她咋知道? 武大富铜锣铛地一敲,雪粒子簌簌震落:“都闭嘴!” 半月前,崔小七送他两只野鸡。家里的妻儿老小可是多半年都没见过荤腥了,看在这的份上,他愿意为崔小七争取几日时间。 他盯着崔小七说,“就三日,届时拿不出婚书户籍,又不交不出银子”指尖指向都城方向,“官媒可是已经候着了。” 崔小七绷紧了神经,咬着嘴里的软肉。 前几日进城,她亲眼见过官媒的手段。 未出嫁的姑娘随便指亲给丧偶又或者光棍汉年龄都是出奇的大,甚至还有五六十岁的! “三日后,我崔小七拿不出户籍和婚书,自愿官媒指亲!” 崔小七也是豁出去了。 王守根离开前,烟锅子熏得蜡黄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崔小七,发狠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瞥见她重新去拿弓箭,吓的猛地缩回手,灰溜溜猫着腰跟在武大富身后离开。 崔小七看着众人离开,原本勾着笑的嘴角渐渐压了下去,唇线绷得笔直。 自己只有三日时间去准备。 她前世是射击冠军,十五岁出国打比赛时,刚一出飞机场,就被一辆无牌车撞飞。 这是她穿越来的第二个年头,没有系统傍身,更是没有金手指。 离谱到只是空有现代思想的人,没有能力去应对致命的危险,和不太平的时局。 卑微到能活着、能吃饱肚子就是幸事。 眼下,这光景,银子铁定是没有的。 随意嫁人?她不干! 恰好,昨日上前打猎,遇到了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毕竟已经捡了两个妹妹了,这再捡,怕是又要挨娘三天三夜的絮叨了。 可蹲下身子,瞧见男人的脸时,她改变主意了! 天降美男,正好缺个相公。 没银子、嫁肥猪?她选择娶美男,好歹养眼又能避税。 屋内,炭盆的火“噼里啪啦”燃烧起来。 崔小七托腮盯着火苗,枯枝在掌心转得飞快,戳着地上那团浸透血污的绸缎。 怎么瞧都像古装剧里男主穿的飞鱼服!!! 她手腕一抖,枯枝挑起血衣丢进炭盆。 “刺啦”一声血衣被火苗吞噬,燃烧殆尽。 紧接着,崔小七端起脚边的血水盆,泼在后院老槐树下。 刚从后院折返,一声清脆的“嘎嘣声”,她警觉抬头,一个“庞然大物”猫腰蹲在她家篱笆墙外,鬼鬼祟祟地朝院内张望。 那庞大的身形,可不正是王守根家二百五十斤的胖儿子——王文翰! 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王文翰双手撑着篱笆墙,借力“嚯”地站起身,不再遮掩。 他眯起绿豆大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质问:“小七!听我爹说你要嫁人?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你是我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抢我女人?” 崔小七拧眉,自打穿来,这二百五十斤的胖小子,跟狗屁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她不是歧视胖子,是厌恶这种一而再再而的死缠烂打。 “滚!!”崔小七唇瓣冷冷丢出一个字,利落转身,抬腿就往屋子走。 王文翰急眼了,就盼着这次交未婚税银能让她松口嫁给他!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崔小七这样的美人,在这十里八村可是难再找出一个,守着这朵花儿这么多年,怎能让一个野男人把娇艳的花儿摘了。 今日必须“生米煮成熟饭”! 王文翰发狠,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向篱笆墙。 “哗啦”一声,篱笆应声倒地,他张开双臂,朝着崔小七扑去。 崔小七耳尖微动,脚下借着雪粒子向前一滑,身形敏捷地闪到墙边。 抄起墙角的弓箭,弓弦拉满,箭头直指王文翰呵斥道:“你再敢往前一步,保准让你变成刺猬!” 王文翰猛地刹住脚,鼻尖几乎要撞上箭头,呼出的酒气熏得人作呕:“好妹妹,箭拿稳咯,别伤到哥哥……” 嘴上说着,手却不安分地往前探。 “嗖”的一声,箭矢擦着他的发顶飞过,带着一缕头发,“砰”地扎进篱笆外的古槐树干上。 王文翰怎么都没想到崔小七真敢下手,黑的泛油光的旧棉裤下那双粗腿忍不住哆嗦起来,“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一张脸涨猪肝色,恼羞成怒道,“好你个崔小七!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报官,你家的野男人是敌国探子!” 话音还没落地,那胖小子竟是往日跑的都快,一溜烟出了村口。 第2章 官差 崔小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刚才就应该射到他腿上。 昨夜本就一夜未眠,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被抽疯的王文翰这么一搅和,没了睡意,心卡到嗓子眼,忐忑起来。 眼下男人身份不明,还昏迷不醒,必须赶在官府来人前把亲成了,有了婚约书,还能挡一挡。 正想着,肚子“咕噜”一声叫起来,拧巴着疼。 王文翰去城里报官,来回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母亲带着妹妹去天没亮,摸黑去拿官府婚书还没回来。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填饱肚子。 她快步走进厨房,房梁上挂着的两只野兔还结着霜。 崔小七踮起脚尖取下,手起刀落,三两下收拾干净。 灶膛里燃起熊熊烈火,她用铲子剜了块野猪油放进铁锅。 油一热,“滋滋”地冒起泡泡,兔肉下锅,翻炒间香气四溢。 添上大半锅水,盖上木锅盖,不多时,锅里就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崔小七坐在灶口前,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苗。 院外传来妹妹小九欢快的喊声:“七姐!我们回来啦!” 话音未落,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母亲许巧巧带着小八、小九挤了进来,三人身上落满雪花,冻得直跺脚。 “娘,婚书拿到了吗?”崔小七急忙起身问道。 许巧巧一边拍落身上的雪,一边从怀里掏出婚约书晃了晃:“拿到了,可娘觉得这男人身份不明,太危险了!要不咱还是去借钱交了今年的税……” 说起自家女儿,许巧巧满心无奈。 两年前,小七打猎时被狼群追得跌落山崖,村民发现时都没了气息。 停尸一天,突然“诈尸”醒了过来。 打那以后,性子变得古怪,说话有时也是让人捉摸不透。 要不是王守根从中作梗,不许媒婆给小七提亲,她也不至于十六岁还没嫁出去。 说什么也不能让女儿往火坑里跳。 许巧巧转身要走,却被崔小七喊住:“小八、小九,拦住娘!” 两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衣裳的小丫头一听姐姐发话,立马一人一边,紧紧抱住了许巧巧的胳膊。 俩女孩中,小八崔向阳今年十三岁,是一年半前去城内卖猎物时,半途中捡到的。 一问三不知,只能带回家。 比小八矮一个头的是小九,只有十岁,去年冬天在河边被冻僵,捡回家后捂热,一问才知道,她全家都饿死了,就剩她一人。 这不,崔小七就把这俩丫头都留了下来,跟着一块儿喊许巧巧娘。 “娘,就是假成亲,等过了交税的日子,我……” 崔小七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什么假成亲!官府文书上摁了手印,那就是实打实的夫妻!你这丫头,夫妻分什么真假!” “好,女儿说错话了,不过这样也好,也是好过嫁那胖小子啊!!”崔小七接着许巧巧的话说,不想她担忧,这个世界女人以夫为纲,媒妁之言不作儿戏,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她接过许巧巧手中的婚书,“娘,锅里的肉再炖会儿就烂了,您看着,我去看看人醒了没。” 说完,匆匆转身去了屋子,必须尽快。 屋内、男人依旧双眸紧闭。 成亲只是权宜之计,仪式的流程自然也是没有的。 崔小七蹲在床边,利刃划过指腹,血珠子冒出。 此时,小八突然推门而入,“七姐,这男人就算假成亲你也不能嫁,他是“祸”!我们惹不起,得趁早丢了!” “嗯?”崔小七的血珠滴落在地,闻言一脸疑惑地回头问,“你认识这男人?” 一语中的。 小八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就……就他穿的那衣服是东厂人穿的,定不是好人!” 崔小七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印落下,接着又拿起男人的手,在她的指印旁摁下。 “七姐!”小八急得不行,拔高了声音喊道。怎么就不听劝呢。 这男人太危险,不是普通农家子敢招惹的,也不能招惹。 崔小七淡然起身,“小八,你的身份也不普通吧?他的命是我救的,要是敢伤害我们,我有的是办法,眼下我别无选择。” 她的箭术可不是吹出来的,国际比赛的冠军也不是水出来的。 “姐,我……”小八心里一紧,原来七姐早就知道自己在隐瞒身份。 可有些事,她真的不能说。 崔小七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放心,我心里有数。” 人可以装一时半会,但不能装一辈子。 这两年的朝夕相处,她笃定小八是个良善之人。 事已至此,小八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心中还是生起隐隐不安的感觉,总觉得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安生了。 屋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俩人脸色一变,同时望向窗外。 崔小七拧眉,人怎么来的如此之快。 半人高的竹门轰然倒地,震起满地雪粒子。 难怪来的如此快。 院门外,几匹精瘦的马儿,暴躁地踱着马蹄,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 马背上为首膀大腰圆的官差,腰间佩刀泛着寒光。 就那么巧,王文翰走到半路,碰到一路疾驰的官差,豁出去了站在路中间,张开膀子,硬是拦下了他们。 官差们一听有敌国探子可抓,顿时来了精神。 捉拿一个探子可得一两赏银,哥几个的喝酒钱就有了。 肥差啊,也就懒得训斥王文翰拦道儿,忙喊着让带路。 崔小七将短刃藏进袖中,强压着心中的不安,一边思考对策,一边缓步迎了出去。 王文翰鼻孔朝天,一脸得意地看着站在院中的崔小七,“就这家!!” 等带走那个男人,她不就任自己搓圆捏扁。 “胆敢藏匿敌国探子,人通通带走!!”马背上满脸胡子的官差戾声道。 民怕官。 厨房内,许巧巧哪见过这阵势,吓得腿一软,跌坐在灶前的凳子上。 小九则怯生生地躲到崔小七身后,小手紧紧揪住她的衣角。 崔小七回头摸了摸小九的脑袋安抚。 小八握住小九的手,临危不惧。 随后,目光清冷,没有惧怕之意,不卑不亢道,“大人,可有证据证明我们藏匿敌国奸细?” “大胆妇人!这男子可是你村中里正的儿子,他说有奸细,还能有假?竟敢质疑本官差。” “里正儿子就能空口白牙地颠倒是非?” 崔小七反问,随即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抬手摸了一把手似有似无的泪珠子,手指向倒在雪地中的篱笆墙,哭诉道, “今日是民女成亲的日子,他却强闯民宅,想……想对民女用强,您瞧这篱笆墙,都被他撞成什么样了!” 背在身后的双手,摸进长袖中用力挠了一把,接着伸出,撩开袖子,白嫩的小臂上赫然露出手抓的红痕,一层皮肉翻起来,掷地有声,“这可是证据确凿,由不得你抵赖!” 话落,长袖落下挡住伤口。 官差的目光在篱笆墙上停留片刻,又扫了眼王文翰。 确实,王文翰的体型与篱笆墙的破损痕迹颇为吻合,且这农女户生的如此出挑,不像是胡诌的。 崔小七见状,眼睛硬是挤出了两滴泪,楚楚可怜道,“幸好我习得箭术,这才没……,他怀恨在心,便污蔑我家相公是奸细,还扬言官府的人都听他使唤……。” 越说哭腔越重,“小女子要是失了清白,还不如死了呢……” 王文翰瞧着官爷起疑的目光,登时慌张辩解,“官爷,她胡说,我是对她起了色胆,可真没近她的身,差点一箭射穿我,您瞧那箭头还在古槐上呢!!” 话音一落,目漏凶光看向崔小七,“你这小贱货竟敢诬陷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许巧巧话没听一半,气血翻涌上脑,这下流畜牲!!双腿顿时来了力气,抄起烧火棍就冲了出来,烧火棍朝着王文翰招呼而去,棍棍到肉。 “死肥猪!敢占我七姐的便宜!”小九咬牙切齿,扑上去抱住王文翰的腿就咬。 “啊~” “啊~” 王文翰哀嚎不断,疼的倒在地上,身体太过浑圆,还手都没办法。 “我、我又没得手,快住手别打了呀……”王文翰抱着脑袋认了怂。 官差见状,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这女子说的话看来是没半分虚话,倒是这个里正的儿子,满嘴没实话,说的话自然不能信,细究起来,这等穷乡僻壤之地,探子是来喝西北风吗? “狗胆包天!目无王法!竟报假官,这板子是挨定了。”官差扫视了一圈院子,没有板子,只好吩咐手下,“去把人给我打十个嘴巴子!!” 下手一听连忙翻身下马,坐在王文翰的身上,左右开弓库库一顿扇。 王文翰跟杀猪一样,“嗷嗷”叫,那脸肿的没眼看,口水伴着嘴角的血水很是狼狈。 官差们泄了心中火气,立马翻身上马,夹着马腹急急离开。 “要死啊你们,敢打我儿子!”一声大嗓门从老远传来。 许巧巧是打爽了,当听见王守根的媳妇杨大娥的破锣嗓,本能地向后缩了几步,这婆娘可不是善茬。 第3章 醒了 转眼间杨大娥就来到跟前儿,看着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儿子,心疼坏了,气的腰间的肥肉上下颤动着。 崔小七心中一紧,这杨氏可是村中出了名的“横”,“泼辣”,“蛮不讲理”,连忙俯在许巧巧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许巧巧会意,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嗓子呼喊,“大家都来评评理啊,王家文娃子趁我不在家,竟要毁了小七的清白,简直猪狗不如、下流无耻啊。” 小九抱着许巧巧哭的更大声。 村民一听还有这事儿,个个跑出来,将崔家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文娃子一直惦记着七姑娘,但也不能这般目无王法啊。 看着王文翰的目光都带着嫌恶。 杨大娥才不管话的真假撸起袖子,就要干仗。 躺在地上的王文翰被围观觉得丢脸,捂着脸,拉了拉她娘的衣角。 知子莫若母。 杨大娥立马反应过来,原来许氏说的是真的。 “你可别栽赃我儿子,万一是你家七姑娘勾引我家儿子呢。” 主打一个嘴硬,打死不承认。 崔小七扯唇,不要脸的话是张口就来啊。 乡亲们鄙夷,就他儿子那样,瞎子都瞧不上。 王守根得知儿子被官差打的消息,脚步不停的赶来,中途摔了几跤,一脸的雪和土。 身为里正,没法当着这么多面撒火,瞪着崔小七,甩下狠话,“两日后,等着瞧!!!” 话落,拽着杨大娥和没出息的儿子灰溜溜离开。 崔小七一愣,怎么又成两日后了,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小八拿来药草去撸崔小七的胳膊,被崔小七拦下,“没那么矫情,明日就长好了。” 乡亲们还没看够呢,热闹就没了。 —— 厨房内,锅里炖的烂糊的兔肉入口即化,四人吃的嘴角泛着油光。 今日是吃饱了,那明日呢?许巧巧脸带愁容。 锅里的肉已经不够明日的饭食了,家里的米缸到了底,老鼠都不愿费力气钻进去。 崔小七放下碗,看到许巧巧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立马宽慰道,“娘,明日一早,我就进山打猎,定不会空手而归的。” 许巧巧点头,说的也是,她这个女儿自打那次后,箭术那叫一个准。 几乎百发百中。 侧头瞥了眼窗外的雪花是越飘越大,担忧道,“今夜这雪要是一直下,明日进山打猎很是艰难。” 崔小七深知,箭术再有准头,猎物冬眠不出来,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咚”的一声,屋檐下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崔小七诧异,起身走到屋外,就瞧见屋檐下的麻袋。 立马出了院子,就瞧见风雪中一道微微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的落寞。 许巧巧也是追了出来,当瞧见背影时,叹了一口气。 崔小七知道许巧巧心中还有怨气。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满天的风雪更大了,落雪覆盖了路上的脚印。 屋檐下的麻袋中落了一层雪花,里面装着十斤的糙米,这十斤糙米可是他从牙缝里面省出来的口粮啊。 眼皮半遮,许巧巧心中的怨气需要时间来冲淡,旁人说不得。 趁着天色还在,崔小七默默动手将篱笆墙重新扎好。 小九和小八也没闲着,帮着一起扎,边扎边抱骂王文翰是个狗东西。 天色渐暗,篱笆墙已经扎好了,院门也好在是装好了。 崔小七走到院外的大槐树下,伸手拽出树干上的箭,走回院子,将箭枝插入墙上挂着的箭篓里。 天一黑,村里人为了省油灯,都早早上热炕睡觉。 崔家连着厨房原来是三间茅草屋,后来捡回小八,她不喜和人同住,便又加盖了一间她独自住。 平日里,许巧巧和小九睡在一间屋子。 崔小七自己住一间。 崔小七摸黑迎着风雪去了后院,抱来一大捆的粗树枝回到屋内。 屋内的炭盆的火架的很旺,粗壮的树根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倒也不觉得冷。 她张嘴打着哈欠,走到床边,没有脱衣服,蹬掉鹿靴,钻进被窝。 侧头借着跃动的火光,看向床里面的人,男人鼻子高挺,薄唇紧紧抿着。 瞧着瞧着,眼皮越来越重…… 夜里,炭盆的火灭了,寒风钻进屋子。 崔小七觉得冷,身体本能地寻找热源。 她这手一乱摸,感觉到不对劲儿,眸子猛然睁开。 手在男人的身上,额头都摸了一遍,男人身体冰的像冰渣子,接着手探向鼻下。 没死… 男人像是有意识般,握住崔小七温热的手,侧身圈她入怀,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感受到男人的冷的颤栗,崔小七抵在男人胸膛上,想推开他的手向下挪去。 为了救人,她顾不上男女大防,褪去衣服。 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男人,那臂膀禁锢的力道更大了。 崔小七被勒的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积雪反着银光,穿透糊着的油纸的窗户,照进屋子内,亮堂堂的。 “八姐,快来看!我堆的雪兔子!”小九欢快的笑声从院子里飘进屋内。 崔小七迷迷糊糊伸手揉眼睛,指尖刚触到眼皮,后颈突然传来尖锐的冰凉触感。 她猛然睁眼,正对上一双浸着寒意的眸子,像是深山老林里盯着猎物的孤狼。 男人勾唇,簪尖的凉意贴着后颈,游走前方喉咙处。 崔小七能清晰感受到针尖划破皮肤的刺痛。 “你、是、谁?”男人声音沙哑,带着危险的压迫感。 “崔小七!”她疼得倒抽冷气,唇瓣都被咬出青白。 救命恩人就这待遇?早知道就该把这浑身是血的家伙扔在冰天雪地里喂狼! 冰凉的簪子又压下一毫。 眼下她明显处于下风,好女也要识时务。 她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编好的故事一股脑倒出来。 当然了,避重就轻。 她着重描述自己如何千辛万苦把他扛回家,当然,实际上是拖回来的; 又如何花了几十两银子买药救他,而实际上,那压箱底的药顶天也就值一吊钱。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半信半疑,银簪突然发力:“说,你是谁派来的?” 崔小七头凭借她猎人的直觉,这个刚醒来的男人,绝对是个极其危险的“猎物”,根本无法掌控。 “老天派来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簪尖立刻刺破皮肤。 她慌忙换了副楚楚可人的模样:“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我,你都被野狼拖进窝里,啃的渣儿都不剩!” “那、那个簪子能不能先拿开呢?” 说着偷瞄对方神色,却发现男人目光突然下移,不明显的喉结不受控地滚动,心中霎时“咯噔”一声。 男人眼底的疑惑翻涌着,他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太监之身,虽未被净身,可体内种下蛊虫,早已能行男女之事,小腹的无名火攒动,分明是欲望没有被蛊虫压制住。 这让他对眼前的女人产生了警惕和敌意。 簪子非但没有挪开,压的更恨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前一秒质问,后一秒鼻子一吸,抽抽嗒嗒道,“为了你,我女儿家的清白都不顾了。” “你、你当真不记得了?”崔小七委屈道。 第4章 挟恩以报? 为了说服男人同意与自己成亲,崔小七想到一个法子,或许能让男人乖乖配合。 男人皱眉,显然对失去的记忆到不安。 “昨夜你浑身发冷,把我当成暖炉……我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善心,脱了衣服,用自己的体温帮你暖身体……” 崔小七偷偷斜瞄了一眼男人的反应。 男人眉头压下,是她救了自己,而她又能挑起自己的欲望,不会这般巧合? 难道…… 崔小七见火候差不多,手摩挲打床最里放着的婚书,显露在男人的眼前,“那个、我今年十六,家中交不起未婚税银,税差要拉着我去见官媒,实在是没办法,不得已让你在婚书下按下手印。等这事过去,我们就和离,当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好了。” “反正你也不损失什么。” 挟恩以报?男人冷眼瞧着还在怀中的女人,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俏丽佳人,可细看之下倒是生的眉是眉,眼是眼、唇是唇。 凑在一起,别有一番迷人的风味。 男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勾唇一笑:“你确定?不会后悔?” 崔小七没想到,没费什么口舌男人就松口了,有些出乎意料,忙不迭地点头,“我万分确定,“后悔”两个字不在我崔小七的字典里!”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背后隐藏的是哪股势力,要做什么。 崔小七见男人应下,心中雀跃。 麻溜地穿好衣服跳下床,倒了一杯早就凉透的水,快步走到床边。 她生怕男人反悔,立马换了称呼,甜甜地喊着,“相公,喝水!” “裴寂!”男人开口更正,声音低沉沙哑,相公这两个字他听着,着实刺耳。 “嗯?”崔小七微愣,立马反应过来,笑着喊了声,“阿寂!” 裴寂闻言,握杯的手抖了抖。 这死女人! 可从未有人敢如此唤他的名字,这般不要命的当真是头一个! 罢、了! 称呼而已!随她吧。 裴寂确实也是渴了,一杯凉水顺着喉咙下肚,好看的眉头打结,透着不悦。 崔小七却浑然不觉,笑得一脸讨好,“我需要你的户籍证明,不然第三日我还得被拖去官媒处……,没了我,你可能会被冻死,饿死,病死……” 她故意拉长语调,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裴寂。 言外之意,我不好,你也好过不了…… 裴寂没有吭声,沉默好半晌,才从嘴缝里溢出一个“嗯”字,虚弱的有些无力。 这女人如此煞费心机的接近,又找到如此看似名正言顺的借口,还敢威胁他。 斜眼瞟了一眼站在床前的崔小七,冷冷道,“饿了……” 崔小七一喜,“好嘞,你等着,我这就去厨房~” 吃饱喝足,再养伤一日,便能让他回家取户籍,只希望王守根父子俩别在半路杀出来坏事儿! 崔小七打开屋门,稻草的屋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小九蹲在院子里,不怕冷地堆着雪人,小脸和小手冻得通红。 瞧见崔小七出来,兴奋地挥手,“七姐,快来帮我堆雪人呀……” 崔小七摇头,“别贪玩,小心感染风寒。”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饭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一盘没有油水的炒白菜,一盘萝卜干,最诱人的当属昨天炖的兔肉,汤面上漂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崔小七端起一碗可照人影的糙米粥。 这粥许巧巧特意提前泡了一夜,又熬煮许久,才没那么喇嗓子。 “小七,先去给你相公端一碗汤。”许巧巧坐在对面,手中的筷子轻轻敲了敲崔小七的碗,“你带他回来后,他水米未沾,又身上有伤,别饿坏了!” 崔小七摇头,大口喝着粥,口齿不清地说,“我吃饱了再给他送。” 许巧巧叹了一口气,“你这丫头,都成亲了,也得疼自家的相公。” “咚~”崔小七的碗底磕在桌面上,“娘,以后您就叫他小裴,我吃饱了,这就给您女婿送饭,保准一口一口给他喂嘴里。” 她起身,小心地撇去汤上漂浮的油脂,盛了一碗清汤,又夹了几块肉。 小九冻坏了,带着一股子寒风钻进厨房里面,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直勾勾地盯着崔小七夹肉,一脸的肉疼,“姐,身上有伤口的人不能吃肉的。” 崔小七瞥了她一眼,“就你那点小心思,姐姐我还能不知道?你是怕没肉吃、没汤喝吧。” 小九被说中心思,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露出深深的小梨涡。 “鬼机灵,这肉你跟你八姐还有娘分着吃。”崔小七说完,转身朝裴寂的屋子走去。 “七姐,你不吃吗?”小九在身后喊道。 崔小七站在窗边,朝里看了一眼,“姐吃饱了,不吃了。” 其实哪是吃饱了,她只是想着妹妹们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娘身体这两年也不好,更得补补。 推开屋门,一股冷风卷着雪花片,溜进屋内,落入肉汤中瞬间融化。 还没等她转身,就听见“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崔小七吓了一跳,手中的碗差点摔落,滚烫的汤洒在手上,瞬间红了一片。 转身一看,裴寂竟面部朝下摔在地上。 她心中一紧,随手将碗放在瘸腿的桌子上,急忙上前去扶。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拽起来,扶着坐在床边,又立马蹲在地上,伸手去检查他的膝盖骨。 裴寂手背挡住她的手,看到她烫红的手背,微顿一下,“我自己来~” 崔小七挑眉站起身,蹙眉担忧。难不成摔断了腿?那这户籍可咋取?老天爷这是不给自己活路啊! “去,拿个榔头来——”裴寂吩咐道。 崔小七目光落在他的腿上,这才惊觉他的腿骨竟是错位的。 “好。”她也不多问,转身出了门。 片刻后,崔小七拿着一把榔头回到屋内,递给裴寂。 裴寂将断腿放在床上,毫不犹豫地一榔头下去,“咔嚓”一声脆响。 崔小七忍不住捂嘴,这男人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 而且全程没吭一声,呼吸都没乱,只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见这疼痛有多难忍。 狠人! 第5章 疯子 裴寂有气无力地靠在木墙上,长舒一口气,手中的榔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个土坑。 崔小七赶忙端来兔肉汤,“喝点肉汤,缓缓——” 裴寂接过肉汤,却没有喝。 “我可不会在这兔肉汤里放毒药,你放心喝~”崔小七抱臂,一脸不满。 这男人戒备心也太强了! 裴寂懒得解释,他不是怕毒,只是腿上的剧痛还在蔓延,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喝了一口肉汤,眉尾不自觉地上挑,这汤的味道竟意外的好。 “七姐,娘让我问问姐夫喝糙米粥吗?”小九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屋内,裴寂听到“姐夫”这两个字,神色一滞。 这么多年,他一个弃儿,除了义父,便再无家人。 相公、姐夫,这些原本不属于他的称呼,竟就这么落在了自己头上。 他,居然成了猎户女的相公。 “喝吗?”崔小七问。 “不。”裴寂将碗放在床边,碗里的肉块一块都没动。 这就饱了?猫胃? 崔小七弯腰端碗,抬眼时瞧见他胸口渗出一大片血迹,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你方才干嘛下地,你看伤口裂了!!”她嘴上埋怨着,心里却满是担忧,转身又跑出了屋子。 再回来时,她手上多了一盆兑好的温水,抬腿关上门,走到床前,把水盆放在地上,将帕子浸入水中搓了搓,然后拧至半干,站起身。 湿帕子塞到裴寂手里,上手就开始拆纱布。 最下面的那层纱布沾着血肉,但凡用点力,都会扯下一层皮来。 她动作尽量放轻,嘴上还不忘念叨:“忍着点啊,扯的时候肯定疼。” 说着,拿过裴寂手中的帕子,浸湿伤口周围的纱布。 原主从小射箭,指腹有一层厚茧,拆纱布的时候,勾到纱布抽丝,拉扯到伤口。 裴寂挑眉,或许是嫌弃崔小七太磨叽,大手一扯,纱布粘着血肉掷在地上。 伤口冒出丝丝鲜血。 崔小七“腾”的直起身子,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开骂, “疯子!你是自虐狂吗?老娘好不容易救你回来、你这般想死早说啊,我还费什么劲儿救你!!” “你瞅瞅这伤口,又裂开淌血了!没有纱布了!家里的纱布都用完了,这要是感染了,我可救不了你!” 骂爽了,心里的火也是发出来了,对上裴寂那带着几分嗜血的眼神,她的气势就像被放了气的气球,叉腰的手乖乖垂在身体双侧。 蚊子哼哼般的声音道,“家里没纱布,没药的,你这伤口又裂开了,咋个办?” “死不了。”裴寂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要不是全身没力气,这会儿估计都想掐断崔小七的脖子。 崔小七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脖子,下意识双手护住脖子。 “希望你命大死不了!” 真是我惹不起的二大爷!!! 吐槽归吐槽,还是乖乖地给裴寂擦洗伤口,用她一直宝贝的不舍得用的帕子,包扎伤口。 又去许巧巧的房间翻找了一件原主爹崔有银再也穿不上的新衣。 崔有银和弟弟崔有粮,三年前一同被征入伍。 一年后,两国停战,战士们要归家的消息传回村中。 许巧巧满心欢喜,用家中仅剩的一点银子为崔有银置办了一身新衣,满心期待与相公团聚。 只可惜,回来的只有断了一只臂膀的小叔子崔有粮。 崔有粮跪在许巧巧面前,满脸自责地告诉她,大哥是为他挡剑而死。 从那以后,许巧巧生起怨气,不再与崔小叔子来往,而崔有粮自知对不起嫂嫂,便在村尾搭了一间茅草屋独自生活。 崔小七手攥紧了衣服,娘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折回屋内,为裴寂穿好衣服。 只是… 衣服尺寸小的有点多…… 袖口在手腕小臂处,裤脚在小腿肚那。 崔小七皱眉,也不知道是原主爹个子小,还是裁缝店的人做小了。 裴寂沉着一张冷脸,抬手就要脱衣服。 “可别脱啊,难不成你想光着?我家可都是女人啊,你想露……” “闭嘴!!!” 崔小七撇了撇嘴,“我今日要进山打猎,有事你就大声唤我妹妹小九或者小八。” 说完,转身出了门,拿起墙上的弓箭和箭篓背上,戴上斗笠,披着蓑衣,又叮嘱了许巧巧几句,朝着大山走去。 身后老远尾随着一个黑影。 清水村背靠连绵起伏的大山脚下。 山道如盘蛇,陡峭又凶险,全村五六十户人家,敢靠打猎讨生活的,拢共不过三户。 碰上极端天气进山,那就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稍不留神,人就交待在山里了。 今日就够极端了,风雪天地一线。 许巧巧正喂家中唯一可下蛋的母鸡,心里突然一阵发慌,扔下菜帮子冲出院落,只瞧见漫天飞雪,女儿早没了踪影。 崔小七裹紧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走。 风卷着雪粒子往脸上砸,针扎似的疼,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成条缝。 虽说这两年隔三岔五就进山,闭着眼都能摸出条道儿来,可今儿这天气,她半点不敢大意。 山中风雪肆虐,视线受阻,可耳朵却异常的灵敏。 行至半山腰,山坳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崔小七浑身一紧,半蹲下身,嘴角一扬,“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刚入山就有猎物送上门。 她猫着腰,贴着覆满冰棱的树干挪动,慢慢向山坳下慢慢挪去。 背上箭篓里的箭支相互磕碰,发出“咔嗒”声,惊得窸窣声戛然而止。 崔小七坐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卸下箭篓,挂在歪脖子树杈上。 “一支箭足够,不过以防万一”她多抽出一支,别在腰间。 静等片刻后,窸窣的响动再次传来,她这才继续往前挪。 十米开外,山壁上露出个黑黢黢的山洞,洞口矮矮的,只到她胸口。 狂风呼啸中,她竖起耳朵,辨认出了野猪低沉的“哼哼”声。 循声望去,洞口处,一头黑毛野猪正拿獠牙磨着石头,“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崔小七顿时热血沸腾,这个距离,又是顺风,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箭矢破风,直直朝着野猪的脑袋射去。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一颗石头好巧不巧,“哐当”砸在洞口,惊得野猪“嗷”地一声,闪电般窜进洞里。 箭矢扎进石缝中,箭尾羽毛还在不停震颤。 我去! 崔小七暗骂一声,躲到粗壮的树桩后,警惕地扫视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 野猪躲在洞里,说什么也不露头。 崔小七没办法,只能等。 雪越下越大,蓑衣和斗笠上积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就像个会动的雪人。 也不知等了多久,手脚都冻麻了,终于又听见那熟悉的“哼哼”声。 野猪探出脑袋,猪眼滴溜溜乱转。 崔小七心中一喜,脸僵到扯不出笑意。 刚要抽箭,“砰!”又一块石头砸在脚边的树桩上,震落的雪团糊了她一脸。 她抬头,正好对上野猪血红的眼睛。 那畜生凶性大发,前蹄疯狂刨地,碎石混着雪沫飞溅,“呼哧呼哧”怒吼着冲了过来。 “大爷的!”崔小七急得直骂,冻僵的手指却不听使唤 第6章 遇险 崔小七身处半坡。 情急之下,她的手猛地在脸上狠搓了几下,直到皮肤泛起刺痛的热意,指关节这才活动自如。 眼看野猪已经在五步开外。 咻……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 风向却在箭离弦的瞬间突变。 箭矢穿透野猪鼻孔斜飞出去,在它黑褐色的厚皮上划出一道血线。 对它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崔小七刚才有多庆幸天赐良机,现在就有多骂娘! 微不足道的伤口彻底激怒了这头猛兽,它猩红的眼珠暴凸,鼻腔喷出滚烫的白气,恨不得用尖锐的獠牙,将眼前的人类撕成碎片。 崔小七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去拿箭篓子!” 她手脚并用,拼尽全力地往那棵歪脖树窜去。 身后传来树干被野猪踩断裂的脆响。 紧追不舍,甚至比她还快。 好在那棵歪脖树距离大概二十米。 崔小七的手、脸都被横出的树枝刮伤。 连呼带喘的爬到歪脖树前——空空荡荡。 傻眼了! 心脏几乎停跳——箭篓不翼而飞! “哼哼——” 野猪的腥臭味已喷在后颈。 千钧一发之际,她纵身攀上歪脖树。 碗口粗的树干在野猪撞击下剧烈摇晃,树冠积压的雪块瀑布般倾泻而下。 崔小七双腿绞紧树枝,继续向上攀爬,直到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树杈坐下。 俯视着下方的野猪,它似是撞得有些晕乎,摇摇晃晃的。 崔小七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或许有机会逃跑。 然而,野猪突然双蹄搭在树干上,试图往上爬。 崔小七又惊又想笑,折下一根枯树枝,狠狠砸向猪脑袋,还不忘调侃:“上来呀,让我瞧瞧猪上树的稀罕景儿!” 野猪似乎听懂了她的嘲讽,愤怒地放下猪蹄,围着树转了一圈。 随后后退两三米,蓄力后再次猛地撞击树干。 一次,两次……每一次撞击都让树身剧烈摇晃,崔小七骂骂咧咧地紧紧抱住树枝,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也不知撞击了多少次,野猪终于支撑不住,扑通倒在树下,没了力气。 崔小七哭笑不得。 这野猪是敌人没伤分毫,自己干倒了自己。 又害怕这“畜牲”给她装晕,只能待在树上等。 突然,“嘎嘣~嘎吱”脚踩积雪的声音响起。 崔小七警觉地扫视四周,雪雾中晃出个臃肿人影,朝着她这边而来,心中升起隐隐不安的感觉。 来者是善是恶?整个人抱紧树杆,减少存在感。 越瞅那身影,眉头越紧。 “吆!我瞧瞧树上这小娘子是谁呀?哎呦崔小七啊、咋地上树掏鸟窝去了?” 来人是王文翰。 崔小七暗咒骂一声,“阴魂不散!!”还真是小瞧了他,有胆跟到山里来。 “别废话,你想、做什么?” 眯眼瞧着树下的王文翰,心中的不安消减不少,是他就折腾不出幺蛾子。 不对!方才的两块石头,是他有意扔的! 自己竟天真的以为是落石。 往日只觉得他是个泼皮无赖,如今看来,他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畜牲”! 王文翰一脸得意,眼中闪烁着淫邪的光芒,狞笑道:“自然是做快活的事儿!崔小七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今日我就要报昨日之仇,让你在我的身下求饶!呵呵……” 崔小七听得犯恶心。 村中猎户除了崔小七还有王家,王文翰从小跟着爷爷进山,学了些箭术皮毛。 自打在他十二岁时,爷爷入土后,王守根夫妇俩心疼儿子的紧,不管束,由着他身子犯懒躺在家里,这体重跟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馋了没油水时,才会进山打猎,偶尔也能打到些野货回村。 王文翰搭弓射箭,对准树上的崔小七,威胁道:“下来!不下来就别怪我辣手摧花!” “艹!”崔小七牙齿咬的嘎嘣响,细瞧他身上的箭篓子和箭支都是自己的。 原来被他偷拿了!!! “你让我下?那……就下呗……”崔小七本着该折腰时就折腰。 只不过~嘿嘿…… 给点颜色瞧瞧…… 崔小七顺着树杆往下溜,枝丫上的冰凌子簌簌下落,眯了王文翰的眼睛。 就是这个时候,她伸手握住一根手掌长的冰凌子,精准扔至野猪臀部! “哼哼——” 野猪吃痛,猛地醒了过来,一骨碌爬了起来。 瞧见眼前比它还大的“物”,哼了一声就朝着撞去。 王文翰来不及做出闪躲的动作,生生挨下野猪的一獠牙,整个人被掀翻,身上的箭篓子掉落在地,身体顺着半坡往下滚去。 血迹在莹白的雪地上晕染开一溜的“血花”。 山林中,哀嚎声不断。 野猪的攻对象变成王文翰,追着人往下跑去,似是之前的撞击,导致速度减慢了不少。 崔小七“呲溜”一下,滑了下来,弯腰捡起箭支,连发两箭,箭头没入野猪的皮肉中,顿时跟王文翰一般,滚落下去。 王文翰的身体卡在两棵树之间,这才停止滚落。 崔小七不紧不慢地捡起箭篓子,斜挎背好,朝着下面死透的野猪,乐滋滋地走去。 捎带着瞧瞧晕死过去的王文翰。 第7章 人是你伤的? 野猪洞内,火堆的火光照亮了逼仄狭窄的空间。 刚好容得两人一猪。 崔小七这会坐在火堆旁,喘得心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若不是今日带着麻绳,还真没办法把这野猪和王文翰弄进洞里。 刚才,她把麻绳的一端绑在王文翰的脚脖子上,站在山洞前的一棵大树旁,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使劲拽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猪和人折腾进来。 待心跳逐渐平稳,人也不喘了,才起身走到王文翰的身边,蹲下解开腿上的麻绳。 “刺啦”一声,扯破王文翰的棉衣,撕下一缕布条,随意包扎他腿上的伤口。 血是止住了,不过这条腿估摸着是要废了。 咎由自取。 洞口传来的风声如鬼哭狼嚎,让人心中发怵。 此时,早已过了午饭时间,天色渐暗,照这情形,不出一个半时辰天就要黑了。 崔小七踱步走到洞口,依旧满天风雪。 她望向十几米上方的小道上,又回头看向洞内的一人一猪,眉头紧皱。 一个人扛着猪勉强能回村,可再带上受伤的他,根本没办法。 留在山洞中,要是野狼嗅到血的味道,怕是…… 明天就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了,绝不能在这山洞里过夜。 这要是过一夜,明日必定大雪封山,无法折回,那时就真的任由官媒指亲了…… 崔小七咬着泛青的唇,折回洞里,抬起脚,用了三分力度,鞋底子捻了捻王文翰的脸。 她可不想掐人中,嫌弃! “……疼……”王文翰醒了过来,歪嘴龇牙地睁开眼睛,疼得嚎叫起来。 “闭嘴!再吵吵把你丢到虎口崖去。”崔小七收回脚,亮出利刃,“你不是要辣手摧花吗?那想不想试试利刃开喉?嗯?”,故意拖长了尾音,吓唬道。 说着弯下腰,手中冰凉的刀刃拍打在王文翰的脸上,肥肉乱颤。 这一刻,王文翰又惧又怕,在崔小七的眼神中,他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此刻杀他轻而易举,且不会被人发觉。 这一想,全身哆嗦着,恐惧感压过了腿上的痛感。 要娶崔小七的执念,彻底放下,恨不得能立刻爬出猪洞,离这个“歹毒”的女人远点再远点。 “我、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招惹你了,真的,求你放过我吧……”王文翰鼻涕混着泪水,滴落在刀刃上。 崔小七厌恶地收回匕首,在王文翰的身上蹭干净,插回鹿靴中,“给我爬回小道上!” 说完,她不再废话,扛起地上一百多斤的野猪就往洞口走。 王文翰怯弱地求道:“你、你能不能扛我上去……” 她不杀他,此刻他的腿又爬不动了,痛! “不能!猪值钱,不爬的话,你今夜就是狼群的晚餐。”崔小七头也不回地出了洞口。 王文翰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完好的腿,心中懊悔不已:“偷人不成还折了一条腿!” 他害怕崔小七丢下自己,趴在地上,双手用力,朝着洞外艰难地爬去,身后留下了一条带着点点鲜血的拖行痕迹,还有发黑的棉花絮。 老半天,才爬了三四米。 崔小七站在小道上朝着坡下的王文翰扔去绳子,随后将麻绳绑在路边的大树上。 至于,他能不能活着爬回村子,这就看他的造化了。 崔小七压低斗笠,背起野猪朝着山下走去。 寒风中,浓密的睫毛上凝结了一层霜花。 许巧巧眼看天色渐暗,而小七却一直没有回来,坐立难安。 小八望着窗外的大雪,愣神许久,“娘、我们去山脚下等七姐吧……” “八姐说得对,我们去……” 小九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篱笆门被推开的响动。 炕上的三人齐齐下了炕,来不及穿好鞋子,跑出屋子。 “小七,你可算是回来啦,可担心死娘了……”许巧巧看到崔小七时,嘴巴微张,满脸惊讶,显然没想到她竟然背着一只野猪回来。 屋内的裴寂听到声音,睁开闭着的双眼,看向窗外。 只见女人蓑衣下,嘀嗒着血珠子,重重地撂下背上的野猪。 她摘下斗笠,脸上的划痕清晰可见,女子最看重的便是样貌,而她却好似并不在意。 是在演苦情戏的戏码、博取同情?来降低自己的戒备? 裴寂重新闭上眼睛,调养生息。 “小八、你带着小九去外面,掩埋雪上的血水。” 小八、小九秒懂崔小七的意思,这要是被村民瞧见怕是会被惦记上。 虽然风雪会掩盖住,可难保有人出门瞧见,以防万一还是得谨慎点。 许巧巧伸手去解下崔小七身上的蓑衣,心疼道:“可是打猎受了苦头?瞧这小脸刮得花的。” “没事儿皮外伤换来这头肥猪,太值了!”崔小七打趣的一句话把许巧巧的担忧冲散。 崔小七洗干净手上的血污,脱下身上沾着血的棉衣,只穿着里衣,推门进了屋子。 她从掉了一扇门的破衣柜中拿出换洗的衣服,瞄了一眼靠在木墙上似是睡着的男人。 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裴寂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许巧巧大锅里的热水,烧了又烧,终于是派上了用场。 “娘、娘不好了!!”崔小七正颤抖着擦洗身子,突然听见小九咋咋呼呼地嚷嚷道。 许巧巧抱来一捆玉米杆,盖在野猪的身上:“你这丫头,娘哪不好了?” 这时,村头传来惊叫声、喊人声,尤其是杨大娥那破锣般的嗓子,吓得许巧巧一个激灵。 小八关上院门,拉着好奇地想要去外面瞅瞅的许巧巧和小九进了厨房。 “那、那死肥猪浑身是血地趴在村口,可吓人了。”小九没见过那么骇人的场面,边说边牙齿打颤。 崔小七洗完澡,打着哆嗦,推开厨房的门,坐在炭盆前,手梳理着头上的湿答答的头发。 “七姐、人是你伤的吗?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小八关切的目光落在崔小七的身上。 第8章 进城 许巧巧和小九对望一眼,似懂非懂。 连忙围坐在炭盆前,伸长脖子上下打量崔小七有没有受伤。 “野猪伤的,我没受伤,你看好家。”说完扭头看向身侧的许巧巧,“娘我要连夜去醉仙楼卖野猪,你们早点睡。” 说完,眼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小八。 起身伸手拿下梁上挂着的最后一块腊肉,出了屋子,摸黑去了村尾。 再回来时,赶着一辆牛车。 小八抱着一捆玉米杆,熟练地铺在板车上,做的次数多了,速度也快了不少。 她又帮着崔小七抬着野猪放在板车上。 看着她驾着马车隐入雪夜中,这才转身回到院子关上门,拿起一根木棍抵在篱笆门上。 小八立在裴寂静床边的窗外,身形在夜色里晕染成一道模糊黑影,投射在窗纸上。 黑暗中,裴寂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窗户上那团暗影。 半晌后,小八终于挪动步子,轻手轻脚地刚回到自己屋子,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车辙轱辘滚动声。 她立刻翻身下床,心下疑惑:莫不是七姐折回? 果然,崔小七跳下牛车,瞥向村西头王守根的家,黑灯瞎火,想来王家是消停了。 “吱呀~”院门被缓缓推开,小八从门缝探出半个身子,小声唤道:“七姐。” 原来,崔小七驾车离开村口没多久,想到好不容易用一块腊肉借到牛车,不得拉着男人一起去? 明日,总不能指望瘸腿的男人走着进城,瞎耽误时间。 这才折回。 “嗯,带你姐夫一起去,他的户籍文书必须尽早拿到手中,以免迟则生变。” 崔小七把“姐夫”二字说得自然又顺口,话音刚落,带着一身寒气闪身进了院子,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小八:…… 东厂狠辣阴鸷、被人称作“活阎王”的裴督主叫姐夫,心里很是抵触。 暗暗做下一个决定,待七姐的三日之约危机解除,便离开清水村。 若是被此人认出,这一辈子就只能做笼中鸟…… 崔小七进了屋子,先走到桌边“噗”的一声点亮油灯。 抬眼朝床上望去时,却见原本该躺着的裴寂已经端坐在床边,背脊挺拔如松。 这人不睡觉坐着是在干什么?崔小七微愣,琢磨着该如何委婉点开口。 裴寂目光落在油灯映照下她纠结的小脸上——五官皱成一团,满是犹豫。 心中微动,瞧着倒不像是装的。 俩人在院外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这才坐在床边,是得进一趟城。 裴寂嘴角邪魅一勾,站起身,迈步朝着院落走去。 崔小七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两下。 这腿这就能走路了? 难道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吃仙丹了? 裴寂已经走到她身侧,顿住脚步,嗓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反问:“不走?” 崔小七下意识地点头,“走。” 人还没有彻底地回过味儿来,裴寂已经出了屋子。 她带着疑惑的心思,连忙走到床边抱起被子,吹灭油灯后匆匆跟了出去。 夜色如墨,莹白的雪地却将四周映照得亮堂堂的,比月光还要明亮几分。 裴寂虽能走路,但到底伤了关节,走起路来微微有些瘸。 他瞧着板车,神色不虞。 “能有辆代步的牛车就不错了,这还是我用家里唯一一块肉换来的,你就别嫌弃了!” 崔小七不想绕弯子,把话挑得明明白白,关键是也没得挑啊。 说完,踮起脚尖将被子披在他的身上,“这样就不冷了。” 裴寂转身,却见她自己穿得单薄,冻得微微颤抖。 他垂下眼皮,沉默片刻,便坐在板车边缘默认了。 崔小七咧嘴一笑,这还差不多。 要是真捡个祖宗回家供着,她可忍不了,非得翻脸不可。 “走喽。”崔小七一屁股坐上板车,扬起牛鞭抽在牛臀上。 老黄牛晃了晃脑袋,调转方向。 小八始终低着头。 裴寂目光淡淡地扫过小八,眉尾挑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牛车逆风而行,呼啸的寒风将崔小七高束的马尾吹得凌乱,发丝间很快落满了雪花。 