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把蛊下给我的猫》 第 1 章 清晨,天色微明,日光方透过窗棂在屋内洒下一点泛红的金芒,林瑾瑜便醒了。 她闭着眼睛坐起身,伸手去摸床榻上的衣物,给自己胡乱套上。 被窝里的布偶猫被她吵醒,嗓子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迈着猫步在她腿上踩来踩去,用脑袋去拱她的腰。 林瑾瑜吸了几口气,揉它的头:“好痒,你再睡会儿,家里的猫粮没有了,我得下山一趟。 ”等到脚尖在床边勾到昨晚脱下的鞋子,林瑾瑜的脑袋才算彻底清醒。 她磨磨蹭蹭坐到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到一张清秀的脸,杏眼微垂,柔顺的长发披散,脸侧婴儿肥未退,给她眉眼间添上几分稚气。 上辈子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上高中。 早晨天不亮就得起,五点到教室早早读,结束后去跑圈,跑完还有早读,一直持续到七点,留半个小时吃饭,然后回来上课。 午休也得在教室,直到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寝室。 那时候她就感觉心口不太舒服,早起的时候尖锐的疼,毕业后找的工作又是996,果不其然,在一个加班之后猝死了。 寒窗苦读十几年,沦落到这种结果,林瑾瑜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猫跟她一同穿越了。 像是做了一个再甜蜜不过的美梦,她睁开眼睛,那只陪伴她十多年的布偶猫,睁着蔚蓝色的大眼睛,歪头好奇地盯着她瞧,见她醒了,夹着嗓子喵喵叫,蹭到她胸口,要她抱。 她的猫叫年糕,有一身雪白柔软的长毛。 早在一个月前,就抵挡不住时光的侵袭去世了。 可现在,它好端端地窝在她怀里,细声细气同她讲话。 林瑾瑜近乎喜极而泣。 她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想这辈子和自己的猫好好的、健健康康走完一生。 她所在的地方是玉虚剑派的管辖地,没走多久,就被游历在外的大师兄领回去,掌门怜她无依无靠,准许她拜入山门。 林瑾瑜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可以修仙,第一个想法竟是:那我的猫是不是也能修炼,活过二十岁!她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大师兄很欣慰,以为捡了个上进的小师妹,日后可以切磋剑道。 二师姐也很欣慰,山门衰败,后继无人,能抓来凑数有一个算一个。 皆大欢喜。 二人对林瑾瑜的寄予的厚望在发现她把师尊精心为她准备的筑基丹喂猫时破灭得一干二净。 林瑾瑜把头发简单挽成一个髻,用丝带捆了,梳洗后跟猫又是一番黏糊,方才走出房门。 修仙世界没有快递、没有商超,想要给猫咪备上新鲜可口的食物,只能前往人间的市集,在贩夫走卒刚开摊之际,选取没被人挑剩下的。 春寒料峭,玉虚峰更是冷得不像话。 叶上的露水仿佛要凝结成冰,林瑾瑜呼出一口白气,从树林间穿行时,难免粘上些许。 皮肤像是被针扎一样刺痛。 林瑾瑜用手抹掉那片水痕,再抬眼时,冷不丁瞧见对面的树荫里站了个人。 他身上裹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银色的暗纹流淌在其间,乍眼看去,整个身体仿佛被切割成几块,完美融入到斑驳的灌木里。 他眼瞳的颜色十分浅淡,在日光映射下,呈现出无生气的灰,跟附近的眼白几乎快要融为一体。 林瑾瑜被吓得眼皮跳了跳,她后退半步,戒备地盯着眼前这位诡异非常的访客。 玉虚剑派的管辖地虽然没有明确规定外人不许进入,但未递拜帖就贸然踏足十分失礼,无论在哪一地界都可被视为挑衅。 更何况,这人身上的气息十分阴邪,那双眼睛盯着人时像极了冷血动物。 密密麻麻的不适感爬满林瑾瑜全身。 她修为低微,敏锐地觉察出此人非她所能相与。 蛇一样的目光从她脸上转到她腰间悬挂着的剑令。 “……玉虚剑派?”十分生涩古怪的调子,不像能从人的胸腔里发出,他整个人,连带声音,都像是从另一界中挤出来的,又干又瘪。 玉虚剑派虽说不大,但能认得剑令,又特地点出来,应当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忌惮。 林瑾瑜硬着头皮,朝前抱拳一礼:“不错,在下玉虚弟子江瑜,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因何访问我玉虚剑派?”这人并没有要回礼的意思,身体一动不动,高挺的眉骨投下的一道阴影,将他的眼睛隐没在黑暗里。 “你见到过其他人吗?”“其他人?”他说话没头没尾的,林瑾瑜第一反应是,他表达能力有问题。 他想问的也许是,他要见的人是否仍在玉虚,有没有下山游历?但又想到,他或许是和同伴走散了,误入玉虚领地找寻其下落。 见林瑾瑜没有回答,他又锲而不舍地追问:“有吗?”“……”几个念头在林瑾瑜脑中快速打转,她吞下可能会引发更多牵连的答案,从字面意思解道:“没有。 ”那人将她的忐忑看在眼中,喉咙里喀拉喀拉响了两声,像是破旧的风箱,散发出腐朽的味道:“隐瞒他会给你们降下灾祸。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今日外出,我只见到了你一个人。 ”这人阴毒的眼珠盯着她,久久沉默之后,似是相信她不敢撒谎,冷冰冰吐出两个字:“你走。 ”一番交流之后,林瑾瑜能确定,他的确不是此间人,用词十分不客气。 既然要她走,她便如他所愿,连忙迈开步伐,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人间的早市集十分热闹,不少人都和林瑾瑜抱着相同的心思,怕好东西被人抢先一步,天未大明,镇上便摩肩接踵,嘈杂得像是沸水里下了饺子。 林瑾瑜被挤得东倒西歪,终于从渔夫手里买了两条新鲜的活鱼。 鱼刚从河里捞上来,还带着健康的腥味。 林瑾瑜抱紧装鱼的瓷罐,费力从人群中挤出去。 这一来一去,再回到山上,已经是正午了。 那个奇怪的人已经走了吧。 林瑾瑜不愿意再撞见他,特地从另一条路回转山门。 这条路同她下山的那条倒没什么不同,只是一条开在山的东侧,临近她的居所,另一条在西侧,上山会经过议事厅,容易被掌门的神识捕捉到。 她面对这些飞天遁地的大能,难免有些学生面对老师的畏惧。 更何况她是门派里资质平平,又好“偷奸耍滑”的差生。 门派弟子寅时起床练剑时,她还沉在梦乡里,没有人叫她,所有人都很自觉,也没想过有人会这样咸鱼。 这世界上真会有修行中人不追求大道长生吗?恕他们难以理解,非亲非故,也不会有谁惹人嫌地逾距管教他人。 在面对掌门和怪人之间,林瑾瑜选择前者。 西侧的山路静谧无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林瑾瑜习以为常地踏上回程小路,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她的猫,心中松快了几分,脚步也跑得快要飞离地面。 视野之中,突然闯入一只夺目的蝴蝶。 巴掌大小,妖冶明艳的宝蓝身,如网般的黑色脉络镶嵌其上,闪烁着金属色泽,它似也不怕人,围着林瑾瑜偏偏翻翻,像是流动的绸缎,轻盈起舞,洒下一场晶莹的星雨。 林瑾瑜被这奇异的一幕吸引了注意,呼吸随着步伐放慢,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手里捧着的瓷罐差点泼出去。 她手忙脚乱好一阵功夫,才站稳脚跟,往回看去。 只见青石小路上,无端多出半条手臂。 袖身漆黑,外翻的红色的袖口上纹着繁复的亮丽的宝相花,掩在其下是一只苍白虚拢着的手,皮肤下透着隐隐的青色血管,一动不动,仿佛主人已经魂归天际。 林瑾瑜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她确信,方才路上没有这条手臂,即便自己再怎么忽视周遭情境,也不可能不看路。 她手里抱着的可是瓷器,里面装着的是给宝贝年糕的两条鱼。 她装作无事发生,想要继续往前走。 脚腕被人抓住了。 第 2 章 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相接处传递到林瑾瑜的大脑,惊惧之下,林瑾瑜险些叫出声。 那双不似活人的手扣在她的脚踝上,如同铁钳一般,有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林瑾瑜僵硬地回过头,沿着修长的手臂,能看到一颗黑色的头,墨发披散如云,左耳后方的碎发被细细编成三股辫,一条用薄金打造的银杏链缠绕在尾部,熠熠璀璨。 过长的前发垂下遮住了主人小半张脸,露出的嘴唇鲜艳润红,衬得肤色更加雪白,甚至在周身聚拢了一层莹润的光,简直就是话本里的山妖鬼魅。 他似乎昏过去了,只是在失去意识前,抓紧路过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瑾瑜抱着瓷罐的手紧了紧,她大概知道方才那个怪人说的“其他人”是谁了。 如果放任这个少年倒在此处,他或许会被找寻而来的怪人发现,从而丢掉性命。 但如果带他一起走,也有一定概率会半路碰上,陪他一同丧命。 很遗憾,这不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比任何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在心中短暂的纠结之后,林瑾瑜决定先回山门,禀报大师兄,让他决断。 林瑾瑜单手托着罐子,弯下腰,另一只手悄悄摸到扣着脚腕的手指上,想要将其掰开。 那只手看起来孱弱无力,力气却大得令人惊异。 林瑾瑜自认力气不小,单手却没能将其扣开。 一番折腾之后,她便因为姿势不当,腰腿手腕处筋脉隐隐抽痛。 她将瓷罐放到地上,两只手腾出来,换了个好发力的姿势,便要继续。 就在这时,猝不及防对上少年的眼睛。 少年不知何时醒了,微微抬头,那双灵动的眼眸便露出来,瞳色很深,却能轻易将人映进去,如同一面清透的明镜,林瑾瑜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惶惑、不安、还有些许心虚。 她佯装镇定:“你醒了,能不能先将我放开?”少年看向两人并非因为亲昵而相接的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稍稍松了松力气。 林瑾瑜因少年的好说话松了口气。 他能听得懂人话,似乎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至少在他身旁呆着,没有跟方才那个怪人相处一样喘不上气。 更何况,他是副十分乖顺的长相,桃花眼微微下垂时,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锐气便藏了起来,看起来就是一个漂亮的邻家弟弟,如同一只懵懂的小鹿,头一次踏出丛林,遇到人类,有些微的不知所措。 林瑾瑜的心更软了,接下来的话险些不好意思开口。 她想说,你能不能在这里躲一会儿,我回去找人救你。 少年深色的衣服上有大块大块洇湿的痕迹,呼吸之间,浓重的血腥气争先恐后地往她鼻腔钻。 林瑾瑜的心重重往下沉了沉。 如果是别的派系的家务事,他们玉虚剑派是不好出手干预的,她回禀山门也不会有什么意义,就相当于,让这少年在此地等死。 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玉虚剑派如果都管不了,她一个小小的练气修士,又能如何?这里早就不是她的世界,人们建立起来的秩序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她早就做好了决定,这辈子和年糕一起好好活。 听天由命吧。 林瑾瑜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正要开口,少年却敏锐地觉察出什么,才松开的手一把攥紧了她,阴冷的声音像是淬了毒:“名门正派,要见死不救吗?”林瑾瑜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跌坐在地,先前与那怪人相处时的低压又回来了,不,甚至更胜,艳阳天里,如同降下凄寒的霜雪,冻得人直打颤,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她再看向少年时,回敬的目光便不似先前那般单纯可欺,她如同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一旦她说错一个字,他就会扑上来,将她撕成碎片。 “不,我……”林瑾瑜下意识要反驳,却觉得他也没说错,她确实起了逃避的心。 “你什么?”脚腕上的力道又加重了,林瑾瑜咬紧牙关才没痛叫出声,她几乎怀疑自己的骨头被他捏碎了。 如果拒绝少年的请求,她是不是当下就会毙命?电光火石间,求生本能占了上风。 “我……没有不救你……”林瑾瑜的手覆上少年的手,“你弄疼我了,先松开,让我起来。 ”少年警惕地盯着她的脸,似在衡量她话语里的真假。 林瑾瑜头皮发麻,但尽量真诚地同他对视。 “你流了好多血,需要治疗,玉虚剑派有医师,你放开我,我带你回山,好吗?”脚腕上的手松开了,但下一瞬,少年的手又牵制住林瑾瑜的手腕,将她一把拽到身前。 “你怎么带我回去?”言下之意,他的伤势已经重到没办法走路了。 “……我背你。 ”“你背我?”少年怀疑地看向林瑾瑜单薄的身子骨。 她在女性中算偏瘦弱的那一种,她的手腕脚腕他才丈量过,细伶伶不值一握。 修为也探过,不过练气而已,凭什么能背得动他一个男性?他从没见过背男人的女人,自然不信,以为林瑾瑜又在撒谎。 他恶劣的目光的逼射过来,林瑾瑜难堪地垂了垂眼,不欲与他争辩,背过身去,双膝微弯,手臂后仰,等待少年的裁决。 少年半信半疑爬上她的背。 少女只是在他上来时微微向前躬了躬腰,而后站稳。 她的确没在撒谎,以前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男女组队背着接力跑,默认男生背女生。 跟她分到一组的是个小胖子,站在位置上迟迟不肯动,不停抱怨背不动,嫌她胖。 她体重一直在一百左右徘徊,体检时甚至得到偏瘦的报告单,突然因此被人指责,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在某个年龄段,许多女生焦虑自己的体重,不知是谁流传的标准是不能过百,她偶尔弯腰时看到自己肚子上的褶,也会被这种焦虑感染,但那份报告单与之冲突,她就没想要过节食改变,但这不代表被人指责时不会难堪。 他们这一组迟迟不动,众人好奇的目光都投递过来,林瑾瑜忍无可忍,在小胖子面前躬下身,说:“我背你!”小胖子停止了叫声,但仍不动,怕林瑾瑜背不动把他摔了。 林瑾瑜近乎半强迫性地把人抓到背上,闷头向前跑,迎着众人更奇异的目光。 除了刚上身那一刻膝盖有些痛,跑起来根本没有半分不适。 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 更别提少年的体型是健康的,甚至也偏瘦削。 他的手自然而然放在林瑾瑜的脖颈处,像是一个枷锁,牢牢扣紧她,威胁但又不会让她感到不适。 他没想到少女竟然真的“言出必行”,本要恐吓的话语咽了回去。 她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男女之防,明明一开始窘迫畏惧得要死,开口之后,干脆利落地付之行动,让少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竟真的要救他,不止是说说而已。 或许是因为对人性的评价太低导致他第一次看走了眼,少年难得沉静下来,没有再做多余的事。 林瑾瑜向前走了两步,看到先前被她放在一边的瓷罐,犹豫了一会儿,偏头看向少年:“你能帮我拿着吗?”“……”得寸进尺,这绝对是得寸进尺。 只因态度对她稍微缓和一点,她就开始提要求。 林瑾瑜想的倒是很简单。 她腾不开手,只能摆脱少年,她下山就是为了这两条新鲜的活鱼,岂能“舍本逐末”?放在深山里,指不定被什么动物叼走了。 更何况,她都答应带他走了,他总不会因为这么个小小的请求就掐死她吧?少年大抵是不太乐意,没有答应,但因跟她想到一处,也没有拒绝。 林瑾瑜便弯腰将瓷罐捡起,递到他手里。 “拿稳了。 ”“……”如果是从前,少年会将瓷罐砸了,再扣紧林瑾瑜的脖子威胁她动作,但这会儿,他尚处在瘦弱少女能背起他并要背他辛苦爬上百丈高的玉虚峰的迷惘中,竟然没有拒绝。 他两手捧着瓷罐,目光落入罐口。 里面是两条银灰色的大鲤鱼,游动间尾巴荡起水波,嘴巴里还在优哉游哉吐着泡泡。 怎么看,都是普通的鱼。 是有什么要紧之处,能让少女顶着性命攸关也要带上山?世上有什么跟鲤鱼相关的法宝出世吗?少年陷入更深的迷惘。 第 3 章 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沿着少女的发丝飘过来,他从空气中嗅闻到了更特别的一种香,有些甜,却不像世间任何花卉中散发出来的,淡得几乎会被他的呼吸冲散。 那是每个人身上独特的气味,他的头就这样靠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目光所及之处,是少女交叠的衣领口,月白色的布料调皮地向外翻卷,但一层裹着一层,最外层被束腰封得死死的,十分规矩刻板,不该露的一点没露。 可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超出了正常接触的范围,他几乎是像某种兽类,敏锐捕捉到了入侵领地的人,并熟悉着她的气息。 山路漫长,林瑾瑜的脚步随着日头的偏移越来越迟钝。 细密的汗水爬满她的额间鬓角,不得不承认,背着少年爬玉虚峰比背着小胖子跑百米更为艰难。 玉虚峰百丈有余,台阶数千层不止,而百米接力,咬咬牙,也就是十几秒的事。 她确实低估了背少年上山的困难程度,但她不敢停下。 她的双膝犯痛,小腿肚困得不能自已,怕一停下,疲惫感变本加厉袭来,就再难启程。 不知何时起,她的脖颈上也发了汗。 呼吸间吐出的浊气越来越滚烫,早春山里不算热,甚至可以称得上凉爽,但她像是被闷在蒸笼里,身上与少年相接的部位,汗水都湿透了衣衫。 为了不垮下去,她的脖颈更倔强地抬起,少年一瞬不瞬盯着,总觉得那弧度脆弱得惊心动魄。 她早该将他抛下了。 在他的预测中,她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背他走,而是用甜言蜜语哄骗,让他一个人找安全地方待着,她马上找人来。 但是没有。 少女的不情愿并不作伪,可以说是在他的半胁迫下,才松了口。 