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妹王逗弟主啊,捉鬼成训狗》 要加入反派阵营吗? 男人的脸似乎被金属面具磨得极不舒服,一直摆弄绑在头后的绳子。 原本就不算整洁的黑发整个炸成一团,怨气极重地呲牙咧嘴。 陈雪眼看着他跟在自己身后跑了一段停下,气急败坏地给自己绑好面具又解开,再次落后,再次追赶。 这鬼战斗力又高,对自己还没有恶意,让他跟在身边也能保护自己。 想通了的陈雪冲他招了招手,决定上手亲自给他戴好,要不然这么一段路得走到什么时候。 “过来。 ”面具除了嘴巴部分是银制金属做的,连接部位全是坚硬的皮质,用黑布绑带系在脑后,这种材质磨得皮肤不舒服显而易见。 在陈雪给他扣好的空挡,男人哼哼唧唧地往她身上贴。 灰白的皮肤与漆黑的瞳孔带来的非人感极重,因为她的靠近而浑身颤抖着、隐忍着,喉咙里逼出低沉的喘息。 “你为什么要戴这个面具?”炽热的鼻息灼烧得连空气都发烫。 她注意到他不对劲,毫不留情地给他一巴掌。 “怎么跟发情了一样?你要是再这样,我不介意帮你噶蛋。 ”林听骨委屈地指了指嘴,将牙齿露给她看。 他的口腔里长着一排尖锐的鲨鱼牙(1),异常整齐像某种深海巨兽。 但此刻配上哀怨的眼神,倒像是被主人踹了一脚不知所措的狗。 “面具……你、害怕我。 ”陈雪调整好位置重新给他绑上,立刻开始训狗:“别突然靠我这么近!好的狗子应该先汪一声示意。 记住了吗?”黑夜中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的月亮,二人走在密林中,两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刺耳的惨叫声震落了树叶,鬼影被林听骨一点点撕碎。 这场厮杀没有任何悬念,只是场面稍有些血腥,陈雪平静地看着他吃了对方,脑海里却在想其他事情。 “别把血溅身上,我不喜欢脏狗。 ”“为什么要跟着我?”“喜欢我?为什么?我不喜欢鬼。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把面具摘了。 ”林听骨漂亮的下巴微微扬起,他先是试探地“汪”了一声,得到她的准许后才凑过来。 紧实的肌肉隐埋在衣衫里,只有触碰后才会有真切的实感,不得不说手感极好。 多好的狗啊,只是太过黏人。 陈雪无奈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别舔我的头发,脏。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吗?”他点了点头,身子向前倾,手背虚虚地擦过她的手腕。 “我是大夫。 大夫你知道是什么吗?”“治病救人的。 ”次日陈雪看着眼前热闹的酒楼,举棋不定。 溶月楼里人山人海,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喧闹声里夹杂着悠扬的江南小曲。 她心酸了下,无论哪里有钱人都活得滋润,反观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的,甚是命苦。 一位姑娘正背对着客人弹琵琶。 墨色的秀发被梳成漂亮的发髻,露出白皙的天鹅颈。 “你好,我……”“后厨最左边的一扇门一直往前走。 ”“我还没说要找谁呢?”那姑娘转过身来,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望着,本是胸腔肋骨的位置被一把镂空琵琶取代。 纤细的手指拨动着身体上的乐器,响起大珠小珠落玉盘的优美曲声,与酒馆中的其他乐声相配得异常和谐。 “能看见我们的都是去那的,你不是?”一个仙风道袍的男子有感地望着陈雪,他的脊椎是一柄长笛。 另一个孩童嘻嘻地笑着,肺部赫然是两把葫芦丝。 陈雪道谢后就按照她说的路线寻找,面前出现了一座其貌不扬的农庄,颇有些像邻居戴夫打僵尸的院子,因为院前四四方方的农田上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瓜果,就差里面耕地的人说一句“瓦瓦肉”了。 张白清正卖力地锄地,他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见她来了,笑眯眯地丢下锄头给她开门,“我就知道你会来,跟我来办手续吧。 ”推开木门里面就是居住的屋子,干净整洁,空间也很大,古色古香的与古装电视剧里的并无差别。 木桶里还冰着瓜果,十分诱人。 张白清随手拿给了她一根黄瓜,“吃吧。 你也太瘦了,跟干尸似的。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你跟个黄瓜似的,寡淡无味,我家的狗长得都比你带劲儿。 “你知道什么人才能看见鬼吗?”陈雪啃了一口黄瓜,跟在他身后,很是捧场地抬头满脸好奇,“不知道。 ”“鬼能主动现身,但大多数时候都会躲起来。 能看见鬼的要么是鬼,要么是天生拥有阴瞳的人,最后一种情况极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是死过一次的活人。 ”她心跳漏了一拍,这死过一次的活人会不会就是像她这样的穿越者?室友也和自己在同一间实验室,她们也穿来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张白清把自己介绍给了坐在躺椅上纳凉摇扇的中年人,“向叔,这是我今天早上和你说的姑娘。 ”向相刷得站起身,一扇子打上了他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怎么不早通知我,我好换身衣服。 ”男人生了一张坚毅的脸,五官稀疏平常,看着与村口看大爷下棋的中年人没两样。 他转过身简单整理了下衣衫,很是和蔼的对陈雪说:“诶呦,真是个漂亮丫头。 欢迎你入职我们天师道。 ”大叔你背着我说话显得很没有说服力啊。 陈雪现在因为营养不良像个瘦猴,怎么看都和漂亮沾不上边。 她咬唇,并未露出被夸奖的欣喜,“向叔,你好。 我是陈雪。 ”宽进严出是诈骗啊!大叔笑起来很诚恳,看出了陈雪心有防备也没指责。 他领着她简单参观了一下宗门内部,介绍了一下几任掌门以及平生事迹。 天师道以前是个上万人的大宗派,现在没落了。 只要入职就能混个职位,原来张白清首席弟子的身份是这么来的。 “现在鬼怪横行我们人手不够,就需要你这样谨慎的人才。 我们做一次任务少说得挣个几两银子。 半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说的就是我们。 ”“捉鬼师的级别从低到高分为窥阴、破障、镇幽、炼炁、盗天(2)。 能看见鬼便是最低级的‘窥阴’。 等你捉了几只鬼,就能和张白清一样,是‘破障’。 ”陈雪依次签好生死状、聘用书,向相就将一块写着“窥阴”的铜牌连同钥匙、官服递给了她。 不要求户籍、年龄、身份,只需要一双看得见鬼的眼睛,待遇如此之好,怕是极其危险。 她坚定自己干一票就走。 “小姑娘,我们挑一只奴鬼给你,签订契约就算最后的手续。 ”张白清见她一副新手小白的样子,仔细给她介绍起来:“我们捉鬼师虽然能看见鬼,但主要依靠签了奴鬼契约的鬼来吃鬼,人很难将鬼处理干净。 ”“因为契约的缘故,奴鬼如果对主人下手,会遭到剧烈反噬。 等时机成熟之后我们再将自己的奴鬼削弱喂给另一只鬼。 ”鬼吃鬼吃鬼形成了个循环,堪称古代版的黑吃黑吃黑。 这天师道跟光明磊落沾不上边,搁现在要严打,难怪现在成了末流。 陈雪跟着他们来到了一间直冒冷气的屋子,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桃木剑、黄符、罗盘等等驱鬼利器,架子上摆放着用符纸封口的老旧陶罐。 墙壁越靠近那排陶罐颜色就越深,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气味。 向相将陶罐里的鬼一一放出来,里面全是长相稀奇古怪的鬼怪,只有极少数是四肢齐全的类人形态。 长着七条腿的蛤蟆鬼在呱呱乱叫、两只人手的马背着石磨到处跑,一团鼻涕般的粘稠不明液体蛄蛹着……某音词条猎奇猎奇猎奇,下方配文疑似ai生成。 一想到要与这些恶心的怪物当同伴,她胃里直冒酸水,“有没有其他的,实在是,呕……”“都不满意?”陈雪抚摸耳朵将林听骨放了出来,他是附身在她听小骨上的厉鬼。 她算盘打得很好,签订契约后哪怕离职也能有个鬼保护自己。 “我带了一只鬼,选他可以吗?”林听骨浮现在阴影里,他的身量很高,接近一米九,显得屋子有些狭小。 面对两个陌生人,他露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背对着她的脸灰白扭曲,一道道浅黑色的血管凸显出来,眼中满是怨毒和杀虐,嘴里嘶嘶吼叫着,像个毫无理智的恶犬在疯癫狂吠。 要不是她看情况不对挡在身前,他恐怕会将二人活活撕碎。 “他之前不是这样的,很乖巧的。 ”她狠狠打了他一耳刮子,林听骨才消停下来。 哪怕见多识广的向相也被她吓了一跳,但这份惊恐转瞬即逝。 他满面红光十分兴奋地说:“这是极品的阴冥,你、你先收回去。 小姑娘,我看你骨骼惊奇,真的非常适合我们天师道,务必加入。 ”陈雪将他收回自己的耳里,神情与他们一般疑惑,“阴冥?”“他住在你的耳朵里?”张白清眸子沉了几分,语气里担忧不似作假。 “鬼可以分为残念、凝魂、血衣、阴冥(3)。 他恐怕是已知的最高级别,你从哪里寻到的?”陈雪将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为了提高可信度,她一再强调:“他对我没有恶意,还冲过来保护我。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对其他人有如此大的反应。 ”向相听完来龙去脉手痉挛了下,碰触到茶杯,连带着茶水泛起涟漪。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对张白清使了个眼神,“把你的奴鬼放出来给她看看。 ”张白清很不情愿,但还是呼唤一声:“张瑾。 ”阴暗处多了个抱着布偶的红衣小女孩,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陈雪,薄薄的嘴唇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看起来纯良无害。 可下一秒那女孩便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眼里有着同样的怨毒与狠戾。 “张瑾,回来。 ”话音刚落,那女孩便消失在眼前。 “这厉鬼就是厉鬼,变不成人的。 张瑾就是他的奴鬼,也是他的妹妹,住在他的舌头上。 ”向相给陈雪续上茶水,将捉鬼一事娓娓道来:“厉鬼吃人,只会在拥有特殊感情的人面前残存着些许理智。 我们驭鬼,也是在驭心。 ”“大叔,你的意思是他喜欢我,对我有特殊感情?”她顺势坐下微微抿了一口茶水润喉,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认不认识不是你说了算,而是他们说了算。 白清这孩子的奴鬼已经算高级别的血衣了,他有时候都很难驾驭,时不时被反咬一口。 你想要阴冥做你的奴鬼,怕是难上加难。 ”陈雪眉头跳了下,想起了昨夜张白清嘴角流下的血,那时他体力不支似要晕倒还不忘耍帅。 妹妹住在哥哥的嘴里,怎么想都只能联系到易子相食。 她不愿意戳人痛处只是握紧了杯子,目光灼灼地起身作揖,“现下我没有别的去处,还请师父、师兄赐教。 ” 见鬼!? 夕阳西下,陈雪扶着自己酸痛的腰背,在水井边接了一碗水就往下灌。 她累到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什么时候吃饭?”谁能想到新人欢迎会怎么变成真人版□□农场了。 富有少年气的脸在阳光下愈发像白瓷,张白清挽着裤脚,白皙的脚腕在宽大的衣袍下若隐若现。 他不忘打趣她,“你怎么和饿死鬼托身一样?”如此大的太阳很仁慈地没有将他晒成黑炭,全是托了奴鬼阴气的福。 而自己没有饿死街头,全是因为一双看得见鬼的眼睛。 世界当真荒谬如斯。 他以长辈对晚辈的口吻,语重心长地对陈雪叮嘱:“你一定要谨记人与鬼的区别,千万别被他们蒙蔽,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来找我。 ”少女笑了下,露出两个不明显的梨涡,语气轻松,“谢谢师兄啦。 我暂时还对付得来他。 ”“那就好。 ”张白清也被她的轻松感染,侧过脸,嘴角挂了点笑。 “别忘了给自己取个名号用来领取任务,这是道上的规矩,越狠越好。 ”“孩子们,过来吃饭。 ”向相招呼着二人进屋,粗糙的国字脸在陈雪眼里比任何帅哥都令人心动。 好温暖,这就是人过的日子吗?断头饭那也是饭啊。 陈雪吃着热菜有些想哭,胃里像太奶蒸完馒头后找到假牙一样安心又有饱腹感。 陈雪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湿润的热气。 