尽管她缩着身子,抱紧双臂,躲在牛臀后面,可刺骨的寒意还是不停地往骨子里钻。 突然,车辙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板车猛地颠簸起来。 崔小七身子一歪,朝着裴寂怀中倒去。 裴寂的食指已然抵在她的后背上,堪堪防止她跌进怀里。 这般嫌弃她?崔小七转身,气呼呼地瞧着男人平静的脸,伸手就去拽他的被子,“你坐过来,我们一起盖。” 裴寂握住她的手腕,指腹不着痕迹地搭在她脉搏上,一成内力都没有,只是农家女? 崔小七歪着脑袋,趁着他分神,一把将一半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肩膀上。 带着体温的被子裹在身上,暖和呀。 这人刚才还万分嫌弃,怎么这会抓着人家的手就不放了? 长得好看就能趁机占便宜了? 崔小七撇嘴,用力挣脱裴寂的禁锢。 裴寂没有言语,挪到崔小七的身侧,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冽气息,沾着夜雪的他,更显得寒气逼人。 崔小七低头,嗅了嗅被子,没有血腥气,有种说不上来,却很好闻的气味。 她没注意到,自己这个有些“猥琐”的小动作,尽收裴寂的眼中,他的身体挪远了几分。 这一路,两人沉默不语。 清水村距离京城不算远,牛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大禹国没有宵禁,不过进城门的时候,需要检查路引才能放行。 “路引”在手,大禹国路路畅通。 而此时的裴寂并没有。 风雪交加,城门前的火把早已被吹灭。 崔小七看向裴寂,心生一计,目光在裴寂和板车上的野猪之间来回打量,意思再明显不过。 “趁着夜色浓,你躺在野猪的下面,城卫不会那般细心检查,委屈你一下,拜托拜托……” 裴寂薄唇紧抿,不为所动。 崔小七:…… “不进城你的户籍就拿不到,我就要被官媒随意婚配。”崔小七哭腔很浓,象征性地抽泣了两声。 裴寂冷冷瞥了一眼装模作样的崔小七,冷风中丢下一句,“我自行进城,醉仙楼见。” 第9章 抢银 崔小七闻声抬眼,人消失了! 这哪是给自己找了个相公,分明就是找了个蛔虫,想啥,干啥他都一清二楚。 要不是身处古代,还以为大脑被植入了芯片。 崔小七驾着牛车到了城门前,恭敬地朝着打盹的城卫递上路引。 城卫被扰了清梦,不悦地接过路引,死气沉沉地问,“车内是什么?” “官爷是猪。” 城卫瞧了眼崔小七的猎户装扮,走到板车旁,用剑鞘朝着玉米杆下面捅了捅。 “进去吧,大半夜的拉着死猪乱跑什么。”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靠着城门鼾声响起。 城门里的城墙下,蹲着三个黑影。 其中一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推了推同伴,示意看向牛车。 压低声音说,“跟上。” 同伴会意,站起身,蹬了蹬发麻的腿。 这守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他们的“猎物。” 三人尾随其后,走走停停。 崔小七轻车熟路地赶着牛车,停在醉仙楼的后门,跳下马车,敲了敲后门。 静等。 过了片刻。 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中年发福的脸露出。 那人瞧见是崔小七时,困倦的神色一扫而空,面色一喜,“崔姑娘呀,小半月不见,可算盼着你来了,这次是啥好货?” 崔小七眼珠子一转,露出狡黠的梨涡。 掀开玉米杆,露出车板上通体黑亮的野猪,獠牙上还挂着新鲜的血珠。 “刚打到的,我都没舍得给自己留呢,乡亲们非要花银子买下一半,我可没答应啊,想着一定要送全乎的给您。” “血都还热乎着呢,照我跟您说方子,猪血,大肠炒溜烩炖,保管醉仙楼的客官们吃得直拍桌……” 铜叔听着崔小七的漂亮话,乐呵道,“鬼丫头,银子叔不会少你的,等着……” 崔小七见目的达到,嘿嘿一笑,坐在板车上打着哈欠,等着铜叔招呼伙计来过秤。 很快,铜叔带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伙计前来,秤杆高高翘起。 “二百斤啊!崔姑娘厉害了啊这等野货都能狩到。” 铜叔说完,十分干脆地从怀中掏出三锭一两的银子,随手抛向崔小七。 又摸出一吊钱抛过去。 崔小七瞧见银子,两眼放光一一接住,宝贝地揣入怀中,“还有赏啊,那就回见,下次有好货还给您送。” 说完,驾着牛车出了巷子,来到醉仙楼紧闭的前门。 她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道,嘴里小声嘟囔道,“人还没来吗?,难不成不知道城内名气最大的醉仙楼?” 忽然,三团黑影从墙根窜出。 “小娘子,这是在等情郎呀?”为首的麻杆男子歪着脖子搭话。 崔小七心中一紧,手摸靴中的利刃,藏于袖中。 三个麻杆似的男人团团围在牛车前,嘴里发出“啧啧”声,不怀好意。 目光更是放肆地在崔小七饱满的胸前游移。 崔小七没想到会遇到混混,没有弓箭在手,可不是这三个男人的对手。 她强忍着心中的不安,镇定道,“滚!再不走,我家相公来了,你们爬都爬不走!!” 男人像是听到了好听的笑话,“哈哈……”大笑。 “我们哥三可是一路跟着你来的,哪来的相公?莫不是要从我们哥三中挑一个?” 包裹严实的那个男人色胆最大,一边说着轻佻的话,一边伸手就去摸崔小七的手,“要不……我们哥仨都做你的相公呦~” 流氓口哨吹了起来。 崔小七亮出利刃直,划伤男人伸过来的手,接着刃尖对着男子,声色俱厉,“我的刀,可不长眼,最喜欢扎脖子。” 男人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背,横眉怒目道,“本想着拿到银子,伺候我们舒舒服服的,就可以放了你,现在爷要玩死你!” 崔小七又惊又怕,只想拖延时间,等裴寂来。 “二弟、三弟,拿下这个女人、绑回去。” 崔小七双手紧紧握住利刃,脑海中想象着平时宰兔、杀鸡的场面,挥动着手,试图以此来吓退男人。 可她没想到,这几个男人竟然有些身手。 其中一人一把打掉她用来自保的刀,反手就将她禁锢住。 崔小七咬着唇,嘴里满是血腥味,强压心中的惧意,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快速想办法自保。 “银子,塞哪里了呢?相公我来摸摸?” 男人淫笑一声,戏耍似的双手慢慢靠近。 崔小七眼中升起屈辱的泪光,“住、住手、我相公可是东厂督主,你们是想被抽皮扒筋吗?” 她只能借用传闻中“活阎王”的名号来吓唬住他们。 果然,兄弟三人听到“东厂总督”四个字,猛地收回手,目光扫向夜色寻找…… 瘦子染血的手擦过她发烫的脸颊,恶笑着贴近:“蠢娘们,你以为能唬住我们?乖乖跟我……” 未说出口的话还卡在喉咙里,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鲜血溅在身侧两旁男人的脸上,带着温热的粘腻感。 他们没看到兄弟是怎么死的,恐惧爬上眉眼,双腿打颤,不敢回头看,生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扑通”一声,两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崔小七猛的被松开,腿软得厉害,人一下子跌倒在地。 出人命了! 第10章 他来了 粘着一层薄雪的黑色长靴,停在崔小七的身前。 她仰头向上看去,当看清那张脸时,小脸因激动而泛起红晕,不自觉地喊出,“相公。” 裴寂伸出手,摊开掌心,雪花落在掌心瞬间消融。 崔小七此刻腿软得厉害,手搭在他掌心中,小手被暖意包裹着,轻轻被拉起。 “你、你说你在醉仙楼等我,我——” 裴寂能感受到这次崔小七不是装的,是真的吓哭了。 他早来了,只不过躲在暗处观察,女人会不会露出马脚。 没想到……是个没用的笨女人! 怕吗?崔小七是怕的。 她不怕死,只怕被羞辱被玷污。 而此刻,她庆幸他出现了。 穿越的这两年,她从不敢哭,再想家也忍着,今日受此一遭,情绪崩溃。 扑进裴寂怀中,“呜呜~”哭了起来。 裴寂没有动,由着怀里的女人哭哭啼啼。 他垂在身侧的手腕一挥,夜色中,悄无声息出现两个人影,迅速捂住跪在地上的男人的嘴拖走。 崔小七哭够了,也吸了一肚子的凉气。 抽噎着把鼻涕眼泪一股脑蹭在裴寂的衣襟上。 裴寂:…… “谢、谢谢你”崔小七直起腰身,指尖还在发颤,“为了我你手上才沾惹了一条命,我不能牵累到你,你快跑……” 裴寂垂眸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冰晶。 她这是担心我? “剩下的这两个人,没少做坏事,我丢他们去官府门前,让他们尝尝蹲大狱的滋味!” 说完,回头一看,方才两个男人跪着的地方,只有寒风卷着雪花打着卷儿。 就连地上的那具身体也不见了。 崔小七揉了揉眼睛,要不是地上的血迹,她一度认为刚才是一场梦,“这——” “拖着同伴的尸体跑了。”裴寂语气淡淡。 “那可不能让他们跑了。”崔小七说完,拉住裴寂的手就要一起去追。 却被裴寂一把拽了回来,“拖着尸体跑不掉,巡逻兵看到,自会拦下。” “好吧。”说着“咦”了一声,她发现裴寂披着的被子不见了,甚至还换了一身墨黑的衣裳。 一双凛冽的眸子,三分薄情,七分邪性,崔小七生出一种只可远观,不可近瞧,会被勾魂的感觉。 “换下的衣服呢?”崔小七突然发问。 裴寂被问得莫名其妙,“丢了!” “那是我爹的衣服,是我娘的念想,可不能丢了呀,丢哪了?带我去找呀?” 许巧巧没人时,总会翻出那件衣服反复看,崔小七知道那是睹物思人。 衣服必须找回来还给娘,不能丢! 裴寂怎么也想不到,随意一扔的衣服,却还要去找回来,他强忍着崔小七的聒噪没有生出怒气。 黑暗处,秋风和落叶脚下是凉透的三具尸体。 瞧着督主坐上牛车,跟着那个农妇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我们有督主夫人了?还是乡下的女猎户?” 秋风踢了踢脚边尸体,“敢调戏我们督主夫人,死得太痛快了,诏狱里三十六种酷刑不得挨个来一遍?” 落叶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眼神阴鸷:“要不要拖回诏狱鞭尸?” …… 牛车停在一处朱漆大宅前。 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斑驳光影,门楣上竟没有挂匾额。 崔小七扒着车辕探头张望:“扔这儿了?” 裴寂没有言语算是回答。 她狐疑地打量裴寂。 “你家很有钱?住这么大的宅子啊?”崔小七一脸的艳羡。 她也有想过为何自己没有穿到这种富贵人家中,最起码不用为生活苦恼。 从小日子过得小富小贵的,谁能料到一朝穿越,却是来受罪的,实在是想骂天! “不是,衣服偷的。” 裴寂的这句话,好比三九寒天的冰棱子直接扎碎了她没来得及做美梦。 "什么?!"崔小七差点从车上掉下来。 “你、你竟然是”她话没说完,就见裴寂足尖轻点,人如小鸟般掠过院墙,飞进院子里。 看得她目瞪口呆,传说中的轻功? 谁回家不走正门,翻墙进啊,还真不是她家,人不可貌相,竟是“神、偷。” 片刻后,裴寂跃出高墙。 崔小七跳下板车,向前跑去,看到他手中握着的那件衣裳时,心中一喜,伸手接过抱入怀中,“那我们现在,去你家拿户籍。” 裴寂看了眼发灰的天,抬步走向牛车。 身后的宅子是他的私宅,今日让她窥见,亦是试探。 一炷香后,牛车竟停在诏狱前。 阴森森的哀嚎声混着血腥味飘出来,崔小七悬空的脚颤抖,为何会来此? 裴寂突然扣住她手腕,眼底泛起暗芒:“为何选我做相公?” 声音沉得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 眼神像醒来那夜般凌厉,直勾勾地仿佛要勾出她的心一般。 “你!”崔小七被他盯得后背发凉,猛地甩开手跳下车,“你这人有被迫害妄想症吗?选你自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要不是什么狗屁的婚育税,我一辈子都不会嫁人!许你们男人选美女,我们女人就不能选美男?” 崔小七咬唇,三番两次地把她当犯人审! 见色起意不行吗! 她气呼呼叉腰,马尾随着动作晃个不停,“裴寂!我救了你,你方才又救了我,我们算是扯平了,税银的事一了就和离!要是不愿意帮忙,我现在就走!” 裴寂盯着她涨红的脸蛋,嘴角不易察觉地弯起:“好。” 脚落在雪地上,站起身。 听见身后传来气鼓鼓的嘟囔:“好个屁!再见!” 裴寂右脸唇角和眉尾上扬,似笑非笑。 笨女人! 崔小七驾马车,没走多远,在一家铺面门前停下。 默默地摸了摸怀中那三两一吊银子,暗骂自己太冲动。 人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现在好了,兜了半天,又回到最初令人头疼的境地。 好汉不吃眼前亏,要不回去再求求那家伙? 这三两银子也不够交税银啊,愁死个人。 长街上,渐渐有了行人,随着天色大,风雪停歇,天空放晴。 崔小七眼底发青,用劲儿搓了搓脸蛋儿,打起精神,准备回家。 “小姑娘啊,你这买粮可真赶早啊!得亏老头我今日来的早,快进来吧!” 崔小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正一边开门,一边热情地朝她招呼。 门上“粮店”二字赫然在目。 她跳下车进店,怎么着也不能让家人挨饿。 没多大一会儿,崔小七再出来时,肩上扛着一袋一百斤的糙米。 手上提着约莫二十斤的糙米,丢在板车上。 又转身进了粮店没作停留,两只手各拎着二十斤左右的玉米面和白米继续丢在板车上。 粮食一共花了八百五十文,这还是讨价还价后。 又去了隔壁油盐酱醋的铺子,买了一斤盐巴花了一百五十文。 一吊钱是花完了。 崔小七赶着牛车回村。 回程的路好似短了许多,她还没想好怎么跟许巧巧说,捡的相公跑了这件事,牛车就进了村口。 她远远地瞧见自家院内,站着武大富和王守根。 心猛地一沉,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11章 三日之约已到 崔小七在想要不要掉头开溜,能躲一日是一日。 手斜拉缰绳,指尖在粗糙的缰绳上碾了碾,牛车轱辘已经开始打弯。 远处突然炸响一嗓子,像破了洞的铜锣。 “崔小七!你大限已到!” 崔小七闻声恨不得一牛鞭抽在王守根的嘴上。 不在家看着瘸腿的儿子,瞎跑个什么劲儿?吃饱了撑的。 再说了,什么叫大限已到,老娘我倍儿年轻,今日你头七!!! 武大富转身瞧见了她,勾了勾手。 崔小七只能硬着头皮,驾着牛车停在自家门前。 许巧巧和小八、小九齐齐跑到门外。 小八瞧见车上没有裴寂,有些窃喜,可很快反应过来,那男人跑了?心中又漫起担忧。 “娘,小八、小九、你们先把粮食搬进去。”说完朝着武大富喊了一嗓子,“武爷,我去归还牛车,马上回来,您且等一等。” 听见崔小七的话,应允的点了点头。 王守根生怕崔小七跑了,跟屁虫似的,先是跟着她去还车,又跟在身后一起回来。 武大富伸出手,掌心朝上,“你家男人的户籍。” “没有。”崔小七双手一摊,耸肩道,“谁知他后悔入赘,跑了。” 实话实说。 许巧巧一听,天塌了! 现在去借银子根本来不及,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武大富正要说些什么,王守根却抢先一步,恶狠狠地说:“那就随着武爷走,赶巧今日官媒正在城内指亲!给你寻个好人家。” 平时耷拉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圆,恨不得把崔小七生吞活剥。 他儿子瘸了一条腿,怪在她身上。 崔小七拍了拍身上的干玉米叶子,没好气道,“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儿子的税银交了没?” “听说昨儿个村口躺着个浑身是血的倒霉蛋呢?” “你!你别乱扯,现在正说你的事。”唾沫星子乱溅。 “王里正,你的银子备好了没?”武大富转头,斜眼看向王守根。 王守根没想到他会帮着崔小七搭腔,这一提,老脸涨的通红,心中的怒气翻涌。 他从怀中掏出官府婚书,递给武大富,语气生硬:“我家文娃子,今日也是成亲了,不用交税银了。” 小九年纪虽小,却十分机灵,他搬来一个木板凳放在武大富身后,站上去盯着婚书仔细瞧,小声念道:“花大翠?” “花大翠!!”小九突然兴奋地大喊一声,跳下板凳,拽着崔小七的衣角摇晃,“七姐,村东头寡妇就叫花大翠!” 崔小七捏了捏小九的鼻子,宠溺道,“看来你八姐是用心教你识字了。” 小八,许巧巧愣了一下,抿着唇想笑不能笑。 说起花大翠,那可是村里有名的人物。 她今年三十二岁,二十二岁就守了寡。 大儿子十五岁,小儿子才六岁。 至于小儿子的生父是谁,猜想可太多了,是个谜。 平日里,她最喜欢站在村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调戏路过的俊俏小哥。 泼辣的名声在十里八村无人不知,和杨大娥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武大富嘴角忍不住上扬,意识到失态后,他清了清嗓子,把婚书还给王守根,“没问题,不用交银子了。” “恭喜根叔喜当爷!”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听说花寡妇家的小崽子,上个月还追着你家文娃子喊爹呢!简直是神口,这还真就是“爹”了。” 王守根听出了挖苦的味儿,气的直瞪眼,喉咙卡着一口老血,说不出话。 他何尝不想给儿子娶个家世清白的姑娘,可十里八村没有一家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昨天文娃子浑身是血地躺在村口,家里仅有的银子都拿去请郎中和抓药了,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等过段日子,休了就是。 “崔小七,跟我去见官媒,还是交银子?”武大富开口。 小九扯了扯崔小七的衣角,眼泪汪汪道,“七姐、我不要你走。” “七姐……”小八咬唇。 许巧巧已经泣不成声,这一去一辈子就毁了。 崔小七的手紧紧握了握,没得选择,“走吧——” “娘子、要去哪里?” 这声音让崔小七浑身一震。 只见矮小的院门前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个子太高,被门扉挡住了脸,看不清模样。 但崔小七知道,是裴寂! 裴寂微弯腰走进院内,浑身依旧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小九擦了擦眼泪,姐夫没跑啊,原来七姐方才是开玩笑的,立马破涕为笑。 软糯糯地喊了几声,“姐夫,姐夫、姐夫!” 裴寂:…… 应还是不应? “嗯。”冷冷丢了一个字出来。 “人在这也不算、没有户籍证明,婚约不奏效!照样得跟着走。” 王守根突然打了个寒颤,眼前男人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只觉后颈发凉,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田鼠。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皮,挪到武大富的身后。 崔小七转身去屋子拿来婚书,只是上面还没落下彼此的名字。 裴寂缓步走到崔小七身边,接过婚书,指甲划破指腹冒出血珠子。 崔小七看着他在婚书上落下她俩的名字。 红的扎眼。 这就是夫妻了。 裴寂甩出烫金户籍文书,武大富接过的瞬间,身形猛地一晃。 泛黄的宣纸上“裴寂”二字铁画银钩,边角竟有独特的暗纹!! 这可是三品以上官员才有的。 难道他就是狠名在外的……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此地不宜久留。 慌乱间把文书塞给崔小七,“不…不用交税银了!” 他不敢从裴寂的身边走过,踩着鸡窝棚翻到隔壁院落。 惊得窝里一只下蛋的母鸡,扑棱着翅膀飞出鸡窝。 一颗蛋砸进积雪中。 第12章 偷溜 崔小七歪着脑袋盯着裴寂瞧。 想知道为什么武大富会做出,这般她想不通的举动。 那逃命似的模样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难不成这大白天的鬼上身? 她捏着那张烫金文书反复端详,纸张确实比寻常户籍厚实,边角还绣着暗纹。 可左看右看,也不过是张写着“裴寂”二字的破纸。 没什么能吓唬到人的独特之处。 小九瞧见鸡蛋落进雪堆中,大眼睛冒着馋光,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撅着屁股在雪地里刨蛋。 而小八从裴寂出现在门口的刹那,就悄然进了屋子。 “喏——”崔小七随手递给裴寂文书,又从他手中接过婚书。 许巧巧手抚在心口处,今日真真是吓到她了,变化太快,太过,心脏时快时慢,遭不住的头发晕。 王守根立在原地,耷拉着眼皮盖住眼睛,武大富活见鬼的表情,透着古怪,可眼下心中再不甘,也得暂且作罢。 心里还是直冒酸水,凭啥这疯丫头就能有天降的如意郎君。 文娃子却只能娶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 三个月!等过了三个月,说什么也要把花大翠休了! “根叔,你是瞧见我家买粮食了,想蹭饭吗?那不行哦!”小九宝贝的双手捧着热乎乎的鸡蛋,赶客道。 这个老头子坏的很。 王守根被一个小女娃子呛的,脸上臊的慌,一口气差点接不上。 又不敢训斥。 只因那个冷面男人瞧着瘆的慌,心那叫一个怯场。 脖子似是有石头压着,只能低头盯着脚面看,凭着感觉走向院门。 结果,方向不对,一个脚底打滑,从篱笆墙直接翻了出去,撞在槐树上。 槐树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将人掩埋进雪中。 小九捂着嘴偷笑,看着王守根刨开雪,一瘸一拐的回家,朝着他的背影做鬼脸,“破盖配破锅,天生一对!” “小九!”崔小七冷冷训斥了一声小九。 王文翰确实是破锅,可这花大翠 小九捂住嘴,垂下脑袋,脚尖碾着雪块,知道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 七姐说过,小孩子不能乱说话。 “娘,做饭吧。”崔小七从打猎到现在滴水未进,更别说米了。 “哎,娘这就去做饭。”许巧巧应了一声,一边往慌忙往厨房走,一边朝着蔫头耷脑的小九喊道,“九丫头,生火。” …… 屋内。 崔小七生起火,坐在炭盆前,盯着没有被子的空床直发愁,今晚这觉可怎么睡? 炭盆内的桐树枝,一个劲儿的“噼里啪啦”响。 时不时炸起一颗火星子落在炭盆边。 裴寂走进屋内,在崔小七旁边空着的矮凳坐下,余光瞥见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脑袋枕着胳膊睡着了。 一颗火星子炸起,朝着崔小七的脸上落去。 裴寂一个掌风过去,火星子落在土坷垃地上。 笨女人。 —— 天色擦黑,村中的人家已吃过晚饭,闭门不出。 只偶尔会有几声狗吠打破静谧。 崔小七朦胧睁眼,跳动的火光映在屋顶。 这一觉睡得太沉。 任凭小九在院子里喊破嗓子唤他们吃饭,不见七姐、姐夫出来。 八姐也不见踪影。 崔小七盯着屋顶发呆半天,自己怎么就在床上了? 眼珠子缓缓向下看去,一件带着毛领的大氅披在身上,竟比之前的被子还要暖和。 这是?他又从哪“顺”来的? 侧头看向炭盆方向~没人。 可火却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 崔小七起身,伸着懒腰,这一觉睡得可太香了,疲乏感彻底没了。 她拉开窗户,天已经黑透,一弯月牙好似挂在槐树梢。 崔小七瞧了眼许巧巧黑黢黢的房间,轻手轻脚出了屋子,关门时手肘突然碰到个软软的东西。 手肘又向后捅了捅…… 背后…… 壮着胆子缓缓扭头,瞧见是裴寂时,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方才打开屋门的时候,门前明明空无一人。 就一个转身,他就站在身后了,关键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轻功了不起喲。 崔小七借着月光仔细一瞧,裴寂怀中抱着一床被子,默默让开路,顺手推开屋门,低声问:“又顺的谁家被子?” 裴寂扫了一眼鬼鬼祟祟的崔小七,没说话。 递给她一件斗篷,走进屋子关上门。 一脸懵的崔小七看着灰扑扑的屋门,又低头瞧了瞧怀中的一件青色斗篷。 不管是从哪顺来的,又或者是不是别人穿过的,没有矫情直接披上。 转身走进厨房,不消片刻,提着一个麻袋,从半人高的篱笆墙翻了出去。 窗户上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也随之消失。 —— 夜风如刀,刮在崔小七脸上生疼,低头紧了紧斗篷。 村中静悄悄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她顺着村里的路,朝村西尾走去。 在一间简陋的小院前,崔小七停下脚步。 稀疏的篱笆墙形同虚设,院内只有一间茅草屋,透出点点火光。 她跃过篱笆墙,走在清扫出积雪的小路上,靠近屋子放下手中的麻袋。 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屋内传出一阵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被呛到,半天没缓过气。 