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撩权臣后他跪求名分》 筹码 日夜交替时,月照黄沙碛。 江月见睫毛微颤,忽然间苍穹倾覆,天旋地转,如潮水翻涌。 嘶鸣声刺破虚空,乌骓落蹄,劈开人群,踏碎一地霜白。 马上男子俯身,沾着尘土的皂靴抵住马肚,遒劲臂膀探出,掌心粗茧磨过织锦,大手捞起她细腰,将她倏然拽离地面。 玄色大氅挟着腥风掠过她鬓角,江月见踉跄跌进铁甲冷硬的怀抱,陌生的男人气味裹挟着她,是一种萧瑟的雪松味。 为首的饥民金刚怒目,伸手指着男人骂道:“你小子便是她那戍边夫君?知道老子是谁吗?吴县令是老子拜过把子的兄弟!”寒光乍现。 江月见犹在怔愣,回应饥民的已是眨眼间的手起刀落。 一瞬后,饥民抱住断掉的右手,扑地大滚,厉声哀嚎。 惨叫声撕裂月色,江月见眼睁睁看着那截鲜红断臂滚上黄沙。 “——那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踏雪乌骓之上,锦袍男人挑眉,眉下血痣更显他俊逸疏狂,如阎罗王在世,低沉凛冽的气息擦过江月见耳畔。 威压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所有人,连江月见也不禁胆寒。 男人身后的亲卫张扬大笑:“摄政王谢徴玄,听过没?”江月见骤然心惊,是他?摄政王谢徴玄,先帝最爱的皇四子,亦本该是如今的新帝。 然而继位大典那日,满朝文武匍匐金銮殿,恭迎新帝登基,他却失踪了。 内监提着心阖宫翻了个遍,才在观星台上找到了他——那是全京城最高的地方。 彼时日光正盛,内监颤栗着呈上了皇帝冠冕,龙纹盘踞,威仪隐现,他却漠然离开。 是日,他便将皇位嗣让于先帝的长子,他的异母兄长。 满朝文武跪坐不起,三天三夜,才逼得他领了“摄政王”之职,代行皇权,不受皇帝统管。 其后,他却游山玩水,再未进京。 再听闻他消息之时,他已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暴虐狂。 听闻他时而在蜀地行凶,劫杀老者;时而在金陵狎妓,逼良为娼;时而在山林纵火,凌虐平民。 总之,恶名昭著,人称阎罗王在世。 而雁门关失守后,正是摄政王率亲兵奇袭,斩杀单于,夺回雁门关。 其人嗜血善战,亦为人称道。 饶是边关偏远,饥民们也早听过他恐怖名声,见了鬼一般四散逃去,只留一个断臂男人兀自嚎叫。 “好吵。 ”锦袍男人拧眉甩落剑上血污,月光在他眉骨割出凌厉阴影。 亲卫溯风下马,提起剑来,问:“那是割了他的舌头,还是干脆送他去死?”江月见还未从方才的惊魂中安定下来,闻言一凛,小声道:“不……”谢徴玄抬眉,棱角分明的侧脸被月色渡上清冷的光,他冷声嫌恶道:“乱世之中,收起你那无用的善良。 ”江月见却是摇头,狼狈地翻身下马。 “借剑一用。 ”溯风愣怔间,佩剑已被夺去。 谢徴玄挑眉,终于舍得将目光赏赐给那朵娇弱的白花。 素白月光下,她云鬓纷乱,青丝飘零,瘦弱不堪,单薄脊背绷成拉满的弓弦,竟是剑锋直抵断臂男人心口,手腕上一只白玉平安镯松松挽住细瘦的腕骨。 “姑娘饶命!摄政王饶命!”断臂男人涕泗横流地往血泊里叩头,“小的眼瞎,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你不是知错了,你是怕死了。 ”江月见哀叹道。 善恶有报,不向弱者挥刀,也绝不饶过恶人——这是江家的家训。 断臂男人带头作恶,欺负弱小,予她难堪。 若不是摄政王出现,死的也许就是她,她不该放过他。 但剑仍悬在空中,仿若千钧之重。 她没有杀过人。 她不敢。 剑锋颤动,映出眼底破碎的月光。 ——呲。 谢徴玄探身,一剑刺中男人心脏,鲜血爆裂,他漠然收剑入鞘,勒起缰绳,继续行路。 江月见愣在原地,鲜血溅了满脸。 亲卫溯风伸出手来,讨要她手中的剑,歉然道:“对不住,我们主子性子急,赶着去雁门关,没耐心听那么多废话。 ”他要去雁门关?兄长劫囚救父,跌入山崖,不知生死,摄政王自请抓捕其归案……他查到兄长在雁门关吗?江月见怔怔地将剑递出,惊慌、忧虑、急迫等情绪纷至沓来,一时间不知所措。 尾生终于醒转,搂住哭啼不止的妹妹,飞奔过来,慌乱道:“你……你怎么样?没事吧?”面前横陈的尸体唬住了尾生,他却犹嫌不解气,上前踹了两脚,才回身道:“看来你能自保去往雁门关,那我就放心了。 ”她眸光流转,忽然牵起尾生兄妹,提着裙裾狂奔。 “殿下!”沾湿鲜血的鞋履又沾满黄沙。 前方乌骓果然缓了马蹄,仿佛早料定这场追逐。 黄沙漫卷中,谢徴玄垂眸看着扑跪在马蹄前的女子。 恰逢一阵黄沙掠过,女子蹙眉,一双罥烟眉可与春山争秀。 她跪拜行礼,举止得宜,分明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可脊梁挺得笔直,像极了柄宁折不弯的宝剑。 模样似乎有些熟悉……但谢徴玄并未在意,只是冷脸等她说话。 “谢殿下救命之恩。 我欲前往雁门关探亲,可如殿下所见,女子于乱世中独行无异于自寻死路。 听闻殿下此行亦是往雁门关去,求殿下垂怜,带我同行,我愿奉上全部银两。 ”话音戛然止住,因她想起包袱已被抢走了。 约莫是知道自己的请求无礼,她羞红了脸,可又似横下心,再度扑地,还按住莫名其妙的尾生兄妹一齐磕头。 “殿下活佛在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救小女子一命吧。 ”女童咿咿呀呀复述道:“救命吧救命吧。 ”尾生恶狠狠地扬起拳头,道:“劝你带她走,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徴玄不予理睬,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恩赐给她,掉转马头,绕道而行。 远处围观的饥民中忽然奔出一人来,正是那抢走江月见大氅的妇人。 兴许是怕摄政王顺道将他们也一剑杀了,她竟将江月见的包袱和大氅一并收拢了还来,献宝似的高举给马上男人。 谢徴玄皱眉捏住包袱,妇人忙不迭溜走。 江月见声音凝滞,欲讨要回包袱。 谢徴玄抬手,无意间却瞥见包袱大敞,一张户籍文书露出,上头竟标着“奴籍”二字——正是江母特意放进的本属于流光的户籍文书。 谢徴玄凝眸,马下女子遑论是行为举止、言谈教养,以至那件狐毛大氅,定是官家小姐所有,又怎会是奴籍?“雁门关战乱,你探的是什么亲?”他突然开口,手指碾过那户籍文书。 江月见浑身一颤,片刻后轻声道:“我兄长在江家军中行军,听闻骠骑将军叛国,江家军四千余人遭流放,军中大乱。 我忧心兄长安危,故来此探望。 ”眼神飘忽不定,她在撒谎。 谢徴玄冷笑。 江月见见他心思缜密,自己那一瞬的惊慌也叫他看了出来,心中恼悔不已。 可虎视眈眈的饥民们仍在不远处蛰伏,她只得苦涩道:“殿下若不愿救我一命,可否救下尾生兄妹?否则待军马离开,便是他们的死期。 ”谢徴玄嗤笑,似有不耐。 “与我何干?”这人话里话外软硬不吃,那方才又为何缓行等她?难道是她的筹码不够?江月见抬首,眸光闪烁,三分真七分假,道:“我知道,殿下此行是要抓捕平南将军归案。 我兄长……便是平南将军帐下亲信,有他帮殿下斡旋筹谋,必能事半功倍。 ”谢徴玄冷眼道:“既是亲信,又如何甘心抓他?”江月见咽下心中苦楚,扑地跪拜道:“待到雁门关,必不会叫殿下失望。 ”谢徴玄凝眸,这女子身份存疑,又巧舌如簧,知他此行目的,还想方设法同行,定心怀不轨。 他不喜欢放任变数野蛮生长。 谢徴玄甩开手,漠然道:“上马。 ”江月见本已失望,闻言惊愕之余,仍乖乖应是。 如今她已别无出路,要去雁门关还有两座城池要过。 越近边关,乱世更显险恶,凭她一人,想查清叛国案难如登天,犹如痴人说梦。 而摄政王曾在战后突袭雁门关,他兴许知道父亲被诬叛国的始末,兄长的下落也还掌握在他手里。 她必须倚靠摄政王,找到兄长,找到父亲叛国案的真相。 亲卫溯风忽然跳下马来,似是受谢徴玄指示。 “姑娘,你坐我的马。 ”“那你呢?”溯风朝江月见身后走去,牵住尾生,上上下下将他摸了一遍,待尾生张牙舞爪地捶打回去,溯风才笑道:“好小子,有血性,跟着主子,保你顿顿有肉吃。 ”肉。 尾生停住了动作。 “姑娘,主子看上了这小孩儿,我在此地寻辆马车,带他们兄妹缓行。 姑娘可轻骑随主子先走。 ”江月见心中释然,原来谢徵玄本就打算带他们走,自己才是多余的。 她看向尾生,声音轻柔温和:“要不要一起走,尾生?”小孩在月色下牵紧妹妹的手,只犹豫了一瞬,便用力点头。 溯风将缰绳递给江月见,问道:“姑娘会骑马吗?”旧日里,将军府马厩中有好几匹曾随父亲征战的年老马驹。 兄长曾将她怀抱在前,在后院草场练了几日骑马,言语中惋惜道:“小月,你这身子骨太弱,就该随我去边关闯上几年,锻炼锻炼。 ”结果没几日她便染了风寒,害兄长挨了好一顿骂。 兄长却笑说不亏,好歹教她学会了骑马。 江月见息了息鼻子,点头道:“我会。 ”细手拽住马绳,瘦弱的身子如惊鸿般翻身上马,虽略有不稳,动作生疏,但竟是军中骑兵常用的御马术。 谢徵玄眸光微动,旋即喝道:“出城!”马儿跃起,众人疾驰。 跃出城门之前,江月见忽然听见身后城中传来尾生的哭声。 瘦弱的小孩站在漫天的黄沙中嚎啕大哭:“娘亲,你为什么没有多熬一日?”女童天真地复述:“娘亲,娘亲。 ”汹涌尘埃兀自席卷城池,再无人能回应小孩的悲伤。 饥民们观望半晌,见军马远去,忽然蜂拥而起,分食断臂男子尸体。 乱世如此,弱肉强食,没有人性可言。 吮吸 谢徵玄抬头凝她一眼,得了默许后才撕开江月见裙摆,她雪白小腿袒露夜色中,伤口已然发紫,渗出黑血,两点紫红齿痕刺目地嵌在皮肤里。 寒意掠过,江月见缩在岩石边,死死攥住袖口忍痛,指尖压得青白,咬牙发抖道:“有毒吗?”谢徴玄扯下束发的墨色发带,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住她的脚踝,声音低沉道:“有毒。 ”随即不由分说以虎口卡住她的脚踝,发带缠上她小腿,布料冰凉,擦过肌肤,红肿的小腿瞬间被勒紧,她猛地蜷起脚趾,痛楚难忍。 树影在他们之间摇晃出细碎的波纹,谢徴玄散落的墨发扫过她脚背:“且是剧毒,半个时辰就能要人命。 ”他望她一眼,眸色深沉,眉尾下血痣凝着霜寒,似在隐忍怒气。 江月见不敢再看他。 先前在柳宅,因她受伤已经耽误了好几日时间。 如今正是找人的紧要关头,才刚发现林姑娘的衣料碎布,她又一时不察被毒蛇咬了。 换作她是谢徵玄,也定然会生气的。 自此处去往城中,起码要一个时辰车程,更何况他们现在没有马车。 半个时辰就会死的毒蛇,几乎就是给她判了死刑。 江月见低头看着仍在渗出黑血的小腿,冷汗顺着颈线滑入衣领。 她忽地攥紧身旁枯草,咬牙道:“去医馆来不及了,走动起来毒血蔓延会更快。 ”她将眸中雾气硬生生压下,喉间哽着半声呜咽,又被她咽回去:“殿下帮我一回,行吗?”大不了……这条小腿不要了。 死,还是残,她知道怎么选。 她心一横,闭目将弯刀往前递出,刀柄擦过谢徴玄发梢,发出细碎沙响。 让他砍腿,一定不会太疼的,他杀过那么多人,很娴熟了。 然而下一瞬,温软的触感毫无预兆贴上她的伤口。 江月见的脊背瞬间绷成满弓,怔愣地看向他。 谢徴玄单膝点地,袍摆铺开在碎石间,手掌握住她的小腿,正俯身吮吸她的伤口。 那湿润的触感,像是千百只蚂蚁抓爬过心口,江月见顿时攥紧了手。 待他再抬头时,披发垂眸,天人之姿,眼神一如既往的凉薄,然唇间水光浸着毒血,那抹血渍的殷红恰衬得他眉骨下那粒朱砂痣愈加妖冶,像是堕入混沌的无上神祇。 江月见骤然惊起,慌张地捂上他的唇,触上的一瞬间,那湿润微凉的触感又叫她不自觉耳尖发麻,她霎时又无措地收回手,拧上衣角,问:“殿下疯了吗,在做什么……”他喉结滚动,睫毛在眼下透出蝴蝶振翅般的阴影。 “帮你。 ”江月见握着新月弯刀,无意识地摩挲衣角。 “我只是想让殿下……帮我砍了这截小腿。 ”谢徴玄眉尾轻挑了下,睨眼道:“你以为这是杀猪刀吗?”“那也不能让殿下……为我吸毒血,你也会出事的。 ”话音未落,灼热再度裹住伤口。 他已垂了眸,牙齿不轻不重咬住她伤处,温热的唇吮吸着,令她小腿酥麻与刺痛交俱。 江月见伸手推拒,反被他扣住腕骨,攥在掌心,压向岩壁。 粗砺石面磨得她腕间发烫,却挣不开那铁箍般的禁锢。 谢徴玄鬓发又散下几缕,随夜风微扬,江月见耳尖烧得通红,皮肉又疼又痒。 “殿下……我又连累你了。 ”“省点力气。 ”他吐出最后一口黑血,拂袖擦掉她小腿残余血迹,渗出的血已呈了鲜红色,应无大碍了。 谢徴玄抬眸,往荒山上望去。 已是夜半,此处人迹罕至,山下草木渐深,亦生蛇虫,反倒是山上地势高,枯树横立,可勉强过夜。 