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他杀道证妻》 比试第二 江吟雪一剑劈下去,这剑太快,快到周遭弟子都未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剑只差几毫便要砍中山愈清。 根本来不及阻止!弟子们本是来瞧个热闹,本就无意惹祸,对这变故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得面色呆滞愣在原地,又听剑铿锵一颤,横在半空中,不动了。 周遭竹林沙沙作响,夹着泉水击石的脆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弟子们屏息敛声,不敢置信。 山愈清两指夹剑,眉峰一挑,道:“小师妹,你这剑虽好,但太过冒失,当心哪日伤了自己。 ”这人,竟只凭两指,便夹住了江吟雪带着七成灵力的一剑!众弟子啧啧称奇:“这姑娘灵力不足,劲却很大!”江吟雪顿了两秒,恼羞成怒道:“你有话不妨直说,含沙射影些什么?!还有,寻舟君又未收你,不准喊我师妹!”随即更加用力,想将剑劈下去,无奈剑纹丝不动,就这样卡在山愈清指缝之间。 山愈清手心一转,便将那剑夺入手中,眼见人更恼,指尖一挑,将剑扔回江吟雪手里。 “过了悲尘山不就收了?”“你——!”山愈清笑:“没礼貌,叫师姐。 ”江吟雪抱着剑,气的满脸通红,说不出话,加之本就长得芙蓉小巧,眼尾天生下垂,无辜可爱,现在瞪着眼看她,反而生出几分稚拙的娇憨。 她心火腾起,将山愈清言语一律划为挑衅看待,两排银牙咬的咔咔作响,攥着剑,欲要再与她较个高下。 剑刚出,便听:“何人在此喧哗?”江吟雪立马收剑,蔫下去,道:“师尊……”来人一袭水色蓝衫,满头乌发披起在肩,其余蓄在后脑用簪子挽起,细眉秋眸,不嗔不躁,虽说岁月在她面上留下细纹,但不难看出,她年轻时是一等一的绝色。 是灵音仙君。 灵音见是这一行人,厉道:“一群人聚在这里做什么?课业写完了?剑术练会了?本来落尘台就位于人后,你们还如此不务正业!这么闲,给我去校场跑十圈!”弟子们低眉挨训,道:“好……好……好……”“好什么好?还不快去!”闻言,弟子们挪动脚步,冲江吟雪递去一个自身难保的眼神,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个,如火车般驶去。 灵音又看向江吟雪,眉头稍软:“还有你。 他们玩,你便跟着他们胡闹?你今后若还像今日般搞不清自己的定位,便不要想着接我的班了!”她以前拜灵音为师,即是看中灵音位居第二,资源丰富;又是看中灵音将要隐世,想接她的位置。 听她一说,睫上含泪,却撑着死死不流,咬唇,艰难道:“是,弟子告退。 ”她两手相叠,行下一礼。 间隙间狠狠剜了她一眼,粉裙一飘,傲气依旧,走了。 山愈清:“……”我干什么了?人都走完,灵音才注意到她。 她含着眸,淡淡看了自己一眼。 山愈清亦行一礼,笑道:“弟子也告退。 ”灵音皱眉,并不接话,显然看不上她,生怕和她沾上,轻飘飘走了。 人已清光,山愈清复盘,咂巴半天,感觉自己方才骂人确实不妥。 一来,这刚来便闹上一通,以后怕是难过;二来,这江吟雪看起来颇为得宠,惹了她,自己也免不了苦头。 但江吟雪一行人欺她如此,不过得了句骂,轻之又轻。 若在济源,她怕是要掏剑将这行人揍的鼻青脸肿,浑身挂彩,哭着回家。 但她此行所为正事,不宜过多树敌,小惩大诫,也就算了。 方才弟子众多,情绪吸收过头,让她有些吃不消,自己都被带起了负面情绪,一时心火旺盛,气达肝肺,险些一口血吐出。 她赶忙将手链拉紧,才觉好些。 又松气:“还好刚刚出门前便将手链扯松,不然她此时已是江吟雪的剑下亡魂了。 ”山愈清对他人的情绪感知敏感。 那群弟子,表面看着嚣张,实际懦的不行,若真动手,一个个跑的飞快。 江吟雪倒是个例外,心表如一,估计现在还不服。 管她呢。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拜师。 —悲尘山。 此山略低,生的黝黑,上面寸草不生,只有细长石阶,一路缠绕,蔓延至山周一圈。 再往上看,一片黑雾,透过雾,大致能看到上面还有些台阶,再远,便看不到。 黑鹰脖子一伸一缩,确定无人后,道:“这山看着也挺普通啊,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特别丑。 ”这声音比传音时更为难听,像用了十几年的二胡,生拉硬扯出的声音。 山愈清皱眉,狠狠敲了敲鹰头,道:“实在不行,你还是给我传音吧,呕哑你着实嘲哳,实在是难为听。 ”黑鹰听罢,从她怀中挣出,兴奋盘旋几圈,道:“好诗!好诗!只有这么雅致的名字才配得上本鸟!”……你高兴就好。 呕哑,是它的名字。 取此名的原因也简单粗暴,因为它的声音——太难听了!这名大有来头。 山愈清当时起了十几个名字让它挑,什么“难听”“好难听”“真的好难听”……云云,结果这鹰都没看中。 直到某日她被烦的受不了,脱口而出一句“呕哑嘲折,难为听!好难听!”从此这鹰便认了呕哑为名。 山愈清随手将衣摆扯烂,团成一团堵住双耳,顿觉耳根清明不少,连带着灵台都不再胀痛。 心情好上一层,解释道:“非也。 你看仔细些,这些雾有几层,分布有什么特点?”闻言,黑鹰振翅,看了一周,道:“这雾下方有植物生长,很少,但长得旺盛。 而且这雾。 目测来看,是有二层。 ”山愈清点头,指着山顶,轻笑:“对,是有二层。 但我们如今身在下方,如何判的这是二层?或者说,是谁想让我们觉得只有二层?”“废话!这当然……等等……!”悲尘山一片灰枯,衰败寂寥,可那层层黑雾下方,却有莹莹绿草生长,这等怪事,定不会是巧合。 既如此,此“山”必不是此“山”,而是障眼法。 是幻境!虽不知幻境下掩盖的是何东西,但有了推测,进去后总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心中好歹会有些分寸。 一人一鹰对上眼神,心下会意。 呕哑重新缩进她怀中,山愈清迈步登阶,刚踏上去,便觉阵阵阴风灌耳,耳内塞的布不知卷向哪去,只能眯着眼,继续向前行去。 她沿台阶攀登,大致攀到百阶时,周围场景变幻,墨绿染满了灰败的山,树林浅丛拔地而起,视线之内皆是昂扬,一派生机。 而她却不如方才步履生风,两条腿像挂了千斤坠般,迈动不开。 温风袭面,香气阵阵,隐约有着孩童笑语。 这里是济源,是山家,是她长大的地方。 第一层,断的为眷恋之情,只要无所眷恋,便能轻松自如。 可她如何能够不眷?山愈清咬紧牙关,尝试迈脚,无疾而终。 既然用腿不行,那便另辟蹊径。 她费力将臂抬起,一手够着另一只手的腕,额上浸出大滴汗,随着动作划下。 “咔嚓”一声,手链被松开些许。 一阵带着躁意的灵力直冲心底,整个人都填满了起来。 这力量太多横冲直撞,搅得她直皱眉头,片刻后,才平息些许,双目转为冷冽。 借着这股蛮横灵力,她用力一迈,迈了出去。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就这样迈上几百多阶,双腿终于不再沉重,她才终于撤了灵力,心中默念起静心决。 又见怀中的呕哑已被她掐晕过去。 山愈清一阵愧疚,忙喂上根仙草,将呕哑装于储灵袋中,让它好生休息。 这次用的时间太久,情绪果然再次失控,下一次,定要好好克制住自己。 她又登上一阶,周围绿意退散,恢复方才的荒凉。 一童声音自身后响起,如风吹铃动,清脆好听:“姐姐——”山愈清迈出的脚步在半空停下,立即回头。 女童在离她几丈处站着,脸上漾着甜甜酒窝,扬着笑,冲她喊:“姐姐!”山愈清的指尖猛的收紧,浅黄身影与记忆重叠——这是她的亡妹——山胧夜!七岁时她贪玩偷跑,与山胧夜被天狐劫走,幸得一修士所救,但两人那时已奄奄一息,她身体强健倒是无事,抗下一劫,但她妹妹山胧夜,却在半路逝去!这是她一辈子的心结,她誓要抓到那天狐,为山胧夜报仇!只可惜那天狐狡诈异常,这么多年来,家里用尽所有法子,都无结果。 直到今年,她得知——寻舟君的命书中,闪出了那只天狐的踪迹。 她此行,为自己,也为山胧夜,所以只可成,没有不成这一说。 周身黑雾再次袭来,山愈清才勉强回了神智,将转向那女童的脚,转了回来。 幻境生物,终究不是她妹妹。 见此,女童软了嗓音,睫上挂上泪珠,声线颤抖:“姐姐。 ”山愈清别过头,两手捂耳,笃定的向前走着。 女童哭嚎:“姐姐。 ”一步。 “姐姐……”两步。 女童的哭音如恶魔低语,一声声剜进山愈清的骨髓。 她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从指缝钻进脑海——“姐姐……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她骤然僵住。 明知是幻象,可那张与胧夜一模一样的脸,那声调、那泪痣……她曾无数次在噩梦中重温妹妹冰冷的尸体,如今幻境却将记忆撕开血淋淋的缺口。 理智告诉她向前走,但身体却先一步转身——三步。 她停在了女童身前,指尖几乎触到对方苍白的脸颊。 此时她已是浑身颤抖,手指不安的扯着腕链,紧紧松松,松松紧紧,一边不相信,一边忍不住靠近。 她面如墙灰,毫无血色,明知眼前人是幻物,却在看到那身影完完整整站在自己面前时,两眼璀如明星。 第二层,破执断念,她败了。 山愈清蹲下,尽量将紧张的声线放缓,生怕惊了此幻像:“姐姐带你回家。 ”女童破涕为笑,拉住山愈清的手,道:“那我们下山吧,好不好,姐姐?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山愈清悲痛到呆滞,道:“好。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贴上,那张小手没有体温,冷意从指尖攀入脊骨,一瞬将她从幻境中拉回。 面前赫然是一处断崖,下方深不见底,只有风刮的声音,如猛兽低吼,给人一种落下去,便要粉身碎骨之感。 见她不走,女童歪头不解,甜甜笑道:“姐姐不是要带我回家吗?怎么不走了?”山愈清怒目而视,指尖缓缓勾着手链:“天狐一族?又是你们!你们还敢出现?!”你们竟然敢出现,你们怎么敢出现?!女童唇角扬起,一个狡诈的笑勾勒出来,在这张童真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 她索性不装了,阴冷笑了几声:“怎么?又想扯你那破链子对付我?来,对着这张脸,你能下的去手吗?”下一秒,山愈清的手直穿她胸口,鲜血溅在脸上,又灼又冷。 山愈清手臂抖如筛子,见她如此,女童笑的大声,方才被她穿透的胸膛又快速愈合,周身黑气萦绕,幻为一人形雾气,看不清脸,只觉腐气扑面而来,臭气熏天。 再打过去,只是穿透,毫无伤害。 黑雾森森笑着,将她拖至崖边,猛推下去,随后跃下。 天狐第三 失重感袭上,几秒间,她便由半空落入崖底,山愈清一口气没上来,吐出口铁锈味的血,咳了半晌,终于站起身。 扫视四周,一片黑暗空洞,只有一莹石,在黑暗中发着光。 这光艳如鲜血之色,给人一亡命摄魂之感,山愈清只轻瞄一眼,便觉头脑不清,忙别脸不去再看。 这萤石,山愈清曾在书中见过。 它名为天血石,残魂可以寄生于此,加之鲜血供养,有朝一日,便可重临世间。 因多年用血养身,力量也会增加百倍。 黑雾轻飘飘落下来,靠近萤石,周身黑雾终于消散,将人形彻底暴露出来。 他一头银发,唇红如血,额上点三尾印痕,挂一火红外袍。 如勾的双眼睁开,没有眼珠,但让人感觉他异常痴迷于此石。 他跪地,虔诚道:“狐母,孙儿町游来看您了。 ”随后沉沉出笑:“看,孙儿将我们的仇人,也一并带来了。 ”天血石似有所应,光芒更盛,崖底宛如被血清洗,卷着浓浓红光。 看来这石头里,养的不是别人,正是狐母!关于天狐所行恶事,几千年来桩桩件件,层出不穷。 