不好!崔小七试着推门,门没上插销,一把就推开了。 只见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坐在火堆旁的矮木椅上,仰头闭眼。 她快步上前蹲下,伸手掐住男人的人中。 男人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侧头见是崔小七,凹陷的眼窝子瞪大了一点,满是胡茬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 “七丫头……来了。”男人有气无力地说着,勉强坐直身子,手够着一个板凳拉过来,示意她坐下。 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却上气不接下气。 崔小七连忙坐下,低低唤了声:“小叔。” 两年前她“穿”来时,原主的小叔崔有银就已住在村西尾 “七丫头,小叔好着呢,快回去吧,别让你娘瞧见,惹得她不高兴。” 崔小七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好像是这副身体的本能反应,“我娘睡着了,才偷溜出……” 话没说完,一阵隐忍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她。 崔小连忙起身为他拍背顺气,“看过大夫没?” “没、没、咳咳……没事、小风寒过几日自己就好了,叔身体硬朗的很。” 火堆上的铁锅“咕咚咕咚”响着,淡淡的焦味弥漫在屋内。 崔小七坐下,鼻子嗅了嗅,揭开锅盖,木勺子搅动锅内的食物,手却突然顿住。 第13章 我养你 一股树根的泥土腥气钻入鼻子,她用勺子捞起食物凑近火光一瞧,“树根!” “小叔、这……”崔小七喉咙发紧,小叔把自己唯一的口粮送到她家院子,一声不吭就走了,自己却吃着苦涩难以下咽的树根。 就算是陌生人这样,看着都难受,更何况是原主的亲小叔,这两年他总是夜里默默帮忙干农活。 “这不能吃!”崔小七鼻音重重的,起身拿起两根木棍,夹着铁锅就朝外面走去。 崔有银想阻拦,却没力气起身,嘴巴嗫嚅着发不出声音。 锅内的树根被泼在屋外,崔小七折回屋拎起麻袋。 “小叔,您啥也别说,留点力气一会喝粥。”语气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崔有银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从小跟着他身后喊着“小叔”的小姑娘长大了,可惜大哥看不到了。 在自责中愣神。 麻袋中有糙米、有白米、还有玉米面,她是挨个都装了点,一共差不多有三十斤左右,连盐巴都装了二两。 白米下锅,重新架在火堆上熬煮。 “过段日子我在给您送粮食,以后可别再吃树根了。”崔小七又往火堆里丢了几根柴禾。 “别送了,小叔吃什么都行,饿不死,倒是家里都是女娃子,不能没得吃,叔是废物,少了一条胳膊,什么也帮不上你,让你一个娃子撑起咱崔家的门……叔……” 崔有银哽咽着说不下去,满心愧疚,觉得愧对死去的大哥。 崔小七笑着摇了摇头,“小叔,以后崔家有高个子顶着了,我成亲了,他叫裴寂,入赘咱家的,他是个很好的人,明日我再来,粥熬好了记得喝。” 说着起身走到屋门处,背对着崔有粮,“替我爹好好活着,他也想你能好好活着。” 屋门关上,崔有粮再也忍不住留下眼泪,咕哝一声,“好好活着……” …… 崔小七蹑手蹑脚回到屋子,转身就瞧见裴寂坐在炭盆前,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她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在对面坐下,没话找话:“还没睡啊。” 火光在裴寂眼中跳动,仿佛有魔力一般,崔小七竟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的行踪 裴寂听完,垂下眸子。 倒是没撒谎。 “睡去吧~” 突然温软的语气,和之前的冷冰冰判若两人,崔小七受宠若惊,狐疑地打量着他。 “不困,睡了一天,这会精神到能进山打猎。” 她自我调侃着,解下斗篷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抬头,一脸认真地对裴寂说:“商量件事情呗。” “说。”裴寂又变回了冷冰冰的腔调。 崔小七咧嘴一笑,抱着斗篷起身在裴寂旁边坐下,拿起地上的树枝扒拉着火堆,“那个,以后能不能不顺别人的东西了。” 她特意说得很委婉,避开了“偷”这个字。 “为何?” “这样不好!既然你入赘到我们崔家,不就是多一张嘴,我可以进山打猎养的起的。” “你养我?”裴寂眉头挑起,这女人还真敢说。 糙米粥稀的能都能数清有几颗。 本督主是入赘?? 这女人真是“敢”啊!!吃了熊心豹子胆! 崔小七听到“你养我”三个字,眉尾飞扬起来。 这台词儿她可太熟了。 手中的戳火棍扔进火堆中,琥珀色的火光映得她双眼亮晶晶的,直勾勾盯着裴寂。 接起来了台词,“我养你啊~” 裴寂被她眼中的火光似是灼烧到,不自然地别开脸,望向窗户缝外如墨的夜色。 心口处蛊虫不安地蠕动,痒意一阵接一阵。 这女人难不成会操控蛊虫? 可终究没有往另一层面去想,嗤笑一声。 “瞧不起人呐?”崔小七哼了一声,“虽说我交不起税银,可凭着打猎换钱买粮,养家糊口还是绰绰有余的。” 小脸瞬间又垮了下来:“也是,你这金贵身子,怕是吃不得粗茶淡饭。” 她嘟囔着,“逃得过今年,明年十五两的未育税又该怎么办?这天杀的脑残税!” 裴寂斜睨她一眼,这女人说的话古古怪怪。 崔小七盯着裴寂瓷白的脸瞧,这样貌当孩儿他爹…… 念头刚起,她急急甩出脑子。 人的底线不能破!! 只能用另一个法子了。 崔小七打着哈欠起身,走到床边,仔细地将斗笠放入破柜子中,接着脱掉外衣,上了床。 她侧头看向一动不动的裴寂。 “阿寂,睡觉。” 说着身体朝着床里挪去,手轻拍空出来的半边床。 床不大,相当于单人床,两个人睡多少还是有些拥挤的。 裴寂没有动,像是没有听见。 就在崔小七懒得再开口,要闭眼时,一阵风掠过,他宽大的身影重重落在床上,肩膀紧挨着她。 崔小七轻轻撞了撞他肩膀,声音诚恳:“谢谢。” 诏狱前他说不帮忙,但他还是来了,就该说声谢谢。 裴寂闭眼未语。 他不会解释,也不会去解释。 夜半,风停。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映在窗上。 “去查死伤将士的抚恤银。”裴寂的声音冷得能刮出冰碴子。 “是。”黑影一闪而逝。 晨光透过屋子十几处缝隙,落在屋内,像是金丝般在屋内交织缠绕。 崔小七迷迷糊糊翻身,腿一伸,却触到一片温热又坚实的地方。 她猛地惊醒,对上裴寂刀子般的目光, 慌忙把腿从他的腹部缩回来,耳朵尖红透。 她忘了床上多了一个“男”人。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半扇门板摇摇欲坠。 一道人影窜到床前,大嗓门道,“我倒要瞧瞧,你找的啥相公!可别是个丑蛤蟆……” 嘴巴僵住,哈喇子差点滴到胸口,眼睛直勾勾黏在裴寂身上。 来人崔小七的堂姐许银花,嫁到隔壁大王村,年纪轻轻成了寡妇,有一个三岁的儿子。 每月都会趁着她不在家来,目的只有一个,毫不客气的搜刮,一颗大白菜都稀罕的不放过。 裴寂冷冷地睨了许银花一眼,手腕微动,掌风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将这聒噪的人丢出去。 崔小七哪能瞧不出他的不悦,握住裴寂的手,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花姐,你瞧瞧地上落了东西。”崔小七歪头示意。 许银花这才回神,低头在地上寻摸着,“没丢啥啊。” 她的兜可比脸干净,不可能丢落下东西。 除了…… 手腕上的冰凉感还在…… 第14章 走了,勿找 “你瞧瞧你这口水流了一地,都能冬灌一亩麦地。” 崔小七边说边利落地穿好衣服,拽着许银花就往院子里搡。 许银花揉着发痛的胳膊,冲正在铲雪的许巧巧告状:“姨母!她动手打人,还挖苦我!” 许巧巧手中的铁锹扎进雪堆中,自家女儿的品行还能不知?不可能动手。 许巧巧刚要开口从中调和,崔小七就抢着说:“一个寡妇,横冲直撞进我的新房,对着妹夫流口水,像话吗?” 这话一出,许巧巧也板起脸:“银花,小七已经成亲,她的房间以后不要随意进出,免得被人传出糟心话!” 寡妇门前是非多,咋地还不注意影响。 这话她自然不能说出来。 许银花一听不让她进崔小七的房间,立刻拽着许巧巧的胳膊晃动撒娇。 不让她进房间,还怎么找好东西,谁知道七妹会不会把好东西藏进房间。 比如,草屋藏“美男”。 此时,小九举着冰棱子跑过来,带着哭腔问,“七姐,娘!!你们有瞧见八姐吗?” 她从昨日就没见八姐,一开始也没在意,往日八姐也喜欢呆在屋子里。 可这大清早的,屋子压根就没人。 又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还是没瞧见人影。 崔小七拧眉,小八是个沉静内敛的,不会乱跑,“没瞧见啊~兴许是溜达去了~” 小九瞥见屋檐下鼓鼓囊囊的麻袋,冲过去狠狠推了许银花一把:“肯定是你,像强盗一样,是不是你八姐气走了!你个坏心肠!坏坏!” 许银花脚踩在结冰的地面上,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可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跟拎鸡仔似的,拽着小九的领口提了起来,发狠道, “你个不知哪来的野种,敢对我动手,你个吃白食的赔钱货,看我不打……” 巴掌高高抬起,作势就要狠狠地抽下去。 崔小七冲过来死死攥住她手腕。 许银花气得跳脚:“崔小七撒手!瞧瞧你没事吃饱撑的!捡两个赔钱货浪费粮食!” 许银花越说越起劲儿,这家都要成外人的了。 “住嘴!”崔小七声音提高、同为女子怎么能说出“女孩子”是赔钱货这种想法!! “住嘴!”裴寂站在门口,墨色衣摆垂在门槛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想把这个聒噪的女人舌头拔下来喂狗。 许银花瞬间变了副模样,红着脸撩起碎发,厚唇翘起,扭捏得不成样子。 崔小七嘴角抽抽,这丫的不会是自以现在的她风情万种吧,还有、这、是娇羞个什么鬼。 她甩开许银花的胳膊,护着小九走到屋檐下,掀开麻袋——二十斤糙米、两颗大白菜、萝卜,还有晒干的野菜,全是厨房里明面上仅有的存粮。 许银花一把抢过麻袋,护犊子似的死死拽住。 她本想着天晴了,崔小七肯定进山打猎了,没想到来得不凑巧…… “许银花吸血虫也没你这么能吸,今日我崔小七在,这东西你休想拿走一粒糙米!” 崔小七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目光沉沉。 “姨母~您瞧她,真的是家里揭不开锅,狗蛋子都饿得说不了话了。” 许巧巧一听,为难地看着崔小七,“小七,家里还有……” “娘!你莫说话,她是一点也没想过我们的死活啊,是,她没了爹娘,就只有您一个亲人,可她当您当我是亲人了吗?人心换人心,我们是真心换狗心!” “你回去吧,狗蛋儿你养不活,就送过来,至于你我也是给你留脸了。” 崔小七说完就去薅麻袋,俩人拽来拽去,许巧巧站在一边帮谁也不是,干着急。 裴寂不屑参与女人的鸡毛蒜皮的争斗中。 可……手指轻弹。 “啊……”许银花手背一痛,瞬间松手。 崔小七拽着麻袋放在脚下,小九“嗖”的一下抱住麻袋,怎么着也不松手,这可是七姐进山打猎九死一生换来的粮食。 就不给坏女人。 崔小七冷笑一声:“看破不说破,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手腕上的银……” 许银花脸色骤变,慌忙捂住手腕,“我不知道你说什么,瞧你小气的,不给我,我不要了就是。” 说完,拔腿出了院子。 “小七、这——”许巧巧一脸不解。 “娘、她手腕上的银镯您可瞧见了?我去找小八……” 崔小七不信她娘会猜不出。 许巧巧只觉得头重脚轻,望着许银花跑掉的方向,迈开腿想去追上问个清楚。 可这话作为一个长辈,羞于问出口。 崔小七先是去了小八的屋子,瞧见床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纸张,用黑色木炭写着,“走了、勿找。” 仅仅四个字。 下雪都下她脑子里面了吗?化成水就拎不清外面是什么世道了。 当初可是差点被流民…… “七姐~”小九忍着不掉眼泪,那个样子可太心疼了。 崔小七焦急起来,下过雪的山路不好走,就算夜里走的人也应该走不远。 偏僻的地方,她不会去。 那……城内!! 倚在门上的裴寂瞧着崔小七急急跑出院子。 压下上扬的唇角,真是越来越有趣儿了,这就跑了? 还以为是一伙儿的。 “阿寂,陪我去城里找小八。”崔小七突然转身,又朝着许巧巧叮嘱, “娘,小八什么物件儿都没有带,你在家等着,万一她回来,可不能让她走!” 话音未落,许巧巧已搬来一个凳子,坐到门口,“放心!娘就在这瞧着,人要是回来,就把院门栓得死死的。” 她已是将小八、小九都当作了亲生女儿。 裴寂一直与崔小七保持三步之遥,跟在身后。 崔小七瞧见村道上牛婶的身影,刚要开口借牛车,就见她叉着腰狂奔而来,大红棉袄在风里鼓得像气球。 “七丫头!”牛婶扶着膝盖直喘气,“快!你小叔!他晕倒在路边……” 崔小七一听,顿时松开牵着小九的手,朝着村西尾跑去,耳边风声萧萧。 “姐夫~”小九怯生生地拽着裴寂的衣角。 裴寂:…… 第15章 身无分文 崔小七赶到村西尾时,崔有粮的家门口围着许多人,如同一堵高墙瞧不见里面的情形。 她用劲儿扒拉开人群,挤了进去。 崔有粮面部朝下,栽倒在雪地中。 围观的二十来号人缩着脖子,有人跺脚取暖,有人交头接耳,却无人敢上前扶起。 崔小七喘着粗气,只能把人先翻转过来。 前几日背二百斤的野猪都没问题,可这会儿双手发抖,使不上力气。 搀扶崔有粮的胳膊,试了几次都没能拽起来。 正要开口叫人搭把手,一道黑影快速闪到她身侧,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崔小七只觉手中的重力一轻,崔有粮已经被扶了起来。 牛婶子连呼带喘地嚎了一嗓子。 “七丫头,你牛叔赶牛车,快拉着你小叔去城里看大夫。” 话音一落,车辙碾着冰棱子“嘎吱”而来。 “谢谢牛婶子……”崔小七赶忙道谢,伸手就要去探崔有粮的鼻息。 “有气儿。”裴寂在一旁开口,低沉的声音打消了她的担忧。 两人合力将崔有粮放在板车上。 崔小七接过牛叔手中的赶牛鞭,转身对着吓愣在一旁的小九叮嘱道,“姐姐去城内给小叔找大夫看,你留在这给小叔看家。” 摸了摸小九的脑袋,又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这才匆匆赶着牛车离开。 刚一离开,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村民们七嘴八舌。 “方才和七丫头一起的男人,就是里正口中,她捡的相公?” “肯定是,咱村就只有这一张新面孔。” “天老爷啊,这是七丫头两年内捡回来的第三个人了吧?” “可不是咋的?这都啥光景了,大家恨不得家里少一张吃饭的嘴,她倒好捡人捡上瘾了,就算她厉害,进山就能打到猎物,可一大家子五六张嘴、够呛!” 小九拔起一根篱笆墙的一根竹竿对着人群,气冲冲地喊道,“别瞎嘀咕我七姐!” …… 半途,换裴寂驾车,崔小七坐在板车上照看崔有粮。 裴寂第一次驾牛车,眉宇间皆是嫌弃。 只有拇指和食指捏着缰绳的边边,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医馆门楣上的“毒老怪医馆”匾额蒙着层薄灰,裴寂却在门口停下。 崔小七跳下马车,等着裴寂帮她一起合力抬人进医馆。 却瞧见他伸手扯下医馆屋檐下的冰凌子,握在掌心中,慢条斯理地擦拭掌心,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洁癖! 他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了。 扛起崔有粮,人轻飘飘的,还没猪重,肋骨硌得她生疼。 “大夫,救命!” 崔小七将崔有粮小心地放在诊桌旁的卧榻上。 “小姑娘,可看清门扁了?就往这里背病人?”问话的老头儿,头发胡子花白~就是这家“毒老怪医馆”的大夫——老怪头。 崔小七没怎么注意,只大概瞧见后面“医馆”两个字。 写着医馆不就是医馆,还能是澡堂子!! “看清了看清了,你快瞧瞧我小叔到底咋了?” 崔小七催促着,这大夫也真是奇怪,磨磨蹭蹭的。 “医者仁心,您倒是快给瞧瞧呀!” 老怪头放下手中的一颗毒草,胡乱在抹布似的棉衣上擦了两把。 慢腾腾地走到床榻边,三根手指搭上崔有粮手腕,良久才摇头:“这病,耗银子背回去准备后事儿…” 崔小七气恼,“您意思能治,就是得银子对吧?” 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咚“的一声掷在诊桌上。 一两银子咋得也够了吧。 老怪头摇头未语。 崔小七又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还是摇头。 咋跟裴寂一个德行,说句话会死啊。 银子再重也没人命重要,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剩一坟包。 索性拿出怀中全部银子,拢共就是卖野猪剩下的三两银子,双手奉上,“这够了吧~” 老怪头摸着花白的胡须一笑,“正好够。” 也不说什么病,也不说开什么药方子,拿来一颗赤色药丸,二话不说直接塞入崔有银的口中。 这才去抓药。 五个药包一摞,用麻绳捆好。 八摞药包一股脑塞进崔小七的怀中,“一副药三碗水,熬煮至一碗半,一日只喝一次。” 又慎重叮嘱,“凡药七分毒,他人万不能喝。” 崔小七点头,就是看症状,对人下药。 这个她懂,别人喝也不顶事。 她是忽略的怪老头的“七分毒”三个字。 崔小七抱着“金贵药包”,望了眼床榻上的崔有粮问,“我小叔什么时候醒呢?” “傍晚。”怪老头又在摆弄他的药材。 崔小七一听,将怀中的药包全部放在卧榻里侧,“我小叔先留在您的医馆中、傍晚我再来接。” 老怪头本想拒绝,可一想到方才收了小丫头三两银子,今夜终于不用喝劣质酒。 心情甚好地点了点头。 崔小七身无分文出了医馆,牛车上边站着裴寂。 不知他又从哪“顺”来了半面银色面具,戴在脸上。 “你戴这玩意儿干啥?难不成你“顺”了别家金贵的东西,怕被债主认出?”崔小七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又道,“你这人,还真是会找地方,这医馆看病贵得要命,银子咱家一人一半,以后有银子记得还我。” 说着坐上板车,发愁去哪里找小八。 裴寂:“?” 诊银跟他有什么关系?这小叔到底是谁的? 崔小七驾着牛车在城内漫无目的寻人,如同大海捞针,馄饨摊的热气裹着葱花香味扑面而来。 她盯着汤锅中翻滚的馄饨咽口水,眼巴巴地瞧着,默默地咽了口口水。 “你饿吗?”她转头问裴寂。 裴寂长腿一跨,下了板车,走到摊位前。 崔小七在馄饨摊的对面停好牛车,刚走进就听到掌柜的热情地问裴寂,“公子几碗馄饨?” 裴寂盯着案板上摆放的有些混乱的馄饨蹙着眉,没有搭话。 “掌柜的两碗馄饨。”崔小七说着竖起两根手指,“我家相公是哑巴!” 说完瞪了裴寂一眼,这人啥毛病,不爱说话以后就当哑巴吧。 “好嘞,二位客官稍等——”小二一边热汤锅内下馄饨,一边摇头惋惜。 飘着油花的两大碗馄饨上桌,崔小七不怕热馄饨烫嘴,一边吃一边哈着热气,吃得心满意足。 吃饱了才有力气找人,小八是个聪慧的丫头,说不定无处可去,这会已经搁家床上躺着了。 而此时的小八,今日在城内转悠了一天,没有找到下脚的地方不说,悬赏令上还贴着她的画像,看样子还是新画的,墨迹都未干透。 甚至有人瞧着她,又瞧了瞧画像,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看。 第16章 吃白食 小八没有户籍,也就没有路引,进城还是爬墙翻进来的,差点被发现。 方才那人眼中透着兴奋,定是去报官,城内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开。 出城不需要路引,大大方方可出。 小八刚一踏出城门,流民们的目光便如狼似虎般黏在她身上。 猥琐又贪婪,仿佛要将她这细皮嫩肉的身躯生吞活剥。 “或许是我多心了?”小八疾步快走,一边自喃。 这一年,自己长高了,也瘦了,一身村姑的打扮,和过去判若两人。 裴寂未必认出我。 他“活阎王”的名号,是尸骨累起来的。 要是真被认出来,此刻怕是已经送入皇宫又或者身陷诏狱。 如此一想,清水村是安全之地。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自己再稍微改变一下容貌,定不会被发现。 小八弯腰抓起一把积雪塞入口中,缓解一日的饥饿感,朝着清水村的方向步履匆匆。 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秋风和落叶悄然出现。 秋风瓷白的手指把玩着一缕青丝,“督主为何让我们跟着这个乡下丫头?就因为她是夫人的妹妹?” 落叶细长的指甲戳在秋风心口,眼神中闪过一丝警告:“你这是想让督主把你的心掏出来喂狗?还是想去蛇窝滚一遭?” 秋风缩了缩脖子,“我方才有说话?分明刚才就是放了一个屁!!” 落叶:…… 另一边,馄饨摊前,热气腾腾。 崔小七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馄饨,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再看裴寂,他手里的筷子擦了又擦。 男人这般矫情真的好嘛! “行了、行了,筷子都要被你擦细了、不吃我吃了啊~”作势就去拽碗。 裴寂的大掌裹住她的小手,放在膝盖上。 小手略微粗暴,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崔小七挣脱,却无果。 这男人劲儿贼大。 馄饨摊的掌柜无意瞧见,低头一笑,继续包馄饨。 小夫妻蜜里调油,吃饭都要拉手手。 裴寂舀起一勺馄饨,送入口中。 眉尾挑起,难怪她吃得那么香。 吃个馄饨都能吃出西餐的高雅范儿,再看看自己风卷残云的样子,还真有点粗俗。 裴寂一碗馄饨见了底,帕子擦了擦啥都没有的嘴角。 “结账,走人~”她的话是对裴寂说的。 裴寂一愣,他可没有出门揣钱的习惯,摇头。 崔小七咬唇,歪着脑袋,一副你怎么可能没钱呢? 回了一趟家取户籍,却出门不带银子? “十文都没有?”崔小七压低声音,生怕掌柜的听见。 裴寂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崔小七闭上眼睛,长吸一口气,我的个亲娘啊。 这不就是吃白食?头那不得被打烂? 瞧见掌柜的目光扫过来,崔小七对着掌柜强挤出一丝笑容。 然后挪到裴寂身边,脑袋凑到他耳边,气呼呼地说:“没银子你还吃? 裴寂耳朵动了一下,侧头。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织在一起。 崔小七本能躲闪,向后倒仰,动作太大,眼看就要跌落在地。 裴寂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唇角勾起,声线清冷,却能听出一丝调侃,“娘子,不是说养我?” 崔小七:……! 无从反驳! 残阳的光线落在裴寂银色的面具上,闪着璀璨的光。 那光好似散落进他的眼睛中,满眼的星光,让人移不开眼。 “看够了?”裴寂嘴角上扬。 崔小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相公长得如此“貌美”,看不够,一辈子也看不够呢……” 她故意夹着嗓音,夸张道。 是拿你没办法,可总能恶心到你吧。 说实话自己听见都恶寒。 “要不,相公抵在这里,等我有钱了来赎你?”崔小七灵机一动,觉得这主意妙极了。 然而,却对上裴寂“你找死”的眼神。 下一秒,他松……手了…… 矮凳摔不疼人,只是“哎呦”这一声的动静,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她揉着发疼的屁股站起来,却看见裴寂已经走到掌柜面前,掰下面具一角递给掌柜的抵账。 掌柜乐的合不拢嘴巴。 好歹是没有吃白食。 只是没想到他的面具竟是银子打的。 没银子就掰一点,不错啊。 夜幕降临,牛车在城内的大街小巷穿梭,却始终不见小八的踪影。 无奈之下,崔小七只好赶去医馆。 医馆内,崔有粮醒来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靠着墙半坐着,虽然脸色依旧蜡黄,但总算有了些生气。 瞧见崔小七,露出长辈和蔼的笑意,而后更是自责。 这医馆可是烧钱,为他花这银子不值当。 崔小七揽起床榻上的药包入怀,“小叔,我们回家吧……” 伸手去扶崔有粮起身,出了医馆。 夜风刺骨的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崔小七瞧着崔有粮一身单薄的衣服,缩瑟着。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明日的进山打猎给家人都做一身新棉衣御寒。 “阿寂,你先带着小叔回家”。 “阿寂,你先带小叔回家,我再继续找…”崔小七实在放心不下小八。 回去也是睡不着。 她转头对崔有粮介绍着,“小叔,这是我相公裴寂,他……是个哑巴。” 说完指了指脑门,“伤了脑子,不会笑,您别怕,人是好人”。 那不然咋说,这家伙肯定不会随着她叫小叔。 