他靴底碾过湿土,俯身将墨狐大氅裹上江月见滚烫的身体。 “去上面。 ”江月见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望去,见荒山半山腰有一岩洞伫立,点点头,便撑着手要起身。 谢徵玄默然,大掌环抱住她的腰窝,将她挟在怀中,撑起她的身子。 他知道她是个极要强的人,宁可让他砍断小腿,也不要他吸去毒血。 但凡还有一条腿在,她也不会要他背。 江月见蜷起那伤腿,借着他的力,跳了一步,苦中作乐,惨白小脸绽放出璀璨的笑意。 “殿下,可笑吗?”谢徵玄绷着脸,一臂捞着她的腰肢供她借力,而她细瘦的身形蜷在他胸前几寸,明明他一只手就能将她直接扔到洞口,她偏要自己强忍。 确实很可笑。 “没意思。 ”他硬声说。 江月见苦笑,忍着痛,一路蹦蹦跳跳,总算跳进了洞口里。 稀奇的是,山洞里竟还残留着些炭火灰,不知掳掠林姑娘的贼人是否曾在此过夜。 江月见四处打量着,山洞内漆黑不见光,偶有鬼面蝙蝠展翅低空掠过,挟着诡异的寒风和翅膀闪动的声音,令人如芒刺背。 而洞中不知何处有水雾凝聚,滴滴答答,不时滴落,在一片寂静中忽如其来的脆响叫她几乎草木皆兵。 她想起林姑娘那夜惨遇,越发胆寒。 山风忽然卷起洞外枯叶,如鬼魅呜咽般哀声低鸣,远处传来不明所以的动物嚎叫,似是狼群,此起彼伏。 兄长出事时,也是跌落了山崖。 那里会不会也有毒蛇有猛兽,若被咬了,谁又能救他?她心越来越沉,默默垂泪起来。 谢徴玄拾了几截枯枝,但太潮湿,生不起火,遂至洞口寻了些干枯腐草,以火石点燃,细小的火舌燃起,他将火苗捧至她跟前,道:“先驱寒。 ”目光掠过她裙摆,见她衣角已被染得血红,默了一瞬,说:“我去寻些草药。 ”江月见茫然地抬头,不自觉攥住他的袖口:“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她唇色泛青,冷汗把鬓发粘成绺,气息乱得像暴雨打芭蕉,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呜咽。 “殿下,我……我又疼又怕。 ”她抽噎着,胡乱拂开脸上泪痕,墨狐毛领簇拥着她瘦削的下巴。 谢徴玄敛眸,他极少听她示弱。 她那身子弱得离奇,即便毒血已除,恐怕还是撑不了太久,必须要尽快找到祛毒的草药。 谢徴玄走向她,而后,阴影笼罩下来,寒风扫过她凝着泪珠的眼睫。 他忽然单膝跪地,脊背绷成冷硬的山脊线。 “上来。 ”江月见抹泪,倔强道:“我可以跳着走。 ”谢徵玄身影未动,只是又低声重复:“上来。 ”江月见知道不能再逞强误事,这才低眉顺眼地攀住他的肩膀,咬牙跳上他后背。 他手肘托住她的小腿,又小心避开伤处,将她稳稳圈在后腰。 江月见还强自撑着上半身,隔他几寸远,绷得又硬又直。 外头不知何时落雪了,洞外月光将雪地照成苍白的鬼脸。 身后忽然掠过一只鬼面蝙蝠,自她头顶低空擦过。 江月见惊叫一声,俯身攥紧了谢徵玄手臂,瑟瑟发抖的弱小身体登时蜷在他背上,头埋入他颈间,不敢抬起。 她的发拂过他颈侧,有些痒。 “蝙蝠不吃人。 ”“可是长得吓人。 ”她小声辩驳,“如果都长得和殿下一样,我就不怕了。 ”谢徵玄正俯身辨识草药,闻言道:“哦,难怪要赖着我。 ”“我哪有……”江月见嗓音细如蚊吟,伏在他背上的身体也越来越无力抬起。 她下巴抵在他颈窝,听着他有力的呼吸声,问:“殿下,沉吗?”凛风卷着冰碴擦过二人发顶,他硬生生地回答:“沉。 ”不多时,岩缝里突然又钻出一条青蛇。 谢徵玄急退半步,掷出短刀逼退毒蛇,马靴碾碎脚边枯枝,发出急促的声响。 江月见被颠得闷哼了几声,又很快咬牙闭嘴,不愿再叫他分心。 若不是因为她,他们早该启程回去了,更不用折腾堂堂摄政王背着她在这荒山里找草药。 沉默之下,只觉小腿刺痛似被尖刺贯穿,她冷汗涔涔,意识渐渐难以清醒。 林间草木深,石缝渗出渐渐解冻的雪水,谢徴玄行过湿滑的苔藓,右肘撞开横斜的枯枝,在草堆里不断搜寻着。 忽地,带刺的枯藤勾破他袖口,在臂上拉出细长血痕。 江月见昏沉间闻到铁锈味,睫毛扫过他耳垂,问:“殿下受伤了吗?有血的味道。 ”谢徵玄擦去手臂鲜血,道:“是你的血。 ”“哦……殿下识草药吗,祛毒的草药应该去哪里找?”他本不欲回答,可感知到背上她的身子渐渐瘫软,原还有意识伏在他肩头的手竟在悄然滑落,耳后的呼吸声又乱又浅。 谢徵玄蹙眉,俯身拾起一手厚雪,在掌心摩挲化软后,抬手将雪水覆上她额上,指尖在触及她滚烫额头时微滞了下。 “别睡。 ”江月见睫毛轻扫,恍惚见风雪袭来,不知何时地上已积了几寸的雪。 “好困。 殿下给我讲故事吧……”她睁着越来越困顿的眼,呢喃道:“从前,他最喜欢给我讲故事了……可是后来,他离开京城,去了嘉陵关、居庸关、雁门关,一道道关隘,阻隔了蛮夷进犯,也阻隔了他和家人团圆……”“殿下……你来过雁门关吗?他们说,你曾随骠骑将军行军,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他们提过。 ”谢徵玄背着她,急雪簌簌,后背硌着她的心跳,夜雾漫过她垂落的发梢。 他托了托她下滑的膝弯,恍惚又见嘉陵关风雪里,江颀风背着重伤的他穿过敌营的画面,空中雪粒扑来,叫他眼睑发烫。 他终于缓缓道:“那是六年前了,那时母妃急病身死,我借故离开京城,隐姓埋名,投军入了江家军。 ”江月见意识飘忽,想起那年京城传言,道皇贵妃意图谋害皇嗣,被当场揭发,虽然她叫冤不认,但证据确凿,终究被囚入冷宫,禁足三月。 她那时身怀皇嗣,禁足也不过是皇帝为了平息众怒的无奈之举,可她宁折不弯,竟是心存死志,在冷宫自缢而亡。 先帝悲痛欲绝,以皇后之制将她下葬,并急诏谢徵玄入宫,欲加封他为太子。 而他却在那个当口离开了京城。 离心 依着柳如是昨夜言语,江月见让定山与溯风暗中打探了几户人家。 “柳如是没撒谎,那几户人家都是把女儿卖了换钱的,听说男人想进商队,还得花钱贿赂陈谓买个名额。 可女人要进商队,不仅不需贿赂,柳如是还愿意倒贴钱财。 ”尾生原在一旁和妹妹玩耍,听得此言,忽然想起了什么,跳道:“是的,邻居吴皎姐姐就是被他爹爹卖去的。 吴叔说,换了两枚金元宝,足够吴哥哥娶媳妇儿了。 ”溯风嫌恶道:“卖女儿给儿子娶媳妇?”定山叹道:“难道柳如是真是好官,见不得女子生计艰难,即便倒贴钱财,也要救她们出火海?”谢徵玄一早酒醒,头还是痛的,闻言屈指叩了下桌,忽然问:“尾生,吴姑娘容貌如何?”江月见心念一动。 尾生伸手夸张地比划道:“吴姐姐可漂亮啦,许多人喜欢她呢。 吴叔还说过,即便把吴姐姐卖去京城,也能赚好多钱呢。 ”江月见眉头拧起,她脑中闪过那日在商队匆匆一瞥的商队女子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她那时还想,一个边关商队怎会凑齐这么多美丽的女子。 而失踪两月,和江颀风扯上关联的林漱玉,据说也是个顶个的美人。 “商队,京城,貌美女子。 ”江月见心愈发沉了,“殿下,林漱玉有没有可能在商队?”定山打断她言语,“我们已打探过,商队做工的女子中并无林漱玉此人。 ”溯风在一旁将一副画卷展开,道:“一早我们便问那中年汉子要到了他女儿的画像,这是她及笄那年议亲用的画像,你们看。 ”江月见展眉望去。 尾生在一旁小声惊呼道:“林姐姐有一点像流光姐姐。 ”谢徵玄抬眸,侧身看向画卷。 画中女子眉目轻描淡写,一身青色襦裙更衬她气质脱俗,目若秋波,似姣花照水。 溯风来回比照了下,恍然道:“怪不得那日,那汉子亦说流光长得像他女儿。 果然,你瞧,鼻子上也都有一颗痣咧。 ”定山道:“容颜各异,不过气质的确相似。 ”遽然间,一记闪电似的思绪快速掠过江月见脑中,她想起昨夜柳如是的失态……他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她,带她远走。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她和林漱玉相像!她惊觉自己仿佛抓到了什么关窍,忽然伸手握住谢徵玄的手腕,道:“殿下,我知道林姑娘被谁掳走了!”谢徵玄垂眸望向她紧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双素手,昨夜酒醉,但他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江月见又回他什么,他是记得的。 即便她有心与他划开界限,此刻还不是忍不住想与他亲近么?“——柳如是。 ”二人一同开口。 溯风惊道:“为什么?这个故事里什么时候出现过柳如是?”江月见松开谢徵玄的手,来回踱步。 林漱玉遭人劫掳,幸而被柳如是救下,幸免于难。 可此事不胫而走,邻里都以为林漱玉丢了清白,对她多有指摘。 可只消细想便能知道,被俘一事只林家、歹人和柳如是三方知晓。 林家休戚相关,不会自爆;而据林叔所言,他为女儿清誉考虑,逼歹人守口如瓶,否则便将其投狱,所以歹人又岂敢自爆。 那么,唯一一个会将此事泄露的人,只有柳如是。 只要想通这一点,一切便都顺了。 柳如是泄漏此事于他有什么益处?除非——他喜欢林漱玉。 林漱玉貌美,求娶之人数不胜数,可或许是因为她另有心上人,又或许因为柳如是不便娶她,于是他只能设计毁掉林漱玉名声,叫她再嫁不了人。 江月见直觉真相的脉络便是如此。 这样一来,柳如是为何初见便说她面熟,还赠刀给她,与昨夜醉酒失态全能对上了。 他全然将她当作了林漱玉的替身。 江月见捶手,忽然惊道:“那日我在商队见人悄悄抬了个货箱进暗房,那货箱里似有活物,难道是林漱玉?”溯风大惊,定山沉吟片刻摇头道:“但林姑娘失踪两月了,那货箱中应不会是她。 ”溯风来回踱步,道:“若不是林漱玉,那就是还有姑娘落入其手,岂不是更可怕了?怎么说,要不要闯进商队去查!”江月见摇头,“此案牵扯甚多,他父亲还是雁门郡守,焉知背后是否有更大的阴谋,万不可轻举妄动,害那些姑娘丢了性命。 ”“那你说,怎么办?”话音未落,一道脚步自廊间传来,几人顿时噤声。 门扉很快被叩响,溯风打开门,便见一胡人赤发髯须,身着赤红锦缎衣衫,眼皮耷拉着,谄媚笑道:“小人别尔哥,见过摄政王和诸位大人。 ”“什么事?”定山问。 别尔哥目光朝向江月见,笑道:“几日前姑娘做客商队,说与姑娘们有缘。 隔日商队便要往京城送货去了,柳将军特让小人来问姑娘,想不想再去商队玩几天?”别尔哥又朝谢徵玄拱手行礼道:“当然了,柳将军说,一切都看大人和姑娘的意思。 ”江月见眼波流转,感叹真如谢徵玄所言,昨夜计谋已起了效,心中顿时安定,欣慰地朝谢徵玄望去。 他们方才还忧虑,如何再探商队,查那暗房。 现下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要能混入商队,她说不定能从暗房中找到林漱玉,乃至更多无辜的女孩。 然而谢徵玄与她对上眼神一瞬后,却是阴郁着扭头,挥手喝道:“不去。 ”江月见一惊,而别尔哥已战战兢兢地告了退。 “殿下,为何不去?商队的暗室必有秘密,我说不定能借机找到失踪的林漱玉。 ”谢徵玄的眼眸冷得似冰。 “既已知道柳如是为人,还要羊入虎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难道要我一直等,直到柳如是放松戒备,主动暴露吗?”她话中不觉带了厉色,辛苦筹谋多日,甚至赌上了自己的尊严和满身的伤痕,才换来一道微不足道的曙光。 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江月见脑热不已,已经快两个月了,还没有江颀风的下落。 定山他们都说派了许多人在找,可一直找不到,她没有时间再拖了。 柳如是既然将她视作林漱玉的替身,言语中情深意切,不见得会伤害她,此行利大于弊。 不能再等了。 她骤然起身,绷直着后背,自檀木函中取出新月弯刀,凌厉的宝石棱角划过明镜,发出泠然一声金鸣,刺耳非常。 她不发一言,将刀别至腰间,旋身时裙裾绽成凋敝的紫玉兰,裹着夜风向外行去。 “流光。 ”茶盏叩在案几溅起琥珀珠,溯风喊道:“你去哪?”她没有停顿,烟紫色的身影割裂开暮色。 “不用你们管,我生死自负。 ”狂风忽袭,吞没了她信誓旦旦的话语。 而谢徵玄从始至终没有起身,指节青白,扣住茶盏的手握得很紧。 他的目光淬着寒芒,穿透朦胧的窗纱,追索着那抹绛紫,直至残霞中曳出一线流光,将最后的朦胧烟紫也绞碎在雾中。 案上冷茶倒映出他冷硬凛然的轮廓。 她后背的伤口甚至还未包扎,就那么着急要找到江颀风么,为此可以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不过几息之后,谢徵玄遽然掀袍,玄色大氅的貂毛镶边扫过门框,带起一阵细雪翩跹。 