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但训狗》 中端电梯 刺鼻的酸雨已经连绵不绝下了三天。 灰暗的天空、浑浊的空气、废弃的阁楼，世界在雨水中融化。 林濯走在下城的废墟中，麻木地朝垃圾厂的方向走去。 这是林濯穿越到赛博世界的第二年，这里是最底层的下城区，名称早已在年复一年的腐蚀、遗忘中失去，只留下墙壁上的“a”，最终成为了下城的名字。 ——或许那只是某个工厂裸露在外的a区，或许又只是某个废弃娱乐场的a区，但谁又会在乎这样的细枝末节，混乱、失序、血腥才是下城的主基调，至于名字，不过是时间消失后一个不得不命名的代称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又死了人，今天去垃圾厂的人格外少，等林濯到垃圾厂面对一堆像小山一样的垃圾时，她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古怪的臭味也阻挡不了林濯翻找的热情，她靠在“山下”，一点一点捡起那些无用的垃圾，从中挑选一瓶完好的营养剂，或是什么医疗用品。 没过多久，一个跛脚男人也靠了过来，林濯看了他一眼，警惕地往外挪了挪。 林濯听说过这人，盗窃抢劫惯犯，哪怕被人打跛了一只脚也毫不收敛。 “今天来了什么好货？”男人主动打招呼。 林濯没说话，她藏起刚刚发现的青草味营养剂，不动声色地摸出了怀里的铁棍。 男人看见了铁棍，但并不在意，他继续自言自语一般道：“远航那边正在械斗，我劝你挑完赶紧走吧，那帮人清理完‘蛀虫’就要过来清扫我们了。 ”说着，男人也埋头翻找起来，林濯有些惊讶，她不可置信道：“械斗？远航？”男人点点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中端电梯出了事故……”中端电梯！林濯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她猛得站起身，有些头晕目眩。 她的身体抽搐一下，眼瞳快速收缩，直到看到自己已经腐烂脱骨的左手小指才回神。 通往上城的中端电梯。 当然，在今天之前林濯从未想过登上中端电梯，毕竟这么多年来，为了“登梯”名额死去的人少说也有几千，但真正到达上城的却闻所未闻。 她绝望而平静的视线再度划过自己的左手，想要做出抓握的动作，神经却像坏死一般难以控制。 她知道，再过不久，这截腐烂的小指就会脱落，更甚至，它会从手指蔓延上胳膊，让她在折磨中去世。 这就是“基因病”。 用上城人的话来说，这是下城肮脏的证明。 他们将无法处理的垃圾全部倾泻到下城，失去阳光、空气、水源的下城像一只正在腐烂的苍蝇，滋生了所谓的“基因病”。 下城人几乎都有各种各样的基因病，人人都在绝望中等死，没有出路。 自己的基因病不能再拖，但在下城想要治愈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出路只有前往上城！这是天大的机会！林濯意识到这一点，她不再管垃圾厂里有没有好货，抓紧自己的铁棍就朝远航生物公司狂奔而去。 心脏在胸腔里超负荷跳动，兜帽被狂风扬起，酸雨落到眼睛里，她双眼赤红，却无暇分心。 奔跑中，她视线拉远，不远处“基因病”、“下等人”、“优胜劣汰”的招牌像霓虹一般闪烁，更远一点是下城唯一的净土——远航生物公司下城分公司，就在远航生物公司中，有着下城人趋之若鹜的中端电梯。 ……出门找“垃圾”前，林濯刚刚咽下最后一支味道古怪的营养剂。 那支营养剂是上周她从垃圾处理厂掏出来的，或许是哪位上城的小公主小少爷不满这样廉价的味道，反倒便宜了饥肠辘辘的林濯。 林濯的“家”在一栋废弃的大楼中，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个“洞穴”。 裸露在外的钢筋水泥像一具死亡的尸体，而她只是一只扒在巨人尸体上苟活的蛭虫。 她随手摸了件带兜帽的衣服，将嘴里塑料口味的营养剂咽下，收拾收拾准备去垃圾厂捡捡今天的口粮。 刚出门，林濯习惯性望了望隔壁，和她同样“门户大开”的房子里，住着一个中年女人。 街道的霓虹灯映照到昏暗的房间中，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一个女人伏在地上，呼吸轻得快要听不见。 林濯早已放下了在赛博时代一文不值的怜悯同情，但面对这一幕还是很难无动于衷。 她思索片刻，站在屋外轻声呼唤：“李回，你还好吗？”没人应她，林濯只好放大声音：“李回！”李回胸膛快速起伏，霓虹的灯光像河流一般在她身上流淌，带走她的生机。 李回快死了，林濯清楚得认识到这一点。 过了许久，李回似乎是醒了，她声音嘶哑，身体却动不了分毫：“林濯……你还活着？”林濯沉默片刻，她默默笑了：“李回，你都还活着，我怎么能比你先死？”李回沉重地喘了口气，喉咙像是呼呼漏风的风箱：“也是，不过我快死了。 ”林濯有些不忍：“你找回来的基因药剂用完了吗？”李回突然笑个不停，声音有些尖锐，似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气：“我被骗了！那些药剂根本没用！它只会……只会让我的基因病更加严重！我早该知道的……在下城，我们没有出路……”林濯模糊地看到一点李回胸膛那块完全脱落的皮肤，她左手抽动了一下，有种兔死狐悲的绝望。 李回说完就再也没了力气，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力地抬起头，长久地注视着昏暗迷蒙的天空。 她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李回死了。 林濯裹紧了单薄的衣服，将兜帽扣上，似乎想以此来抵挡无边的寒意。 她凝视着李回的尸体，想了很久很久，思绪在寒冷中游离——下城没有“殡仪馆”，更没有火源，想要将李回火化安置是不可能的。 但土葬……能葬在哪呢？林濯想起李回对太阳的渴望，她很久以前指着闪烁的霓虹灯问：“林濯，你见过太阳吗？和那个五颜六色的灯一样吗？”那时的林濯回答：“不一样，太阳、太阳是温暖的。 ”李回笑了：“你说得对，不是温暖的，上城也不会将它据为己有。 ”林濯没办法为李回变出一个太阳，她只能将李回埋葬在那块闪烁的霓虹灯牌下，找了块灰扑扑的木牌，为她立了个摇摇欲坠的碑。 李回死了，那她呢？李回的死让林濯意识到再不行动起来，基因病就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只能无助得等待死期降临。 林濯决不能坐以待毙，单单靠垃圾厂里残存的药品是完全不能治愈自己的，自欺欺人、苟且偷生的日子早该结束了！她必须杀死过去的自己，为了生、为了更多的东西！穿越的两年里，她逐渐忘记了记忆中阳光的温度，忘记了空气的芬芳，忘记了水源的澄澈。 在这该死的、暗无天日、死气沉沉的下城，她只是个苟且偷生的老鼠。 凭什么上城人拥有一切，享受一切？曾经点燃又熄灭的怒火在林濯心头燃烧，她迫切地想撕碎一切，撕开那该死的上下城！离远航生物公司越来越近，林濯已经能听到前方斗殴喧闹的声音。 沸沸扬扬的吵闹声和爆炸一般的巨响同时响起，紧接着就是冷兵器碰撞的摩擦声，没过多久，一声枪响打破了格局。 林濯猛地停下脚步。 在她面前，是光鲜亮丽、白炽灯亮得如同天堂的远航；在她身后，是死气沉沉，霓虹灯稀疏像兽类眼瞳的a区。 林濯站在械斗人群之后，脚下是像湖泊一样奔涌的鲜血。 远航生物公司招牌前，一个男人手持一支古怪的枪械——应该是上城最新款，林濯完全没见过的类型。 男人声音低沉，如同恶魔低语：“我说了，中端电梯运行正常，再来远航吵闹，用不着基因病杀了你们这群猪仔，我自己就能动手！”在男人右手边，是一座光华流转的树形电梯。 或许是前方死了太多的人，又或许是男人手里的枪太过威慑，场面一度死寂，没人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林濯大气不敢出，借由前面拥挤的人群，她偷偷摸摸往中端电梯的方向挪动。 男人擦抢，语气冷漠：“既然你们这群猪仔质疑电梯能否正常运行，为了远航的声誉，我也不介意挑个幸运儿试试。 ”说完，不顾陡然沸腾的人群，他似乎是享受这种掌握众人生死的感觉，露出狰狞的笑容。 下城人忘却男人的残忍，赌徒一般攒动起来，纷纷涌向前，朝男人伸出手，仿佛他是个拯救众人的神父。 林濯停下脚步，心脏跳得飞快，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恐惧！一道灵光劈过，林濯惊起一身冷汗。 一个把下城人称作“猪仔”的人怎么会突发善心？！多年来登上电梯的人又去了哪里？！林濯心底发寒，身体因恐惧不停地颤抖，她在这一瞬间产生了退却的念头，本能直觉告诉她，一旦登上电梯，才是真正的生死不知！林濯后退一步，单薄的鞋底被鲜血浸透，产生恶寒的黏腻感。 然而没等林濯离开，男人突然向她投来目光！她身体僵硬，停止了颤抖，却如静止一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要——但是事与愿违，男人身边的保镖似乎是接收到他的信号，正一步步朝林濯走来。 他们个头高大，身上装着上城独有的义体，在冷白的灯光下流转机械的冷光。 ——像是机械巨兽。 林濯眼瞳紧缩，她在心底无声的尖叫、呐喊，但面对这群怪物却一句话也说不来。 恐惧让她像一只真正的“猪仔”，只能任由屠宰的闸刀落下。 她嘴唇颤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难以掩藏的、疯狂的愤怒！命运要她失去，她偏要鱼死网破！脑海里闪过下城肮脏破败的环境、堆积如山的垃圾，还有李回的死。 她双眼通红，面对步步紧逼的保镖们、面对高高在上的男人，林濯高声呐喊：“电梯！”所有人向林濯投去目光，她身躯单薄，神情却坚毅，在那一刻，她的名字注定要被所有人记住。 “既然电梯可以运行，可以前往上城，那为什么他从不回到上城去！”林濯抬臂指向狰狞的男人，“他把我们称作猪仔！！”“下城被这座电梯绑架，温水煮青蛙一般，日复一日给我们希望！！”“可是我们凭什么生来就是下等人！”“凭什么！！谁给他们的资格！！”“闭嘴——！”男人睚眦欲裂，他愤怒至极，竟抬枪指向林濯，直接扣动了扳机！！那一瞬间，那一瞬间！林濯死死地盯着快到要看不清的子弹，她咬牙，神色疯狂，仍不停下话语：“我们不要夺走什么，我们只要生存的权利。 ”“活着——！”愤怒让子弹偏离的轨迹，没能击中林濯的眉心，反倒是擦着她的肩膀划走。 林濯吃痛，鲜血顺着她的肩头流下，像一面旗帜。 “愣着干什么！！”男人失去理智的咆哮，保镖终于回神，朝林濯伸出机械胳膊——她被钳住胳膊，像一只断翅的鸟一般被提了起来，又被这群怪物狠狠得摔到男人面前。 但林濯恶狠狠地盯着男人丑陋的眼睛，仍然疯狂呐喊着：“我不愿生活在这座没有太阳的城市，更不愿成为上城的养料、废料，在黑暗中苟延残喘！！”“难道你们愿意吗？！”她挣扎着爬起来，旗帜在血泊中再升起。 男人神色狰狞，对着林濯的后脑勺举起枪：“抓住她！！”机械巨兽朝林濯伸出魔爪，背后是吃人的血盆大口，而她逃不掉这泥沼。 男人露出残忍又戏谑的笑容：“把她给我丢进去！！”林濯努力睁大眼睛，像李回一样望着灰败的天空、灰败的人生。 树形电梯像一个温暖的怀抱，柔和的光芒包裹住她。 在最后一刻，林濯仿佛看到李回死亡时的眼睛。 她最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闷闷的悲鸣。 林濯突然想起，初来乍到时，李回曾喂给饿晕的她一支青草味的营养剂。 图书馆 世界碎裂成无数个像素点，霓虹的光芒在碎片一般的代码上折射，像被污染的规则。 世界边缘在崩塌，逃逸的代码像飞虫一般流窜，这里像一块崩坏的硬盘，而林濯就是其中一行被内化的数据。 她睁开眼时，数据乱流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电子风暴，包围着她、撕扯着她。 林濯迅速回神，她意识到这就是树形中端电梯的内部，而现在她正迷失其中。 她完全没想到中端电梯内部竟然是这样，没有向上向下的通道，没有没有终点，甚至连箱体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数据代码。 冰冷而尖锐的世界中，林濯首先确认左手的状态——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小指不断有细小的数据碎片剥落，像被风吹散的沙粒。 “……”林濯尝试发声，却只听见一串扭曲的电子杂音。 世界超出了林濯的认知，原以为已经习惯下城的混乱无序，可在这样的数据乱流中，她感受到另一种更冰冷绝情的失序。 林濯强迫自己移动。 她的“身体”——如果这团勉强维持人形的数据集合还能称为身体的话——在虚无中艰难前行。 