到他们这代,天狐大多改邪归正,成为仙门灵宠,但狐母,却依旧禁忌,只是它千年前早已被杀,不想竟剩一魂,藏到如今。 若真复活,这世间怕又要重新洗牌。 山愈清瞧去,突然发觉,这血光中,町游的影子,尾部竟扭曲成九尾!可他额上的三尾印痕自己也绝不会看错!见她盯着影子瞧,町游站起,随着动作,他身后的三条狐尾也随之散出,他步步逼近,眼睑重新眯起:“你是不是好奇,为何我只有三条尾巴,影子却有九尾?”山愈清不答。 他大笑出声:“我本就是九尾天狐,生来便是万狐之主。 ”又猛的停下,咬着一口利牙:“是你爹——!是你们山家人!是你们这群仙门败类!将我双眼挖出,将我狐尾砍断!我族人无一幸免!都是你们!”话一出口,周圆掀起一血色冲波,山愈清被震的眯起眼睛,一白光闪来,她忙召剑抵挡,同时大喊:“等等等等!我觉得有误会!你听我说!”那白光如银蛇破空而来,山愈清瞳孔骤缩——那绸缎上绣着的流云纹,分明是她爹以前的法器“斫影”,后被送给灵宠小狐。 当年她还笑父亲偏心,可这承载着善意的法器,此刻正泛着冷冽杀意,绸缎边缘甚至残留着暗红血渍,在血光中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山愈清道:“小小?是你吗?”小小,是她爹带回的灵狐,她被关家禁足时除了山胧夜,就只有小狐一个玩伴。 当时他爹带这小狐去了思南一趟,回来时它便奄奄一息,满身血污。 她爹寻了许多法子,无法医治,又不能坐视不管,打听到狐族有疗愈之法,便连夜给送了回去,不想这一回,便让狐族遭了灭身之祸。 她爹第二天再去,那里只剩满地血腥,至此都未查到是何人,下手之狠,令人发指。 可在她的记忆里,小小分明是一只怯懦胆小,动不动就发抖缩于人后的小狐狸。 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住口!”青年暴怒:“这里没有什么小小!只有町游,只会有町游!”山愈清:“等等,误会……”斫影骤然绷直,町游欺身向上,印着流云纹的白绸在风中作响,一副要刺穿她的样子。 却在离她喉间几毫时,停了下来。 他压低声音:“误会?”利齿一咧,带着快意:“你猜你妹妹被斫影刺穿后,第一句话是什么吗?”山愈清猛的一抖。 町游放缓声线,音色软的不像话:“她说——‘别让姐姐知道,小小病了……’。 多善良啊,到死还以为我是那个小狐狸。 ”他一顿:“可惜!可惜!”又放声大笑起来。 言罢,山愈清握剑,冲上去,一拳打向他的侧脸,愤怒到颤抖,后反胃的原地干呕,半晌,道:“当年杀了胧夜的那只天狐,是你!”“你他妈……!”她一个吸气,险些站不稳:“胧夜对你那么好,什么东西都给你留一口,你却……你却……畜生!”同时,她腕上的链子片片裂开,碎片落在地上,叮叮作响。 灵力和情绪随之而来,山愈清又是几个吸气,堪堪站稳。 町游踉跄一下,一手扶上自己的脸,轻嘶,笑了。 他开口:“大小姐,这么多年,你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这里聚集了我狐族亡魂,为恨意之源。 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现在满是恨意?恨不得让我灰飞烟灭?”“看,我也是这样。 我只要看到你,看到你们山家,就恨不得将你们全门血洗!”灵流在心口乱撞,如町游所说,山愈清此时已被恨意淹没,再无一丝理智,挥着剑便冲他而来。 剑锋与绸缎相撞,但不知为何,山愈清这带有全身灵力的一剑,却没伤动绸缎一分一毫。 町游舌尖扫过上颚,勾出一邪气的笑:“你忘了。 斫影沾过你妹妹的血,你这剑,怕是不肯伤它。 ”“这里是我的地盘,凭你灵力再如何强盛,只要斫影还在我手中,你伤不了我。 ”他缓缓迈向天血石,抚摸着。 石中赫然出现一张人脸,扭曲嘶叫:“血……我要她的血……”血光更盛,风中夹着万狐的悲鸣,冲击一波接着一波,生生将山愈清震在壁上。 她身子一颤,又咳出一口血,接着立马站起,再次握剑劈上去。 只可惜无论是这满身灵力,还是这剑,经斫影一挡,都不愿伤幕后町游。 她如此重击,没伤到那人一丝一毫,反而将自己搞得满身狼狈。 或许这猫抓老鼠的游戏太容易厌烦,町游不愿再多周旋,道:“斫影,杀了她。 ”光速之间,斫影便已来到身前,再往下探些许,便要刺穿她的胸膛。 “清心,净神!”就在斫影刺向她之际,一阵萧声传入阵中,萧音清明,虽似随口吹出,却泠泠悦耳,如空谷幽兰,只是几声,便让人澄心清神,连之斫影都停了下来,愣在原地不动了。 这声音她认识!山愈清急忙抬头。 只见一男子缓缓落下,白衣在血色中格外亮眼,头发未冠,乖巧依在肩上,手持玉箫,放在唇边吹着。 虽无过多缀饰,但着实俊俏,周身气质无端让人想到天中明月,冬日寒霜。 是寻舟君!尘竹舟本是感到山体异动,前来查看。 看到山愈清在此时,颇为头大,道:“无名,伸。 ”那玉箫瞬时节节伸出,如雨后春笋般,片刻化为一银鞭,上冒着滋滋电光,光是看着,便觉肉疼。 町游见此,知今日不能得手,暗骂一句,忙将天血石小心收好,召回斫影,趁机偷溜。 尘竹舟握着无名,几鞭子下去,鞭鞭抽到町游身上,又一瞟,见那段白绸又向山愈清刺去,忙将鞭子一转,将人圈着勾向自己。 再回头,町游已无了身影,只剩一个新鲜的传身阵。 山愈清迷迷糊糊,快要晕去,趁着还有意识,一把抓住尘竹舟的衣袖,道:“寻……寻舟君……收了我吧……”“我有一个,不得不拜你为师……的理由。 ”尘竹舟收了无名,银鞭裹着素光重新化为玉箫,静静躺在他手心。 他向下睨去,答非所问道:“你的抑灵镯碎了?”山愈清小小翻了个白眼,支撑不住,砸在尘竹舟身上,晕死过去。 —睁眼,入目的是白色纱幔,让她有一瞬觉得自己已到了阴曹地府。 再环视四周,从未见过。 山愈清跳下床,脚还没踩下去,就听一句——“伤还没好,若害了凉,落了什么病根,坏了根骨,可别想让我收你。 ”山愈清脚一打滑,身子歪下去,摔了个结结实实。 好了,现在不止受凉了。 尘竹舟从屏风后走进,叹气:“怎么每次见你,都在受伤?”第一面,是测灵力。 虽测出个灵力低下,但那一瞬波动,还是逃不过尘竹舟的眼睛。 于是他来了兴趣,开出过悲尘山的条件。 那次,山愈清晕了。 第二面,在悲尘山。 果然如他所料,山愈清是在刻意抑制灵力,同时,她全身挂彩,又晕了。 第三面,便是这面,只是听见他声音,便摔倒在地。 尘竹舟有些惆怅。 若真收了,以后天天见面,那她岂不是日日都要伤一次?感觉自己并不是收徒,而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爹。 山愈清干脆盘腿窝地,笑嘻嘻道:“寻舟君,我晕倒前,可是听到你答应收我了,做人要讲诚信,可不能反悔。 ”天地良心,尘竹舟可从没说过要收她为徒。 他扶额道:“你先起来。 不要坐在地上。 ”山愈清道:“起不来了,我脚扭到了,很疼。 ”说着,露出一截脚腕,果真看着肿大一块,红彤彤的,像树上的硕果。 她道:“仙君,反正你这里宽敞,也不介意再多一人,你就收了我呗。 我现在也走不了了,我就赖这儿了。 ”尘竹舟思考半晌,道:“嗯。 ”山愈清道:“如果让我做内门弟子,就更好了。 ”尘竹舟道:“嗯。 ”“好哦好哦……等等,什么?!”山愈清终于反应过来:“你刚刚答应了?!” 偷看第四 “所以,你为什么收我?”山愈清稍缓过神,疑道。 见尘竹舟不答,她凑上去,问:“是因为我长得好看?风趣幽默可以解闷?还是觉得我实力超群,可凭一碾十,有培养潜力?还是……”山愈清撑脚站起,收了玩笑,勾唇正对他,道:“还是仙君觉得和我有共同追求,可以结盟对敌?”屋外竹声婆娑作响,修长的影子打在窗上。 那人并不回答,面上波澜无痕,看不出一丝触动。 但山愈清却透过这淡然外表,咂摸出一丝情绪。 描述不来,只觉马上就要呼出口,却又卡在嗓眼中。 几度徘徊,又吞下去,像砸了一个夏天的泪季,过秋至冬都未停止。 ……这寻舟君虽以无情道立身扬名,却对情之控制,不怎么样嘛。 倒像是歪门邪道偷练法典,靠一身强力勉强抑情,再往下说,倒让她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山愈清转念一想,下意识感觉,他有别的目的。 既然别有目的,那便是两人共有的。 他们此前从未见面,加之刚开始这人并未看中自己,天狐一事后态度急转,松口答应,那这目的,肯定和天狐有关。 尘竹舟沉吟片刻,唇角微扬:“瞒不过你。 ”“天狐。 ”两字一出,山愈清面色立凝,缓缓眯眼。 尘竹舟从宽袖中掏出一书卷,缓缓摊开。 三指向上一划,卷中金字便弹于空中,扭曲成几行清秀的字,白光一闪,铺列在她眼前。 此为“命书”,由字知意,是一部撰写命运的书籍;从古至此,纵使历史交叠,书中预言从未出错。 因此,这书,便成了人人热求的东西。 此书在千年前撰写,只写得一半便因故停笔,后落入尘竹舟手中,在他沉睡的三千年间,并非无人动过歪心,只是这书认主,除了在尘竹舟手上外,在何人手中都是一卷废纸。 换而言之,只有为尘竹舟所拿,这书才能称为命书。 山愈清有些理解,为何尘竹舟无情道修成如此,还能稳居仙门第一了。 抬头,天上的金字为:“天狐之族,异心萌焉,潜图秘策,欲倾覆乾坤。 若弗戢止,则寰宇必罹滔天之祸。 ”也就是说,天狐一族已生了异心,暗自筹谋颠覆天下,如果不阻止,世间就会大乱。 尘竹舟道:“现今天狐虽为家中灵宠,但大多已归族群。 前几日皖南遇乱,经查,背后正是天狐一脉。 ”山愈清开口:“可……”可她只想给山胧夜报仇,倘若真遇乱世,她也有能力护好山家。 天下世间,不是她该管的东西。 尘竹舟打断:“我与天狐,亦有旧仇。 ”这个“亦”字,很有特点。 山愈清微微一愣,旋即猜出——过了悲尘一遭,自己的那些破执烂念,他怕是知的一清二楚。 山愈清开口:“不公平啊,寻舟君。 我的旧仇你知道了,你的呢?”她拉着嗓子,可怜道:“这还没入门呢,就对我这个未来弟子遮遮掩掩了!还是不是一根绳上的好蚂蚱了!”尘竹舟道:“并非我有意瞒你。 ”他顿然,思索这个回答的可行性,最后下定决心,坦然道:“我忘了。 ”三个字说的十分笃定,字字清晰,让山愈清想捂住耳朵当自己听错的念头消了个七七八八。 尘竹舟有些心虚,解释道:“我睡了许久,前尘旧事都忘了个干净。 ”传闻寻舟君是个“老不死”:别人到时间两眼一闭就嘎巴一下过去了,他到时间就嘎巴一下睡过去了。 原来这个不是传闻!山愈清颇为无奈,挥手道:“那仙君,你记得你睡了多久吗?”尘竹舟道:“不知。 ”“那你活了这么久,应该藏了不少宝贝?在哪里?或者是故人之子,应结识不少吧?”尘竹舟道:“不知。 “山愈清叹气:“你来世间走一遭,竟没留下什么东西,也没和什么人有过牵绊。 你到底怎么活的?”仍是不知。 好吧好吧,她是不指望能问出什么东西了。 山愈清道:“那你怎么确定你与天狐有旧仇的?”问到这句,尘竹舟终于有了些反应,情绪也有了细微波动,他道:“……我醒后,忘了自己是谁,只有天书在怀里。 它告诉了我的名字,告诉我该去哪,告诉我应该如何做。 它的主人,当年也为天狐所杀。 ”山愈清深吸一口气。 名字,为人权;定处,为立身之本;教导,为人成为人之根本。 一般这三点,除了父母,鲜少有人能做,可这书的主人,竟全做了么?也难怪他对如此恨天狐了。 山愈清把这句话在心里轮了几遍,顿生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若不是碍于身份,怕真要向前挽着他推酒换杯互诉衷肠了。 另一个沦落人还未出口,便听房外吵吵嚷嚷,一中年男音喘着粗气道:“小尘啊!你糊涂啊!你不能收她!”山愈清:“?”谁啊这是。 男人直接推门而进,看清确实是她后,又盯向尘竹舟,悲哀道:“你竟真收了她!”这人一袭玄衣,头戴华冠,腰间挂一象征身份的玉佩。 眉目硬朗,又蓄着胡须,看着颇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他再次道:“糊涂啊!糊涂!”说着,狠狠跺了几脚,一副要被气过去的样子。 