廊下的石砖结着薄冰,江月见的身子在彼端凝成一道模糊的影。 “回来。 ”这声喝令震得雪都在颤,偏生那头的江月见跑得更快了,斗篷被风吹得猎猎翻飞,身形孤绝且倔强。 谢徵玄追到亭中枯梅树下时,江月见才哽着背影僵在那儿,枝头雪团簌簌落下,雪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 “你胆子愈发大了。 ”他伸手去拽她,大氅袖子却被枯枝勾住,金线错落缠绕枝头。 江月见趁机挣开半步,发间白梅发簪轻晃:“殿下是后悔用我了吗?”他眉目冷冽,唇角微抿,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不曾说过。 ”江月见反问道:“行苦肉计之前,殿下虽有异议,但终究同意了此计。 凭此,我成功让何慈和柳如是放下戒心,甚至让柳如是愿意以身犯险,送我进商队。 殿下却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拒绝了他的邀约,难道不可笑么?”谢徵玄收回手,缠绕的金线倏然崩裂。 他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拒绝他?可笑?可笑的人难道不是我么?”声音喑哑,叫她鼻头骤然一酸,酸涩的情愫自喉间慢慢溢出,惹得她心头躁动不安。 可她忽然又想起那夜荒山,风雪萧瑟,他说江颀风是叛国者,其罪当诛。 那抹酸涩更浓重了。 江月见垂眸,轻笑道:“殿下从始至终就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尽早找到江颀风,为此我可以抛开一切。 殿下若要阻我,那不如就此别过。 ”话中决绝意味,比萧瑟北风还利,刮得谢徵玄瞳孔骤缩,指节青白。 昨夜此时,红烛帐暖,她洇红的耳垂犹在眼前,转瞬却能为了旁人与他撇清关系。 是了,她说过,她心系江颀风。 “好。 ”谢徵玄冷笑着解开大氅,带着体温的貂毛兜头罩住眼前发抖的人,自怀间掏出一枚香薰硬塞进她怀里。 还不待她挣扎推拒,他已冷声道:“里面有粒蜡丸封装的药丸,燃之,香味七日不散。 ”“我不要。 ”江月见倔强道。 “留着。 一番相识,不过是为了给你收尸。 ”他冷硬开口,旋即转身。 梅树枝桠寒鸦掠过,抖落积雪,盖住两人纠缠的脚印。 江月见攥住那枚香薰,眼中雾气汹涌,终于还是放入了袖中,转身离开。 迷药 锦瑟被她唤醒,疑惑地望着她,问:“怎么了?”江月见忽然跪倒在地,朝锦瑟扑通磕了个头。 锦瑟惶然,直起身来,抬手拽她,急道:“你这是做什么?”旁人亦被此间声音吵醒,纷纷坐起身,奇怪地打量着她。 岁欢正欲朝她走去,却被叶棠拽住,轻轻摇了摇头。 江月见执意行了个礼,才缓缓看向众人,最后眼神落定锦瑟,凄惨道:“各位姐姐,不瞒你们说,我来商队……是想明日跟随商队前往京城,趁机逃脱的。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锦瑟问:“你要逃?”江月见将外衣褪下,烟紫色襦裙的衣襟缓缓垂落,背后狰狞的鞭痕露出,又惹得姑娘们一阵惊呼。 岁欢小跑到她身侧,蹲在一旁,颤问道:“你……你被谁欺负了?”叶棠与锦瑟对视一眼,又各自撇开眼去。 江月见将之前的说辞又提了一遍,言语间不时拭泪,凄惨意味,叫众人哀叹不已。 “我无意争夺押镖女之位,只想找机会跟在商队行列中趁机离开此地。 所以才想问问吴姐姐在何处,与她事先打个招呼,求她行个方便。 届时我出逃,绝不连累各位姐姐。 ”岁欢轻叹:“可是吴姐姐几日前被选做了押镖女,我们便没见到她了。 ”原来几日前,吴姣被别尔哥和柯阿叫出去问话后,便再没回来。 众人也已习惯每次送货前都会失踪一个女孩,而那个女孩定然是被选中成为押镖女了,故也没有在意。 至于她们为何会知道押镖女事先会被送入柳如是房中,还是从锦瑟口中得知的。 锦瑟回道:“这原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毕竟去了京城,还有机会跟了那些达官显贵,飞上枝头变凤凰,再不必回这鬼地方吃苦。 有好些女孩,都是愿意的。 那日我自柳将军房中醒来,本也犹豫要不要做那押镖女,谁知……”她的声音渐轻了。 叶棠在一旁烦躁地挥手道:“有什么的,不就是被退货了吗,扭扭捏捏的,我来说。 ”“她回来时提过,柳将军和她解释,他得替京城里那些高官先检查检查押镖女。 哎呀,什么检查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也没当过押镖女不是?反正人嘛,想得到什么好处,总要吃些苦头去换吧。 ”“可谁知道,锦瑟这没见过世面的,临了又说舍不得婆家养着的三岁女儿,不舍得去京城。 反正也是嫁过人的,估摸着去京城也没什么大官儿能看上她,居然腆着个脸问柳将军,愿不愿意收了她。 ”锦瑟脸红得要滴血,疾言打断了叶棠,说:“你不知道,柳将军那时看我的眼神,情真意切……”叶棠笑了,道:“你也不害臊。 那你说说,他为什么把你送回来了?我可听别尔哥说,你衣服都脱光了,还不是被退货了。 ”锦瑟咬牙,劈掌就要捶打叶棠。 江月见和岁欢连忙拉架。 “那么吴姐姐此刻应在柳将军府中了?”江月见问。 锦瑟点头。 可奇怪的是,来商队之前,江月见前去拜访柳如是,他当时下意识将她往房中带。 可若是吴姣在,三人相见岂不尴尬?除非吴姣并不在他房中,那会在何处?柳宅其他地方的动向都被定山兄弟紧密盯着,不会有错漏,为何他们没发现有商队女子出入柳宅?“锦瑟姐姐,你当时是怎么去的柳将军府中?他们自商队将你带去的?”锦瑟顿了顿,才道:“说来也怪,我一直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的柳府。 似乎便是跟别尔哥和柯阿说了几句话,然后不知怎的,醒来之时……便在柳将军榻上了。 ”江月见心沉到了谷底。 这些可怜的边关女子们,食不饱穿不暖,还被家人卖来商队干活。 她们唯一期盼的,可能就是离开边关,去往富庶的京城,从此吃穿不愁。 即便代价是要成为别人的附庸。 可在边关,她们的处境不也如此吗?这其中不乏像叶棠这样心性骄傲,渴望在京城出人头地的女子,亦存在如锦瑟这般留恋此地亲眷,不愿前去京城的女子。 可柳如是选人却全然不在意对方心意,锦瑟失去的那段记忆足以证明,他一定是使了迷药之类的手段将人强行掳去。 她那日看到的装有活物挣扎的货箱,没准儿就是吴姣在里面!而锦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那张肖似林漱玉的脸让她如愿留下了。 否则,去到京城,等待她的又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万万没想到,柳如是居然以售卖菌菇作为障眼法,和京城暗中买卖女子。 那么林漱玉如今下落何在?被装在货箱中的吴姣现在又在哪?江月见知晓此事牵连甚广,一旦她跟随商队离开浔阳城,等待她的绝不是柳如是答应的海阔天空,而是更大的陷阱。 她必须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谢徵玄。 江月见咬牙,握住锦瑟的双手,道:“锦瑟姐姐,多谢你与我讲这么多。 我如今有个猜测,还不能与姐姐们讲。 但请姐姐们助我一臂之力,容我先行离开商队。 事成后,无论多少金银,我必酬谢各位!”锦瑟怔住,叶棠已拧眉道:“你打的什么歪主意?谁稀罕你的钱。 ”岁欢道:“你还要回摄政王身边吗?他会打你的。 ”锦瑟望着被她紧握的手,顿了顿,问:“我们如何助你?”叶棠不满道:“锦瑟!”锦瑟凛然开口:“她不想在这,就让她走!有什么罪责,我来担。 ”叶棠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几位姑娘联合演了出戏,诓得别尔哥和柯阿以为江月见得了什么会传染人的急病,连忙把她送出了商队,让她自行回去。 夜色晦暗,天将破晓,乌云浓厚。 江月见一路急行,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了。 别尔哥等胡人虽将她放出了,但未必不会去向柳如是回禀。 她必须要在柳如是反应之前,先将消息传递给谢徵玄。 ——李守一第四次跨入别院,一跪不起。 传令的太监亦闯入房中,怒目威逼,大有要抛头颅洒热血的豪迈气概。 “摄政王,陛下旨意,你敢不从?”李守一叫苦连天,拉着传令太监的臂膀,哀声道:“且容大人再休息片刻,可否?”太监厉声道:“陛下亲笔书‘即刻返京’,李将军看不懂?”说的是李守一,可分明是指桑骂槐。 外头风声鹤唳,骤雨打芭蕉,谢徵玄手指按压眉心,分不出半点心思去处置那胆大包天的传令太监,深沉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长燃的烛光,默算着时间。 而烛泪渐渐在案上淌成血色的溪流,他心中突然升腾起不祥的预兆。 定山持剑逼退太监。 “摄政王说了,天明再返,你有何异议?”太监尖利的嗓音得意的扬起:“你且看看,天——早已亮了!”——骤雨如注,雨幕如织,急促地敲击着大地,将夜路浇成一片泛着冷光的镜面。 远远望去,柳宅门匾隐在晦暗乌云下,“柳”字金漆忽隐忽现。 江月见咬紧牙关,提着湿透的裙裾疾奔,绣鞋陷进泥泞,脚步飞跃间带起厚重的泥星。 衣衫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刺痛了后背交错流血的伤口,她却恍若未觉。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也顾不得擦拭,只死死盯着前方。 别院灯火通明,红纱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那明明灭灭的烛火是这雨夜里唯一的光,是为她而亮的星火。 谢徵玄一定在等她的消息。 再快些,再快些……她在心里数着步子,百步,五十步……焦急的脚步踏碎积水,混着她急促的喘息。 下一瞬,一道惊雷忽然在眼前几丈炸响,银蛇游蹿,火光遽然撕裂夜色。 她陡然心惊,脚下一滞,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未及回神,一道青影已如鬼魅般欺身逼近,忽闪而出,沾了药粉的帕子猝不及防捂住她口鼻。 “唔——”江月见登时挣扎,猛然肘击,却被对方反剪双手。 那人青衣袖子挥过,一言不发,行动矫健,拖拽着她往墙角躲去。 挣扎间,她腕上白玉镯撞上墙砖,“铮”的一声裂作两段。 透过雨帘,她看见西别院的灯火倏然熄灭。 一黑一白两个亲卫身影当前,一众士兵紧随着涌向正门,众人簇拥之中,行出一道玄衣素影。 那身影长身玉立,挺拔萧肃,目光如炬,扫过空旷的街道,腰间玉带闪过寒芒,又倏然被雨水打湿。 江月见呜咽着挣扎,细微的响声却被滂沱的大雨湮灭,化作气若游丝的轻呵。 片刻后,那道玄色身影收回目光,沉默着翻身上马,策马离开。 暴雨如注,马蹄声渐远。 江月见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星火都在自己的眼中逐渐熄灭,天分明已亮了,可微光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了去,只余晦暗浓雾。 她呜咽着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感受到喉咙被紧紧扼住的无助。 几番挣扎后,她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刑具 咛——江月见自一阵尖锐的耳鸣中恢复意识。 嗅觉最先苏醒,霉斑裹着潮湿的泥腥气,混着铁锈味在喉间翻涌。 她挣扎着掀开眼皮,残留的迷药让她眼前蒙着层血色雾霭,放眼望去,黑暗浓稠得几乎具有实体。 咳嗽呛出喉咙,她试图撑起身体,却听得脚边哗啦作响,脚踝间铁链随着动作突然绷直。 ——她被囚禁了。 “滴答”的水声自四面八方杂乱坠落,眩晕感陡然袭来,江月见想起昏迷前余光闪过的那道青色衣袖,呼吸凝滞。 忽然间,诡异的脚步响起,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游曳而来。 拐角处铁门嘎吱一声打开又叩上,鬼火渐近了。 而她终于得见将她掳来此处的罪魁祸首——那人侧脸上蜿蜒着狰狞疤痕。 “柳如是,你好大的胆子。 ”江月见冷笑。 