近距离的四周漂浮着记忆碎片，环绕在周围，像破碎的镜面折射出她过去的影像：十五岁时考入重点高中，和自己的好朋友分道扬镳、十八岁时考进重点大学，独自前往魔都求学、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成为一名图书管理员，有了安稳的编制、二十四岁意外猝死，医院冰冷的白炽灯熄灭，白布蒙上她的躯体……她停下脚步，凝视着这些或深刻或遗忘的记忆片段，没忍住轻轻捧过其中一块。 碎片化作代码融入身体，林濯眼睛一痛，轻轻落下一行泪，但很快，泪滴化作纷飞的数据，在世界中流窜消失。 眼睛里闪过残存的记忆片段，林濯认出那是刚穿越到这个时代的自己。 她花了半年的时间默默学习新时代的规则，又花了半年时间强迫自己接受事实。 林濯在数据乱流中艰难前行，无数记忆碎片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向她聚拢。 这些碎片大多呈现标准的数字形态，边缘泛着冷冽的蓝光，由规整的二进制编码构成，在虚空中以无序的数据轨迹流动。 忽然，一块异样的碎片闯入她的视野。 与其他碎片不同，这块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泛着不规则的琥珀色光晕，在数据流中显得格格不入。 它以一种近乎刻意的姿态在林濯面前跃动，闪烁频率明显高于周围其他碎片，仿佛在竭力引起她的注意。 林濯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块过分活跃的碎片。 在确认无法通过外观判断其性质后，她选择侧身避让，准备绕过这个潜在威胁。 碎片似乎感知到他的回避，突然加速震颤起来。 在林濯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它猛然调转方向，以超出数据常规的速度直射而来。 林濯瞳孔骤缩，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后仰去，但为时已晚——碎片已经触及她的胸口。 预想中的数据冲突并未发生。 那块碎片如同暖流般渗透进她的数字躯体，带来一阵奇异的温润触感。 林濯怔在原地，感受到某种陌生的数据模式正在与自身编码融合。 这股暖意迅速扩散至全身，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倦意。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睑变得沉重。 尽管竭力保持清醒，但数字构成的躯体正在不受控制地进入休眠状态。 她睡着了。 ……“小林啊，培训期也结束了，记得下周一来县图书馆上班。 ”沈馆长喝了口热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钥匙递给林濯，“这是图书馆的钥匙，平时我们这也没什么事，早点来开门就行了。 ”林濯接过钥匙，点点头道：“嗯嗯，我会早点去的。 ”她兴高采烈，手里紧紧握着那枚钥匙，仿佛握住了自己的未来。 考上图书馆管理员，有了安稳的编制，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林濯乐开了花，更何况每天还能不限制次数借书，对林濯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很快，来到林濯上班的时间，她早早来到图书馆前，望着眼前巨大宏伟的建筑，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记忆中的景象像潮水一般褪去，只有掌心的钥匙与当初喜悦的心情还留有实感。 林濯在迷蒙中睁开双眼，视线还有些恍惚，然而看到眼前的景象，她瞳孔缩了缩，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眼前竟然是一座图书馆！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不在中端电梯中，除了面前这座巨大的图书馆，周围是一片空白，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林濯愣了片刻，记忆与眼前的景象交织，她的思绪有些混乱。 曾经的喜悦、如今的绝望，穿过破碎的时光，像一张被粗暴撕开的画布，赤裸摊开在她面前。 她动了动左手，展开掌心，露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 林濯深吸一口气，心脏跳得飞快，她有一种近乎恐怖的直觉，这个独立的小空间、这座巍然耸立的图书馆，没准就是她穿越异世的“金手指”！她踉跄着冲向大门，钥匙在颤抖的指间不断滑脱。 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试了三四次才终于对准锁孔。 当门锁发出“咔嗒”轻响时，林濯也热出了一身汗。 好不容易打开大门，林濯也冷静下来，她呼出一口气，缓缓走进这座图书馆。 这座图书馆竟然和曾经工作的地方别无二致，熟悉的前台、书架、看书的书桌呈现在眼前，林濯的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眼泪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小空间里的图书馆竟成为她唯一的归属。 林濯迫不及待走向书架，目光掠过一排排琳琅满目的书籍，妄图从中找到归家的线索。 按照现实中的图书馆分类目录，林濯原以为至少会看到历史、文学、经济之类的书籍，可第一排书架上全是与基因相关的文献，她扫视一圈，《基因编辑原理》、《人类基因组解析》、《遗传密码的奥秘》……林濯皱眉，原以为可能是这里的分类标准就是从生物开始，就没太在意。 想到折磨自己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随手抽出一本，皮质封面上精密排列的dna双螺旋图案让她呼吸一滞。 然而林濯实在高估自己的生物学造诣了，光是看前言就让她昏昏欲睡，仿佛回到了高中听课的时候，更别提看懂这个什么基因病的逻辑了。 她只好把文献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 林濯的希望落空，她看完所有的书架，都没有找到一本与基因无关的书，反而是越往里走，书架上的文献越艰深——《端粒酶与永生》、《基因树储存作用一览》、《基因树的生与死》……这些标题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内心很快生出一种被戏耍的无奈。 当林濯来到最深处那排书架时，一本银色封面的古籍吸引了她的注意。 很难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银色”，它像一汪流动的水，又像一支正在延展的枝丫，极其富有生命力，见到它的第一眼林濯便被吸引了。 林濯心底的烦躁与无力奇迹般得被抚平，她没忍住伸手去触摸，透过凹凸不平的封面，勉强辨认出这本书名叫《母本》。 她还想打开看看，却突然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在背后响起！林濯毛骨悚然，冷汗簌簌而下，她顾不上这本神奇的文献，立刻转身露出防御的姿态——背后是一缕幽魂、一片色块、一行代码——无论如何，“它”都不算是个人。 林濯瞳孔皱缩，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尖叫声堵在喉咙里，要是她是一只猫，现在已经浑身炸毛亮出利爪了。 没等林濯尖叫，那个“东西”就仿佛被打上马赛克又消除马赛克一样，黑白色块扭曲、模糊、消散，没过多久，等那种数据紊乱的感觉消退，逐渐露出真容。 面前是一个男人，一个装着义眼的男人。 他的义眼似乎是上城最新款，林濯在远航公司的广告招牌里见过，听说功能齐全，还能自定义改色。 男人上半身裸露，下半身却像逸散的数据一样，二进制代码从他身上溃散，让他看起来像是快要死去。 男人注意到林濯往下看的视线，他脸色黑了黑：“你往哪看呢？”林濯尴尬，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往后退了退，保持在一个警惕的距离，这才把视线放到男人银色的义眼上。 男人露出讽刺的神情，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濯，嗤笑道：“一个哑巴，还是一个凡世的哑巴。 ”林濯露出疑惑的神情：“凡世？”男人惊讶：“原来你不是哑巴啊……凡世、凡世用那些人的话来说，就是下城咯。 ”林濯更喜欢“凡世”这种不带任何歧视色彩的词语，连带着对眼前的男人都看顺眼了起来：“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是什么情况？”男人冷笑：“你是问题机吗，我还想问你呢，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什么情况？”林濯见识到男人的少爷脾气，只好耐着性子沟通道：“我叫林濯，如你所见，是一个，嗯……凡世人。 被远航公司的人丢进中端电梯，不知道为什么就出现在这里了。 ”男人被林濯逗笑了：“你还真是单纯，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在凡世没被人骗过吗？”林濯想起自己因为一支青草味营养剂就把李回当做救命恩人结果被骗走了一箱营养剂的事：“……”男人见林濯沉默，笑得更放肆了：“好吧好吧，我可不忍心再骗你了。 你可以叫我a-00，也可以叫我陈其也。 至少后面的问题，付费解答。 ”说完，陈其也眨眨眼睛，银色的义眼折射出奇怪的光，他慢悠悠道：“没看错的话，你好像快死了哎，林、濯。 ” 数据乱流 陈其也原以为林濯会惶恐会崩溃，但实际上她看起来格外平静。 林濯神色平淡，她反问：“哪个凡世的人不是快死了？”她顿了顿，目光移向陈其也溃散的下半身，“不过，看样子，你好像也活不久了。 ”陈其也哽了一下，他似乎是有些恼怒了，一句话也不说就重新变作一团色块的状态，在林濯面前“噗”一下消失了。 林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少爷脾气的人，她皱眉，刚准备继续去看《母本》，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银色的文献已经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书架，结果书架上也没有。 一团色块的陈其也“噗”得一下又出现，他哼哼：“区区凡世人，想必也看不懂基因的奥秘。 《母本》我就带走了，你别自取其辱了。 ”林濯：“……”虽然知道他说得是实话，但还是真令人不爽。 她一把抓住要故技重施的色块，将这一团奇怪的物质困在掌心捏了捏，阻止他继续消失。 色块发出模糊的尖叫，在林濯掌心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路，他呐喊：“你干嘛！！”林濯冷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太没礼貌了。 ”陈其也逼不得已，只好化作人形。 色块的触感逐渐变得生动，有了活人心脏的跳动感。 林濯触电一般甩开，就见陈其也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脸色有点臭，手里还拿着银色的《母本》，和他银色的义眼看起来格外相似，宛如同种物质中截取的银。 林濯皱眉，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陈其也，问道：“你和这本书有什么关系？”陈其也表情自然：“读者和书的关系、研究员和文献的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林濯没管他的反问，反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是研究员？哪的研究员，研究什么的？”陈其也眼神有些古怪，似乎是轻视，又似乎是怀念，林濯猜测轻视是对她的，而怀念或许是对“研究员”这个身份。 果然，陈其也慢悠悠道：“凡世人对基因也这么好奇吗？”林濯脸色不自觉冷下来。 她真是烦透了这些上城人高高在上的态度了，仿佛“上下”并不是地理位置，而是阶级位置，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林濯格外恼火。 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可眼底却烧着某种近乎狰狞的亮光——她忍受这样的愤怒太久了，那些吞咽下去的愤怒在胃里发酵，腐烂，此刻正化作滚烫的毒液涌上喉头。 