山愈清瞥见那玉佩,心下了然。 他怕便是镜心宗的宗主,羽云生。 想来,能直闯尘竹舟屋内,呼他“小尘”的,也只能是此人了。 她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从不掖着。 问:“为什么不能收我?”羽云生看看她,又看看尘竹舟,半晌叹口气,宽袖一挥,冲尘竹舟恼道:“你自己知道。 ”尘竹舟目光浅淡,嗯了声。 “好,好,好!”羽云生深呼口气,拍着心口,好半天才稳定下来:“我以为让你……”他一顿,有所顾虑的撇了眼自己。 山愈清识趣,笑嘻嘻迈出屋,道:“我先出去,你们聊。 你们聊。 ”本来还想问问天狐为何会出现在悲尘山内,如今看来,只能以后再问了。 她将房门关好,开始打探周边。 方圆一片绿意,空气中夹杂着草木的香气,加之自己醒时周身伴有淡淡药香,不难猜出,这里为镜心宗的万药台。 这里不似照心台的白素,倒生机勃勃,绿意盎然,山愈清生出几分在故乡游耍乡间的感觉,不甚留神,走的远了些。 此处有一灵泉,冒着氤氲水汽,几个气泡在泉内砸起砸落,噗噗作响。 山愈清离老远时,便听那边有人声,再一看,这人正是江吟雪!江吟雪似有所感,抬头望来,山愈清一个猛扎,躲在一旁丛中。 江吟雪见没人,皱眉又嘟嘟囔囔什么,听不清,但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冤家路窄,真是倒霉。 她并不想和江吟雪打照面,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又所谓两虎相遇必有一斗,这话不假,但她现在没精力,也不想去斗。 山愈清撇嘴欲走,又见江吟雪正对她,无奈缩回丛中。 既然现下走不了,她索性直接蹲下,顺手薅了根狗尾草含在口中,百无聊赖。 江吟雪今日那一剑,根本没留后手,几乎将自己全身灵力都压了上去,却被山愈清轻松应对,那些灵力,也因为收放失控,三成落回了自己身上,只是当时人多,碍于面子,她一声没吭。 万草台这处灵泉,可修补筋骨,滋养灵脉,寻常对弟子并不开放,今日如此,是她得了灵音准许,前来疗伤。 江吟雪在这泉中泡了三刻,只觉全身舒爽,不由舒叹一声。 她忍不住在水里扑腾了下,随着动作,让本就宽松的浴衫又往下落,露出半截脊背。 接着,袍子继续向下滑去。 山愈清忙闭眼。 苍天,她可没有偷看别人泡澡的癖好!……更没有偷看江吟雪泡澡的癖好!她脚步移动,想偷偷俯身往后移,不想脚却踩中地上残枝,发出“咔——”的一声。 江吟雪喝道:“谁!”不等山愈清反应,只听一声冷鸣,闪着寒光的剑便已到自己身前。 再看,江吟雪已穿戴完整,面色不善,站在不远处,一步步踏来,宛如一道闪电。 山愈清下意识摸向上手链。 触感不对。 她低头,只见腕上红链已被银链替换,昔日老友不知魂归何方。 难怪一醒来便觉全身灵力运转舒畅,原来是自己晕时,这链子已更新换代。 只是,这新链子她尚不会用,仅凭目前这点灵力,根本敌不过江吟雪。 不止敌不过,还极有可能被她锤成肉饼。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山愈清拒绝迎战,脚底生油直接开跑,一路跑出五里开外,才停下换气。 她一口气还未换完,便听,“跑够了吗?”抬眼,江吟雪抱着剑,背光靠墙,面上含着近乎刻薄的笑,道:“没跑够的话,继续跑?”“跑够的话,就来聊聊……”她举剑,剑锋锐利着对着自己,“今天的事。 ” 全盘托出 “偷窥狂!给我死!!!”剑旋即闪来,山愈清忙退后躲开,大喊:“等等等等!你先别那么大声嘛。 ”她一边躲一边跑,道:“我还没跑完,我要先跑!”江吟雪冷呵:“晚了!”她又是几剑过去,剑剑凌厉,山愈清见逃跑不行,忙呼:“好丑!”闻言,江吟雪眉心皱起,不可置信的摸向自己的脸,大怒:“你找死!”好丑破风而出,与她那柄剑对上。 这可惜她现在灵力被阻,纵使好丑再厉害也发挥不出,只勉勉强强得了个平。 山愈清将剑收回,擦去汗,笑笑:“抱歉,我说的并非是你。 ”这是剑名。 字面意思,这剑奇丑,因此她被此剑选中时,情不自禁道了句:“好丑!”至此,此剑定名。 这些年来被她这剑名骗到的人能从济源一直排到篁岭,对于这种情况,她已是见怪不怪。 再说旁人给灵器起名,都深思熟虑,翻烂词典,哪会像她如此随便。 江吟雪的反应也是意料之中。 山愈清往旁一瞄,便看到江吟雪的剑上刻着“如日”二字,想必这便是她的剑名。 她小小感叹一番,这剑名当真随极了正主。 听了此言,江吟雪一时反应不来,停了几秒思考。 趁此机会,山愈清一脚弹起,跃于檐上,溜的飞起。 如今已是黄昏,余晖洒在其上,像铺了排排金瓦。 山愈清心道。 这房子可是镜心宗的,而镜心宗抠门是出了名的,坏掉可要赔,只看这个,江吟雪便不会动真格对付自己;小舞小闹,她也能应对,实在不行就挨几下,反正以往和山胧夜练剑也挨过不少,她已经习惯了。 江吟雪亦跳上,怒道:“不着调!偷窥狂!别跑!”山愈清道:“喊那么大声干嘛!嘘!快别喊了!”江吟雪道:“你下去我就不喊。 ”山愈清道:“你不打我我就下去。 ”江吟雪一个深吸:“那你还是在这里死罢!”如日带着轰鸣而来,剑气十分强横,给她生生扫了下去,惹的檐下铜铃一阵作响。 又如雪闪来,一闪斩发鬓,二闪断衣边,第三闪——直取她咽喉三寸之处。 山愈清大叫不好,忙握剑去挡,但她心里知道,自己方才已将力气耗尽,这一招,她怕是接不住。 一秒,两秒。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山愈清睁开眼,看到面前的身影,睫毛一颤。 “寻,寻舟君!”江雪吟道。 她立马人仗人势,起身躲在来人身后,可怜道:“师尊,你再来晚点,就等着给弟子收尸吧。 ”只要每次她唤师尊,必定没有什么好事。 尘竹舟道:“又出了何事?”山愈清道:她……她……”见尘竹舟摩拳擦掌,她忙止住:“她……和我有一点小误会,现下已解开了。 ”尘竹舟不信,凤眸一挑,看向江吟雪。 道:“你是何人?”见他面上无一丝谎色,言语间确为疑问。 江吟雪道:“你不认识我?”尘竹舟反问:“我应该认识你吗?”不应该认识吗?虽自己和他已几年未见,但自己曾追着他半年年,不成后又刻苦努力成为门内第一,多次拔得头筹,只盼有朝一日能得赏识,结果这人将自己忘了个彻彻底底!江吟雪心头涌上一抹讽刺,心道:“此人如此无情,做他的徒弟,怕是讨不到什么好。 ”所幸她如今跟了灵音。 虽然灵音严厉嘴毒,处处压迫,让她甚为不喜。 但灵音对她好歹有份偏心、有丝情分。 这样一比,江吟雪突觉:其实寻舟君也不过如此。 她道:“不应该。 但我身为弟子,还是认识您的。 ”说罢,起身向尘竹舟行了一礼,赌气道:“弟子不舒服,告退。 抱歉。 ”彩色发绳随风一飘,十分决绝的走了。 见人走了,山愈清总算松下一口气。 想到羽云生的话,又去瞟尘竹舟脸色,看他面上坦坦荡荡,情绪也无波动,猜想应不是什么大事。 她问:“聊完了?”尘竹舟有点闷闷的:“嗯。 ”旋即盯向山愈清手中的剑,愣了下,问:“它,叫什么?”“你说这个?”山愈清将剑横握,离他近了半分,嘻嘻道:“好丑。 ”“?”山愈清道:“它的名字,怎么啦?”尘竹舟扫着眸子往剑身偷瞄,面上疑色越来越重。 “嘶。 ”山愈清将鞘竖起,道:“它真的叫好丑。 ”尘竹舟抬眼去瞧,果真见到剑鞘顶端明晃晃刻着两个大字——“好丑”,愕然半晌,不再说话。 山愈清捧腹道:“以前也有人以为我骂他,还追着我跑了二里地。 其实我觉得挺好听的,还很有趣,你说是不是?”尘竹舟不敢苟同。 两人静默,直到山愈清忍不住,咬着舌头打算找话题时,尘竹舟终于开了口。 “走。 ”“去哪?”“照心台。 ”—镜心宗共有五台,由云廊千转连接各处,各台来去都很方便。 万药台居于最外,其中穿插千云台,万剑台,照心台三处。 千云台,为羽云生的居处,台内主张以文载道,又专司调解,嘴皮子一动,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她穿过去时只听书声朗朗,台内弟子着白青渐变校服,个个如大葱一般,看的晃眼;而江吟雪所在的万剑台,台主自然是灵音。 这万剑台是出名的正到发邪,以拳服人,看谁不爽,上去就干,弟子个个身着素衣白衫,一群子披麻戴孝,就差原地哭丧。 照心台倒不同,因尘竹舟并不收弟子,因此规矩最少,也不用穿什么校服,甚至连几时起几时息都不做管理,全凭随心。 山愈清探头探脑,瞧了一路。 在这些人里,她并未看到今日门前堵她那群人的面孔!她一拍头,猛的想起,还有一个落尘台!此台知名度较低,即无文也无武,台内还无人坐镇,全靠大弟子们轮流管理。 实力居于最末,每每有事都只负责后勤,又居于最后,因此常被人忘记。 想必那些堵她的应是此台的闲散弟子。 再看万剑台那肃穆氛围,江吟雪肯定融不进去,这才和别台弟子混在一起。 山愈清跟着一路兜转,心中对此估摸也有了数。 镜心宗五台一体,若遇战事,由千云台负责调解,若调解不成,便由万剑台巧施拳脚,事过后万药台治身疗伤,落尘台清扫战场。 各台配合融洽,缺一不可。 至于照心台的作用……?山愈清摆摆手。 只要有尘竹舟在照心台坐镇,便无人敢打过来。 这云廊圈圈绕绕,她跟着尘竹舟绕来荡去,耷拉肩膀垂着头,行尸走肉着向前走。 头昏眼花,差点成为此宗第一个因迷路晕倒的预备弟子。 前方白影脚步一停,她立马撞上,重重哀嚎一声:“嗷嗷!疼!”尘竹舟回身,道:“到了。 ”前方竖着几排玉阶,踩上清铃脆响,看着倒是平平无奇,登上后场地开阔,再看房屋皆由玉构而成,晶莹剔透,玲珑水润,在光下闪着暖光,她暗暗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山愈清道:“哎,不对啊。 我上午来时走的不是这条路。 ”尘竹舟回:“上午你走的,是后门。 ”“……”山愈清闭嘴。 才怪。 她早就耐不住沉默,借此开了话题:“寻舟君?你真不认识她吗?哎哎,别发呆了。 ”这人才从灵魂出窍的状态回来,轻“嗯?”一声。 山愈清耐心道:“我说,刚刚那个女弟子,你真的不认识吗?”尘竹舟呆了一会,回:“应该不认识。 ”就算健忘,也不应该啊。 山愈清继续问:“江吟雪,你听过这个名字吗?她就是。 ”一提名,尘竹舟面上惑意散开,道:“记得。 ”罢,不好意思的轻咳两声,道:“……我脸盲。 ”山愈清:“……”这么多年,这人怎么活的?!!!她无奈,指指自己,问:“寻舟君,你这样,就不怕哪天认不出你的好好弟子吗?”尘竹舟道:“不会”他指尖散出一缕灵流,轻飘飘圈上山愈清小臂,勾上她腕上银链,确定后又原地散开。 “这个,是我取无名玉髓制成的。 你的抑灵镯碎了,没办法,才用了这个代替。 ”“此链与无名相连,你所处位置,状况等,我都能察觉。 所以,不必担心。 ”无名她被天狐所困时见过,正是那条浑身电光的银鞭,当时所见便觉此鞭不像俗物,满心羡慕想得一条。 如今它的残躯便戴在自己腕上,闪着白光。 山愈清晃晃手腕,心想——“这人,是许愿池转世吗?”她摸摸下巴,道:“但是这链子把我锁的太紧,想用灵力都没办法。 怎么调啊?难不成一直这样么?”尘竹舟道:“你目前控制能力太弱,若再高些,怕是会受不住。 ”言外之意,便是明明白白告诉她,在她实力达标之前,这链子是不会给她放一丝灵力出来的。 夭!寿!两人由一前一后,逐渐并列。 尘竹舟倒是个随性的,不讲什么长幼尊卑什么以下犯上,视若无睹,丝毫没有师者的架子,加之生的年轻,两人站在一起,宛若同龄。 “咻——”呕哑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醒了!!!山愈清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尘竹舟收了话,停在一处,唇角带了点笑,推门道:“走吧。 好蚂蚱不遮遮掩掩,要全盘托出了。 ”接着:“你这鹰再不出来,就该闷死了。 ” 全盘托出2 “总之,就是这样。 ”山愈清抱着鹰,手指搓来碾去,有点窘迫。 