裴寂握拳的手紧了紧,突然冒出生硬的一句,“小叔…” 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女人竟说他脑子有问题。 崔小七只觉得五雷轰顶,好家伙学会唱反调啊这是。 崔有粮盯着那泛着冷光的面具,喉结上下滚动,显然被这突然出声的“哑巴”吓得不轻。 这就是七丫头的相公?真如她说的人挺好的? 光看表面可不像是。 “那个,他又……不哑了……”崔小七尾音咬得极重。 “哎!”崔有粮强装镇定应了一声 “你赶车……”崔小七拿起板车上的牛鞭递给裴寂。 她半扶半架着崔有粮坐上吱呀作响的牛车。 暮色四合,山路结了层薄冰,车轮牛蹄碾上去直打滑。 下坡时,车轮突然一歪,整辆牛车猛地倾斜,惊得崔有粮死死抓住车沿,药包差点甩出车外。 第17章 不对劲儿 裴寂几乎是本能地拽住缰绳,虎口被粗糙的麻绳勒出红痕,生平头一回觉得连赶车这种小事都如此棘手。 老黄牛撂挑子似的停下不动,喘着气。 崔小七跳下车,冻僵的脚踩在冰面上打滑,“哎呦,老黄这是发脾气了,阿寂,解开缰绳。” 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光,跟裴寂的目光一样冷,缩着的长腿落在地面上,盯着黑漆麻乌的缰绳,迟迟没有出手。 崔小七反应过来,自己动手解开,“洁癖这毛病可不好,也就我能惯着你。” 她的碎碎念被一声狼嚎打断。 崔小七浑身汗毛倒竖,循声望去,山坳里一双幽绿眼睛正盯着她们。 这条道,夜路可没少走,从没遇到过狼,狼不应该在深山吗? 怎么跑到路边来。 不对劲儿啊。 村口。 许巧巧站在夜风中,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踩着没有融化的积雪嘎吱响。 一旁的小八被她晃得头晕目眩,却只是默默站着,没有出声打断。 “小八,不是娘说你,没事瞎跑什么?你七姐这会都没有回来,结冰的夜路不好走,万一夜宿山路上,这不得冻成冰块。” 说到一半,突然压低声音,“这小七也是,竟带着她小……叔……” 许巧巧像是说给小八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八静静听着,没有阻止她的念叨,眼睛盯着月色中,轮廓模糊的村外小道。 盼着能看到崔小七的影子。 许巧巧顿住脚步,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着小八说,“小八,听牛婶说小九还在村西尾的草屋替那个谁看家,她小怕黑,你去陪着。” “嗯。”小八低低应了一声,提步朝着村西尾走去。 每走几步,她就忍不住回头张望。 …… 秃林中,一双幽蓝的狼眼,正死死盯着它的猎物。 崔小七大气不敢出,弯腰从鹿皮靴中掏出利刃,横在胸前。 她踮起脚尖,尽量压低走路的声响,朝着裴寂靠近。 手挡在唇前,低声道,“它若是袭击我们,你负责保护小叔,我来对付它!” 有了上次遇到地痞流氓的教训,崔小七长了心眼。 进城不让带弓箭,她就偷偷戴袖箭。 作为现代的射击运动员,她平日里除了训练,还有一项实操课——制作弓弩。 其中最擅长的就是袖箭。 小巧玲珑的袖箭,藏在手腕上,十分隐蔽。 没想到这么快竟派上了用场,刚好实操一下威力如何。 裴寂双手抱臂,向后退了两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踩得冰面“嘎吱响”。 月色中,他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甚至期待她和狼的搏杀。 谁会赢得生机。 崔小七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狼要是不主动攻击他们,她也不会动手。 可这突兀的踩雪声!! 这家伙帮不上忙,还净添乱。 突然,枯枝上积雪“哗啦”坠落,惊起一群夜枭。 崔小七瞳孔骤缩,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狼动了! 它弓起脊背,四肢在雪地上骤然发力,如离弦之箭朝着他们这边奔来。 板车上坐起身的崔有粮死死攥着车辕,指节发白,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几个呼吸间,只见那狼从半坡纵身跃下,落地时雪沫飞溅,爪尖擦着冰面擦出刺耳鸣响。 朝着崔小七滑去,在距离她两米处停下。 一人一狼对峙着。 崔小七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狼,强压下内心的恐惧。 毕竟野猪行动可没狼这般迅猛。 她撸起袖子,露出袖箭、伺机而动。 狼对月“嗷”了一声,猛地朝着她扑过来。 她迅速射出袖箭,可惜准头偏了,箭头扎进狼腿。 她侧身滑开躲避,却还是被狼爪划过肩膀,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眼前炸开无数金星。 裴寂背倚在一棵大树上,瞧见崔小七手腕上的袖箭时,身体不自觉地站直,目光紧盯着袖箭。 这袖箭造型和精准度在大禹国内,甚至金夏国从未见过。 这一刻,他对崔小七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好奇更甚。 本想着作壁上观,看来必要时候需出手。 崔小七捂着流血的伤口,血腥味让狼更加疯狂,它瘸着腿再次扑来。 这一刻,一道身影冲了出来——是崔有粮!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板车上冲出来挡在崔小七身前。 崔小七反应慢了半拍,惊喊道。“小……叔……” 裴寂薄唇紧抿,手腕翻转,一道利器射向狼背,狼身形一歪倒地。 崔小七抓住时机,再次射出袖箭,这次精准地刺入狼脑。 崔有粮摔倒在地,他只知道不能让七丫头出事,本能战胜了恐惧。 裴寂挑眉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波澜:这就是家人,亲情? 他看了太多的骨肉相残,甚至子杀父,父弑子。 从未见过这般为家人豁出性命的人~ 眸里的寒霜渐渐融化。 “小叔!”崔小七哑着嗓子喊道,连忙半跪在地扶起崔有粮,焦急问道:“摔到哪里了?要不要紧,还能不能走路?您怎么就冲出来啊?” 崔有粮被崔小七的连环问,堵得不知先回答哪个问题。 看着愣住的崔有粮,崔小七暗骂自己狗嘴吐不出象牙,说裴寂脑子有问题,这下倒好,小叔摔到脑子了。 心中自责、懊恼、又很感动。 “好、好着呢。”听到崔有粮开口,崔小七悬着的心才放下。 她带着疑惑蹲到狼尸旁,掏出火折子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裴寂也察觉到异常,快步走来。 “这狼倒不像是深山里的,瞧着倒像是人豢养的,阿寂,你说呢?” 崔小七边说边用火折子照着狼尸,“你瞧瞧这皮毛光滑发亮,一看就是长期有人打理的,野狼的皮毛可不这样。” 她又比画着,“你瞧瞧,这体积顶两只野狼,被投喂得挺胖啊。” 裴寂挑眉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女人该不会是想…… “狼明日带去城内,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呢,正愁没有银子给妹……” 崔小七话未说完,感觉眼前的裴寂身影开始晃动,接着眼前一黑,倒在雪地中。 火折子也“噗”地熄灭。 裴寂:果然……时刻想着赚银子。 “七丫头、七丫头!”崔有粮吓得大喊,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裴寂将倒在狼尸体上的崔小七捞入怀中。 月色的映照下,崔小七的唇色发青。 中毒? 裴寂目光落在她肩膀被狼爪挠过的地方,渗出的血迹泛着黑色——狼爪有毒! 崔有粮靠近两人身侧,吓得话都不利索,“七丫头咋得啦?” 话才出口,人就已经直直栽倒在雪地中。 裴寂收回他的手。 第18章 有毒 裴寂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勾。 刹那间,林中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转瞬便在他身后列成一排,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裴寂俯身将崔小七打横抱起,尖锐的骨哨声划破凛冽的寒风,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雪而来。 在裴寂身侧稳稳停住,喷着白雾般的鼻息生出霜花。 老怪头医馆内,灯火昏黄。 “哎呦!”老怪头翘着二郎腿斜倚在卧榻上,酒葫芦在指尖晃悠,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咱们裴大人这是铁树开花,学会祸害小姑娘了?可别是把人折腾坏了,才想起老头子我……这我可治不了!” 说完,仰头灌下一口酒,只是这酒还没下腹,只听“咔嚓”一声,他手中的酒葫芦突然裂开,醇香的酒液洒了一地。 老怪头气的胡子直翘,那可是他刚花一吊钱打得上好佳酿! “你这臭……”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裴寂薅了起来,随意拎到一旁。 动作轻柔地将崔小七安置在卧榻上,冷冷开口,“两坛“碧玉酿”。” “算你小子有良心。”说完收起嬉笑的表情,伸手搭脉一息后,吹了吹胡子, “啧啧,这种下三滥的毒你也屑于用?这可一点也不像你啊!” 裴寂脸色阴沉,并未回应。 老怪头从怀中摸出个黑瓷瓶,倒出一粒赤色药丸,弯腰准备喂药。 “我来。”裴寂伸手挡住,接过药丸,小心地扶正崔小七的脑袋,轻轻捏开下颌,将药丸送入。 “呦!是这个丫头啊,给人下毒又给人解毒,你这小子唱的哪出戏啊,白瞎了这么好的姑娘,你义父教……” “一坛。”裴寂冷冷打断! 老怪头懊悔地拍了下脑门:“得的的,老头我不说了不成吗?一坛就一坛吧。” 怪自己话多,损失一坛酒。 “何时醒?” 老怪头狡黠地捻着山羊胡:“明日一早。不过”他故意拖长声调,“得有人把伤口的毒血吸出来才行。” “出去。”裴寂直接赶人。 老怪头摇头晃脑地转身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嘀咕,“这是我的地盘,你让我走,我就走?嘿!我偏不走、你能咋地?” 也就过了把嘴瘾,腿还是老实地迈出门外。 老裴头教出一个闷葫芦,呆瓜鹅! 那不得老头我收拾下,不是有洁癖吗?嘿嘿…… 待房门关上,裴寂在榻边坐下。 指尖一挑,“刺啦”一声,崔小七肩头的衣衫应声而裂。 伤口完全暴露,皮肉翻卷,黑血仍在不断渗出。 裴寂取下破损的面罩放在一旁,转身去后院打来一盆冰水。 他将帕子浸入水中,半拧干后攥在手中,待帕子微微发热,才小心翼翼地朝着伤口落下,仔细擦拭。 窗外,老怪头正扒着窗纸偷看。 “啪!”一块带血的帕子突然破窗而出,精准地糊在他脸上。 “哎哟我的眼睛!”老怪头手忙脚乱地擦拭,却听见屋内传来细微的吮吸声。 透过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裴寂的唇贴在伤口上,一口一口吸出毒血。 崔小七睫毛轻颤,迷迷糊糊间似乎看见裴寂近在咫尺的脸 还没看清楚,眼皮支撑不住,重重地阖上,无意识地呢喃,“回家~” 裴寂凝视着她苍白的唇,拇指轻轻擦去自己唇角的血迹。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家人? 如你所愿。 老怪头蹲在门边,听到开门声,扶着门框站起身,歪着脑袋朝里张望。 还没瞧见什么,墨色身影已挡住视线。 “嗐,你这臭小子,毒血吸……”话未说完,下巴突然一疼,“嘶”地叫出声。 “哎哟!我的胡子!” 裴寂指尖夹着一撮白须:“下次再偷看,我就一根一根拔光。” “你这臭小子,自小就学不会尊老爱幼!!”老怪头护着胡子跳脚。 “你收了她三两银子?”裴寂问。 老怪头立刻捂住钱袋,连退三步,“看病买药付诊费天经地义,老头我可不退,下次、下次优惠点就是了,” 话落,一道残影跳上树杈,坐在树上,“既然毒解开了,快走、快走!酒别忘了送。” 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呐。 ……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四盏琉璃灯将车厢照得亮如白昼。 红泥小炉上的茶水咕嘟作响,氤氲的热气在车厢内弥漫。 白色狐裘榻上,裴寂斜倚着,目光如鹰隼般打量着脸色苍白的崔小七。 究竟是谁要置她于死地? “秋风,抚恤银查得如何?”他突然开口。 车窗外传来恭敬的回应:“回督主,抚恤册天衣无缝,名册指印分毫不差,清水村的亦是。” 裴寂眼神一凛,太过完美,倒显得刻意了。 “完美就是破绽。”裴寂的声音冷得像刀。 秋风自知办事不力,惶恐道:“属下……该死……” “该死的是他们,查城内所有豢养狼的人”。 裴寂把玩着崔小七的发丝,末了又补了句,“回去领罚。” “是。”秋风握住缰绳的手抖了抖。 两刻过后。 马车在距离村口两里之外停下。 裴寂驾车朝着村口驶去。 寒风中,村口的许巧巧搓着冻僵的双手,发丝上结了一层白霜,边哈着热气,边跺脚取暖。 突然,“吱吱呀呀”的车辙声传来。 她眼睛一亮,迈开僵硬的腿迎了上去。 边跑边喊:“小七、小七~” 摔了一跤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直到瞧见夜色中架着牛车的裴寂,才停下脚步。 只是,为何不见小七的身影? 第19章 又诈尸? “小裴、小七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许巧巧站在路中间问。 裴寂轻拽缰绳,牛车稳稳停住,眉峰微拧,又即刻平展开来。 他撩开墨色的大氅,露出怀中的崔小七。 “这、这咋了这是啊?”许巧巧声音发颤。 “无事,睡着了。” “啊、这丫头心忒大了些,这样都能睡着。”许巧巧嘟囔着,要往板车上坐。 走近后,这才瞧见板车内躺着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的崔有粮。 他……没了…… 小七不是睡着?是哭晕过去的! 她是怨崔有粮的,可这两年里怨气早已消磨殆尽。 将心比心,危急时刻,换作她也会奋不顾身地去救自己的姐姐。 这些年的怨怼与释然在心底翻涌,她张了张嘴,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摆摆手示意裴寂先行,自己立在原地。 …… 刚晴了一日,天色麻亮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洋洋洒洒。 崔小七悠悠转醒,睁眼就瞧见近在咫尺的一张“盛世妖颜”,没时间欣赏,只因院内传出小九“嗷嗷叫”的哭声。 心中一紧。 猛地翻身下床,伤口扯得生疼也顾不上,趿拉着鞋子就冲出门。 屋内,裴寂倏然睁眼,又出何事? “小九一大早的哭什么!”崔小七站在屋门边。 被眼前景象惊住——小九竟披麻戴孝! 她顿时火冒三丈:“大清早的胡闹什么!” 这可是她头一回对小九发火,小孩子爱玩她能理解,但这般胡闹,得打屁股长长记性! 小九听到七姐训斥自己,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解释,“七、七姐、不是我胡闹,是娘让我穿的!” 嗯? 娘要干啥?也没到他爹的忌日啊? 崔小七抬腿迈出步子,朝着许巧巧的屋子走去,问个清楚。 就听见屋里传来声音:“小七,你小叔没了他活着的时候最疼你,他走了,膝下无子无女,你就为他……” 裴寂:??? 许巧巧一只手拿着几朵白花,走出屋子,一朵插进小九的小啾啾上。 叹息道,“人没了,香烛纸钱都没得烧……” “不可能!”崔小七脱口反驳。 心里直嘀咕:娘这是吃了深山里捡的红伞伞干菌子,产生幻觉了吧? 昨夜她不知为什么突然晕了过去,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成了空白。 一概不知。 难道晕倒后,来了狼群? 那也不可能啊,裴寂不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与其在这瞎猜,不如问个清楚。 崔小七转身猛地推门。 “啪嗒”一声巨响,屋门直接掉在地上,扬起满屋灰尘,直往人眼睛里钻。 她也顾不上这些,身影迅速穿过尘土,来到床前,一把拽住裴寂的手腕,急切地问: “裴寂!昨夜发生了什么?小叔还活着对不对?” 她需要知道答案。 动作太猛,肩膀上的伤口裂开,血晕染红了纱布。 裴寂瞧见那血迹眸光微闪,喉结一滚,“松手~” 崔小七气恼,不得不松手,“凶什么凶,急死个人,快说啊~” “没……死……”话落,裴寂身着里衣下了床,朝着瘸腿桌上的包袱走去。 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纱布一角。 崔小七就像一阵风似的“嗖”地窜出屋子,朝着村西尾狂奔而去。 裴寂:! 许巧巧和小九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拔腿就跟了上去。 小八从后院茅房出来,走进前院,左右张望了一番,纳闷道:“怪了,刚才还听见争执的声音,人又跑哪儿去了?” 侧头一瞥,看见了裴寂。 仅仅对视一眼,忙收回视线,背对着他,背脊僵硬,生怕被认出。 手不自觉地摸着脸,今日这妆容应该是瞧不出的。 村中隐隐传出哀嚎声,是村西尾那边。 就在这时,村西传来哀哭声,那声音分明是村里有人过世的“哭丧。” …… 昨夜,裴寂驾牛车去了村西尾,将人背进草屋中,放在铺着稻草的木板上。 转身出了屋子。 小八小九被忽视…… 俩人大眼一瞪。 小九跳起身,趴在门框上张望,看到崔小七时,回头对着小八咋呼道,“七姐也回来了!八姐回家。” 崔小七交给她守屋子的任务完成,撒开腿跟着牛车后面跑。 …… 崔小七站在崔有粮家稀疏的篱笆墙外,就看见牛婶一边拍打着破旧的院门,一边扯着嗓子哭唱道: “可怜的崔老弟啊,还没娶媳妇儿人咋就走了呀!”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崔小七心急,想确认崔有粮现在的情况,见院门被牛婶堵着,抬腿想从篱笆墙上跨过去。 可她刚抬起腿,屋门“嘎吱”一声开了。 崔有粮被屋外的哭声吵醒,一脸懵地杵在门口,茫然道,“谁死了?” 这丧,哭到自家门口了,我死了? 他摸了摸鼻子,这不喘气儿着呢。 崔小七瞧见人安然无恙,一副我“没死”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抬起的腿落下。 牛婶站在门外,根本看不见院内的崔有粮,也没听见他细弱的声音。 哭的一声高过一声。 崔小七哭笑不得,大声劝道:“牛婶,别哭了,我小叔不在那好好站着呢。” 牛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她呆愣愣地看着崔小七,这丫头怕不是伤心过头,魔怔了吧。 “七丫头啊,难过你就哭出来,别憋着,伤身体。” 许巧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看到崔有粮,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诈、诈尸了。” 周围的村民们都被这阵仗吸引过来,挤在门口,一脸懵。 隔壁老杨头扛着铁锹,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拍了拍旁边的人,好奇地问:“诈啥尸?崔家又诈尸了?” “啥诈尸?我还喘着气儿呢!”崔有粮一开口,围观的人向后齐齐退了一步。 互相大眼瞪小眼。 跟上次七丫头诈尸一模一样! 崔小七无奈地摆摆手,“好了,好了,别围着了,我家小叔好好的呢。” 她一边说,一边扶起身后的许巧巧,又叮嘱小九:“扶着点娘。” 牛婶满脸尴尬,话也说不利索了:“七丫头她娘,不是你说的……” 人家没死,她跑来哭丧。 这不给人家找晦气。 她自知闹了笑话,慌忙朝着地上吐了几口口水,又连拍几下嘴巴,对着崔有粮喊道: “崔老弟,对不住了啊,大吉大利,勿怪勿怪! 崔小七歪头看向许巧巧,“娘,您又是听谁说的?” 第20章 你晕了,我也晕了 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破旧院门“嘎吱”作响。 雪花落在众人的发丝和肩膀上,已是薄薄一层。 村民见没出啥事,崔家诈尸习以为常,也就不惊讶,各自散去。 许巧巧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结结巴巴道:“……我、我……” 她昨夜以为…… “昨夜瞧你小叔不出气不进气儿,以为人没了,这才……” 许巧巧活了半辈子,可没闹过这种乌龙,这不是让人看笑话么。 不好意思地瞟了眼牛婶,自己出糗也就罢了,还连累了别人。 牛婶大致是听明白了,脚底发烫呆不下去,随意说了句,“那个,七丫头一会你牛叔要拉几个人去镇上,去你家牵牛车。” 说完就走,路过许巧巧身边,顺手拽着她的胳膊拉走。 俩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 “小叔,不好意思啊,我娘她没弄清楚情况,您别放在心上。” 崔小七替许巧巧解释。 崔有粮憨憨一笑,挠了挠头,完全不在意地说:“没啥没啥……” 崔小七看着小九身上穿的孝服,碍眼得很,一边脱衣服一边问,“小叔,昨夜我晕了,后面发生了啥?咋回来的?” “你晕了,我也晕了……”崔有粮摸了摸发疼的脖子。 这脖子咋这么疼呐,他只当是倒下不小心扭了脖子。 崔小七:…… 算了、人没事就好,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不重要。 “小叔我回家先给牛叔还车,得空我再来,记得熬药喝~” 崔小七说完,便拉着小九往家走。 小九抿着嘴,鼓着腮帮子,伸手拽下头上的白花,扔进雪地中。 “小九呀,刚才错怪你了,姐跟你道歉,你别生气啦。” 错了就是错了,得认错。 小九委屈地揉了揉泛红的眼圈,突然咧嘴一笑,说:“七姐,我不气,小叔没事就好。” “我们小九最是乖巧了,等打到猎物换了银子,给你做新衣裳。”崔小七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九的衣服还能穿的,新衣服没旧衣裳软和。” 崔小七目光暗了暗,垂眸瞧见小九绞着手指,说着违心的话,眼睛里却盛着渴望。 这丫头,怎么就这么懂事呢?一点也不像其他小姑娘吵着嚷着要穿新衣服。 太懂事也不好。 崔小七牵着小九走到门口。 这几日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一大早又闹了这档子事儿,她都还没来得及问小八。 这会瞧见站在门口的小八,惊喜过后,刚想笑骂几句:“臭丫头!你……” 咦?这“鬼画符”的脸是咋回事儿? “你这脸搞啥呢?”崔小七走近,食指搓了搓嘴角的一颗黑痣,手黑了。 “这是城内刚盛行的妆面,我试试……” 小八面不改色地说出刚才准备好的借口。 不苟言笑的脸上还难得地扯出一抹笑容。 然而,这笑容搭配上那粗得像“蜡笔小新”一样的眉毛、浓重的炭黑色眼影、脸颊上密密麻麻的黑点点,怎么看怎么辣眼睛。 崔小七皱眉,这瞎话编的是一点水平也没有。 画成这鬼样子,难不成她和裴寂之间有什么瓜葛? 或者说压根就认识。 难怪那夜,会说出那样的话。 崔小七松开小九的手,抓住小八的胳膊,拽到路边低声问,“你和裴寂?” “七姐,别乱猜!我只是害怕穿飞鱼服的人,穿那衣服的人八九不是好人!”小八瞄了一眼院子,眼底划过紧张。 “只是这样?”崔小七狐疑。 小八点头。 “就他那种沉默寡言,臭屁的样子能是个官差?他那衣服怕是顺手牵羊别人的,昨夜我们赶路回家,遇到一只狼,得亏他出手——狼?” 崔小七猛然想起,她的狼呢?那可是妥妥滴银子啊。 可别被那家伙给丢了。 急匆匆跑进院子去找裴寂。 小八望向崔小七的房间,“活阎王”会有那般好心肠? 那样的身份留在清水村到底是图谋什么? …… “裴寂我的狼呢?”崔小七冲进屋子。 裴寂一如既往地淡淡看了崔小七一眼,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见他不理自己,放软语气,走到桌边,“那个、昨夜谢谢你带我们回来啊,狼有没有带回来?换了银子,我们这个冬日就能穿上新棉衣了。” “那你的失望了。”裴寂冷冷地说。 崔小七掰着手指数裴寂说了几个字。 六个字!! 能让这家伙说出这么多字,着实不容易啊。 “你、你没带回来啊、败家子!”崔小七抬起手,真的很想给她一爆炒栗子,先还牛车再去找狼的尸体,只希望没被捡走,又问“牛车嘞?” “后院。” 崔小七唉声叹气地朝着后院走去。 牛车果然在后院栓着。 她走进一看,瘪着的嘴角瞬间咧成弯月,眼睛里冒着银光。 板车内的狼此刻就是崔小七心头的香饽饽。 “七丫头!我来赶牛车啦。”院外传来牛叔的声音。 牛叔只站在门口,寡妇门前的避嫌,并没有冲进去,哪怕是进城的几个人在村口等的不耐烦。 崔小七想到,狼送去“醉仙楼”,那牛车还得用,摸了摸一个铜板也没有的衣襟。 “牛叔啊,这样的啊,牛车我今日再借用一日,加上昨日的二十个铜板,明日就给您。” 牛叔为难,“七丫头啊,不是不借给你,你瞧乡亲们都在等着呢,也不是银子的事儿啊。” 崔小七探出身子,村口果真站着两三个人在等牛车。 她回头瞧见窗口站着的裴寂! “牛叔,等我一下。” 