但最应该发生的,难道不是她留下来,陪他一同“等死”等那个要杀他的人出现,然后被当成诱饵抛出去,再拖延一段生机。 太奇怪了,她远比他想象中坚强。 白皙的脖颈遍布湿淋淋的水痕,犹如浸在湖水里的一捧明月,香气更浓重了。 少年心头莫名升起一抹焦躁,他举目远眺,观望山路至尽头还有多漫长。 才行了一半有余!后面一段山路,远比先前走过的陡峭,道路仅一人通行,一侧贴紧光滑的石壁,另一侧悬空,一旦不小心滑落下去,以他们二人的状态,就是粉身碎骨!“放我下来!”他微微挣动,少女便软绵绵松开他,脱力向下倒去。 他猛地伸出手臂托举她的身体,一个人的重量压下来,他没忍住,偏头吐出一口血。 他身上同样使不上力,胸腹里的骨头和内脏被震碎了,稍一动作,便要再次经历那种被打碎痛苦。 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手上捧着的瓷罐摔到坚硬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离了水的两条鱼在地面上蹦跶,一只追寻自由跳下山峰,另一只挪出一段距离后,很快便不动了,只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 少年冷漠地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无论是什么宝贝,他都顾不上了。 这个时候,林瑾瑜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依在少年的手臂上,睡得昏昏沉沉。 少年轻轻将她的脑袋放到地面,心头徘徊起巨大的困惑。 素昧平生,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最开始那句名门正派是讽刺,但看着少女恬静的睡颜,又觉得自己小瞧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如果林瑾瑜能回答,一定会说:“要是你能在我的高中读三年,你也会坚持下来的。 ”如果少年没有打断她,她还真会一鼓作气地背他上去。 只不过届时付出的代价不是睡一觉罢了。 林瑾瑜再次醒来时,人躺在一座洞穴内。 少年坐在火堆边,暖红色的火焰给他的脸渡上一层柔软,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是冷酷无情的。 他正举着一根三尺长的树枝放在火堆上,上面插着她千辛万苦带到半山腰的鲤鱼!虽然只有巴掌大小,却并不妨碍它的鲜香美味。 鱼肉表皮被烤得泛起金黄色,油脂在火光中迸溅出细碎的星子,那香味,勾得唾液瞬间从林瑾瑜的舌头上分泌出来。 她坐起身,肚子里回应一般,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 外边天色暗沉,零落繁星点缀在苍茫的夜空中,微微闪烁。 她大抵是睡过去半个下午,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一动作,少年便察觉出她醒了,将烤好的鱼递到她面前。 “吃吗?”“……”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挽救不了鲤鱼的性命。 她担心的是,她的年糕,是不是也一天没吃东西了,有没有人帮她喂。 凌乱的发丝贴在她睡得发红的脸颊上,她轻声道谢,刚要伸手接过,少年却将手缩了回去,“???”什么意思,耍我?少年左手屈起一个指节,在鱼腹中间抹了一下,树枝应声而断,连带上面的鱼肉也被一分为二。 少年将鱼尾的那一侧重新递给她。 “……”林瑾瑜没犹豫太久,便将树枝拿在手中,但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这人好过分,两条鱼他要吃一条半!少年十分挑嘴,只捡着肉最多的地方啃了两口,鱼头被他扔在地上。 林瑾瑜愈发不满:不吃还不如给我!饿了一天半条鱼哪里够?很快,那半条烤鱼也被林瑾瑜啃得只剩骨头架子。 林瑾瑜嘬了两口,见实在嘬不出什么肉,才恋恋不舍地将鱼骨放下了。 她惦念着年糕,扶着墙壁站起身,想早点回去,大腿上的肌肉疼得她龇了龇牙。 “去哪儿?”少年沉沉的眼瞳看向她,林瑾瑜这才想起,这儿还有一尊煞神。 她朝他递出手:“天太晚了,我得赶紧回去,你能走路了吗?”少年盯着她柔软的掌心,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天亮再走。 ”为什么?林瑾瑜有不小的疑惑。 夜色虽暗,却有月光铺道,不至于使人看不清路。 林中虽有猛兽,但她好歹也是个练气,并不担心它们会伤了自己。 千想万想,林瑾瑜也不敢违背少年的意愿,只得老老实实坐在洞穴口,仰望着星星发呆。 而在山的另一侧,林瑾瑜白日所见的蓝袍人一直没走远,足尖点在半山腰最高的一棵古木上远眺。 他的身形浸润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古怪的大鸟,浅色的灰瞳此刻变得金光烁烁,丛林里连成一块粘稠的浓墨,只有山顶透出些夜明珠的亮泽。 他神识探出,左右四顾,仍没找到要寻的人,正要离去,一道强悍的气劲隔着半座山向他打去。 这么远的距离,贴到面门前蓝袍人才发现,他瞳孔放大,举臂格挡!周身的灵气汇集到双臂前凝出一道屏障,替他挡下猛烈的一击,强劲的风让他再也无法在树梢上落脚,他翻身回到地面,脚步踉跄几下,手腕上的银锁簌簌颤抖。 他凝视着山顶那双眼睛,唇角无声勾了一下,流出一抹暗红。 双方彼此心照不宣,他将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算是对此地主人的歉意,而后向后退了三步,身形彻底沉入夜色。 而山顶的那双眼,目送他离去,又转到半山腰那片掩住的结界上。 从外向内看去,里面漆黑一片,仿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供行人避雨的洞窟,而今夜月明,天朗气清,里面没有客人。 林瑾瑜就坐在洞口,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那点鱼肉根本不够她填饱肚子,夜风一阵一阵吹着,她无事可做,只觉得她腹中更空,有些难耐地回头,想问少年能不能出去摘些野果。 可刚回头就被少年吓到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在自己身后,只隔着半寸距离,回头便与他的鼻尖撞上。 他身上的温度低得不似活人,她被冷风吹着,竟也丝毫没察觉到有人靠过来。 神经猛地攥紧,林瑾瑜向后一歪,差点跌出洞口。 少年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为了不让她脱离结界,更用力地将人按入自己怀中。 她骨头上覆着的血肉单薄却柔软,少年的手指微微陷入她的身体里,在衣裳上留下按出几个浅浅的凹痕,被火光一照,显得那样脆弱。 而他的身体结实又有力,林瑾瑜的半张脸撞向他硬邦邦的胸膛,甚至以为是撞上一堵墙,最先接触的颧骨瞬间一麻,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耳朵贴紧的部位能清晰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坚定而又有力,同他主人的怀抱一样,让人恐惧。 她抖得像一只落水的小鸡,手指将少年胸前的衣服攥得皱巴巴的,她想把人推开,却又不敢。 几乎以为在这逼仄的洞穴内,少年要对她不轨。 许是这份恐惧过于直白,少年难得出言解释:“别动,我在洞口处设了结界。 ”林瑾瑜听懂了少年的话,但身体还没从情绪中挣扎出去,她眼睛里闪着泪光看向少年,眉头挤在一起,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发现没有遭到主人背弃,近乎喜极而泣,信任全部托付。 有那么一瞬,她纤长的睫毛上随着呼吸轻轻抖动着,像是蝴蝶落在少年的心尖,让它软得一塌糊涂。 两人都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林瑾瑜才缓缓松开手,她觉得二人的姿势十分不妥,不好意思开口,只垂头避开少年的视线。 少年领会她的意思,轻轻放开了她。 触感仿佛仍残留在手心,她的身体那么烫,连带将他的手也捂热了。 少年不自然地蜷缩手指,将之背到身后。 两人都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仓促的拥抱之后,是长久的沉寂。 一夜无话,直到天明,少年才起身,撤掉结界。 林瑾瑜从混沌中惊醒,因着生物钟,她又饿又困,早在后半夜,她便慢慢倚着墙壁滑下去,陷入半睡半醒的梦境。 她仿佛睡在一根吊在万丈深渊的绳索上,十分不踏实。 年糕踩在她的身上转来转去,时不时瞪起大眼,凑过头来看她是不是醒着。 冷不防地面一震,它脚下没站稳,从她身上滚了下去。 林瑾瑜吓得连忙伸手去接,同时睁开眼,看到少年板正的身躯犹如一棵松,笔直地站在洞穴口,若有所思盯着她瞧。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唇角,以为睡得太香流了口水,发现什么都没有,才宽下心站起身。 “你的伤好了吗?”少年没回话,逆着光线,他的神情模糊不清,似乎又变成昨日那个动不动就要杀人的冷面煞神。 他衣服上的血渍凝结成块,流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林瑾瑜犹犹豫豫地,不知该不该开口。 “我得回山了,你还要和我一起走吗?”只是出于客气问候一下,他看起来已经无恙,又不是什么正道作风,应当不会同她一路。 但少年凝视着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我不是在请求。 林瑾瑜有些无力,但随即又松下心来。 掌门和师兄慧眼,上山之后,自有他们操心多余的事,她只要安全回山,一切就又能恢复如往昔。 少年没说要林瑾瑜帮忙,自顾自向前走,林瑾瑜站起身拂去衣摆上的灰尘,迈开腿追了上去。 山道由一阶一阶的青石板堆砌而成,虽然狭窄,却并非难以通行。 定期有人清理台阶缝隙里生长出来的青苔,防止行人路过滑倒。 即使是没有灵力的凡人,落脚小心些,也能登上山顶,玉虚剑派并非完全不理人间俗世,只用了这一层方法,便阻隔了心不诚的人。 林瑾瑜自小在这条山道上走惯了,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少年昨日却是头一次看见这座陡峭的山峰,还是在摇摇欲坠的少女背上,难免生出些许不信任。 他今日再从下往上望,便觉昨日的自己是鬼迷心窍。 他驻足片刻,林瑾瑜便跟了上来,看他停留向上望,便也以为上面有什么,学着他的模样举目望去。 山道蜿蜿蜒蜒,如同白色的巨大蛇骨,隐没在丛林云海中,一眼望不见尽头。 但林瑾瑜知道,在那之后,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正中有前人并指在石碑上落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字——玉虚剑派。 等看到那熟悉的门牌时,林瑾瑜的脚步更雀跃了,少年不知何时起被她甩到身后,原先刻意放慢的脚步也不由得跟着加快几分。 广场正中有十几名弟子穿着同样的月白色道服,手中举着一把木剑,动作整齐划一,练同一套剑法。 有眼尖的远远瞧见她,立马停下动作,从中脱颖而出。 “瑾瑜!”那声音爽朗,含着喜悦,“怎么这么早就下山?”声音的主人名叫汪浩然,比林瑾瑜前一脚进门,两人年岁相仿,辈分相当,平日里走得就比他人近些。 汪浩然原本以为林瑾瑜同往常一样,又去赶了早市,但见她形容狼狈,手中空空,不由怔住。 待要发问,便见她身后走来一人。 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腰后,随着步伐摇摇荡荡,却并不显得落拓,雪白的脸庞上盛着一双比头发更深更亮的眼,仿佛有万千星河倒落在其中,鼻梁高挺,嘴唇艳红,如同画仙遗留在世间最得意的作品。 如果不是看到他脖子上精巧的喉结,汪浩然几乎以为这是个女人。 在识破他性别的一瞬间,汪浩然的笑容瞬间僵硬几分。 或许是他长得太让人人自惭形秽,汪浩然无法不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那是所有雄性动物的本能。 但他还是维持着礼貌的笑,朝林瑾瑜道:“这位是?”“他是……”他是谁?林瑾瑜也想知道。 嘴巴张了张,无助地回头,望向身后人。 少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季明煜。 ”林瑾瑜松了一口气,跟着重复了一遍:“他是季明煜,我在山下新认识的……朋友。 ”算朋友吗?林瑾瑜心里当然是否认的,他们绝对称不上朋友,但找不到更合适的说辞。 而这一来二去的拉锯,在青春期的男孩眼中,就是另一个模样。 他看到少女微微泛红的面颊,对少年的态度忐忑不安,连一个身份,都讳莫如深。 是什么关系,能让她这样踌躇。 而且她衣衫凌乱,鬓发未梳,分明是昨日一夜未归。 汪浩然自然而然误会了。 他攥紧泛白的掌心,忍住鼻腔里窜上来的一阵阵酸意。 “既然是朋友,就请先到正厅小坐,容我先行一步,通禀师兄有客来访。 ”他虽行了一礼,但转身太仓促,似乎不愿同这位客人有任何瓜葛,连带同林瑾瑜的态度也冷淡下来。 往日他跟林瑾瑜,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偶尔遇上,也是难分难舍。 林瑾瑜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没多想,又叫住了这位师兄:“等一等!”“师妹还有何吩咐?”“……”奇怪了,他以前不都叫自己小名的吗,怎么突然这么生分?她稍微思索,了然。 也许是要在外人面前充充场子。 她也规矩了自己的言行:“季明煜他受了伤,可能还要劳烦师兄通报一下回春堂的医师。 ”“……好。 ”汪浩然听到这句“劳烦”,眼泪险些没掉下来,步履匆匆地走了。 林瑾瑜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里想的是:师兄果然贴心,这么担心季明煜的伤势。 季明煜在身后看了一会儿,鼻子里冷冷出了口气。 第 5 章 不同于往常任何一个人,师尊念她的名字轻且郑重,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包容和慈爱;汪浩然尾音上扬,每叫一次都包含着见到亲近之人的欣喜。 林瑾瑜的头皮一阵紧缩,后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不敢再抬眼看面前这尊大佛,将其请到回春堂,马不停蹄跑路了。 兜了一大圈,她才闲下来回去看自己的猫如何。 打开房门,小屋中空空荡荡,林瑾瑜一边唤,一边掀开被子摸索一遍,又弯腰钻进床底。 没有,哪里都找不到。 是了,若年糕在房中,自她推门起便该蹲在门口喵喵叫了,怎会毫无动静?林瑾瑜稍一琢磨,就找去隔壁洞府。 她出门时房门上虽留了禁制,但拦不住修为比她高的人,只起到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作用。 玉虚剑派作风清正,没有谁会不打招呼闯人屋舍。 除非……她来到一处山水秀丽的庭院,上书牌匾龙飞凤舞写着“海晏河清”四个大字。 洞府外的结界微微闪动了一下,无声隐去一层屏障。 主人听到她的声音,予以通行。 林瑾瑜走进去,只见一道白练自山巅淌下,灌入花园的池水中,激流撞上凸岩,迸发出龙吟般的颤音。 一颗巨大的金色头颅探出水面,嘴唇上的胡须无风自动,林瑾瑜向后退了两步,她实在有些畏惧这种生物。 从外表看,只是一只普通的金色的鲤鱼,但个头实在太大了,堪比深海中的虎鲸。 它的嘴总是不停蠕动着,吞吃着水中的一切,像是永远不会感到饱腹,每每靠近,林瑾瑜都害怕它一张嘴,把自己的脑袋吃进去。 尽管沈砚舟说过它不敢,但也总用畜生来称呼训斥它。 畜生畜生,不犯错怎么能叫畜生?龙鲤填不饱肚子,整座山的鱼虾都被它吃光了,仍觉不够,时不时还会把沈砚舟洞府里的家具摆设吃掉。 每次被沈砚舟发现了,就耷拉着脑袋,像个小孩子一样挨训。 但这次错了,下次还敢,久而久之,靠近水的地方就变得空荡荡了。 水池上面有两座石桥供人通行,林瑾瑜绕到远离龙鲤的一侧,龙鲤一摆尾,似乎对林瑾瑜的避让很是不满。 金色的身躯弹出水面,被阳光照射得熠熠生辉,巨大的阴影从林瑾瑜头顶掠过,扑通一声,水花在林瑾瑜身后炸开三丈高,她半拉身子被水溅到,浇了个透心凉。 林瑾瑜因为惊愕而半张开的嘴也没能幸免,她趴在桥头还没吐干净池水,便听庭院深处传来一声熟悉的“畜生”!沈砚舟怀中抱着年糕,眉含怒意地走出来。 她一袭素衫,穿的却不是普通的玉虚弟子服,而是无尽海最深处采来的鲛纱所制,会随着环境温度的改变变换颜色,几步路的距离,身上已经由浅粉转为冷萃的青,犹如空山新雨后的一竿竹。 当然,这可不是为了好看和奢靡,鲛纱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水火不侵,刀剑不入。 她走近了,那张端丽的脸便显露出来,眉眼极其妩媚,眼角下浅缀一颗泪痣,更添几分妖异,但气质却格外清雅高华。 或许是因为她的情绪过于内敛,十分的愤怒呈现到脸上也只有一分,喜悦时,脸上只挂着淡淡疏离的微笑,时间久了,就让相处的人觉得难以亲近。 龙鲤远远听到那声呵斥,便知自己犯了错,脑袋如往常一样耷拉下去,潜入水底,胡须也不再抖动。 但看到沈砚舟怀中的猫,立马一个扑棱,从池水下汇的瀑布间跳了下去。 沈砚舟追出来,也只看到个金色的尾巴尖,她将贝齿狠狠咬了,脸上浮现出歉意:“对不住,管教无方,让师妹平白遭罪。 ”年糕看到熟悉的主人,嘴里喵喵呜呜叫着,不停伸着前肢想要扑过来,却碍于湿水,肉垫点了又点,没彻底落下。 沈砚舟微微侧身,意图引林瑾瑜前行:“师妹先到里间,换身衣裳吧。 ”林瑾瑜恋恋不舍同年糕对视一眼,出声应下。 龙鲤所待的池水是山顶一口泉眼流淌下来的清水汇聚而成,并不脏污,但沈砚舟还是唤人备好了洗澡水和一身干净的衣服。 她身旁那两个仆役,从不多言一句,待在身边伺候时,就像是透明人,却远朝常人机敏。 林瑾瑜擦干头发,裹上衣袍出来,看见沈砚舟坐在桌案前正在翻看卷轴,时不时批批改改。 年糕蹲坐在桌角,瞪大眼眸盯着沈砚舟的笔尖晃动,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林瑾瑜急忙扑过去把猫抓进怀里,这番动作惊扰到沈砚舟,她停下笔,面上带笑:“师妹洗好了?稍坐片刻,我备了些小食,留下来陪我一同用吧。 ”沈砚舟半步踏入元婴,早已辟谷,这番言辞不过是为了让林瑾瑜填饱肚子。 