后者倒是瞪着一双鹰眼,溜来溜去,一副“老子最牛,你们磕头”的样子。 “你是说,这鹰于你有恩。 但它身有旧伤无法化形,所以就将它养在了身边?”“是这样的。 ”山愈清擦汗,做足了被尘竹舟骂“勾结妖族,是非不分”的准备。 毕竟妖类千种,最是鹰妖风评不好,黑鹰更甚。 单说飞禽一类,它们简直毫无优点,且不说那一身黑毛,就说那橙黄色的眼睛,直勾勾盯上你,便觉它们不是善类。 尘竹舟拎起青瓷茶盏,沏了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问:“我吃人吗?”山愈清道:“不,不啊。 ”男人轻笑:“那你怎么这么紧张?”不紧张难道笑嘻嘻然后说这不是黑鹰妖这是我的好伙伴,你不准伤它更不准骂我吗?!老实说,她还真能干的出来。 山愈清憋出一个笑,解释:“其实仙君,它不是坏妖,它不伤人的。 ”让人耳膜受伤除外。 “师尊都唤过了,怎的现在又叫仙君了?”尘竹舟道,“滴水之恩,也该当涌泉相报。 做的不错。 ”听见此话,山愈清两眼瞪大,将他扫了一圈,面上狐疑闪过:“什么?”“赖账?——但你的名字估计已登记入册,消息也已传遍全宗,明日便要举行拜师礼。 现在反悔,怕是晚了些。 ”山愈清问的并非是这个,尘竹舟下意识的回答,摆明将收徒看作比鹰妖更重的事。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与鹰交友。 山愈清忙打哈哈,三言两语便掠过此话题,一转:“那师尊,你方才说的要和我全盘托出,是什么意思啊?”关于羽云生的态度,也让她十分好奇。 但她作为小辈,也不好直接出口,只能闪着一双大眼,期待看向那人,希望那人能主动说出。 她本就生的艳丽,如坠仙临凡,又带有三分妖气。 眼尾上挑,眉间含情,因天生笑唇,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就算生气,也是笑眯眯含着眼。 此时她将那双桃花眼瞪圆,就这样盯着自己,好不可爱。 尘竹舟这才注意到,她眼下有颗小痣,朱砂色,很浅。 他盯着这颗小痣许久,突然冒出一句,“师姐。 ”山愈清:“什么世界???”“?”尘竹舟自己也有些懵,脑中模糊的人影又消失不见,顿了会儿,说:“哦,全盘托出。 对。 ”尘竹舟道:“我是修无情道的,这你可知?”“知。 ”废话。 男人道:“初见时,你说我虽修无情道,却不似别人断情绝爱,行的是大仁大爱之道,因此要拜我为师。 你可知,我如此,是因我并未将无情道修好?就算这样,你也愿意拜我为师吗?”山愈清犹豫一会:“拜!”“当然要拜!”不管怎么样,这个师,是一定要拜的!毕竟以往她查天狐,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如今有一如此靠谱的人加入,她肯定要抓住牢牢不放。 听她回答,尘竹舟才算松一口气,道:“天狐为何会在悲尘山内,你可想过?”山愈清摸摸下巴,思索:“想过。 ”她娓娓道来:“悲尘山地势偏北,较阴。 左邻万剑台,右靠照心台,夹在其中,又吸收不少阳气。 这阴阳冲撞,极不协调,便坏了山形,导致山内灵气外流,形成天然的养身之地。 这才招致天狐来此。 ”尘竹舟道:“分毫不差。 只是一点——”“那天狐明知我在悲尘山内,为何还敢在山内袭你?”这……她还真从未想过。 尘竹舟道:“既然已为师徒,那我便不瞒你。 ”他二指竖起,凝起灵气,指尖转动,向自己腕上筋脉狠狠拍去。 二指一下,那筋脉便布满全臂,条条凸起,青紫交加,极为骇人。 再看,这些筋脉竟缠在一起,在薄肤下,像打了几个死结。 山愈清惊叹一声。 尘竹舟收了手,将袖子重新盖在臂上,道:“……为修此道,我走火入魔无数次。 每次都将全身灵脉震断,再等它重新长好,但这次,似乎出了点状况。 ”何止出了点!山愈清等他继续,尘竹舟却突然停下,闭嘴不言。 见他不愿多说,山愈清问:“既然修不了,那便换一个嘛。 这样值得么?”袖中命书滚烫,像在抗议。 尘竹舟道:“值得。 ”山愈清叹气,心道:“这人当真固执,一点劝都不听。 ”无奈摊手:“好吧好吧,那我知道了。 ”“今日天狐根本就不是为我而来,而是借我引你而出。 若你不来,便杀我血祭狐母,若来了,便正好看看你的实力。 ”再一想,町游那传身阵之大,也不是瞬息之间可以完成的,显然是早有所备。 尘竹舟点头道:“这几年来,各地均出现妖类蛊人心智,害人性命。 大多是由天狐所办,可见异心已起,且有自己党羽,追查还是挺难的,它们行事隐蔽,这些天才出现些踪迹。 ”“今日那天狐作歹,我出手时顺手拔了些他的皮毛,有这作为指引,寻起来也快些。 ”山愈清拍拍手,精神抖擞,道:“好嘞,那我就跟着你,给你打下手。 师尊,你若有了什么消息,可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尘竹舟轻笑:“嗯。 ”旋即起身,迈出房门,道:“夜已深,你好生休息。 我回悲尘山去了。 ”山愈清抬头,只见一弯银钩悬于玄天,泛着暖光,再低头,那人只剩一个背影,白衣肃立,透着萧寂。 像他的箫声一样。 —这屋子内外皆由玉构成,凉气逼人 ,还十分冷硬,睡在上面,只觉掉入寒窖,纵她有灵气护身,也有些吃不消。 加之白日之事积在心头,挥之不去:羽云生到底和尘竹舟说了什么,怎么突然又同意尘竹舟收她为徒,种种疑团,搅得她睡不着,只干巴巴眯着眼,如躺尸般卧到现在。 翻来覆去直到半夜,还未睡着。 听宗内石钟敲着二更的铃,沉浑雄厚,她索性爬起来,不睡了,再看呕哑,睡的死沉,一拳干了过去,引得后者大叫一声,才乐着离去。 照心台并没有弟子穿衣的规定,她便清清爽爽的泡了个澡,将随身带的衣服拿出,潇洒的红衣,潇洒的套上,潇洒的走出门去,又潇洒的迷了路。 镜心宗几台打通,由云廊连接,串串绕绕,像个迷宫。 她本想出外散心,没成想越走越远,一不小心踏入万剑台的地盘,还丝毫不知,继续前进。 万剑台戒律严明,要求卯时作戌时息。 这个点,弟子早已沉入梦乡,她这一路走去,倒也没碰到一人。 只暗暗纳闷,这地方安静的真不像话,不像在济源,夜里子时街还热闹,夜市热气冲天,小吃香气扑鼻,叫卖纷杂。 就算驾着船游到湖心,也能听到声音。 她一路走去,不走正明大道,偏偏选些杂草丛生的小路,心中还赞有济源的味道,让她少了些孤身一人在外乡的孤寂。 忽然,她看到地上有一朵紫色小花,夹揉在泥里,仅剩的几个瓣上还沾着土,她顺着往上看,果真看到满树苦楝。 这棵苦楝长得茂盛,树上小花皆有枝可依,她垂身将那朵小花捡起,吹吹它的泥土,又怜爱的揉了揉,爬上树将它放在枝头。 “呼——!”一沉重喘息落入耳中,听声音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山愈清被吓的一抖,忙从树上跃下来,喝道:“谁!”那人喘息声更为粗重,压制着痛苦的吟声,好半天才艰难的挤出一个字——“滚!”山愈清自小是个叛逆的主儿,听人叫她滚,立马不怕了,呦呵道:“你说滚就滚啊,我便不。 ”说着,拨开草丛,朝里面那人迈去。 越是近些,那喘息便越颤抖,待见到那团身影,山愈清一惊。 这姑娘不是谁,正是江吟雪!见她过来,江吟雪又咬牙切齿道:“滚开!”她此时双目赤红,发丝极乱,外衫被扯的像块破布,垂在身上,衣服上满是血污,活像个疯子。 这——为走火入魔之态!这并不是一个罕见的事,修仙人若不断净杂念,难免走火入魔,但足够吓人。 所谓一念定生死,正是如此。 见她这样,山愈清心中对此隐约有个大概。 江吟雪早年在家颇为受宠,家中也不舍的让她苦修,只盼她能闲散一辈子,以后继承家门。 但江吟雪好强,志不在此,便拜入镜心,因入门晚,加之以前并未正统修炼,任凭天资极好也难免吃力,只能时时用功,又不想别人知道,才选了这个隐蔽位置。 今日怕是因为她,让江吟雪心烦意乱,又恰逢升阶,这才差点走火入魔。 事由己出,虽说不是她的过错,但人在眼前,自己也不能见死不救。 山愈清跑过去,把灵力拍进江吟雪身中,怕不够,又多补了几掌。 不属于自己的灵力入体,身体难免抵抗。 两股灵流就这么在体内横冲直撞,她理智已无,本能抽剑反击。 两人轮过几招,山愈清越发吃力,江吟雪倒是越战越勇,提着剑不停袭来。 她此时灵力被封,哪敌得过火力全开的江吟雪。 几回下来,如日已抵在自己胸前,泛着阴冷寒光。 江吟雪用力,剑锋“嗖”一下穿过胸膛,血液喷出。 山愈清眼前一昏,没了意识,只投过缝隙,晕沉沉看到江吟雪一张一合的唇,又感觉面上湿湿嗒嗒,不禁怀疑天上是不是下了雨。 生气 扶苏背靠木椅,两臂环胸,不满地从鼻孔哼出两股气,起身将毛巾在水里狠狠浸下,用力拧干,又一下拍到山愈清脸上。 “醒了就起床!还赖着干什么?是想要我请你吗!”床上的人才缓缓睁眼。 山愈清早就醒了,只是一直觉的有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确定是谁,便也不敢动。 谁知一听声音竟是扶苏,顿时火了。 且这师都拜到了,索性将这几日的气一下发个光,她翻身而起,道:“好大的口气!让我一时分不出,到底我拜的是寻舟君呢,还是你呢?”扶苏冲道:“寻舟君哪是你这闲人可以提的?!”山愈清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嗤笑一声:“咱俩到底谁是闲人?我好歹还算他的弟子,你呢?”说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扶苏脸上顿时青红交加,结巴半天无言以对。 他知道,山愈清如今是登记在册,人人所知的照心台大弟子,可他却只是台内的洒扫仙童,再说难听点,就是扫台清房的仆人。 他向来羞于自己的身份,巴不得有朝一日能被哪个台主收为弟子,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可这里不缺天才,他这样,就好比是湖流入海里,除了被淹没再没什么结果。 扶苏的指尖攥的死白,气的发抖:“小人得志!”山愈清回:“总比技不如人的好,怎么,你这是在翻白眼?”扶苏道:“对,我自罚我自己去滚。 ”他迈出房,将门扉重重砸向门框,檐下青铃被震的叮咚作响,屋上鸟雀吓得抖羽,扑棱棱飞向天际。 滚的还真快。 人走房静,山愈清这才发觉,自己肚上的伤不知何时浸出血来,透过纱布乌泱泱汇出一大片,现在若不拆了,一会怕要伤口粘着布,死死牵拉在一起。 她在房内转了几圈,找到新的纱布后就将原先的拆了下来,这纱布绑的很难看,末端系成一别扭的蝴蝶结,沾着血,又脏又难拆。 她原以为自己的伤口怕不会得到妥善处理,结果拆开后才发现上面的烂肉已被仔仔细细剔好,只剩一个大洞,还冒着血,她一呼吸,一截肠子便滑了出来。 山愈清随手给它塞了进去,又给自己重新包扎好,这才穿上衣服。 江吟雪那把如日,本就是柄宽剑,昨晚她神智不清,估计拎着剑在自己身上转了几圈,五脏都错了位,还好现在并无大碍,唯一让她苦恼的,是她现在很饿。 很饿,很饿,非常饿。 她早就辟谷了,但她现在就是感觉很饿,这种饿并非实际意义上的,而是抽象的,直话说,她想吃点东西了。 出了门,才知这里正是照心台。 与昨晚那处不同,这里竹林片片,木屋连连,溪流与青石碰撞,水蓝色与天碧色相接,一路流向天际。 昨晚尘竹舟走后给她留了本册子,大致画了镜心宗的布局,她看得头晕眼花,只知道每个台都分为中上两台,中台多为外门,或资质平庸的弟子。 上台内的弟子,要么是天生奇才,要么是刻苦奋斗,没什么好说。 至于为何没有下台,因为“下台”与“下台”意思不明,若做介绍,说“下台某某某”并不知何云。 再来,这一下一上,总觉不舒坦,弟子便偷改一字,时间久了,大家就默认只有上中二台了。 山愈清最后也只勉强记住照心台。 这里按图中分布,应是照心中台,而昨晚那处是照心上台。 镜心宗弟子个个都往上台钻,她还以为中台有多破呢,现在一看,分明是中台更好。 这里有树有水,有草有果,少了上台的冷硬,多了几分野趣。 