崔小七冲进屋子,对着裴寂笑得谄媚,双手摊开,掌心向上,“面具借我一豁子付牛车钱呗,等卖了狼指定还你。” “咱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有钱了你不也能跟着吃香喝辣的。” “你为何会晕?”裴寂答非所问。 “啊?为啥啊?”她也想知道啊,总不能说被狼挠了一爪子晕了。 这就有点开玩笑了呐。 裴寂:笨女人。 “随我来~” 崔小七跟着裴寂来到后院。 裴寂从怀中掏出豁口的面具,递给崔小七,“狼爪有毒。” 崔小七惊讶,接过银子面具,捏着狼爪在上面刮了几下。 面具的刮痕变黑。 果然有毒,可为何会有毒? 有毒自己怎么像个没事人一样,身体也没有不舒服。 第21章 配合你和离 “你会解毒?”这是崔小七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不会。” “医馆。” “一两半银子抵消。” 崔小七没想到他会带着自己去城内医馆。 “谢谢你救我一命。”她由衷地感谢。 昨日诊费说对半,其实也就是开玩笑说的,没想到他当真了。 狼爪有毒的话,以防万一还是不能卖进酒楼,万一狼肉也有毒,那可是出人命的。 这样一想,打消了狼送酒楼的想法,弯腰拽着狼腿,拖下牛车,放在地上。 背过身偷偷掰下面具上一小块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将面具还给裴寂。 牵着牛车归还给老牛叔。 “老牛叔,昨日的车钱。”崔小七将一小块薄银片塞入牛叔手中。 老牛叔低眼一瞧,连忙摆手,“不成,不成,太多了!” “不多,昨日多亏了您的牛车呢,您就收着。” 牛叔抵不过她的好意,薄银片揣入怀中,驾着牛车离开。 厨房里,小八和小九打配合在做饭。 崔小七回到后院,裴寂还在。 “裴寂,为何狼爪会有毒呢?你是不是有仇家?”。 她一个猎户女,无仇无怨的,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冲着他来的。 小八说的果然没错,这男人是个“祸。” 昨夜的危险是他带来的,那这救命之恩就无从谈起了。 “冲、你、”裴寂垂眸盯着比他矮了许多的崔小七。 “我就得罪了里正家,他家可没那种脑子,也没那种势力,找狼来吃了我。”崔小七不相信。 “小叔。” “冲我小叔?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啊。” 这就更不可能了。她不悦地盯着裴寂,“我小叔你也瞧见了,战场丢了一只胳膊,在村中独自一人居住在村尾,对乡亲们说话都不会大声说,怎么可能是他!” 崔小七被气笑了,这也太无稽之谈了。 裴寂冷冷睨了她一眼,笨女人! 转身就走,似乎是不想浪费口舌。 崔小七小跑追上裴寂的脚步,拽住他的胳膊,“你心虚了?冲你的对不对!” 她想问清楚。 没人什么比家人的安全更重要。 裴寂挑眉,反手握住崔小七的手腕,“士兵战亡的抚恤银,你可知?” “嗯?”崔小七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抚恤银?” 裴寂手上的劲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战亡十两银。” “疼~你先松手。” 裴寂听到崔小七喊疼,瞬间松手,望着她红肿的细腕,薄唇紧抿。 凛冽的寒风卷起满天的雪花纷纷扬扬。 崔小七活动几下手腕,还好,没伤着骨头。 这抚恤银她从没听许巧巧提起过,这狼又跟抚恤银有什么关系? 崔小七越听脑子越懵! “这狼的背后之人冲的是你崔家。”裴寂想提醒她出门注意点。 这话惊得崔小七背脊发凉。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厨房,透过氤氲的热气,看见小九坐在灶口往灶膛里添柴,小八正站在锅边洗菜。 两个妹妹的身影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 小九瞧见七姐正望着自己,好奇俩人有什么话非得站在大雪下说。 她起身扒着窗台探出脑袋,发梢还沾着碎草屑,“七姐,姐夫,屋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快进去暖和暖和!再冻下去,明儿就得喝苦药汤啦!” 崔小七闻声,对着裴寂说,“回屋再说。” 若真是如此,还是得避着点妹妹们。 她率先进了屋子,低头瞧着地上躺着的木门,心理上堵得慌。 她弯腰去扶,指腹触到门板上结的冰碴,心里也跟着泛起寒意。 楔子坏了,只能靠在门框上。 裴寂目光在屋门上停留一瞬,随即撩起衣袍,在炭盆前坐下,双腿自然地微敞开。 崔小七想不通,她家只是普通的乡下人,怎么就卷入浑水中。 她心事重重地坐在裴寂静的对面:“我娘没有提起过抚恤银的事情。据我所知,那场战役村子里一共被征收二十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人,其中就有我小叔。” 说着说着,她越发觉得不对劲,“若真如你所说,因为抚恤银杀人灭口,那其他人为何就没事呢?怎么就独独盯上了我们崔家。” 裴寂勾唇,这女人不算笨到家。 只怕这事跟刺杀他的人也脱不了干系,暗中牵扯两种势力,水越搅越浑。 怕是有人想趁机摸鱼。 裴寂忽然起身,拿来桌子上方才他拿出的纱布,走到崔小七身边坐下。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揭开染血的纱布,伤口上药,接着重新包扎。 动作娴熟,手法专业。 “你到底是谁?”一直都是他在质疑自己,而这次她将这个问题抛给裴寂。 裴寂慢条斯理擦拭着染血的手指,目光跌进崔小七探究,质疑的眼神中。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相公。” 崔小七:…… 等了半天,跟没说一样。 “不管你是谁,不能伤害我的家人,不然……”崔小七亮出袖箭,不言而喻。 突然莞尔一笑,“夫妻荣辱一体,生死与共,那你不能坐视不管的对吧?” 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家人,但是眼前的男人一定可以。 他不说话,崔小七就当是默认了,“你若帮了我,那三个月后我一定乖乖配合你和离。” 她故意将“和离”二字咬得极重,却见男人眸色瞬间阴沉如暴雨前的天空。 崔小七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阴晴不定的男人。 “七姐!开饭啦!”小九的喊声适时打破怪异的氛围。 崔小七腾的站起身,小九中午加鸡腿,哦不!加狼腿! “吃饭了。”丢了三个字跑出屋子,冲进厨房。 透过厨房的窗户,她看见裴寂仍坐在原地,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膝盖,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想不通,按道理说自己主动提起和离,他不应该是高兴吗? 第22章 抚恤银 厨房里,许巧巧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灶边盛白米粥。 趁着裴寂没有出来,崔小七招手示意几人都坐下。 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 “小八,昨日的事我就不问打破沙锅问到底,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小八点头。 “娘~” “哎~”许巧巧突然被点名,心里有些发慌。 崔小七将昨夜遇到狼的事情绘声绘色、半真半假地讲给许巧巧听。 着重描述崔有粮如何不顾性命保护自己。 “要不是小叔,我可能已经在狼的肚子里了,娘~” 她意味深长地唤了声娘,一家人终归是一家人。 许巧巧没想到崔有粮竟为了小七能豁出性命。 他爹救了他,他又救了小七。 是命啊…… 崔小七见许巧巧的表情松动,拿起筷子夹了口粗盐腌的萝卜塞入嘴中。 脆脆的。 “那狼的尸体就搁后院呢,一会就给宰了。” 这话一出,沉重的气氛瞬间活跃。 小九一听有肉吃,眼睛亮晶晶的,不管是啥肉,只要是肉她都馋得不行,当即自告奋勇地举手:“七姐,我给咱烧热水。” “我打下手。”小八也跟着说道。 “好。” 今日的早饭很丰盛,熬了白米粥,还贴了玉米饼子。 整个清水村,也就只有崔家的伙食最好,最是让村民眼馋。 崔小七一碗粥下肚,都不见裴寂出来吃饭。 起身嘀咕来了一句,“给我二大爷送粥去。” 突然想起了什么,“娘,爹的抚恤银当时给了多少?” 许巧巧没想到小七突然会问,这两年有小七撑着这个家,才不至于饿肚子。 而这个他爹用命换来的一两银子,一直压箱底,未动一文。 “一两银子,这就给你去取。”许巧巧以为她手头没银子,起身就要去拿。 “娘,您确定是一两?而不是十两?”崔小七想起裴寂提及的是十两。 “你这丫头,娘能骗你不成,咱村,以及挨得近的几个村子都一样的啊,有十两银子,还能让你捡男人成亲?那不能啊~” 崔小七挑眉,抚恤银果然有问题。 “没事娘,那就是我听错了,银子您自己留着,我不要。” 说完,特地盛了一碗稠乎乎的白米粥,端着走出厨房。 许巧巧皱起眉头,这丫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怕是遇到难处了,不然不会提。想着,她也起身朝屋子走去。 崔小七端着粥站在屋门外,听见门里传来“咣咣”的敲击声。 崔小七推开半掩的木门,一颗脑袋探了进去。 又“咣!”的一声响起,惊得崔小七手中的碗一颤,差点掉地上。 裴寂半蹲地上放着榔头,脚边是坏掉的锲子。 正拿着匕首削木头,木屑纷飞,他竟在在修门! 难怪没有出去吃饭。 崔小七原本还寻思着去请隔壁的杨叔来帮忙,她虽擅长打猎,可这木工活着实一窍不通。 这下倒省事了,没想到他还会修门。 只是似乎也是门外汉。 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家里有个男人在,好像还挺好的。 “吃饭了~” 崔小七轻轻推开门,迈进屋子将粥放在瘸腿的桌上。 又走到门前晃了晃没掉下来,像那么回事儿。 “你等着,我去端水来,你洗了手,再喝粥。” 裴寂闻言,刚跨出门槛的一条腿又收了回来,嘴角似有似无地微微上扬。 厨房里,小九已经坐在灶口烧热水。 崔小七舀起锅内的热水倒进木盆里,刚端起木盆,就瞧见许巧巧神神秘秘地走进厨房。 手中握着一个布袋子不由分说地塞入她的衣襟里面。 “娘,您给我塞的啥呀?”崔小七双手端着木盆,腾不出手来看。 “别问啦,回屋自己看去。”许巧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孩子,有啥总藏在心里,也不跟她说。 裴寂洗手,崔小七递帕子。 裴寂有一瞬间的恍惚,无事献殷勤,非奸……。 “你不用这样看我,人心肉长的,对我好的人,我自也会对他好。”崔小七察觉到他的目光,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裴寂眸光微动,桌前坐下,不紧不慢地喝粥。 崔小七也在桌前坐下,摸出衣襟中的布袋子一瞧。 一两银子! 翻转查看,发现竟是官银。 这是……抚恤银! 手中的银子的顿时沉甸甸的。 方才她问抚恤银的时候,娘误解自己是惦记银子,这银子不到万般不得已不能动。 “裴寂,我娘说抚恤银只有一两!难道~”崔小七不可思议地看着裴寂,她一点也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这不该是她一个普通百姓该知道的事情。 知道得多,越危险。 裴寂面色阴沉的可怕,“该死!” 将士为家国征战,马革裹尸,战死他乡却不能魂归故里,而这些蛀虫竟然蚕食他们的抚恤金。 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含血吐出来。 “啪~”他猛地将手中的碗重重掷在瘸腿桌上。 脆弱的瘸腿桌不堪此力道,“咔嚓”一下裂开了。 这下好了,瘸腿桌彻底没腿了。 “你这般反应大干啥,可别在提抚恤银的事了,民与官斗,只有死路一条,大家只想安生地过日子。”崔小七无奈开口。 抚恤银是原主爹用命还来的,她也想将银子完全拿回来,可蜉蝣怎可撼动大树。 甚至还会给家人,更多的人带入危险的境地。 只能作罢。 瞧着裴寂眼底翻涌的怒火,又瞧了瞧四分五裂的桌子。 气氛又降至冰点。 为了缓解气氛,故作调侃道,“这瘸腿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改明儿有钱了,让杨叔打一个新的,不过银子可得算在你头上。” 崔小七蹲下身将桌子腿扔进炭盆里,火苗瞬间蹿起,照亮裴寂紧抿的嘴角和眼底翻涌的暗潮。 “我去宰狼,今晚给你吃狼腿,缺腿补腿嘛……” 崔小七盯着裴寂的腿瞧了一眼,出了屋子。 裴寂:“缺腿?” 目光落在腿上。 …… 雪是越下越大,狼的尸体被雪掩埋。 崔小七掏出利刃,蹲在狼的身边,爪子有毒是吧? 那就从爪子开始。 本想着直接剁掉狼爪,可要想卖上好价钱,就必须保证狼皮的完整性。 于是,她用利刃小心翼翼地削着爪子,狼爪坚硬,削起来十分费手。 她忍不住想着,要是有一把指甲刀,那就可太方便了。 在她稳准狠的手法下,一张完整的狼皮被剥了下来,紧接着开始剃肉。 裴寂站在后院的檐下避雪:“不怕有毒?” 第23章 煮肉 “嗐、狼爪有毒,不要就是,这年头肉多金贵,浪费可耻,狼皮可是能卖个好价钱!” 她举起沾血的匕首晃了晃,“你要是怕有毒,我先尝十块八块的,没毒你在吃嘛!” 风雪中,崔小七蹲在地上忙活着剃肉,脚下是殷红的血雪,如同红色的绸缎,这般场景映在裴寂的瞳孔中。 他却生出美感。 崔小七说了半天,却没听到裴寂回应,回头一瞧,屋檐下哪还有他半分的影子。 小八小九抬来热水,清洗剃下的狼肉,只清洗今天要煮的,其他的则需要挂在厨房中每日烟熏,数九寒天,不至于生腐。 别人家的腊肉是猪肉,崔家的别样狼肉、兔肉、山鸡、各种各样。 厨房中。 崔小七将夏日的晒干的野葱拿出来温水泡泡攥干水分。 晒干的辣椒、花椒、桂皮、等油锅一热,通通倒进去。 狼肉相比会比野猪腥味重,就需要大料压味。 伴随着“滋啦”一声,厨房弥漫着香味,飘出院外。 路过的村民、停下脚步,使劲儿地嗅了嗅,恨不得钻进崔家的烟囱中。 铁锅中,肉“咕嘟咕嘟”地煮着。 崔小七让小八小九看着火,自己则摸了摸怀中的银子,朝许巧巧的屋子走去。 一锭银子在两人手中推来推去,最后许巧巧实在被磨得没办法,只好收下银子。 小九坐在灶口,一步都没有离开厨房,眼巴巴地馋着锅里的肉。 崔小七回屋子补午觉,最近实在是累惨了。 …… “七姐、七姐!肉好了吗?”小九在厨房实在是等不下去,踮起脚尖,趴在崔小七的窗口喊着。 “小馋猫等不急啦~”崔小七打着哈欠下床。 “七姐、这都下午了,还真是等不及了呢,嘿嘿……”小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崔小七一听都下午了,才意识到这一觉睡过了头,赶忙出了屋子直奔厨房。 还好铁锅中的汤汁没有熬干,中间小八有重新添过水。 “七姐、我尝尝~”小九的嘴角流下口水。 “平日第一口你先尝,姐今日先尝。”崔小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筷子戳进一块肉中,挑起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煮的时间过长,入口十分烂糊,汤汁的味道也完全渗了进去。 她将一小块肉全部吃下,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小九再等等。 小九虽不知为何要等,还是乖乖听话,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锅边等,很是乖巧。 许巧巧呆在屋里纳鞋底,小八在院子里清扫积雪。 做晚饭的任务就落在崔小七的身上,她挽起袖口,玉米面和白面对半掺和面。 指尖沾着凉水,将面团拍成薄饼,沿着锅边“啪嗒”贴成整齐的一圈,面饼在热气中慢慢鼓。 下雪的天灰扑扑的,瞧着要天黑的样子。 崔小七挑出锅中最大的两大块肉,放进擦洗干净的竹篮中,用粗麻布罩好。 转身朝院里喊:“小八!” “我去给牛婶子和小叔送肉,你们和娘先吃,不用等我。” 小八放下扫帚,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走进厨房点了点头,“好。” 崔小七压低声音,“盯着点小九,可别吃撑了,吃多积食容易发烧。” 蹲在灶台边的小九立刻蹦起来,“人家不是饭桶!一块就管够,嘿嘿……” 目光往锅里瞟,鼻尖沾着灶灰,活像只要偷吃的小狗。 小八瞧着半锅的肉,和房梁上挂着的肉,忍不住问,“七姐,往日打的大猎物,你都是拉去镇上换成银子,今日怎么全留着在家了?” “到了寒冬腊月,就猎不到了,总不能让小九过年啃萝卜吧?” 她刮了下小九的鼻尖,蹭掉灶灰。 却在转身时,有点心虚——这话连自己都觉得牵强,有银子还怕买不到肉? 真庆幸,无论说什么瞎话,俩妹妹都信。 信是信了,可小九歪着脑袋天真地问, “七姐,每次你坐牛车都有给牛叔铜板,那为啥还要给送肉呢?” 乡亲们,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顿肉,而牛叔家每月能吃到七姐送的肉,为啥车钱没见少一个铜板。 崔小七揉了揉她脑袋,“给车钱是本分,送肉是情分,牛婶可没少帮娘做针线活,这情分得还。” 牛婶只有一个儿子,可儿子却死在战场上。 牛叔靠赶牛车当营生,可就是有些人还赊账,赊着赊着也就不了了之。 两口子又是和善的人,也就作罢不要。 一年下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很是艰难。 能帮则帮衬点儿,举手之劳。 崔小七裹紧裴寂送的大氅,提着竹篮迎风走进夜色中,风裹着雪花撞在脸上,寒风吸进鼻子里,只觉得发酸。 那家伙消失了大半日,不会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吧? 牛婶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崔小七敲门时,听见屋内传来急切的声音:“老牛啊,你可算回来了!” 院门打开,瞧见是崔小七,肉眼可见的失落,还是强撑着笑意说,“是七丫头啊,我还以为你牛叔回来了。” 崔小七从篮子里拿出肉,递过去:“雪大路滑,叔可能晚些,您别担心。” 牛婶子瞧见足足有二斤的熟肉,愣是连连推辞:“这可使不得!” 崔小七硬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牛婶望着崔小七的背影偷偷抹眼泪,要是他家牛蛋儿还活着……。 崔小七越往西边走,心中越是不安,牛叔从不会走夜路,难不成也遇到了狼? 呸呸! 不会不会! 崔有粮的茅草屋内透出火光,刚靠近就闻到一股子的草药味。 “小叔,睡了吗?” 崔有粮打开屋门,瞧见是崔小七,不免唠叨了一句,“这么晚姑娘家家的还是别出门。” “知道了小叔,我……”崔小七话没说完,就听见村里传来嚎哭声,这声音是…… 坏了! 她脸色大变,把篮子往崔有粮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肉吃完了,我再给您送! 第24章 出事 崔小七拼尽全身力气朝着牛婶家狂奔,脚踩在落雪上打滑,她恨不得脚下生风。 迎面相撞的雪花直往眼睛里钻,涩得眯起眼睛。 远远望见牛婶家门口忽然燃起篝火,火光将围在那里的村民们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听到这般大的动静,家家户户接连亮起灯光。 一时间,村中灯火星星点点。 待崔小七赶到,扒拉开人群,冲到最前面,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竟一语成缄。 暗骂自己一张破嘴! 恨不得当场抽一巴掌! 那头老黄牛瘫倒在地,奄奄一息。 牛背上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翻卷,森森白骨若隐若现,殷红的血水刺眼。 院子里挤满了人。 耳边传来村民的嘀咕声。 “唉~怎么就遇到狼了,还是在村口!” “老牛真是倒了血霉了,怕是活不了了~” 篝火旁,惊魂未定的三个人如烂泥瘫坐在雪地上。 他们头发凌乱,上面还沾着树枝和泥土,模样狼狈至极。 可一丝皮外伤都没有。 家人围在身边,紧紧抱住,哭成一团。 崔小七认得,这几人是早上和玉牛叔一起进城的。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冲进牛婶家的屋子。 只见床上躺着浑身是血的牛叔,薄薄的被褥上血迹斑斑,几乎浸透。 牛婶瞧见崔小七,嘴唇不停地哆嗦,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悲戚之下,一口气没接上,直接晕了过去。 崔小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牛婶!” 连忙上前,用力掐着她的人中,“婶子快醒醒啊~” 这时,许巧巧跑进屋子,看到眼前骇人的场景,腿一软差点摔倒,好在被身后的小八和小九眼疾手快地架住。 “小八,快来帮忙!~”崔小七喊道。 掐人中就交给了小八,崔小七顾不上松口气,转头看向牛叔,仔细查看后发现,虽然牛叔浑身是血,但好在伤口不致命。 腿上被咬掉一大块肉,伤口可怖,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小九吓得躲在许巧巧身后,浑身直哆嗦,看都不敢看。 突然,小九转身跑出院子,扯着嗓子大喊:“姐……姐夫你快来帮七姐!” 崔小七的心思完全在处理牛叔的伤口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内多了一个人。 虽说她不懂医理,但常识告诉她,当务之急是止血。 可伤口太大,简单包扎根本无济于事,血要是流干了,人就没救了。 此时,牛婶终于一口气缓了过来。 就在她不知怎么办的时候,一道黑影笼罩下来,低沉的声音传来:“止血散~” 崔小七像是听到了黑暗中,抓到一束光。 扭头瞧见背着灯光的裴寂。 来不及多说,一把接过药瓶,冲着牛婶喊道:“婶子,水,干净的纱布,所有灯全部点亮!” “欸,欸……”牛婶慌了神,嘴里胡乱应着,手脚却不听使唤,呆立在原地。 “我去烧水~”小八说着跑出了屋子。 “娘,去找纱布。” 许巧巧虽然也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吓得不轻,但还是强忍着恐惧,咬唇,迅速在屋里翻找出纱布和剪刀。 止血散洒在伤口上,神奇的是,血很快就止住了。 崔小七讶异止血散的强大,这药怕值不老少钱。 好在厨房里,牛婶原本为牛叔烧好的热水还在,小八很快端了过来。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治,牛叔的伤口终于包扎好了。 崔小七长舒一口气,安慰牛婶道: “婶子,叔是腿受了伤,脸上有擦破皮的伤口,没有生命危险,您心揣进肚子里。” 牛婶一听,终于从魂不守舍中回过神。 感谢的话溢在喉咙里,一时间说不出,弯腿就要跪下去。 崔小七连忙架着胳膊,“婶子,你这是干啥,快快坐下,是叔自己福大命大。” 牛婶抹着眼泪,“谢……谢……谢”。 从把人抬进屋子,村里人都吓得躲出了屋子,没人敢进来搭把手。 只有崔家母女俩敢上前帮忙,这情分,这恩情咋个还。 崔小七将手中的湿帕子,递给牛婶,“我们走后,您给叔再擦擦血,身上的衣服换成干净的,这样醒得快~” 她是想说干净避免感染。 “好,好……” 不管崔小七说什么,她都应着好。 安排好一切后,崔小七转身对着许巧巧说,“娘,我们回家吧,明天再来看。” 许巧巧原本想留下帮忙,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只好作罢,临走前又叮嘱宽慰了牛婶几句,随后拉着小九,和小八一起往家走。 崔小七出门时,悄悄拉住裴寂的袖子拽了拽,示意他一起走。 此时,牛婶家院门外的村民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崔小七看着院外已经僵硬的老黄牛,忍不住叹了口气。 和那三个只是受了皮外伤的人相比,牛叔和老黄牛才是遭了大罪。 遇到危险时,怂包跑得是真快。 “你们三个过来,别傻愣着了,把牛给牛叔抬进家里去,快点儿!” 崔小七说起话来也是不客气。 三人像是听到了命令一般,爬起身,与家人一起,抬着老黄牛送进院子里。 崔小七又转头对围观的村民说:“牛叔没事儿,大家都散了吧,狼能出现在村口,保不准也会进村里……” 村民们一听,吓得一哄而散。 各个回家拴好门窗。 回家的路上,崔小七隐隐闻到血腥味。 这是…… 她突然挡在裴寂的身前,使劲嗅了嗅…… 却不曾想撞进坚硬的胸膛上,鼻尖生疼,眼里闪着泪花。 太疼了。 崔小七摸着鼻子问,“你受伤了?快跟我回家。” 这男人搞什么?出去大半日,竟然带着伤回来。 许巧巧他们并未发觉裴寂的异常,回到家就各自进了屋子睡觉。 崔小七点亮油灯后,手持油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一身墨色长衣,瞧不出什么,只有那股血腥味愈发浓烈。 “你哪受伤了?” 崔小七将油灯随意放在放在窗台上。 伸手就去就要去裴寂的衣服。 裴寂向后退了一步。 “躲什么躲?我给你上药包扎伤口,什么没瞧见,这会知道躲了!”崔小七气恼了,一边扯衣服一边絮叨, “你说你,消失了大半日,浑身带血的回来了,胆子小都能被你吓死。” 裴寂垂眸盯着崔小七,神色满是担忧。 