林瑾瑜早已饿过劲儿了,先前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远去,再加上惦记着猫,又被季明煜和龙鲤接连惊吓,一时竟然忘了自己还没用饭,被人一提醒,才觉得脚步发虚。 她谢过后,坐到一旁凳子上,手掌从年糕柔顺的头顶,一路摸到它圆滚滚的肚皮。 年糕眯缝着眼,一副舒服到昏昏欲睡的模样。 林瑾瑜揉着它的耳朵,继续道:“昨日我出门,遇到点意外,没有及时赶回,还要多谢师姐帮我照看年糕。 ”“不必客气,说来还是我该感谢你。 ”沈砚舟搁下笔,温言笑道,“你也知道,那畜生天不怕地不怕,只有年糕在时,才肯安生几分。 ”那尾龙鲤是沈砚舟十年前从无尽海带回来的,活了几百岁,脑子却仍不大灵光,只知道沈砚舟是它的主人,要听她吩咐。 但看不见沈砚舟的脸时,便什么都忘了,尾巴一掀,便搅得天翻地覆。 沈砚舟时常要处理山门与人间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往往一回头,洞府内什么花草树木,桌椅板凳,甚至墙瓦砖片,全都被龙鲤卷进嘴里。 最过分的是,它兴起时,会将池子里的水吸个干净,到处喷洒。 在她的洞府闹腾也就算了,无怪乎多下几场暴雨,沈砚舟不常出门,任外面暴雨如注,她自巍然不动,但那池水连接山泉贯通整座玉虚峰,龙鲤时常游荡到别人的地界去作妖,给沈砚舟惹来一身麻烦。 被耳提面命训了几年,龙鲤稍微老实了一点,但也只局限在,不出沈砚舟的洞府。 有客来访时,它总是热情得异常。 一物降一物,自从林瑾瑜带着年糕出现后,龙鲤便跟条大耗子一样,一对上眼就蹿得飞快。 起初沈砚舟也不明所以,只知道每次小师妹带猫来访时,龙鲤就跟没存在过似的,安静得不像话,后来才约莫出缘由。 这上古神物,竟然是怕猫。 她从人间抓了只猫回来,想照葫芦画瓢治一治龙鲤的闹腾,还不管用,得是林瑾瑜怀里这只。 每每忙得焦头烂额,不想被外间龙鲤搅扰思绪时,就得把年糕借过来。 林瑾瑜偶尔外出,便叫沈砚舟自行进入,不必等候。 也多亏由此,没叫年糕饿了肚子。 两人用过膳后,林瑾瑜便带着年糕回了自己的小院。 年糕似乎很为林瑾瑜今日的装扮感到新鲜,蔚蓝色的大眼睛向上看着,喵喵呜呜哼叫着,伸着爪子去扒拉她衣领上的丝绦,那处打了一个结,随着林瑾瑜的步伐轻轻摇摆,像是蝴蝶的翅膀。 沈砚舟的衣服比起宗门的总是繁复典雅些,她身量比林瑾瑜高,衣服穿在林瑾瑜身上就显大。 虽然沈砚舟已经足够细心,挑了一件裁剪较短的衣裙,但古人的衣服总是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再短的下摆也要没过膝盖,裙摆仍拖曳至林瑾瑜脚踝。 好在各个关键节点处都能由衣带收束,她穿着这套裙子,反而十分贴合,游走在山野间,就像是一只无忧无虑的花妖,漫山遍野的春天都为她绽放。 林瑾瑜勾了勾年糕的下巴,问道:“你也喜欢?”猫眼能识别的颜色非常少,恰好她身上的黄绿色,就是年糕所喜欢的样子。 年糕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将头又往林瑾瑜的手里拱了拱,让她摸。 林瑾瑜回到小院,从衣柜里找出一套便捷的蓝色短打换上,将师姐赠与的衣裙洗了,挂在院子里自制的晾衣架上。 年糕围着她的脚喵喵叫,声音比先前更黏糊了,因为林瑾瑜走进了灶房,和了一手的面。 一到这个时候,它便知道林瑾瑜要做好吃的了。 林瑾瑜将烘出来的甜糕分给年糕一小块,它伸着舌头小口小口地舔,将鼻头和胡须蹭上最外层的白色粉末。 林瑾瑜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又偷偷磨碎了一颗丹药,掺入给年糕的食物里,没被发现。 丹药用各种珍贵药材炼制,味道往往清苦,林瑾瑜以前费了好大劲,也没办法让年糕吞下去。 她将丹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塞到年糕嘴里,它嚼吧嚼吧,又吐出来。 喂多少,吐多少,哄多少好话都不行。 后来林瑾瑜只得磨成粉面,一次撒一点。 这丹药不算多稀罕,但对刚踏上仙途的初级弟子来说,还是珍贵无比的。 只有年糕不识好歹。 林瑾瑜一边腹诽,一边忘了自己也是这不识好歹的一员。 每个月的门派分例发下来,她省吃俭用,把剩余的银钱全换了提升灵气的灵草和能突破瓶颈的丹药,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师妹多认真刻苦。 但多细心留意观察一番,便会发现这位是门派里的顶头一号大咸鱼,换这些全是为了她养的那只猫!旁人养宠物都是解闷逗乐,兴来了哄哄,兴去了丢至脚边;她倒好,整日含在嘴里怕化了,揣在怀里怕碎了。 也不知道这只猫是不是上辈子救过她的命,竟然这样宝贝。 不过这只猫,确实与众不同。 第 8 章 人是很敏锐的一种生物,在沈思还没开口前,林瑾瑜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但那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没彻底发生之前,林瑾瑜不能自恋到打包票说,这人要说的就是我脑中想的那句话。 林瑾瑜无助地睁大眼,眼尾下垂,面上甚至露出一种可怜的乞求。 沈思却像个狠心的刽子手,宣判了两人关系的死刑。 他说:“林瑾瑜,我对你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我想娶你。 ”他咬字清晰、一字一顿,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走廊中一时陷入寂静,风将地板上一片孤零零的草叶吹得翻滚进墙角。 林瑾瑜嘴唇嗫嚅了几次,话已至此,沈思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结果,多一分拖延便会让人多一分希望,而在结果之后,会全数转化成伤害。 她垂下脑袋,不敢去看沈思灼烫的视线。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沈思打断了她,“是我该向你道歉。 昨日那句话我收回,因为看到你和季明煜举止亲密,我妒嫉非常,所以口不择言,迁怒了你。 ”沈思的眼睛泛红,雾气在他眼眶里打转,汇成水珠跌落下来,但他始终笔直站着,没有躲避。 “我是一个卑劣的人,你没有理由接受我,不必因此而感到愧疚。 ”林瑾瑜的胸腔同样因为少年展露的真心感受到一股酸涩,她的头越来越低,几乎埋进地底下:“沈师兄千万别这么说,从你身上我学到良多,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我什么?林瑾瑜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 因为我是穿越的,因为我不属于你们这个世界,你们看起来太像纸片人了,而我看过很多,知道跟书里的人谈恋爱没有好结果,尤其是主要角色。 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当一名旁观者,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真的好吗?她的迟疑很容易被解读成找借口未遂。 他喜欢的人太体贴,将这份难堪转移到自己身上,但结果不会改变。 沈思的心更疼了,胸膛似乎破开一个大洞,有风从里面穿过,他将手放在门拴上,自虐般地挤压着伤口,却感受不到疼痛。 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勉力让自己开口:“师妹请回吧,要说的话已经说尽了,这个时辰,你应当去练剑了。 ”林瑾瑜沉默着点头,是该给沈思留下些独处空间。 那扇门在她眼前缓缓关闭,林瑾瑜如释重负,她点了点僵硬的脚跟,慢吞吞回到自己的小院儿。 年糕大老远听到主人回来的动静,踮起脚跑到门边喵喵叫。 林瑾瑜听到熟悉的叫声,心里感觉稍微好过了点,她转而换上一张笑脸:“我回来了!”房门一打开,年糕便跳到她身上,将脑袋拱到她怀里。 林瑾瑜的手从它光滑如缎的皮毛上抚过,心头积聚的阴云逐渐散去。 她说:“你要是能陪我一辈子就好了。 ”年糕听不懂人话,但它能觉察出林瑾瑜今天的状态不对,难得安静地窝在她怀里不动。 林瑾瑜将头埋在它身上猛吸一口,再抬头时,脸上的笑容真切许多。 她抓着年糕的前肢,将它翻了个面,用额头抵着它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让师姐照顾你,你可不要太给人家添麻烦。 ”年糕睁着蔚蓝色的大眼,在林瑾瑜往回撤头的时候伸舌舔她的脸,林瑾瑜就当它同意了,在它脸上贴了一下,往怀里一揣,马不停蹄送到师姐洞府。 年糕经常留在沈砚舟那边,一应用具倒也备的齐,不用林瑾瑜操心。 她现在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顺利完成仙门任务,不是帮贵妇人找猫或者打扫卫生之类的杂活儿,而是真正面对在她认知之外的诡物,那些不曾在她的世界出现、又能轻易夺取此间人类性命的怪物。 只有这类任务才能获取大量的灵石以换取灵草和丹药,只靠每月微薄的份例供养年糕修炼化形终究太慢。 林瑾瑜以前总想着有一日混一日,正面遇上诡物难免有伤亡,她不愿成为那个牺牲,但今日她心底压着一股无名火,督促她去做些什么。 她来到太微庭,领了玉简,认真听值班弟子讲此次任务的摘要。 头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手中拿走了玉简。 林瑾瑜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欣喜万分:“大师兄!”来人正是太华君首徒谢孤辰,他生得十分俊美,眉眼锐利,鼻梁高挺,双唇潋滟,他站在林瑾瑜身侧,高大的身躯投下一道阴影,像是一尊气势强盛的武神。 他没有穿月白色的弟子服,而是一身素洁的黑衣,上面隐隐有龙纹流转,光华夺目;腰间也没有挂能彰显身份的玉虚剑令,而是一条龙筋制成的软鞭。 因为他本人的名号足够响亮,在外行走时,不必借助玉虚剑派的名号,人们会畏惧而又尊崇地喊:“天啊,是谢孤辰,我们有救了!”在季明煜到来之前,林瑾瑜一直以为,谢顾辰是毋庸置疑的书里的主角,他父母双亡,背负一身血海深仇,天赋异禀,修炼速度吓人,每次外出遭遇截杀,都能化险为夷,再度突破。 林瑾瑜对他一直是又敬又畏,不敢接近,但又无法不为其折服。 谢孤辰应当是刚从山下游历回来,身上还裹挟着山中的寒气,他微敛凤眸,正凝神细看玉简中的内容。 林瑾瑜有些忐忑地小声征询他的意见:“大师兄,你看我此行能顺利吗?”她第一次外出历练,太微庭的同门不会给她分配过于艰难的任务,林瑾瑜对自己的水平也有一定估量,但仍想从敬仰的谢孤辰口中获得肯定的答复,来增强她的信心。 谢孤辰抬眼看进林瑾瑜期许的眼,薄唇轻吐:“换一块。 ”林瑾瑜一呆:“啊?”玉简上的任务是处理一条潜伏在海边的鲶鱼精,它的体型过于庞大,时常弄翻周围渔民出海捕捞的渔船,因有幸存者,又是能叫得出名字的精怪,归为最低难度的任务,如果这样的任务大师兄都认为她都解决不了,那她真的可以好好反思,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太过懈怠。 谢孤辰将玉简放回值班弟子的桌案前,低沉的声音隐有不满:“太简单了。 ”阮承宣打了一个激灵,一边道:“大师兄说的是!”一边眼疾手快翻找出另一块玉简呈到谢孤辰面前。 谢孤辰扫了两眼,将其放到林瑾瑜手中:“这块还不错。 ”林瑾瑜将神识一沉,便完上面的文字,大致是说,千灵村这阵子有不少人口失踪,疑似诡物作祟。 仅是疑似,没有确认,作祟者可以是诡物,也可以是人。 如果是人,那比诡物麻烦千倍万倍,因为人有脑子,还懂得隐藏自身实力。 林瑾瑜双手捧着玉简,像捧着皇帝的圣旨,差点给谢孤辰跪下了。 她包含热泪问道:“大师兄,这是不是有点太难了?”谢孤辰眉头一蹙,冷电一般的目光直射过来,林瑾瑜立马站稳了。 “师兄,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让师姐照顾好我的猫。 ”阮承宣十分有眼力劲儿地在旁边补充道:“师妹是第一次接任务。 ”谢孤辰挑了挑眉,他就说,日头怎么打西边出来了,一回来,竟然看见林瑾瑜出现在太微庭,不过肯迈出第一步,也是好的。 于是谢孤辰道:“那你也去。 ”“我?”飞来横祸啊!阮承宣可不想趟这趟浑水,他连忙摆手道:“不成不成,我这儿还值着班呢!明天上回春堂,后天上书阁!”谢孤辰站在原地略一沉吟,点了一个人:“把岑子炎叫来。 ”岑子炎?岑子炎还不如她呢!要有个万一这不把人坑害了。 林瑾瑜眼前一黑,有种上了手术台,发现主刀医师是学生时代坐她旁边上课玩手机的同桌的无力感。 她把手放在桌案上,两眼看向阮承宣,使劲朝他努嘴。 阮承宣福至心灵,一根手指上抬:“大师兄,两个人太少了,再叫一个吧!”林瑾瑜冲他小幅度点头,伸手在胸前比了个大拇指。 “你有合适的人选?”阮承宣朝林瑾瑜挤眉弄眼,一副看穿她让她放心的小模样。 他说:“季明煜怎么样?” 第 9 章 林瑾瑜手面一滑,差点躺到紫檀桌案上,睁大了一双不可置信的眸看向阮承宣。 谢孤辰颔首:“可以。 ”林瑾瑜又眼巴巴看向谢孤辰:不是,大师兄什么时候认识季明煜了?让黑化流主角or反派跟她同行,只会死得更惨。 据她看过的套路,跟着这类角色混,不是成为垫脚石经验包,就是成为绊脚石惹人嫌,总之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季明煜可能不太方便,”林瑾瑜面露菜色,试图为自己争取一条活路,“他受了伤,还没好,而且外边还有人追杀……”话还没说完,外面传进来一副清亮的嗓音:“我的伤已经好了。 ”少年踏着日光而来,梳起的马尾随着迈开的步伐一摇一摆,银色发带如鱼尾向后飘扬,他走到众人面前,殊丽的脸上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早上才和汪师兄讨教过,师姐不是也在场?”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早知道今天季明煜会出现在太微庭,林瑾瑜根本不会迈出门。 她缩回脖子,宛如一只淋了雨的鹌鹑躲回谢孤辰羽翼下:“前几日看起来挺严重的,师弟还是多静养些日子吧。 ”季明煜闻言含笑望向她,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盈着一个浅浅的酒窝,似是化了春水,让他看起来十分纯良:“多谢师姐关心,苏师叔妙手回春,得他医治,我身上的伤已经不疼了,正想找地方练练筋骨。 ”林瑾瑜吞吞吐吐:“……那,山外追杀你的人怎么办?”她可还记得蓝袍人身上的威压,那双不带情感的灰色眼珠,看上去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一旦出了玉虚剑派,被他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季明煜的眸中飞快掠过一丝狠厉的杀意:“师姐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在洞窟那晚他便被师尊打伤,狼狈逃命去了,再说,我又岂能因畏惧而终年躲避在山上苟活,他来也正好,让我报当日偷袭的一掌之仇。 ”话说到这份上,林瑾瑜再无阻拦他的借口,忧色重重地看了季明煜一眼。 拜托大神,你什么修为,蓝袍人什么修为?这句很像羞辱的话在她心里打了个转,没好当面说出来。 谢孤辰倒是颇为欣赏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意气,凤眸眯起,重新打量起他。 他有点脸盲,说是脸盲,其实是他不太费心去记不重要的人和事儿,上山这么多年,只记住了四张脸。 引他入门的师尊太华君、绵里藏针的沈砚舟、被人欺负不吭气的林瑾瑜,还有欺负林瑾瑜的岑子炎。 第一次见到林瑾瑜的时候,她还是个小不点,没他腰高,孤零零走在深山里,看着像是会被狼叼走。 他带她回山门,师尊吩咐让他多照看。 谢孤辰便同她说:“我在山上之时,有需要可以来寻我,我若不在,你就去找二师姐沈砚舟。 ”他想着带小孩儿应该挺麻烦,尤其是玉虚峰上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特地在太微庭等了两天,小不点才来,有些怯怯的,眼睛不敢看他,站得很远。 “师兄,有没有梯子啊?”“你要梯子干什么?”“擦房顶,房顶上面长了好多青苔。 ”他说了个地方,小不点道谢后噔噔噔跑远了。 他阖目推演功法,正入佳境之时,突然心念电转,想那梯子一人多高,实心木,又沉又重,小不点才到他腰间,搬得动吗?可别伤着了。 他连忙起身,遁光而去,来到书阁,发现梯子已经被搬走了,又找去林瑾瑜的居所。 只见她把梯子搭到房檐上,正往上爬,手上揣着一块湿抹布,脚底离地面的距离比她人都高。 谢孤辰悄无声息走近,看她吃力地爬到房顶,探出手臂,用湿抹布一点一点擦洗房顶上的污垢,神色专注认真。 谢孤辰心中欣赏,觉得此子可塑之才,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他担心小孩儿出事,就在旁边站着等。 林瑾瑜把抹布擦成黑的了,想下来洗一下,一回头看到一身黑的谢孤辰站在地下一声不吭,跟只黑山老妖似的,吓得她脚底一滑,直接滚下去。 谢孤辰长臂一揽,将人接在怀里,稳稳放回地面。 他想:还好自己来了,师妹年纪太小,这些活不能让她干。 他拿走小师妹的抹布,有些反感,整座山上能住人的地方这么多,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东西给她选了这片不毛之地。 一边在心里给这位缺德东西记上一笔,一边施展术法除去污尘和杂草。 小院儿内顿时焕然一新,空阔得令林瑾瑜瞪大双眼。 谢孤辰问她还有什么需要的,林瑾瑜下意识摇摇头,眼睛亮闪闪地看向他。 没他的事,谢孤辰便转身告辞。 他多多少少能理解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妹,同样是无父无母,没人可以依靠,便养出遇事不向外界寻求帮助的性子,心里琢磨着多照顾几分。 翌日来看望时,发现门口的空地上栽种了大片大片的花。 深红浅白,比头先那杂草丛生的模样好到不知几许。 隔天再来看时,发现外缘又围上一层篱笆,将那些野花框起来后,就显得这间木屋有些许人气。 他凝视着这些花,想到下山游历时刚巧别人送了几株赤炎花给他,种下后结出的果实可以提升修为,但他没那个闲心思,让给师妹也未尝不可。 但野花已经种满了篱笆,师妹这个性子,若他开口,师妹定会将其当成吩咐照做。 赤炎花长得不太好看,尖条花瓣大剌喇向外敞开,跟诡物裂开的臭嘴差不多,若转而移栽这些,反而会影响小院儿的美观。