也更适宜居住。 这儿随地都是树,树上结着果子,火光一片,什么都有。 她挑了个喜欢的爬上,摘了满满一怀果子,在溪水中涮了下,咬下去,脆生生,甜滋滋的,又水又润,浸了满嘴。 她边探路边吃,不觉吃了一怀果核,才感觉被填满。 她停下来,想就着溪水洗下手,却听到溪边传来一声音。 “我意已决,不用再劝我了。 ”山愈清探头,果不其然,这人正是尘竹舟。 她刚踏出,便看到羽云生的身影,想了想,又退了回去,转身要走。 “哎……你!你执意收她,可你也知道,她有一劫。 此劫若不过,便是她死;此劫若过,便是你死。 她自己死也就罢了,你何苦插一脚,拿命去赌?!”羽云生恨不得敲上去,看看这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宽袖一挥,赌气转身,哼了两口气。 山愈清脚步一顿,隐回丛中,收了气息。 尘竹舟道:“……我知。 但这并非不能两全。 ”“如何两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徒弟,年纪挺小,能耐倒大!若哪一天控制不住自己,坠魔了,你,我,”羽云生指指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天,“我们都别想活。 ”尘竹舟握着玉箫的手骤然收紧,面色却还算沉静,他笃定:“她不会坠魔。 ”羽云生道:“你凭什么这么说?嗯?我就问你,万一呢?”尘竹舟黑沉沉的眸子压来,字字清晰:“我在,她便不会坠魔。 ”他本就是极为清冷凌厉的长相,只是素日温着脸,才添了几分温润,此时将整张脸收起,不怒自威。 这种表情,羽云生只见过一次。 那时还是初识,尘竹舟跋涉而来,依旧素白衣衫,头戴破烂斗笠,找到他时,将斗笠向上轻提三指,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愣了半天,叹气道:“算了。 我不强求。 但愿你真的能……唉!”羽云生不再多说,拂袖而去。 尘竹舟走原地站了许久,亦离去。 待人都走完,山愈清才从丛中出来。 她站在两人谈话的地方,站了很久很久,突然觉得很渴,便趴着用手舀溪水喝。 喝着喝着,又将水拍在脸上,水滴滴答答的从脸上滑下来,连成一串,像一行珍珠般垂了下来。 喝饱了,她就坐在溪边,坐到日暮低垂,才站起身打算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声音中夹着几分愠怒。 山愈清刚抬起的脚还没迈出去,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声,身子一晃,脚跟一滑,整个人如浮萍般落入水里,被猛灌几口水。 还未咽下,便被提着后领拉了出来。 她睫毛上挂着水珠,刚刚呛水又将眼尾染红,看上去像哭了一般。 尘竹舟心刚一软,就看到溪水里飘着血色,又见山愈清腹上血色晕开,眉头一皱,训道:“伤还没好,你胡乱跑什么?”山愈清想想扶苏,又想想羽云生,心中有一种吃了青柿子的感觉,挣开扭头:“不要你管。 ”尘竹舟将她拉回,用灵力帮她烘干衣服,看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中顿觉一股火起,声音带了几分厉色,“那你想让谁管你?”山愈清突然大声:“谁都行!不是你就行!反正我只会拖累你!你走,我不想看见你!”尘竹舟呆住几秒,道:“好。 ”转身走了。 她本就知道这些气和尘竹舟无关,他完全是被迁怒的,很无辜。 但自己就是控制不住,就是想泄火。 看人走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一拳砸在树上,拳头倒没事,树遭了老殃。 若能像别人一样,天生就拥有自己的灵力,她也不想靠吸收情绪才有灵力啊。 再说,凭什么控制不住吸收来的情绪,就一定会坠魔?她不信!她定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不撞南墙不回头!山愈清对着树,又是几拳上去,直到砸到树轰然倒塌,才擦擦拳头,转身——与一男人对上视线。 男子一袭银白长衫,满头乌发束起,一身正气,见她转身,挑了挑眉。 山愈清:“……”发疯被人看见了,好丢人!!!她讪讪笑道:“你是……?”男人道:“我是万剑台的,来给寻舟君送些东西。 现下找不到人了。 ”山愈清听到这三个字,眉心狠狠蹙起,道:“那你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在何处。 ”此话刚完,那男人的脸色便变得铁青,难看至极。 看见她身上伤口,才缓和些,但依旧臭。 他艰难的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瓶药,塞进山愈清手里,便急匆匆要走。 这药是上乘的“百灵散”,上能肉白骨活肌肤,下能治疗跌打损伤,得这么一瓶可不容易。 山愈清看他一脸阴沉,又很是慌忙,觉得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掂在手里哭笑不得,冲他喊:“师弟,你且留个名姓,日后我好报答你。 ”见她笑的灿烂,男人脸色又僵了僵,脸色如墨,挤出一句——“复姓三千,单名一个岁。 ”修仙界什么名字都有,千奇百怪。 但姓三千的她也是头一次见。 山愈清暗暗疑惑,但并未表现,抬手行下一礼,欢快道:“失礼失礼,原来是三千兄。 在下姓高名冷,下次见,可唤我高冷师姐。 ” 听学1 七日眨眼过。 因她身受重伤,收徒仪式自然被取消,也没什么人前来打扰,她倒落个清净,在中台躺了一天又一天,好不快活。 这几日尘竹舟并未露面,甚至没给她一点消息。 唯一的还是托人带给她一本“练心册”,让她先自己熟悉,美其名曰,若不熟悉,很难练就真正的控心术。 这是为了她好。 于是山愈清便醒着研读,寐时思索,但无论她怎么研究,始终——不得要领!横竖就是那几个字,也并非晦涩难懂,甚至浅显于表面。 但她每每一运其功,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算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事难一日半日便练成,还是再多熟悉熟悉吧。 册子死活啃不动,山愈清索性塞在怀里,翻身下床,把凌乱几日的头发绑好,高高蓄成一乌黑马尾,一路及到腰下。 又将外衣穿好,红衣束腰,袖口紧收,显得整个人都硬挺起来。 照镜一看,艳色与秀俊并存,只怕离的远些,别人便难以判断她究竟为巾帼还是须眉。 前几日扶苏前来,阴阳怪气说了一堆废话,但她还是捕捉到几分有用信息。 ——今日镜心宗开坛讲座,邀各位世家子弟前来旁听,说是教学相长互相进步,宗内弟子若空闲也可一起。 讲师只灵音一位,但位置足够多,加之灵音素来便有“名师高徒”之美誉,几句下来,凶犬都能学会立正。 一听可以旁听,各家便牟足了劲往里塞人。 这次来的弟子里,说不定还有本家。 且尘竹舟近些天一点面都不露,若有消息恐怕也难以第一时间知晓,不如趁此出去打听打听,化被动为主动。 —此次旁听的场所便在万剑台,山愈清有过几次的迷路经验,这次前去,竟误打误撞找到了地方。 因讲课的是灵音,万剑台弟子凡是没瘸没断,没生病快归西的,都去了。 堂中一片寂静,黑压压的。 山愈清到时,座上满满当当都是人,面上疲倦无奈,皆一身怨气,又身穿白衣,一瞬让她觉得自己到了灵堂。 她走的晚,路上又耽搁了些时间,到时已经讲课。 灵音早早就瞟见一抹鲜红挂着笑,从后门溜进来,坐在位上冲她扯嘴笑,灵音视若无睹继续讲,只暗暗抽了抽眼皮。 山愈清坐的没个正形,离灵音较远,加之人开朗,很快和周围弟子混在一起,称兄道弟。 她旁边,便是皖南禾家的禾立刀。 此人虽一袭白衣,但周身还是飘着风流气。 两人几句聊下来,异常投机,一口一个“禾兄”一个“山兄”叫着。 禾家居上,山愈清自然听过禾立刀的名号。 又通过闲聊,知此人父母早逝,有一个哥哥顶着家族,近几年家里靠着生意买卖越发发达,他便当个撒手掌柜,整日唱曲弄艺,逍遥自在。 说到情深处,禾立刀还轻声哼出几段小曲儿,莺莺轻语,确实好听。 山愈清一拍桌子,“赏!当赏!——但禾兄,你在家这么悠闲,为何来这儿受苦?”说到这儿,禾立刀脸上顿时愁云密布,摊手:“还不是我哥,他说我不学无术,不求上进,便将我打包扔在这儿。 想让那‘峨眉山’好好治治我。 ”‘峨眉山’,便是灵音。 这个名字出自禾立刀之口,他说灵音眉头皱的像川,后面想想不对,觉得像山。 峨眉山峨眉山叫着,颇为顺口,就这么叫下来了。 山愈清捧腹:“那你算倒霉了。 镜心宗四台台主,唯‘峨眉山’这位规矩最多,管的最严,今年又刚好轮到她讲学,你且好好享受吧。 ”禾立刀顿时抱头,痛苦哀嚎起来。 两人动静不大,但也不小。 引得前排弟子频频斜眼探来,灵音眉头一抽,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书砸了过去,喝:“这么喜欢说?站起来,需要我请你吗?”书卷携着金光闪来,山愈清挑眉,稳稳接住,那书卷却如泥鳅脱指,啪的拍在她额上,引得满堂低声轻笑。 她收了嬉笑站起,偏偏又生的一张笑脸,没表情时就像在笑,见她这股欠揍样子,灵音横着眉问:“来,你来说说,我刚刚讲的什么?”禾立刀忙使眼色,山愈清跟着他的眼神一路瞄去,方看到桌面上摊着本书,层层叠叠一大卷。 做标记那段,应是灵音讲的内容。 她清清嗓子,道:“灵气者,当自凝于内,倚外物而求之,譬如,譬如……”譬如缘木求鱼,终酿祸端,罪必及身。 灵音目光扫来,“嗯?继续。 ”禾立刀急忙用手指给她,就差在书上戳出一个洞,焦的满头大汗。 山愈清看了眼书,微微一笑:“我不知道。 ”禾立刀差点没坐稳,捂着嘴悄声道:“山兄你不要命了?!峨眉山最讨厌弟子不好好听课了,我看你大限将至,自求多福。 ”两手合起,对她偷偷拜了拜。 听她这么说,灵音怒极反笑,道:“书摊前面还不知道?莫非长两只眼睛,只是为了好看?”“哦——!”山愈清恍然大悟,随即改口:“我不识字。 ”“你不识字?你若不识字,便不会坐在这里!”灵音道:“你有什么意见不妨直言,莫要在这里圈圈绕绕!”山愈清一听,立马笑嘻嘻道:“真的?那我说了。 ”她缓缓道:“我认为,灵气,乃天地所化,可取诸外,非独内凝,亦不会酿祸伤身。 ”灵音又是一卷书拍过去,大怒:“一派胡言!”这次山愈清没躲,甚至没出手接,正正挨了一卷,额上顿时泛起红。 她问:“不知师叔,为何觉得灵气必须由自身修得?”灵音道:“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别的个例!”山愈清道:“没有例子,就必须否定行不通吗?”灵音气得浑身颤抖,喘了几口气,喊道:“邪门歪道!滚出去站着!”—山愈清听话滚了出去,但她偏不站着,而是蹲着,嘴里噙着不知从哪里薅来的草,哼着曲儿,对门口的树进行了一顿解剖。 在树被她嚯嚯殆尽之时,一黑影从背后信步踱来。 山愈清往后一转,便见地上的黑影一抖,再抬头,和江吟雪的视线对上。 来者急忙跳出半尺,拉远距离,自证清白道:“我是来找我师尊的!你别多想!”“哦。 ”山愈清扭回脸,继续抠树。 江吟雪在背后站了半天,见人毫无反应,想了半天,还是磕磕绊绊开口:“你你你,那天晚上,额,就是,挺对不起的。 ”山愈清这才转脸起身。 江吟雪将手中药瓶往她怀里一塞,脸涨的通红,眼神飘忽不定,“这个是百灵散,你拿着吧。 你,你不要觉得救了我我就会感恩戴德!我还是讨厌你!”宗内石钟声响起,随着灵音走出,堂内声音纷乱起来,一行行人扎堆出来,江吟雪见此便跑,跑时几乎同手同脚,刹那间钻进人群消失不见,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山愈清心道:“万剑峰的弟子都人手一瓶,说送就送吗?