她摸了摸耳朵,把林听骨放了出来。 “其他人、气味。 ”男人的视线阴冷沉重,如同连绵的雨,带着黏重的湿意在她的脸上流连。 他没有预兆地逼近,皮肤上的血字如同蛇般游走,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狗的忠诚是完全的,可欲望是潮湿的,他讨厌其他人接近她,一想到她会这么温柔地对别人,心里的怨气就沸腾起来。 “你要跟着我可以,得遵守我的规矩。 听懂了点头。 ”与男人恐怖气质截然相反的是他对陈雪的依赖,他的头往她胸前蹭,忍下心中的不悦点了点头。 她一边用指缝给他顺毛,一边说:“第一,永远保护我的安全。 ”“第二,在没有我的命令前保持冷静,不许呲牙。 ”“第三,有什么异常与我说,不要忍着。 ”如果死过一次的活人指的是穿越者,那么自己的这份工作肯定能帮她找到室友,可是如何验证真伪呢?手心柔软的触感让她多了几分安全感,面具掉落的声响将她唤回现实。 陈雪心血来潮地想再看看他的鲨鱼牙,毕竟这样的病例少之又少。 她抵住他的下巴,手指搅动着他冰凉湿滑的舌头,指腹依次按上了虎牙和一排罕见的倒三角尖齿。 “嘶,还挺锋利。 ”身下之人被压住只能唔唔的喘个不停。 漆黑眼瞳里流出泪水,他的舌尖卷起指腹上的几滴血,惨白的脸颊染上一片绯红。 自己掌心瞬间变得汗涔涔的,又湿又黏。 “契约好了,来先前的屋子。 ”张白清敲了敲门,见屋里没有回应,语气带上了些许焦急,“师妹,你在吗?”她将湿漉漉的口水悉数擦在林听骨身上,又放在鼻尖嗅了嗅,没什么怪味。 “来了。 ”亮光照到漆黑的走廊上,屋内屋外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里面只点了几根蜡烛,墙壁上巨大的暗影在舞动,像一张血盆大口吞噬所有光明。 “师父,我到了。 ”陈雪按照向相的要求,在阵眼处用朱砂写上自己的名字,可法阵毫无反应。 向相眉头紧锁,坚毅的脸上凝着沉重,“你把他放出来。 ”法阵另一端站着个黑色衣袍的男子,他五官狰狞变形,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小嘴巴,闭起来。 ”陈雪剐了他一眼后,原本龇牙咧嘴的男人安静下来,只是瞪着双血红的眼睛。 向相重新启动了法阵,眼前的阵眼冒出血光,将原本不亮的屋子映得血红。 短短半天这个姑娘就震惊了他们两次。 第一次是她唤出顶级的阴冥,第二次就是现在,她竟与那厉鬼签了血契。 向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与张白清对视了一眼,终于下定了主意:“奴鬼契约签订好了,就是有点小问题。 ”“您直说吧,师父。 ”“你与那厉鬼签了血契,好消息是他的实力会大大增强,但坏消息是他的胃口很大。 ”谁知她毫不在意地说:“没事,狗子胃口大点就大点,多喂就行。 ”“这是你第一次任务,难度不大,你且当练练手。 ”陈雪与庄宅牙人约定亥时在此处见面。 如今还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刻,她冷静地逡巡了一圈。 面前的这栋房子以前是客栈,一共上下两层粗算有十间客房。 因为闹鬼生意不景气,只好低价出租。 四方的院墙里点了几盏灯,茂盛槐树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子。 人生活其中写作“囚”字,确实在风水上就易产生脏东西。 她正要敲门就听见身后面传来了谈话声。 “娘,今天我在学堂可认真了,先生们都夸我背得快。 ”“是吗?饿了吧,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团。 ”一对母子走入了她的视线,女人一看见陈雪,一脸警惕地将孩子护在身前。 陈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我今天来这里看房,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邻居呢。 ”她一进去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让人很不舒服。 女人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她牵紧了小男孩的手,在屋前对他说:“进门之后别忘记跺两脚,他们就不会找上你。 ”“我背了一天书累死了,先生都说了这是怪力乱神,你们还相信。 ”男孩很不耐烦,玩弄编成小辫的发尾,气鼓鼓地将书包往地下一摔。 女人音量一下子拔高,特别生气地吼了一声:“跺完脚再进来,不然就把菜团吃完不给你留。 ”男孩没法只能按照她的要求跺了跺脚才进屋子。 她把门打开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小孩不懂事,无意冒犯,霉运走开。 ”连续念了好几遍,才放心让小孩进屋。 “姑娘久等了,你是来看房的吧?”说话的是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眼眶下凹,一脸憔悴。 他表现的十分热情:“我叫李贵。 这里距离闹市有些距离,胜在清净、价钱公道。 以前可是个很红火的客栈,因为一些变故所以现在低价出租。 您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与我说。 ”“我最近手头拮据,要最便宜的一间。 ”她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这都住满了吗?”“现在只有三间房空着,分别是一楼的雅兰阁、落梅轩,二楼的茗茶阁。 一楼门口来往的人多,姑娘要是喜欢清净还是选择二楼比较好,再加上二楼比一楼便宜不少。 ”“好,你带我上楼转转。 ”李贵带着她上楼,仔细介绍每间房的利弊,看起来对这栋建筑非常熟悉。 在陈雪眼里他是个非常靠谱的房屋牙人。 漆黑的走廊十分幽静,一股怪味飘散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发霉了。 一道黑影消失在走廊最里面那间的门前,说明那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其他屋子原本点着灯,很显然是有人住,但一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将灯熄灭了,像躲避什么怪物一般很是默契。 “这间就是我推荐给你的茗茶阁。 里面有一扇大窗,能看见我们这最大的酒楼——溶月楼。 ”他打开门锁,手里握着一串钥匙,指了指里面的窗。 茗茶阁就位于现在行走的楼梯右侧,是狭长通道的第一间。 窗户没有关紧,夜风吹入屋内,好像一双无形的手拂过陈雪的脸庞,心里止不住发毛。 秉持着速战速决,她打算直接将林听骨丢进,让他把里面的鬼吃干净。 “最里面的屋子是不是经常传来怪声?带我去看看那间屋子。 ”李贵的钥匙差点没拿稳,指尖因为害怕而猛地颤抖起来,“不是我不愿意带你去,而是那屋子闹鬼。 ”“没事,你前面说的价钱有些高,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既然闹鬼价格肯定低,我就要那间。 ”那个男人也没料到陈雪不按套路出牌,常人听见凶宅避之不及,但今天遇到的租客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想要进入凶宅当中。 他还想再劝劝,“我看你不像是个缺钱的人。 ”“我是个村里的穷大夫来城里找活计。 一个星期了都没一个医馆收我。 ”“这、这样啊,那屋子是真闹鬼,死过三个租客。 ”李贵说得煞有其事,神色慌张。 “你能给我讲讲他们是怎么死的吗?”“第一任租客是个老人,他来城里看孙子谁承想洗完澡脚滑摔死在房里。 第二任是个进京赶考的秀才,原本只短租三天,谁能想到最后一天吊死在房梁上。 ”“最后是个杀猪的,他也跟你一样贪图便宜,说什么自己煞气重,住那一间凶宅没事。 被发现的时候被自己的杀猪刀抹了脖子。 ”陈雪眯起眼睛,一个文秀才和上了年纪的老人不足为惧,就是那个杀猪的胖子看起来难对付。 林听骨连人面蛾都能撕开,还怕几道残念化成的虚影?“我就要里面那间,你把钥匙给我吧。 ”李贵见她主意已定,指了指远处拐角的楼梯,“看见了吗?过了那个楼梯一直往前走,最里面那间就是。 ”说着从一串钥匙中取出双鲤阁的递给她。 陈雪付了银两就往里面走,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越往里走走越觉得凉飕飕的,觉得自己像是恐怖片不听人劝的头铁炮灰。 黑暗中的走廊幽长深邃,像是凶兽张开的嘴巴,一旦进入就会被咬的粉碎。 她鼓起勇气打开房门,里面打扫的很干净,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片画面,比如突然蹦出的吊死鬼、恐怖血腥屠夫与深山老尸之类的。 一张木床、桌子以及最基本的洗漱用具都很齐全,像是有人定期打扫。 陈雪谨慎地摸了摸耳朵,“有吃的吗?”林听骨四处转了转,摇了摇头。 凶宅没有鬼?难道是向叔的情报有误?陈雪不动声色地出了门,注意到门上的木质牌匾好像被人移动过。 周围都是一层薄灰,只有二者的连接处留下清晰的擦痕。 她又将二楼几间屋子检查了个遍,发现只有茗茶阁与双鲤阁的木牌有移动过的痕迹。 木牌调换了位置!陈雪冷汗直冒,原来李贵之前竭力向她推荐的才是闹鬼的屋子,他一开始就想让她住真正的凶宅!那道鬼影也是用来吓唬她的,为的就是让她心生恐惧,谁能料想租客是个捉鬼师! 鬼新娘婚礼邀请 沉闷的重击声擂在陈雪本就惊魂未定的心上,是外面有人在敲门。 阴暗里一个老人拄着拐棍,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姑娘,我看你在走廊里自言自语,特地来提醒你,夜晚千万别出门。 ”“这里有脏东西!你一个姑娘出门在外,还是多加小心。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粗糙的树皮在摩擦。 老人似乎只是出于好意,想要过来给提个醒,可她却看出了其他意味。 这样的特地提醒反而会引起租客好奇心,诱使他们在听见怪声的时候打开门查看。 一环扣一环,难怪驭鬼就是在驭人心。 陈雪咽了下口水,这要是不知道前面的铺垫估计就慌了。 “谢谢你特地告诉我一声,您不如进来坐坐,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情。 ”老人显得很是犹豫,又往屋子里偷瞄了几眼,确定就她一个人。 她继续诚恳道:“我是个大夫。 您这腿脚老毛病了吧,是不是一到阴雨天关节就疼?我给您揉揉会缓解很多。 ”“我也是初来乍到,就当给老大爷您免费看看,权当义诊。 ”哪个老人能抵抗免费二字?这种说法等同于村口发鸡蛋。 “你说这是免费的啊,我身上可没一分钱。 ”他刚一踏进门内,身后的房门骤然关上。 你不知道免费的最贵吗?要的就是你的鬼命!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老人还没来得及叫唤就被林听骨撕碎吞入腹中。 陈雪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自己没有真正的钥匙打不开双鲤阁的门,要是强制破门会引起恐慌。 再说,真正的牙人也应该到了吧?“姑娘,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陈雪顺着声音走到一楼,眼前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肥肉随着他过分热情的动作乱晃。 他笑眯眯地对她说:“路上耽误了点时间,你看好了要租哪间屋子?”一回生二回熟,陈雪淡定地装作看房,“二楼的吧。 带我上去转转?”胖子答应地非常爽快,他的手下意识的往衣摆上擦,脸上横肉乱飞:“行,我带你去。 ”陈雪注意到了他虎口的厚茧,再结合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心下了然,装作拨发摸了摸耳朵。 胖子一看她走在前面立刻原形毕露,不知从哪里摸出的一把杀猪刀就砍向她的脖子。 他还没动手就死死扯住了肩膀,连尖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撕碎成块。 林听骨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提着黑影向她晃了晃。 他满不在乎地抬起下颌,眼里的兴奋却抑制不住。 他在向自己邀功。 陈雪浅浅地笑了下表示默许,他才将那一抹凝魂吃进肚子里。 她又等了许久却再没动静,怕是自己捉鬼师的身份已经被发现了,不如让林听骨出来进行地毯式搜索。 