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未必会喜欢。 谢孤辰最终保持了沉默。 但他又有点在意,路过时会看看这些艳丽的野花什么时候凋敝。 人间有诡物作祟,他下山一趟,回来时,看到师妹院门口站了个人,正伸着手摘篱笆里的花。 院门两侧的花数量差不多,原本极其对称,现在左边已经秃了一半,露出绿油油的草叶,像是中年人秃一半的头顶。 他记得岑子炎,是那个给师妹找不毛之地的缺德玩意儿。 看来他不在时,师妹受了不少欺负啊……他将手缓缓放到腰间,那里悬有一条从东海取来的蛟龙鞭,是由深海蛟蛇化龙前夕,从其身上剥下的龙筋所制,通体呈现墨绿色,挥动之间能够引发天地异象。 他将人狠狠抽了一顿,抽得皮开肉绽,看见自己就腿软。 于是此时此刻,岑子炎被请到太微庭,看到谢孤辰那双冷傲的眼和他腰间悬挂着的蛟龙鞭时,差点夺门而逃。 残存不多的理智阻止了他,他知道自己跑不过谢孤辰,双腿抖如筛糠,双目却如火炬,视死如归看向林瑾瑜:“师妹,那花真不是我故意的!”谢孤辰蹙眉:“什么花?”岑子炎立马把悲愤的表情一收,瞬间换上一副狗腿的笑脸:“没什么,大师兄您有何吩咐?”谢孤辰黑袖翻滚,将玉简丢向岑子炎,岑子炎伸手接过,神识一扫,立马明白这是个技术活,不是他能胜任的,想要推拒。 他将不情愿写满了整张脸,眼睛挤成一条缝,口中嘶气道:“大师兄是要我去?”谢孤辰:“你和他们同去。 ”岑子炎这才腾出眼睛向前看。 站在他身前的,一个是和汪浩然斗得不分胜负的季明煜,一个是谢孤辰护在手心里的林瑾瑜,岑子炎呆滞的双目转瞬鲜活起来,他连连点头应下,拍着胸脯给大师兄打包票,说一定照顾好师弟妹,带他们完璧归来。 林瑾瑜不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大的信心,无语凝噎。 岑子炎斜乜了一眼谢孤辰腰间的蛟龙鞭,脚后跟往远离它的方向靠了靠,他一把揽住季明煜的肩膀,口中催促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吧!”季明煜的目光凉飕飕放在岑子炎揽着自己的手上,他的眼珠深黑,乍一看像是没有瞳孔,让人读不出情绪,虽然他的嘴角含笑,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但晴天白日里,岑子炎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自在地挪了挪手,将那一揽巧妙化成一拍,打了个哈哈,率先走出房门。 林瑾瑜回头,恋恋不舍看了一眼谢孤辰,只见他立在原地,黑衣上的金色龙纹在光线下活泛游走,若隐若现,他目送他们远去,嘴唇无声张合。 林瑾瑜认出,那是两个字——去吧。 她忽然心里踏实了许多,跟在两人身后,一道出了房门。 第 10 章 玉虚剑派豢养的马匹用灵草喂养,身躯高大健硕,皮毛油光水亮,最外边的枣红马率先看见有人过来,扬起脖子咴咴叫了两声。 林瑾瑜将它牵出来,它用湿润的鼻头轻触林瑾瑜的手,耳朵向前,水汪汪的眼睛里包含期待。 还好她早做准备,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根鲜脆的胡萝卜。 动物都是十分容易取悦的,枣红马当即张开嘴将胡萝卜叼走,腮帮子一鼓一鼓,没一会儿功夫,就将其吞咽下肚,又在林瑾瑜身边晃来晃去,尾巴竖得高高的,向她讨要。 林瑾瑜已将手里另外两根胡萝卜分给季明煜和岑子炎,他们也各牵了一匹马出来,熟络感情。 岑子炎不是第一次下山,驾轻就熟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抱着它的脖子爱不释手地抚摸,那匹马的头颅高高扬起,看起来十分桀骜不驯,吃完了胡萝卜就不再搭理岑子炎,但也没甩他下去,只用鼻子哼着灼烫的热气。 季明煜牵出来的白马睫毛浓密,外形流畅,雪缎子一样的皮毛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是个十分温驯听话的模样,但是季明煜只是跟它对眼看着,呆站在原地。 白马已经自顾自从他手里叼走了胡萝卜,前肢伏地,示意他骑上去,季明煜还是没有动。 林瑾瑜踩着马镫上了马,察觉到此处的异样,探眼看过来,岑子炎大咧咧的嗓门替她发问:“小师弟,你怎么还不上马啊?”季明煜用平静无波又理所当然的声音回答他:“我不会。 ”“哎,很简单的,你上去就会了,就这样!”他一夹马腹,那匹桀骜不驯的黑马便扬起四蹄飞速跑动起来,岑子炎在马身上被甩得脖子后仰,头发乱飞,不得不勒紧缰绳,迫使它停了下来。 岑子炎尴尬地理了理头发:“追风不太听话,你那匹逐月要好骑很多,而且你身手这么灵活,就算被甩下来也能落地!”林瑾瑜垂着头梳理马鬃毛,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发挥了面对季明煜时最擅长的装聋作哑,假装没看到他投递过来的视线。 她总隐隐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可能是每次季明煜出现在她面前时,都没好事发生——杯弓蛇影了。 骑马还能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呢?她总觉得不会那么离谱,但还是出现了,季明煜用那副缱绻多情的嗓子叫她的名字:“瑾瑜——”如同上课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林瑾瑜立马支楞起脑袋,心中久久悬在高处的石头落了地,她的精神反倒没那么紧绷了。 季明煜很满意她的反应,朝她露出一个明朗妍丽的笑,继续道:“——师姐,”声音又甜又腻,“你带带我吧,我有点怕。 ”“……”根本听不出来半分畏惧,林瑾瑜真的很想拒绝。 她在脑中极速转了一万个理由,选定其中一种:“我的马太小了,两个人可能载不动,不如让岑师兄带你?”这倒也不完全是借口,她骑的枣红马骨架偏小,年龄也不大,现在还是个没长开的小马驹,反观岑子炎□□的追风,身形魁梧,马背比人高,肌肉相当紧实有力。 “那不如,师姐带我一同骑这匹白马。 ”绝杀,逐月已经成年,脊背宽阔,能轻轻松松承载两人的重量,林瑾瑜若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就显得十分不待见季明煜了。 林瑾瑜沉默须臾,从枣红马上翻身下来,将它牵回马厩里,枣红马咴咴叫着,四脚齐跳,似是不满刚被放出来又被栓回那个狭窄的地方,林瑾瑜安抚地用掌心拍了拍它的脑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胡萝卜,堵住它的嘴巴。 等到枣红马安静下来后,林瑾瑜才走到季明煜身前,镇定自若与之对视,那双幽深的眼睛比她略高一些,她要微微扬起下巴,才能看清他的眼底,在明亮的太阳底下,瞳孔深处泛着一点绿,像是一头不怀好意的狼。 她得坐到前面,才会不被个头稍高的季明煜挡着视线。 她扶着马鞍示意季明煜:“你先上去吧。 ”季明煜缓步路过她,白色的衣摆向后仰起,似一层荡漾的水波,他单脚踩上铁制马镫,左右晃了晃,回眸,脸上升起一丝酒醉般的酡红,似是羞赧:“师姐,你可要抓稳了。 ”林瑾瑜:“……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摔下来。 ”说罢紧了紧手指,朝他展示有力的的骨节。 逐月甚至没有站起身,马背离地面不过两尺高,林瑾瑜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他撩起袍子,甫一坐上去,白马起身时晃悠的幅度过大,季明煜身影一歪,没了主心骨似的,兜头就要跌下,林瑾瑜急忙伸臂去扶,没碰到人,季明煜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一拽,腰板正了回去,他坐在马上,稳稳当当看着林瑾瑜:“吓着师姐了?”林瑾瑜眼皮一抽:“没有。 ”季明煜朝林瑾瑜伸出一只手,掌心干干净净的,指如白玉,指腹上还微微透着一点肉粉色,像是早春含羞初绽的樱花。 林瑾瑜没怎么犹豫,伸手扣了上去,微微借力,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她坐在季明煜身前,季明煜自然而然将手臂环在她腰上。 林瑾瑜克制住自己没去看,不作声,两人既然要共驾前行,上马之前就想象到会有怎样的身体接触。 但是当季明煜把头靠过来,抵在她肩膀上,将她整个人拥入怀里。 陌生又威胁的气息侵入过来,林瑾瑜就没那么淡定了,她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术,身体僵硬在原地,脖子缓缓转动,刚要说点什么,季明煜声音便传来:“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他的声音虚如蚊蚋,气若游丝,林瑾瑜一呆,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了?”季明煜纤长卷翘的睫毛细微抖动着,苍白的嘴唇抿成一线,似是在竭力忍受巨大的痛苦:“没什么,我太困了,让我睡一觉。 ”“你身体不舒服就不要下山了,我送你去回春堂!”“不要。 ”腰上的手臂紧了紧,两人身体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被挤压干净,林瑾瑜几乎快要被揉碎了,化在他怀里。 季明煜冰凉的鼻尖贴在林瑾瑜颈侧:“我只是太困了,师姐。 ”他难得带了一点撒娇讨饶的意味,“走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呼吸沉沉,似乎沉入昏睡,林瑾瑜再叫他,他也没反应。 两人马上耽搁的一小会儿功夫里,岑子炎已经跑出去老远,他已经完全沉浸在骑追风的喜悦当中,对这边的异样一点也没察觉,大声叫道:“师妹快跟上!”林瑾瑜心神不宁地看了季明煜一眼,拿不定主意。 两个小人在她脑海里互搏。 一个在说:“你管他到底怎么了,死了不是刚刚好,不是一直觉得他很危险?”另一个说:“好歹是一条性命,你又没有亲眼看到他做坏事。 ”左边说:“看到了还得了,林瑾瑜你敢接受他做坏事的代价吗?”右边又说:“可他要是死在马上你这辈子还能睡得着觉吗?”两人变来变去争吵了一路,林瑾瑜头大如斗,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季明煜的想法走,行途中偏头看了他几次,季明煜双目都闭得死死的,没有要醒的征兆。 追风逐月脚程奇快,不过半日,他们便行至千灵村。 路上天气越走越阴,靠近村口,天色已暗得快要落雨,道路上瞧不见半个人影,挨家挨户门窗紧闭,黑瓦白墙一派死气。 地上堆积着大大小小的黑色水滩,马蹄踏过,溅起稀薄的水花,落下之后很快浸润到泥土里,却因潮湿并未被稀释变色。 林瑾瑜策马停到一处高门大户前,宅子巍峨庄严,门口摆着两个玉狮子,只是许久不曾擦拭,又淋了雨,显得有些脏污。 这是千灵村村长的住处,也是此间的报案人。 季明煜仍昏昏沉沉睡着,林瑾瑜轻轻抬了抬肩膀,唤道:“师弟,我们到了。 ”没有反应。 如果不是鼻翼间还有微弱的呼吸,林瑾瑜真会以为他死了。 岑子炎的马已经围绕着偌大的宅院兜了一整圈,一路风尘将他头顶的毛吹起来的几缕,摇摇晃晃的很是俏皮,他走过来看向歪倒在林瑾瑜身上的季明煜,疑惑道:“他怎么了?睡着了吗?”林瑾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含糊道:“可能吧,师兄你搭把手。 ”“嗳。 ”岑子炎半拖半拽季明煜下来,他环着林瑾瑜的手箍得死紧,越往外掰,越让主人下意识对抗,两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其扯开,皆是一头热汗。 白马很懂人性,将前肢伏地方便他们动作。 “没看出来啊小师弟,你还是个流氓,趁着熟睡轻薄人是吧!”岑子炎语带不爽,双手托着季明煜腋下,将他立正,晃了晃:“醒醒,你到地方了,别睡了!”季明煜因他粗暴的动作闷哼出声,胸膛要死不活地起伏了几下,仍是陷在梦魇中。 岑子炎迎面看着他,终于觉出不太对劲了,他惊疑不定地在季明煜惨如金纸脸上扫视一圈,说:“小师弟这是昏过去了吧?发生了什么?他晕马?”“呃……可能吧。 ”林瑾瑜又含糊一遍。 两人在门口闹闹哄哄,没等他们敲门,朱红大门就自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穿着一身洗到变色的锦缎袄子,佝偻着脊背,颤巍巍过来:“敢问是玉虚剑派的几位仙师吗?”岑子炎点头:“是啊老伯,快来救人,我这小师弟晕过去了,你们这儿有大夫吗?”老伯愣了下,大约是没想到来救人的路上先出了事,抬手指了个方向:“走到第一个分叉口往西拐,走过两间就是医馆。 ”“哎好!”岑子炎应了一声,将季明煜往林瑾瑜身上一撂,骑马飞驰而去。 只剩下林瑾瑜和老伯大眼瞪小眼,她扶着季明煜,面颊上窘迫得泛红,不知道对方怎么看待自己这一行人,本来都年纪不大,一群靠不住的小屁孩模样,这还倒了一个,要是她是报案人会当场崩溃。 但没人替她分担这份忧愁,她厚着脸皮开口:“请问您是千灵村的村长吗?”老伯眯着浑浊的眼眸,脸上的神色很淡,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他应道:“是,丫头先进来吧。 ”他伸出枯瘦的手过来想帮忙,林瑾瑜婉言谢绝,说她可以。 余村长便在前面引路,张罗着把季明煜弄到空厢房里躺下,这时岑子炎也载着大夫风驰电掣赶回来。 大夫年纪也很大了,脸上沟壑纵横交错,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棕色药箱,看起来经验丰富。 他坐在季明煜睡着的床头,熟门熟路捋着胡须,取出迎枕,垫在他手腕下面。 脉一号上,立马眼睛瞪大,将人瞅了又瞅,一声叹息:“没救了,趁早准备后事吧。 ” 第 14 章 井壁极深,里面照不进阳光,乌漆漆一片。 林瑾瑜昨夜熬煮鸡汤用的水都是从此处摇上来的,吃进肚子里没有任何异样,她姑且认为这里面不会住什么有形体的诡物,排掉这些,剩下的就不多了,最有可能的,就是淹死在井里的水鬼。 她双手并拢,点点金芒从她的指缝间溢出,待摊开手掌时,一尾尾灵气化作的小鱼陡然出现,摇摆着尾巴一跃而下,扑通扑通跳入井中,像是星光坠入湖海,瞬间点亮了一池幽深。 季明煜在旁目光闪了闪,这一手举重若轻,寻物探宝极其方便,那些灵力化成的小鱼形象具体到鳞片和胡须都根根分明,游动间摇头摆尾颇有灵性,非是施术者灵力控制极为精准不可,林瑾瑜的境界为最末等的练气便有此等造诣,实是令人惊异。 金色的辉光如烟花在深水中炸开,尾端拖曳出流星般的光芒,小鱼们朝着四面八方游走、探寻,没过多久脑袋便触到井底的石头,发出细碎的响声,磕磕碰碰一番,复又折回游出水面,在虚空中移动恍若犹在水中,轻盈自在,直至回到林瑾瑜的手中,化作点点金芒消散。 林瑾瑜的掌中干干净净,除了一点湿漉漉的水痕,什么都不曾剩下。 她的脸色随着灵力小鱼们的回归愈发难看,如果井下不能找到什么线索,那么岑子炎就同先前失踪的村民一样,化成苍白语句中的一个符号,一切划归为零。 像是在回应她的想法似的,最后一条小鱼也游回来了,林瑾瑜几乎不抱希望地收它回来,它融化在林瑾瑜的掌心,在那片莹润的白色之上留下一道深重的漆黑,像是干瘪的墨。 林瑾瑜身躯一震,右手几乎是在同时凝气聚出一张金色的灵力网,灼灼耀眼的光芒比起顶头太阳不遑多让,她将其覆上井面,缓步下压,所过之处皆被强光照成白色,井壁上人工砌成的砖瓦缝隙里藏匿着一块不起眼的青苔,不过是被那光芒燎了一下,直接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女人刺破天穹破损的高腔,但又比那更尖锐骇人。 众人来不及遮耳躲避,便见一团黑发一样丝丝缭绕的东西自网缝中钻出,猛地朝林瑾瑜扑将过去。 “小心!”季明煜眼明手快,一把拽住林瑾瑜的肩膀向后拉,她跌进他怀里的同时,那团黑雾无人阻拦,向空中急窜而去,一个眨眼不见了。 林瑾瑜暗骂一声,眼见一击不中,立即手指一松,将灵力网撤掉。 饶是如此,她还是感到脚底一阵虚软,往季明煜身上倒去。 那张网是玉虚剑派高阶的驭气法门,名为天灵缚网,用凝聚过后精纯的灵力丝线一根根交叠织成,像是小女孩翻在指尖把玩的花绳,缝隙虽大,但操控人可随心改换灵线位置,甚至可以将最左侧的灵线似锉刀一般将网面上漏过来的东西绞碎,威力巨大,只因消耗灵力过大,又有法宝相替,实是鸡肋。 只有林瑾瑜不嫌弃,一是因为她穷得买不起法宝,整日待在山上买了也无用武之地;二是天灵缚网可以施展到方寸大小,平时用来切个水果土豆什么的很是方便,还能省去洗菜刀的功夫。 如果每个修行法门都能列个熟练度排行,她可能在天灵缚网的榜单上一骑绝尘。 然而这一次她施展出来的有井口那么大,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一下子几乎把她体内的灵气抽干了。 原也只是求稳求快,指望趁井底那东西未反应之时一击得手。 谁知被季明煜拽了一下,放跑了。 她虚虚抬起眼帘看向季明煜,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愧疚。 而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眸中盈满关切,他小心地扶着林瑾瑜发抖的手指一叠声地询问:“没事吧?那水鬼没伤着你吧?”林瑾瑜哆嗦着发白的嘴唇,将那口老血咽了回去:“没事。 ”他或许真是无心,毕竟刚入门不久,不知道玉虚剑派的天灵缚网实属正常,更何况昨天才投喂过,他实没必要在水鬼和她之间选择前者。 虽然这一次出师不利,但好歹认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藏在井水里的平平无奇的水鬼。 看它逃命的姿势,应当也没什么过强的实力,只需要养精蓄锐,再找到踪迹一举拿下,千灵村的忧患便解。 等待灵力恢复期间,林瑾瑜坐在青石台阶上,翻看余村长给她的死亡名单。 过去十数年间,千灵村每年的死亡人数大约稳定在十左右,多是自然老病,少有天灾人祸,很是太平。 而近三个月失踪案期间,几乎每三天村子里都要消失一人。 吞掉的人越多,邪祟的法力就越强。 林瑾瑜在心中琢磨了一会儿,喊来身旁站着的季明煜,将手中的名单递给他。 “师弟,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什么忙?”季明煜接过名单,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谨慎地开口问。 林瑾瑜挤出一个苍白的笑脸,像是一只即将碎裂的上好瓷器,稍微一动就会分崩离析。 那笑容过于勉强,季明煜甚至禁不住想伸手上前抚平她的嘴纹。 “你看这些,”她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虚点着,如同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的翅膀的蝴蝶,发着抖,打着战,仍不知死活地向前飞舞,“都是三个月前被水溺死的人,你能不能帮我去他们家里打听具体死因,下葬何处?”“师姐,”季明煜像是终于克制不住,出言打断她道,“你灵力尚未恢复,还是先休息吧,思虑过多影响身体。 ”林瑾瑜:“好,我就呆在这里,师弟,你能帮我吗?”……季明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林瑾瑜的请求,或许是那双眼睛过于楚楚可怜,像一只被主人弃养的幼犬;又或许是她乞求自己的声音过于柔顺,入耳时没有激起一丁点反感,总之,他没怎么犹豫便一口应下。 明明可以用身体尚未康复的借口来推辞,但他还是接过了手里的白纸,稳步走出长廊。 林瑾瑜等到那抹修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再也看不见之后,从地上光速爬起来,走进岑子炎的房间。 房门未锁,用手轻轻一推便开了,屋子里头打扫得十分干净,空气里只散发出些微的潮意,暖黄色的床帏像两侧打开,露出床榻之上平铺得一丝褶皱也无的花缎锦被。 林瑾瑜四下环顾,并起的指缝间偷偷溜出来一条熟悉的小金鱼,从床褥上优哉游哉游走一圈,又在房间里晃晃悠悠许久,蓦地,像是发现了渔夫垂下来索命的巨网,蹭地一下钻回她掌心。 林瑾瑜眉头蹙起,手掌像是被冷电触到,微微刺麻,她抬起手,看到印刻在她手掌上的,是一道暗红色的蜿蜒血纹。 怎么会?那股森冷的邪气一旦找到了寄主,立马得寸进尺顺着她的手掌向上攀爬,像是一条丝丝吐着红信的毒蛇,将砭骨的冷意传到她心里,林瑾瑜立马御起一道灵气将其剥离。 看过的告诉她,案发后不能错过现场的任何一个疑点,无论你是否相信,最亲近的人也会成为罪犯。 林瑾瑜只是觉得季明煜有一点奇怪,他护自己那一下,有充足的理由,让自己不去责怪他,但仍是好心办坏事。 她睡醒之前,他们又是怎么判定岑子炎是在庭院里失踪的呢?仅凭一只歪倒的木桶,还是房间里整齐的被褥?如果是岑子炎比他们起得更早,将被子整理好了呢?她想亲自确认一番,本也没想过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可是,手中仍残留的冷意明确告诉她,千灵村里潜伏着的,至少还有一只更难对付的诡物。 季明煜知道吗?他是故意冲她撒谎的吗?他们的立场是相对的吗?如果是,那她该怎么办,该不该试探一番打草惊蛇?她已经失去一位同伴了,如果再增添一名敌手,她还能活着回到门派和自己的年糕相聚吗?林瑾瑜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包围了她。 那比在初次见到季明煜时还要折磨,起码当时她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去揣测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余村长早在他们抓邪祟之前就被请回去了,院子里只有她孤零零一人,可即便余村长在这里,她满心的不解和困惑,也无法向他倾诉。 她走到宅院大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前,重新坐下,等季明煜归来。 然而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太阳在浓云的遮掩下偷偷升到正中央,又悄然偏移下枯瘦的树梢,弦月升上来,带来一阵寒凉,林瑾瑜被夜间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抖抖擞擞站起身,发现手和脚都麻了,她搓着手活通血液,但身体却仿佛浸在冰水里,止不住地战栗。 季明煜没回来,他也出事了。 为确保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出现,林瑾瑜又跑回宅子里兜了一大圈,去问余村长,得到了更让她失望的结果。 她望着满院清辉,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如果一开始就是她一个人,她根本不会这么恐惧,为什么才两日不到,她就把同伴们弄丢了。 第 15 章 一到余村长家门口,追风和逐月就被放出去觅食了,眼下还没有回来。 林瑾瑜并起手指,打着长长的呼哨,寂静的夜色将那声音拖得又远又长。 此间的诡物很显然不是林瑾瑜能应付得了的,她得快些离开求援。 然而等了许久,也没在街头看见两匹马的影子。 玉虚剑派豢养的马匹颇通人性,耳聪目明,能听到方圆十里内主人的召唤,也不会不管不顾跑远。 林瑾瑜不死心地唤了又唤,一声声哨响如石沉大海,她像是一个人落入被海水包裹的密密实实的深渊,孤立无助。 好在,每位弟子下山之前都配有求救用的信号烟花,林瑾瑜自腰间取下,拉响引线,灵力自小小的纸筒中源源不断涌出,一簇溢彩流光犹如脱弓之箭,呼啸着窜向云端,却并未如预期般炸开。 天穹之上黑云翻滚,灵力簇如同闯入一张饕鬄大嘴,被完全吞吃进去,光芒在云层中挣扎腾跃,却也只透出湖面上夕阳余晖落下的粼粼金斑。 林瑾瑜仰着头,见那烟花如哑炮般熄了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忽的一道闪电自空中掠过,照亮了她秀气的眉眼,随即而来是一声响彻耳畔的闷雷,豆大的雨点似石子沉了下来。 林瑾瑜快步走进屋檐底下,雨水浇到地面上,蒸腾起一层轻烟般的白雾。 那雾气升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厚重,渐渐地,半步之外的石狮子都看不清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这么大的雾?林瑾瑜心中一凛,手垂落进衣袖,悄然放出一条灵力小鱼,不到半息功夫,她的掌心便传来刺痛,小金鱼慌不择路躲回来,她抬起手臂,看到满手刺目的猩红。 这里诡异白雾下面掩盖住的全是邪气。 林瑾瑜扯了扯嘴角,感觉再发生什么都不会意外了。 她拔剑出鞘,右手握紧剑柄,向后步步缓退,直至脊背贴上厚重的门墙。 这样遮蔽视线的浓雾,若遇敌袭,能见范围之内看到再躲恐怕已经来不及,少一面威胁总是好的。 然而在她贴上门墙的那一霎,门面好像活了过来,坚硬平直的木板一瞬间变得柔韧滑腻,像是靠在了一个巨大的肉墙之上,林瑾瑜靠着的地方微微向内凹陷,像是张开一张大嘴要把她吸进身体里去。 林瑾瑜悚然倒退,反身刺出一剑,剑身却在中途止住,肉墙上猛地伸出四条暗红色的触手,缠住她握剑的手腕、脆弱的脖颈以及细瘦的脚踝,将她缓缓拖入门墙之中。 浓雾渐渐褪去,朱红色的大门静静矗立在雨幕中,雨势收束,瓢泼向下倾倒的雨瀑缓成簸箕筛豆的疏,天空中逐渐恢复宁静,夜色下,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村里的马路上响起来哒哒的马蹄声。 那声音停在朱红大门前,一双长靴轻盈落地,岑子炎伸手抚摸过追风光滑的皮毛,从他屁股后面悬挂着的储物袋中掏出一根紫花苜蓿,还没递到它跟前,追风便屁股一转伸长脖子从他手里夺走,动作之迅猛,牙齿之森然,差点叼到岑子炎的手指。 岑子炎心有余悸地将手拿到眼前看,佯做生气拍了一下追风的屁股。 “差点咬到我!”追风甩了甩粗壮的尾巴驱赶岑子炎,还给他翻了个白眼,像是在说:这不是没咬到吗?它心里有数!岑子炎从它仰得高高的头颅一路抚摸到脊背,解下一包草料靠在石狮子前,把扎口解开:“真凶,你这样没有小母马喜欢的,我走了啊,你自己慢慢吃!”追风不满地将屁股对着他,似乎他再多说一句,它就要尥蹶子了。 “过河拆桥就是说你!”追风作势一扬后蹄,岑子炎立马猴子一样跳走了。 他大步迈上台阶,看到脚边躺着一个白色瓷瓶,在月光下盈盈发着光,不似人间凡物,想不注意都难。 岑子炎捡起,打开盖子闻了闻,发现里面是几颗饱腹用的辟谷丹。 正巧,他近乎一天没吃东西,当即倒了一粒塞进嘴里,咕咚一下咽了。 这下肚子好受许多,岑子炎将瓶口转了一圈,抓抓脑袋:“这是谁丢的?”下山只有他们师兄妹三人,若不是林瑾瑜,那便是季明煜,失主十分容易辨认。 岑子炎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推开院门,欢快地吆喝一声:“师妹!小师弟,我回来了!”没人回应。 岑子炎倒也不以为意,信步走到庭院中间,差点被那只歪倒的木桶绊倒,他咕哝了一句:“怎么倒了也没人扶?”又昂起头,喊道:“师妹!师弟!你们人呢?”这嘹亮的一嗓子倒是把余村长叫出来了,他披着衣裳拄着拐,瞪着不大的眼睛看向庭院中间正在扶水桶的岑子炎:“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被水鬼抓走了吗?”岑子炎闻言吃了一惊:“水鬼?哪来的水鬼?你们没看见我留在桌上的纸条?”“……”岑子炎一拍大腿:“坏了,师妹肯定担心死了。 ”昨天晚上,他正洗得正痛快,忽然发觉有一双眼睛在暗中偷窥,他四下环顾,首先选择的也是那口看似能藏人的井,把脑袋往里一探,什么也没有!他又捞了一桶井水出来,背过身,这时又感到那个鬼祟的目光,忍无可忍回头,刚准备大喊谁在偷窥我,便见走廊的阴影之中,出现一双蓝绿色的眼睛。 那眼睛有铜铃大,目间距极宽,一看就不是活人。 岑子炎提着一口气,刚想跑回卧房取剑,便见黑色的马头自黑影中探出,差点与之融为一体。 岑子炎被吓得不轻,一颗心在胸腔里隆隆跳着,他没好气道:“追风,你干什么,吓我一跳!”那马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似是对他光裸的身躯感到新奇,岑子炎捂住屁股,说:“干什么,耍流氓啊!”追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低下脖子叼住岑子炎的头发往外拉扯。 “哎,哎,住嘴!头发不能吃!”岑子炎急忙抓着发根往回拉,虽然疼痛减轻,但他仍怕自己一头秀发被追风啃了,两只脚跟着马的位置移动。 他身上还裸着,自然不能到处晃荡,路过井边放着的衣服,伸手抓起来挡在身前,继续去马嘴里争取自己的头发。 追风松开嘴,呸呸吐了两口,两只眼睛又看向他怀里抱着的衣服。 “你看什么?我警告你啊,虽然我很喜欢你,但不代表着你可以蹬鼻子上脸……”他絮絮叨叨地没说完,追风一探头,叼起他的衣服就往外跑。 岑子炎忙着给自己套裤子,一不留神被抢了上衣去,连忙边提裤子边追,马蹄声哒哒响在寂静的走廊中,格外吵闹。 岑子炎裸着上半身脚底御风追上去揪它的耳朵,压低声线道:“喂,大半夜你搞什么?他们都睡了,小师弟受了重伤,正在修养,你别吵!”追风喷着响鼻任由岑子炎将衣服夺去,披到身上。 他身上水没擦干净,将衣服晕开大片大片的湿痕,但他本人不怎么在意,拿起腰封往自己身上缠。 追风故态复发,又叼着他的后领口往前拖,岑子炎终于明白了,问它:“你是发现了什么,让我跟你走吗?”追风高傲地看着他。 岑子炎懂了:“那行,你等会儿,我给师妹留个字条。 ”刚好正厅搁有笔墨,岑子炎扯下一张纸,低头写几个字的功夫,追风就不耐烦地围着他喷响鼻。 “好了好了。 ”岑子炎好脾气地把马头推远,将鼻水抹到它身上,翻身骑上马背。 追风个头高,如果不想碰到房梁,他就得低着头死死抱紧它的脖颈,伏到它身上。 岑子炎伸出爪子在那绸缎般黑亮的皮毛上抚来抚去,语气颇像不受宠的姨太,酸溜溜的:“这么晚,也就我肯陪你折腾,对我好点知道吗?”他越好声好气,追风就越是趾高气扬,屁股往上弹了一下,让岑子炎被抖起又落下的腹部正好硌到坚硬的马鞍,岑子炎晚上吃得多,差点没吐出来。 他捂着嘴,刚要教训一下这匹不知好歹的骏马,追风便撒开蹄子风一般带他跑远了。 百里外的一处河谷两侧栽种着成千上万的紫花苜蓿,茎身直立韧如青麻,三片复叶缀成鸭爪,紫色的花聚作拇指大的绒球,远看像草浪里浮动的碎紫星辰。 追风撞开一丛芦苇,马蹄踏踏将蹄钉上粘着的河泥剥落,像是抵达了目的地,它惬意停下,低头将紫花苜蓿卷进嘴里,完全忽视了马背上的岑子炎。 岑子炎左右环顾,没觉出所以然来,抬手拍了拍马颈:“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要吃草的话你自己来不就好了?”追风咴咴叫了两声,后蹄高高跃起,林瑾瑜原先绑在它屁股后面装胡萝卜的袋子便鼓了起来。 岑子炎抽了抽嘴角:“不是吧祖宗,你吃就吃,还得我帮你打包是吧?”追风斜乜着眼睛瞅他,怎么看怎么得意,一副替朕办差事是你的荣幸的模样。 岑子炎照着他的屁股锤了一下:“你自己吃,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言,追风立马抬头,像食肉野兽一样冷酷地用那双眼睛盯着他。 对视良久,岑子炎率先败下阵来:“好好祖宗,我给你薅!”他从马屁股上取下一个袋子,任劳任怨弯腰蹲在地上薅草,追风不紧不慢在一旁吃着,时不时还瞄一眼看他有没有偷懒。 月华和寒霜汹涌地倾泻在岑子炎身上,他衣裳潮湿,感觉自己都快成了土地主家里的小白菜,满腹委屈,将草看作仇人一般,一爪子下去,草茎歪的歪,折的折,花也被捏得无精打采。 岑子炎口中念念有词:“让你吃我让你吃!” 第 16 章 追风才不管他喊什么,只要袋子能装满,管它是圆的扁的,到嘴里都是一个味。 直到屁股上驮了鼓鼓囊囊两大包,他才心满意足放岑子炎起身。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岑子炎困得不能自已,才爬上马背,便头一歪,眯眼睡过去。 追风难得没有闹腾,静静驮着他沿着河谷行走。 马蹄踏踏,清早的乡路上还能碰到扛着锄头下田的村民,追风神骏威武,众人纷纷侧目,岑子炎忙活一整夜,竟然睡得无知无觉,不然真要爬下马背缩到追风肚皮底下。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仍在马背上,硌了一晚上,身子跟被人狠狠打了一顿一样,稍一动作就疼得吱吱乱叫,面前浓雾厚重,辨不清道路,岑子炎扶着马下地,足底泥巴松软,他差点歪了脚,眯缝着眼瞅了半天,也没认出来这是哪里。 “你把我带到哪儿了?”他看到追风的头颅垂得低低的,逆着它的鬃毛边薅边往前看,对它这种不分场合不管不顾开吃的行为很是不满,要不是知道自己还有除祟这个艰难的任务在身,差点还以为是来当马夫!“你再这样,回到玉虚剑派我就要告你妨碍公务了,到时候把你卖到山下的屠宰场……”话说了一半,就见马脑袋前方出现了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紧挨着一个垒得半人多高的泥土包,坟前长了几棵茁壮翠绿的野草,而追风,根本没听他讲话,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吃人家坟头草。 岑子炎如遭雷击,大惊失色,也不管方才自己是在说什么了,连忙搂住追风的脖子往后拽:“你太过分了,我给你薅了一晚上的紫花苜蓿不够你吃?还要太岁头上动土!给我起来!”追风左右摇摆着脖颈,试图从岑子炎手臂中钻出,嘴巴里发出咴咴的嘶鸣,凶恶的眼睛里射出精光,看起来暴怒异常,嘴唇上下一抖,喷了他一脸坟土。 “咳——呸——”岑子炎连忙闭眼阻挡,原本做好目盲一段时间的准备,谁知那土格外沉湿,砸到脸上像一块烂泥,他擦干净脸,去牵追风的马辔头,追风岂能让他得逞,撒开蹄子,从坟包上高高跃过,跳到另一头,还抬腿刨了两下新土。 岑子炎急得大小眼都出来了,蓦地一个健步上前,追风见势撒丫子狂奔,可惜抵不过修仙的假道士,没跑几下,便被他捉住缰绳别过头来。 “你完蛋了,”岑子炎沉痛地对它说,“回山之后,可能真的要碗里见了,我会多吃两块的。 ”他们方才折腾跑过的这一小段路,前后左右不下四个坟包,岑子炎余光瞥见,心里有些发憷,一边拽着马缰绳往回走,一边单手合十缩头缩尾:“各位仁慈的前辈,晚辈不是有意来打扰你们安息的,您们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们计较,回头给您们烧纸钱……”追风对他这幅奴颜婢膝的做派很是瞧不上,一边鼻子朝天翻着白眼,一边趁其不备挣脱束缚,高大健硕的身躯跳到一处坟包前,后蹄一抬,墓碑登时如倒栽葱飞出去,撞到与它并排列着的邻居身上,一同卧倒!“啊——”岑子炎惊声尖叫,赶忙上前扶起两块墓碑,只见两块难兄难弟头上,皆有一条深深的裂缝,如同一条黑色的蜈蚣蜿蜒盘踞。 更糟糕的是,在岑子炎呆滞的短短一息功夫,那匹神骏勇猛的健马窜出去半里地,只听一阵耳花缭乱的砰砰咣咣声,所有坟墓前的石碑全部离开它应该在的位置,两两对拜。 当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时候,人可能还会想着补救,当天塌下来,砸到人身上,人是连翻身都不会了。 岑子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让他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感觉这已经不是把追风送进屠宰场能解决的问题,而是把他也送进去也难平息众怒。 他已经不想去管那匹发疯的健马,晃晃悠悠挪动步子,准备再去找小师妹吃顿断头饭。 追风不让他离开,又绕过来用牙齿咬他的衣服。 岑子炎解下它屁股上装着紫花苜蓿的袋子,怜悯地看向它:“吃吧,最后一顿了。 ”追风却没领情,像是没看见那两大袋马草,把头埋到最近的坟墓前,又啃起来。 岑子炎真是不明白了,这坟头草有这么香吗?他走近一瞧,看清追风不是在吃草,而是在刨土。 嘴和蹄子一起动工,没一会就刨开一个西瓜大小的坑洞,前蹄和半张马脸钻进土里继续动作,只是天赋不善于此,显得颇为笨拙。 岑子炎满心不解,蹲在一旁围观:“你挖别人坟干什么?不至于连别人垫棺材板的草都惦记吧?”追风的尾巴甩了甩,眼见这位主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自己埋头吭哧吭哧,原先光滑油亮的黑色皮毛上,沾了不少碍眼的泥土。 岑子炎把它们清理掉,手黏在那身缎子上不肯离开:“多好的马啊,你说你也跟了大师兄那么长时间,怎么不肯学点好的?”追风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它的身体钻进土里的部分越来越多,渐渐地,只露出后半个屁股,猛地背脊用力向上一抬,尘土飞扬,整座坟被掀了起来,露出中间黑黢黢的棺材。 追风站在棺材上面,趾高气昂看向岑子炎,那种眼神令他十分熟悉,是暗含威胁、不容置喙的。 岑子炎咽了口唾沫,还没太搞清楚状况,但见这匹马的态度如此之坚决,他只能破罐破摔道:“你执意如此,那就满足你,临死前还要闹肚子可别怪我!”他撸起袖子,并指如翘锤,将棺材上封着的七星长钉根根拔出,棺材板掀开。 