柳如是晦暗的眼眸在鬼火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他笑了,白面书生般的面容上浮起阴鸷的狞笑。 “不装了?”江月见嗤笑道:“柳将军都将我抓来此处了,我还虚与委蛇做什么?”他提着灯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喟叹道:“其实,你演得很好,我几乎就要信了。 ”“人手我都安排好了,只要午时,你乖乖的和他们出城。 百里外的驿站,我会在那里等你。 ”“然后……”他的叹气声渐渐粗重,“然后,我会带你回来,来我的牢笼。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我们说好的,你怎么忘了呢?”江月见冷眼相对,浑身绷着抗拒与僵硬的冷冽气息。 “别灰心呀,小流光。 ”他嘴角抬起,叹道:“你的归宿,本就是这里。 ”他俯身望她,眼神低垂,扫过她鼻尖小痣。 “喜欢这里吗?”江月见不接他话,只反问:“为什么抓我?你就不怕摄政王拿你是问?”“为什么抓你,你不知道吗?你们去寻林漱玉之父的次日,他便来信要挟我,说此事已捅到了摄政王眼前,叫我赶紧把江颀风交出去,让江颀风把他女儿交出来。 ”听闻兄长名字,江月见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说:“可林漱玉根本不是江颀风抓走的,而是你。 ”柳如是仰天大笑,并不接话,顾左右而言他,道:“别指望摄政王来救你了。 你以为他找得到你?小流光,别忘了,商队所有人都可以作证,你自己离开了商队,而后不知所踪。 ”“你的失踪,与我柳某又有什么干系?”江月见手心已隐隐起了层薄汗。 柳如是抓她,一半是因为她与林漱玉有相似之处,另一半则是因为他们在找林漱玉的下落,叫柳如是起了反心,故意与谢徵玄作对。 这两个理由,一个叫她生,一个叫她死。 生死一线之间,全握在柳如是手中。 昏迷前她眼见着谢徵玄策马离开,行色匆匆,不知是否京中有事召回。 她不能指望别人来救她,必须要靠自己活着逃出去。 柳如是痴迷地望着她清冷的面庞,见她走神,眼中忽浮起薄怒,攥起她的手腕,逼她起身,踉跄跟在他身后。 “你在想谁?在我身边,你还在想谁?”江月见咬牙,不发一言。 柳如是一手提灯,一手拖拽着她,顺着墙根大步游走,铁链在潮湿地面上刮出火星,一如他眼底执念。 那道从眉骨劈到嘴角的疤在油灯下蠕动,宛如皮下藏着的蜈蚣,狰狞可怕。 “怎么?我为你准备的囚牢,不喜欢吗?你闻到了吗,多么苦涩美妙的味道啊。 ”他突然掐住她后颈逼她俯身,指节陷进她散乱的发丝。 “我命人用药材熏过墙砖,就像药材铺子的苦味。 阿玉说过,她最喜欢药味了。 ”“熏了月余,我才把她抓来,关在这里。 ”他的笑死逐渐张扬,变得癫狂,狰狞笑声撞在石壁上,碎裂成无数回音。 “可她不喜欢,她说……恶心,恶心极了,和我一样,恶心极了……”他身体匍匐紧贴墙砖,急促呼吸,忽然又暴怒地掷出油灯。 “不对,不对不对!为什么现在全是血腥味?阿玉不喜欢!”江月见踉跄着退后,但见火光忽明忽暗间,墙上竟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血红抓痕。 柳如是又静了,手指爱怜地抚摸过那些抓痕,痴迷低语:“但是没关系,这里还有你留下的痕迹,你的味道。 ”言语间眷恋意味,似陷入回忆。 江月见敛息,趁机环顾四周。 这是密室无疑,密不透风,更无明窗。 拐角处有一铁门横踞,柳如是便是从那铁门进来的,铁门背后又通向何处?囚牢阴暗湿冷,除她所在外,边缘突兀地横着张泛着寒光的铁桌。 铁桌上各式刑具横陈,铁钳齿缝里还残落着几片指甲,仿若僵死毒蛇的皮鞭盘踞在桌角,鞭梢还粘着暗褐色的血迹。 而狰狞刑具之外,一副笔墨纸砚格格不入地安放一边——夜闹柳宅时,他们曾搜到此物,却被柳如是轻描淡写敷衍过去了。 江月见心沉到了谷底,柳如是设此地牢,她一定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那些传言中突然失踪,又摇身一变成为押镖女,去往京城后再无音讯的女孩子们,是不是都曾在这座囚牢中受过非人的虐待?为什么抓了人凌虐后又放去了京城,柳如是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江月见头痛不已,余光无意间瞥见铁桌下竟赫然落着只货箱,锁扣轻轻耷拉着,无声无息。 她屏住呼吸,她曾在商队见过这只货箱,正是初访那日两个胡人偷偷运送的。 难道……吴姣在箱子里?头顶忽地坠下一滴带着泥土腥气的水珠,砸上眉心。 她猛然抬头,看到头顶的墙壁上竟嵌着一道方形暗门。 暗门边缘渗下几缕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朦胧的光柱。 细小的尘埃在光中浮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 门在头顶……他们竟是在地下!暗门四周的墙壁上布满抓痕,有些痕迹还很新鲜,木屑和泥土散落周围。 显然曾有人试图从这里攀爬逃生,却徒劳无功。 柳如是缓慢行过铁桌,一一抚过染血的刑具,忽然大笑着回身望她。 “小流光,喜欢这里吗?要是说不喜欢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 ”江月见定住,缓缓问道:“林漱玉在哪里?”柳如是痴狂的眼神倏然凝滞,一丝冷血意味闪过。 他张开双臂,鼻翼翕动,似在嗅闻此间腥味,餍足地仰头高呼道:“你没有感觉到吗?她就在这里,她无所不在。 ”江月见心中闪过不安。 “你杀了她?”柳如是痴痴笑出声来,细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摇摆。 “不,我怎么会杀她呢?我那么爱她。 我只是,让她在这里留了一点血啊。 ”“只有她的血,才能叫我欢欣。 ”“可阿玉不听话。 她哭啊,闹啊,还趁我不注意,要去自杀。 ”“我怎么舍得她死呢?”他轻轻摩挲着铁钳尾端的带血指甲,似在爱抚爱人的手指。 “所以,我把她带回家了。 ”“你不知道吗?昨日我邀你进房,你不愿。 可你心心念念要找的林漱玉,那时就在我房中,在我榻上。 ”江月见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全然竖起。 他这个疯子!明知道他们在找林漱玉,竟敢铤而走险,刀尖舔血,故意挑衅她?“她一直住在你府上?”“怎么会呢,阿玉是我的心肝啊,心肝……当然要藏起来。 她那老不死的爹像疯狗一样到处攀咬,我只能把阿玉藏得深深的。 ”江月见道:“那这里是商队的地下密室,是么?”柳如是一顿,抱臂瞧她。 “你还是那样聪明。 说真的,我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果然,她被迷晕后,通过柳宅密道,被运到了商队地牢,那道铁门之后应当就是连通柳宅和商队的地道。 所以,柳如是设了两处地牢,分别位于商队地下和柳宅卧房地下,地牢间有密道相连。 林漱玉被关在柳宅地牢,而商队地牢——则是他用来囚禁商队“押镖女”的所在。 他究竟想干什么?“吴姣呢?这次的押镖女吴姣,你把她藏哪儿了?”柳如是食指轻叩了叩太阳穴,漫不经心地瞥向那货箱。 “吴皎?哦,她在里面睡觉呢。 可惜了,睡过头,做不成这次的押镖女了。 ”江月见不禁胆寒,挣扎着要去打开货箱。 柳如是却嗤笑着攥起她的手腕,挟持着她行至铁桌旁,将她单手拷在了桌沿挂锁上。 “好了,小流光,别再浪费力气了。 你都自顾不暇了,还要救人呢?”手腕被紧紧锁住,江月见只能戒备地背靠住墙壁,冷眼觑他。 地牢内烛火幽暗,铁锈与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交织。 突然,头顶传来“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暗门被猛然掀开,刺目的天光如利剑般劈入地牢,灰尘在光束中狂舞。 柳如是看清上头人,忽然仰头大笑,脸上那道疤在逆光中更显狰狞。 “瞧,可真稀奇,头一次有清醒的押镖女被送过来。 怎么不直接迷晕了送到我房里?”砰的一声巨响后。 一道丰饶的身影被粗暴地推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女子绯红衣裙染了泥污,发间珠钗断裂,锆石迸溅,十指染着艳丽的蔻丹,她颤抖着撑起身子,抬眸。 江月见瞳孔骤缩——是叶棠。 背叛 别尔哥撑在头顶暗门处,嗤笑道:“主家,多亏了这丫头告密,才抓了摄政王小妾。 她挟恩求报,听说吴姣不成了,就自荐做这次的押镖女,用不着迷晕。 ”柳如是轻蔑地笑了,缓步走向叶棠,靴底碾过地上碎珠,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染血的指尖陡然掐住叶棠下巴,将她拎着直起了身。 他不屑道:“原来是你啊。 ”叶棠低头轻颤。 “叶棠,你最好祈祷你我都平安无事。 ”江月见冷冷开口。 闻声,叶棠这才将目光惶恐地转向角落,看见了一团黑暗浓雾中眼神狠厉的江月见。 眸光相撞,叶棠很快闪躲着避开目光,颤抖着握住了柳如是的衣袖。 “柳将军,我听别尔哥说,吴姣资质不够,要再选一位押镖女。 我行吗?柳将军,我什么都会,我……我还会跳舞,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不夸的。 ”柳如是嗤笑,手指刮过她脸庞,啧啧道:“好啊,我就喜欢你这样主动的,否则,还要叫我费好一番功夫。 ”叶棠嘴角忙扯出牵强又明媚的笑意,道:“柳将军,午时就要押镖了,我需要准备些什么……”柳如是问:“没人提起过吗?押镖之前,我要检——查——你的身子。 ”叶棠脸颊染上绯色,她低了头,瞥了眼江月见,说:“就在此处?我听闻……是在柳将军房中……”柳如是一把攥住叶棠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陡然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压着她撞上桌角,将她身子狠狠按在冰冷的铁桌上。 哗啦一声巨响后,叶棠小腹被撞得剧痛,口中逸出一丝痛苦的呜咽。 她咬唇望向柳如是,顾不得疼痛,只抬身羞愧说:“将军,还有人在……”柳如是却是手掌用力,将她挣扎的身子又狠狠按下。 她的胸口撞上桌沿,闷哼一声,挣扎间后背的衣衫被粗暴地撕开,露出雪白的肌肤,柔软丰满的娇躯转瞬便被柳如是狠厉的指痕拧得发红。 “那该死的摄政王在外头发了疯的找她呢,我赶时间,懂吗?”叶棠不明所以,只得屈辱地咬唇,闭紧了双眼,等待着预料之中的事情发生。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过了这关,她一定能离开浔阳城这个鬼地方,去京城做名动天下的舞女!柳如是动作激烈,急促的带着浊气的呼吸落在江月见面庞。 她离他们不过几寸,江月见咬紧牙关,撇开脸去,厉声喝道:“柳如是!你无耻!”然而下一瞬,狂风骤雨忽歇。 柳如是指尖捏起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昏暗的火光下泛出森冷的寒光。 他阴恻恻的眼神扫过江月见,冷笑道:“哦?小流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叶棠喘息着回眸,却见柳如是陡然抬手,将长针刺入她后背。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叶棠猛地绷紧身体,喉咙里溢出尖利的痛吟。 “啊——!”江月见浑身僵住,脚底寒意渗人,如蚂蚁攀附撕咬。 她后背的伤曾惹来柳如是流连的眼神,她那时怎会想到,那眼神不是心疼不是怜悯,却是痴狂。 柳如是这个疯子!他这是什么怪癖?叶棠后背血珠渗出,顺着脊背滑落,她毫无章法地挣扎叫痛,却丝毫不能挣脱他的束缚。 柳如是手法娴熟,毫不留情地继续扎刺,一针一针,缓慢而精准,像是在雕刻一件精美的壁画。 可每一针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他眼神狂热,仿佛要把谁的罪孽永远刻进骨血里。 叶棠挥舞着双手挣扎哭闹,惹得江月见都心揪难忍。 铁桌剧烈摇晃,划拉作响,柳如是烦躁地翻身上桌,压坐在叶棠背上,抬脚死死踩住了她挣扎的手臂。 