这么阔气!”她摸摸下巴,挣扎一番,还是收了。 禾立刀出来,冲她挥挥手,在禾立刀身边,还站着一个姑娘,看上去应是这伙人中最大的。 长相温顺,不娇不躁,看着很顺眼。 是宋秋冉,山家弟子,比自己大三岁,是她家弟子中年纪最大的。 虽说资质上乘,但人很沉稳内敛,从不炫耀。 身处群中,如春溪之水,随形就势,不与争流。 再之两人关系要好,她能来,自己可谓毫不意外。 山愈清招手:“大师姐!”宋秋冉含笑向她走来,围着将她看了一圈,两根细指捻着她的胳膊轻轻一捏,道:“呀,瘦了。 ”山愈清嘻嘻一笑,道:“我整日上蹿下跳,再加上近些天吃的少了些,这才瘦了点。 ”又扯脸做鬼状,证明自己现在确实生龙活虎,毫无问题。 宋秋冉被逗的遮面低笑,两只眼睛水盈盈的:“那可不行。 ”她将随身的挎包取下,放在山愈清手里。 一扒,嚯,东西真不少,鼓鼓囊囊的。 山愈清拿出一物,给身旁的禾立刀抓了一把,喜上眉梢:“竟然还有我最喜欢吃的土馍馍!谢谢大师姐!”一听是土,禾立刀立马不敢吃了,被山愈清两人连哄带骗才犹豫着吃下一块,一入口,便觉这味道奇妙,舌尖生香,又连着吃了几块,觉得饱后又将剩余的递了回去。 山愈清一口一个,嘎嘣脆响,吃的津津有味。 这土馍馍为她故乡特产,色泽金黄发光,外皮酥脆内里绵软,上盖一层芝麻青葱,香味让人垂涎千里。 禾立刀道:“这东西卖相不好,倒是挺好吃。 ”山愈清回:“那当然,这可是用我们那儿的白面土做的!禾兄,你吃过这土馍,便是尝过了那土地的味道,那片土地会庇佑你的。 ”禾立刀爽朗一笑:“如此,那我便提前谢谢那片土地了。 ”三人聊趣打闹之时,一白色身影缓步踱来。 白色发带垂至腰间,一动一行之间都给人清幽飘然之感,当之为谦谦君子,翩若惊鸿。 山愈清已有几日没见到他,大喜,忙招手道:“三千兄!这里!” 听学2 男人淡淡睨她一眼,视线停在禾立刀身上,眉头皱了一皱,转身走开。 山愈清追上:“三千兄?还记得我么?那日你给我的药我还留着呢,多谢你,若不是那药,我现在怕还在床上躺着。 ”说着,将兜中的药掏出晃晃。 道:“现下我已无大碍,这还剩下不少,这药珍贵,还你。 ”她拿的匆忙,将兜中那两瓶一模一样的药翻了个过儿,把江吟雪那瓶给递了去。 男人拿着一掂,这药明明丝毫未用,分量不对。 他刚缓和的脸色又蹭的沉起,将药收起,不再理她,迈步踏入堂中。 山愈清不明所以,刚想追着去堂,便被禾立刀狠狠拦下,他道:“山兄你你你!你不要去招惹他!他可是——”禾立刀低声:“‘关系户’,你懂的!”表情真诚情意真切,只可惜,她不懂。 宋秋冉问:“不知公子说的是何意思?”禾立刀将两人带出人群,寻了个僻静地方,扇子开合间,缘由便道了出来。 “这人名叫俕黎,字仟隊,几日前只送了一拜师贴上去,便受宗主特批成了万剑宗弟子,还是内门!据说,他从不在弟子居居住,整日眠在那烟柳小巷,但宗主非但不管教,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峨眉山都不管不问。 这不是关系户是什么?!”他说的半对半错。 俕仟隊的确是关系户,后台也的确够硬。 因为他便是大名鼎鼎的寻舟君尘竹舟!至于他为何要易容捏造身份?那不得不回到七日前一聊。 那日照心中台,他并未走远,眼看着山愈清表情由晴转雨,带着满身血渍。 思她既说不用自己管,定是不想在师长面前丢了面子,强硬出口的。 尘竹舟想了又想,这个年纪的孩子,在长辈前都有极大的自尊心。 自己若换个身份安慰,或许会好的多,于是便化为如今模样。 不想一步错步步错。 一个谎出来了,成千上万的谎也随之而来,为不露馅,他只得给自己安排个身份,哪曾想山愈清对他一个模样,对“俕仟隊”又一副模样,心中暗暗有些生气,这才一直冷脸不言。 禾立刀继续道:“而且我还听说……”他顿了下,吊足胃口,道:“他是宗主的私生子……!”闻此言,山愈清和宋秋冉皆是一惊,道:“此话怎讲?”禾立刀道:“你们想,你们宗主多大了?四十有五了对不对?怎的还没娶亲生子?——你们先听我说!那羽云生年轻时可是个风流子,为何现在却无情无欲了?这可不是他到年纪大彻大悟了!我告诉你们,他中年时和一风尘女子相爱,结果那女子没两年就去世了,他也就此断情绝爱。 那女子,便姓俕!”这事羽云生压根没瞒,整个铺开为人所看。 几乎人人都知,只是知多知少的差别,只是私生子这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上一代各有各的密史八卦,恨的爱的缠在一起,辩不清道不明,每每听闻都觉新鲜。 山愈清感慨道:“照你这么说,这师弟来头可不小。 但我看他也并非是只靠关系便进来的,毕竟那峨眉山刻律守板,若没点实力,她便是死也不会让进万剑台,以前不就有过一个……”提及此处,她和禾立刀眼神一顿,突然缄口不语,笑哈哈掠过话题。 山愈清道:“你们两人初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如一起出去转转?”两人同意。 他们这次去的地点,便在镜心宗外不远。 但镜心宗立在山上,三人一路下山,也花了不少时间。 当然,最重要的是,山愈清忘了自己根本不认路。 一不小心带着两人在山上转了几圈,又一不小心误闯花妖的阵地,盘旋许久才找出路来。 到了山下,已是午时。 因为时间原因,三人并未去一开始打算好的镇子,而是就近选了一景色古雅的小镇。 这镇子名叫“雨镇”,坐落在镜心宗脚下,因此镇建筑不平,高低错落挨在一起,又有一支流在此竖流,离远看像一座流泪的观音,因此又名“泪观音”。 没去到想去的地方,禾立刀两人本有些失落,到了地方后觉得此地也甚好,且那镇子以后也不是没机会去,便也由阴转晴。 山愈清倒是个没心没肺的,方才就属她被花妖揍的最厉害,这会儿又嘻嘻挂着笑,蹦上扁舟向两人招手,喊:“宋师姐!禾兄!来这里!”两人上去,她便一木浆下去,给舟搞得摇摇晃晃。 看他们惊叫几声,心满意足道:“你们可算不臭着脸了!”三人又是一顿推搡打闹,气氛活络起来。 篁岭与济源的大不相同,济源的江面通常只有一些浮萍与河草,一眼望去全是白花花的水;而篁岭这儿,凡是个水沟河湾,里面也必生着几株荷花睡莲,这里更不必说。 舟还未到湖心,便被大片大片的荷花围了起来。 粉娇绿嫩,看着赏心悦目。 山愈清索性将舟停在湖心,戏水弄莲。 说的再直白些,就是舀水泼人。 她和禾立刀本就是爱玩爱闹的性子,泼的不可开交。 宋秋冉又自小陪她闹惯了,自然也是加入,几轮过去,禾立刀和宋秋冉只是衣襟微湿,山愈清倒是直接被泼下舟,半截身子扎入水里,又一个打挺趴在舟沿。 看看自己湿答答的衣服,郁闷道:“不公平!凭什么你们两个都只泼我!”宋秋冉道:“怕你热着。 ”禾立刀附和道:“对对对,现在大暑日,天儿热。 ”山愈清道:“说的也是。 ”她一个猛击捣舟,惹的湖面颤动不停,舟也随即翻入水中,三人皆落入湖中,互相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山愈清笑着笑着,忽然感觉不对劲,将手伸出来。 一团黏黏的,布满气孔冒着泡的不明物体,已经包裹她整个手掌,隐约有向上而去的踪迹。 山愈清甩了甩,甩不开,低头一看,这东西竟在湖下布满,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很是骇人。 这是烛怨,虽字带火,却生于水,遇雷即死。 外形呈透明团状物,一旦攀上人体便会将人包裹,若脱离水面便会将人躯体融为酸水。 这东西无神志,没法讲理,极为难缠。 但这东西早销声匿迹多年,不想现在还有,且数量还这么多!山愈清道:“是烛怨!快上剑!”宋秋冉立马召出配剑而上,赶在那东西沾上之前脱离水面。 倒是禾立刀在水中扑腾半天,大喊:“我还不会御剑!”差点忘了,禾立刀因修行处处懈怠,至今还未被灵剑选中。 烛怨越来越多,蔓延至整个小臂,凡是触到之处,都有万蚁啃噬之感。 山愈清一咬牙,忙呼好丑,扯着禾立刀的后领跳上剑,一路飞至半空,将禾立刀放回岸边。 禾立刀松开口气,道:“多谢……山兄你,你身上──!”山愈清立在剑上,“嗯?”了声,尾音还没收完,便觉小臂处粘稠感沿上而来,啃噬感顿时布满全身。 瞬息之间,她便被拉入湖中。 山愈清只觉被一堆又湿又臭的东西贴满,旋即水进鼻腔,呼吸困难,猛咳几下,又灌了几口水进去,胸腔苦闷至极,甚至生出几分濒死之感。 这种感觉只维持了几秒,便被一白光打断。 那白光夹着电色而来,水面顿时被开出一道,惊涛骇浪间,她已被人揪着衣领带出,那人顺势往她脑门,后背,额顶,各拍一掌。 三掌下去,她才觉灵台轻松,胸口舒畅,又活了过来。 山愈清忙用剑将自己身上的烛怨砍下,所幸方才离水并未太久,自己的身子还有个人形。 再反观那人,后背已沾上不少烛怨,正扭动身体向四周蠕动。 山愈清惊呼:“兄台!兄台!你后面!”那人不理。 她咳出几口水,语无伦次:“后面,你后面!”“你后面有烛怨!”那人终于转头,露出一张颇为熟悉的,清俊的脸。 道“别说话!”俕仟隊,准确来说,是尘竹舟。 道:“它有神志!”看来今日想全身而退,怕没那么容易。 山愈清看清脸,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旋即一想:“这雨镇本就在镜心宗附近,弟子下山采办一般都来这处。 在这儿遇到这人,也倒正常。 ”她将声音放轻,道:“三千兄,这烛怨突然在此出现,着实古怪,我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这样,一会儿我们先借宗主名义将近处镇子封锁,一个个查,事发突然,他定跑不了多远。 ”这事尘竹舟早已知道,此次前来,也是听到了些许风声。 不想正好撞见山愈清,想也不想就易了容冲了过去。 尘竹舟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刚想开口夸奖几句,便想起自己目前是“俕仟隊”的身份,闭嘴冷硬的嗯了声。 将山愈清放回岸边,又转身回湖。 山愈清喊道:“三千兄,你身上还有烛怨呢!”只见那背影停了一停,冷淡道:“不用你管。 ” 泪观音1 “哎好好好,不管了不管了。 你把身上的烛怨弄下来我就不管了,马上就走!”山愈清拿着剑,一副若下一秒烛怨还在他身上,便要与那东西拼命的样子。 尘竹舟手上电色闪着金光,一掌向自己胸口劈去,半点没有手软。 随着他身上的烛怨消散,周围掀起小小气波,一路蔓到山愈清身上,震的她踉跄一下。 这一组合拳打完,他道:“走吧。 ”“我又反悔了。 ”山愈清跃上剑,冲宋秋冉二人道:“你们先把周围封锁,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 一会我们汇合。 ”禾立刀被烛怨吓的阴影都快出来,拉着宋秋冉就走,宋秋冉倒是不放心,一边走一边回头连连叮嘱,是真害怕她出什么事情。 眼看两人身影已远,山愈清道:“三千兄!我来助你!”方才“俕仟隊”那掌,若她没看错的话,此人修的应是和尘竹舟一样的雷系法术。 虽是同系,但他明显要比尘竹舟弱的多,若尘竹舟在这儿,这满湖烛怨也只是几鞭子的事。 加之这些烛怨已开了神志,与一般烛怨不同,他又是个不要命的,对自己都狠成那样,若真打不过,山愈清怕他直接玉石俱焚,拉着烛怨一起陪葬。 尘竹舟看人又来,皱了皱眉,将手中刚召出的无名隐去,道:“出去。 ”山愈清道:“三千兄,你这就不对了。 前几日我受伤你给的药我都收了,现在遇难了就想撵我走。 我不!”两人话语间隙,那湖中烛怨互相融合,几百团几百团的聚在一起,嘶吼着咆哮着,滑润润的滚向半空,又嗖的分散呈圆周形向他们击来。 两人背靠背,各负责半圆,山愈清挥着好丑,几招过去,非但没将烛怨杀死,那些被砍伤的部分反而生了意识般向她扑来。 尘竹舟那边亦不容乐观,山愈清在这儿,他没法暴露自己,便一直压着灵力,只靠掌波劈着烛怨。 他虽是雷系,克制烛怨,但这烛怨死了又繁,越来越多,极为磨人。 