很快他就提着瘦弱的李贵向陈雪邀功。 “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就放过我吧。 ”“是吗?我看你一开始就想让我住进凶宅,你也没放过我。 ”陈雪本不欲废话,谁知他爆出个惊人的消息。 “我愿意用人面蛾的线索换我一条鬼命。 这些怪物杀害了不少你们的人,你们难道就不想报仇吗?”李贵的求饶让她来了兴致。 “说吧。 ”“我们本来是好鬼不欲做这些坏事,是一个白衣女鬼逼我们害人。 她让我们把吓晕了的租客丢在后面的井里,如果不照做她就会把我的徒子徒孙都杀光。 ”“是她一直在养那些怪物!!!”陈雪深吸一口气,两手撑住桌子“嗖”地站起身来,“你说的可是真的?”我说那些捉鬼师怎么都杀不尽,原来是有鬼在饲养。 “真的,不信我带你去瞧。 ”夜色像水银倾泻而下,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越靠近那口枯井,散发的阴寒之气越重,像是个存放食物的冰窖。 只不过里面冷藏的不是别的,而是人肉!既然能运活人,想必下面肯定有密道,晚上下去太危险,还是等白天去。 她向井里望去,里面似乎躺着个人。 “是上一个租客吗?”李贵被林听骨捏住脊椎,动弹不得,他点头如捣蒜。 “你能带他上来吗?”陈雪这是在问林听骨。 如此恐怖的阴冥厉鬼能听从一个弱女子,她该是多有手段。 李贵看陈雪的眼里多了分恐惧。 林听骨纵身一跃跳进井里,石壁上倏地睁出数百只复眼。 他有感般回头望,那些诡异眼珠的眼皮瞬间合上,再看不出异常。 他将人随意地丢在地上。 这名昏迷的男子还有呼吸,陈雪立刻进行心肺复苏。 经过几分钟抢救,男子终于悠悠转醒,见李贵飘在面前,他尖叫一声“鬼啊”又晕了过去,口吐白沫。 李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眼里没有半点歉意,反而恶作剧得逞般嘴角带笑,“对不住,职业病。 ”陈雪颇有些无语,男子在井边一晚上绝对会感冒,在古代感染风寒可不是小事。 她让林听骨把他放在茗茶阁。 这次任务收获颇丰,还得了个价值千金的消息,准备辞职!一段诡异的唱诵词在楼外响起——“今以三光为鉴。 ”“月魄为媒,槐木作聘,聘君白骨缠红绸。 ”陈雪谨慎地透过窗户向下望,没注意到窗后一只的爪牙正悄悄伸向自己,“这啥啊?冥婚!?”看清楚了楼下的场景她赶紧往后撤,那鬼手掏空后立刻消失不见。 一具森森白骨的司阴人正骑在白骨马上念婚词。 他风干的身体嘎吱作响,齿缝溢满血丝,眼珠几欲脱眶。 念罢,纸扎喜鹊衔着红烛掠过喜轿,翅尖燃起青焰。 窗棂缝隙里挤进一张血红色的纸,陈雪很谨慎地没主动去取。 谁知那红纸竟然自己动了起来,紧紧贴在了她的身上。 衣角无风吹动,她忽然觉得身体很冷,不是皮肤上感觉到的冷,而是从脑海深处逸散出来的寒意,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哪有正经喜帖往人身上蹭的?李贵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不知不觉带上了哭腔:“你要死了。 他们邀请你去闹洞房,如果不去的话,第二天死的就是你。 ”陈雪狐疑地打开了喜帖,读出上面以血执笔的文字。 “娘打开我的肚子,把爹的头颅塞了进去。 她温柔地给我穿上嫁衣,说只要和哥哥成亲,就能再生下父亲。 她亲手给我盖上盖头,说我的新郎就在那里。 ”短短一句话震惊了她二十年,当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诡异的文字在脑子里呈体操队形散开,做起了七彩阳光。 真是要命。 林听骨眼疾手快地夺走了她手里的喜帖,但那邀请栏的空白处还是浮现了她的名字。 一股寒意攀上了她的后背,陈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贵,你细细与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贵怕被她牵连,态度很差。 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们捉鬼师都是些吃干饭的废物吗?连十大恶鬼的鬼新娘都不知道?”林听骨忍不住向他呲牙,眼里充斥着凶暴而恐怖的情绪,在无声恐吓着李贵。 “安静。 ”少女眉头紧锁下了命令,“你接着说。 ”“我们这些残念小鬼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她的怨气很重,头上顶着个血红的盖头,每天晚上都邀请人去吃喜宴、闹洞房。 如果你收了她的帖子不去,第二天她会亲自找你。 到那时,你的死状会更加惨烈。 ”林听骨可是顶级的阴冥厉鬼,他还能打不过?李贵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冷哼一声,“你的奴鬼虽然是阴冥,却未必打得过她。 她的母亲与她一样是个血衣,擅长诅咒。 ”“你爷爷那辈的人带了两个阴冥都没能除了她们。 ”他摇晃着两根手指,颇有看她笑话的架势,“那可是两个血衣!”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她不喜欢被动地等待死亡降临,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接受她的邀请。 李贵颓然地靠在墙上,将拳头攥得苍白,“我的幼妹曾经收到过她的喜帖。 她和我们说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在意。 ”“第二天我们发现她死在床上,肚子鼓起。 我用刀划开一看里面赫然是我爹的头颅。 ”生物的本能不会撒谎,恐怖的记忆仍残留在他的脑海里,所以连牙关都在打颤。 “太可怕了,我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短暂的沉默后,陈雪活动了一下冰凉的手指,问道:“你可知道用什么法子能让活人染上鬼气,可以以假乱真的那种?”李贵猛地后退,下半身的虚影穿透了柜子,只露出干瘪的上身。 “有是有,不过你想干什么?”陈雪步步紧逼,冷目灼灼,“我需要染上鬼气,这样她就很难分辨出谁是活人,我只需要跟在他身后确保不露馅,就可以安然度过这一夜。 ”人生本就难如登天,而她有信心能险胜一筹。 “人与鬼最大的区别在于‘气’。 人活着靠阳气,鬼死了汇阴气。 你只需要与他阴阳交合即可。 ”“你可是诓骗我们?”明明电视剧里演的都是渡阳气就行,怎么到他这里还需要做那档子事!“小姑娘,我可是读书人,从来不骗人。 ”陈雪面色立时阴沉下来,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他也知道这话没多大的说服力,悻悻地低下头接着说:“还有个折中的办法,但效果没有阴阳调合的好。 那就是渡阴气。 ”“渡阴气?” 你看起来很美…味 李贵被她盯得无地自容,郑重发起了誓:“我生前可是个秀才,如何算不上正人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思多无益,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林听骨,你过来坐下。 ”“不是要你蹲在地上。 站起来,坐在椅子上!”陈雪被他熟练的动作惊到,迅速往后退,脸上有些窘迫,又有些羞恼。 她咳嗽一声力图缓解尴尬,冷冷地扫了一眼躲在角落的李贵。 他点头哈腰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又做出个封嘴的手势,立刻消失在了房间里。 “接下来一个晚上,我需要你紧紧跟着我。 只要我向你勾勾手指就是向我渡阴气的意思。 明白了就点点头。 ”林听骨听话地点点头,纯黑的眸子里显出单纯来。 他鼻尖微动,嗅到了她身上的恐惧气味,安抚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陈雪轻轻摘下他的面具,捏住下巴将人固定,粉嫩的唇覆了上去。 明明是为了活命她却莫名有些脸红,搞得自己像是强吻霸总。 ,但只要多看几眼就会发现里面全是些艳俗词曲。 原来换书皮看言情这种事情从老祖宗就开始干了,这个秀才看起来并不像有抑郁症,为何好端端的要上吊?土路旁的茂林直入云霄,树冠遮挡月色,透不过一丝光亮,走入其中给人说不出的阴森怪异。 “哎,去木泉村有一条岔路往左走,我记得就是这附近啊,怎么会找不到呢?”李贵飘在空中,不解地看着眼前笔直的小道。 “明明就是这,我不可能走错啊。 ”这条笔直的路陈雪已经反反复复来回了几次,根本没有他说的什么小道岔路。 黑夜之中一切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就算是正常的虫鸣鸟叫也令人毛骨悚然,这是人类原始天性对黑暗中未知恐惧在作祟。 陈雪害怕地咽了一下口水,蓦然听见前方有拖曳重物的声音——“咚咚”。 地上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沟壑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顺着痕迹往前走,一个刚砍完柴火的老人出现在眼前。 她正步履蹒跚地挪动着身后的重物。 那捆柴火看起来非常重,她拼尽全力才能移动几步,更准确地来讲是拖,所以才会在泥土地上划出道道痕迹。 “丫头,能不能帮帮我。 我实在是背不动了。 ”老妪满脸皱纹,看上去很和蔼,一副正常的农村老太太打扮,可陈雪见到她的第一眼,身体就很抗拒地不愿靠近。 捆住干柴的麻绳前端已经狠狠勒进了老人血肉翻飞的肩膀。 肩胛骨几乎被磨断了,从松弛的皮肤中顶出来,在模糊的血肉中翘起一侧森森白骨。 麻绳的终点缠进干瘪的胳膊,如同血管一般与整个手臂融为了一体。 那老妪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对她说:“我住在离这里不远的木泉村。 眼下夜已经深了,不如去那住一晚,我们那的人特别热情好客。 ”她佝偻着腰,期间不断响起木柴的折断脆响,可路上根本没有一根断枝落下,很是诡异。 跟着你才是最大的危险,陈雪腹诽,但不跟着你根本去不了木泉村。 “我总是听见身体里有这种细柴被折断的声音。 ”老人自顾自继续说道:“我知道那是骨头一根根的断了。 太重了,太重了,真的背不动了。 ”老人喘着粗气又将那麻绳收紧,这下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肩胛骨彻底折断,碎骨跌进了胸腔里。 绷紧如刀锋的绳子直直切在第一根肋骨上,开始缓慢地磨她另一根骨头。 “老人家,您说的位置还要走多久?”谨慎如陈雪,她没有主动去抬,而是让李贵帮她在后面推。 “前面就是。 ”老妪身体瞬间轻松起来。 她浑黄的眼睛仔细打量了她一眼,遗憾地摇摇头,“你这身子太瘦了,担不起母牛,怕是用不了一次就会被处理掉。 ”跟着走了百米远的距离,面前出现了一个原本没有的岔路。 老妪拖着沉重如麻袋的身体向右边走去,陈雪虽有迟疑,但还是跟了上去。 她能感受到周围的温度降了许多,如同身在冰窖,让她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耳边隐隐有气流吹动,似乎有什么东西黑暗里徘徊,但有着林听骨暗中保护,那些东西没敢过来。 一个古老的村庄陡然出现,村口石碑上刻上了“木泉村”三个大字。 一眼望去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但村里安静得像是办丧事,反而染上了诡异的沉重。 每家农户门前都系着一头黑皮的母牛,怀胎要临产般肚腹巨大,四个爪子被铸铁死死焊在地上,行动不便,不能卧躺跪立,所以四肢瘦得如同干柴。 它们目光呆滞地盯着来人,麻木、痛苦交织上演,像是拥有人的情绪般,有的还淌下了热泪。 陈雪正要上前查看,就听见老妪不耐烦地说:“畜生有什么好看的?”原来她已经落后了一大截距离。 “我瞧着这些牛有灵性,还会哭。 ”她紧跟着老人的步伐,狐疑地打量起周围的房屋,这里给她一种又旧又新的诡异感。 墙面与瓦片的用料是崭新的,可悬挂的红灯笼很是陈旧破败,千疮百孔的红绸下密密麻麻的黑虫从灯篓里钻出来,看着特别瘆人。 一个圆球样的东西滚动过来,老妪先是警惕地瞅了一眼陈雪,确定她没往这边看,立刻像踢皮球一般踢远了。 她的鞋尖不可避免地沾住了几根粘稠的湿发,多亏了如墨的黑夜,才没叫她瞧见。 母牛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它们眼见着一个瘦弱少女紧紧跟着拖着尸山的老人一路往前。 眼泪从它们空洞的眼睛里淌了下来,迟缓而下。 唯一一处农户家里人头攒动,站在门口迎接的年轻人低着头,一个一个对照着喜帖上宾客的名字写上赠礼。 这里恐怕就是新娘刘沛沛的家。 “老婆婆,我是来参加喜宴的,我先进去了。 ”老妪脸上闪过异样情绪,往里面张望了几眼,沉默地拖着柴继续往前走。 紧接着她捂着痉挛的胃,听见身体里“咕咚”的气泡声,好像是从腹部钻出来。 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回头望了望那个少女,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恭喜恭喜。 ”李贵笑呵呵地将喜帖地递给了这位记账人,“我们一家人都来庆贺刘家的喜事,这是一点薄礼。 ”他将一双捆住翅膀的大雁与一枚玉簪递给了男人。 大雁是路上打的,玉簪是随手买的,礼轻情意重,陈雪这么为自己开脱着。 男人在红纸上写上陈雪的名字,又记上大雁、玉簪。 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不是刘家人看不起这点礼物,而是全村的人都被红线缝住了嘴,要想开口说话,必须要忍受嘴唇撕裂的痛苦。 刘承放二人进去后,院门前响起了一个稚嫩的童声,“我没有喜帖,也没带礼品,我能进去吗?”他正疑惑这是从哪冒出的熊孩子。 与男孩文弱身形不匹配的恐怖威压让他双腿颤抖起来,几欲跪下。 男孩皮肤白皙,脸颊上有着不明显的雀斑。 他立在门下,像一株水墨泼成的墨竹,身量还未长开,却已见清雅之姿。 一头张扬的红发是他身上除了黑白以外唯一的色彩,像是人血染上去的那般鲜亮光泽。 每一根发丝似活人般痛苦地发出低吟:“疼!疼死我了!饿,饿,我要吃肉。 ”他竟然是顶级血衣。 “我知道了,我会让你吃肉的。 ”男孩自言自语,那诡异的喊痛声终于停止,反而兴奋地舞动着飘在空中。 他近乎粗暴地推开了面前这个体型魁梧的年轻人。 “一个区区凝魂也想挡我的路吗?”刘承被推倒在地,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点头如捣蒜。 因为太过恐惧,将那账本生生按破了一个洞。 男孩不屑地说:“还算识相。 ”他的红发从发顶开始变黑,不多时连发梢也恢复到原本的黑色。 讨厌的败犬 褪了色的灯笼在门楣上摇晃,那抹暗红像干涸许久的血迹。 廊下摆着两只豁口陶盆充作花烛台,半截白蜡泪里裹着飞蛾残翅。 本该铺红毡的甬道散落着枯枝败叶,树影斑驳间,窗棂上的双喜竟被分割成支离的尸块,透露出极致的诡异。 陈雪找了个离出口最近的角落坐下,一人二鬼混迹在村民里,乍一眼瞧不出什么异样。 说是喜宴,但一共只摆了五张圆桌,茅草屋内摆了两张,像是主客坐的,院子的空地上摆了三张,留给宾客。 不断有妇女进进出出,她们神秘地提着篮子,上面用布遮掩着,不知道在运些什么。 男孩简单扫了一眼众人,很不满意地啧了一声,“真是简陋啊。 ”他觉得参加这种规格的婚礼是自降身价,直到他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少女——她是在场唯一的活人。 男孩瞳孔不经意地微微一缩,眸底有道凌厉的光芒闪过。 他将手里把玩着的蝴蝶刀收了起来,换上了欺骗性极强的微笑。 “姐姐,你看起来很美……”味哦。 一双无辜的杏眼张得大大的,他竭力装作无害的样子反而引起了陈雪的抵触,给人的感觉像是一条暗中蛰伏的毒蛇。 陈雪默不作声地盯着远处,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给自己绑头发。 尽管原本的马尾已经很干净利落。 她注意到门框积灰处新贴的喜字歪斜着,剪刀豁口还支棱着纸毛,如同被强行缝在旧伤疤上的新痂。 这场婚礼的主人根本不重视,那为什么还要每夜宴请宾客呢?或者说她想通过这场喜宴见到什么人?这是男孩第一次吃瘪。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忍住心中的不快,冷冷地对李贵说:“叔叔,我能与你换个位置吗?”李贵刚想骂自己年纪有这么大吗,就看见了男孩手里的蝴蝶刀正闪泛着冷光,威胁地虚指了指他的喉咙,神情睥睨。 “可、可以。 ”他向来能屈能伸,毫无半点读书人应有的尊严。 一个两个的他都惹不起,自己生前是个不受待见的穷秀才,死了还是个窝囊鬼。 “我叫江别鹤。 姐姐你叫什么呀?”男孩主动碰了碰她的手,将柔软的小手塞进她的掌心,眸光幽深了几分。 江别鹤头发乌黑柔软,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了个童子髻。 余下的发丝垂在颈后,随风轻晃,宛若流墨,论气度像是个有钱的公子哥。 温热的触感差点让陈雪热泪盈眶,但哪有富家子弟没事往鬼村里凑的。 她秉持着着少说少错的态度,随便报了个名字:“顾轻舟。 ”室友对不住,要是有鬼去你床前,你就说找错人了。 好室友:???太塑料姐妹花了吧?客人逐渐填满了这个简陋宴席的空位。 来人意外地全是男性,陈雪作为全场唯一的女性瞬间扎眼起来。 一张桌子能坐下八个人,她所在的桌子不一会便多了四个个五大三粗的村民。 他们大肚便便,随意地拉开椅子坐下,像到了自己家一样,脱下了自己的鞋盘腿而坐。 虽然男人们的嘴被缝了起来,但陈雪能察觉到看向她的视线里多了几分令人讨厌的玩味与猥琐的凝视,如同对待一件物品。 最讨厌这种两个gao丸发育成左右脑的人。 林听骨注意到了她的不悦,瞳孔微微一颤,眼底盛满愤怒。 他想要起身却被她按了下去。 “不要轻举妄动。 ”几只惨白的手臂阻挡对面男人恶意的打量,原来是村妇在上菜,她们牢牢挡在陈雪身前。 女人们将一碟蠕动的白胖蛆虫端上桌,接着是一种类似胎盘的东西。 里面还孕育着未成形的婴孩,露出鲜红滑腻的体腔,不停往下淌血。 细看那东西竟然有三只手,一只腿,是畸形儿无疑。 最后几道更加诡异,一盘惨白的牙齿还连着血糊糊的牙龈、一锅干净的透明液体鼓着泡泡以及每人一小碟刚摘下来的人类眼球。 陈雪忍不住干呕一声,后背又冷又黏,她的异常引来了隔壁桌的审视与不满。 如果让她真的吃下这些东西,哪怕连自己杀了慈禧这种鬼话都会承认。 林听骨注意到陈雪正轻轻颤抖着,好像看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 还没等她下令,他就主动靠近,在她的默许下,再次贴近柔软的唇瓣。 少女快要哭出来,因为过度紧张,纤细脖颈的血管急速搏动,让人陡然生出一股破坏欲。 这让本就在挨饿的林听骨眼尾发红。 男人揽过过她的肩,用长袖挡在身前与她偷偷给她渡阴气。 身为最顶级的厉鬼,他需要花极大的力气才能压下心中狰狞的毁灭欲。 一阵冰凉的冷气吸入肺腑,终于让陈雪冷静下来应对面前的状况,她紧紧攥紧了衣摆,强忍着恶心注视着眼前的菜肴。 “姐姐,你们在干什么?”她本就心虚,而林听骨连话都说不明白,自然是没有人回应。 江别鹤唇角的笑容僵住,刀锋般的目光直逼而出:“你们在做什么有趣的事情吗?”男孩目光冷峻而平静,可李贵觉得这孩子下一秒就要拿刀捅向陈雪的脖子,血溅当场。 李贵满脸尴尬,第一次拿出了长辈的气势,开始战术清嗓:“小孩,我考考你,你知道人生三大幸事是什么吗?”江别鹤的眼睛停留在少女晶莹的嘴唇上,像垂涎欲滴的血花,让人食指大动。 他用手摁住腹部以减少胃里的饥饿感,难捱的渴望灼烧得五脏六腑生疼。 好久没有遇见这么可口食物了,他的头发、鼻尖、连同每一块肌肤都在贪婪地品尝着少女的气味,但真正的绅士君子绝不会与人共享美食。 江别鹤的余光里,她身旁的男人正在偷偷的舔嘴角,像是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般舔了一遍又一遍,兴奋地连舌尖都在打颤。 他眼神发亮,对陈雪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李贵像是没人理惯了,上演他一人的独角戏:“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第二等喜事就是现在——洞房花烛夜。 ”“青珉为盟,血螭为鉴。 今以腐草化三生烛,瘗玉代合欢卺。 他日若见柩中铁树生蘖,即汝与君连理枝也。 ”阴司人正带着新娘与新郎举行仪式,他每唱一句,身上的碎肉就往下掉一块,几句话的功夫,脚底堆成了碎肉的小山。 这是一场在肉块里举行的冥婚,所及之处尽是血与肉的狂欢。 一袭红衣的新娘转身,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惨白的手,在红烛的火光下,像一朵用血浇灌的彼岸花。 新郎虚虚地搭着她的手,肚子鼓起诡异的弧度。 苍白的脸上有两个深陷的眼窝,远处看着,既像活骸,又似若有若无的幽灵。 那新娘古怪地呢喃着,宾客都跟排练好似的齐刷刷站起身,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秘圣洁仪式。 陈雪不想太过扎眼,她这一站连着身旁的人也一并站起。 李贵惯会见风使舵不需要提醒,而林听骨纯粹是她的一条狗,她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只有江别鹤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挑挑拣拣盘子里的菜,筷子碰撞出清脆声响。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起这个挑剔“美食家”的兴趣,除了陈雪。 他冰冷的目光淡淡扫视了新娘一眼,神情不屑,还隐含一丝厌弃。 村民们的肚子裂开一条盆大的缝隙,一个哇哇哭喊的畸形头颅从中了钻出来。 它们的“出生”的情绪太过激烈,连肠子噗噗掉落在地。 两股绞在一起的脐带,此刻正从毛孔里吮吸着大人的骨髓。 所有人的脸上露出诡异的慈爱,他们正将血淋淋的食物往头颅的嘴里塞,甚至连同那截挂在外面的滑腻小肠。 师父说不能以常人眼光看待鬼的举动,这些大人在以身饲养这些畸形儿,他们想要传递什么呢?陈雪偏头不去看这血腥场面,这新娘的念词有古怪。 “你知道新娘在说些什么吗?”江别鹤转过头看她,漂亮的眼睛里有着异样情绪, “她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浓浓的嫉妒意味溢于言表。 陈雪思考了片刻,才说:“我其实对你也很感兴趣。 ”一个鬼为什么会有活人的体温?“是吗?”男孩被她的话逗笑了,他甜腻的语气像包裹着毒药的蜜糖,“姐姐,你可以抱抱我吗?”“我爹娘死得早,他们活着的时候也很少抱我。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捕猎,一个人进食,一个人在无尽的岁月里“找乐子”。 江别鹤在竭尽所能地卖惨,一双狭长的眼睛里,两颗幽暗黝黑的眼珠,泛着森冷的杀意。 “姐姐,你的心跳得很快。 因为怕我吗?”他讨厌食物怕他,被他这样高贵的血衣吃掉不该感激涕零吗?陈雪手心渗出冷汗,她现在害怕到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但尖叫始终被压抑在喉咙里。 “我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兴奋地砰砰直跳。 ”江别鹤将头埋进她的怀里,深深嗅着独属于她的气味。 他轻勾了下嘴角,“姐姐,我喜欢你的气味。 甜甜的,但是又冷冷的,像冬季的第一场雪。 ”秀挺的鼻子正剧烈抽动着,贪婪而癫狂地嗅闻着她身上的气味,独属于厉鬼的极致占有欲快要把他逼疯。 好香,好香。 她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只能被我吃掉。 难怪戴面具的男鬼会这么喜欢,因为不想与那个瘦弱秀才分食,才让她活到现在吗?他灵活地爬上陈雪的膝盖,攀附着她去凑近,眼底寒光尽现。 李贵着实为陈雪捏了一把汗,他看见的不是一个男孩在表达亲昵,而是一条毒蛇在紧紧缠绕猎物,为死方休。 她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可是林别鹤什么都听不到。 他只能看见她唇瓣上的湿润,只能闻到她独有的香气。 林听骨尽量无视他的挑衅,死死遵从着主人的命令。 男孩玩味地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像一只被主人遗忘的败犬狂吠吧,你根本配不上她。 只有像自己这样完美到无可复加才配拥有她,吃掉她,品尝她。 陈雪并不知晓他们为了争夺对自己的品尝权而暗自较劲。 她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炸了起来,手脚发僵,一动也不敢动。 男孩终于餍足地回过神,听见陈雪温柔的声音。 “你知道刚刚那个新娘子在说些什么吗?你如此聪慧伶俐一定能帮帮姐姐,对不对?”江别鹤的声音清凌凌的,如同拨奏瑶琴。 “河水退去露出泉眼,那扇来时的大门已悄然闭上。 在回到这里的很久很久,我才突然意识到,它从未通往任何地方。 ” 鬼心中的梦魇 江别鹤一副快夸我的自恋模样,“姐姐,刚刚那个女鬼就是这么说的。 ”任何高阶的自恋型都是极具魅力的,前提是得足够漂亮才会像开屏的孔雀惹人喜欢,恰好他的样貌够精致。 