她尖声哭叫,手指死死抠住桌沿,血腥味蔓延。 而他只是冷冷在她耳边低笑,如同地狱诅咒低吟。 江月见撑着桌沿,手指攥得发青。 “柳如是,你要做什么?你跟我说,我可以帮你,别伤害无辜的人。 ”他执着癫狂的眼神愈发通红。 “闭嘴,流光,我的小流光。 别急,会轮到你的,好吗?”半炷香后,铁桌上叶棠梨花带雨,面如死灰。 蜿蜒的鲜血顺着桌沿,滴答滴答落入湿滑阴暗的地,也洇湿了无法挣脱的江月见。 柳如是抹开额间的汗渍,手指上的鲜血晕上他狰狞的伤疤,更添了几分地狱恶鬼般的恐怖。 上头暗门复又打开,别尔哥放下藤筐。 柳如是则拎起死尸般的叶棠,掷了进去。 他擦了擦满手的血,嫌恶道:“还以为是个有眼力见的,费我一番功夫。 ”别尔哥赔笑着把晕厥的叶棠拉了上去,道:“主家,一个时辰后就能出城。 ”“把锦瑟抓了,换身衣服,跟她像的。 ”柳如是瞥向江月见。 “那何妨把她衣服扒了换。 ”别尔哥道。 江月见退后两步,缩入阴影中,一瞬后露出哀求的眼神。 那神情叫柳如是极为满足。 他抬起嘴角,回头对别尔哥道:“去买身差不多的就行。 叶棠和锦瑟都喂点猛药,别上了路给我乱说话,出岔子。 ”“知道的,保管叫她们无知无觉地上路。 ”——京城中,一府邸后院中,雨幕裹挟着疾风,自高昂的屋脊倾轧而下。 一人面蓄灰白胡须,身穿鸦青绸缎锦袍,负手闲立庭中。 仆从撑着把伞,小心护在他头顶。 可雨丝仍是顺着疾风,席卷了他绣着青竹的衣摆。 老者拧眉,一角踹开仆从,而后信步走入雨中,攫住瑟瑟发抖的牡丹花苞,指腹轻轻抹过绛色花萼。 一旁花园泥淖里,名贵牡丹早被掘出,徒留深不见底的深坑。 腐土之上,赫然横着具雪色躯体,珠圆玉润,双目浑圆,死不瞑目。 他厌恶地叫仆从将尸身翻过去,几番折腾后,尸体翻转,露出后背上一行小字——“劫囚头领已除,大人安心。 ”字竟是以刺青生生刻在了肌肤血肉之上。 下人们心无旁骛,挥着铁锹埋土掩尸,叩击声混着雨声淅沥。 鲜活的美人尸骨之下,还有无数具枯骨。 他淡笑,掀眼遥望远方,道:“牡丹啊牡丹,新的花肥很快便要到了。 ”——柳如是走后,江月见急忙自货箱中救出了吴姣。 原来,前几日吴姣同样被迷晕,醒来便在柳如是房中。 她早自锦瑟处知道,凡被选中的押镖女都要经此一事。 可她从无心做押镖女,她本以为只要与柳如是言明情况,就能被放归,谁料他却是一掌将她打晕。 柳如是将她运到商队地牢,扎针时,她因痛醒来,却强忍着不敢作声。 她本就疑心过,为何押镖女自被选中后就变得神出鬼没,临走前也从不与众人告别。 如今想来,那些押镖女怕早就被喂了迷药,行尸走肉般跟着商队,不知去向了什么更可怕的地狱。 所以她装死,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江月见替她拢好衣衫,心愈发沉了。 ——“摄政王疑心案情,必得除之。 ”这是吴姣后背的刺青,是柳如是要向京城传递的讯息,亦是替代吴姣的叶棠背上的刺青。 案情必然指的是父亲的叛国案,京城果然有朝廷中人参与此案,柳如是亦是其中一环。 这群人谨慎至极,恐书信来往不妥,为免东窗事发,竟以女子身体为信,掩人耳目。 人肉为书,何其残忍?那些去到京城的女子恐怕早就凶多吉少了。 而谢徵玄匆匆离开,若是回了京城,岂不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江月见当机立断,道:“吴姣,柳如是不多时就会返回,到时你我性命都要不保。 我们必须抓紧时间逃出去。 ”吴姣云鬓纷乱,露出死灰般的枯槁眼神,说:“怎么逃?你没看到墙上那样多的血迹和指痕么?逃不掉的,那暗门那么高,根本爬不上去。 ”“不!一定能逃。 以往这里从未关押过两人。 现下有我有你,我们可以合作逃出去。 ”吴姣被针扎后,又被柳如是塞进了货箱,靠着缝隙里的浊气苦苦挣扎求生了两日,又亲眼见着江月见和叶棠被带进来,早就心如死灰。 连摄政王小妾都难逃黑手,她们两个弱女子怎么在重重包围下逃生她原计划着,在货箱里继续装死,柳如是总要将她的“尸首”处理掉,待被扔进乱葬岗,她再趁夜逃走就是。 吴姣摇头,指了指她被紧扣在铁桌边缘的手,说:“你被锁在这,即便上头暗门能打开,你怎么逃,难道搬着铁桌一起?”江月见指向一角被柳如是掀翻的油灯。 “取来给我,小心点,火别灭了。 ”吴姣沉默片刻,抬头看看暗门,确定柳如是等人短期内不会出现,才跑去将油灯取回。 “你要做什么?”江月见没有说话,未被禁锢的那只手擦过油灯一侧的油脂,快速抹上手腕,而后一手紧攥住镣铐,另一手极力从中挣脱。 她本就瘦弱,有油脂润滑,加之她对自己足够狠心,即便手背遭镣铐死死扣出狰狞的血槽,也未曾停下动作,很快便旋转着将手挣脱了开。 吴姣略惊,江月见已擦干手上血迹,搬起铁桌一边,推往暗门正中央,矫健地爬上桌,而后蹲下,看向吴姣。 “上来,我托举你上去!”少女目光炯炯,在昏暗的暗室里露出恍若小狼般的野性眼神。 暗香 “上来,我托举你上去!”江月见道。 对上她的眼神,吴姣忽然莫名心安,当即便放弃了装死逃脱的计划,决定和她合作逃脱。 她旋即掀起裙摆,跨上江月见肩头,江月见瘦弱,极难撑住一人重量,脊背几乎要被压垮,忙将手掌用力撑住铁桌,低喝了一声,咬牙起身。 晦暗密室中央,泛着寒光的铁桌上,两道人影摇摇晃晃。 下头的女孩咬牙切齿,汗流浃背,手掌拼死撑住,手背满是血痕。 上头的女孩亦是汗涔涔的,身上满是干涸的伤口,高昂着手,极力去够那遥不可及的暗门。 “还差一点!”吴姣几乎就要站在了她肩头,但仍是不够。 “你要站起来。 ”江月见咬紧牙关,道:“好,你抓紧些!”旋即,她半跪的小腿蓄力,腰腹使劲,猛地发力,将吴姣瞬间托举起半个身位。 她后背的鞭痕也在那一刻崩裂,剧痛袭来。 江月见从未如此痛过,也从未如此迸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决心和勇气。 “碰到了!”吴姣惊呼,用力捶打,一次,两次,五次……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那道暗门。 砰的一声后,二人齐齐脱力摔倒在地。 ——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谢徵玄纵马劈开雨幕,踏雪乌骓的马鬃被浇得凌乱,鞍鞯上溅起的泥浆混着冷雨,在他玄色衣袍上绽出狰狞的痕。 缰绳几乎勒入掌心,十指连心的痛却比不过胸腔里烧灼的焦躁。 浔阳城外三十里,官道被暴雨冲垮的断木截作了沟壑,他猛扯缰绳调转方向,□□乌骓长嘶一声踏进林间暗径。 一刻前,溯风探得消息说,柳如是安排了一队车马秘密出城,马车中女子一身烟紫色襦裙,正是江月见失踪前所穿。 他们一路疾行,才终于寻到车马痕迹。 雷声碾过山脊,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里,谢徴玄索性弃了蓑笠,任凭雨水抽打后背。 “你们抗旨不遵,劫持朝臣!待回了京城,咱家要向陛下一一禀告!”传旨太监孙如被捆在马车内,随着急行军颠簸,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溯风将刀横在他颈间,冷笑道:“有命回京城再说吧。 ”李守一颤颤地摆手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你也一样。 ”溯风凌厉目光扫过他,“给你一刻钟时间,交代流光姑娘的下落,以及你和柳如是之间的勾当。 ”“冤枉啊!商队那些姑娘不是说,流光半夜就离开了商队,不知所踪了。 这和柳如是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说与不说全在你。 不过,你若不说,一刻钟后,马车会‘不小心’坠崖罢了。 ”溯风收剑掀开车帘,同定山分立两端,策马追赶疾行的谢徵玄。 身后传来李守一无力的辩白:“大人明鉴啊!便是陛下亲临,我也没什么好交代的!”闷雷在云层间滚动,暴雨中小径如灰白裂帛,谢徵玄一骑黑影当前,逆着林深草木疾驰,马蹄踏碎倒映的破碎天光。 ——“不用你管,我生死自负。 ”江月见倔强的临别语忽然刺破雨幕,在谢徴玄脑中回响,刹那间又被马嘶割裂,他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再试!”江月见拉起脱力的吴姣。 吴姣流着泪,无力道:“推不动,根本推不动。 上面有货箱压着!”“那不是最好吗,吴姣,我有秘密武器。 你瞧!”她自腰间取出香囊,道:“这是摄政王给我的,只要将香膏抹上货箱,香味七日不散,摄政王一定可以循着货箱的味道找到我们!”“真的吗?”吴姣拭泪,“他真的会来吗?”江月见默了默,她是眼睁睁看着谢徵玄策马离开的。 分别前,她说要与他各安天命,说要生死自负,他应当不会来救她的……可她必须要给吴姣生的希望。 没有希望,就什么都完了。 她重重点头道:“他一定会来的。 ”将香囊中的蜜蜡照着油灯的火光燃灭后,果然露出一粒雪白的香膏,馥郁芬芳,似有清荷暗香浮动,又似他身上雪松香味凛然。 吴姣擦干了泪,低声喝了两声,权当为自己打气,很快翻身爬上铁桌,拍了拍肩,朝江月见笑道:“这回我来托举你,上来吧!你太瘦了。 ”江月见眼眶一热,很快便翻上她的肩头,几番尝试后终于够到了暗门。 她强自绷直了身子,从腰间取下新月弯刀——柳如是自傲,赠她的刀并未收回。 她以刀刃刺入排插,四处插刀后终于摸索到货箱边缘。 地牢腐潮的霉气裹着两人交叠的呼吸,泥星被刀锋割落,炸进眼里,碎渣簌簌落下。 吴姣仰头盯着,道:“小心点,别被发现了。 ”“知道。 ”在无力打开暗门的情况下,她们不能破坏暗门结构,不然恐被柳如是发现端倪。 香膏被抹开,涂在匕首尖端。 “就差一点了。 ”吴姣咬牙再起,江月见绷直,一击将香膏顺着暗门缝隙,刺入货箱底部,两人再次脱力跌下。 暗香馥郁,微光自暗门缝隙悄悄洒落,江月见大口喘息着。 “下面做什么?等摄政王来救我们吗?”吴姣问。 “养精蓄锐。 下一次见到柳如是,我要他死。 ”刀刃寒光闪过,江月见眼中锋芒毕露。 ——昏天黑日,雷声轰鸣,不知过了多久,乌骓马蹄终于碾碎最后一道雨帘。 谢徵玄横鞭截住那辆青帷马车。 车辕上铜铃和流苏尚在摇晃,押车的胡人跌跌撞撞地匍匐在地,跪地求饶。 他喉间滚着血腥气,呼吸的灼气破开浓雾。 而剑尖挑开帘帐的刹那,暴雨声忽然变得极清晰,像千万根银针扎进耳膜。 可车内端坐的人——不是她。 相似的烟紫色襦裙和身量,脚被镣铐锁住,却不是她。 那女子抬眼,颤颤巍巍道:“快……快去救流光,我不知道她在哪……她离开商队时,说发现了什么,要告诉你……”这女子正是商队锦瑟,因身形瘦削,弱柳扶风,被柳如是选中,设计障眼法诓谢徵玄出城。 中计了,谢徵玄遽然上马回城。 ……乌骓马镫飞扬,尘烟混着泥星飞溅,昏暗雨势将城门箭楼劈成两半。 一行人行色匆匆,终于策马冲入城门,却被一队送货的马车挡住去路。 车队正是柳如是名下商队,约莫十辆,每辆马车都摞着半人高的樟木箱子,盖着防雨的油布。 领头的胡人别尔哥正在和守城官兵核对文书,另有三位胡人则围坐在马车旁啃着干粮。 车帘被疾风掀开,露出里头女子呆滞瘫软的模样。 谢徵玄眼神匆匆掠过。 也不是她。 柳如是以紫裙女子诱他出城,足可证明她还在城内,他不能放过任何疑点。 他猛勒缰绳,跳下马去,随即抽刀,刀鞘迅疾拍上货箱。 “都打开。 ”别尔哥凑过来行礼道:“大人,这都是菌子。 打开来,落了雨,容易发霉,就不好卖了。 ”定山的剑横上他脖颈,“废话少说!”另外三个胡人旋即下马,虎视眈眈地围过来。 捆在摄政王马车中的太监孙如哼道:“好一个横行霸道的摄政王,百姓商队也拦。 ”李守一噤声,生怕溯风提些不该提的。 谁料他果然开口道:“这可不是百姓的商队。 ”旋即将嫌恶的眼神盯住李守一,“你说呢,李将军?”李守一长叹。 柳如是当真是发了癫,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摄政王的女人,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了。 他奉了皇帝的旨意要将摄政王尽早带回京中,如今却被一个女人绊住了脚步,还又扯出商队的事情来。 万一将他牵扯进去,不知有几个脑袋可掉的。 李守一苦笑道:“孙公公,有关商队,我有事要禀。 ”溯风冷笑:“也省得马车坠崖了不是?”暴雨如注,谢徵玄眼神威压,刀尖挑开货箱,一一核验。 几个胡人面露不快,正要发作,却被别尔哥安抚着稍安勿躁,显然是胸有成竹。 