山愈清与那烛怨对了几轮,自然也发现这烛怨杀不死的特性。 又一烛怨袭来,她忙起剑一挡,手腕上的链子却突然发烫,灼的像火,她手一抖,好丑直直刺向外围的另一烛怨。 剑锋与烛怨相对之时,竖在她身前的那团烛怨“啪叽”一下落入湖中,她探头去瞧,便见湖面上浮起一只烛怨尸体。 又像泡沫一样,炸开消失在湖面。 她眼神闪烁一下,将好丑召回。 拉着尘竹舟飞向另一边,烛怨见状,一半随他们而来,一半仍留在原地,待他们停下,留在原地那半才轻飘飘跟来,继续发动攻击,速度极快。 山愈清道:“我知道了!这烛怨并非开了神志!”见尘竹舟挂着疑色,她几剑劈去,道:“这里的烛怨分为两种。 一种为母怨,一种为子怨,母怨并不攻击人,负责标记周围的人,子怨反之。 方才我们杀不死它们,正是因为我们一直斩杀的是为子怨,母怨未死,子怨便也不会死。 只会繁殖的更多,将人生生耗死在里面!”她道:“三千兄,你敢不敢陪我赌一把?”下一秒,男人便回了她:“嗯。 ”山愈清笑笑,指着湖,道:“我修的是冰系,一会我们跳进去,后面的事就靠你了。 ”烛怨本就生于水,半空中尚且能应付,若到水里去,那便是烛怨的天下。 但尘竹舟还是嗯了声,两人对了个眼神,双双跳入湖中。 那烛怨一见,也随之入湖,将他们周圈围满,只剩一半留在原地。 待他们在湖中落下,那半才从空中砸下。 时机到了!山愈清翻身跃起,将剑插入湖面,霜气自剑心散开,冰花四蔓,将整池湖水都凝结为冰,连带着子怨身上都凝了冰霜。 这一招着实极限,可维持的时间不久。 但足够了。 她喊:“三千兄!快!”尘竹舟立即引雷入掌,几掌拍向冰面。 冰下烛怨个个被劈的焦黄,叽叽咕咕几声,子怨皆在空中炸开,消失的干干净净。 山愈清早已退出战场,在湖边蹲着,口中擒着根狗尾草,见事已完,将好丑召回。 湖面顿时复为原样,只剩方才被震起的冰霜,飘在半空,洋洋洒洒落下,像下雪一般,在那人身上盖了一层,像披着月光,将他衬的温润了些。 见人过来,她将狗尾草吐出,道:“好久不见啊,三千兄。 你是来这儿采办的吧?”尘竹舟答:“上午才见过。 ”山愈清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半日不见如隔夏冬嘛。 ”尘竹舟眉心皱起,抿唇道:“你对谁都这样?”山愈清笑问:“这样是那样?”后者转身就走,被她追上,山愈清拍拍男人的肩,道:“好好好,我不逗你。 还是有例外的,我对我师尊就不这样。 ”尘竹舟:“……”山愈清刚看男人面色稍软,一眨眼便觉又冷了起来,走的更快了。 她又是几个跨步追上,同时一传音飘入她耳中,是宋秋冉的声音。 ——“人已抓获,镇南,乐家客栈见。 ”大师姐的办事效率果然够快!山愈清道:“三千兄,人已抓获在镇南,有没有空陪我去一趟?”—方才他们处于镇西,而镇南,恰巧就是“泪观音”之“泪”的源头。 这里是雨镇众多湖泊溪流的发源地,虽只有小小一泉眼,但地下水能一路汇向各方,供百家而用。 因此此眼被当地人称为“百水之眼”。 济源与篁岭大不相同,而这儿的镇西镇南也略有不同。 镇西多水,因此落户的人较少,而镇南平地偏多,水与土融洽,居的人也多。 一路走去,遇到不少摊子,热热闹闹的。 声音卿卿浓浓,就算叫喊,也像闺中女儿羞涩撒娇,山愈清久居平原,甚感稀奇,最后买了支桃木簪,递给身边的人。 她道:“上午见你时看你头发只是简单束了下,没有簪子。 方才头发就乱了,给你。 ”尘竹舟不接。 她直接塞到男人手里,道:“与人相交讲的便是一个‘有来有往’。 上次你送我,这次我送你,咱俩扯平了,你若不要,便是不把我当朋友看。 ”尘竹舟这才接过,又将发落下,用木簪将发聚好束起,只留额上几丝碎发。 板正多了,一股子冬梅傲雪,万年霜寒的样子;偏偏内里暗流涌动,情绪一刻没停下过,一直在不高兴。 山愈清瞧着有趣,道:“小师弟……啊不,三千兄。 按辈分来看,你要唤我一句师姐。 哎哎,不喊就不喊吧,你瞪我做什么?”那人更加生气,偏偏面上还端着,有火也不发出来。 山愈清叹气道:“你看你,心里不高兴也不说出来,你这样可是会吃亏的。 下次我再惹你,你就骂我一顿,再不济打一架也行。 别这样憋着,不然别人迟早会蹬在你脸上的。 ”他们走了一路,山愈清便苦口婆心的劝了一路。 什么“要对自己温柔一点”“下次不要这么勉强自己”“多出去转转交点朋友”,什么“遇到事情不要自己扛着,偶尔也可以试试找别人帮忙”,等等等等等。 听的尘竹舟耳膜发疼,几次欲要开口叫停,最后还是闭嘴,垂睫轻嗯。 从镇西到镇南是一条直路,再加上有人在身边,她也不至于再迷路,两人很快就到了地方。 乐家客栈内。 山愈清看着被绑的人,目瞪口呆。 她指指那人,又看看被揍的鼻青脸肿的禾立刀,道:“怎么是江吟雪?!”“这是怎么回事!”江吟雪重重呸了声,翻白眼道:“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宋秋冉不急不缓道:“我们将此处封锁后,这位小姐便找上门来,非闹着要出去。 禾公子出口拦了几句,便被打了一顿,不得已,我们才将她绑了。 ”她莞尔一笑,柔声细语:“至于那人,现在还在房内,方才被我打晕了,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山愈清问:“可确定了就是那人?”宋秋冉将一物递去,道:“方才盘查时,在此人衣中搜到了这个。 ”是一透明小瓶,瓶口堵的很严,红线缠来绕去的穿过瓶口,起压制此物的作用。 瓶内有一血色甲虫,精力旺盛,晃动着触须在瓶壁上攀爬。 此虫名为“比天”,起源于北海,是一种母蛊。 将此虫寄于体内,便可操纵同类之身,但因代价极大,无人敢用,传着传着,早已消失,只剩书上尚有记载。 先前遇到的那些火烛,应就是利用这虫完成的废品。 山愈清道:“好,那我们先去会会那人。 ”江吟雪喊道:“喂喂!你们还没给我解绑!”山愈清道:“不解。 禾兄,你看着她,我们先行上去。 ”见江吟雪呲牙咧嘴。 禾立刀一抖。 山愈清回头:“算了,宋师姐你也留下。 待事处理完再给她松绑。 ”宋秋冉所说的房间在客栈二楼,山愈清和尘竹舟迈上去,还没推开房门,便听里面“哐当——”一声。 泪观音2 门还未推开,便透过缝,看到一黑枯人骨。 二人迈进,大惊失色。 这“人骨”通身为草,像被一把火烧过,有些地方已化为灰,手一碰,便落了一地。 这并非为人,而是思南有名的“草傀”,落入敌手后便会自爆,查不出什么东西。 思南仃氏虽手握天下独有的炼傀之术,却一直老实本分,世世代代守在思南,延至此代,从未变过。 见此,山愈清有些不可置信,旋即一想:“人活一世趋于一利,坚守本心才是难得。 ”如此,倒也能理解。 她蹲下,将草傀松松垮垮的衣服扒开,随着动作,傀儡身上的草灰也落的差差不多,此时已很难看出人形。 山愈清捻了一指,在指肚搓搓,道:“三千兄,这些草灰,和一般的不同啊。 ”寻常为降低草傀的攻击性,制傀的草是为草本,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几拳头下去就破的漏风,并不像人。 而这个,却用了十分坚硬的木本材料,衣服一遮,和正常人的姿势并无两异,看来仃氏,是真生了暗心。 尘竹舟将袖扯开,把草灰聚了一把,用布条包好。 道:“给我。 ”山愈清摇摇手中装着比天的瓶子,道:“诺,给你嘛。 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尘竹舟将草灰凑近那虫,比天隔着瓶子闻了闻,果真身子一横,不动了。 他早就暗自思索,思南敢饲养这虫,必定是练出了能克此虫的东西,看来这草傀便是。 道:“将这些灰带回去,兴许有用。 ”山愈清点点头,将剩余草灰包好带上。 忽然瞥见尘竹舟露出的一截小臂,道:“三千兄,你这儿是怎么回事?”尘竹舟顺着她的眼神望去,见自己小臂肚的灵脉已然凸起,泛着灵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 所幸他的化颜之术覆盖全身,从外而看,也不过是烫伤,只是看起来比较严重而已。 他回道:“陈年旧伤,不值一提。 ”山愈清道:“你看你,对别人那么好,怎么到自己,就说不值一提了?我听说万药台有一灵药,专治这种伤,待我回宗就去求一瓶,下次见面给你。 ”尘竹舟迈出门:“不必。 ”她追上:“必不必是我说的算,腿长我身上,难不成你锯了我?咱俩现在是出生入死的交情,跟我客气做什么?让你收着就收着。 ”闻言,尘竹舟深深的瞥了她一眼。 面色有些怔然,不知如何反应,几乎是逃也似得走开,道:“时间紧迫,我先回宗门,将今日的事与宗主相告。 ”他素来是神坛上的人物,烧脉断络都不足为奇,一有事情便让他挡已成习惯,按别人的话说,他尘竹舟就是生在刀子雨里,流着鲜血长大的,根本不怕疼。 戴着刀剑不入的标签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要信了,一朝被当有血有肉的常人,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感觉很不真实,一昧想逃,一昧想避。 山愈清道:“哎哎?三千兄,你不和我们一起吗?”回答她的是拐角处木梯飘下的一块衣摆。 她摇头,心道:“看来这人的确很急,既如此,自己也不好拉着他一起,便让他自己先回去吧。 刚好他与羽云生相熟,让他作为传递人,也再好不过。 ”宋秋冉坐在椅上,低头抿了下茶,抬眼便见一白影窜了出去,带起阵风。 屋上的灰断断续续落下,些许掉入茶中,她不紧不慢的将茶倒掉,刚重新接了杯,一红影也随之窜下,飘着茶叶的水中又落入缕灰。 那红影几个大跳到她面前,笑嘻嘻坐下:“宋师姐!”宋秋冉将手中的茶递去,拍拍她道:“慢一点,急急躁躁的,当心摔着。 ”山愈清一口气将茶喝个精光,喝完呸了两声,大叫:“师姐!你的茶里面有毒!我喝完感觉嗓子里面有沙子!”宋秋冉掩面轻笑:“就是有沙子。 ”“……”山愈清闷闷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师姐你才和禾兄待了几时,竟也开始捉弄人了。 ”“哎,禾兄他们人呢?”她将头转了一圈,在一角落发现人影,过去便见两人蹲在那里,没绑的那人脸上痛苦,绑着的那人面上不屑。 她问:“你们怎么在这儿?”江吟雪不满道:“我现在被绑着,除了这儿还能在哪儿?”宋秋冉笑盈盈解释:“我看禾公子好像很怕这位姑娘,便让他练练胆。 禾公子,现在还怕么?”禾立刀站起身,怯怯道:“……好多了,不,不怕了。 ”宋秋冉迈过去,将江吟雪解绑。 见此,禾立刀立马躲在远处,生怕江吟雪一个不高兴再赏他一顿拳打脚踢。 这小姑娘生的着实可爱娇俏,但拳头也着实硬,只一顿就给他打出阴影。 江吟雪被松开,又是一顿嘟囔,但好在没拔如日出来,没有开战的意思。 只泄了顿火,便愤愤离去。 此时月已高悬,估计着已过了弟子的入寝时间。 山愈清道:“万剑台弟子居应已关闭,禾兄,宋师姐,要不你们今晚就宿在照心台,明日再回去?”两人想想,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双双答应。 —看着前面叉腰仰脸的姑娘,山愈清扶额道:“怎么又是你?”江吟雪道:“什么叫又是我?我还想问,怎么又是你呢?!”回宗路线宋秋冉已来去一次,认得些路,这次也就没有迷路,三人一路畅通。 只是临近宗门时,一黑影从身后冒出,他们停那人便停,他们走那人便走,鬼鬼祟祟,不安好心。 三人同心同念,将这黑影围起,一巴掌还没拍过去,便看这人正是江吟雪,就撤了力气放了手,禾立刀更甚,直接吓得摔在原地。 山愈清问:“你跟着我们做什么?”江吟雪哼了声,道:“谁跟着你们了!再说,我跟着你们又怎样?”山愈清道:“你怕黑。 ”江吟雪先是震惊,后勃然大怒:“你调查我?”山愈清摆手:“本人良善正直,从不干这些勾当。 我瞎说的,没想到你真怕。 ”当然,后半句是假的。 