陈雪可不会惯着任何一个性别为男的生物,她明明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但还是立刻安抚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姐姐喂你吃点东西?”怀里的男孩明显僵硬了一下,很不情愿:“我不饿,谢谢姐姐。 ”他这么说着时,胃部因为饥饿再次痉挛起来。 比起重重地闻她的气味,和她肌肤紧贴更让他感到愉悦。 桌上的“美食”很快被风卷残云,剩下一盘惨白的牙齿孤零零地躺在上面。 女性的牙齿比男性的牙齿略窄和短,男人有更大的门牙和犬齿。 这种差异导致男性的牙齿往往更大更方,而女性的牙齿更长更薄。 陈雪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牙齿,很明显都是属于女性的。 当她伸手去够那盘“剩菜”,村民的眼里露出无法掩饰地厌恶与惊恐。 我们并不能以常人的眼光去看待厉鬼的行为,但这里的诡异好像都与人的出生有关。 村民鼓起的肚子孕育生命,破开肚腹吃人肉的婴孩抢夺大人的食物,未成形的胎儿只能被当成盘中餐,唯独女性被孤零零地剩下。 她又想起喜帖上的文字:娘亲剖开我的肚子,与哥哥成亲就能再生下父亲。 近亲结婚确实能解释那些躲在肚子里的畸形面容。 所以新娘眼里的一切都是在诉说着“子宫”?那本是孕育生命的圣地,是上天对女性的偏爱与恩赐。 可在愚昧的人眼里,那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可以反复使用的欲望袋,用以盛接原始交衍的呕吐物。 不多时,晚宴被撤下。 陈雪偷偷将牙齿装进了口袋里,紧接着他们被邀请去闹洞房,一行人落在了最后。 她刚靠近一间偏僻处的屋子,门板好似被指甲剐蹭一般发出诡异声响,足足持续了几分钟。 可打开门,里面什么也没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剐蹭声凭空消失了。 几乎瞬间她背脊发凉,遍体生寒,这里面曾经关着什么东西。 这扇农村老木门透着古怪,外头明晃晃挂着把铁锁,可里头连个插销都不装。 眼下这破门板子却像牲口棚似的,单在门外挂把大锁,防着里头的畜生用嘴顶开门闩跑出去。 空地上铺就着干燥的茅草堆,黄色的泥土地变得乌黑斑驳。 地上焊着结实的铁链,就算用来困住牛羊,这个锁环也太过细小。 她不知怎么地想起捆在屋前的那些黑牛,是锁得它们吗?门无风关上,隐约能听见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走动,脚步声杂乱无章。 “林听骨!”她呼唤一声,男人立刻护在她身前。 陈雪擦了擦冷汗,有他在就不必太过惊慌,她这么告诉自己。 “这里可能存在新娘的执念。 ”洞房里分外凄惨的唢呐声停了,整个村子都变得不太一样,仿佛沉睡的怪物开始苏醒。 他正要提醒陈雪,可刚刚还在他身后的少女凭空消失不知去向。 鲜血从这间屋子的最深处渗出,村子里的各个角落传出奇怪的声响,像是这片土地在哭泣。 恐怖的阴霾正逐渐笼罩整个木泉村,原本围绕村子的清澈泉水变得滚烫粘稠。 一切异常举动都在说明——在某个地方有什么诡异的邪祟正在醒来。 林听骨皮肤上红字开始向下滴血,落在泥地里像血点红梅。 他发疯似地冲出屋子,杀意在眼中翻腾。 男人的脸越来越狰狞恐怖。 守在门口的李贵见到他这幅模样,拔腿就跑。 阴冥发怒会把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杀光!江别鹤站在地势最高处俯瞰越发邪门的木泉村。 他脸上的鄙夷溢于言表,这个男鬼正是够倒胃口的。 陈雪就像是林听骨无形的嘴枷,她在的时候,他还能很好地控制自己。 一旦她离开,他就会成为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就像现在这般进行着无差别的屠杀。 “我会很乖的,别抛弃我……”足以媲美钢琴家的修长十指化为了杀人利器,他神情癫狂地将村子的怨鬼凝魂撕碎咽进肚子里,眸子也被鲜血染成猩红。 显然这个男人已经杀红了眼。 陈雪被拉进了一个密闭空间。 这里太过狭小闭塞,黑漆漆的像怪物的胃,带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空气中那种奇怪的臭味也变得浓郁起来了。 一个被锁链困住的女人正借着窗户投下的稀薄日光看书。 肮脏的环境与她的行为截然相反,像是泥泞里长出的莲,不合时宜地生长在最恶臭的角落里。 “娘!”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进了屋子,她端来一碗面,开心地对这个女人说:“娘,这你最爱吃的!”女人的双眼涣散无神,仿佛面前一切都无法勾起她的兴趣。 她残缺的手掌颤抖起来,强迫自己的视线落在书上,刺耳的声音生生压过女孩的呼唤:“雁群取代雁群,尘土归于尘土。 ”“娘,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们?”女孩还在尝试与她沟通,“娘,我可是你的女儿啊,你不认识我了吗?”女人一把推开靠近的女孩,嚎啕大哭起来:“畜生进去了!我不要生下畜生!”她的声音里充斥着绝望和毁灭,像是一把刀狠狠捅进了女孩的心里,也扎进了陈雪的心里。 女孩还是将那碗面放在她面前,留恋不舍地跑了出去。 过了许久,直到面都坨了,女人才声泪俱下地用手指搅动着面条,仍是疯癫地念着同一句话:“雁群取代雁群,尘土归于尘土,欲望的血盆大口无法闭合,今年我比秋天枯黄得更早。 ”她哭到几欲昏厥,脸色惨白,像残败的枯荷,身上散发出了一种疯狂、狠毒、残忍到极致的气息。 这模样正是陈雪所熟悉的,这个女人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无可奈何地变成厉鬼。 生者是深渊,死者成太阳。 死亡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复仇的开始。 她就像一阵被风吹散的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外上了锁,窗子又太狭小,难道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了吗?陈雪心生烦躁,再次在屋子里翻找起来,还有一处没来得及搜查过。 枯黄的茅草堆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尸臭,隐约能看出上面有个血色人影,它的手一直延伸到草堆深处仿佛在够什么东西。 她掀开散发恶臭的铺盖,在里面找到了一张泛黄斑驳的纸,上面依稀可见秀丽的字迹:娘啊,想参加你的喜宴,期待最爱你的人掀开你的红盖头。 另一张残破的字上只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带沛沛回家”,落款是李莲。 这也许就是鬼新娘的执念,为了再次见到又爱又恨的母亲,所以夜复一夜宴请宾客,披上血红的嫁衣。 被茅草掩盖的木板一角突兀的露了出来,陈雪掏出靴后的匕首将井盖大小的木板撬开,里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密道。 她谨慎地丢了个碎石子进去,没有回音,这意味着倾斜的密道很深。 困在屋子是死,进入密道说不定能活,毕竟这个女人一直想逃出去。 这时,村子里的风慢慢停止,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像是在母亲臂弯里睡着了般,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密道内一片漆黑,她掏出火折子,一路向前摸索。 可越往前,空气越湿润,手指刚一触碰墙壁,那墙壁如同活物般猛地一颤,吓得她立刻屏住了呼吸,不敢前进。 白色的黏腻液体糊了她满手,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味。 幽深的密道像怪物的食道又长又深,不知道通向哪里。 又走了十分钟的路程,前面有个散发光亮的小洞。 陈雪谨慎地用火折子一探,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眼球正死死盯着她。 那根本不是出口而是个布满白翳的眼珠!巩膜上面长满了翼状胬肉,如菌丝般不断侵蚀着健康的眼角膜,尾部枯萎的血肉藤蔓上悬挂着几颗畸形的头颅。 怪物散发出难以言说的诡异邪气,它是个已经病变到无药可救的眼球。 陈雪喉咙一紧,顿时觉得呼吸困难。 她悄悄绕过这枚死透了的眼珠,眼前的一切更让她汗毛倒竖。 前方空地上正栖息着数十个这样的巨型眼珠,全部似活物一般呼吸着、滚动着。 眼白突起虬结的血管,幽深的瞳孔缩小又扩大,它们因为陈雪到来在兴奋。 拖尾的眼球神经发出沉闷怪叫,像是无数的男人咆哮的嘶吼、谩骂,发出令人作呕的喘息。 一堆眼球怪很是默契地将她团团围住,像是这样做了无数回,成为了某种固定的策略。 它们拖着一连串没消化完的人类头颅,坚硬的头盖骨相互碰撞,如同小孩在玩拨浪鼓般正一点一点敲碎陈雪的心理防线。 跑!陈雪拼死往前冲,时刻注意着躲避滚动过来的眼球。 它们分明是想吃了她,却不知什么原因不敢靠近,只敢发出嘶嘶的恐吓。 先前装进口袋里的东西也随着她的剧烈运动碰出细碎声,难道是因为这些牙齿?陈雪眼疾手快地掏出一颗,扔向就要缠上来的眼球怪物。 只听一阵凄厉怪叫,那被牙齿击中的眼球周围瞬间生长出白色的絮状物将它死死包裹,动弹不得。 她如法炮制,女人们的牙齿一个一个狠狠地咬上了这些眼球怪,几乎不到一分钟,这些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眼球都被牢牢地困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陈雪心有余悸地继续向前探索,她这次更加谨慎。 黑暗中有活物在呼吸,而她选择不去靠近。 真正的鬼新娘 陈雪额头上急出豆大的汗珠,手掌的虎口被磨出血,那肉绳在她的努力下正越变越细。 快了,快了,就快要砍断了。 更多的血肉缠了上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陈雪割断了缠住脚腕的肉绳。 二人重重地跌出了门外。 本该一起出来的女孩消失不见,外面站着个诡异的新娘,她就是长大后的刘沛沛。 生助你跨过门槛,死就在门外静静等候。 惨白的月光将面前的身影拉长,新娘的血色盖头在往下滴血,滴答滴答,如同一只大手死死攥紧了陈雪的心脏。 她在述说着什么,这次陈雪终于听清了。 “娘打开我的肚子,把爹的头颅塞了进去。 她温柔地给我穿上嫁衣,说只要和哥哥成亲,就能再生下父亲。 她亲手给我盖上盖头,说我的新郎就在那里。 ”“沛沛,你终究还是嫁给了你哥哥,生下了一个和你爹一般的畸形儿。 ”刘沛沛尖叫一声,苍白的唇上染上一片鲜红,月光洒在她身上,凄美又悲凉。 阴风四起,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在黑夜里绽放的恶毒之花,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陈雪飞快地掏出那张写着“带沛沛回家”的遗书。 “她不希望你嫁给哥哥。 你娘很爱你,只是这份爱太过痛苦,太过沉重,她根本没办法处理好对你的情绪。 ”“你爹骗了你,他一定对你说,让你嫁给哥哥是娘的意思,对吗?”“或许你哥哥刚开始对你很好,但渐渐地你发现他越来越像你的父亲,你也被他们折磨至死。 ”“你化为厉鬼砍下了他们的头颅,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母亲,可这间屋子的女人再也不会回应,所以你才会说‘这里从未通往任何地方’。 ”“你们二人只要相见就会互相残杀,这是厉鬼的宿命。 可你娘为了不伤害你,一直躲在这间困了她后半生的屋子。 ”“你母亲一直在这里看着你,守护着你。 哪怕你手上沾染了鲜血,她还在爱你。 ”陈雪紧紧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手上力道慢慢减少。 她仅仅通过只言片语就串联起了整个故事。 刘沛沛轻轻地笑了,脖子上突出的青筋与紧握的拳头在表示她非常生气,甚至可以说是愤怒。 “你说她爱我?!”“可我按照她说的做了成了亲,她为什么从未到过我的梦里?甚至我也成鬼了她也不愿意见我?”“每次我打开这扇门,就和我的心一般,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你或许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上面写着要最爱你的人才可以。 ”陈雪话一说出口便觉得不对。 难道她的新郎一点都不爱她吗?这会不会又刺激到她?