谢徵玄挥剑扫开一个挡路的胡人,腰间玉佩撞在剑鞘上铮铮作响,夜风裹着清荷香擦过鼻尖时,他忽然僵住。 这香味是掺着夏荷与雪松的“馥雪香”——临别时,他亲手赠与她的香囊中,便藏着此香。 那时他教过她,此香七日不散,他或可为她……收尸。 眉头倏然不安地跳了下,他看向散发出香味的那只货箱。 货箱很大,足可装下一个女子。 他下颌线倏然崩起冷硬的弧度,迈向那货箱,抬手,大力挑开,却见里头只装着些菌子。 他默了瞬。 别尔哥凑来,声音黏腻讨好。 “大人,您看,还要再查吗?”谢徴玄挑起货箱,箱身翻转,菌子落了一地,而货箱底部,一抹白色香膏痕迹浮在表面。 若非熟悉此香,绝难察觉。 她给他留了记号,她还在商队。 他差点丢了她。 谢徵玄心头掠过酸涩,登时翻身上马,策马朝商队疾驰。 别尔哥眼中掠过晦暗不明的神色,心道:锦瑟那行人果然未能骗过他,幸好主家未雨绸缪,环环相扣。 大火 地牢铁门“咔嗒”一声打开,柳如是提着灯,自铁门处探进半个身子,眼中寒光如刀刮般扫过密室。 江月见一手被扣在桌沿,闻声望向他,云鬓纷乱,远山眉轻蹙,神色疲惫,倚靠着桌沿,对他露出忌惮的可怜眼神。 而一旁的货箱果然已被打开了,吴姣的身子蜷缩着还在箱内,无声无息,僵硬灰白。 柳如是这才放心走出门来。 以她的性子,不将吴姣从货箱中救出来才可疑。 可惜,那人命薄,承不起她的情。 “你来干什么?”江月见面色紧张,蜷着身子退后了些,烟紫色罗裙染上灰色尘灰。 而胆怯颤抖的面容之下,袖中弯刀被她攥得极紧。 她是杀过人的,就在浔阳村后山,一击毙命。 只要柳如是走到面前,她有把握重创他。 柳如是淡笑:“这里环境不好,我接你去府中地牢。 ”江月见一顿,问:“和林漱玉一起?”“嗯。 和她一起。 ”她当即收拢弯刀,手指在边缘轻扣了三下,示意吴姣计划有变。 她本就打算将林漱玉救出,只是奈何有铁门相隔,去不了她那处。 如今柳如是主动带她过去,不失为个好机会。 “为什么?”她问。 话音未落,地牢顶板的缝隙突然涌进薄烟,硫磺味混着惨叫声砸下来。 江月见猛然抬头,但见滚滚浓烟倏然厚重,自暗门缝隙大量涌入。 “救命,起火了!快救火!救命啊——”尖利的叫声此起彼伏,隔着厚厚的木门重重袭来,哭喊声在空旷地牢中打了几个转儿才幽幽散去。 “你放火烧了商队?”柳如是低头为她解开镣铐,目光掠过她手背上的血槽,眉头拧了一瞬。 “怎么不老实呢?”他自怀中取出帕子,小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伤口上:“你不喜欢我碰你,对么?”他是记得的,她初访商队那日,珍珠耳环落在他手上,她却骄矜地不肯接过。 “没事的。 ”他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脸颊伤口,对着她手背轻呼了口气,说:“多亏了阿玉,我现在很有耐心。 ”烟越来越浓,江月见咳嗽着呛出声来。 “为什么要放火烧了商队?商队里其他人呢?”柳如是不言,冷漠嗜杀的眼神匆匆掠过上头扑来的浓烟,攥上了她的手腕,旋即笑了。 “这场火,是送你情郎的礼物。 奖励他,也奖励你,一次次打乱我的计划。 ”江月见一怔,“殿下没走?”“他很聪明,找回来了。 ”柳如是拉过她的手腕,朝铁门走去。 江月见鼻尖微酸,原来即便她说要与他决裂,谢徵玄也没有丢下她。 气浪翻涌,皮肉灼烧的焦臭味扑进地牢。 何慈、岁欢都还在商队里,不知有没有逃出去。 不能再拖了,吴姣还在装死,瞒不了多久。 她必须要赶紧跟柳如是去往另一处地牢,为吴姣争取一线生机。 江月见踉跄着跟随柳如是的脚步,最后回眸与货箱中的吴姣对上了眼神,才忧心忡忡地离去。 “但这种事,在阿玉身上已发生过一次。 这一回,我还是不会让任何人找到你。 ”江月见拧眉问:“林漱玉失踪后,除了林父,还有谁来找过她?”浓烟游荡进在地牢里,密道幽微,焦味渐淡了,柳如是一手提灯,一手牵她,不急不缓地走着。 “江颀风啊。 ”他说:“呵,多管闲事。 ”江月见抿唇,只觉眼眶灼热,说:“所以,林漱玉家里那封署名江颀风的信是污蔑。 ”“不算污蔑。 他本就要约她相见,不过是在那日午时。 信件半道被我的人截下了,他不知道,午时还傻傻在城门等了阿玉许久,直到黄昏时分才离去。 你说他可笑么,墨守成规,恪守礼数,迂腐至极。 分明知道阿玉家住何处,却不曾亲自登门去找她。 ”“江颀风要找林漱玉说什么?”攥在她腕间的手突然发力,柳如是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江颀风来雁门关后,常来济病坊帮忙,阿玉家中医药铺子也与济病坊有往来,他二人因此相识,阿玉也是那时喜欢上了他。 是啊,江家世代簪缨,他年纪轻轻便官拜正三品,前途无量,又生得英姿勃发,容貌无双……”他嗤笑着,抚上自己脸上的伤口,忽然拧眉啐了口道:“可他不识好歹,说此生绝不娶妻,不能耽误阿玉,可又不好直接回绝,损了女孩子颜面,故而犹豫了许久。 是我劝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才下定决心,去信一封,要与阿玉当面说清楚。 呵呵,可笑啊。 对阿玉,我思之如狂却爱而不得,他唾手可得却弃之如履。 你说,我怎么能让他伤阿玉的心?”江月见说:“所以,你截了他的信,直到夜半才派人送去,叫林漱玉以为心上人约她夜半相会。 她欣然奔赴,却在山路上被你劫走,自此囚在了柳宅地牢,不见天日。 而江颀风从未参与此事,林父追问,却被你默许是江颀风行凶。 江颀风视你为好友,你却如此待他,你会有报应的。 ”柳如是仰天长笑,笑得青衫都在发抖。 “报应?他死了全家,跌入山崖,生死不明,报应怎么没找上我,反盯上了他?”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悲哀和愤懑几乎要将她击垮,她深吸气,颤问:“江家军劫囚那日,你与他交手,他跌入山崖……是你所为?”柳如是骤然回眸,眼中掠过危险而古怪的笑意。 “要他命的人,可不止我啊。 ”江月见早知父兄叛国案另有冤情,却不曾想连所谓“劫囚”也只是背后主使趁乱除去父兄的借口。 她脑中闪过许多猜测,最后只能无力地问出一句,“为什么?”“他早死了,你管这些做什么?我亲眼见着他坠落山崖,被枯枝贯穿了胸口,绝无活路。 ”——雨刚歇,空气里还飘着潮湿的草木气,马蹄踏过泥洼,溅起浑浊的水花。 商队已被赤红的火舌吞没,焦黑的“燕”字旗杆早被烧得卷了边,木制车架在烈焰中发出爆裂的脆响,浓烟裹挟着火光盘旋升空,将日光染成肮脏的灰红色。 梁柱坍塌,灼浪扑来,谢徵玄只觉喉咙仿佛被谁攥住,无法呼吸,他勒马高呼:“流光!”嘶吼声撕裂火光,热浪扭曲了他的视线。 “救命啊!”“火啊!”哭叫声纷至沓来,男男女女,多是女子尖利哭叫,凄厉不堪。 他遽然翻身下马,往里冲去。 定山和溯风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主子,不可!”定山横臂拦在他身前,皮甲被热浪烤得发烫,“火势太大,已封住这唯一的通道,进去就是送死!”谢徵玄充耳不闻,甩开阻拦冲进火场。 定山与溯风对视一眼,咬牙一同冲入。 热风灼人,似钝刀割肉,灰烬腾飞。 谢徵玄将水囊残液浇上衣袖,扯下布料,捂住口鼻,只才一息间,布料立刻蒸腾起白汽。 旗杆倾倒,谢徵玄弯腰避开,布帛燃烧的恶臭灌满鼻腔,他疾行寻找,踢开燃烧的挡路货箱,火星溅在麂皮靴面烧出焦黑的洞。 火势太大,院中蜷着几具焦尸,发髻的金簪已熔成扭曲的金属块。 谢徵玄绷着脸,一一徒手扒开尸首,无一是她。 西南侧厢房忽然传来轰响,气浪掀翻了定山兄弟。 “流光,你应我一声。 ”几乎是哀求般的呼喊。 血从咬破的嘴角渗出来,谢徵玄抹了把脸,手掌被赤炎撩出瘆人的水泡,他恍若未觉,又冲入厢房。 梁柱轰然倒塌,灼气逼人,他不退反进,脚边忽被个软物绊住。 那女子趴伏在地,手中紧握着碎裂的白玉平安镯——那是她腕间的一直佩戴的镯子,初见那日,她以此防身,妄图与流民搏斗,他看得分明。 谢徵玄踉跄跪地,一瞬间只觉耳鸣叮咛,世间万物全然寂静无声。 他抿着唇,拨开女子脸上的乱发,热浪卷着火星灌进肺里,一口浊气在喉间翻滚涌动,他凝眸,待看清女子面容后,才如释重负地自地上爬起。 还有微弱气息。 “带何慈出去。 ”他吼道,定山当即冲上前来,将何慈抱了出去。 西南侧厢房火光滔天,门帘早被卷成张牙舞爪的火龙,女子的呼救声不断从中传出。 谢徵玄以手臂挡在额前,又一次冲入火光中。 半炷香后,岁欢等人均被救出,而她还是无踪无际,像一滴水消失在了汪洋之中,再难寻到。 谢徵玄眉间纵横着深深的沟壑,他勒马悬停于滔天火海前,渐渐冷静。 她给他传信,表明她所在之处一定能接触到商队货箱。 而他刚疑心她在商队,此处就遭了大火。 这一切都证明她前一刻一定就在商队地界。 而她是在商队回柳宅的路上被劫持的,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商队?何慈手中平安镯又是在何处寻到的?一切都指向另一个可疑的地方——柳宅。 柳宅与商队之间,一定有密道相连。 而柳如是大张旗鼓设连环计,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像囚禁林漱玉一般再次囚禁她。 她还活着。 他要找到她,杀了柳如是。 盲女 大火燎原,呛人的浓烟缓慢却不停歇地追上了他们。 江月见沉默着随柳如是行在黑暗密道里。 终了,当另一边的地牢铁门终于推开时,她愣住了。 同是地牢,可此处没有刑具,没有鲜血,没有抓痕,也没有腐臭味,反而飘着淡淡檀香。 拐角过去便是光滑石阶,石阶上连通着挂了锁的出口。 四壁缀着浅粉纱帘,顶端悄悄开了扇细小的窗口,吝啬的微光得以游进。 床旁摆着雕花妆台,铜镜前还搁着各式首饰。 若不是头顶灰砖渗着水渍,简直像千金小姐的闺房。 “别动歪心思。 ”柳如是扯过江月见,将她按在一旁妆台前,靴尖踢开挡路的木墩,移了位置。 床榻上躺着个白衣女子,听见动静,缓缓撑起了身子,纱帘微动,露出一张蒙着白绸的娇弱面庞。 她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仿佛新雪堆成。 蒙眼的白绸下,隐约能瞧见睫毛投下的影。 唇色又生得极淡,淡得近乎发灰,唯有颧骨泛着病态的嫣红。 她鼻梁纤巧得过分,倒显得鼻尖那粒小痣格外突兀。 “颀风,是你吗?”她轻声问,伸出素手,朝着脚步声的方向摸索。 江月见的呼吸一滞。 “我回来了。 ”柳如是淡笑着走上前去,牵过她的手,坐回床边。 “今天的药熬好了,我扶你喝。 ”林漱玉摇头,微微蹙起弯月眉,转向江月见的方向,道:“颀风,你又带人回来了?”“嗯。 ”柳如是警告的眼神瞥过江月见,说:“外面有些事,先让她在这躲一会儿。 ”“好,好。 外面很危险,有坏人,会抓走。 ”林漱玉忽然打了个寒颤,青丝散在杏色绣枕上,却不是活人应有的乌亮,而是掺了银丝的枯槁。 “乖,把药喝了。 ”柳如是吹凉药汤,语气柔和,眼中是江月见从未见过的温热小意。 林漱玉竟瞎了,甚至……将仇人柳如是错认成江颀风。 她是……疯了?短短两个月,林漱玉到底经历了什么?听得她如此依恋地唤着兄长名字,江月见骤然鼻酸,心情难以平复。 她应当不知道,这两月来,雁门关发生了什么大案,而兄长也早就下落不明,生死难料了……“我不喝。 ”林漱玉往床深处挪去,偏头避开,说:“喝了就走不动路。 ”“喝了才能看得见啊,阿玉,你不想再看看我吗?”林漱玉沉默,薄唇微抿片刻后,还是转开了头,说:“我不喝。 ”柳如是的手还停在半空,瓷勺里的药汁晃出一圈涟漪。 一息后,他陡然掐住林漱玉下巴,碗沿磕在她齿间,浓黑的药汤顺着她开裂的唇角淌下来,在雪白中衣上洇出灰褐色的污渍。 “喝。 ”他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一个字。 林漱玉蒙眼的白绸瞬间被蹭得歪斜,她喉咙里发出幼猫般的呜咽,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柳如是的手腕。 江月见冲上前去,拽住柳如是。 “你干什么?你这个疯子!”柳如是却是一把推开江月见,她猛然跌坐在地,后背伤痕剧痛袭来,叫她全然直不起身。 ——啪。 药碗砸在床柱上迸裂的脆响惊得林漱玉直颤。 柳如是突然半跪床沿,伸手扯住林漱玉散落的发,迫使她扬起头,冷笑着道。 “你以为她这双眼睛怎么瞎的?不是说我恶心吗,不是不想看见我脸上的疤吗?那就做个瞎子,做个疯子,一辈子浑浑噩噩地活着,在我身边活着!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阿玉,这是你欠我的,你把我逼成了疯子,是你欠我的!”