腐朽的味道扑鼻而来,岑子炎以衣袖掩鼻,目之所及,空空荡荡,没他预料中那般看到里面腐朽的尸骨,只剩下边角陈列着一些零零碎碎的殉葬物。 岑子炎瞪大眼睛,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棺椁,没有发现有漏洞的地方。 里面的尸体呢?他看向追风,追风用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看向他,似乎跟他交流是这匹马的马生第一大难事,它十分后悔只收了区区两袋紫花苜蓿的贿赂。 岑子炎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次不用等追风挖土,他又独自起了一座坟,开了一副棺木,在这之前,还特地检查周边泥土是否翻新过,棺盖有无打开过的痕迹,然而皆没有。 其中仍旧空空。 岑子炎抓住追风的鬃毛凑近它的耳朵问:“这片坟地里的棺材不会都是空的吧?”追风无法回答他,但岑子炎已经隐约明白那个答案。 他一把搂紧它的脖子,在上面狠亲一下:“爱死你了!”追风回他的是一脸鼻水。 岑子炎同余村长讲了坟地里的经历,当然隐去了追风踢墓碑的过程,余村长眼睛越睁越大,岑子炎说:“那些棺材不是故意空放的吧?”余村长摇头:“那是千灵村祖祖辈辈下葬的坟地。 ”祖坟被人掀了,当下晚饭也顾不得吃,连夜组织人手,持着火把上山开棺。 岑子炎这时还想问林瑾瑜他们的下落,余村长告诉他,他们都出门去了,还没回来。 大半夜让这帮子普通人独自上山也不合适,岑子炎于是便跟着,追风却不奉陪了,早就一溜烟没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马草也扔在一边不管。 岑子炎任劳任怨,将其拖到房檐下,以免上天突发降雨打潮,让那挑嘴的神骏嫌弃。 他这会儿倒是不觉得忙活一晚当马夫辛苦了,满心都是对追风的夸赞。 不愧跟了大师兄那么多年,学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寻龙点穴,真机灵!他得意洋洋地想:发现这么大个线索,应该很快就能破案了吧!出门才能发现山上待着有多舒坦,哎,要不是大师兄逼着,他真想在玉虚剑派混吃等死一辈子!与他同样想混吃等死的林瑾瑜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被突然出现的诡物拖入一方界中。 大雾弥漫,捆缚林瑾瑜的血红色触手越收越紧,林瑾瑜眼前发黑,喉咙绞痛,唯一空闲的左手搓出一道金色的灵力丝线,从脖颈前方狠切而过。 缠绕其上的前端触手顿时失去精神指挥,左右蠕动着跌落在地,那诡物不知是没有发声器官,还是不知痛,少了一根触须,竟然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寂静的界域中只有血肉摩擦的沙沙声,令人作呕。 林瑾瑜头皮发麻,胸膛里心脏砰砰跳个不停,但她才获得呼吸空气的自主权,顾不上恐惧。 她其实还没太看清面前那东西是什么,隐匿在厚重的白雾里,只能虚虚看到一个高大如山岳般的身影,视线往上抬,脖子往后弯折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目光才能够到诡物的头顶。 不,它或许根本就没有头,亦或者是满身都是头。 抓着她四肢的触手仍在往回收,离得近了,便能看见,那身躯之中凸出来一个又一个人头大小的脓包,其上有五官的形状,却并不具体,骨骼的转折凹陷处被血肉填满,一张张脸互相挤挨着,完整去看,更像是被血呼啦擦的一层皮蒙住的一具具尸体,窒息而死前将惊恐的脸朝外挣扎,却无法逃出囹圄。 第 18 章 林瑾瑜有些装不下去了,待季明煜又一次将手伸向她的衣领时,她睁开乌黑湿润的眸子,小心翼翼唤了一声:“师弟。 ”声音压在嗓子里,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奶狗在哼哼唧唧寻找母亲。 季明煜那只被掩在湿布巾下修长而苍白的手顿住,他若无其事收回去,垂落至床裙。 深黑色的支摘窗上段推出支起,皎洁的月华铺洒进来,给屋内所有物什渡上一层莹润朦胧的光,季明煜那张昳丽妖异的脸在清辉下竟也显得谦逊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露了原形:“瑾瑜师姐?你醒得很及时。 ”林瑾瑜:“……”林瑾瑜不好说季明煜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假装没听懂,懵着一双无辜的鹿眼:“啊,这是……”她稍一打量四周,便怔住了,这不是……余村长借给季明煜住的那间厢房吗?床梁上挂着浅青色的帷幔,上面用丝线勾勒着崇山峻岭和一碧孤帆,她先前撩过几次,对上面的图案印象尤其深刻。 床前摆了一个红木案几,其下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樟木制成的箱子,防虫又防潮,她还记得里面放了怎样玲珑精巧的物什玩具,翻来覆去在手中把玩过,还不小心……踢了一脚。 这是……回来了?林瑾瑜看向窗外,只见雾色缭绕,院中静谧无声,闻不见鸟叫。 夜色茫茫,却没有一间屋舍肯点亮烛火,驱散这一片寒冷。 不对,他们仍在人面食尸诡的界域当中,林瑾瑜半昏半醒间,没有感受到越过结界的灵力波动。 令她诧异的是,一只诡物创造的界域,竟然跟余村长居住的宅院一模一样,很难想它究竟在余村长家中潜伏了多久,才能将一桌一椅描摹详尽至此。 所以岑子炎才会在他们刚落脚千灵村的第一晚就出事。 念及岑子炎,林瑾瑜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她看向有匪君子季明煜,如今他全须全尾坐在自己面前,端得是一派仪表堂堂,那是不是代表着岑子炎也能安然无恙?她语气急促了几分:“师弟,你有没有看到岑师兄?”季明煜眼睫微微抬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薄唇轻吐:“没有。 ”“……”“不过……”季明煜特意将尾音拖长,一双眼睛紧盯林瑾瑜的神情,“岑师兄头天夜里消失,与我相隔近一日,我没能与他打上照面也是正常。 ”没等那口舒缓气送到林瑾瑜胸口,季明煜话锋一转:“我看到师姐击杀那诡物的周围,散落不少尸体残骸,瞧衣着形容,应当是千灵村的村民无误,岑师兄或许也在其中,被瑾瑜师姐……”他说到最后,唇角竟然抑制不住恶劣地勾了上来,十足看好戏的模样。 林瑾瑜已经不忍卒听,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完了,岑师兄该不会被吞进人面食尸诡的肚子里,然后被她用天灵缚网绞碎了吧……林瑾瑜的手情不自禁上移遮住自己下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她仔细回忆昏过去之前有没有看到熟悉的衣物和脸,但当时太匆忙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怎么脱困活下去上,根本没留意。 如果岑子炎真的碎了一块一块,她要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替他收敛尸骨,送归山门?林瑾瑜愈发焦躁不安,唇瓣被她咬得微微凹陷下去,一双眸子犹疑不定。 季明煜在一旁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开口:“瑾瑜师姐放心,岑师兄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这么轻易被那诡物拿住。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林瑾瑜简直要哭出声。 玉虚剑派所有弟子当中,岑师兄忝居末位!若她在人面食尸诡手底下都走不了几个回合,那岑子炎就更不必想了,眼下应是凉透了。 林瑾瑜呜咽一声,歪头到另一边,不让季明煜看见她悲愤的脸。 从季明煜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少女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卷曲垂落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挂着晶莹剔透的晨露。 季明煜唇边的笑意逐渐淡了,他的声音冷沉下来,下意识撒了谎:“我在那些尸首之中没有找到岑师兄。 ”林瑾瑜闻言,一骨碌爬起来:“你方才不是说……”一对上季明煜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瞳,质疑的话又吞了下去。 “……那太好了。 ”季明煜神色寡淡,他将垂落到肩膀上雪白丝绦抛至身后,从床前站起身:“师姐还是多关心关心我们要如何出去吧。 ”这倒也是。 林瑾瑜点头,她这会儿恢复了点气力,从床上翻身下来。 季明煜方才替她擦洗身体的铜盆和布巾摆放在一边,盆中水清澈没有半分颜色,布巾也白得纤尘不染,季明煜果真没事找事,净拿她寻开心。 林瑾瑜细嫩的面皮犹在隐痛,她敢怒不敢言地偷偷瞪了季明煜一眼,走到卧房边角处的雕花红木柜笥旁去,伸手打开柜门。 这里既然有巾布,就说明诡物创造出来的界域当中还有同性质的实物,她一直穿着身上这层血衣,心中倍感不适。 好在柜笥里放有一些干净的衣物,有男有女,形制简单,林瑾瑜自己也有几套类似的,便取来打算换到自己身上。 拿出衣服,看到季明煜还立在一边,十分没眼力劲儿地不走,林瑾瑜莫名地看向他,看得季明煜忍不住道:“怎么?”林瑾瑜无语:“师弟,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换身衣服。 ”季明煜挑了挑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促狭地眯起,像是在说有什么好看的,又像是在说我都看得差不多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林瑾瑜耳面红热,不等她说什么,季明煜长腿一迈,推开门扉离去了。 林瑾瑜松了口气,手脚利索地脱下血衣,看到一旁搭在铜盆上的白巾,犹豫了一番,抓过来擦了擦身。 盆中清水逐渐变成淡粉色,林瑾瑜的耳朵也烧得通红,布巾被季明煜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碰过,擦在身上,就像是季明煜间接触摸到她,明知不该有如此绮念,但还是克制不住地心乱如麻。 林瑾瑜飞速擦洗完毕,换衣出门,看到季明煜站在水井边,身影修长,皎如风前玉树,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萧索,便也看向天边那一轮明月,思念起她的年糕。 不知何时才能相聚,唉。 界域外的千灵村始终铅云低垂,将弦月裹藏其中,自林瑾瑜一行人到来后,未见有如此明媚时刻。 那轮满月像是悬在靛青色天幕的白玉盘,照应着此间无法归乡之人。 以往林瑾瑜作这身打扮时,都是要做些费力的农活,亦或者是烹煮一些复杂的糕点,年糕会蹭在她脚边徘徊等待,等一切事毕,一人一猫安心坐在小院的长椅上,品尝美食。 林瑾瑜摸着空空的腹部,饿得前胸贴后背,细软的眉眼耷拉在一起。 真不知道为什么,在玉虚剑派呆了这么多年,唯一挨的两次饿,都跟季明煜绑在一起。 这个霸道蛮横的家伙,上次还抢占了自己一条半的鱼,想想就生气,即使在这鬼地方能找到填饱肚子的东西,她也不敢在虎口里夺食。 原本下山时以备万一,装了一瓶辟谷丹在腰间的荷包里,谁知在与人面食尸诡的争斗中不翼而飞,早知如此,一下山就该吞服一粒,起码还能再抗上两天。 饥饿的滋味真不好受。 季明煜察觉到林瑾瑜在身后出现,便转过头来同她搭话:“师姐在想什么?怎么这般忧愁?”“在想我们怎么出去。 ”“师姐不必担心,只要找到阵眼破掉,界域自解。 ”林瑾瑜当然知道,可是这么大的地方,阵眼有那么容易找到吗?人不吃饭真的会死,他们要是一直找不到阵眼,还能在这里坚持多久?笼子里倒有几只静如磐石的老母鸡,但是这能吃吗?院子里的井水她都不敢喝,怕不知是什么东西幻化出来的。 滴水不进,他们可能三天都撑不到。 季明煜那张墨画似的脸上总是笑盈盈的,倒是没有半分忧虑。 也是,他说倒就倒,上一刻跟人飞檐走壁打得难分难舍,下一息就能晕倒在马背上不省人事,你永远无法搞清楚这张笑脸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他就真不怕吗?冷不丁地,林瑾瑜内心窜出个悚然危险的念头。 呃,要是三天之后还是找不出阵眼,季明煜不会把她宰了当储备粮吧。 所以才没杀她,活着的新鲜。 这时,林瑾瑜再看季明煜,就觉得头顶阴风阵阵,他笑起来的好看的嘴脸跟豺狼的青面獠牙也没差了。 第 19 章 “师姐,你很热吗?怎么出了一头的汗。 ”季明煜不知何时靠了过来,素洁的手在视野中逐步放大,指尖青葱饱满,其上覆盖着透明玉色的指甲,关节处的皮肤下能依稀见得流淌的青色血管。 不习惯有人靠得这么近,林瑾瑜猛地偏头躲过,做完这个动作,背脊倏然一麻,心中大喊不妙,抬起眼,果真见到季明煜那一双春波潋滟的桃花眼阴沉下来,周身气压低了十倍不止,仿佛凝成了看不见的黑雾。 他的手尚悬停在空中,月白色的袖袍上沾了大片大片血红的污渍,像是盛开着一朵朵妖艳的花,林瑾瑜赶忙指着上面提醒他道:“那个,你袖子脏了。 ”季明煜的目光顺着林瑾瑜的脸滑到她素洁的手指,继而又移动到自己的衣袖,睫毛浓丽地一动,轻笑一声:“还不是为了救师姐。 ”语气似是嗔怪,又似是抱怨。 周身的低气压消失,林瑾瑜紧绷的身体也倏然松弛下来,然而下一瞬,季明煜又用他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抛了一句:“师姐帮我洗掉吧。 ”?他怎么能说出如此超脱情理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请求。 见她愣神,季明煜像是怕她装作听不清糊弄过去,特地补充道:“师姐弄脏的,师姐不该帮我洗吗?”原本还算伶俐的林瑾瑜被噎了半天,咕咕哝哝笨嘴拙舌:“我没有说不洗……只是这里可能没有适合你的衣物……”“师姐身上的不是吗?师姐能寻得,我自然也能寻得。 ”“……”季明煜仍抬着袖子,凝目观望那块斑驳的血迹,他身上被林瑾瑜靠着的地方全都变了颜色,原先有个更脏的林瑾瑜在身边,尚不觉得,现在被提起,就跟心里头扎了根刺一般,越看越觉得难以忍受。 索性将腰带一抽,飞扬起的衣袍如展翅白鹤,眨眼便落到林瑾瑜面前。 然而,他穿着的雪白色里衣也被血水洇透了,季明煜的眉毛拧得能把人挤死,他恶狠狠地看向那些污渍,像是在看杀父仇人,毫不犹豫,将手伸向领口,向下剥落。 “等一下!”不等林瑾瑜叫出口,季明煜便将里衣也脱了下来,露出清瘦但不柔弱的身体,胸腹之上,覆盖着一层饱满的肌肉纹理,在月色下,白得发冷。 林瑾瑜的目光停在他曾抓握自己的小臂上,那似乎看起来也不比她健壮多少,但为什么力气差得那么大?见她看得认真,季明煜脱下了里衣,没直接递过来,夹在手里,语气幽幽:“师姐倒也不避讳男女之防?”奇了,林瑾瑜想,是你自己不避嫌,直接当着我面脱,我还能把自己戳瞎吗?还好意思挖苦我,真是霸道任性讨人嫌的臭小孩。 林瑾瑜木着一张脸,也没别开视线:“不是还穿着裤子吗?等到夏天暑气上来了,你会看到各位师兄光着屁股满山遍野地找水淌。 ”季明煜的上扬的嘴角明显僵住,他说:“玉虚剑派还真是风气彪悍,与众不同,是师弟我没见识了。 ”难得见他吃瘪,林瑾瑜眉眼弯起,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心中乐不可支,便听季明煜又道:“那么瑾瑜师姐呢,师姐也会跟他们一起下水耍闹吗?”林瑾瑜噎住:“偶尔,不过当然都会穿着衣服。 ”“瞧方才师姐信誓旦旦的模样,我还当师姐什么都见过,看我也就不稀罕了。 ”“……”自然是见过,林瑾瑜小的时候都没把她当回事,等她长大了,一个个倒还扭捏了起来,该看的不该看的早都让她看了,哎。 林瑾瑜目光闪烁,季明煜旁观她的神情,若有所思:“看来师姐是有‘见识’的。 ”那又如何,阴阳怪气的,还非要探究个结果,这个问题她答了显得不庄重,不答又显得心虚。 没等她腹诽完,兜头盖过来一件雪色衣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香直侵鼻腔。 她曾在季明煜身上嗅闻过,当他靠得近时,那股又冷又淡、却又馥郁如烈酒的气息便魂牵梦绕地缠了上来。 像是被浸在厚厚的雪层之中,当她奋力地扒开向外逃,却又看到暖阳下满树梨花摇曳生风。 林瑾瑜屏住气息,小鸡一样探着脖子将遮挡视线的衣服从头上扒下。 屋门吱呀一声响,季明煜已经不在原地了。 林瑾瑜怀揣两件衣物,卷巴卷巴放在一起,怎么说呢,她不是特别想动。 然而没过多久,从屋里缓步走出一个黑衣黑发的季明煜,一身玄色衬得他气质冷沉,整个人犹如一把未出鞘的利剑,蓄势待发,煞神在世不过如此。 一跟他对上眼,林瑾瑜就老实了,手放在季明煜脱下来的衣服里翻翻捡捡,看有没有东西不能进水,果不其然,从中摸出一叠书页。 这还是前不久她交给季明煜去调查村民落水用的,不过眼下看来,千灵村的人口失踪案明显是人面食尸诡所为,那只水鬼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尽管如此,仍旧不能放任其行,不除去一日,外面的村民仍有死亡威胁。 林瑾瑜扬了扬手中的名单:“师弟,有没有查到那只水鬼的来历?”季明煜:“说来惭愧,我刚走到正路上,天边就泛起浓雾,人面食尸诡突然从墙上钻出,将我拖进界域当中。 ”跟林瑾瑜的遭遇大同小异,没什么可疑之处,林瑾瑜有点想问他是怎么脱困的,但怕涉及到什么功法辛秘,给他一个杀人灭口的理由,咬了一下嘴唇里面的软肉,没做声。 季明煜:“师姐怎么一点也不关心我怎么脱困?都是同门。 ”后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真是在意极了这段同门情谊。 林瑾瑜一阵无语,只得开口道:“师弟那日同汪师兄比斗时所用的步法出神入化,人面食尸诡想来也不是对手。 ”活了两辈子,想不到自己也有沦落到拍马屁的时候,林瑾瑜一时悲从中来,好在这话说来也不完全违心,暂时没露出什么破绽。 季明煜不甚满意这个回答,挑事一般问道:“同玉虚剑派传授的步法相比如何?”又是一道送命题,步法再精妙也要有足够的境界修为支撑,有谢孤辰珠玉在前,沈砚舟锦绣在后,再加一个神秘莫测的太华君,以林瑾瑜的目光看,现在的季明煜尚显稚嫩。 照实说伤人自尊,违心捧她又开不了口,这人简直比甲方还难伺候,毕竟后者应付不好只是丢项目,前者却是要命。 林瑾瑜缓缓吐出一口气:“玉虚剑派所长不在步法,同境界相比,师弟的确出类拔萃,无人能及。 ”“哦,那不同境界的呢?”“……”林瑾瑜假装低头,烦恼地看向手中衣物,岔开话题:“师弟,你这衣服得洗了,等会儿血迹干了可能就弄不掉了。 ”说完这句话,没等季明煜回答,便进屋去取擦身装水的铜盆。 季明煜目送她仓皇出逃的背影,面上露出得逞的微笑。 以往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已经到入睡时刻了,但是在这诡物的界域当中,都没什么心情。 林瑾瑜把自己那件完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一并拿在手里,走到外间去打水。 月亮落在井中的倒影被她翻来覆去搅碎,林瑾瑜突然奇想,抬起头,唤季明煜道:“师弟,你说这结界的阵眼,会不会是天边的月亮?我们在外面看到的是缺月吧?”与外界的不同之处,极有可能是界域的阵眼所在,阵眼凝化时灵力极难掌控,容易出一些小小的纰漏。 季明煜赞叹道:“真聪明,不过我早先试过了,并非作假,只是诡物制造界域时,现世是圆月罢了。 ”“……”那还夸她聪明,这人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是变着法子说她脑子慢呢,还是在夸耀自己抢先一步?林瑾瑜这会儿灵力尚未恢复,只能放出一条小金鱼,让它先到处巡视着打探,只是小鱼同她共念,她印象不深的地方有问题,小鱼同样查找不出来。 季明煜对她幻化出来的小灵鱼十分感兴趣,特地凑过来用手指点了点,小鱼身子一扭,躲开他的触碰,傲娇地一甩尾巴游开。 “师姐这灵鱼幻化得栩栩如生,不知是师承何处?”林瑾瑜顿了顿,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沈砚舟洞府里那只可怕的金龙鲤。 她第一次见到它时个子还很小,走到它跟前差点被一口吞掉,留下来的阴影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实在可怖,修习探灵术时不由自主将它的模样描摹进去,最后竟成了这样。 面前这位十成十的祸水,林瑾瑜不好将他引至沈砚舟那里,搪塞道:“就是……鲤鱼。 ”“鲤鱼?”“嗯,上次师弟不是还吃……吃了。 ”“……” 第 20 章 季明煜的眼瞳微微睁大,似乎是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那两条可怜的鲤鱼。 林瑾瑜费了好大功夫带上山,逃走一条,被他烤了一条,吃前担心有问题,特地拿到林瑾瑜面前晃了一圈,她没给出异样的反应,他便心安理得地大快朵颐,果然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林瑾瑜猜不到季明煜在想些什么,但见他没有追问,便松下一口气。 院内一时沉寂。 月色皎皎,蟾光有意,两人之间的影子越牵越近,季明煜一袭黑色劲装,少年人的英气勃发招摇,似雪中弯刀,桀骜锋锐,但那双潋滟的星眸又让刀身落雪,温柔昭彰。 林瑾瑜看向他时,那双纤长浓密的眼睫横斜过来,见她也恰巧正在看自己,便绽颜露出一个清风明月般的笑,像是头一次真情实意一般,两颊晕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目光缱绻。 林瑾瑜登时恍了一下神,忙低下头,整理纷乱的思绪。 她怎么觉得,季明煜突然怪怪的,竟用那种看情人的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向自己。 一定是错觉。 鼻尖嗅到一股醉人的淡雅花香,季明煜竟然侧身靠了过来,如玉脸庞缓缓浮现一丝酒醉似的酡红,高挺的鼻梁之下,薄唇轻启:“师姐,我其实……”话音未落,人蓦地向前倾倒,一头栽进林瑾瑜的颈里。 这情形,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林瑾瑜再熟悉不过,她忙站挺直腰背支撑住季明煜的身体,语气略显急促:“师弟?师弟?”季明煜垂着脑袋,双唇抿紧,不发一言,脸上血色陡然退了去,看起来,比上一次更严重了。 这人怎么好一天坏一天,发作时严重得快要死掉,好了又跟没事人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林瑾瑜只得先把他拖回房间,放在榻上。 她看着季明煜不省人事的脸,纠结万分在屋里踱来踱去。 季明煜刚才到底要跟她说什么呢,应该不是她想的那样吧,只是发病前的症状给了她错觉。 此人心狠手辣,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对谁动心,没准醒来饿得难以忍受就把她宰了,她还是听过一些渔夫出海回来少人的故事,想一想,还是自己的处境比较危险。 要不然她先下手为强?季明煜现在肯定动不了,要不要祸患扼杀在襁褓之中呢?林瑾瑜看向手里沾了水的湿衣,抿唇皱眉,拳头攥紧复又松开。 她还是做不到,杀人那道线没有那么容易跨过。 林瑾瑜眼不见心为净,退出房间去找寻阵眼。 她闲逛一周,发现这界域是以俞村长家为中心的幻化出来的一个圆,越往外构建的场景就越模糊,砖墙瓦片一碰就倒,簌簌化成齑粉。 几条小灵鱼从她的掌心流出来,摇头晃脑向四方游去,像是一盏盏移动的烛火,照亮茫茫夜幕。 虽然多了几位同伴一起搜寻,奈何林瑾瑜对余村长家的印象实在不深刻,只能将灵力一丝一丝探放出去附着物体之上试探真伪,效率实在低下。 折腾到天明,才搜了半间宅子,林瑾瑜骨软筋麻,回到房间休息。 紧挨着季明煜的厢房没有隔壁宽敞,屋中布局略显局促,床榻三尺七的宽,林瑾瑜一个人睡上去刚刚好,她的手摸着褥子上的蕉叶缎面,送了点灵力进去,想着睡前顺便把手边的东西也摸了,谁知床板下面中空,灵力在其中游荡一圈,捕捉到一团白色的不明物体。 林瑾瑜蓦地清醒了,她翻身下床,掀开床板,看到里面躺着一个平平无奇的瓷瓶,通身无一丝花纹,瓶口用红蜡制成的塞子堵住,市面上流通较广,民间大夫也有用,但自瓶口边缘处飘散出来的一抹幽香十分特别,悠远绵长,比起药,倒更像是酒,有一点像季明煜身上的味道。 林瑾瑜持着瓶子微微摇晃,里面没有声响,打开盖子一瞧,其中粘稠的水液只剩下一个底了。 半天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林瑾瑜便不再多想,揣进怀里倒回去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兴许是熬了个大夜,身体要补偿回来,一点零零碎碎的梦也没做。 睡醒之后,周身舒泰,神清气爽,林瑾瑜仍闭着眼回味,懒洋洋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她的鼻尖始终萦绕着那股类似季明煜身上的雪梨的味道,只是闭室一晚,空气不流通,瓶口出溢散出来的一点竟然浓到像是季明煜就在身侧,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安地动了动,感觉心里毛毛的,像是有虫子在爬,一睁眼,心脏险些跳出胸膛。 季明煜这厮就坐在床边单手托腮盯着她瞧,银杏发链垂到胸前,闪闪生辉,见她醒了满面惊惶,还冲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瑾瑜师姐,早啊。 ”林瑾瑜下意识拢了拢被子,发觉没像在家里睡觉时那样全面脱光,稍微放松下来。 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丑时,天都是黑的,也不知季明煜哪里来的问候语。 林瑾瑜缓缓撑起一个笑:“早啊师弟,你为什么坐在我床边?”季明煜丝毫不觉得自己惹人嫌,用上十分情意绵绵的温吞调子,说:“我看师姐睡得不省人事,担心有危险,便学师姐上次守着我那样,看顾你。 ”“……”看顾没感受到,差点把她吓飞出去倒是真的。 林瑾瑜一攥手心,发现还抱着昨夜发现的白色瓷瓶,她犹豫了片刻,拿给季明煜看:“师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在床里面发现的。 ”季明煜的视线飞快从上面掠过,漫不经心地道:“不知道。 ”林瑾瑜打开瓶口往前递过去:“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很熟悉?”季明煜:“是有些特别……”林瑾瑜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光:“有没有想到什么?”季明煜略带歉疚地抿了抿嘴:“没有呢,我不太记得香料的味道。 ”“好吧……”林瑾瑜收回瓷瓶,圆圆的杏眼向下耷拉着,略显失望。 界域形成早在季明煜抵达千灵村之前,应当不是他做的手脚,原以为能从季明煜那里问到什么,她才鼓起勇气开口。 这会儿心里郁闷,肚子也跟着打起鼓来,隆隆响在两人耳侧。 林瑾瑜如临大敌,连忙下床踩上鞋子,挥舞拳头,作出一副振奋人心的模样:“师弟,我昨夜已将宅院搜了一半,今日一定能出去,你再忍忍。 ”“师姐不急,”季明煜自然而然拉上林瑾瑜的手腕,阻住她的去路,“我有话要同你讲,我其实……”林瑾瑜僵硬地转过脸去,像一只生锈的发条木偶,脸上的笑容凝住。 她看到季明煜秀丽的眉眼和鼻梁,微微张开的桃色唇瓣,昨夜他就这样压了下来,要同她说什么。 要同她说什么呢?她不是很敢拒绝季明煜,尤其是被困在这出不去的鬼地方。 拜托了,我真的不敢谈恋爱,尤其是惊天地泣鬼神的那种,要命!字面意思。 林瑾瑜的内心已经化成了爱德华·蒙克的著作《呐喊》,捂着头猫猫叫。 该来的躲不掉,只听季明煜淡淡道:“我其实找到阵眼了。 ”“……”哦,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大喘气,也不要做奇怪的眼神和表情?但看季明煜那双促狭的眼眸,就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叫自己误会,看自己乐子。 林瑾瑜本来就算得上是脸皮薄的人,自作多情到被人当面戏弄,当即红了整张脸,但她也不敢朝季明煜发作,强自镇定下来,问:“在哪儿?”季明煜歪了歪头,示意林瑾瑜向他手中看去,他方才一直放在腿上的,起先被床高遮挡,后又因林瑾瑜心里有鬼一直没敢仔细往季明煜身上看,便忽视了。 那是一件深色的棉布小衣,同林瑾瑜在现世看到的那件相比,已经缝制完毕,细密的针脚被藏了起来。 林瑾瑜愕然瞪大眼,听季明煜继续讲:“许是那人面食尸诡不会女红,才复刻不出一模一样的衣物来。 ”林瑾瑜盯着那件在现世永远不会被缝制完成的小衣,恍然出神。 她有些不忍破坏这件衣服,但要离开此间,就必须这样做。 季明煜近乎叹息一样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师姐?”林瑾瑜抬起眼睫,手中凝聚出一簇微弱的金光:“走吧。 ”白墙黑瓦,朱红大门前的浓雾已经消散了大半,阴霾的天空漏出一线光束打在门前的石阶上,千灵村难得出现一日晴。 虚空中突然洞开一个乌云翻滚的漩涡,其间走出两道人影,一黑一蓝,皆是一身干净短打,朴素装扮,但因样貌与气质颇为出挑,叫人一眼能识破不是普通凡人。 林瑾瑜的脚步刚蹋上地面,便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欣喜若狂:“师妹!师弟!”岑子炎挥舞着手臂从远边的街角跑来:“你们跑哪儿去了,怎么一夜未归!为了找你们,我围着附近山头跑了三遍,脚皮都磨破了!”他哼哼唧唧地抱怨,话到最后,带了点撒娇和卖好,“师妹,你得补偿我,给我做顿好的!” 第 21 章 林瑾瑜恍惚应了一声,偏头看向季明煜,心想:原来才一夜啊,跟他在一块儿,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快一年,好可怕。 季明煜微笑着垂眼回望:“怎么了?”“没什么。 ”林瑾瑜抖了下手背,抹掉那层怪异的感觉,便听岑子炎又道:“我还发现一个大线索,整个千灵村下葬的棺材里面都没尸体了!”林瑾瑜唔了一声:“尸体的去向,我大概知晓。 ”岑子炎双目星光闪烁,正眼巴巴等着林瑾瑜夸他,听得这样一句,失望地“啊”了一声,头顶无形的耳朵耷拉下来。 林瑾瑜将遭遇人面食尸诡的经过讲了一遍,把瓷瓶拿给岑子炎看:“师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岑子炎接过来,扭开瓶盖将眼睛对准瓶口,看到里面黑不溜秋、空空荡荡,又凑鼻子闻了闻,犹疑道:“有点像是……唔……天凝露水?”“那是什么?”林瑾瑜问。 岑子炎两条浓眉纠结在一起,十分苦恼地在脑海里搜寻:“一种在琉璃果上凝聚的露水,琉璃果能提升很多修为,结果却艰难,一旦问世,妖魔和人修都抢破了头,有些舍不得琉璃果又想诱敌的人就会采集上面的天凝露水,催发香气,假装成琉璃果勾引对手。 ”“你是说,这不是人间能弄来的东西?”“对啊,以前跟大师兄下山的时候见过一次,他说天凝露水也不常见呢,你从哪儿弄来的?”林瑾瑜的目光落到紧闭着的朱红大门上:“如果人面食尸诡幻化出来的界域没有出现问题,那真正的天凝露水应当在余村长家中。 ”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间点,应当都已入睡,林瑾瑜也没打算贸然去询问。 她先到灶房找了点食物填饱肚子,然后走进西厢房,打开床板,果不其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白色瓷瓶。 假物在遇到真物的瞬间化为一缕缥缈青烟,融入空气中,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瓶子躺在林瑾瑜手中。 夜色沉凝如水,林瑾瑜踩着闲适的步子,一边思索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一边沿着幽暗的长廊踽踽前行。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余村长的房前,微弱的烛火打在窗扉上,留下一团暖黄光晕,桌案前依稀见得一个佝偻的身影,模糊的边缘随着光线摇曳跳跃。 虽说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时间减少,但林瑾瑜也没料到余村长会在鸡还没啼鸣之时就下了床。 她敲了敲房门,得到回应后,缓步走进去,看到桌案上堆满摊开的陈旧书册,余村长手中捧着一卷封面都模糊不清的本子,眯缝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她:“仙师回来了。 ”林瑾瑜听得那生分的称呼,倒也没作何反应。 凡人对有神通的修士有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林瑾瑜自己也无法免俗。 她看余村长之类的庄稼人,要比看山上飞天遁地的同门更加亲切,始终觉得这些脚踏实地的凡人才是自己的同类。 那些翻江倒海、搅弄风云的本领,即便是从自己的手中使出,也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纱,始终不真切,她总觉得或许某天再从床上醒来,就会躺在医院充满消毒水的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这些年的经历不过是她昏迷之后,不愿接受年糕离世所做的南柯一梦。 借着微弱的光亮,林瑾瑜看向那些书册,上面用墨笔写下的文字密密麻麻,大多是几个相似的短字排在一起,细看便知,那是一份族谱。 林瑾瑜问道:“余爷爷怎么起的这么早,是一夜未眠吗?这是在做什么?”余村长将眼睛紧紧闭上,附近松散的皮肉挤出几道沟壑,复又睁开,用力重复几次,眼珠上水光盈动,似乎已经这挑灯夜读折磨得非常困乏,稍一松懈下来便觉出疼痛:“这几个月失踪的不止有活人,还有祖祖辈辈埋在入土为安的尸体,我在找具体的名单。 ”“不急,可以慢慢来。 ”林瑾瑜说,“失踪的原因已经找到了,作祟的是一只人面食尸诡。 ”林瑾瑜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让老人听懂,“我们已经将其斩除,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好。 ”余村长点头,听到这个喜讯,脸上竟没流露出什么欣喜的神色,两腮机械性地张开闭合,像是在念台词,“辛苦各位仙师,跋涉至此,拯救千灵村于水火,我代乡亲们谢过诸位厚恩。 ”千灵村得救了,他却没有,在所有能失去的都失去之后,余下的只剩一种麻木的空洞。 林瑾瑜垂落眼睫,从袖中取出那只贴近皮肤,早已捂得发热的瓷瓶。 “余爷爷,西侧第二间的厢房原先是谁居住?”余村长茫然散在虚空中的视线在听到这句话后倏地聚拢,他转头看向林瑾瑜,声音干涩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向来是知无不言,有问必答,稍一犹豫,便叫林瑾瑜觉出蹊跷。 她将瓷瓶推放到余村长眼前,说:“我们正在调查人面食尸诡的来历,或许与房间的主人有关。 ”余村长的脊背蓦地如崩塌的大山,整个人从凳子上跌落下来,好在林瑾瑜就在身侧,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小心!”余村长坐回椅面,伸手谢绝了林瑾瑜的搀扶,原先他像是一根行将就木的枯枝,处处散发着死意,这会儿折腾了一通,才能让人觉出是活的,眼睛里重新找回了些色彩。 他的喉咙里重重挤出一口气,像是在胸中郁结久了,凝成块,说话的时候硌着牙:“是老二,余磊,是个混账。 ”原来,余村长家中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余杰,憨厚忠实,二儿子名叫余磊,品行顽劣。 一字之差,天壤地别。 余磊生下来母亲就因病去世了,他是老来得子,年纪小,又因失了生母,无人管教,跟村里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混到一起。 整日无所事事,便瞧他那低眉顺目的大哥不顺眼,觉得他没什么志气,却最是心机,惯会伏低做小,哄年长者开心,将来要抢夺尽他的家业。 他结交的朋友都指望着将来靠鱼磊飞黄腾达、鸡犬升天,撺掇着他找了个机会,将余杰的腿给敲断了。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纵使犯下如此大错,余村长也只是教训一通,锁在家里让其反省。 家中最主要的劳力就是余杰,他一受伤,家里的地也没人管,余磊好吃懒做,自然不肯去吃这种苦,苦熬到余杰的断骨恢复,庄稼地里的活儿才续上,只是他那腿留下了隐疾,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分外滑稽,时常引得村里小孩儿模仿哄笑。 见大哥受嘲笑,余磊才觉得日子过得舒坦,也不觉得一个跛子会对自己有什么威胁了,渐渐地找他事儿的兴趣也就淡了。 此消彼长,又开始惦记上村里年轻漂亮的姑娘,可是谁有能看得上他?