心中悄然划过一丝暖意。 由着那双不安分的手。 “咦?伤口呢?”崔小七抬起头,疑惑地盯着裴寂看。 第25章 试了才知道 “没有受伤。”裴寂丢出几个字,声线不似之前那般清冷,有了一丝温度。 崔小七撇了撇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宽肩窄腰上,尤其那八块腹肌,块块分明。 古代人没有健身房,不撸铁,也能有八块腹肌,还真是少见。 崔小七围着裴寂转了一圈,确认他确实没有受伤。 刚要开口询问他身上那斑斑血迹从何而来,就听见裴寂略带戏谑的声音传来:“看够了?" “没看够!”崔小七想也没想,立刻回怼过去。 心里却忍不住抱怨,这家伙既然没受伤,干嘛不早点说? 非要等脱了衣服才开口,这不是故意勾引人! 想到这儿,崔小七索性直接扒下裴寂的外衣,只剩下长裤。 裴寂静:“……” 得寸进尺! 崔小七余光瞧见他盛着怒气的眸子,想来他是误会自己想对他要行夫妻之礼。 急忙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对你……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扒开衣服怎么检查伤口,不脱衣服怎么去洗衣服?” “沾了血渍的衣服,洗洗还能继续穿啊,可不能瞎浪费,再说了,穿着带血的衣服,那多难受,对吧……” 崔小七一副我为了你好的表情,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说着,她提溜着衣服就往门外走,手搭在门闩上时顿住。 她回头看了眼立在原地的裴寂,“愣着干嘛?上床睡觉啊!” 裴寂刚舒展的眉又拧眉。 上床……睡觉? 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又是接连的泼水声。 一盏茶的功夫后,崔小七抱着洗好的外衣回到屋子。 她将衣服挂在木棍搭成的三角晾衣架上,靠近炭盆的瞬间衣服上冒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儿。 又手脚不停地出了屋子。 再进来时端来一盆温水,瞧见还立在原地的裴寂,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水上。 崔小七瞬间明白过来,呀!难怪不上床,原来是等着这盆水。 “家里就这条件,你先将就擦擦吧。” 没了桌子,她只好将水盆放在高一点的板凳上。 像是被定住的裴寂终于动了。 崔小七站在炭盆前,又添了几根树枝进去。 火苗顿时将房间照亮了几分,也照亮了正在不紧不慢擦洗身体的裴寂。 夜色渐深,一到点儿就犯困,崔小七打着哈欠,脱掉外衣上了床,捋下高马尾的红色发绳,放在枕头下。 她躺在盯着裴寂看…… 啧啧~~ 这肤色比自己还白,白得近乎病态,可不显得病娇气。 那肱二头肌大能捏碎自己的骨头。 妥妥滴穿衣显瘦,脱衣显肌肉。 “你身上的血是?”崔小七收起盯男模的心思,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 “村口那头狼。” 裴寂将拧干的帕子搭在木盆边,一步步朝着床边走来。 崔小七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往床里边挪了挪。 努力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 难怪!牛叔能从狼口逃生,原来是他救了牛叔! 崔小七趴在床上,双肘撑着床面,盯着刚躺下的裴寂好奇道:“那袭击牛叔的那头狼呢?是野狼吗?" “狼的尸体扔在后院。”裴寂阖上双眼,不再言语。 “哇塞,我去瞧瞧……"崔小七说着起身,一只胳膊和一条腿跨过裴寂的身体,急着要下床。 “明日看。”裴寂伸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膊。 崔小七撑在床板上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手腕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趴在了裴寂身上。 更尴尬的是,两人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崔小七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额头,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裴寂闷哼一声,眼睛瞬间睁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明日看!” 伸手推开崔小七。 “明日……就明日……看。”崔小七自知理亏,只好按着他的意思。 转过身,背对着裴寂低低吐槽了一句,“干嘛凶巴巴。” 继续揉着发疼的额头。 揉着揉着,实在是太困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沉睡中又翻身侧躺。 裴寂听着耳边传来的浅浅呼吸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泛红的耳廓边,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他将身体往床外挪了挪,半个肩膀都露在了床外。 尽管姿势有些难受,可这一晚,他却睡得格外踏实。 好像有这个女人在旁边,睡得都安稳了。 昨夜雪停了,今日难得的好天气,日光淬在雪地上,直晃人眼睛。 院子里,小九叽叽喳喳透着欢快,“七姐,这狼是姐夫打的?” 见崔小七点头,接着又崇拜道,“姐夫不用弓箭都能打死一头狼,那是不是比姐姐你还要厉害啊。” 裴寂被小九一口一个“姐夫”吵醒。 紧接着,屋门被推开,一股子寒风钻进屋内。 崔小七双手拢在嘴边,哈着白气,冻得发红的手轻轻搓了搓,随后取下晾衣树架上的外衣,走到床边。 没想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她对上裴寂那双如深潭的眸子,心猛地莫来由地颤了一下。 今日一大早,她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瞧狼的尸体。 狼是被重物砸死的。 思来想去也就是拳头了。 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果然手背红肿,还破了皮。 他能赤手空拳从狼口救下牛叔,肯定不是坏人,心肠也是顶呱呱的好,只是不善言语罢了。 这性格冷冰冰的不讨喜,但好在是个行动派,做事可是一点不马虎。 昨夜的那头狼若是拿去醉仙楼卖了,估摸着也是能卖个好价钱。 今年过冬的粮食也就有着落了。 也算是他为这个家做了不小的贡献。 崔小七在床边坐下,掏出怀里的药瓶,语气温软道,“放心,不是毒,消肿止痛的。” 裴寂没有躲,是不是毒,试了就知道。 若是有毒,她就算能解自己身上的蛊虫,那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第26章 你不是男人 崔小七见他没有反对,倒出粉末轻轻涂在伤口上,随后还对着伤口吹了吹。 裴寂的睫毛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感觉到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涂了药,崔小七站起身,“醒了,那就起床穿衣吃早饭吧~” 裴寂掀开被子穿衣。 与此同时,崔小七同步转过身,背对着他。 裴寂:…… 昨夜不是瞧得移不开眼?今日这是害羞?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你穿好,来厨房吃饭。”说完,崔小七脚底抹油似的出了屋子。 饭桌前,许巧巧满脸愁容,心里惦记着牛婶,一点食欲都没有,只是匆匆喝了半碗白米粥,便对崔小七说:“娘不放心,去你牛婶家看看。” “娘,等等……” 崔小七起身站在锅边,盛了两碗稠乎乎的白米粥,放在篮子中,递给许巧巧,“牛婶这会儿怕是没心思做饭。” 许巧巧一愣,没想到丫头考虑得这么周到,自己居然都没想起这茬儿。 裴寂走出屋子,只瞧见许巧巧匆匆离开的背影。 小九眼尖,一眼就瞧见屋檐下站着的裴寂,立马眉开眼笑地挥起手来:“姐夫、姐夫~” 裴寂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心中没有那么抵触。 他在厨房的矮凳上坐下,个子太高,这小矮凳在他身下显得格外迷你。 怎么坐都不舒服。 那别扭的姿势,和他冷峻的气质属实不搭噶。 活像个大人硬挤进了小孩的儿童座椅。 崔小七瞧着,差点笑出声来。 小九这鬼灵精也发现了,放下碗筷就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双手端着一个大树根气喘吁吁地回来:“姐夫,你坐这个…… 裴寂:…… 无奈起身坐在树墩儿上,又有点鹤立鸡群。 “姐夫,这白米可是七姐瞧你身体不好,专门为你买的,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光才吃到的。” 小九眨巴着大眼睛,虽然话里有点夸张成分,但她想让姐夫知道姐姐对他的好。 崔小七也没解释,这米确实有一半是为他买的,怕他吃不惯糙米。 裴寂目光落在碗里白花花的粥上。 突然一块狼腿“啪”的一声落在旁边的空碗里。 “伤筋动骨一百天,吃啥补啥。”崔小七一本正经地说道。 裴寂听到崔小七的话,眉头皱起,嫌弃地瞧着空碗的狼腿! 小九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儿,“腾”地站起身。 “姐夫!你是厉害,但是你不能打七姐!男人怎么能打媳妇儿呢?” 气鼓鼓地凑到崔小七跟前,左瞅瞅右看看,又扭头盯着裴寂。 指着裴寂大声嚷嚷:“你不是男人!打媳妇儿!” 说着还撸起袖子,像只护崽的母鸡似的,张开双臂挡在崔小七面前。 “你不能欺负……”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八一把拽住袖子猛拉了一下。 崔小七嘴角抽抽,这个话题就不能翻篇吗? 尴尬! 裴寂轻笑一声,暗讽他不是男人的人,坟头的野草都几尺高了。 可从小九的口中说出,他并不觉得讽刺,也并不想什么死法适合她,却觉得有些好笑,是怎么回事? “八姐、你拽我干啥呀?你不好奇姐夫他为什么打七姐吗?不对!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能动手打人!” 小九一边说,一边用力扯开小八拽着她袖子的手。 小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一、点、也、不、好、奇!坐下!” 她恨不得此刻变成一阵风,直接刮走。 手痒得想给小九的屁股来几下,让她长长记性——食不语。 小九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平日里,村里哪家丢了鸡蛋,谁家菜地被偷了菜,又或者哪家男人调戏新媳妇,她可是每次不拉地都看了。 可今儿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 她仔细一瞧小八的脸,嫌弃道:“八姐!你化的妆真丑!以后可嫁不出去的。” 小八:……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不就等于告诉裴寂,她的妆是故意画成这样的嘛! 裴寂淡淡地扫了小八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小八心里紧张得不行,表面上却强装镇定。 她今儿特意把皮肤画黑,眉毛画粗,还点了几颗夸张的黑痣,心里祈祷着千万别被认出来。 见裴寂开始动筷子喝粥,没再注意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崔小七的手按下小九张开的双手,在她耳边小声说:“他没打我,是我不小心撞到他的,你可别再说了。” 小九“哦”了一声,乖乖在自己的凳子上坐下,偷偷瞄了几眼裴寂。 心里七上八下,姐夫会不会生气呢? 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不会吧。 她还是选择小声道歉:“那个姐夫是我错怪你了,虽然你比姐姐老了那么十岁,可……” “嘴巴上锁,别说话。”崔小七打断小九的话,瞪了她一眼,这丫头今日怎么了?净说些让人尴尬的话。 在古代乱说话,很有可能会没命。 “小八吃完饭,看着她读一遍四书五经磨磨毛燥的性子。” 小九一听,瞬间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她最讨厌读这些书了。 裴寂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仿佛并未听见。 放下空碗,霍地站起身转身迈步离开。 “姐夫你的腿、你的腿!”小九急急喊道,还没啃狼腿跑什么跑。 只听见“砰”的一声,裴寂的额头狠狠磕在门框上,疼得他脊背瞬间僵直,只能弯着腰出了屋子。 “喏、你的腿!”崔小七把狼腿夹给小九,“吃腿堵住你的嘴。” 望着裴寂的背影勾起一抹笑。 小九瞧着人都没影了,抓起狼腿就啃,多吃点,补充体力,一会儿读书才有劲儿。 崔小七叮嘱小八和小九白天别出村子,乖乖在家呆着,她则要去醉仙楼。 可这就犯了愁,牛叔家的牛没了,怎么去城里? 后院那头野狼虽说比之前那头小些,但也有一百二三十斤,扛着去城里再回来,怕是天都黑透了。 再说牛叔家的黄牛也得赶紧卖了,再拖下去,价钱就得被压得死死的。 村里现在还有牛车的,就剩里正王守根家了。 她咬咬牙,裹紧衣服,朝着王守根家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你嫁到我们王家,都是那你高攀了,来我王家享福了!还不好好地伺候我们!”这声音尖锐得能把屋顶掀翻。 崔小七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两人叉腰对骂的画面。 走进院子一瞧,果不其然,花大翠和杨大娥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花大翠可是出了名的不吃亏,手里握着根擀面杖,指着杨大娥的鼻尖骂道: “人不能丧良心,享啥福?受罪来了,一天天呢得伺候二百斤的相公吃喝拉撒,你瞅瞅我都瘦了好几斤了。” 杨大娥气得浑身直哆嗦:“伺候自己的相公天经地义,不然娶你进门是当少奶奶?粮食都被你吃了,你还瘦?瞅瞅你那身板跟老母猪差不多。” 花大翠一听,气得直跺脚。 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她丰腴的身材,觉得是旺夫相。 她“啪”地扔下擀面杖,像只发怒的母老虎,扑上去就薅杨大娥的头发。 杨大娥也就嘴上厉害,真动起手来,哪是花大翠的对手,只能在那儿干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索性往地上一躺,双腿乱蹬,双手不停地拍打大腿,扯着嗓子喊道: “我的娘呦、哪有媳妇打婆婆了,简直天打雷劈啊,让大家都来评评理啊,王家家门不幸啊!娶了什么玩意儿啊。” 王守根黑着脸从屋里冲出来,伸手就去拽地上的杨大娥。 他身为里正最好面子,俩人每日都跟鸡掐架似的,斗上那么几回。 家里鸡飞狗跳地闹心! 杨大娥怨怼地瞧了一眼王守根,就是不起来,“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就弄了一个这玩意回家,是想我早点死,你好娶了东边的杨寡妇一起过日子?” “起来!!”王守根气得脸都紫了,扯着嗓子怒吼一声,嗓子都喊破音了。 杨大娥瞬间一轱辘爬起来,端端正正地站好。 花大翠瞧见公公发脾气,也是收敛了一些脾气。 “你来干什么?”王守根瞧见院门外看热闹的崔小七,脸黑得像锅底,语气不善地问。 第27章 下猛药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崔小七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性笑脸,“那个叔,借您家牛车使使?二十个铜板,当租钱!” “不借!滚!”杨大娥像被惹毛的母老虎,炸着毛跳出来,眼刀“唰”地就刺过来。 她对崔小七怨气连带着恨意都快漫出嗓子眼儿。 要不是崔家这死丫头,她的宝贝儿子哪会娶个寡妇进门,还平白带着俩拖油瓶! 想想都窝火。 王文翰浑身是血被拖回家,醒来后,为了男人的自尊心咬了死口,说他是嘴馋上山打猎。 运气好遇到了野猪。 运气也不好,断了一条腿。 王家人知道自己家儿子好吃懒做的德性,也没怀疑。 不然哪有崔家安生日子过。 崔小七听到村民调侃王文翰吃猪不成折了腿。 倒是对他刮目相看了,生生咽下了他该承受的恶果。 杨大娥的话,崔小七也不恼火,求人不就得拿出孙子的态度。 咬牙加价,“那四十个铜板,这可是已经高出行情了呢。” 四十个铜板能买八斤糙米,一家人三天的口粮呢,真不少。 “少拿臭钱砸我!不借就是不借!今儿你就是砸我一两银子,也别想动我家牛车!” 杨大娥随手挥舞着胳膊,“有本事你咬我啊?赶紧麻溜儿滚!” “婶子您别急着赶我走呀,我有法子让王大哥自己就能解手,不用人伺候!” 这个“王大哥”差点把崔小七喊吐了,强忍着恶心喊出。 崔小七故意卖着关子,其实什么法子她自己也不知道。 脑海里飞速搜索着有什么办法能让瘸腿的人生活自理。 “我儿子有媳妇当牛做马,不使唤她使唤谁?不然娶回家干啥!你也别装什么好心了,难听的话我张嘴就来,你想听,我也不怕浪费唾沫,顶多就是多喝几碗水的事儿!” 杨大娥叉着腰,挺着圆鼓鼓的胸脯。 天气冷,说出的话都是白气。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在崔小七这边看来白气挡住那张“噼里啪啦”得跟机关枪似的嘴。 啥表情也看不到。 王文翰这“文翰”两个字,可见王守根对这个儿子有多大的期望。 本盼着儿子能靠科举中第、光耀门楣。 结果上学堂一年,大字不识几个,写更是不会写。 最后被夫子摇头劝退,彻底断了他心中的奢望。 王守根深知,如今儿子瘸了一条腿,就是做个普通的农家汉子,在地里刨食也是难了。 他能护住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到死,那他老两口死后,谁来照顾呢? 妹妹丫妹?嫁人后靠不住。 花大翠?三个月是要休了的。 而崔小七这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丫头,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她的话根本不可信! 王守根始终没有搭腔。 崔小七听了杨大娥的话,生气啊,可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意。 心里却将她反反复复能骂个千百回。 什么女子嫁人就是伺候男人的、呸!胡扯八道! 总有一朝,她要打破这种封建陋习的观念。 花大翠突然从院门冲了出来,一把拽住崔小七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她拽摔跤, 这下就算崔小七想走都走不了。 在花大翠眼里,此刻的崔小七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说什么也不能放走。 毕竟她看着崔小七从半大丫头长成如今的模样,知道这丫头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七妹子,花姐信你,这牛车我借给你,四十个铜板我也不要,每日挪动二百斤的相公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我这腰都快疼死了。” 花大翠满是期盼,哪怕每天能少挪几次也好。 “呜呜……七姐姐你帮帮我娘吧……”花大翠的小儿子王小江抱着崔小七的腿哭了起来。 花大翠的大儿子王长江聪慧,被城内江家大户挑去做伴读。 村里人背地里没少笑话王文翰喜当爹,白得好大儿,还是两个。 两个孩子都姓王,连改姓都省了。 崔小七瞧着花大翠一手扶腰,面露痛色,又低头瞧了瞧哭唧唧的王小江。 一时间有些同情起花大翠。 无论村子里的人怎么风评花大翠,可在崔小七眼里,花大翠能让两个儿子吃得饱、穿得干净,单凭这点,她就是个称职的好母亲。 不像自己的堂姐许银花,就不怎么管虎子,饭也是不做,虎子每日穿得脏兮兮,大鼻涕流得老长。 两者相比,果然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花花大翠的话提醒了崔小七,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坐便、尿壶、轮椅这些东西。 只是轮椅就算说出来,没有能工巧匠也很难做出来,相比之下,尿壶和坐便这种就简单多了。 花大翠虽然答应借牛车,但王守根不点头还是没用。 看来还得下猛药。 崔小七勾唇一笑,摸了摸王小江的脑袋,唤着他的小名:“狗蛋儿,姐姐会帮你娘的,不过你得先去拿个树枝来。 王小江抬起头,用袖子胡乱蹭掉眼泪,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重重地“嗯”了一声。 松开手,转身就跑。 小孩子真是天真无邪啊。 花大翠不解都问,“七妹子,这树枝能派上啥用场啊?” 第28章 一个子儿没花 崔小七陡然提高声音说,“等等你就知道了。” 这话其实也是故意说给院子里的人听的。 杨大娥双手叉腰,气得肥肉乱颤,这贱蹄子装神弄鬼的,看我撕破她的嘴。 刚迈出一步,王守根一把拉住,推着她进了屋子,顺手拿起一根粗棍子在空中比画了两下。 那意思很明显,敢踏出屋子一步,就等着挨揍。 杨大娥缩了缩本就不明显的脖子,心里有气却不敢说。 这时听到屋内儿子喊着要解手,便慌忙进了里屋。 王守根想看看崔小七到底要做什么,瞧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呀!七妹子你可太聪明了!这可能少不老少的力气呢,我这个相公气性可大了,就是不去茅房,非得我架着他在房间里……我……” 话说一半,瞧见公公朝着这边走过来,立马噤声。 她谁都敢怼,可这个公公当了几十年的里正,她打小瞧见就害怕。 现在也是。 王守根走近,瞧了瞧雪上画的乱七八糟看不懂的玩意儿,怀疑地看着崔小七,“叔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崔小七见蛇出洞,知道机会来了,立马指着雪地上不太美观的画解释道:“这个形状的叫尿壶,不用下床,放在……然后……就……” 崔小七说得很含蓄,王守根听了老脸一红,没有吭声。 她接着说,“这个呢做起来也简单,狗蛋儿就会,撒泡尿和泥就能捏出来。” “用水不行?”王守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崔小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可以,当然可以。” “这是不花钱的法子,也可以去窑厂按照这个样子烧制几个出来,留着常用。” “那个呢?”王守根显然已经开始感兴趣了,伸手指了指另一个更看不出是什么的画。 “这个呀,刚才我们说的是小解,这个就是大……” 狗蛋儿举起手大声说道:“是拉屎!” 王守根斜眼瞟了狗蛋儿一眼,狗蛋儿吓得赶紧躲在花大翠的身后,小声嘀咕着:“是人都拉屎啊,难道不是吗? “这个新爹还得让我娘端屎端……呜……” 花大翠立马捂住狗蛋儿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狗蛋儿,听娘的话,不能乱说话。从现在起,娘不让你开口,你就不许说话,知道了吗?” 狗蛋儿大大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花大翠这才松开手。 狗蛋儿很听话地站在那儿,自己用手捂着嘴巴,只是盯着地上的画看。 崔小七笑了,狗蛋儿的年纪正是鸡狗都嫌弃的年龄,却能这么听他娘的话,也知道心疼她娘。 看来花大翠平时真的很疼爱孩子。 “这个就是在床板上凿开一个洞,下面放个恭桶,要解……大……的时候,挪动身体,把屁股对着这个洞,然后……” “只需要每日清洗恭桶就行,王大哥的手没事儿能挪动,日后忙活庄稼地,屋子也不必特意留人照看。” 要不是为了借牛车,崔小七才不想管这档事儿。 那瘸腿的王文翰想必是暴躁无常,肯定每天对花大翠恶语相向。 这种人她才不稀罕帮,可现在也没办法。 顺带手的让花大翠这个当娘的能少受点累吧。 王守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画,对男人来说,面子很重要。 文娃子之前是懒得去茅房,不是不能去。 而现在不能去,需要别人帮忙,这就不一样了。 脾气是越发的暴躁,哪怕有丁点能帮到儿子的办法,他这个当爹的都愿意试一试。 “成,牛车借你。”王守根终于松口。 “那银子……”崔小七试探着问。 “不要!”王守根说完,便蹲在地上仔细研究起来。 崔小七一喜,省钱了!一个子儿没花! 