他抄起案头药壶,径直往她嘴里灌去,褐色的药汁混着血丝从林漱玉鼻子里呛出。 她剧烈咳嗽,拼命挣扎,空荡的眼窝对着柳如是疯狂扭曲的脸,像两面照见地狱的铜镜。 “让我死……让我死了吧,我求你了……”林漱玉摸索着捡起一片碎瓷,比在喉间,尖利哭叫。 柳如是如遭雷击般松了手,他怔怔地松手,僵硬地退后两步。 “不,阿玉,不要。 我错了,我不逼你喝药了,你别哭,你别哭……”林漱玉抽噎着咬牙道:“我恨你,我恨你!”巨大的哀恸袭来,江月见觉得心头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紧,叫她不能心跳,也不能呼吸。 那股浓厚的悲伤重重压着她,几乎将她压垮。 林漱玉知道眼前人是谁吗?她恨的是柳如是,还是明明没有参与,却仍是将她推入了此间地狱的江颀风?“漱玉,不要冲动。 ”她轻声开口,声音含着哽咽。 “死很容易,活着才要勇气。 你知道吗?江颀风最喜欢有勇气的人了。 ”林漱玉的手颤了颤,颈间无意被划出一道细密的血痕,她朝着江月见的方向转头,极为哀恸的远山眉深深蹙着,可空洞的眼中却连泪都无法流下。 “你是谁?”“——我是江颀风的妹妹,江月见。 ”柳如是猛然转头惊疑地看向她。 江月见微张着口型,示意她只是用此身份在安抚林漱玉,就像他骗她自己是江颀风,不是么?“你是小月。 ”林漱玉朱唇微启,声音颤动着,说:“你是小月,对吗?”酸涩情绪又席卷而来,兄长的确唤她“小月”,原来他同林漱玉提过她。 她点头,忍住悲伤,朝她身旁慢慢走去,道:“我是小月,哥哥叫我来看你。 我自京城过来,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耽误了时间,直到今日才找到你。 漱玉,是我来得太迟了,对不起……”林漱玉比在颈间的手不知为何颤得愈发厉害了。 “来了就好,不迟的,不会迟的。 ”江月见走到床沿,道:“哥哥说,你是个善良勇敢的女孩,在济病坊为孤儿老人奔走,不辞辛苦,他很是钦佩你。 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这些话,是来时密道柳如是口中提过的。 林漱玉的嘴角往下撇出悲伤的弧度,片刻后又抬起。 “你要告诉他,我过得很好。 只是看不见了……我从前怕黑,夜里睡觉总要掌灯。 在济病坊时,他笑话我,说家中妹妹体弱,可胆子极大,比我还要小上两岁,可自五岁时就一人独寝了。 我说,有机会我一定要亲眼见见她。 颀风那时说,难啊,雁门关苦寒,又那样远,你们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可是,你不还是来了么?小月,你见到颀风了,对么?小月呀,自眼睛瞎了以后,我就再没有白天了,也不再怕黑了。 若你再见到颀风,一定要同他讲,他就不会再笑我了。 ”“好,好。 我会再见到他,和他讲起你的。 别冲动,把碎瓷放下,好不好?”江月见眼泪坠下,落上林漱玉的手背。 林漱玉手指微动,眼睫轻颤,随着江月见的动作,将瓷片轻轻放下。 她将碎瓷握得那样紧,紧到手心被割出深深的伤痕,碎瓷也在她手中碎成两半。 江月见握住了她紧攥着瓷片的手。 柳如是立在一旁,听着她眷恋的回忆,想到自己初见她那日,她被邻居劫掠,而他夜间下值回来,自马车中将她救下。 夜色寂寥,而星光熠熠,她仓皇瞥向他的那一眼,似惊鸿掠过,在他心中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那时下意识捂住脸上旧伤,问她怕吗?她只是跪在他身前磕头,说:将军天人之姿,如天神降临,小女怎会怕神呢?幼年时,他闲来无事,将家仆豢养的小狸猫剖腹赏玩,可父亲柳章发现后,不仅对他用了家法,还用那把解剖小猫的刀,在他脸上划下了这道狰狞的伤口。 毁容者,再无法为官,也无法继承柳府家业。 这是父亲对他的惩罚。 可他不懂。 那不过是一只畜生,他可是柳家长子啊!但没关系,天无绝人之路。 父亲不给他的,他会靠自己挣来。 战场上的赫赫战功,终于为他争来了这浔阳城的五品裨将军之位,却也仅限于此了。 旁人畏他,惧他,从不敢直视他的脸,仿佛那疤会吃人似的。 而阿玉,初次相见,却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的脸,给了他最温柔的回应,叫他以为他这样的人也配拥有温柔乡。 可几日后,他又亲眼见着济病坊中,她瞧向江颀风时欲语还休的含情目。 他仓皇逃走,心魔就此种下。 原来可怜的眼神,与爱慕的眼神,差别这样大。 是她的爱与恨给了他机会,让他下定决心把她从江颀风手中夺回来,藏起来,叫她从此只属于自己。 可她变了,她害怕他,厌恶他,说他恶心,说自己宁可死也绝不委身于他。 他能怎么办?他只有让她变成瞎子,再不能看到他脸上的伤疤,这样她就不会觉得恶心了吧?可她还是恨极了他。 在他一次次将她翻身压上床榻之时,她那空洞的眼窝总像地狱深渊般直视着他,她不躲不闪,仇恨却深入骨髓。 他一次次临阵脱逃。 可阿玉啊阿玉,你可知我想得到你的心,是多么灼热,多么急迫,多么势不可挡。 既然你忘不了他,那即便是做江颀风的替身,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阿玉。 ”他苦笑着走来,“是我吓到你了。 ”林漱玉抿唇,待他走近,坐到床沿,才轻声问:“颀风,你还记得吗?那时,你哄济病坊的小孩睡觉,常会咏唱一首儿歌。 我还说,那歌倒像是战歌,不像儿歌。 你还记得,唱的是什么吗?”柳如是一顿,淡淡道:“时间太久,我忘了。 ”浓烟愈发呛人,江月见的呼吸渐渐急促,握着半片碎瓷的手也越攥越紧,喉间涌起泛动的血腥味。 她站在柳如是后背,回道:“漱玉,我记得,哥哥给我唱过。 ”“月牙弯弯钓星斗,三颗流萤照竹篓,数过三步擂小鼓,蝉蜕爬上老墙头。 蟋蟀将军举镰矛,露珠铠甲亮油油,号角骤然第三声,踏破迷雾得见真。 ”一。 林漱玉忽然剧烈咳嗽,染血的指尖摸索着探向床沿。 柳如是半跪床沿,俯身掀开帷帐,问:“可是哪里不适?”二。 林漱玉伸手勾过他垂落的腰带,天光微微渗透,染上柳如是错愕和狂喜的脸庞。 他凑近,喉结滚动,嗓音中满是眷恋情意:“阿玉。 ” 反杀 一。 二。 三。 纱帐之下,林漱玉猛然举起锦被下的碎瓷,刺入他胸口半寸。 柳如是剧痛后退,步伐踉跄半步又陡然停滞。 身后,又半片瓷刃插入后胸,江月见眸色冷冽,沉静地拔出。 两簇血线同时喷溅在杏子红帐幔上。 柳如是双目浑圆,喉咙发出狂怒的嘶吼。 “——阿玉!你骗我!”他飞扑而去,林漱玉骤然拽动帐幔,逶迤轻纱在浓烟中翻滚,柳如是踉跄着跌向床边。 江月见旋即自腰间拔出新月弯刀,猛地扬手刺向他。 柳如是借力翻滚躲闪,借着惯性拔刀扑向江月见。 妆台被踹翻,她后腰重重撞向铜镜,柳如是狠狠将她扑倒在地,左手铁钳般扣住她咽喉,往地上用力掼去,右手匕首擦着她耳廓扎进湿泥。 他胸口的热液溅上她眼皮,将她的世界染成鲜红一片,她屈膝顶向他□□的力道也被他轻易化解。 “你也想做个瞎子,是吗?!”“你杀我兄长,加害漱玉,欺凌边关诸多可怜女子。 今日,我要你死!”她坚韧的、冷毅的目光好似将空气都凝结成霜,那带着刻骨仇恨的神情叫柳如是浑身发麻,他嫌恶地一掌掀上她脸颊。 “你!你居然是……!难怪初见你便觉眼熟,你竟是江颀风那个贱人的妹妹!好啊,朝廷没能收了你的命,我来收!”他啐了口,高高举刀,当场刺下。 刀刃刺破肌肤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却突然从帷帐后踉跄着横扑过来。 柳如是手腕猛颤,然而刀锋已没入她锁骨下方胸口,滚烫的血沿着刀柄喷溅在他颤抖的眼睑上。 鲜血骤然汩汩涌出。 林漱玉仰卧在地,口中逸出鲜血,她颤抖着握住江月见的手,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小月……”没时间悲伤……烛芯爆响,江月见抓住柳如是僵直的瞬息,趁机抽出新月弯刀,扎向他双眼。 他本能后仰躲避,刀刃刺入他虎口肌腱,他全然不顾,又大力刺来。 狂风刚歇,骤雨又袭,她一时应接不暇,眼见着要被刺中。 然而下一瞬,柳如是的咽喉忽然被一道冰冷的铁链紧紧锁住。 “妹妹,我来助你!”吴姣嘶喊着将铁链交缠绞住。 江月见趁机翻身撞向他肋骨,柳如是脱力倒下,江月见当即绕后助吴姣用力绞住他脖子,拉扯的蛮力让铁链深陷入皮肉之中。 他双手紧握喉间锁链,本能地抠抓着,生生挣开一道细小的喘息的生机,张合的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暴凸的眼球里映着林漱玉踉跄爬起的身影。 ——她拖着鲜血淋漓的身子,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铁链的一端。 而后,用他教过的盘绳结手法,将链条绕上手腕,一圈,又一圈。 铁链又骤然收紧一寸。 日光静默无声,烛火被血珠浇得嗤嗤作响,血沫从鼻腔涌出时,他看见记忆里那个怕黑的小姑娘,正用力攥紧他死亡的绳索。 夜晚的荒郊,在她无数个怕黑的夜晚,他曾策马一次次路过,无言望向她房中长燃的烛火。 可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似一道天堑,生生阻绝了他想靠近的脚步。 她是怕黑的。 可是江颀风去信约她夜半相会时,她独身一人,跨过了山山水水,只为奔赴他。 他从那时就败了。 锁链突然绞出喉骨断裂的脆响。 他死死望向那道染血的白衣,雾气汹涌,模糊了他的眼。 “柳将军天人之姿,我怎会怕神呢?”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捂住她冒血的伤口,可她骤然闪躲,他只匆匆扯断了她束发的红绳。 为什么……为什么他想要的,从来不能得到。 阿玉,你是我的。 就算我死了,你也要陪我共赴黄泉。 来世,你还是我的,生生世世,不止不休。 他回光返照般,骤然涌出无法名状的力气,掏出怀中钥匙,生生掰成三段,泄愤般掷入了密道。 浓烟滚滚,咳嗽声此起彼伏,将地牢围成窒息的孤岛。 他仰天长啸,鲜血自七窍流出。 “阿玉,陪我……下地狱吧。 ”一息后,他死不瞑目地望着那袭染血身影,永远陷入了沉寂。 “糟了,他把钥匙毁了!”吴姣大喊。 地牢深处传来火油爆燃的轰鸣,浓烟顷刻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商队火势太大,竟从地牢蔓延过来了。 地牢石壁开始坍塌,浓烟呛出几人泪水,江月见骤然弯腰,背起林漱玉,她已然脱力昏迷,急急摔落下来。 江月见咬紧牙关,命吴姣将她捆在背上,吃力地起身,对吴姣说:“快走!”吴姣撕开裙裾,仓皇擦过地上滚翻的药,浸湿布条,捂住三人口鼻。 火星忽然自地道中撩来,一瞬后,便如水入油锅,顺着油灯痕迹蜿蜒窜起大火。 三人扶持着往拐角拾阶而上,铁门之后便是生路。 可精巧的锁紧紧扣在门上,钥匙已被柳如是毁去。 赤炎灼热,江月见渐渐脱力,无法呼吸。 ——柳宅,日光热烈,柳家护卫堵在廊下,檐上黑压压蛰伏着数十名弓弩手。 谢徵玄剑锋劈断门闩。 “挡路者,杀无赦。 ”柳家护卫高呼着自回廊涌来,持着带倒钩的长枪,势如破竹。 谢徵玄当即杀上前去,箭雨如梭,他一脚踹翻楠木护栏,横挡箭雨。 “主子,你先去!这里交给我们!”定山与溯风背靠背,一手握刀,一手持剑,虎视眈眈。 谢徵玄“嗯”了声,往主屋冲去。 一人突袭,铁钩刮过他后背,撕开皮肉。 他反手折断钩尖,捅进那人眼窝。 微不可查的细烟自主屋游曳而出,谢徵玄瞳孔微缩,砍断门栓冲进内室,梨花木柜后浓烟袭来,传出气若游丝的呼喊和笃笃的敲击声。 “——殿下。 ”谢徵玄当即砸开暗门,铁锁崩飞,铁片在他手背割出深深的血槽。 铁门轰然倒下的瞬间,地牢火光扑进他眼底。 而江月见蜷在撩人的火光中,罗衣染垢,血痂结绺,云鬓纷乱,她一手执着新月弯刀,凿击破门。 孱弱身躯之上,还凌乱捆着个盲女。 其后,一杏眼少女撑着那盲女的背,为她借力,瞪着眼瞧他。 见着来人,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弦在此刻全然崩断,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卸下防备,不再去做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 “我来迟了。 ”谢徵玄压下喉中酸涩,声音哑得不像话。 江月见跌坐在台阶尽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在眼前闯入谢徵玄玄色锦袍的瞬间,她精心构筑的坚硬铠甲突然生出裂痕。 她干裂的下唇先是细微地颤抖,而后不受控地向下撇去,露出孩童般柔软的唇珠。 鼻翼急促翕动带起喉间的抽噎声,睫毛上沾着泪水的碎光,所有强撑的冷静都瞬间坍缩在泛红的眼尾里。 “殿下,我找到了……我找到她们了。 ”她陡然脱力,扑倒在他怀中,素面凝霜,泪渍纵横。 谢徵玄手里的剑“咣当”掉在地上。 他恨自己来得太晚。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察觉到她绷紧的脊背还在微微颤抖,手上的动作愈发爱怜,一下又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发,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当鼻尖撞上他锁骨时,江月见终于漏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到底在他的体温里断得溃不成军。 而那声呜咽后,男人温柔呵护的拥抱倏然染上了难以挣脱的苍凉意味,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一件晦暗不堪的阴谋,就此公之于众。 而另一场势如破竹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昔日柳府,雕梁画栋,青砖黛瓦,九曲回廊,是边关格格不入的天上人间。 而此刻却是残垣断壁,野火燎原,哀鸿遍野。 断梁上的火苗舔舐着谢徵玄锦袍下摆,他斜坐于庭中楠木凳上,轻飘飘掸去衣衫火光。 一娇弱女子昏睡在他怀中,被一袭玄狐大氅紧紧包裹,只露出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的翘鼻,鼻尖一滴褐色小痣,轻描淡写。 他一手揽住她,小心避开她才上了药的伤处,另一手漫不经心抬剑,剑锋凌厉,眨眼间便刺向李守一心口。 李守一嚎叫着闪躲了开。 “大人明鉴!柳如是所为与我全无关系!我全然不知啊!”谢徵玄修长的指节覆上鼻尖,他薄唇微启,轻呵道:“小点声,你想死么?”李守一汗如雨下,忙不迭应是,将嗓音压到最低,才敢从喉中滚出,喋喋不休道:“大人,不是我……柳如是只是与我说,要做生意,赚些钱于大家都是好事,我才默许了此事。 可什么关押女子,买卖人口,甚至刺青送信,我全然不知啊大人!”一旁被五花大绑的知县王若愚苦不堪言,扑地求饶道:“大人,是我贪财,一直纵容柳如是行商。 可正如李将军所言,他私下那些勾当,我真是一无所知!求大人宽恕!”谢徵玄笑了,肃杀面庞忽然染上一抹笑意。 他嘴角抬起讥讽的弧度,眉尾轻佻,眉下血痣似地狱罗刹杀人剑般,透着诡异凌厉的暗芒。 “不老实。 ”语末,一剑劈下李守一一截小指。 李守一尖叫着打滚,王若愚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升了天。 滴着鲜血的剑尖又遽然抵在李守一喉间。 谢徵玄不耐烦道:“说了小声点,要不做个哑巴?”李守一咬紧了牙关,攥拳跪倒,喉咙中挤出嘶哑的求饶声。 “大人!我招。 ” 梦魇 “柳如是与京城买卖女子,有一年了……起先我也不知,只是偶然巡视商队,发现那里头女子隔三差五便会更替。 问了才知,许多女子被送往了京城。 我有意将此作为证据,拿捏柳如是……他那做郡守的父亲柳章,总是瞧我不起。 我想着,若有此把柄握在我手上,何愁不飞黄腾达?可谁知,有一夜,柳如是设宴款待,竟将我灌醉,还遣了个商队女子作陪。 我酩酊大醉,全然不知,醒来后,反被柳如是要挟,说那商队女子是清白身子,如今被我糟践了,若是此事被捅出去,我可没有好果子吃。 我原以为,不过是春风一度,就算是良家女子,又不算什么大事。 可当晚竟传出消息,说那女子在家中上吊自杀了……还留下信件,说是为我所迫,无颜苟活。 我是怎么也说不清……其后,柳如是派人为我平息了此事,我也算……就此上了他的贼船。 ”……李守一将始末一一招来。 原来柳如是早与一京城高官勾结,层层阴谋,环环相扣。 商队售卖菌子的表象之下,藏着拐卖良家女子的勾当,而这其中,又更是暗藏着“刺青密信”的险恶招数。 柳如是定期以女子身体为信,传递雁门关密报。 而据李守一所言,传信最为密切之时,正是骠骑将军叛国案发前不久。 为表衷心,李守一甚至直言,叛国案少不了柳如是从中勾连,乃至那京中高官亦参与了叛国案的谋划。 只是李守一一门心思要趁机取代骠骑将军,统领江家军,才故意略去此事,从未上报。 至于证据,则是案前几日,柳如是酒后与他吹嘘道:“骠骑将军和江颀风,不出七日,人头落地。 ”而五日后,果然传来骠骑将军父子叛国的消息。 他惊讶不已,再探柳如是,柳如是却是装傻敷衍了过去,他料想此事恐怕关系着太多人的乌纱帽——乃至脑袋,只好按下此事,不再提及。 ——江月见已昏睡了两日。 期间,岁欢与锦瑟都来探望过她,可每逢见到谢徵玄,总是吓得花容失色。 溯风几番打探,才知道她们以为摄政王也同柳如是有一样的怪癖,才害得流光身受重伤,又见其人连日来如地狱罗刹般冷漠肃杀,是个不好相与的,愈发胆寒。 溯风几番欲辩驳,可又想起那是先前主子和流光商量好的计策,故勉强忍了回去。 而何慈则衣不解带地守在江月见身旁照料。 说来也多亏了她,江月见出事时,何慈如往日运镖前流程一样,先去柳宅与柳如是比对册子,可谁料满府也未找到他,她心中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猜测,故留了心思,在柳宅多寻了几番,竟叫她在柳宅外院的拐角发现了江月见的镯子。 她匆匆去寻摄政王,可听说他被皇帝急诏回京了,只好一人又赶往商队,几番打探都无果,正和岁欢几人急得团团转,计划着一同溜出商队找人时,商队失火了。 幸而摄政王竟抗旨回城,才救下了她们。 “大人救命之恩,我感激不尽。 ”何慈拜道。 谢徵玄立于轩窗旁,窗外雨声萧肃,零星的碎雨撞上他的绸缎衣衫。 他将碎裂的白玉镯子收起,道:“若非你真心待她,我不会救你。 ”何慈回:“经此一事,我才晓得自己往日有多蠢,竟不知不觉助纣为虐了这样长的时间,不知害了多少姑娘……是流光以赤诚待我,才不至于叫我抱憾终身。 大人,我看得出,您对流光的情意非比寻常。 她这几夜总是梦魇,我虽守在一旁,却不能宽慰她分毫。 您分明心疼,又何苦守在外头,连着几夜的大雨,可别伤了您的身。 ”谢徵玄淡淡回道:“你伺候好她就是了。 ”“大人,恕民妇多嘴……我如今脑子也算勉强清明了些,晓得大人和流光并非真夫妻。 可大人之情意,合该叫她知道。 依我看,她对大人,也并非无意……”那轻声的话语似一片蘸着露水的绿叶,倏然落在他心底一角。 他剑眸轻轻掠过重重纱幔之后那道瘦弱身影,末了,淡笑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何慈笑着退了出去。 夜渐深了,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雨打残垣,遮天蔽日,只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屋内摇曳。 谢徵玄侧坐床沿,见江月见苍白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背、后背多处纱布下隐约可见狰狞的伤口。 他轻叹了口气,拾起一旁的湿帕子,在手心过了遭,温度合宜后,才俯身轻轻擦拭她的额间。 她素白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茉莉花,在锦衾间微微发颤。 谢徵玄动作轻柔地几近虔诚,待起身时,自己额间都已起了层薄汗。 他侧身将帕子洗净,手臂上被火撩伤的伤口已经溃烂了,他当时只让人随意包扎了下,此刻却不禁想到,若她醒来看到他的伤口,不知会不会对他匀出些心疼来。 思及此,他丢下帕子,将包扎伤口的纱布都拆了,露出狰狞溃烂的红槽来。 片刻后,又蹙起眉头,为自己这莫名其妙孩子气的行径失笑,又拾回纱布,欲再包扎回去。 忽然间,一双素手却忽地抓住床幔,她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干裂的嘴唇溢出破碎的呓语:“爹……娘……别丢下我……”谢徵玄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心。 “别怕。 ”原来她梦到爹娘了,相处这么久,还从未听她提过家人。 闻声,她的哭噎随即便停滞了,可一瞬后,再次抽噎起来,那颤抖的手不自觉反握住他的手臂,修长的指尖掐入他溃烂的伤口。 尖锐的刺痛传来,他恍若未觉,声音轻柔得不像是他。 “谁都不会丢下你的。 ”低声的回应似乎也传到了梦里,她的动作又一次停歇。 如此反复几次后,他的伤口已血肉模糊得骇人了。 而他却似乎终于抓到诀窍,轻笑道:“原来给你说话,你就不会梦魇了。 ”可是说什么呢?说来,他们的相识也很短暂,还不足三月。 初见时,她梨花带雨,于流民堆中苦苦求饶。 他本以为她也不过是朵不堪风雨的菟丝花,未曾施舍多余的目光,便要匆匆离去。 是她藏在手心的锐器给了他驻足停留的机会。 其后,是她后山上绝地反击的那一出月下杀人舞,终于留住了他的目光。 而后,那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娇弱,可与他亲兵一同赶路五六日,从不叫苦。 她温柔,可设计夜闯柳宅时,装得一副嚣张跋扈的好派头。 她狡黠,可在地牢生死攸关之际,却试图保全所有人的性命。 如果说,在那夜之前,他的情愫只如春芽般萌动,那么在牢中救出她的那一瞬,从她伏在他怀中哭泣的那一刻起,那情愫就势如破竹,再不可抵挡了。 他晓得她骨子里镌刻着坚韧的铭文,他不会试图抹去那些锋利的笔画。 他只愿,当她眉间凝霜时,能如那时一样,知道总有一簇不灭的火,会所向披靡地向她靠近。 他忽然想与她多说些什么,好宽慰这个在梦中才泄露一丝软弱的女子。 “记得么?之前你问我,为何不愿做皇帝。 我的母妃是皇贵妃,也许你听过,她是大黎建朝以来,唯一的平民皇妃,甚至——她只是个孤女。 但因容姿出众,先帝一见钟情,更是不顾言官谏言,一再为她破格晋位,直至皇贵妃。 母妃她享尽荣光和帝王爱宠,可她这一生从不曾快意过。 直到她死去,我才后知后觉,那沉重的爱,于她而言,到底是幸还是憾。 帝王之身,背负太多,也注定要辜负太多。 我不愿让我的心上人,落得母妃一样的下场。 流光,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心悦江颀风,若能侥幸找到他,你能不能……”话题不知为何转到了江颀风身上,他不得不卑劣地承认,他想趁人之危地将她据为己有。 然而片刻后,他将浸湿的帕子敷在她滚烫的额头,自嘲地笑了。 “罢了,总要叫我去吃喜酒吧。 ”话音未落,女子突然从梦魇中惊醒,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睁大了,死死地盯着他。 “他死了……殿下,柳如是说,他亲眼见到……他死了。 ”“柳如是说了,他跌入山崖,被枯枝贯穿了身体,绝无活路……怎么办……殿下,怎么办……”冷汗顺着锁骨滑进素绢中衣,她喉间骤然溢出一声隐忍的呜咽,右手无意识地揪住胸口衣料,指节在月光下泛出苍白的死寂,仿佛要把那颗绞痛的心掏出来才好。 她极力忍着哭声,绷直了身体不愿向那崩溃的情绪投降。 谢徵玄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她在为江颀风哭泣,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安慰她。 直到她心痛得蜷成一团,却捂着嘴将哭声全都咽下喉咙,他终于扯断理智的丝线,将她整个裹进自己的怀抱里。 “哭出来吧,没事的。 ”他手掌隔着散发轻拍她后背。 她僵直的后背也在这一声低语中突然陷落,额头抵在他肩头却还固执地保持着三寸距离。 他索性俯身将她颤抖的躯体连同棉被一起环住,下颌抵着她散发药香的发顶。 窗外竹影婆娑,掩去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