她能猜中,是因为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恐惧”的流动,这是属于江吟雪的情绪,很重。 方才离得远便已察觉,不然她也不会贸然出手。 她在储物袋里翻来翻去,最后掏出一灯,捏了点灵力点亮,递过去道:“呐,这个给你。 ”这灯只有一个小指大,外形是一卷着花瓣的白山茶,灵力一入,四下皆亮,清香也随之扑面,是济源那边的工艺。 江吟雪还是第一次见,愣神没接,山愈清叹口气,把山茶灯放在低枝上,转身走了。 半刻后,她看着跟着她过了万药台,千云台,万剑台,手拿一灯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存在感的江吟雪,挑眉抱臂道:“万剑台快过了,还不进去?”江吟雪支支吾吾道:“……我想再逛逛。 ”又一哼:“关你什么事!”山愈清道:“我也不想管,但我看你这路线,再逛下去,便逛到照心台了。 ”江吟雪顿时面如红霞,大喊:“狗屁!我才不去你那地方呢!”两人争辩之时,周围忽然刮起阴阴斜风。 禾立刀缩缩脖子,催促道:“山兄,快进去吧。 这里好冷。 ”山愈清这才停了争辩,开屋进门,三人踏进去,刚拐几个弯,便看到幽静小路边上,正站着一人。 那人一袭白衫,润色如光,梁若月尖。 披肩的墨发高高束起,只留丝丝碎发垂下。 是尘竹舟,但又和往常不太一样。 山愈清心下一惊,旋即恢复正常,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道:“弟子见过师尊。 ”尘竹舟淡淡撇来一眼,没有情绪,看起来虚无缥缈,只在看到禾立刀时,有些不悦。 禾立刀忙不迭拉着宋秋冉,按山愈清传来的路线跑去。 须臾,此地只剩下二人。 前几日自己情绪失控,带了点脾气和他说话。 这事她一直心怀愧疚,但没寻到机会和他道歉,此时终于得了良机。 见人不理,山愈清几步过去,拍拍那人,道:“前些日子是我不对。 别生气了嘛,师尊。 ”仍未回应。 尘竹舟是个温柔的,甚至可以说是细腻的人。 几次交流给她的印象都很好,什么公子谦谦,什么清风明月,比他完全不及。 这种反应,完全不在她预料之内。 山愈清也没细想,只当他还在生气。 小腿一蹲便钻到男人前面,随手摘了朵花,手指一勾,笑道:“别气了别气了。 原谅我好不好,那天我真是……师尊,你的手怎么回事?”男人一声不吭,只是将有些呆滞的双目对上她清亮的眸子。 他将手在月光中抬起,借着光,山愈清将他手的情况看的清清楚楚。 这手上的筋络已断,血色在白玉般的皮下蔓开,整个手仿佛只剩皮肉和骨架,红的像在熔岩里拿出一样。 她大惊,一把握上尘竹舟的腕。 几乎是立刻知道了怎么回事:“你……你!你怎么又给自己修成了这幅样子……?!”山愈清手指收紧,咬牙道:“万药台,跟我去万药台!”她用力一拉,男人纹丝不动。 又是一个猛劲过去,却被男人反拉着手腕,抵在树上。 她还不及反应,男人便将她手中欲掉不掉的花拿去。 他背着昏沉沉的月光,使自己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只见他缓缓将花拿起,凑近鼻尖,半是眷恋半是叹息的嗅了口,道:“你可真是……真好啊。 ” 下山1 山愈清睫毛一颤,缓缓睁开眼睛。 面前没有古怪的男人,没有那如热铁的手掌,一切平静。 是个早晨。 她眯眼伸了个懒腰,昨晚的记忆如潮汐而来,想到尘竹舟,她一个起身,手却没收,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身体,还没等她正起身子,听到声音的宋秋冉便慌里慌张迈进了房。 “荻儿!你醒了!……?”听到这称呼,山愈清手指一抖,有些愣神。 她虽姓山名荻字愈清,但这称呼,自她过了十六岁后,除了父母便很少有人称她,连亲近的师姐也改了口。 旋即反应过来,扯了扯胳膊,扯不开,忙道:“宋师姐!你来的刚好,我扭到胳膊了,快帮帮我!”来人答应几声,三下五除二便将她的胳膊放好。 她摆动胳膊,很酸,又放了回去。 问:“师姐,我师尊呢?”宋秋冉道:“寻舟君要闭关一段时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对了,这个给你。 ”是一红色剑穗,顶端系着一润光白玉,山愈清收下,绑在剑上,看了又看,感觉“好丑”都漂亮了许多。 宋秋冉道:“昨夜寻舟君将你放下时,一并将此物给我。 他说这个为共灵玉,让你贴身放着。 ”共灵玉……这东西她听过。 字面意思。 它注入灵力后便是能共享灵识,天涯海角皆可对话,但价格贵的离谱。 修仙人使用的多是小范围的传音咒,或稍大范围的传音符。 尘竹舟给她这个,应是为了方便传递消息,两人现在为盟友身份,她也没什么好扭捏推辞的,给什么收什么,反正也不会吃亏。 山愈清勾着小指撩玉。 问:“昨晚怎么回事呀?”她问的是尘竹舟。 宋秋冉道:“寻舟君说你昨日所用灵力超过限制,这才晕了。 他嘱咐你,以后万万不可过度使用灵力。 ”“哦——”山愈清扯着嗓子,不情不愿应了声。 道:“那我师尊呢?他看上去怎么样?特别是他的手,没什么事吧?”宋秋冉思索道:“寻舟君并未进门,当时天黑,我没看清他的脸。 他的手受伤了吗?我觉得还是挺有劲的,没什么异样。 ”听到此话,山愈清长长呼了口气,紧绷的胳膊微不可察的放松下来。 她将外袍一披,跃身下床,同时不忘插科打诨:“他抱我回来的?”宋秋冉难得的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犹豫一会儿,再三思量,最后扯出抹淡淡的笑,道:“……不,他是一只手将你拎回来的。 ”山愈清动作猛的一顿,差点又扭到腰,道:“啥?!”拎拎拎,拎回来的?!!!画面太美,她有些不敢脑补,只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句话与其是说是给宋秋冉听,不如说是给自己听。 她堂堂……算了现在也不算很堂堂。 但她一照心台唯一大弟子,天赋绝世筋骨极佳……虽说现在发挥不出,但也不该被师尊当成一袋米一样拎来拎去。 这样下去,她的“好丑剑”怕是要易名成为“好丢脸”了!!!宋秋冉看她表情变幻莫测,似羞似恼,忙拍拍她:“寻舟君还说,让你少动情绪。 没事便看看上次他给你的练心册。 ”山愈清有些生无可恋道:“……他还说了什么?”“我还没看完,你自己看吧。 ”宋秋冉将手中卷纸摊开,满满当当一页,事无巨细。 还没看清她就开始头疼。 忙挥手:“不用了不用了,还是师姐你看完再和我说吧。 ”宋秋冉低声出笑,将纸卷起,用绳细致绑好,递给她:“不用了。 方才我粗略看了下,若不想犯上面的内容,你只须和平常反着来便可。 ”“……”山愈清小声抗议:“我哪有那么差。 ”宋秋冉举手讨饶:“好好,不逗你了。 历练的弟子已经聚齐了,如今你醒了,我们便该过去了。 昨晚宗主传信给我,让我赶回去一趟,此行便不陪你了,一会儿将你送去,我便先走了。 等你到了济源,我再出来迎你。 ”山愈清点点头,懵了会儿,在脑中搜寻几秒,猛的想起,今日是弟子下山历练之日!这镜心宗每年都会派入宗时间不满半年的弟子下山历练,由些许大弟子带着,去各地帮忙斩一些邪祟妖兽,但如今风平浪静,顶多是帮镇民村民做些琐碎的事。 例如上树抓猫上地薅秧,去的还是各位弟子家族所在地。 说是历练,其实是给各位思乡弟子一个回家的机会,加之灵音突然告病,听学弟子一下没了讲师,便也跟着去了。 这次历练的地点,是从篁岭开始,至济源结束。 山愈清一喜,虽说她家位于最后,但往常弟子们都会在最后多停留几日,这不就意味着,她能在家多待几天了吗?!她立马拉起宋秋冉,跑的飞快,不知是宋秋冉的缘故还是她跑万剑台跑多了,这次竟没迷路,一路窜到了指定地。 离的还远,便看到一堆弟子群群聚起,讨论声不绝于耳,有些将随身包内的东西掏出来,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应是带给家人的礼物。 千云台和万药台近半年并未招收弟子。 照心台和落尘台更不必说,一个进不了,一个不愿进,最后站在这里的,都是万剑台和求学弟子,再除去一些因故不去的,只剩十几人。 这十几人面孔都不生,但除了禾立刀和宋秋冉,别的她也叫不出名来,皆是些点头之交。 这群弟子都是素白衣衫,衫上印着万剑台的银白台纹。 她看了一圈,可惜,在来的人中,并无俕仟隊的身影。 山愈清旋即想到他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此次历练不来也正常,正巧这次自己还没来得及求药,没法子兑现上次的诺言,一时不知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待队整好后,一高一低一白一红两个人影从中走了出来。 高的她不认识,但低的那位,正是熟识——江吟雪!看来此行便是由他们二位带队。 想着也是,此次历练人数较少,其中大多为求学弟子,自然是由万剑台全权负责。 这万剑台大弟子又少,其中实力强横的更无几位,挑来挑去,便挑出个玩心较重又颇有实力的江吟雪来。 山愈清见此有些汗颜。 所幸江吟雪看到她只是瞥了眼,并没什么反应,平安无事。 宋秋冉见她已站到队里,笑着打个招呼,便也走了。 高个男子轻咳两声,山愈清才将视线转到他身上。 这男子身着普通弟子服,整个人极其清瘦,面上有缕颓废之色,两条眼欲睁不睁,没精打采的,下眼尾还有丝淡淡青紫。 但依旧清俊,因为瘦,看上去像落入凡尘的墜仙,混在一堆人中也能一眼看见,太出挑了。 男人温和笑笑,向他们做了一礼,道:“诸位稍稍安静,先听我讲几句。 ”“此行虽为‘历练’,但也要多加小心,出门在外……”又是些听的快出茧子的话。 山愈清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和周围弟子一样连连点头,但实际扯出个人问问,没一个听的。 这长篇大论不知何时能完,听的她睡意涌上,在原地左摇右晃的,就差站着睡着。 禾立刀拉拉她,道:“山兄,你认识吗?就这个人。 ”山愈清八卦心一来,立马不困了。 她面向正方,小声道:“不认识,你认识吗?”禾立刀差点将随身的扇子一开,原地讲书,道:“认识认识。 他就是年时序!”他补充道:“就是五年前被峨眉山带回来那个弟子。 ”提醒到这儿,山愈清也想起来了。 灵音年轻时曾收过一个内门,后来那弟子墜魔,身为师尊自然是清理门户。 她以前便是个刻薄嘴毒的,用心栽培的弟子故去,人变的更难相处,来拜师的弟子屡被骂退,时间一长,便无人敢动拜她为师的念头。 直到五年前,她带回一个人,没有拜师礼,没有封册,甚至没通过宗主,直接做了内门。 此举的理由,大家也心照不宣:这年时序,和她的亡徒,长得有几分像。 但也是几分,仅仅是眉眼之间。 且她的亡徒天资是一等一的好,这人却平庸无奇,入门三年才召得佩剑。 宗主自然不同意,好话赖话都说尽了,一个字不听,和现在的尘竹舟一样倔,一样犟。 没法,只好留下,一留就留到今日。 宗里弟子本以为他被带回,灵音的脾气应会有所收敛,却不想她的脾气一天盖过一天,变得越来越臭。 但幸好,这些脾气都指向一个人,前几年若赶得巧,弟子们还能看见年时序一言不发的跪在灵音门前,这几年他越发沉默寡言,也不喜出去了,渐渐淡出弟子们的视线,自己不认得也正常。 山愈清道:“那他还挺可怜的。 ”禾立刀啧啧道:“可不是嘛,峨眉山也太不是人了。 有仇有怨的去找本人嘛,找个替身撒火算什么事。 这兄弟也是真苦,只是因为长得像就被殃及了。 ”“峨眉山肯放他出来,也是稀奇。 你说他是不是趁峨眉山生病偷偷跑出来的?想想也能理解。 哎,山兄,山兄?别发愣了,你听了吗?”山愈清看着他背后气定神闲,带着几丝倦色的男子,扯出一个口型。 “他、在、你、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