她赶紧找补:“没有一个男人结婚是只为了给另一个女人幸福,而一个女人能给一个男人带来的绝对不止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更是一个做牛做马的仆人。 你母亲觉得他的目的不纯,才不愿意现身。 ”刘沛沛似乎没想到这一层,突然安静了下来。 冷风从陈雪的耳边吹过,还多出了另一种声音,好像有人在哭泣。 周围的一切在微妙地发生变化,可谁都没有注意到。 “这里所有的人都死光了,没有人会爱我。 ”“我杀光了这里的所有人,除了你。 ”她再也不能看见母亲了,再也打不开母亲的心门了。 刘沛沛再次暴怒,声音宛如哭丧,凄惨恐怖。 “你说这些是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让那个疯子来救你?”疯子?她不会说的是林听骨吧?屋子里的温度冷如冰窖,刺骨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雪脸上霎时间苍白起来,她鼓起勇气:“这里还有一个活人,我愿意揭开你的红盖头试一试!”新娘面上浮现出了震惊,她足足愣了几十秒,“你?”“让我试试吧,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我希望你与你母亲能早日团聚。 ”心动不如心动,陈雪立刻挑开她的红盖头,下面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女人的眼眶里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显得格外渗人。 她被人生生挖去了眼睛,凶手不用想也知道。 等了几分钟仍是没动静,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屋子角落里浮现了另一道女人的身影。 刘沛沛欣喜地大叫一声:“娘!?”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雪却瞳孔骤缩。 难道我的金手指是最强把妹王?这也间接验证了另一个事实:鬼可以不依靠眼睛视物,自己当初的想法还真是莽。 为了给母女俩留出空间叙旧,她索性去找到那个“疯子”。 陈雪试探性地摸了摸耳朵,轻声唤道:“林听骨?”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陡然出现在拐角。 他的视线笔直、冰冷而又晦暗,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林听骨踏着月光而来,泥地上的血脚印却在燃烧。 每步落下,焦黑的痕迹里就钻出一股的黑雾。 浓重的鬼气笼罩了这个迎面走来的男人,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像是沐浴在血中的午夜杀人狂。 她的唇抿作一条直线,这还是她认识的“阴暗爬行但眼神清澈湿润的黑毛小狗”吗?林听骨剩下几步距离却停下步伐,张着双湿润无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说:“脏……”“小狗,没事,让姐姐摸摸,找我很辛苦吧。 ”陈雪见他只是身上脏,并未有伤口。 她松了一口气,将他抱了个瓷实。 “走吧,总算能活着出去了。 ”血腥味的嘴唇碰上了她的脸,林听骨又恢复了黏人小狗模样,示好地轻轻咬着她的脸颊,在她苍白的脸上啃上一个不明显的牙印。 “别舔我头发了,我们也回家吧。 ”身后的屋子传来刘沛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母亲成鬼的执念消失了。 陆莲心愿已了,她也将那些袖手旁观的“帮凶们”解除了诅咒,让被锁在屋前的那些黑牛们能够重新投胎成人。 当然其中不少刚进入轮回就成了鬼婴。 (1)她生无可恋地推开门,手指狠狠抓进肉里,“我娘让我转告你,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她想让我跟着你将这封信送回到她爹娘那里。 ”陈雪郑重地点头,她现在累到虚脱,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林听骨身上。 “我真是小看你了,你一个人竟然收服了十大厉鬼之一的鬼新娘!”李贵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言语中有敬佩也有恐惧。 刘沛沛抬起头,一脸茫然:“你在说啥?那不是我啊。 ” 她早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真面目。 一个身着粗布衣服的年轻女子将信递给了陈雪,她神情紧张,一脸害羞:“你先前说的,我可以加入你的鬼界医疗队是真的吗?”“当然,欢迎加入义妁医疗队。 (2)”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正的鬼新娘另有其人,一夜暴富就此破灭。 江别鹤从楼顶上跳下来,一脸“你们才知道吗”的鄙夷神情。 陈雪被搞蒙了,“那这喜帖是你发吗?如果我不参加,你会在第二日杀掉我。 ”她瞠目结舌,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败得溃不成军。 刘沛沛狐疑地接过仔细翻看,还用手蹭了蹭上面的字迹。 “是我的喜帖没错,但我根本不能离开这个村子一步,我怎么会在第二日杀你呢。 而且上面的字迹也不是我写的,我根本就不识字。 ”“李贵!”陈雪意识到自己被做局了,她又动了谁的蛋糕?“我说的都是真的,有不少人都是这样死的。 ”李贵被林听骨扼住脖子,眼睛鼓起,眼瞅着又要死一次,“别打脸!叫你奴鬼放了我吧,我也不知道她不是啊!”刘沛沛绕开扭作一团撕扯的二人,走向了江别鹤。 她抱起手臂,语气冰冷:“你来这里也是要寻那东西吗?”江别鹤很敏锐地注意到这个“也”字,用指腹将衣袖上的褶皱抚平,眼神透着轻傲,腔调散漫。 “还有谁来过?”“一个白衣女子。 她蒙着面,我并未看清她的长相。 ”陈雪注意到这边的谈话,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认识?”“不认识。 ”“不熟。 ”二人面面相觑,还是江别鹤先移开视线,道:“看来她也没找到,这就说明这一片就没有那东西。 ”喜帖上的文字突然发生了变化,本该写上新娘名字的地方被血染红,看不出姓甚名谁。 真正的鬼新娘已经醒来,一双灰白色的眼眸在暗处注视着他们,或许更贴切地说,在注视着陈雪。 一阵刺骨的阴寒如海浪席卷而来,林听骨敏感地发现有鬼在窥伺着陈雪。 他夺过刘沛沛手里的喜帖,捧到她面前,示意她看。 “新郎陈雪,愿以一双大雁与一枚玉簪请新娘下嫁作聘。 ” 陈雪没想到随手带给刘沛沛的礼物反倒成了给鬼新娘求亲的聘礼。 “等等,我什么时候求婚了?”“为什么我是新郎,他是新娘?”结婚了,结婚了,新郎竟是我。 太多的难过,我该对谁说? 内裤与兔子 距离陈雪给鬼新娘下聘礼已经三天了,起初她还心惊胆战不敢入睡,可一切如常反倒让她不知所措。 “陆沛沛,不是这样的。 你要开放气道,将他的头部往后仰,抬起下颌骨。 ”(1)“诶,对了,就是这样。 ”李贵躺在地上装晕,时不时还睁开眼偷瞄这个一连严肃教学的少女。 他口吐白沫,身体痉挛着,演技精湛到能参加某综艺了。 陈雪正在教一个没有眼睛的鬼给人做心肺复苏。 她遵从了沛沛想跟母亲姓的愿望,开始唤她陆沛沛。 顺便一提,陆莲那封家书已经按照上面的地址寄了回去,不出半月就会有回音。 “师妹!师父让你去祠堂。 ”阳光下,张白清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活力四溢地像打了鸡血的百日誓师高中生。 “师妹!你原来是个大夫啊,真厉害!”学医就像内裤,没穿过的觉得穿上一定很有安全感,这辈子稳了。 但卡不卡腚、透不透气,谁穿谁知道。 你说太难受了,我真不想穿了,亲朋好友说忍忍吧,有的穿就不错了。 可穿的时间越久,越羞于启齿。 (2)陈雪无奈地笑了笑,草草应了一声:“师兄好,这就来。 ”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少年青春洋溢的身影,陈雪跟着他穿过走廊,安静地听他发牢骚。 “师父对你可真好,这才入行几天就准备收你为关门弟子。 ”“我看人很准的,你可是个训鬼高手。 天师道一脉可就靠我们二人传承下去了。 我要努力了,不然这首席第一弟子的名号不保!”“张白清!加油,加油,加油!”你张小葵啊,搞清楚这里是苦逼妖鬼世界,不是傻白甜霸总现代文!“师父,您找我什么事?”向相正在卖力地擦拭一口腌咸菜的大缸。 这口缸饱经风霜,结了厚厚的盐晶。 脚底的盆子里泡着雪白的萝卜和白菜,一旁是一大袋粗盐。 有这么为弟子改善伙食的师父,泪目,想要辞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二人恭敬地行了礼,他微微一笑摆手免了,兴冲冲地冲陈雪招手:“丫头,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非同常人。 这次任务你办的不错,老祖宗见了你定会欢喜的。 ”“是、是吗?”陈雪扯出一抹微笑,她蹲下身子,将萝卜白菜往缸里添。 “我们这一脉的老祖宗靠腌菜起家,那时候穷啊,就靠着些烂白菜萝卜就着黄土过日子。 现在虽然称不上太平盛世,但比那时候好太多了,当时哪有这条件?”您搁着忆苦思甜来了,应付领导两句圣经——主子高见,奴才该死。 陈雪敷衍地应和着:“是啊,是啊。 ”她手脚麻利地继续往缸里码萝卜,陈年的酸菜味都怕把手腌入味了。 “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简直钻到钱眼里了。 前几天我去溶月楼后厨捡了点他们不要的菜叶子,那帮厨竟然说这些东西不能白送,想要就得拿钱。 ”“是啊,是啊。 ”“我可不是好欺负的,当晚我就让你萱姨去吓唬他了,第二天他们就恭恭敬敬地给我们送了一箩筐。 ”“是啊,是啊。 ”原来鬼奴还有这好处!不过是不是太没底线了。 向相哗啦哗啦倒了小半缸盐进去,似乎又觉得盐倒少了,又倒了一半,直到白盐完全覆盖了缝隙,他才盖上盖子,用布条封好。 “丫头,快给你师祖们上菜。 ”这坛咸腌菜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用来供奉师祖们的,陈雪紧急撤回一条朋友圈。 供台上摆放着个豁口破碗权当香炉,里面已经积了不少香灰。 一排灵位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有的木板又窄又长,有的又细又短,跟人的身材似的,像凑在一起将悄悄话。 旁边的箩筐里有着各式各样的小东西:用旧红线穿起来的七枚铜钱、一册快要散架的竹简、几块用铜块焊起来的碎玉……向相将那坛腌菜搬上桌,见她盯着竹筐,脸上闪现几分得意。 “这些都是我们捉鬼师身消后的法器。 它们原本是寻常物件,但有了老祖宗的神力就不一样了,成为了捉鬼利器。 丫头,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给老祖宗了,他们会指引你寻找专属法器的。 ”陈雪眼神错愕,太扯淡了,这还能托梦的?“记得对老祖宗们多说点好话,让他们往你的法器里多注入一点法力。 ”张白清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三拜。 “师祖们!我们一脉甚少有女子,务必让师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陈雪见他起身连忙跪了上去,对着一坛腌菜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回头问张白清:“你那柄重剑就是老祖宗赐给你的?”“对啊。 我当时看话本子里侠客们都背着把无比帅气的剑,心生羡慕就求着老祖宗也给我一把。 找到它可费了我不少功夫,翻了几十口棺材才找到。 ”他似乎回忆起了那段盗墓的经历,一阵恶寒,“师祖们很宠晚辈的,就是方式有些……”“那老祖宗还是挺疼人的。 ”陈雪诚恳地给老人家们磕头,开始许愿一本属于自己的死亡笔记,星星眼。 “我希望有一本写上名字就能制服鬼怪的书册,能够记录死状与时间。 如果您能满足我的愿望,我天天给您腌咸菜吃,还会给您配上馒头。 ”这一夜,陈雪陷入了梦魇之中,她梦见自己被几个病人轮番找茬,闹起了“医患纠纷”。 一个高瘦的老人吹胡子瞪眼睛:“我都吃了几十年盐了,怎么会因为咸菜吃多了得心脏病?”“就是,就是。 没听说过咸菜吃多了会加重身体负担的!我的胃病怎么会与这有关?”另一个矮胖些的老大爷随声附和,他大手一挥,说:“我们能相信你个学生?把你们最厉害的大夫叫来!”陈雪本唯唯诺诺地赔不是,听见这话,她气不打一处来,从书包里掏出砖头大的医学书,指着上面的文字读给他们听。 “如果在烹饪菜品时经常放入较多的盐。 或者经常吃咸菜、腊肉等高盐食物,有可能会导致胃黏膜受到过度刺激,容易诱发胃溃疡,引起胃痛、恶心等身体不适,也会引发心血管疾病。 ”(3)“你们不相信我,还不能相信出版的正规教科书?”他们面面相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一位瘦小些的老人从站成一堵墙的大爷们中间挤了出来:“丫头说得对,我们这些老顽固的思想也改变一变喽。 你很合我眼缘,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给你向叔带句话,腌咸菜就少放点盐,我们这些老祖宗们也想多活个几百年。 ”“啊?你们就是老祖宗?!”一阵天旋地转,陈雪从梦中惊醒,她立刻跳下床去了祠堂。 压着咸菜缸的石块下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翻飞起舞。 这是……处方笺?!还一股子酱菜的酸味。 可我想要的是死亡笔记本(又名你的名字)。 她捋了捋自己先前许的愿望,发现老祖宗给这本处方笺真没毛病,上面确实能记录姓名、死亡时间、死因……可恶,这是在逼她成为鬼界大夫。 她又得继续穿上这条破烂内裤了。 同龄人已经穿上了长裤、卫裤、牛仔裤、西装裤,而她还在穿内裤,而且只有一条破烂的内裤!刚开始大家都穿普通款式,但慢慢卷了起来。 国自然是印花,sci是蕾丝,海归镀金是高端面料。 穿普通内裤的开始被吐槽‘不怕烂屁股吗’。 (2)陈雪双眼无神,如同一个丧失了梦想的咸鱼,怀里揣着这本处方笺游荡回了自己房间。 恍惚间一抹红影从窗户窜出,消失在黑暗里。 鬼新娘来了?!她赶紧唤林听骨出来,举着蜡烛一步一步靠近被子的鼓包。 生怕会出现什么限制级恐怖片场景,用很多番茄酱的那种!血腥的场面在脑海中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她捂住眼睛,只敢透过手指的缝隙颤抖地揭开被子。 “诶?是个布娃娃?”更准确地来说是个兔子。 布料缝线很密也很细致,可以看出制作者的技艺精湛。 两只红宝石做的眼睛栩栩如生,耳朵里面还装了机关,拍一拍它的头就能竖起来,圆滚滚的肚子手感极好,一戳还能陷进去反弹回来。 竟然意外的可爱,与鬼新娘这个恐怖名号也太有反差萌了。 她双手虔诚地捧着这只兔子娃娃,接着投篮一样将它丢在了脏衣篓里。 “进去吧你,鬼送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兔子被残忍地混在沾满了泥土的衣服堆里,它的耳朵委屈地耷拉下来,红宝石做成的眼睛泛着微弱的亮光,像是在哭泣。 陈雪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用自己做的水笔写上陆沛沛的名字、性别女、死因难产、死亡时间十年前,接着临床诊断下面出现了具体信息。 【陆沛沛:血衣。 技能:诅咒一胎八宝,但极大可能会难产。 】哇塞,好癫的技能。 一胎八宝不难产的怕是只有猪吧。 她轻声呼唤一声陆沛沛。 面前蓦地出现一个中年女子,张着双黑洞洞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陈雪。 “好了,你回处方笺里睡吧,有事我会叫你。 ”【李贵:凝魂。 技能:短时间内提高诗词功底,当代“秀才”就是你。 】“老大,叫我何事?”“把你叫醒换位置重新睡。 ”李贵一脸哀怨地钻进了处方笺中。 翌日陈雪伸了个懒腰,在床上发了会呆后才穿鞋。 那只被扔得老远的兔子玩偶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鞋边,似乎是靠着她的鞋睡了一晚。 脸上沾上了黄土,模样可怜兮兮的,耳朵耷拉着很不高兴的样子。 “你还不高兴上了?我才是莫名其妙被人订婚的人!一双大雁和一枚玉簪我写了自愿赠与吗?”“我告诉你,咱们上了法庭,东西绝对判还给我。 我讨厌抠搜男,等你回礼了我再给你好脸色!” 会做饭的海螺大爷 “师妹,一早上的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张白清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递给陈雪。 见少女怀里揣着个可爱的布偶兔,他的脸上罕见地带上了些绯红的羞怯,“你如何得知我属兔?定是师父他老人家说的吧,真是乱点鸳鸯谱,我生辰还没到呢。 ”青春期的萌动像封闭的山谷乍然敞开大风,风卷残云地刮了进来,吹得他有些神志不清。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陈雪这股彪悍的龙卷风令他难以招架。 她像把比格犬送出去的主人一样狂喜,连忙将布偶塞进了他的怀里:“你想要就拿走。 ”(1)陈雪每餐连干几碗饭,脸上的肉都长了不少。 因为营养不良而高耸的颧骨也柔和起来,有了些小家碧玉的苗头。 他目光灼热,像两颗跳动燃烧的火星:“师妹的心意我就收下了。 ”“师妹,你这次有新任务了。 为了保证安全,师父让我俩一起去。 ”张白清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罐,兴高采烈地捧到她面前,“这可是老张家秘制豆腐乳!”少女毫无形象地哼哧哼哧吸着面条,不忘挑一口红油油的豆腐。 她抿了抿筷子后猛烈地扒了一口面。 齁咸。 “是你自己做的吧?深得师父真传。 ”她用凉水洗干净碗,甩了几下后放回厨房,跟着张白清去了祠堂。 向相满面愁容,将手背到身后,对负剑少年郎叮嘱道:“莲台珠母庙附近又出现了人面蛾,陈雪现在还没有趁手的武器,这事只能交给你来做。 等会我得找楼主商量点事。 ”“陈雪,这次的难度不是很大,交给你我放心。 ”馋仙弄 李记糖水铺陈雪没去闹鬼的包子铺,而是决定先暗中调查,一切谨慎行事。 “你们听说了吗?包子铺的老王要搬走了。 ”“他的生意不是很火爆吗?怎么会干不下去?”“不是因为生意,而是因为他们家闹鬼!”“闹鬼?”“是啊。 你没瞧着老王的妻女都搬走了,就剩他一个人苦苦支撑。 要不是因为送女儿上私塾把钱花光了,他早就把铺子卖了。 女儿家的上什么学,还不是要嫁人的。 ”陈雪早就习惯了这个世界对女性的轻视,反正上辈子也好不了多少。 她点了份桂花酿,瓷勺舀着馥郁桂花碰出一阵脆响:“大伯,这包子铺闹鬼是怎么个闹法?”胡一筒瞳孔猛地一震,眼底流露出诧异与惧怕。 少女竟然对鬼怪之事比寻个合适的夫家还要感兴趣。 “实不相瞒我是个写话本的,最近想写点灵异体裁的内容,还请您告知与我。 ”她招呼了一声小二,“再来碗桂花酿给这位大伯。 ”胡一筒见她这么上道也不隐瞒,将来龙去脉全部吐露了出来。 “这王明川自从接手了铺子,怪事就接连发生,每到夜半时分店面里就会有异动。 ”“他发现自己的烧火灶被人用过了,一问谁都没动过。 烧得滚烫的火炕上烤着红薯,灶台上摞着几百张摊好的煎饼,连锅里都是煮熟的米饭。 ”“这不挺好的吗?田螺姑娘啊。 ”“好啥啊?”胡筒白了她一眼,语气带上了被打岔的不耐烦:“他们家总共就三口人,哪里能吃得了这么多,这些食物不是平白浪费了吗?再说,每天晚上厨房噼里啪啦的怎么能安心睡觉?”“我也不知道那鬼是怎么想的,不害人就搁那半夜做饭,连得道士见了都摇摇头说他只收恶鬼,无论如何也不肯去捉。 ”他情绪激动猛地拍起了大腿,“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还有更诡异的,这鬼喜欢在人蹲茅房的时候吓人。 王明川一个大男人连茅房都得拉着一家人才敢上。 ”这半夜做饭的田螺姑娘肯定是在等什么人回家吃饭,只要弄清楚了在等谁就能了却残念。 陈雪豪迈地端起碗将糖水一饮而尽,心中了然:“我知道了。 谢谢你啊,大伯。 ”馋仙弄 老王包子铺她找到铺子里苦坐难捱的王明川,将捉鬼师的令牌递给了他。 “你就是义妁?”“是。 ”王明川的目光在陈雪身上打转,不敢置信的鄙夷让她心生不快,念在他送女儿去私塾的份上她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你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一切交给我。 ”深夜的闹市街现在一片寂静,陈雪看着愈发浓郁的夜色,暗道是时候了。 她前脚还没迈进店铺,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了进去。 “你这丫头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乱逛,不知道容易撞见鬼啊!”一个脸色蜡黄的老大爷破口大骂,他往门外瞅了几眼,狐疑地回过头,“就你一个人?你爹娘怎么教你的,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我是孤儿。 ”陈雪一脸平静地往深处走,打量起这间其貌不扬的包子铺,“你说这里有鬼?”大爷被这话噎得噤声,忐忑不安地冲她“嘘”了一句。 他指了指楼上,眼神中的惊恐不似作伪。 可二楼不是王明川一家晚上住的地方吗?大爷颤颤巍巍地比了个三。 “有三只鬼?!”他扯着陈雪的衣袖让她靠着墙行走,神色慌张:“他们夜晚多半在二楼活动,只要我们小心些就不会被抓到。 ”陈雪猛地点点头,心里的疑惑却在生根发芽,这鬼还挑地方?“也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回来?”大爷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痛苦。 “您在等谁?”“我儿子。 他可是去京城参加科举了咧!”大爷一提到他儿子顿时没了之前畏畏缩缩的样子。 他很是神气,仿佛已经听见他儿子高中的喜讯,满心欢喜:“他从小就是乡里的神童,一岁就能开口说话,三岁能倒背论语,五岁便能提笔写诗,七岁……”陈雪免费听了一场贯口,准备接着往下听着呢,大爷就噤声了。 接着他眉头紧皱,满脸愁容,“我儿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不知道瘦了多少,不过算算日子他也该回来了。 我得赶紧去做饭,要不然我儿子只能饿肚子喽。 ”大爷拖着沉重的步伐,时刻不忘注意隐蔽,还叮嘱陈雪:“丫头,你太瘦了多吃点,你爹娘在天上见你这幅模样会哭的。 ”她抱着手臂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黑暗里的身影瘦削得令人心疼。 陈雪沉默地跟着他拐进了厨房。 包子铺很大,除了一间半开门面外,多走几步就进入了小院子里,左手边的那间就是厨房,拐过去右手边是茅厕,就在厨房的斜对面。 王明川一家起夜的时候碰见过鬼,说明鬼并不会一直待在二楼,这和大爷的说法相反,到底是谁在说谎?“我真想不明白,鬼这么爱吃包子,蒸了一笼又一笼。 ”大爷手脚熟练地劈柴生火,手都伸进熊熊燃烧的灶火里了都不觉得痛。 一双冒着黑烟的手又去和面,将洁白的面团硬是染成了黑黢黢的。 “你说的鬼是不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大爷正专心地揉着面,听见这话愣在原地几秒。 他半捂住嘴,偷感十足地向四周张望,似乎害怕谈话被他们听见。 陈雪险些被气笑了:“是不是还有个小姑娘和一个女人?”大爷嘴巴张成o型,一脸“你怎么知道的”惊讶表情,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 男人的话就像老太太的牙齿,没多少是真的。 大爷,您才是鬼啊!!!她深知让鬼相信自己是鬼,一时间会让鬼很难接受。 就和患了绝症的病人一样,病危通知书没下来之前总会心存幻想。 于是陈雪决定换一个疗法——“话疗”。 “大爷,我来帮您吧。 你多给我讲讲你儿子的事情。 ”“我儿子……”他陷入了沉思,窘迫与绝望交织在脸上,半晌才道:“老实说我记不起他的样貌和名字了,记忆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我年纪大干不了重活,家里借了不少钱供他读书。 他也很争气,学堂的夫子们没有一个不夸赞他的。 ”“这十几年来,我和老婆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把娃娃养大,很是不容易哩。 ”“娃娃很乖,我们炕煎饼的时候他就在那温书。 ”大爷指了指冒着火光的灶台,手下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在回顾那段心酸的日子。 “家里穷买不起蜡烛,我们担心他把眼睛熬坏了。 可他却说,这火光亮得很,和他前途一样,接下来一片光明灿烂,让我们等着他考取功名过好日子。 ”他脸上浮现了幸福的光晕,麻利地用刀将那团黑面块切成小块。 “我五大三粗的不认字,帮不上他什么忙,只能在他临行前多塞几个面饼。 我又怕学堂里有人看不起他是个农村娃娃,每次都给他包的多多的,让他分给伙伴们吃。 ”这是个常见到有些枯燥无味的谈话。 无数的父母将子女养大又目送着他们离家,希望他们回头给自己一个拥抱,又希望他们能坚定地向前奔跑。 长大后的子女再次重复父母的命运,一如既往地目送着自己的子女。 这就是这片泥土地上的所有故事。 “嘘。 ”老大爷神色紧张起来,他指了指楼上,二话不说拉着陈雪就跑。 那只大手粗糙得像树皮,皮肤黝黑地如同这片皲裂的土地。 他在以自己的方式等待着离家未归的孩子。 夜色漆黑得根本看不清路,再加上大爷一直拖着自己往灌木丛里带,陈雪的衣服、裤子被树杈灌木挂烂,满身的泥泞和树叶。 她跟着大爷蹲在草丛里,见到一抹黑影从楼上蹿下来。 身体矮胖,看起来有些眼熟。 黑影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绕了一大圈路就是为了不经过厨房,最终去往了茅厕方向。 大爷虚指了指它,做出被吓到的夸张表情,他在示意那就是之前说的鬼。 陈雪半蹲在灌木丛里十几分钟,腿都麻了。 她心里止不住咒骂:王明川你便秘啊,上这么久。 在她无声的“期盼”下,被鬼当成鬼的王明川终于原路返回。 “其实他们心肠不坏,就是强占了我的屋子,无论我怎么劝都不肯离开。 ”“你怎么劝说的?”“经过我的观察,他们每晚都会去那间屋子,我怀疑那里就是他们的家。 ”他指了指茅房,心情低落,像个受伤的孩子。 “我每次敲门都没人回应,要不然就是一声尖叫或者直接跑远。 你也知道,我人很好的,我就让他们一直住下去了。 ”大爷,你礼貌吗?拉shi是人最脆弱的时候。 我想带回家去吃 沿着蜿蜒的土路,陈雪跟着他一路做贼似的回到了厨房,眼见不到半个时辰,盘子里的薄面饼就堆成了小山。 “大爷,您做这么多,他一个人也吃不完。 ”可他置若罔闻还在往灶里添柴,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要是陈雪不提醒,他怕是连大半个手臂都会烧进火光里。 “丫头,这是给你做的,我那儿子今天怕是不回来了。 ”他的脊椎如同一株饱满的麦穗,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弯曲。 老人背对着少女,让人看不清表情,“晚上我一直留着门,就是怕他万一回家了打不开锁。 我一个孤身老头子也怕强盗啊,但转念一想他会回来,又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你可能觉得我啰嗦,但是丫头,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千万不要做什么傻事。 人要是选择了自我了结,就会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不要让父母一直苦苦等待啊。 ”无尽的思恋如遥遥望游子,而这场等,绵绵无期。 说不出的酸痛从她心底翻涌,一股脑的冲到了喉咙深处。 这是陈雪来到这里第一次流泪,她几欲哽咽:“大爷,你已经死了很久了,你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会有很多孩子愿意吃您做的饭。 他们也都是回不了家的苦命鬼。 ”她掏出处方笺,将李贵和陆沛沛放了出来。 “爹?!”谁这么上道,连爹都叫上了,李贵不愧是演技派。 “爹,你怎么又炕这么多饼,我说过了我那些同窗们根本不爱吃这些。 ”大爷听闻猛地站起身,健步如飞地甩了他一巴掌,吹胡子瞪眼睛破口大骂:“让你在外面鬼混到现在才回家。 你干什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不回家。 要是还有下次,老子就打断你的腿!”“爹,别打了,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李大爷似乎觉得还不解气,用拳头狠狠锤了他好几下才冷静下来,余光督见狼吞虎咽的陆沛沛。 他瞬间喜上眉梢,“哎呀,早说你带媳妇回来了。 ”他正要看看儿媳妇长什么样,笑眯眯地拍上她的肩,“这孩子,不声不响的。 ”陆沛沛转头森然一笑,面目苍白,两只空洞的眼眶如可怖的黑洞,吓得他生生退后了几步。 陈雪猛地上前就要给老大爷掐人中,“大爷,这是陆沛沛,是我的朋友,不是您儿媳妇。 ”她冲李贵示意过来搭把手,“既然回来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这将会是李贵与父亲吃的最后一餐饭。 李贵此时早已经哭成个泪人,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热气腾腾的面饼里。 大爷歪坐在一旁,皲裂的手握着筷子,满脸慈爱地给他添咸菜,“小兔崽子,我终于可以去奈何桥找你娘了。 这么多年,我一个不会做饭的大老爷们被逼得厨艺精湛不少,准备去她那露一手,吓唬吓唬她。 ”“爹!”李贵哭中带笑,“是我对不起你们。 ”“哦,对了,娃啊,我们老李家就出了你这么一个秀才,不得去祖宗面前炫耀炫耀?”说着说着大爷竟然笑出了声,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砸了下来。 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把眼泪,叮嘱李贵:“在外面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千万记得回家,你看你,自己硬扛把自己扛死了吧,害得我和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贵泣不成声,他的泪水将面饼糊作一团,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黏在掌心,像极了那份隐藏在细微里的爱,发现的时候,早已经满满当当。 “娃啊,我再最后给你烤个红薯,你小时候总闹着要吃,那时候穷没给你买。 现在你长大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爹!我错了,我错了。 我早就应该回家的,我不该拖那么久。 ”李贵嚎啕大哭,死死抱住父亲,“别去奈何桥,留在我身边让我尽尽孝。 ”“老大,你快用那破本子将我爹收进去啊!”他撕心裂肺地大喊:“爹,这个捉鬼师是个好人,只要我去求她,她肯定会帮我们的。 ”“娃啊,来不及了。 我和你娘没帮上你什么忙,要是你能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你的前途就会像这灶火,一片光明。 可你生在了农村,如同地上谁都可以轻贱的柴,徒劳燃烧给他人做嫁衣。 ”大爷盯着火光徒手将红薯放进灶里,不准备把手拿出来,熊熊大火顺着他的胳膊一路燃烧,很快他的身体透明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死得冤枉啊,泥土地里养育的人怎么拼得过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吃人恶鬼?让爹帮你最后一次,跟着那个丫头完成你的遗愿吧。 ”他竟然甘愿化为灰烬散在红薯身上,为不起眼的干柴添最后一把火。 大爷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希望燃烧自己帮李贵增强鬼力。 李贵着了魔似的不顾滚烫就往嘴里塞,眼里的鬼气翻涌而出,“爹,我会让那些恶鬼付出代价的。 ”许久,他才平静下来,第一次向陈雪说出了他真正的死因。 “本来我离家就差几十公里的路程,可一个太监突然找到我,说京城里的考官见了我的答卷赞不绝口想要亲自见一见我。 我喜不自胜,哪里能分辨得出这是个骗局。 他将我带入了那间客栈,却是要逼我上吊自戕。 ”“他们捏着我父母的性命,我也曾拼死反抗,奈何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几个黑衣打手将出口挡得死死的。 就因为我挡了那些富家公子的路,他们才会这般赶尽杀绝。 ”“满腹经纶的诗词歌赋在真刀真枪面前不堪一击,我第一次对人生产生了怀疑,百无一用是书生,还赔上了自己的命。 ”“临死前我的执念化成了无穷的恨意,我变成了一缕残魂,附身在了那本书卷上。 后来,我就遇见了你。 ”陈雪的脸变得很难看,“你的考卷怕是被他人冒名顶替了,已经过去十几年的事,现在再想查出来怕是很困难。 你的父母怕是也被他们害死的。 ”李贵的脸上浮现出恐怖的黑纹,这是要进一步变成厉鬼的前兆,但陈雪给了他一颗定心丸,让他平静下来。 “既然你是我的员工,我定不会让你白白蒙冤,我会想尽办法让真相重见天日,还你们家一个公道。 ”陈雪将大爷做的食物全部打包,天师道里也有人在等她回家。 荒谬当道,爱拯救之。 “脚下,有人。 ”林听骨出声提醒,他的目光无时无刻不放在她身上。 长满野草的土路歪歪斜斜延伸到院前,每次走夜路,陈雪都会把他放出来,黑毛大型犬真是太有安全感了。 张白清浑身是血的晕倒在院子前,一动不动。 “你怎么搞成这样?师兄!师兄!你可不能死啊!”少年声音寡淡,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让我再睡会。 ”“要睡去床上睡啊。 ”陈雪没好气地就要绕过他。 张白清像是见到了救星死死拽住了她的脚腕:“师妹!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她递给他一只手,拉他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送我的兔子玩偶,它竟然是活的,还往我的床上撒鸡血!”陈雪跟着他进了屋子,“你怎么判定是它做的?”“你瞧。 ”张白清掀开被子,床单上被泼上了厚厚的血,已经凝固成血块,上面有个人形的空白,像刑侦剧里的案发现场。 床头柜的边缘有着几个浅浅的兔子脚印,铁证如山,就差把嫌疑人捉拿归案了。 她在房间翻找起来,“玩偶去哪了?”“不知道,它不在我这,也不在向叔的房间。 女孩子的闺房我进不得,多半在你那里。 ”“你去洗个澡身上全是味。 ”“人面蛾跟蝗虫似的,死了一波又一波,可把我累坏了。 ”他帅气地挥舞着重剑,虚空砍向空气,“我就这样英雄出场,救下了无辜百姓,他们还拿了筐鸡蛋感谢我呢。 ”“别玩鬼灭之刃了,快去洗澡。 ”我也得有把自己的武器,遇到危险才会有反击之力。 陈雪前脚刚迈进房间,门就无风关上。 她感到背后一阵冰凉,好像被什么东西抚摸,这瞬间的刺激让她猛然扭头。 “林听骨。 ”话音未落,他就提着玩偶的兔耳朵走了过来,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落地。 她点燃了灯,瞧见地上多了把带血的匕首。 玩偶的头朝向自己,在黑暗中它的表情显得狰狞惊悚。 爪子上残留着鲜血,是它干的无疑。 “这只兔子,你难道想杀我不成?”玩偶兔被吊着长耳朵,圆滚滚的身体悬挂在空中,一脸不屑。 “把你主人叫出来,我有事要问他。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看来他不愿意现身。 “这样,你转告你主人,要跟着我可以,去给我找一把趁手的武器。 依靠别人不如提升自己。 ”玩偶兔目光飘忽,一副不服就干的吊样。 陈雪也不惯着它,让它在窗台吹冷风,没匀一分眼神。 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抹昏暗中,身穿嫁衣的男子出现在了窗前,他拿起了兔子玩偶,轻轻弹了一下它的脑门,“你呀,惹人讨厌了吧。 ”兔子的红宝石眼睛闪烁了下,圆润的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衣服。 玩偶再次活动了起来。 “她说的对,依靠他人不如依靠自己,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兔子爬到了他的怀里,亲昵地蹭了蹭男人的脸,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 银发如绸缎在柔和的月光下散开,如同落入凡尘的谪仙。 血红的嫁衣将他的皮肤衬托得几乎透明,那双浅粉的眸子里尽是温柔。 “好了,不说了,都是前尘旧事了。 既然她求了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你就守在她的身边等我回来。 ”随意洒落在额头前的碎发随着凉风轻拂,月光下他终于露出那张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庞来。 “好梦,我的妻。 ”床上裹成一团的鼓包微微一动,躲在被子里的陈雪目送着这位鬼新娘离开。 或许她该唤他——鬼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