林濯一把扼住陈其也的脖子，眯着眼，声音冷凝：“收起你那一文不值的优越感，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别来惹我。 ”说着，她慢慢收紧手掌，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其也露出窒息的表情，却一点同理心也没有似的毫不在意他的痛苦。 陈其也瞪大了眼睛，从他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林濯眼神里的疯狂，那像一座正在苏醒的火山，平静的表面下是翻滚的怒火。 林濯冷漠：“别在我面前嘴贱，我不高兴真的会杀了你。 ”陈其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表示自己知道了，顺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林濯放开他，挑眉继续问道：“现在好好说话。 ”陈其也笑了笑：“研究员就是对基因的研究员——顺便一提，我只是个意识体，没有痛觉的。 ”言下之意是你的威胁对我没用，你对我的伤害我感受不到。 林濯冷笑，顺手扇了陈其也一巴掌。 “啪”得一声，格外响亮。 “我说了，不要嘴贱。 ”这个巴掌没有痛感，但羞辱意味极强，陈其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自己半张脸。 他似乎是还没被这样对待过，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这样也很没礼貌！”林濯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她捏了捏图书馆的钥匙，将它拿在指尖晃晃，满意地看着陈其也露出更加震惊的神情，恶劣地笑道：“没猜错的话，你只是借住在这里的意识体，而我才是这座图书馆的主人。 ”温顺的假面碎了一地，此刻她皮肤下爬满沸腾的恶意：“主人教训狗，不需要礼貌。 ”“别拿什么凡世、下城来恶心我，除非你不在乎自己的命。 ”陈其也看到林濯眼中炽热的生命力，着迷一般惊艳了一瞬，选择性忽视了那一点恶意与疯狂。 他举手投降，投诚道：“好吧好吧，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作为补偿我可以帮你去‘方舟’——呃，就是上城，怎么样？”发完疯，林濯瞬间觉得空气都清新，精神状态也好很多了。 她长舒一口气，回以轻视的视线：“就你？”陈其也：“……”林濯看见他吃瘪，轻轻笑了一下：“中端电梯内部全是数据乱流，我怕你的数据加速逃逸，死在那里。 ”“这个简单。 ”陈其也重新变成色块，“我寄宿在这里，只需要出声为你指明方向就好。 ”林濯挑眉：“所以中端电梯真的可以到达上城？”色块附着在钥匙上，陈其也的声音变得很远，远得不真切：“当然。 前提是你可以安全穿过乱流。 ”林濯点点头，已经决定重新回到中端电梯内。 既然陈其也愿意帮助她前往上城，那她自然要“物尽其用”。 她休息了一会后，和陈其也敲定了一些细节。 随后林濯走到图书馆门前，深吸一口气，捏了捏左手，缓缓打开大门！她刚踏出图书馆，钥匙就自动变成了项链，而附着的色块也变成了项链上的宝石。 ……什么魔卡少女小○啊！然而林濯只来得及瞥一眼这条项链，注意力就被眼前的数据乱流吸引了。 扑面而来的是更加紊乱无序的数据流，林濯仅仅是离开了一会，这些数据代码就变得更加疯狂，它们像一场无声的风暴，而林濯只是一支漂泊的小舟。 她小心翼翼在风暴中前行，代码中突然出现无数张不同的脸庞，他们表情各异，或惊恐或安详。 这些面孔并非静止，而是像故障的直播画面一样抽搐、撕裂、重组，皮肤下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破碎的代码流。 一张张脸是一段段死去意象，林濯被这些疯狂的脸谱包围，没办法，只好停下脚步。 她问：“这些人，都是在电梯里死去的人吗？”陈其也的声音很远，也很模糊：“是的。 别碰它们。 ”随后，他的变得更轻、更远：“我们要尽快穿过这片乱流，你先往东去。 ”林濯的目光放远，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数以万计的脸在风暴中被撕碎、被迷失。 代码竟然是他们死去之后，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林濯小心翼翼避开这些痛苦的残骸，可每当她试图移开视线，最后一次注视的面孔就会从风暴中繁殖增生，重新占据她的视网膜！这是一片真正致命的数据乱流！她心脏跳得飞快，浑身都因恐惧止不住得颤抖。 兔死狐悲的悲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些残骸带给林濯的恐惧远比震撼要多。 林濯眼睛发酸，但丝毫不敢移动分毫。 她只能注视着其中一张脸，用一种僵硬痛苦的姿势在乱流中移动。 ——视觉在被污染。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些牢牢“扒”在视网膜上的人脸，正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缓缓折磨她的视觉！很快，林濯的眼睛逐渐变得火热，似乎有一场火焰在眼眶里焚烧，要将她的视线烧的一干二净！怪异的面孔还牢牢粘在视网膜上，林濯感觉眼角正化作数据碎片逃逸，她咬牙，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人脸。 视线黑暗，数据流动的声音却变得更加清晰。 林濯仔细辨认数据流动的轨迹，一点一点挪动。 刚开始还有些艰难，轨迹混乱而她缺少经验，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林濯越来越专注，也逐渐习惯了黑暗，居然也能慢慢前进了。 林濯不敢放松，她盲人摸象一般前进，却在流动声音中听到了另一种模糊的声音。 “救救我……”林濯停下脚步，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救救我……我不想成为代码……”“上传失败……我永远去不了上城了……”“基因病……谁来救救我的病……”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人声中掺杂数据的嗡鸣，林濯痛苦得捂住了耳朵，却仍然阻止不了它们对听觉的迫害！“你也要加入我们了……”“你也要加入我们了——”“你也要加入我们了！！！”这场酷刑远不是尽头，刺耳的声音像密集的电钻在耳朵里施工，林濯快要疯掉，恨不得把自己耳朵砍下来才好！更令林濯绝望的是，这些污染的声音仿佛真将她的大脑当做了硬盘，即使捂住耳朵失去听觉，却还是“刻写”在脑海中！林濯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震颤，视野里炸开一片片惨白的光斑。 耳膜像是被钢针反复穿刺，每一声尖锐的电子鸣响都让她的颅骨嗡嗡震动。 她整个面部肌肉痉挛般地抽搐着，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 视觉、听觉同时被污染，林濯的身体不断被解构，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猛地睁开眼睛，抓住一张脸，狠狠咬了下去！数据代码被她嚼碎，电流般的刺痛顺着牙神经直窜天灵盖。 林濯触电一般颤抖了一下，却更加凶狠、疯狂地将数据咀嚼！林濯双目赤红，耳朵嗡鸣，眼角嘴角都有数据逸散，但她同样将无数数据人脸攥住咬碎。 林濯实在太恨太怒，陈其也让她别碰的警告被她抛之脑后，林濯现在只想狠狠地将一切撕碎，用牙也好，用手也罢，总之就要把切肤之痛狠狠还击！但很快，林濯就露出了绝望的笑容。 ——她发现自己抓着人脸的手、咀嚼人脸的舌头，正化作数据逃逸。 林濯正在失去她的视觉听觉与触觉。 而面前，还是一望无际的乱流风暴。 林婧玟 在这片嘈杂、混乱、失序的空间中，林濯却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进行某种神奇的变化。 不是解构的痛苦，反而像是重组的纠缠。 林濯感受到那股新的力量从自己的喉咙滑下去，带着灼热的热度，一路来到胃部。 ——是她刚刚吃进去的代码！电光火石之间，林濯的思绪变得模糊，脑海中突然多出许多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画面。 这份陌生的记忆属于一个高挑的女人。 ……“林队，这是今天的会议纲要。 ”一个半身义体的男人将文件传输到女人智脑中，随后恭敬退到一旁。 女人边笑着边打开智脑，温和地看着男人道：“阿波罗，你这副义体看起来可真酷，是远航公司新品吗？”阿波罗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回道：“是的，是量产的ele型，功能挺齐全的。 ”闲聊时女人已经打开智脑，看到了文件内容，眉眼间不免笼上愁绪：“《针对基因树最新管理办法》……看来今天的会议……”记忆如流水般散去，画面一再转换，林濯视角随着女人跳跃，最终定格在一座高大的银色树形宫殿前。 顶端的树枝延伸到城市的每一处，钩织精密的罗网，可视的数据在眼前划过，钩织成两个字：“z区”。 ……林濯在疼痛中彻底清醒，再睁眼时无数数据风暴环绕着她，项链中传来陈其也焦急的声音：“林濯！醒醒！”好在听觉暂时没有被完全解构，林濯苦中作乐，握住项链，表示自己已经清醒。 陈其也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艰难，应该是在这片乱流中他也不好受：“听着，你必须尽快、迅速、立马突破乱流！风暴马上来临，再不走我俩都要成为其中的代码碎片！”林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路线呢？还是往东去吗？”陈其也声音逐渐变得模糊，林濯努力辨认，却只得到“顺着代码方向”这样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顺着代码的方向？这里的代码如同无头苍蝇，来去轨迹都难以捉摸，怎么去辨认他们的来路？风暴迫近，林濯几乎都能感觉到周围压抑暗涌的气息，就连代码逃逸的速度都变快了。 林濯听着代码逸散时的嗡鸣声越来越杂乱，心情也不免有些焦虑。 她掌心攥着图书馆的钥匙，深吸一口气，狠下心来，做了个疯狂的举动！林濯竟然放任自己再次沉溺在那个女人的记忆中！既然要找代码的“来路”，那么这个来自上城的林队，不就是最完美的样本吗？林濯发疯，她偏要在风暴中为自己赌一个未来！……深夜，天穹下的树枝散发着银白色的光，温和的笼罩住这座钢铁森林。 林队和阿波罗漫步在街头，在两人身后，巨大的电子屏幕闪烁，播放着基因树管理会向民众推送的管理条例。 这是一座由钢筋与全息幻梦堆砌的巨兽，但很远处的基因树却为其糅合了一丝温柔。 阿波罗先开口：“管理会最近事务繁多，您多注意身体。 ”林队并没有进行身体改造，因此还保留着旧人类脆弱的特性，阿波罗正是出于这点向她提出关心。 林队转头对阿波罗笑了笑，眼神温柔，语气却平静：“有你在，管理会的事务轻而易举。 ”阿波罗颔首，微微落后林队一步，两人沉默地朝基因树走去。 远处，各式各样的飞行器穿过基因树的枝丫，却如同撞上空气一般毫无阻碍。 玻璃幕墙映照着千百个扭曲的广告投影——远航生物医药公司推出的全新代言人ai-s001在广告中歌唱，为他们公司的机械义体做推广。 林队瞥了一眼容貌迤逦的s001，明明是个男人，却美得格外妖冶。 她对阿波罗笑了笑：“不愧是ai，果真美得不像活人。 ”阿波罗轻蔑地看了看广告投影，语气冷凝：“远航最近的胃口实在是太大了，一家生物医药公司也想插手文娱……”林队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阿波罗，他立马闭口，察觉失言，迅速认错：“对不起林队，是我狂妄了。 ”林队叹气：“管理会和远航素来面和心不和，你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不需要向我认错。 ”谈话间，两人已经到达基因树下，庞大的树体贯彻天地，犹如巨大的擎柱。 阿波罗迟疑：“林队，您真的要去a区吗？”林队不语，她打开权限，头也不回地走进基因树中。 街道是赛博格调的血管，悬浮车流在立体轨道间穿梭，尾焰拉出荧光的轨迹。 阿波罗目送林队离去，转身看向远航公司的巨大logo。 远航像巨塔一般刺破云层，它的阴影投在街道上，背景是s001优美的歌声，看起来格外诡异。 在这里，血肉与机械共生，谎言与代码同频。 上城——它呼吸着电流，啜饮着数据，在每一个霓虹熄灭的瞬间，露出钢铁的獠牙。 ……林濯皱眉，挣扎着醒来。