花大翠眼中含着热泪,感激地握住崔小七的手,“七妹子,你可帮了姐的大忙了啊……” “相公一天总是要我背着去茅房来来回回十几次,夜里也这样,这几日……唉……” 花大翠说不下去了,狗蛋儿一把抱住她:“娘,别哭……呜呜呜……” 接着又转头对着崔小七哭道:“谢谢七姐姐,呜呜……” 崔小七:这辈分论得可真够乱的。 她知道生病的人有时候会故意折磨照顾自己的人,王文翰或许因为男人的自尊心,不会用这些东西。 就想着自己不好过,也要折腾别人。 她好像帮花大翠了,又好像没帮。 “那花姐,麻烦你去把牛车牵来。”崔小七还是想着赶紧进城去,催促道。 “好嘞,七妹子你等着。” 很快,花大翠牵来牛车。 院子里站着的杨大娥气得白眼直翻。 崔小七朝着她嘿嘿一笑。 杨大娥更气了,直跺脚。 崔小七牵着牛车刚到牛婶家,就碰上急急忙忙出门的许巧巧。 “娘,这么着急是出啥事了?”崔小七瞧着许巧巧惊慌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妙。 果然…… “你牛叔今早清醒了一会儿,可突然就发起高烧来,人现在都烧迷糊了。” 崔小七一听,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她忘了被狼咬伤可是需要打狂犬疫苗的。 可这古代哪来的狂犬疫苗接种。 这个时代也没有肥皂水。 她只能用皂角代替肥皂水清理伤口,只盼着不是狂犬病,就只是单纯的感染发烧。 不然这命阎王是收定了。 崔小七跑进屋子,和战战兢兢的牛婶一起,把裹着被子的牛叔抬到了板车上。 又把僵硬的老黄牛安置板车另一侧,空间刚刚好,然后用玉米杆盖住。 “婶儿,我这就带牛叔去医馆瞧病。”她说完,又对着许巧巧说:“娘,你陪着婶儿。” 说完,崔小七架着牛车就走。 在自家门前停下后,她跑进屋子,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手里拖着一头野狼,放在牛的上面,又用玉米杆盖上。 小九听到动静,跑出门外,瞧见板车上昏迷不醒的牛叔,着急忙慌地问,“七姐,姐夫不跟着你去吗?你一个人行吗?” 崔小七皱眉,不要问行不行,问了不行也得行。 可到底是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没有分身术。 “姐夫!姐夫!姐姐一个人没法子进城,喊你一起进城!快点的。”小九朝着院子里大声喊着。 屋里没人应声。 崔小七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生出期待。 像裴寂那样清冷、端着架子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小九的一句话,就跟着她进城呢? 她摇了摇头,一屁股坐上马车,扬起鞭子正要朝着牛臀抽去时,却听见小九对着她喊道:“姐夫来了!” 崔小七扭头看去,裴寂确实正朝着院外走来,而且手臂上搭着他送给自己的那件青色大氅。 他这是? 正想着,裴寂已经走到跟前。 青色的大氅递至眼前。 崔小七再傻,也知道裴寂的用意。 她慌忙接过大氅,披在身上,系好带子,怕把大氅弄脏,还特意将掉落在雪地上的大氅提起,压在腿弯下。 裴寂冷眼瞧着板车上唯一可以坐的地方就在崔小七的旁边,他撩起大氅,坐在了她的身边。 “七姐,姐夫都来了,还不走吗?” 小九站在崔小七的一侧,歪着脑袋疑惑地瞧着发愣的崔小七。 “走……走啊……”崔小七回神结结巴巴地说道。 第29章 指定不一般 临近午时,吱呀作响的牛车碾过“毒老怪医馆”门前,车辙继续朝前滚动,并未停下。 崔小七瞥了眼医馆紧闭的朱漆门,这医馆太“黑”了,此刻板车上的东西还没有出手,真是脸比兜还干净。 她打算先找家靠谱医馆给牛叔瞧病,再将裴寂押在医馆,然后再去醉仙楼出手狼。 嗯嗯,她觉得这个方法很棒。 牛车在“妙手回春堂”门前停下,崔小七一个翻身跳下车,背起牛叔就往里冲。 风从裴寂张开的手指尖拂过,他收回手背在伸手,女人就不能示弱一点,非得这么刚强得如男人一般? 他将银色豁口面具带上,大步朝着医馆跨去,刚迈进一条腿,就见崔小气脸色煞白地背着牛叔退了回来。 擦他肩而过时,崔小七语气无奈又焦急:“走!下一家!” 原来,医馆的大夫搭了搭脉后,摇头让回去准备后事,直言不用再白费力气,白费银子诊治了。 崔小七生气,古代看个病就这么难么?怎么动不动就让回家准备后事。 她就不信了,城里大大小小几十家医馆,难道就没有一家能治好牛叔的病?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接连跑了七八家医馆,甚至连城内生意最好、口碑最响的医馆都去了。 同样的话,没有例外。 崔小七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板车上牛叔烧得通红的脸,听着他粗重的喘息,知道不能再这么无头苍蝇般乱碰乱撞下去。 时间耽误不得了。 “去毒老怪医馆!”裴寂出声。 崔小七本能地想拒绝,可又想起那怪老头连毒都能解,说不定真有奇招。 那就死马当活马医…… 呸呸! 乌鸦嘴! 她甩了甩头,猛地一抖缰绳,“走。” 崔小七架着牛车朝着老怪头的医馆快速赶去。 她已经没有功夫思考老怪头和裴寂之间是不是老熟人。 救人才是当务之急。 这次,裴寂率先她一步抱着牛叔,步子沉稳地走到医馆紧闭的门前。 门从里面被插上的。 只听“砰”一声,门被他一脚踹开! 两扇门砸在地上,溅起一团尘土飞扬。 紧接着人已经踏入医馆内堂。 崔小七怔愣地瞧着他的背影,没瞧错的话,那条腿踹门的腿,分明就是受伤的那条腿! 没吃狼腿,这就恢复了? 还有,他这有些暴力了吧,不过……很爷们。 银子还没拿到手,已经把腿按上了。 立马匆匆跟上。 一进医馆内,浓烈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崔小七瞧见老怪头正站在一方桌前,桌上摆放着一个类似于炼丹炉的物件儿,小炉子里火苗正旺,炉盖上升起袅袅烟雾。 还没等她仔细打量,只觉得脑袋突然晕乎乎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摇摇晃晃起来,好似下一秒就要倒地。 裴寂一个眼疾手快,一个勾手,人就入了个满怀。 “晕。”崔小七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彻底晕了过去。 “解药!”裴寂眼神冷厉地瞧着老怪头。 老怪头气地吹了吹胡子,满脸不情愿地从凳子上站起身,放下正在鼓捣的药草,嘴里不停地埋怨道: “你这家伙,我闭门就是为了炼制毒药,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得!被你踹门的大动静吓得手一抖,分量下错了,这炉丹药全白瞎了~” 说完,心疼地回头看了一眼炼丹炉,连连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快点!”裴寂不耐烦地冷声催促道。 “急啥急,一时半会死不了。”老怪头嘴上这么说,可脚下的步伐已是加快了许多。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丸,一粒递给裴寂,一粒则拿去喂给卧榻上躺着的牛叔。 解毒丸顺着崔小七的喉咙滑下,裴寂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怀里的人儿。 “别瞧了,女娃子一会儿就醒了,病人到底是哪个?”老怪头盯着裴寂问。 裴寂静丢给他一个“说废话”的眼神。 老怪头无奈耸肩,这小子嘿!太目无长辈了。 不过也不再多说,转身开始认真检查牛叔的状况。 接着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又喂了五六颗的药丸入嘴。 忙完这一切,还不等喘口气,老怪头便急急问道:“诊费今日你给,还是女娃子给?” “我——”崔小七悠悠醒来,刚好听到怪老头在讨要诊金。 只求别像上次那么黑就成。 老怪头眼睛闪着精光,对上裴寂警告的目光,瞬间暗淡了几分。 崔小七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抚在一处坚硬的地方。 手不自觉地向下按了按。 目光下移动,惊觉她在某人的怀中,手落的地方是胸口,难怪手感…… 只是刚才那个无意识的动作,会不会在裴寂的眼里是刻意占便宜? 她顿时满脸通红,像被烫着了一般,立马从他的怀中弹开。 可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四周的景象都在天旋地转。 裴寂见状,伸手就要去扶她。 崔小七抬手示意不用,努力稳住身形。 盯着老怪头,“怪……老先生,牛叔有得救吗?” “自然是……” 老怪头故意停顿了一下,这可把崔小七的心高高吊起,在那几个呼吸间,她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老怪头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有救。” 崔小七听到“有救”两个字,这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怪老头说话怎么跟裴寂一样,喜欢说话大拐弯,真是急死个人。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老头还真是挺有本事的,连城内最好的医馆都说没救的人,他竟然有办法。 牛! 老怪头笑得有些心虚,他可是“以毒攻之。”的法子,会留下后遗症,话还是得说明白。 “女娃子,这命是救回了,只是……” 崔小七:…… 又来。 “您说。” “命是救回来了,”老怪头顿了顿,“只是被咬伤的那条腿就废了,日后走路可就剩一条腿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崔小七的反应。 这女娃子要是吵嚷起来,或者哭哭啼啼的,诊金就少收点。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前的女娃子并未像他预想的那样,神色虽难掩惋惜,可好似早就料到一般,沉稳的异常。 这份心性,难怪这臭小子会另眼相待。 这么多年,他可从未见裴寂对任何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还亲自带着人来自己的医馆。 俩人的关系指定不一般。 该是老牛吃嫩草,可惜了这女娃子。 老怪头摊开掌心,“这次就算你便宜点,四两银子。” 崔小七被价格有惊到,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多少?” 第30章 都觉得他疯了 老怪头挠了挠头,稀疏的白发瞬间炸毛。 要多了? 可光那两颗解毒丸,炼制的药材就值不老少,他可是不做赔本买卖。 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这臭小子! “那就三两!”老怪头一咬牙,狠狠心说道。 崔小七:果真是听错了,可这也很黑啊。 突然想起进门就晕乎乎的事,眼睛一转,计上心来:“老先生,我方才一进屋子怎么晕了,您这不会……” 她故意拉长语调,一方面想弄清楚晕倒原因,另一方面也盼着能借此减少点诊金。 毕竟老牛叔的黄牛可是卖不了这么多银子。 让本就穷困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日子可怎么过! 老怪头听崔小七这么一说,又心疼那炉糟蹋了的药丸。 “我在炼制毒药,你们冒冒失失闯进来,导致我炼丹失败,这炉药材稀缺,可是价值二两银子,你们得赔。” “对了,坏了的门也得赔!总共六两银子!” 崔小七一口气喘不上来,炼的是金丹吗?怎么那么贵啊。 难怪自己会晕倒。 为了减少银子,没想到还涨了三两。 被自己蠢哭了,要是不开口问就好了。 现在只能被宰的羔羊。 一直沉默的裴寂“嗯”地清了一声嗓子。 裴寂自然是知道崔小七身无分文,目光如淬了毒的刀,直直射向老怪头。 崔小七一副苦瓜脸扭头看着身后的裴寂。 这一脚踢出了天价银子! 可怎么怪他呢?他也是情急而已。 老怪头被裴寂盯得心里发毛,可想到那损失的药材,他心一横,愣是装作没看见。 崔小七一咬牙,她也不是赖账的人,只是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不过这样一来,倒能心安理得地把裴寂留在这儿当抵押物,也不会有负罪感。 “老先生,这样吧,我现在没有银子,不过板车上有我打的猎物,出手后就能给您……” 崔小七连忙又说,“牛叔先留在您这里,这个是我相公,他也留下,等我拿到银子,再带走他俩,您看可以吗?” 老怪头闻言,眼睛瞪得溜圆,山羊胡都跟着抖了起来。 这小子果真铁树开花了? 城内传闻他这个“活阎王”被暗杀失踪,下落不明。 殊不知是偷偷娶媳妇儿去了。 只是可惜了这丫头,也真是倒霉嫁给这个性子孤僻、心狠手辣家伙。 “你相公啊,那行,就当做“人质”留下!” 老怪头故意把“人质”两个字咬得很重,还得意地瞟了裴寂一眼。 裴寂的目光死死盯着崔小七,女人真是玩火不自知! 心中怒火翻涌,他是物件儿吗? 正要发作,却见崔小七突然走上前来,大胆地拉起他的手。 “相公,你就暂且和牛叔留下嘛,我去凑银子。” 崔小七眨巴着一双水亮亮的眼睛。 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像个撒娇的小娘子,微微晃动着裴寂的手,“就一小会嘛,再说了门可是相公你踢坏的,留下好不好嘛。” 这娇软的声音,连她自己听着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裴寂瞧着眼前的崔小七,想起方才她背着人在雪地里健步如飞。 面对恶狼的攻击时冷静果敢的模样,再看看此刻装作柔弱的样子。 那含着水雾的眸子,左一声相公,右一声相公地唤着,心莫名地颤了一下。 喉结滑动,感受掌心中茧子微微摩擦,那种奇异的感觉,生生说不出拒绝的话,也发不出火,更生不出锁喉杀人的想法。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疯了。 不只是他觉得。 崔小七和老怪头,也觉得是。 等等……老怪头皱眉眯着眼睛打量着崔小七,这丫头是不知臭小子的真实身份? 这以后老头子也是有热闹看了,日子就不枯燥乏味喽。 崔小七没想到他没有拒绝,甚至没有说一句驳面子的话。 心中一喜,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松开手,脚底抹油地溜了。 起风了。 崔小七赶着牛车停在醉仙楼的后门,抠响后门,静等。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客人不多,后门很快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铜叔瞧见是崔小七,脸色一喜,最近正巧有贵客点名要吃“野味”。 不“野”不吃。 没想到这“野味”自己送上门来了。 大步跨到板车前,掀开盖着的玉米杆,略带失望,“这可没上次的野猪肥啊~” 崔小七冻得双脚发麻,使劲跺了跺脚,哈着白气说道:“铜叔,再下几场雪,就算我本事再大,也打不到这么大的猎物了。这可能是年前最后一次给您送‘货’了。” 铜叔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得倒也是,银子可就没上次那么多。” “铜叔别啊,我可是还等着这银子过年呢,您加点儿,再加点儿吧~” 崔小七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望着铜叔。 在这世道,面子哪有肚子重要,能换来饭吃,低声下气又何妨? 铜叔心软,想着崔小七平日里有好东西都会先紧着他这儿送,便摸出二两五吊的银子递给她: “本来就只有这二两银子,这五吊就当是叔送你的年钱,过个肥年!” “好嘞,谢谢铜叔,您真大气!一看就是富贵命,贵不可言。” 是人都喜欢漂亮话,铜叔听得很是受用。 “那个,我这还有一头牛,您瞧瞧~” 崔小七拖下野狼放在地上,后门立马出来两个伙计,合力将狼抬进后厨。 铜叔再次掀开玉米杆,刚想看在熟人的面子上收下牛,结果就瞧见黄牛背上的伤口,顿时变了主意。 “小七呀,这叔可帮不了你,这牛我不能收。” “这牛呀就是刚才抬进去的狼咬死的,您要是不收,这可就棘手了。” 崔小七眉头紧紧皱起,要是牛卖不出去,怪老头的六两银子就凑不出来了…… “小七,有句话我不得不说,被狼咬死的动物,人好像不能吃。不过现如今家家吃不起肉,你低价卖,肯定有人抢着要。”铜叔叹了口气说道。 崔小七猛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心想着凑银子,竟忽略了牛很可能携带狂犬病毒的事。 她低头瞧着怀中的银子。 人命不是儿戏,这牛不能卖! “铜叔谢谢您提醒了我,这牛不卖了。伤人命的事儿不能做。”崔小七揉了揉冻红的鼻子,语气坚定。 空气中弥漫着饼香味,崔小七大半日没有吃东西,饥肠辘辘发出肠鸣声。 铜叔失笑,“你这丫头饿了呀,等着~”说完转身就往后厨走去。 他手中多了一张金黄的大饼,还细心地用油纸包着,递给崔小七:“给。吃饱肚子,好赶夜路回家。” 崔小七连忙摇头:“这多不好意思,我去路边的摊子买张饼子就——” 铜叔是个急性子,不等她把话说完,直接把饼塞进她手中,转身挥了挥手:“丫头,明年见!” 崔小七望着手中还温热的大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朝着铜叔的背影大声道:“铜叔明年见!” 随后,她将饼一分为三,只吃了自己的那一份,剩下的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怀中。 第31章 落空 崔小七离开醉仙楼后,去了“玲珑阁当铺”。 包袱里那张上好的狼皮泛着油亮光泽。 这张狼皮是她最后的指望。 结果满心的希冀又落了空。 不知为何,那掌柜刚瞧见狼皮时,掌柜起初眼睛都亮了,说话都透着和善。 可仔细翻看后,当场表演了“变脸”速度。 直接挥手哄她走,“快走!不要不要!” 小厮闻言,接过掌柜手中的狼皮,随意丢入崔小七怀中,接着将她推搡到门外。 崔小七都还没来得及问缘由。 “砰”的一声,当铺的门狠狠关上,门环使劲儿晃悠着。 不收就不收,咋这么粗鲁赶人? 店大就能欺客了! 崔小七敏锐地嗅出不对劲儿。 难道这掌柜识得豢养这头狼的主人?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警惕地扫了眼四周,抱紧怀中包袱,看来这狼皮暂时是卖不成了,此地不宜久留! 夜色中,牛车匆匆。 木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声响。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女孩吸引了崔小七的目光。 她勒紧缰绳,停下牛车。 那女孩和小九年龄相仿,单薄的身子裹着单衣,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双臂紧紧抱住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棒,上面插着四串糖葫芦。 小女孩瞧见有人停下牛车,黯淡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稻草棒,连跑带颠地凑到板车前,声音冻得发颤:“大姐姐要买糖葫芦吗?” 崔小七忍不住多嘴劝道:“小妹妹夜里不安全,快回家去。” 这长街上行人寥寥,黑灯瞎火的,就不怕被人牙子拐了去? “卖不完……阿爹……不让回家。”小女孩脸色发青,声音怯怯的,一提到自己的爹声音明显透着惧怕。 这话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崔小七心里。 她想起前世,爸爸总让她没日没夜地训练,没有一丁点儿的玩耍时间。 那段日子里,她觉得爸爸根本不爱自己。 可再看看眼前的小女孩,才明白自己的爸爸虽然严厉,但从未在其他方面苛责过她,那份爱一直都藏在严厉背后。 “这四串多少钱?姐姐买了。” 崔小七想着,反正银子也不够赎人,不如做件好事,让小女孩早点回家,再说小八小九也念叨好久没吃糖葫芦了。 生活嘛,总得时不时尝点甜头,往后的日子才有盼头。 这也算是一举两得。 付了十二文铜板,她把包好的四支糖葫芦小心揣进怀里,又叮嘱道:“小妹妹装好银子,快回去吧。” “谢谢,姐姐~” 看着小女孩的背影融入夜色中,崔小七忍不住幽幽叹气。 明明自己都过得这般困苦,却还是见不得他人疾苦。 这要是放在里的女主角身上,读者不得骂她圣母心泛滥,喷个狗血淋头? 崔小七抬眼望了望天边高悬的圆月。 幸好自己只是个魂穿的普通人,不用背负那些跌宕起伏的剧情。 虽说普通的什么特殊能力都没有,但至少不用被人评头论足。 …… 牛车在“毒老怪”医馆前停下。 医馆内,灯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 崔小七踩着依旧躺在地上的门走进医馆。 刚进屋子就瞧见老怪头还在炼制药丸,当下条件反射地捂住口鼻,紧张兮兮地问,“有毒吗?” 老怪头被她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 这丫头啊,搞不清状况,她怕的不应该是毒药,而是那个臭小子才对。 “没毒,大胆进来。”老怪头一边说,一边把刚制好的药丸装进药瓶,递给崔小七,叮嘱道,“每次一粒,一日三次。” 崔小七“嗖”地一下接过,立刻揣进怀里。 老怪头:这手速都要出残影了。 随即掌心向上一摊:“银子呢?” 崔小七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干笑着:“那个……就是没有凑够。” 声音越说越小。 “啥!没有银子?”老怪头气地吹胡子瞪眼,“把药还给我,再者你有多少都给我。” 崔小七紧紧捂住怀中的药瓶,侧过身子,朝着站在窗边背身而立的裴寂扯着嗓子喊:“相公……” 既然他俩认识,那就厚着脸皮让他解决这麻烦! 可裴寂既没转身,也没搭话,就像一尊雕像。 崔小七:被毒聋了? 她转头冲老怪头嚷嚷:“怪老头,我家相公是不是闻了你的毒药,耳聋了?那这银子我就不能给你了,相反你还得赔我百两金。” 老怪头气笑了,这俩人跟还真是绝配。 崔小七嘿嘿一笑,让你黑我,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上前拽住裴寂的手,“快走,我去背牛叔,你的耳朵是装作听不见的吧?” 裴寂闻声低头冷眼相看。 崔小七嘴角勾起,果然是能听见的。 “我手上涂的是什么药?”裴寂冷声开口,这女人的存在就是挑战他的容忍度和耐性。 “啊?就伤药啊,都什么时候了,别问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崔小琪七微微气恼,甩掉他的手。 “什……么……药?”裴寂朝着崔小七走了半步,俩人脚尖对着脚尖。 老怪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悠哉悠哉地嗑起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活脱脱一个吃瓜群众。 崔小七搞不懂,他干嘛这么介意用的什么药。 再说了那药有什么不妥的。 理直气壮道,“就是地榆磨成粉啊,我有擦伤啥的都用这个。” 裴寂咬牙道,“地榆!” 老怪头“呸”地吐出一口瓜子皮,落在两人脚边,调侃道:“丫头,地榆的功效是敛疮、缓解便血的。” 裴寂冷冷瞥了眼火上浇油的老怪头。 老怪头咂吧了两下嘴,嘟囔着:怎么着,这是嫌弃我嘴长了? 崔小七双手抱臂,呛声道:“怪老头,这地榆还有止血、清热解毒、治疗烫伤的功效,您老人家就不提呢,这不是离间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嘛!” 接着,她仰头瞪眼盯着裴寂,小手握着他的手举到眼前细看,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背。 “你自己看,手背的伤口不是好多了。” 裴寂只觉得手背传来一阵酥痒,莫名有些不自在。 老怪头站起身,伸长了脖子看,丫头说的能解决问题的药就是好药,说到他心坎上了。 他这个医馆,鲜少有人来求医。 只因惧怕门扁上那个“毒”字儿。 可毒药也是药,既能救人,也能害人,关键就看怎么用。 没料到这年纪小小的丫头,竟有这般超脱常人的独特见解。 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丫头,你懂药?”老怪头瞧着崔小七越瞧越满意。 崔小七松开裴寂的手,转身看着老怪头,煞有介事地说:“懂一点,常年进山打猎,难免受伤,顺便会采点药,也能省下不少银子,要是遇到您这种大夫,我可就只剩喝西北风了。” 老怪头听了,吸了一口气,总觉得提到他的那句话,听着不大对劲! 不像是好话。 “这六两银子我可以不要,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老怪头将掌心的瓜子塞入口袋中,神色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崔小七觉得这老头肯定没安啥好心,神神秘秘、奇奇怪怪的。 她警惕地退到裴寂的身后,探出脑袋,谨慎道,“我先听听你的要求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