越缺越念,越念越恨,逐渐把主意打到家中大嫂身上,最后事发,被余村长撵出家门。 林瑾瑜原先以为余村长只说家中老大,是因为其他人不一起居住或者也遭逢意外,便没有多问,不曾想还有这样一茬,一时默不作声,不知该如何回应。 按照余村长的说法,此人自小没什么本事,手脚无力,大字不识几个,别说搞来天凝露水,恐怕放他面前都辨认不出来。 林瑾瑜问说有没有见过余磊跟奇怪的人往来,譬如像他们这样的修仙者,也没问出什么结果。 她从余村长房间出来之后,只觉得心中烦闷不止,眉头一片愁云惨淡。 夜风送来阵阵凉意,稀疏树影摇晃摆动,黑夜之中,如同一道道凄厉的鬼影。 林瑾瑜死过一回,又战了人面食尸诡,心理防线呈指数上升,这会儿正郁郁得厉害,一点也没恐慌。 谁知走到回廊的转角,一偏头,正对上一张长发披散的脸,面容灰白,皮肤浮肿,眼眶凹陷,头发如同海藻一般浸润着水珠,丝丝缕缕黏合在一起,嘴巴大张成洞,像是离水的鱼,发出嗬嗬的声响。 林瑾瑜“啊”地一声倒退三步,直撞上身后的柱子,背脊骨生疼。 离得远才看清,那是当日从她的天灵缚网下脱逃的水鬼,被人单手制在后颈,动弹不得,而制住它的人离得稍远,一身玄黑,跟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方才才没注意到。 林瑾瑜捂着狂跳不已的心脏,浑身的血都像是冲进脑门,头次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的名儿:“季明煜,你无不无聊?”季明煜缓慢眨了下他那纤长卷翘的睫毛,抬起水鬼的胳膊上下晃了晃,摆出招财猫模样,一脸无辜道:“我以为师姐看到它会开心,特地找了很久才从田间的水沟里翻出来。 ”“我……”开心个鬼!脑门上的热气迅速被冷风消解,林瑾瑜镇定下来,说,“你可以拿远一点慢慢让我看,不要突然贴到我面前,会吓到我。 ”“好吧。 ”季明煜爽快答应下来,将水鬼丢到地上,干净利落踢进角落里。 第 22 章 明月高悬,寥落星辰点缀在漆黑的夜幕之上,荧光闪闪。 林瑾瑜被季明煜胡闹一通,差点忘了自己在想什么,眉头还是皱巴巴的。 这幅尊荣实在不适合正处于华信年华的少女,摆在脸上,颇有一种少年强赋新愁的滋味,又因她过于真情实意,反而显得老气横秋。 季明煜的手指微微抬了抬,似是想要抚平她眉心的褶痕,但终究没动:“师姐在烦恼什么?”林瑾瑜叹了口气:“我在想天凝露水的来历,房间的主人已经离开千灵村,人海茫茫,要到哪里去找寻?”季明煜对这种困扰十分不能理解,乌黑的眼眸里满是无谓:“不管不就好了。 ”“啊?”林瑾瑜没听明白,什么是不管?季明煜道:“我们本次任务的目的是除祟,既然诡物和水鬼都已经抓到,大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现,一走了之。 ”“不好吧,”林瑾瑜想都没想,当即拒绝这个提议,“万一这瓶子的主人又回来祸害千灵村怎么办?”“那就等下一次任务咯,”季明煜拿走瓷瓶,竖在林瑾瑜面前摇了摇,“瑾瑜师姐就这么相信岑师兄的话?这里面真的是天凝露水吗?他只说是像,又没说是,说不准只是一瓶普普通通的梨花汁,放在枕边喝完了,滚落进床板里。 ”瓷瓶被越举越高,直至没过两人头顶。 “师姐什么也没发现,任务完成,我们今天就可以回山。 ”季明煜的手往后一仰,蓄力一般,黑色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一截光滑有力的小臂,林瑾瑜突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赶忙伸手去抢夺。 “不行!”少年的个子还要比她高上一些,伸直胳膊后,林瑾瑜垫脚还够不到。 “还给我!”她急得像一只跳脚的小狗,半边身子挂在季明煜身上,细眉八字向下一撇,湿漉漉的眼睛里急得泛出一层水意。 她这幅模样倒比先前生动许多,两只眼睛溜圆,眼眶微红,鬓间散发偷溜出来,被少女跳起来的风带得微微晃动。 夜风微凉,少女的手心却是滚烫,隔着一层布料将灼热传递到季明煜的胸膛,他被按着的部位突兀地一跳,一个没留神,手中瓷瓶竟然被林瑾瑜抢夺了回去。 没了“人质”,少女光速从他身上爬下来,抿着嘴将瓷瓶藏进怀里,半撤回身,像是一只护鸡仔的老母鸡,十分后怕地盯着面前这位凶恶可恶的老鹰。 季明煜摊开手,表示自己无害又纯良:“好了,还给你了。 ”什么叫还给我了,分明是我夺下来的。 林瑾瑜气得直磨后槽牙,心觉此人比自己还会偷奸耍滑、敷衍塞责。 季明煜朝她眯起那双好看的眸子,笑得春光明媚,却怎么看怎么欠揍。 草丛里的水鬼离水太久,不甘寂寞,似蚯蚓一般痛苦不堪地扭来扭去,嘴巴吱吱啊啊叫着。 季明煜纡尊降贵扫了它一眼,对这位的不识趣十分不满,凉凉问道:“怎么处理?”林瑾瑜想了想:“等天亮看看村里有没有人认识,送去超度往生。 ”季明煜修长的手指点在靠近水鬼一边的耳屏,微微侧着头,试图隔绝噪音:“它叫得我心烦。 ”林瑾瑜无语:“那你把它扔进水里。 ”水鬼智商不高,多是靠本能驱使行动,被人制住后狂叫是因为他只有嘴巴能用,放进水里后会缓解,跟螃蟹夹人差不多。 但林瑾瑜更想说的是:你走远点不就听不见了。 季明煜像是一点也没读出她的画外音:“水鬼入水后会法力大增,万一它逃了怎么办?”林瑾瑜一时语塞,她才不相信水鬼能在季明煜手底下逃脱,就算跑了,季明煜能抓来一次,难道就不能再抓一次?得嘞,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谁走不都一样吗?林瑾瑜双脚一抬便要撤离这尊大佛身边:“……那我去。 ”她抓起水鬼的领子往外拖,季明煜又在后面踩她的影子跟上来,闲庭自若般,像是踱步在自家门口。 林瑾瑜回头斜乜他一眼:“你不嫌它吵了?”季明煜总能给自己的行为找出最完美的理由:“师姐不在,我一个人很无聊啊,万一又做什么无聊的事,惹师姐不开心,那可如何是好?”林瑾瑜:“……”她嘴鼓到一边儿,不打算理这位祖宗了。 虽然鬼魂这种体质不会污染水源,但林瑾瑜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没打算就近把它扔进井里,去外头找了片池塘,把水鬼泡进去。 这一趟折腾,天也快明了,远方红云成线,逐渐蔓延至整片天空,如同一片倒悬头顶的湖泊,由绀紫转为蔚蓝,最后一点一点泛起白。 路过一个上田的农人,看到池塘里泡着个古怪的东西,又是畏惧又是好奇地在旁边打量,被林瑾瑜招呼过来。 “大伯,你认识这是谁吗?”农人年纪较长,头戴一个稻草编织而成的斗笠,听到呼唤,将锄头竖到胸前防备,待靠近后,眼睛还不忘盯着在水沟里起起伏伏的东西。 “小仙师,你抓的这是什么?”“水鬼,您看看面熟吗?”林瑾瑜弯下腰,将水鬼脸上的海藻拨向两边,露出肿得涨大一圈的脸。 “诶呦喂,水鬼长这样!长见识了!”农人啧啧称奇,握紧锄头,将脸探过去反复打量,“仙师真是好本事,村子里的怪事是不是都是它干的?”他没等林瑾瑜回应,便嘶了一声:“怎么有点面熟啊,这是不是村长家里那个丧门星?”林瑾瑜耳朵一动,她对此人印象深刻:“您是说,余磊?”“哎对,村长跟你说了?那小子被逐出家门竟然淹死了,恶人自有天收,不过可惜,余家绝后了啊!”本已做好踏破铁鞋的准备,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林瑾瑜同季明煜面面相觑,她心里拿不定主意,有点想找他商量,但是用屁股想,这人也给不出正常的建议,沉默一会儿,又把话憋了回去。 季明煜的假笑像是长在脸上一样,眼角的弧度都是计算好的,分毫不差地弯着令人赏心悦目的月牙,凑近了问道:“师姐是不是在想怎么搜魂?”搜魂,顾名思义,就是将灵力强行灌入人的识海搜寻记忆,此招会搅乱人的魂魄,破坏人的大脑,过程极度痛苦,生者多半会成痴呆,死者的魂魄如果脆弱些,便会碎成齑粉,万劫不复。 林瑾瑜瞥了一眼季明煜嘴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就知道这家伙又在心里打着蔫坏的主意。 “问过余爷爷再说。 ”她提起水鬼往回走,季明煜长腿跟上,亦步亦趋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 “师姐不想知道瓷瓶的来处吗?这位毕竟是他的亲生血脉,告诉余村长,他可未必能狠下心割舍。 ”他的发尾摇摇晃晃,捆缚其上的银杏链随着动作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声音也脆若琉璃:“不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此处解决烦扰,免得让老人家得知噩耗后又面临这种割肉抉择。 ”林瑾瑜停下脚步,抓着水鬼的手险些松开,又在最后关头攥紧。 季明煜的话的确具有强烈的迷惑性,令她有一瞬间动摇,不过跟这厮相处久了,只要知道他总留着坏心,跟他对着干就好了。 虽然脑子还没彻底捋清,但脚步已经继续向前走了。 “这么重要的事,比起痛苦,亲人会更想知晓前因后果吧。 如果有一天,他从别人口中得知,我们对他的儿子做了这样残忍的事,他要怎么接受呢?”“不让他知道不就好了,只有一个村民看见我们抓到了水鬼,我们只要告诉他,水鬼已经超度往生,一切皆大欢喜。 ”“是吗?”林瑾瑜不置可否。 “师姐知道这天地下什么人最快乐吗?”林瑾瑜不答,他就自顾自往下说:“是傻子,无忧无虑才最开心,愚昧是大多数人的活法,你硬要叫醒别人的美梦,只会招来记恨。 ”林瑾瑜猛地站住脚,回头问季明煜:“如果我说是为了你好,欺骗你隐瞒你做一些伤害你的举动,你会开心吗?”季明煜那副置身事外的闲散浪荡忽地消失了,他周身的气质沉淀下来,眉宇间隐隐有股郁色。 林瑾瑜心中大叫糟糕,一时被激得上头,口不择言在老虎屁股上拔毛,实是几日相处季明煜没做什么出格举动,让她放松了警惕。 被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盯着,林瑾瑜简直想抛开一切,拔腿就跑。 “师姐,”季明煜缓缓笑了开来,一双潋滟的桃花眸却没有丁点笑意,浓墨一样流露出近乎实质的厌憎,“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最好不要这样做。 ”被那低压包围着,林瑾瑜大气不敢喘,小脸煞白,勉强挤出一句:“所以我才说,不要欺骗余爷爷啊……我当然也不会骗你!”“哦。 ”季明煜笑眯眯的,“那我们约定好了。 ”谁跟你约定了!林瑾瑜转正身子,抓紧水鬼,步履轻快,脚底生风。 从没见过这么反复无常的人,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第 23 章 天色大明,林瑾瑜赶回宅院,同众人商量水鬼的处置结果。 水鬼望着近在咫尺的水井,手脚不断挣扎着,想往里头爬。 余村长看到这张熟悉的脸,通宵整理完毕的书册顿时掉到地上,失声道:“这是……”他蹒跚着向前走了几步,试图看清水鬼的脸。 “老二?”水鬼这欺软怕硬的脾气拿捏得极好,在林瑾瑜或者季明煜手底下别说咬人,龇牙都不敢,这会儿像是反了天了,抻着脖子朝前便是一口,差点咬到余村长伸过来的手,被林瑾瑜敲在后脖颈,忙让余村长的手及时撤了回来。 “这真是余磊?”林瑾瑜问。 “是。 ”余村长失神地看向他,犹不可置信状,“你怎么也在我前头……”水鬼不会回答他,他停顿了片刻,又喃喃自语说:“死得好,死了也好,省得作孽。 ”倒没有林瑾瑜想象中那般强烈的情绪波动,于是便开口问道:“余爷爷,我能对它使用搜魂之术吗?线索到瓷瓶就断了,看过他的记忆后,或许能找出人面食尸诡的来源”水鬼冲着老人嘶吼张牙舞爪不休,不知是认出了他,还是没认出,余村长平静地跟他对视,没有站得很远,似是觉得被咬上一口也无妨。 “搜魂会如何?”听得余村长主动发问,本没有打算隐瞒的林瑾瑜自然悉数相告:“过程比较折磨,它承受不住的话,灵魂会损毁,无法往生。 ”余村长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林瑾瑜觉得自己在强人所难,于是道:“没关系,我们也可以从瓷瓶下手。 ”话虽这样说,但彼此都知道有多费功夫,面前明摆着有一条捷径可走,只要他首肯。 季明煜突然长叹一声,极幽极怨,像是听两人讲话无聊极了,忍不住插嘴:“师姐,我们的弟子服留在诡物创造出来的界域里了。 ”林瑾瑜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没关系,回山之后再去太微庭领一套即可。 ”“可是师姐废了好大功夫,才帮我把满身的血渍洗掉,师姐那套比我那套更难洗吧,费这么大功夫,怎么就这么忘了,都怪我,没有提醒师姐……”他面若好女,垂下眼眸时楚楚可怜,他也十分懂得要在怎样的场合做出合适的表情,让这张脸的作用最大化,使观者心生怜悯。 微张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泣如诉。 岑子炎原本在一旁歪着脖子打盹,蓦地听得这样一句,立马清醒了,瞪大眼眸,惊恐地看向院中衣着与他不同的师弟妹:“哪里来的血?你们受伤了吗?”林瑾瑜摇头:“我没事,师兄放心。 ”季明煜却是极为娇俏地哼了一声:“师姐就会逞强。 ”林瑾瑜:“……”她有点怀疑季明煜是不是被夺舍了,不过大致一想便知道他为何要如此作态,心中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 余村长在这阵小小的争执中收回手,缓缓道:“我身为一村之长,眼睁睁看村子沦落至此,已是无颜愧对列祖列宗。 ”话未尽,意思却已明显。 水鬼听了他的话,叫得更凶,似怒极的人在大声唾骂诅咒。 余村长最后看了它一眼,不愿再在此处逗留,蹒跚着步伐远去。 林瑾瑜看向季明煜,他回望过来,露出洋洋得意的一个微笑,小虎牙从唇缝中钻出,像是在邀功。 林瑾瑜不敢多看,快速别过脸,将灵力探入水鬼的识海。 自余村长离场后,它便老实了许多,眼下更是停止所有动作,身体陷入僵硬。 水波似的灵力涟漪激荡扩散,林瑾瑜睁开眼,看到自己走在千灵村的大街上,手摸在唇角,痛得嘶的一声叫。 身旁走着几个歪歪斜斜的青年,面容发黄,眼泡虚肿,衣服松散地挂在身上,腰带也没系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 其中一人嬉皮笑脸道:“你家老头儿偏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说让你直接拿了,还非要多此一举张个口,这下好了,看给你打的!”余磊朝路边啐了口血沫,骂道:“他娘的,我就不是他亲生的!”那人起了高调:“还真别说,搞不好你娘真偷人,才叫老头儿这么恨你!”话音一落,引来一阵哄笑。 “滚!骂谁杂种呢!”余磊没好气搡了他一把。 “开个玩笑,你急什么?”“就是就是,帮你骂你爹呢!别不识好歹!”“滚!”他们打打闹闹成一团,正巧,一个个子高挑的青年从炎炎烈日下走来,他满身是汗,前襟的领口洇湿出一片重色,不知是见到了谁,伸长胳膊挥了挥,加快脚步往前跑,脸上喜气洋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用四根柱子和绸布支了个简陋的棚子,刚好隔出一块儿阴凉,地下站着一位清丽灵秀的姑娘,脑后梳着小小的发髻,两手捧着一个食盒,见到那青年,虽然神色收敛,但仍能瞧出她也是欢喜的。 “哎,那是你的小嫂子吧?可真水灵。 ”混混模样的人问。 “还没过门呢!”余磊嫌恶地看向棚子底下你侬我侬的两人,“没过门就这么不检点,你当是什么好货色?”“管她什么货色,又不是嫁给我!不过女人嘛,脸好看就行!”他旁边的人嘻嘻哈哈,“你大哥也是走上人生巅峰了,等婚一结,村长之位一继,美娇娘搬进你们家管事,人家才是一家人,今后可有你苦日子过咯!”一番话说得余磊眼睛越来越红,林瑾瑜能隐约感受到胸腔里那股徘徊的怒意,几乎爆裂开来。 余磊伸出手臂揪住同伴衣领提到身前:“你说够没有?”被他揪住的人倒也不慌张,脸上仍是那副滑溜溜的笑,不过这时候显得阴毒了些:“兄弟给你提个醒,反正你爹就两个儿子,要只剩下一个他还能这么对你?你再好好想想吧!”余磊松开手,又把目光放到余杰身上,只见他这会儿蹲在地上,健硕的身体局促地团缩在一起,手里捧着个青花瓷的大海碗,碗里满满当当盛着沾满酱汁的面条,他正一边对着给他送饭的姑娘笑,一边往嘴里捞面条,看起来十分满足,但也十足碍眼。 余磊耳边时不时飘过几句说他爹不好说他哥虚伪的话,那群人把他全家骂遍了,仿佛只有他是个好东西,他也没吱声。 一行人站在角落里,就像是一窝肮脏的老鼠觊觎着锅里的肉,个个眼冒绿光。 等到余杰吃完,跟姑娘告了别,独身返回田地里时,身后乌压压跟了一片。 他回过头,看到是消失了好几天的余磊,先是一喜,而后面色警惕道:“二弟,你不回家,怎么又跟这群人混到一起,跟着我做什么?”余磊听到“家”这个字眼嘴角抽了抽,他眼神示意,不用说一个字,他的朋友们便将大哥按住拖进稻谷堆里。 这仿佛是他的权利巅峰,从未品尝过如此快慰。 黄澄澄的稻谷堆淹没了众人的身躯,此地人烟罕至,只有偶尔路过的几个贩夫走卒,时至正午,灼热的太阳熏烤得人一身热汗。 余杰被人压着四肢,挣扎了几下,发现起不来,便不再白费力气,他不解地看向自己这个弟弟:“你到底要干什么?”难不成胆敢杀人吗?他知道余磊自小不受爹喜欢,总拿他同自己对比,实际上,他也不想弟弟总惹爹生气,说他两句,他又不听,他整日都有活儿要干,既没什么精力,也不懂该如何处理这段关系。 所有人都看向余磊,等他动作,混混们已经将人拖来,冒了足够的风险,尽了天大的兄弟意气,最后的人命债自然要冤主背负。 余磊迟迟不动,旁边人呼喝着:“还不快点,一会儿人来了!怂了不是?”他当然怂了。 热血消退后,脑子清醒了一点,恐惧便冒了上来,身旁的同伴们一个个叫得这样凶,诉说他受过的不公时那么义正辞严,为什么都不动手,一个个都在等什么?原来都不敢啊,都是一群纸老虎,害怕真正背上命案,跟村长结仇。 “他死了你就是你爹唯一的儿子,你怕啥?你爹还能抓你去砍头?”“快呀快呀!”一个个催促着,像是张牙舞爪的伥鬼。 “怂货!”不知是谁说了一声,“怪不得被你大哥压一辈子!”余磊猛地捡起地上的棍子,朝他大哥腿上敲去:“你不怂,你厉害,你来杀人!你杀了他我的钱分你一半!”那人不说话了,余磊便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头颅高高扬起,颐指气使道:“把他腿架起来,我倒要看看,一个瘸子,还有谁看得上!”林瑾瑜不愿看余磊逞凶作恶的画面,将灵力探得深入几分,水鬼立马嘶嚎出声,记忆一闪,转到几个光屁股,头上扎着冲天辫小孩身上。 他们原本正在专心致志地挖树根旁边的蚂蚁洞,见余杰一瘸一拐从身边走过,立马起身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模样走一步踉跄一下,嘴里还唱着不知从哪儿编来的儿歌:“木脚驴,走乾巽,一步坎来一步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