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消散，然而刚刚的记忆中却并无中端电梯的信息。 时间不等人，林濯咬牙，再次闷头扎入林队的记忆中。 ……林队打开智脑，向电梯管理员出示了自己的权限。 管理员核验过后微微侧身，放林队过闸口，他嘱咐道：“最近中端电梯里数据乱流比较严重，您多注意安全。 ”林队停下脚步：“数据乱流？是电梯出了什么事吗？”管理员微笑：“一点小问题。 要是出了大事我们早上报管理会了，您放心。 ”林队不疑有他。 她此前也多次乘坐电梯去往a区，对中端电梯内部已经了如指掌，她自信一场乱流不会造成多大的威胁，于是头也不回走去电梯中。 事实上，林队为自己的自信付出了代价。 面对狂暴杂乱的数据乱流，林队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生出了恼火的情绪——这何止是一个小问题！她不过是三个多月没去a区，中端电梯中竟然出现了数以万计的逃逸的代码！要知道，中端电梯的运行原理就是将乘客内化成数据代码进行上传，运送到目的地。 如今这么多破碎的代码，显然是电梯出了大问题，无数乘客因此殒命！然而现在并不是愤怒的好时机，林队悲哀地发现，或许自己也将成为这些代码中的一员。 a区入口由远航管理，z区入口则由管理会管理，为什么两个人同时选择隐瞒不报？那那个人又该怎么办呢……？……林濯猛的睁开眼睛！即便林队在电梯内部的记忆格外简短，但她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她的行动路径与方向！然而比希望来得更快的是风暴——林濯觉得自己被撕碎了。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冷热。 没有疼痛。 她像一截被扔进湍流的枯枝，在数据的漩涡里打转。 意识是唯一确凿的存在，却也因此成为酷刑——她清楚感知到自己在“破碎”，左手小指产生强大的剥离感，如同被人拽着皮肉撕扯。 疼痛警醒着林濯，逼迫她在风暴中行动。 如果林濯还残存视觉，就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身体正在化作数据消散。 可是她失去了视觉、好在她失去了视觉，让她可以无所畏惧地向前奔跑！数据化作流光被抛在身后，林濯像一颗燃烧的流星，疯狂地撞向希望之地！她寻着记忆中的方向，不顾引力向后拉扯身体的疼痛，不顾风暴的汹涌，只管奔跑、奔跑，在黑暗中拼命奔跑！项链中的陈其也目睹一切，他看见林濯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耀眼得如同数据海中的bug。 在此刻，他被林濯感染，忽视了下半身破碎的数据，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宁静。 林队的声音在脑海中再度响起，带着笑意，一如她温和的脸庞：“我叫林婧玟，基因树管理会稽查队队长。 ”林濯的思维猛地绷紧，她惊出一身白毛汗。 林婧玟……？这是对她说的吗？“醒醒，林濯。 ”随后一道虚弱的声音在她破碎的意识里炸开，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刺入她的神经。 随即，黑暗被撕裂，柔和的光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林濯本能地眨眨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在图书馆里。 现实世界的光影、声音、触觉如海啸般灌入她的感官——林濯瞳孔放大又收缩，花了片刻重新适应光线，这才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其也虚弱地快要消散，他整个人淡到快要看不见，见林濯苏醒才松了口气。 林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带如同吞了刀片一般痛苦：“你这是怎么了？”陈其也苦笑：“为了复原你的躯体，花了一点代价。 ”林濯记忆回笼，想起那片致命的乱流，她沉默片刻，轻轻地问：“我走出来了吗？我成功了吗？”陈其也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们走出来了，我们成功了。 ”林濯提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她继续问道：“那你这样要怎么办？你快死了。 ”陈其也还算乐观，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待会你从图书馆出去就是通往方舟的闸口，我提前提醒你，方舟完全由远航生物医药公司与基因树管理会管控，两者鼎足而立，你必须小心行事。 ”林濯却打断他：“远航将世界分作上城与下城，管理会将世界分作z区与a区，是不是？”陈其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有否认。 林濯直视着他银色的义眼：“那你呢，为什么将世界分作方舟与凡世？”陈其也并不隐瞒：“这正是我需要拜托你的。 我来自济世会，一个民间组织。 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意识体，所以想拜托你把我的意识送回到济世会中。 ”他停顿片刻：“在这期间我会陷入沉睡，没办法帮助你了。 ”远航、管理会、济世会。 林濯在心底默念，并没有立马答应陈其也。 她直觉不对劲，她先是与远航的人起了冲突，又在乱流中“吃下”了管理会的人的数据代码，现在竟然又与济世会有了牵扯。 这三个组织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们对“下城”的态度又是什么样的？一旁的陈其也还在小心翼翼地求林濯：“我为了救你都快要死了，求你了，就送我回家吧……”林濯瞥了他一眼，陈其也立马捂脸：“当然，我不是挟恩图报的意思！”林濯冷淡，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她问：“那我要去哪里找济世会？”陈其也含糊其辞：“……等时机成熟你就知道了。 ”林濯闭眼，发出嗤笑：“最烦谜语人了。 ”陈其也：“……” 德墨忒尔 “好久不见！”林婧玟刚走进管理会的大门，就见一个红色短发的女人兴高采烈地扑了上来，“你这休假可真够久的，智脑联系你又不理我。 ”林婧玟轻轻拍了拍女人的后背，对她露出一个歉疚的微笑：“智脑在a区损坏了。 ”女人嘟嘴，看向林婧玟空空如也的手腕：“怪不得，重新领取智脑可要花不少时间，你记得和boss打个招呼。 ”林婧玟点头：“已经让阿波罗去帮我登记领取了。 你要去找boss吗？我们一起吧。 ”女人点头：“走吧，我正好有工作需要汇报。 ”林婧玟跟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基因树管理会的内部构造。 刚进入大厅，一个筒型机器人随即跟上，顶部的电子屏幕上闪烁着：丙娜小姐，您今天有特殊会议需要参加，请于早上10点前往z-01会议室。 林婧玟的视线在机器人上一掠而过，最终定格在大厅中央那些悬浮的茧形仪器上。 大厅天花板上垂下无数根银色的丝线，丝线内部流转着林婧玟看不透的数据代码。 这些茧形仪器缀在丝线底部，往来穿梭的人们被茧形装置包裹，顺着数据洪流去往各个楼层。 丙娜仍然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近期的见闻：“你不在的这些日子，稽查队已经闹得无法无天了。 阿波罗压不住他们，前几天德墨忒尔出任务时可是杀了不少人……”林婧玟大脑放空，注意力完全被茧所吸引，直到丙娜在其中一个茧前站定，任由茧剥离出来的丝线扫描过虹膜。 银蓝色的光芒在她瞳孔中流转，不一会，茧就向她打开：“身份已确认。 特别行动科科长丙娜，欢迎回家。 ”丙娜不着急进入茧中，她扭头，笑眯眯地看向林婧玟，微微侧身，为她让出一条路。 “来吧，你也该‘回家’了。 ”林婧玟温柔地笑了笑，抓住茧垂下的丝线，笑着道：“a区酸雨严重，虹膜检测不一定准确，还是直接对接基因吧。 ”说着，她扯着丝线，将其缠绕到左手上，让丝线钻进血肉中。 丙娜皱眉，饶有兴趣地歪了歪头。 林婧玟却神情不变，仿佛左手被丝线搅烂检测的不是她本人。 很快，茧收回丝线，鲜血在表面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身份已确认。 稽查队队长林婧玟，欢迎回家。 ”林婧玟进入茧中，对丙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一会见。 ”丙娜若有所思。 茧内，林濯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了剧烈跳动的心脏，衣领下，一柄带着宝石的钥匙项链微微晃动。 没错，林濯胆大包天，利用在数据乱流中吃掉的林婧玟的代码，借用她的身份，混入了基因树管理会中！她早已拜托陈其将自己的外貌拟化成林婧玟的模样，但虹膜无法伪装——若被茧扫描，身份便会瞬间暴露。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能赌一把，让茧直接检测基因。 出了中端电梯后，林婧玟的部分代码化作她的基因序列，被林濯保存在左手血肉中。 左手时不时传来刺痛感，林濯努力克制它的抽搐，心情却逐渐安定下来。 开头还算顺利，现在只需要想好怎么和“boss”解释自己这段时间的“失踪”就好了。 林濯与丙娜在z-88办公室前会合，丙娜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还在滴血的手掌，迟疑道：“要不你先让赫拉给你处理一下吧。 ”林濯压根不知道谁是赫拉，不敢多言，只能努力扮演温和的“林婧玟”，摇头拒绝。 丙娜意有所指地叹气：“你还真是变了许多，整个管理会只有你最爱惜身体，从不肯接入任何义体，怎么现在……”林濯心里咯噔一跳，神情却不变，她迅速搜索林婧玟的记忆，柔柔地笑着，不动声色地将试探挡回去：“boss可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 ”丙娜展颜，推开z-88的大门，“你说的对。 ”z-88办公室内，银色的动线布局格外流畅，办公桌前，穿着一身古板西装的男人正滑动着面前的透明电子屏，见林濯和丙娜进来，他皱了皱眉，严肃道：“下次记得先敲门。 ”丙娜一脸跳脱：“进都进来了，您总不能让我们重新敲门再来一遍吧。 ”男人收起透明屏幕，看向林濯与丙娜两人。 林濯这才注意到，男人半边脸都被机械覆盖，看起来像是戴了一张银色的半面面具，非人感很重。 他看向丙娜，直接赶人：“你先去开会，开完会后再来我这汇报工作。 ”丙娜哦了一声，人却没动，视线在男人和林濯身上来回滑动，直到男人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她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见丙娜离开，男人挥手，穹顶垂下一把丝线编织而成的椅子，他对林濯招手：“来，坐。 ”林濯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温和的微笑，缓缓在男人面前坐下。 男人审视着她，开门见山：“这次去a区怎么用了这么久？”林濯原想用数据乱流试探一下，但她不清楚男人有没有参与其中，也不敢赌，她沉吟片刻，换了个保守的回答：“a区发生了动乱，远航焦头烂额，他们封锁了中端电梯一段时间。 ”男人点头：“我也听说了。 不必管远航，‘那个人’你找到了吗？”那个人？林濯神情微动，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她摇摇头，表示一无所获。 男人皱眉：“最近a区不安稳，基因树也出了些问题，你暂时不要再去a区了。 ”“还有，德墨忒尔前段时间稽查巡逻时杀死了几个流浪汉，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男人抬头，直视着林濯，半张机械脸颊上泛着冷光，衬着他的视线格外锋利，像是要刺穿林濯的灵魂。 “你的稽查队，实在是没有规矩。 ”……管理会一共9层，从0到8。 其中z-0x属于特别行动科，z-8x属于boss。 而稽查队，就坐落在正中央4层，一如他们这个部门，每天有数不清的事务需要上传下达。 林濯乘坐茧来到z-42办公室时，阿波罗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见林濯出现，阿波罗立马迎了上去，“林队，对不起，最近……”林濯对他笑笑，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请阿波罗坐下，自己则坐到办公桌前。 “没关系，我都听说了，不是你的错。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z-42的布局，和z-88没有多大的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盆绿植。 阿波罗懊恼地抿了抿嘴，半身都是义体的他做这个动作看起来格外僵硬。 见林濯始终盯着盆栽看，他解释道：“我怕您这次又很长时间没回来，所以自作主张给这盆栽浇了水。 ”怪不得林婧玟失踪几个月，这盆栽看起来还格外精神。 但为什么在林婧玟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这样一盆绿植……？林濯皱眉，阿波罗的反应过于自然，她害怕直接询问会暴露身份，所以只好先转移话题：“你有心了。 对了，我的智脑……”阿波罗赶忙递给林濯一块小巧的立体屏幕，“我动用了权限，请科技部尽快批复。 他们送来的是最新款，多了追踪定位功能。 ”“您绑定基因后就能使用了。 ”林濯用林婧玟的基因进行绑定，成功唤醒智脑，随着透明屏幕的弹出，她对阿波罗道：“你去请德墨忒尔来我这一趟。 ”阿波罗不疑有他，很快就离开了。 成功支走阿波罗，林濯赶紧利用智脑点开稽查队人员名单，好在林婧玟有备份的习惯，她没废多大力气就得到了全部信息。 数据在林濯眼中滑动，无数人名被她记在心中。 林濯一早就发现，她这个稽查队队员取名都格外有特色，几乎所有人的名字都来自希腊神话。 良久，她停下滑动屏幕的手，视线定格在一个叫“精卫”的人身上。 信息显示精卫是两年前加入稽查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队员，只负责信息传达之类的文职工作。 没等林濯点开她的详细档案，阿波罗和德墨忒尔就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大门向两边推开，林濯目光停留在德墨忒尔身上。 令她意外的是，德墨忒尔的机械化程度很低，只有左腿被换成了义体。 德墨忒尔脸色很臭，但仍是对林濯恭敬地表达了问候。 林濯温和地看向自己的两个副手，语气却威严：“丙娜都知道我们稽查队现在已经无法无天，看来我不在，你们都很有野心？”阿波罗立马单膝下跪，垂下头，惶恐道：“林队，我从没这么想过！”德墨忒尔脸色难看，他低头解释：“林队，那几个流浪汉阻扰稽查队工作，我不过是……”林濯打断他：“不过是什么？不过是将几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杀了？”说着，她停顿了一下，思考着管理会的立场，斟酌后续问话的方向，“究竟是什么工作，比普通人的性命还重要？”在提及“普通人性命”的时候，德墨忒尔露出了一闪而过的轻蔑神情，林濯敏锐地捕捉到，对德墨忒尔的性格有了大致的了解。 德墨忒尔仍在辩解：“事关基因树，我怎能容忍这群贱民诋毁？”林濯语气沉冷，出声打断他：“德墨忒尔。 ”德墨忒尔咬牙：“……不能容忍普通公民出言挑衅，这才一时失手……”林濯皱眉，她平静地注视着德墨忒尔，缓缓道：“三日内，写一份报告递交给我。 把事情起因经过，你在做什么稽查工作，他们又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写清楚。 ”“直到我满意前，你将被剥夺稽查资格，暂停职务。 ”林濯视线转向阿波罗，“你也递交一份工作报告，将自己没能阻止德墨忒尔单独进行稽查的原因理由写清楚，三日内，递交给我。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林濯着急赶人，语气平静，心脏却跳得飞快——她余光瞥到林婧玟没看完的一份会议记录。 ——《针对a区基因病详解》。 唱片店 林濯轻轻卷着盆栽的绿叶，手指抚过茎叶脉络，陷入沉思。 她面前悬浮着两块屏幕，其中一份是德墨忒尔的工作报告，另一份则是林婧玟失踪前看了一半的会议纪要。 “自《基因树最新管理办法》（下称《管理办法》）出台以来，z区民众群情激奋，做出许多不理智行为。 公元5077年4月25日15:20，本员按例行部署于street06执行《管理办法》专项稽查任务期间，遭遇以公民曾某为首的5名人员蓄意阻挠公务。 涉事人员情绪激动，持续发表不当言论，并升级为肢体冲突，严重危害执勤安全。 针对曾某、王某提出的质疑，本员严格依据《管理办法》第12条进行政策解读。 涉事人员拒绝接受解释，持续散布不实信息，引发群众围观。 曾先生甚至试图抢夺配枪，威胁稽查人员必须撤销管理办法。 根据《稽查人员武力使用条例》第73款规定，在生命受到直接威胁且口头警告无效情况下，本员依法使用致命武力控制局面……”一篇完美润色的工作报告。 林濯面无表情，抽回卷着绿叶的手，转头去看另一块屏幕上的会议纪要。 这份会议纪要简要记录了会议时间、参会人员，当林濯想点开去看会议内容时却显示权限不足。 她皱眉，盯着血红的“权限不足”四个字，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林婧玟已经是拥有一整个部门的稽查队队长了，为什么仍然显示权限不足？如果真的没有权限，她又为什么看了一半？到底是权限不足还是临时的权限下降？这份会议纪要的名字如此直白，简直就像刻意引诱林濯去看一样。 是她身份暴露了吗？可无论是boss还是丙娜，抑或是阿波罗、德墨忒尔，他们的反应都没有什么异常……林濯在思索时，德墨忒尔工作报告的附件终于上传完毕。 附件上传了一段视频，时间正是5077年4月25日当天，street06上发生的冲突事件。 林濯只好先收起会记纪要，点开视频，就见数据从屏幕中“流出”，像银河一般铺展在她面前，最终又重新组成一个个人，正是德墨忒尔带领的稽查小队与当事人。 林濯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宛如身临其境一般的视频方式，她还没来得及感叹，眼前的几人已经动了起来，将冲突事件还原。 ……“大人！求求你了，行行好吧，告诉我们为什么突然要严格封锁基因树吧！”为首的曾某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似乎是几天没合眼，让他看起来格外颓唐。 德墨忒尔突然被五人拦住，脸色很臭，他不耐烦道：“这都是上面的要求！”曾某急得都要落泪，他声音哽咽：“基因树、基因树是我们这群自然人的命啊！你们这样突然停发基因液，要我们怎么办？”王某在他身后，神情愤怒，他喊道：“你们就是要害我们的命！”其余三人附和道：“没错！这就是要害命！”德墨忒尔冷哼一声，手已经摸上了配枪，但还是忍着多解释了一句：“只是近期严格封锁罢了，过了这段时间自然会解开！你们有这时间在我这闹，还不如去多囤几瓶基因液——”说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咧开一个戏谑的笑容：“你们多喝点基因液，把废液丢到a区去，说不定还能多救几个a区人……”“你们这群自然人嘴上不是最爱关心a区的死活吗？怎么？这时候多囤几瓶基因液就不愿意了？”曾某瞪大眼睛，瞳孔猩红：“大人！如今一瓶基因液已经被炒到了五十万币一瓶！”“你们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加重我们这群普通公民的负担！！！”王某咬牙，他阴测测补充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为了赚钱操控市场，才出台的管理办法！！”德墨忒尔怒极，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拔出配枪——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人物重新化作数据河流，被“吸入”附件中。 林濯深吸一口气，她揉了揉太阳穴，一时有些失语。 她缓缓吐出心中郁气，勉强按耐下对德墨忒尔的厌恶，点开《基因树最新管理办法》。 管理会最大的职责就是维护基因树稳定，管理民众。 而最新的管理办法中则以“基因树已经休眠”为理由，强硬地将所有通往基因树的渠道封锁。 虽然办法中表示这只是暂时的，但依然有许多“自然人”对此发出抗议。 此前管理会从未对抗议做出回应，直到德墨忒尔一时激愤杀死几个自然人，事态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严重的舆情逼迫管理会低头，逼迫林濯低头。 一上来就要接手烂摊子的林濯：“……”不知道林婧玟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副手的，反正林濯现在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思索片刻，林濯唤出中控系统“赫拉”：“赫拉，请阿波罗和精卫到我办公室来。 ”穹顶上，银色的丝线闪烁，犹如光华流转。 甜美的嗓音响起：“好的，已为您传唤阿波罗与精卫。 ”这个声音与当初通过茧形仪器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林濯此前花了半小时恶补管理会的相关知识，此刻已信心十足，确信自己的伪装不会露出破绽。 林濯在等候两人时，换了一身稽查行装。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暗银色女式军装，高领处嵌着稽查队的专属频道链接，随着呼吸微微泛出幽蓝的流光。 林濯扣上最后一粒纽扣，修身的军装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 黑色的皮质武装带斜挎胸前，与暗银色的面料形成强烈对比，她面无表情，眼神凌厉，犹如女武神。 阿波罗与精卫敲门进来，林濯立马换上温和的假面，敬职敬业扮演林婧玟。 她第一次见到“精卫”，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这个水母头的女孩。 资料显示她今年只有十九岁，确实十分年轻。 “你们俩准备一下，待会随我出勤稽查。 ”林濯默默收回视线，笑着吩咐道。 精卫瞪大了眼睛，惊讶道：“我也要去吗？”阿波罗瞪了她一眼：“没大没小，林队说话你听着就好。 ”林濯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一直负责各部门的信息传达，正好我有些信息要和你同步，你就随我们一起出勤吧。 ”“夏娃已经将出勤的稽查行装送到你的工位，记得换好后来找我加入稽查频道。 ”“阿波罗，你先留下。 ”林濯示意精卫先回去，对留下来的阿波罗继续道：“把曾某王某的信息发到我的智脑上，尽快。 ”“重点查一下他们近期与谁有接触。 ”阿波罗愕然：“您是说，他们背后有人？”林濯不打算解释，只温和地注视着阿波罗。 阿波罗低头，也识趣得不再问。 他转而提起精卫：“您为什么要用一个从未出过外勤的人？”林濯：“……”是她看起来没有林婧玟那样威仪吗，为什么这个阿波罗一而再质疑她的决定。 但林濯很快意识到这是个扶持自己人手的机会，于是她斟酌片刻，意味深长道：“德墨忒尔有些放肆了。 ”……三人来到street06警戒线前，温和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清洁机器人日夜不休地工作，撇开划定的警戒线，任谁也看不出这里曾发生一起凶杀案。 林濯环顾四周，转头对阿波罗和精卫道：“这次的稽查任务主要是勘探事故现场，尽快出示报告，要让民众满意，务必减轻舆情危机。 ”“有事频道联系。 ”说着，她先行离开，依照阿波罗提供的信息，找到曾某王某生前碰头的地点。 在street06街道的尽头，一盏耀眼的霓虹灯闪烁，灯牌上勾勒着“富光唱片店”几个字。 白日里，唱片店生意萧条，老板为了节约没有开灯，屋内一片昏暗。 林濯不紧不慢走了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s001巨大的海报，在最显眼的数据格内，摆放着他过往的唱片。 林濯敲醒在吧台趴着睡觉的老板，自顾自地打开灯。 唱片店老板睡眼惺忪，刚睡醒，眼神还有些迷茫，直到他看清林濯笔挺的军装，才吓了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您……”他小心翼翼陪笑道。 林濯还在看店里各种各样的唱片，过了一会才对老板笑了笑，亲切地问道：“您这哪种唱片卖得最好？”或许是林濯看起来不像是找事的，老板放松了下来，他介绍道：“卖得最好的肯定是s001的唱片了呀，他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歌唱得也不错，很火的。 ”“除此之外，比较火的应该就是程岸的《归家》了。 说来也怪，大家只爱听他这一首，别的反而没那么火呢。 ”林濯笑了笑，突然道：“那您知道前段时间出事的曾某爱听哪个唱片吗？”老板脸色一僵，脸部肌肉微微抖动，似乎是没想到林濯话题转移这么快，这么直接。 “这……”“曾某没有工作，靠管理会微薄的救助金生活。 他连吃都吃不饱，怎么有闲情雅致来唱片店买唱片？”林濯仍然温和地笑着，老板却已经满头大汗，语无伦次了。 林濯指了指s001巨大的海报，近距离观看时，那种模糊了性别的美格外有冲击力。 她轻轻敲了敲吧台，低声道：“你这里，究竟有什么？” 奥尔法拉 “钱百通，5067年盘下street06的店铺，并在z区文娱还不那么繁荣的时候，开了一家唱片店。 ”林濯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她直视钱百通，继续道，“我应该佩服你高瞻远瞩的眼光吗？”钱百通浑身僵硬，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运、运气罢了……大人，我是犯了什么事吗？”林濯轻轻笑了笑，把手收回搭在腰间，看起来像是一个要掏枪的动作。 钱百通浑身僵硬，喉咙上下滚动，脑子飞快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 谁知林濯却不打算再问，她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做事要做得干净。 如果今天到这来的不是我，你现在已经进管理会审讯办了。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向程岸的《归家》唱片。 在唱片封面上，一个天使翅膀结合倒三角的标志若隐若现。 钱百通顺着林濯的目光看去，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林濯回到事发地点时，精卫正在智脑上做记录。 小孩脑袋一点一点得，像个小水母在摆动，看起来格外专注。 林濯靠近问：“发现了什么？”精卫认真道：“发现德墨忒尔很该死。 ”林濯失笑：“他稽查时出现这么大纰漏，确实该死。 ”精卫这时才抬头看向林濯，她皱了皱眉，有些冒犯道：“还以为您会包庇他。 ”林濯先是看了一圈四周，没发现阿波罗的踪迹，这才不紧不慢道：“你以为我喊你和阿波罗出外勤是为了寻找包庇德墨忒尔的机会？”她声音温柔，神情却冷漠：“我只是为了堵住管理会的嘴，让boss不得不开除德墨忒尔罢了。 ”精卫大惊，害怕自己卷入权利的漩涡：“我只是个文员，您不必和我说这些！”林濯觉得她很有意思，于是顺着她的意愿改变了话题：“基因树最新管理办法出台以外，稽查有没有遇到难度？稽查队有没有寻求其他部门配合？有没有联合办公的指导性文件？”“你既然是个上传下达的文员，那便和我说说。 ”一提到比较专业的话题，精卫立马变得严肃起来，她认认真真地汇报工作：“稽查队遇到的问题大部分源于自然人的不理解、不认同。 为了更好开展工作，我部门已寻求宣传科、特别行动科配合……”林濯领着精卫往回走，不远处，阿波罗等在飞行器前，半副义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精卫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报告，林濯眯了眯眼，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空气中传来一股很淡的气味，很刺鼻。 不知为何，林濯只闻到一点点气味，心脏便骤然狂跳起来。 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四肢仿佛灌了铅，连抬起手指都变得异常艰难。 “不对劲。 ”林濯咬牙，狠狠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飞行器后突然钻出来一个人，他神色癫狂，猛地朝林濯丢来一个气味罐！“小心！”精卫的尖叫如惊雷一般响起，她反应很快，直直地扑向气味罐，想用身体做缓冲，避免气味罐的碎裂。 然而林濯反应更快！她强忍着恶心眩晕，迅速掏出配枪，切换到捕网模式，瞄准、射击、捕获，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男人见偷袭不成，立马转身逃跑，林濯见状，高声呵斥：“阿波罗，你在等什么！”一切都在瞬息之间，阿波罗反应过来冲过去抓捕男人时，林濯已经再度切换配枪-模式——“砰”得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命中男人小腿。 男人痛得哀嚎，小腿鲜血流了一地，他跪倒在街道上，眼睁睁看着阿波罗向自己靠近。 林濯手里还拎着气味罐，她再也维持不住“林婧玟”温柔的假面，神情冰冷，眼底还有尚未平息的疯狂与怒火。 精卫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 林濯冷冷道：“把他带回到审讯办。 ”“阿波罗，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基因树管理会内。 林濯点开“气味罐”的检测报告，皱了皱眉。 “……含有只针对自然人的气体成分，轻则使人恶心眩晕，重则使人窒息而亡……死者面容多呈现青紫色……”这是一场目的十分明确的谋杀。 “叮”得一声轻响打断了林濯的思绪，她点开工作通讯箱，是精卫发来的通讯：“林队，审讯办说审到了一点东西。 ”林濯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冷到僵硬脸庞，直到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她才动身前往审讯办。 审讯办在6楼，在林婧玟记忆中，这是一个十分特殊的楼层。 管理会内的科室分布大多是z-x1为所属部门会议室，紧接着z-x2为部门领导办公室。 只有审讯办与众不同，整个楼层都是审讯室，既无会议室，也无办公室。 林濯刚到达6楼，就感受到这一层格外寒冷。 赫拉已经将6层的空气净化模式拉到最大，可仍然有若隐若现的血腥气传来。 整层所有的审讯室都采用全透明的格局，冰冷透明的高科技材料从地板直通天花板，将每间审讯室切割成一个个剔透的玻璃牢笼。 站在走廊上，所有审讯过程一览无余——犯人扭曲的面容、审讯官冷峻的眼神、甚至是穹顶赫拉垂下的丝线，全都暴露在刺眼的白色灯光下，毫无隐私可言。 这种设计本意是让审讯过程公开透明，杜绝任何暗箱操作。 但审讯办主任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奥尔法拉是个残酷的女人，这一点不仅体现在对待囚犯上，更体现在她对待自己身上——她全身完完全全由义体组成，只保留了大脑的自然性。 别说囚犯了，林濯看到她这一身机械义体心脏都得停跳一会。 奥尔法拉借用“公开透明”之名，享受着别人向她投来的畏惧的眼神。 林濯走进审讯室，男人小腿上的弹伤已经简单包扎，但血迹仍洇透了绷带。 他外表看起来状态还不错，但仍然止不住得哆嗦颤抖。 奥尔法拉眼神都没丢给林濯一个，只没好气道：“哟，伟大的圣母大人来了。 ”林濯温和地笑了笑，丝毫没有被奥尔法拉讽刺的话语惹怒。 奥尔法拉不满地啧了一声。 要说她在管理会里最讨厌和谁打交道，那无疑是林婧玟了。 她总是挂着那一副温柔的、悲悯的神情，仿佛自己是从天而降拯救苦难的圣母，让奥尔法拉看到就烦。 林濯关心地问道：“他怎么了。 ”奥尔法拉朝她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被我喂了神经性吐白剂，又吃了躯体化致幻剂，现在估计正在被什么怪物分尸吧。 ”话音刚落，林濯果然露出了一副不忍的神情。 奥尔法拉脸色扭曲：“圣母大人，这个人可是处心积虑想做掉你，你还同情上了？！”林濯装模作样表演完，顺势结束话题，她问：“那他有说出什么吗？”奥尔法拉上传给林濯一份审讯报告，同时简洁概括道：“总而言之，他说之所以要杀了你，就因为你明明是自然人，却要‘助纣为虐’。 ”说完，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林濯的表情，却发现她仍然是那雷打不动的温和神情，顿时无趣的收回了视线。 林濯很快浏览了一遍审讯报告，正如奥尔法拉所言，男人不满《管理办法》，更无法接受“林婧玟”身为自然人却帮助管理会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男人自己也是自然人，既然用上专门针对自然人的毒气，那一定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来的。 林濯却有些疑惑，这个理由乍一听十分合理，因为不满“同伴”的“背叛”，所以做出丧心病狂的事，可是细想一下就会发现根本站不住脚。 《管理办法》又不是林婧玟提出来的，甚至整个高层中除了她其他人全是新人类，不去报复别的高层专门来整她？这算什么事？在林濯思索时，奥尔法拉突然问道：“说起来，我也比较好奇。 ”“你身为自然人，基因树管控后，你的基因液要怎么获取呢？”林濯无言。 她总觉得《管理办法》远没有表面那样简单，甚至有一种古怪的预感，这个政策的出台，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为了针对她、针对林婧玟。 奥尔法拉还在看戏，施舍道：“我倒是有黑市的门路，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求我一下？”林濯十分心动，然而婉拒：“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 ”奥尔法拉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好意？你也太抬举自己了！”林濯无奈地笑了笑，既然已经拿到审讯报告，也不想再逗留。 她刚和奥尔法拉打招呼准备离开，穹顶的赫拉却闪过流水一般的光芒，紧接着，赫拉的声音响彻整个管理会——“各部门请注意……”林濯心里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 “著名歌星程岸，于今天下午一点四十八分，在perforance08后台杀死三位公民，随后前往天台自杀。 ”“各部门请注意，本次事件情况危急事态恶劣，请各部门领导前往z-88安排工作。 ” 程岸之死 perforance08的后台。 林濯和丙娜两人指挥着从赫拉身上分裂下来的机器人，正在整理事故现场的信息。 三位公民的尸体已经被收殓，地上只剩下干涸凝固的血迹与破碎的玻璃镜片。 林濯视线被最上方的监控吸引，她询问赫拉：“那个监控是坏了吗？”赫拉正在连接监控数据，过了一会，机器人身上的数据流光闪过，她说：“这是远航十年前生产的型号，如今已经不被纳入联网数据网络中。 ”言下之意是虽然没坏，但也没用。 机器人正在“滴滴滴”地工作，记录数据尝试构建现场。 林濯没有贸然进行现场，她环视一圈，发现在角落里被粉碎的机械义体。 林濯盯着那块被肢解的机械义体，思绪却逐渐飘远。 时间回到一小时以前。 林濯和奥尔法拉来到z-88门前时，丙娜和其他部门领导已经等了许久。 确定人都已到齐，赫拉为他们打开z-88的门。 相比上次来时的“办公室”布局，这次z-88已经在赫拉的调配下完全变成了一个小型“会议室”。 boss坐在上首，微微对他们点头，示意坐下。 林濯试图观察boss表情，可惜从她的方向看去，只能见到冰冷的半面面具。 “大致情况赫拉已经同步给你们了。 ”boss挥手，穹顶随后垂下丝线，给每个人递来一份详细的报告。 “这里面是程岸的生平与三位公民的基本情况。 ”boss敲敲桌面，声音有些凝重，“程岸是自然人，这件事必须小心对待，我们不能再承受更多的舆情压力了。 ”说完，丙娜朝林濯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她娇笑道：“要不是婧玟手下坏事……”林濯柔柔地叹气，避开丙娜的视线，轻轻道：“德墨忒尔确实做得不好，我已经将他停职处理了。 ”boss打断两人的机锋：“好了，看程岸事件。 ”“据赫拉的初步了解，三位公民死于枪杀，子弹穿过大脑，当场毙命。 ”“随后程岸持枪登上天台，饮弹自杀。 ”林濯翻开赫拉总结的报告，第一页的数据全面详细地展示了程岸的生平，她甚至还能对数据模型左右旋转。 程岸的模型做得很逼真，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忧郁，像一片愁苦的雨季。 他的生平重点几乎全部放在了那首著名的歌曲《归家》上，不知是谁点开了附在报告上的歌曲链接，愁苦的歌声缓缓飘出，让这份数据报告都有了脉搏。 “暂时没发现程岸与这三位公民之间的交集，很可能只是单纯的报复社会。 ”boss沉吟道，但他随后看向各部门领导，眼神施压：“即便真的是报复社会，我也要你们给出一个完美的借口，将本次事件影响降到最低，懂吗？”……会议很快敲定本次事件由稽查队和特别行动科牵头解决，众人陆续离场，boss却再一次示意林濯留下。 以林濯朴素的认识，在职场上这么明目张胆捧某个人，多半是领导想弄死她。 但她别无选择，只好扬着温和的笑容，默默注视着赫拉将z-88恢复成办公室的模样。 boss开门见山：“前段时间你长时间没有回管理会工作，你的权限已经被冻结了一部分。 ”林濯没想到先前对《针对a区基因病详解》的疑惑这么轻易就被解开，她愣了片刻，就听boss继续说：“好好解决程岸事件，你的权限后续还会上调。 ”……现场，赫拉已经收集完信息，机器人转成清洁模式，开始了新一轮的清洁工作。 在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中，林濯动了动鼻子，闻到了另一种更古怪的味道。 “等一下。 ”她叫停赫拉，更加仔细的嗅了嗅，“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丙娜捏了捏鼻子：“除了恶臭的血腥气、到处泼洒的生物信息擦除剂，还能有什么味道？”赫拉则闪了闪：“抱歉，林婧玟小姐，我没有嗅觉。 需要我为你检测后台所有气体成分吗？”林濯点点头，总觉得这股若有若无的气味有点熟悉。 然而等赫拉检测完却给了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回答。 林濯轻轻地皱了皱眉，一旁的丙娜却重重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天色也不早了，既然林队没有别的工作安排，那我就先回去了？”林濯好脾气地笑了笑：“好，有事我们智脑联系。 ”丙娜着急下班，林濯注视她离开的背影，思索了片刻，捡起一块义体残骸。 赫拉仍在兢兢业业的工作，林濯静静站在一旁摩挲着义体残骸，总觉得事情古怪，背后好似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 直到赫拉完成工作的“滴滴”声响起，唤回林濯的思绪。 “林婧玟小姐，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感谢您的配合。 ”机器人围着林濯转了一圈，随后一路爬上她的肩膀，示意林濯可以将它送回管理会了。 ……林濯从管理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仰头看着天空，黑色的幕布上，星月闪烁如碎钻，基因树的枝干在天空延伸，像穹顶的经脉。 远处是一片霓虹的光影，与天相接的地方泛着五颜六色的光。 空中列车与飞行器交相飞过，荧蓝色的尾焰在林濯脸上投下或明或暗的光，像一道幽深的疤。 微风拂过林濯的发梢，带起几缕细丝轻轻飘动。 她眼中是多色的霓虹灯光，脸上是幽蓝的暗影。 林濯的目光很冷，在无人时刻，她撇下林婧玟的假面，仿佛要将这座繁华的不夜城刻进心底。 在这样的繁华喧闹之中，林濯想起的却是下城如同尸体一般的废墟。 林婧玟的家在street07街道上，回家路上正好经过street06，林濯往富光唱片店看了一眼，本意是想看看钱百通有没有做小动作，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精卫穿着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几乎要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要不是她那水母头过于有辨识度，林濯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林濯默默看着精卫走进富光唱片店旁边的小巷中，又鬼鬼祟祟四处张望，确定没人才和什么人接上了头。 林濯眯了眯眼。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巷口，侧耳倾听，却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交谈。 “……为什么……气……流出？”这是精卫的声音，她压低了嗓音，语气有些愤怒。 “……出现问题……”对方刻意伪造了声线，听起来像只犀牛。 两人对话终止，脚步声远去，似乎是准备一同前往某个地方。 林濯赶紧跟上，借助乱七八糟的障碍物，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精卫今天有些烦躁。 她在管理会当文员当得好好的，既能接触到重要信息，又不用出外勤。 谁知道林婧玟休假回来，不知道脑子出了什么问题，非要提拔她做副手。 想到这，精卫不禁有些恼火，她和接头人抱怨道：“我感觉最近林婧玟不对劲——要么就是她发现我不对劲了。 ”“我不想干了。 ”接头人看都不看她一眼：“又在说胡话。 你一天能说出八百句‘我不想干了’，我看你不还是老老实实在管理会工作。 ”“这次不一样！”精卫急得加大了音量，随后又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忍气吞声道：“我真感觉再不离职，我脑袋就要分家了。 ”接头人只好耐着性子安抚她：“你再忍忍，为了组织的任务，你好歹再多待一会。 ”精卫疯狂摇头，那颗水母头左摇右摆像在游泳：“忍不了忍不了忍不了了，你不知道，钱百通做事出了纰漏，被林婧玟逮住了！”“我感觉再这么下去，下一个就是我啊！”接头人却更关心钱百通的事：“他被发现了？但为什么没被抓到管理会去？”精卫也有些疑惑，她狐疑道：“也许林婧玟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两人叽里咕噜聊了一路，丝毫没发现身后跟踪的林濯，仍然一无所觉地往小巷更深处走去。 终于，两人停了下来。 接头人来到一个废弃垃圾桶前，从怀中掏出一块纽扣大小的磁吸钥匙，将它丢进垃圾桶里。 不一会，“垃圾桶”开始变形，伴随着数据的扭曲，它逐渐“融化”成一滩铁水，随后凝固成一道贴在地面上的门。 精卫弯腰打开门，刚准备跳进去，突然感觉到一个硬物死死地抵在自己腰间。 她冷汗直冒，在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只有“我要死定了”这一个想法。 林濯温和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听起来却像是淬了冰：“精卫，这是哪？你身边的是谁？”最坏的情况出现了，精卫脑门沁出汗，她求助地看向接头人，却见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林濯放倒了。 这下真是天要亡我了！精卫抖得像筛糠，嘴唇张合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嗓音，直到腰间的硬物又向前戳了戳，她才哆哆嗦嗦开口道：“林林林林队、这都是个误会！”“误会？”林濯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地笑，“你带我进去，我就有心情听你好好解释这个‘误会’。 ” 黑市 空气里漂浮着陈旧水管渗出的腥锈味，混合着某种生物尸体的尸臭味，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林濯带着黑色的蛇类面具，跟在精卫和接头人身后。 精卫一边拉着林濯的手防止她跟丢，一边回头向她介绍道：“这里是地下黑市，大部分商人都是没有z区户籍的偷渡客，也有小部分亡命之徒，你小心一点。 ”精卫带着水母面具，一旁的接头人带着乌鸦面具。 或许是被林濯捶晕又被她扇醒的原因，接头人到现在一句话也不敢说，脑子还有点懵。 精卫还在尴尬地没话找话：“这个人叫曾戈先，我们、我们也不是什么奇怪的组织哈……”林濯想起钱百通暴露出的那个标志，对这几人背后的组织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眼看话题渐渐冷下去，精卫抓耳挠腮尴尬得无地自容，林濯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容，逗她道：“是不是奇怪的组织，去奥尔法拉那走一圈就知道了。 ”精卫：“……”她跳脚：“您明明说，只要我带你到这里来就既往不咎的！”林濯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目光早已从她身上移开，转而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鱼龙混杂的黑市。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地下市场，这里脱离了管理会的管控，呈现出一种原始的交易形态。 你可以用钱买货，也可以以物易物，这里没有交易保护，你甚至可以“0元购”。 每个人都佩戴着面具，若有似无的视线从面具下投来，或直白或隐晦地打量林濯一行人。 昏暗的地下市场，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陈列，在这里，无论武器火药还是药品都能被找到，你甚至还能看到一副完整的义体。 见林濯对黑货感兴趣，精卫向她介绍道：“这些都是黑货，有真有假，全靠自己辨别。 ”林濯点头，问：“那你们来黑市是需要买什么？”精卫沉默不语，紧紧拉着林濯的手，根本不敢回答，只管闷头往前走。 在不远处，一座古怪的建筑投下幽深的剪影，犹如匍匐的巨兽。 在建筑门口，钱百通带着狐狸面具，好不容易等来姗姗来迟的精卫和曾戈先，就见在他俩身后竟然还有个林濯。 他眨眨眼睛，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林濯率先打招呼，温和笑了笑：“好久不见，钱老板。 ”“想不到你不仅懂歌，还懂拍卖。 ”钱百通：“……”钱百通：“都是一点爱好而已……”他求助地看向精卫和曾戈先，但一个在东张西望假装很忙，一个低头就是不和他对视。 林濯替他们解释了：“偶遇，比较好奇。 ”钱百通叹了口气，侧身将三人引进来，低声介绍道：“这是黑市的拍卖会场地，今晚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林濯点头，跟在钱百通身后进入包厢，她注意到包厢门上有一个倒三角和翅膀的标志，于是笑着问道：“这是你们的专属包厢？”钱百通点点头，在他们进入包厢后，立马就有拍卖场工作人员送来新鲜的水果饮料，并表示拍卖将在五分钟后开场。 钱百通解释道：“z区所有的智能网络都由管理会和远航掌控，所以黑市并未进行联网，都是人力进行。 ”林濯倒觉得亲切，穿越两年，只有在这一刻才觉得熟悉。 很快，伴随着主持人的登场，拍卖会开始了。 主持人带着鸽子面具，话语简洁：“欢迎大家来到本场拍卖会，话不多说，下面是第一件藏品。 ”台上的是一副做工堪称完美的义体，主持人介绍道：“这幅义体是远航e型，目前已经停产。 ”“作为远航最初的义体型号，保留了更多的手操性，但不可避免，这副义体在自动化武器方面仍有进步空间……”林濯对这些商品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她比较关心钱百通口中那个“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精卫小心翼翼蹭过来，低声讨好道：“林队，您应该不会开除我吧？”林濯挑眉：“可是我之前还听见你说不想干了。 ”精卫：“哈哈、那都是气话。 ”林濯重新打量了一下精卫，这才发现她看起来并没有安装机械义体，她有些疑惑：“之前在street06，暴徒朝我丢出一罐针对自然人的气体，但是好像你并没有受到影响？”精卫撩起右耳处的头发，露出一只机械耳朵。 她道：“小的时候被流弹命中右耳失去听力，后来安装了义体。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并非是远航生产的义体型号。 看在您是我上司的份上，我建议您也不要接触远航义体。 ”林濯身为“下城人”，对远航深恶痛绝。 而管理会又与远航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无论从哪个身份来说，她都不会选择远航。 但她却想得更多，思索了一下追问道：“远航的义体有危险性？”精卫还想回答，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默默把话咽了下去，转移话题道：“还是先看拍卖吧。 ”主持人已经抬上来第三件商品了，是一瓶基因液。 “受限于管理会的《基因树最新管理办法》，目前基因液可谓是有价无市。 这瓶基因液纯度很高，完全可以帮助自然人度过困难时期，修补基因。 ”说着，主持人笑了笑，揶揄道：“可惜口味不太好，闻起来像是鼻涕。 ”“起拍价，三十万币！”林濯倒是很想要这瓶基因液。 奥尔法拉话里话外暗示她需要基因液，无数人也从侧面透露自然人需要基因液，只可惜……林濯看了看林婧玟的账户，满打满算不过三万币，想在拍卖会上竞价可谓是天方夜谭。 转眼间基因液就被抬上了四十五万币的高价，随着价格越叫越高，参与竞价的人也越来越少，最终成交价定格在五十五万币。 买主是对面包厢的一个男人，他戴着兔子面具，穿着精细，看起来非富即贵。 林濯却在思考杀人越货的可能性。 “那是谁？”林濯盯着兔子男，语气平静，她问精卫。 精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思考了片刻：“戴着兔子面具……看起来像是棹舟。 ”“棹舟？”林濯喃喃，缓缓眯起眼睛，看起来像一条想要捕猎的蛇。 精卫警觉：“棹舟是远航三小姐的情人，老大，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有太多想法比较好。 ”在林濯暗戳戳观察棹舟的时候，拍卖会已经逐渐迈入尾声。 主持人喝了口水，故意卖了个关子：“我知道，今天到场的各位都是为下面这件藏品而来。 ”钱百通坐直了身体，就连聒噪的精卫都闭嘴专注地盯着拍卖台。 林濯好奇心被吊起，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他关乎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更关乎自然人的去留。 ”“前面的开胃点心已经吃完，让我们有请今天的重磅嘉宾——”“a-00的基因片段！”“轰”得一声，林濯脑子几乎要炸开！主持人举起一块小小的数据板，尖锐的声音透过林濯的耳膜，她却难以思考。 “这块数据板暂存着a-00的一部分基因代码，重要性不言而喻。 起拍价……”他话还没说完，一团浓重的气体突然在台上炸开！精卫大惊失色，她噌得一下站起来：“有人要动手！”林濯死死捂住口鼻，但仍然吸入一点毒气，顿时感觉头脑眩晕四肢无力。 霎那间，一点灵光从她脑海中闪过。 眼见林濯状态不好，钱百通赶忙掏出一瓶溶液，将液体滴在林濯口鼻处。 “这是消解毒气的，没有危害，不要挣扎。 ”口鼻处的清凉直直灌入脑海，林濯在混沌中挣扎着醒来，她大口喘着气，“这是针对自然人的毒气！”“在场的自然人有多少？”钱百通脸色难看，他咬牙：“……几乎三分之二。 ”然而更遭的远不止此，主持人还没来得及按下警报按钮，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流弹就精准贯穿他的头颅，只片刻，鲜血和脑浆迸裂，他重重地倒在台上，没了呼吸。 那块小巧的数据板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如同巨龙的财宝。 “他们携带了枪械！”精卫大惊，“甚至还装上了消音器，这是有备而来！”台上已经乱作一团，自然人们被毒死干扰，已经难以呼吸，到处都是痛苦的哀嚎；新人类们一边要提防神出鬼没的流弹，一边要寻找逃跑的出路。 一时间，鲜血与火光在混乱中交织，残破的幕布被火花点燃，燃烧着坠向人群。 “不行，那块数据板！！”精卫再也无法坐视，她拽着曾戈先冲出包厢，还没到拍卖台上，就被乱窜的子弹逼退。 林濯环顾四周，妄图找到幕后之人，然而就在这地狱般的痛苦哀嚎中，她突然听见一丝与众不同的“滴滴”声。 节奏分明，像是倒计时。 她脸色微变，一把拽住精卫，再狠狠把几个人按倒在座椅后，下一秒，巨大的冲击波伴随爆炸的怒吼声传来！一团金红的火光膨胀炸裂，在如此近距离的爆炸中，一切都将化作湮灭。 杀人越货 炽热的空气在废墟上扭曲颤动，卷起热浪。 林濯吐出一嘴灰尘，艰难推开砸在身上的座椅、石块。 刚才的爆炸火光燎过她后背，烧穿她的衣服，露出红肿青紫的后背，此时正因疼痛微微抽动。 林濯冷着脸，扶起精卫和曾戈先，两人状态还好，只是在冲击中昏了过去。 相比之下，包厢里的钱百通倒是状态最好的那个。 爆炸撞碎了玻璃，包厢内留下一地粉末，钱百通的脸被碎玻璃划破，几道伤口还在缓缓渗血。 他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拍卖台的方向，此时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处在爆炸的最中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生还，更何况一块数据板？林濯的蛇形面具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紧紧盯着钱百通，神情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剑。 “没猜错，这个拍卖会应该是你们组织的产业吧。 ”钱百通惊愕，他看着如此敏锐的林濯，突然心生恐惧。 林濯讽刺道：“在自家地盘，被人做出这样的事，还抓不到人。 ”“你们济世会真是废物一个。 ”这下钱百通不止是惊讶了，他瞪大眼睛，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济世会信息暴露得这么快！他盯着眼前的人，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悸。 好恐怖的观察力……这人真的是林婧玟吗？焦黑的土块、石块在地面堆积，像断壁残垣。 地下发生声势如此浩大的爆炸，也不知道管理会会不会收到消息。 林濯一边在废墟上行走，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 希望不会，她可不希望程岸之死还没处理完又要处理这破事。 想到程岸，林濯突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perforance08后台那股古怪的味道是什么了！在包厢内她又嗅到专门针对自然人的毒气，那一瞬间，灵光犹如惊雷劈过脑海，林濯猛地意识到，perforance08后台那股若有似无的气味，就是这毒气！可是为什么赫拉却说什么都没发现？是气体成分散发太快，赫拉没有捕捉到？还是……林濯不敢再想，她惊出一身冷汗，在这灰尘弥漫的废墟中，只觉得窒息。 片刻后，细微的脚步声从林濯背后传来，她收回思绪，站在原地没动。 或许是没想到这块地方还有活口，那人愣了片刻，过了一会才用尖细的声音问道：“你是什么人？”林濯不想暴露“林婧玟在黑市出现过”的信息，索性解开拟化样貌，露出属于自己的真容。 她缓缓转过头去，见到一张十分完美的脸——精致得不似真人，脸上每一处都是极尽完美，仿佛是根据模板特地整成这样。 林濯眯了眯眼，立刻意识到这人就是远航三小姐的情人，棹舟。 棹舟还是头一次在黑市里见到林濯这张脸，他疑惑道：“生面孔？”林濯无疑是美的，但这种美却具有攻击性。 她瞳孔较小，眼白很多，当那双黑漆漆的、深邃的眼睛朝你看来时，总有种被蛇类盯上的危机感。 “蛇蝎美人。 ”棹舟嘟囔道。 “没事干别挡道。 ”远处，三小姐已经派人来接他了，棹舟有了底气，立刻恶狠狠朝林濯威胁道，趾高气扬用下巴点了点她，“还不快滚？”林濯面无表情地看着棹舟远去，几个穿戴义体的保镖围绕着他，像是护送，也像是监视。 她想起棹舟拍下的那瓶基因液，杀人越货的心蠢蠢欲动。 棹舟跟在三个保镖身后，抱怨道：“你们怎么来这么迟，我差点死在这。 ”这群保镖实际上直属于远航，并不是三小姐私人雇佣，所以此时没人理棹舟的抱怨。 棹舟勃然大怒，他颐指气使：“什么意思！你们都看不起我？小心我找三小姐告状！！”于是其中一个保镖不得不捧场道：“棹舟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棹舟洋洋自得：“我看情况不对躲在包厢后面，还抓了一群贱民当人肉护盾。 ”保镖颔首，随意附和了几声。 棹舟还在自言自语：“管理会那群人真是疯了，得不到就要毁掉……还好我聪明，反应快。 ”默默跟在棹舟身后的林濯愣了一下。 听棹舟的口气，似乎制造混乱制造爆炸的是管理会的人？那么来的人是谁？保镖这时才给出点反应，他重复问了一遍：“管理会的人？”棹舟点头：“是咯，我看见奥尔法拉那个怪女人了，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 ”几人步伐很快，已经出了沦为废墟的拍卖场，黑市街道上，或许是爆炸的动静太大，商人早已收拾东西跑路了。 保镖警戒地环顾四周：“棹舟少爷，你要的东西买到了吧。 黑市这里无法联网，我们得快点出去。 ”未联网环境下，机械义体等同于摆设，这群保镖都过多依赖于义体，失去义体的强大功能，他们的近身作战能力几乎为0。 “当然，我们快……”棹舟摸了摸口袋，却摸了个空！“我的基因——”他尖声嘶吼，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就穿破喉咙。 声音戛然而止，只瞬间，棹舟就没了呼吸。 鲜血喷涌，猩红溅了周围保镖一身，他们迅速掏出配枪，背靠背结成三角阵型，枪口森然指向四周黑暗。 “谁？！是谁在弄虚作假！”保镖阴冷的目光四处巡视，扫过阴影。 在他们脚下，棹舟死不瞑目的尸体被踩踏，却无人在意一个情人的死活与体面。 那张完美的脸深陷血泊，无人垂怜。 林濯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夜行衣，此时正站在高处，冷冷地俯视骚动的一群人。 她手中握着的枪管仍残留着硝烟，在这完全漆黑的地下空间里，唯有枪口那一点未熄的火光短暂映亮她凌厉的轮廓。 转瞬即逝的光影间，只能窥见她面无表情的、冷酷的脸庞。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她的身影再次与夜色融为一体。 其中一个保镖咬牙，被林濯消失前那个充满杀意的眼神震慑，他强压恐惧，高声道：“点灯——！”三个人反应不可谓不快，他们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夜灯，还没来得及托举，“砰砰砰”得几声枪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是林濯打碎了他们的夜灯！连续的射击同时暴露了她的位置，其中一个保镖顺着枪线往林濯的位置开枪，子弹划破空气，似乎是射中了什么东西，但最终却猛烈撞击在废墟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快！”他不免低呼，心头恐惧更甚。 上城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个人物？完全不依赖义体的专业的作战素养，对时机近乎完美的掌控……是谁？他心知自己这一群人早已被义体“养废”，如今敌暗我明，万万不能恋战。 “快走！”他压低声音，最后提醒一句，随后飞快往黑市出口狂奔而去。 剩下两个人还没能反应过来，林濯的子弹就已经先后命中了他们的眉心！他们的表情还定格在警惕、恐惧、疑惑中，眉心就已经绽放血花。 一击毙命，丝毫不拖泥带水。 林濯飞快解决两人，眼见最后一人越跑越快，她眯了眯眼，冷静地再度举起枪——“远航的人，早该死了。 ”她喃喃。 ……林濯回到林婧玟的家里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掏出止血药和绷带，熟练地给自己包扎。 保镖开的那枪擦着她的胳膊划过，林濯忍痛，麻木地缠上一圈圈绷带。 这个晚上真是惊心动魄，林濯后知后觉感觉到疲累。 先是在拍卖会上见到陈其也的基因片段，又发觉程岸死亡现场的异常，最后又干了一票杀人越货……林濯把偷来的基因液举到眼前，透明的罐子里，乳白的液体随动作晃动，旋转出一个小小的旋涡。 她长舒一口气，将基因液小心放到药箱里，暂时没有喝的打算。 林濯缓缓闭上眼睛，明明已经累到提不起手指，思绪却忍不住。 为什么奥尔法拉会出现在黑市里？为什么她要制造混乱毁掉陈其也的基因？陈其也的基因到底意味着什么？黑市远没有想象中与世无争，远航与管理会都知道它的存在，但仍然选择放任不管，这又是为什么？还有程岸，为什么死亡现场会出现针对自然人的毒气？如果是真的毒气，那程岸怎么可能有力气举枪杀人再独自前往天台自杀？一想到程岸，林濯就想到自己只能再睡5个小时就要去上班，顿时在烦躁中迷迷糊糊陷入沉睡。 ……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慢悠悠行走在黑市的废墟中。 他用脚踢了踢棹舟糜烂的尸体，嫌恶地捂住口鼻。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支试管，将枪杀现场所有血液都收集起来。 “真是有够恶心的……”注视着暗红的血液在管壁攀升，他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