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邀,马甲上了前夫哥必杀榜》 chapter1 新星历2022年4月7日。 法兰共和国首都圣彼得堡市雷声闷滚,黑云铺天盖地压下来,整个城市陷入了迷蒙的灰黑色之中,一场雷暴似乎正在酝酿。 当地时间下午6时,武装直升机在低空疾速掠过,无数人在巨大的噪音中闻声抬头望去,中心广场cbd的巨大屏幕上,主持人正以极快的语速播报突发新闻:“紧急通知:dg集团首席执行长沈敬隳遇袭,警方已立案,本市将于二十分钟后进入全面封锁,请市民朋友们积极配合。 ”“……此外,dg集团发出s级赏金令,通缉一名男性alpha……”封锁的消息在大街小巷迅速传播着。 与此同时,圣彼得堡市市属海域的一处私人港口,一艘超级游轮即将起航。 游轮船身巍峨,矗立在海面上一眼望去甚至数不清究竟有几层,而最顶层的甲板上正站着一个oga。 圣彼得堡市正式封锁的警报在城市上空不断呜咽,意味着这一带的海域也即将禁止航行,但oga显得并不着急。 她只是双手搭着栏杆,静静地看着船下起伏的海浪,像是在等什么人。 很快,甲板那头走上来一个身着迷彩服、身手利落的青年。 青年走近了,双手捧上一个光脑,恭敬地躬身喊oga:“虞小姐,您等的人上来了。 ”oga闻声回头。 她穿着一身白色吊带缎面长裙,裙摆随海风微微拂动,衬得腰肢更细韧,回眸时眼睫微微湿漉,如海妖塞壬一般拥有极致的吸引力。 抬手用指腹抹去眼下隐约水痕,oga才垂下眼,看向青年手中的光脑。 光脑屏幕里正播放着这艘游轮内某一角的监控,两分钟前的一段录像。 播放开始五秒后,监控录像中出现了一只戴着黑色露指手套、骨节匀称的手。 那只手抓住了游轮舷窗上的金属栏,下一秒手背上分明的青筋凸出,腕骨绷起——这人仅凭手臂力量迅速翻入船内,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身影很快掩进船舱的黑暗。 录像随即戛然而止。 “……”oga的外表依旧我见犹怜,但注视屏幕的眼底已经隐约透出了可怖的气息。 指尖落在光脑屏幕上将录像拖回和评论。 沈敬隳,女性alpha,仅凭一己之力在全球垄断军火、蓝海两大市场暴力敛财,身价超万万亿美金,在全球财阀中高居首位,dg集团首席执行长。 这样的人物遭遇袭击或许确实犯得着封锁一个千万人口级别的首都城市,但也由此可见,周赦炀登上的这艘游轮的起航并不寻常——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违反联盟封锁令离开封锁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又过了十几分钟,套房的房门被敲响。 寂静两秒,alpha自黑暗中睁开双眼。 他一言不发,如同在黑暗中耐心蛰伏的猛兽,仅仅一个动作便散发出强势而摄人的危险气息,令人控制不住地屏息低声。 门外一个青年的声音不卑不亢响起:“周先生,小姐请您。 ”再上一层,这一层的游轮便只有一间套房。 层高五米,房间里没开顶灯,除开沙发旁亮着的一盏落地灯,便只靠门外走廊投进的一点灯光照亮,略显昏暗。 虞沉站在调酒台后,两指捏着泛凉雾的高脚杯杯颈,随意晃了晃,蓝色的酒液中冰块发出轻微的碰响。 没过几秒,她便抬起眼,心平气和地开了口:“门没关。 ”高筒陆战靴踩上走廊松软地毯的声音很平稳。 门内的瓷砖地面随着脚步的逼近逐渐被投出阴影,几个呼吸后,周赦炀出现在门口。 本就不算明亮的灯光被alpha挡了大半,房间内光线也跟着暗了几度。 alpha身姿挺拔,净身高接近一米九,全身黑色作战服,他的五官轮廓冷硬而锐利,瞳孔掩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右眼角的下方点着一颗极淡的泪痣。 周赦炀在门口驻足,看进房间内。 见到一个年纪在二十三四岁左右的oga站在昏暗的调酒台后,静静地注视着他。 周赦炀的目光只在oga脸上停留了两秒就移开了,声音同他的目光一般沉冷而平淡:“你认识我。 ”oga却不像他那样很快就移开目光,她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晃曳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 自下而上将周赦炀身上每一寸的细节都收入眼底后,又过了半晌她才把目光重新落在alpha面上,弯了弯唇角,开口:“周大校,你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 ”略微的停顿后,补充,“很多人为你而来,我只是其中之一。 ”她回答了周赦炀的问题,可以解读出的意思却有两种──为周赦炀这个人,或是为他做的事。 oga眼尾滟色暧昧勾人,语调其实是微微带着点钩的,有些像在调情,也会很轻易让人觉得她的意思是地寻求他的帮助,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听到alpha的回答,虞沉面上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 很浅淡,但可以算是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最游离出悲伤的神情了。 她向上摊开了一只手的手心,指尖朝向对面的沙发,一个很礼貌的手势:“坐下说吧。 ”周赦炀在门口站着。 走廊灯光照下他身形,将阴影投在房间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虞沉的话音落下后,他也依旧站在原地。 沙发在房间的内部,且游轮这一层寂静无声,连虞沉的保镖都没有守在这一层,只有周赦炀和她两个人。 他倚靠着门框,很温和但不容争辩地说:“不了,就在这吧。 ”“我已婚,不方便。 ”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后,虞沉的表情短暂地出现了一丝空白。 随后,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可怕,oga眼神中原本的温和消失得快到仿佛错觉,几乎瞬间就被阴沉冰冷的底色所完全覆盖了。 她扭头看向周赦炀,目光紧紧锁定,神经质般地重复:“你已婚?”“是。 ”周赦炀笃定道。 其实这个肯定的回答出口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她表现出的不对劲——oga泄露出的暴戾而躁动的气息,几乎已经到了能够让他升起警惕的程度。 alpha依旧靠着门框,但抱着的双臂已经放了下来,手随时可以摸向腰后。 将肯定的回答毫不迟疑地说出口后,他冷淡地提醒oga:“——但这与你无关,也与你要谈的事无关。 ”“不。 ”虞沉此时正处于暴怒的边缘,不仅完全无视了周赦炀话语中隐含的警告意味,还迅速地否定了他:“你的信息素里没有oga的味道,你没有标记过oga。 ”她言语冒犯:“——你已婚?你老婆呢?”这句话的话音落下,房间内忽然安静了片刻。 寂静中,周赦炀终于垂下了眼,将目光落在oga身上。 他的神情因为背光看得并不真切,让人捕捉不到他此刻的情绪,但居高临下的角度使他侧颊到脖颈的线条显得格外深刻,连五官都露出了冰冷的疏离感——“我有老婆,七年前就有。 ”“但很可惜,这不是你该问的。 ” chapter2 言语很难形容虞沉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 短短几秒钟内,她大概经历了勉强听进去、迟疑着思考、迟疑着困惑、迟疑着迟疑再到恍然大悟这五个阶段。 虽然最后的恍然大悟中还带着迟疑和困惑,但她面上微微一动,几秒前被周赦炀察觉到的暴戾和躁动转眼间已经荡然无存。 oga动作极其优雅地换了个坐姿,表情随着恢复如初。 对上周赦炀自上而下的审视目光,她双臂搭在沙发背上,笑了起来:“……抱歉,刚刚想到我那个抛妻弃子的老公,有点迁怒大校了。 ”这一刻,直觉准确而微妙地拨动了脑海深处某根神经,周赦炀罕见地短暂迟疑了一下,目光也因此随着在oga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oga唇角勾起,迎着周赦炀的目光,从容不迫地任他打量。 昏光在茶几后勾出一道双腿交叠的曲线,再往上,她五官的轮廓柔和而无可挑剔,这种级别的长相甚至无须刻意勾引,眼波流转就足以让人呼吸一窒。 可惜周赦炀毫无所动。 他短促地笑了下,轻描淡写地回她:“是吗。 ”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结束他认为无意义的闲话,温和而疏离地摊开一只手,请她继续:“虞小姐希望我做什么?”为了查明前秘书长的死因,oga不知道通过何种渠道获得了他的踪迹,又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接他出圣彼得堡,肯定是早已经有了一个详尽周密的计划。 然而——“具体的还没想好。 ”虞沉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回他。 绝顶的容貌和气质使她做任何动作都是优雅而赏心悦目的,不过周赦炀原本是没在看她、微微偏开眼的,直到他发现oga的计划只用一句话就可以表述完——“我计划恢复身份,等幕后黑手对我动手。 ”……一个很随意的计划。 或者说,这根本算不上一个计划,更像只是临时起意的一句话,周赦炀在心里如此评价。 没等到oga再开口,他顿了顿,只好抬眼看过去:“没了?”“没了。 ”虞沉看着他,似乎很诚恳地回。 周赦炀皱了下眉,有点想笑了,他好像终于觉得有点荒谬:“──告诉你前秘书长死因存疑的,是谁?”“我自己。 ”虞沉也顿了顿,说这话时依旧很诚恳。 ……所以因为时隔七年再次怀疑她父亲的死因存疑,她就拟定了这么一个根本算不上计划的计划,冒着被联盟处以监禁和被dg集团追杀的风险找上他?周赦炀觉得更加荒谬了。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觉察出虞沉身份与行为的不符——她看起来对违反封锁令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好像这场与一个垄断集团、一国政府,甚至可以上升到与联盟对抗的出逃只是她闲来无事的消遣一般。 这样强大的笃定绝非一朝一夕能形成,只有身居高位从未低落谷底、始终能左右联盟决策的人才能真正拥有这样的底气。 然而自从七年前的那架专机失事坠毁,联盟便发出了讣告,虞沉名下的全部财产,包括身份id在内都被永久冻结,不存在她还能左右联盟决策的可能。 ……而只要脱离过身居高位的身份,她就应该清楚联盟法令的严酷性质,即便再有充足的理由和实力支撑她违反封锁令,也绝做不到像现在这样的轻描淡写。 思考几秒,周赦炀忽然撩起了眼皮,朝oga投去一眼。 不同于前面平平淡淡的扫视了,那一眼居高临下,极黑极沉、充满审视。 其实,任谁被这样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哪怕心里没鬼也该感受到被威胁的压力。 但oga依旧丝毫没有被威胁到该有的表现。 她就这么懒散地靠着沙发,面对这样的目光姿态反而显得更加放松,半晌还笑着问周赦炀:“怎么了大校,我的计划不可行吗?”何止是不可行?尽管周赦炀在联盟任职期间从未见过这位联盟高官的独女,而后者也过于低调,除姓名外没有任何信息外泄,但周赦炀也曾听同僚说起过——这一任理事会秘书长有一个极具政治潜力的女儿。 七年前虞沉就已经在理事会中拥有了席位。 后来由于虞秘书长遇难太过突然,被民众普遍怀疑是人为造成的,他的支持者还曾举行大规模游行,支持虞沉直接当选下任秘书长、继承其父政见,不过游行最终由于虞沉专机失事坠毁而终止。 因此一旦她恢复身份,当年的支持者将再度集结,现如今本就在国际上争议不断、饱受非议的现任理事会秘书长就极有可能在下一次大选中落败。 理事会将面临洗牌——这就意味着恢复身份后,她不仅要面临来自dg集团的追杀,还要应对来自联盟最高权力机关,理事会私底下派出的追杀。 不要命了才会做出这样的计划。 ……不过尽管知道这后续会出现一系列问题,周赦炀此时也看上去没有多说的意思。 他半垂着眼,目光平静,就这么可有可无地回她:“那就这样吧。 ”alpha这话一出口,虞沉便微微眯起了眼。 在周赦炀看不到的地方,她注视着周赦炀的目光很深。 她的眼神与她佯装出的无害表相看上去毫无关系,眼底深处像是藏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又像是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不过很快她就点了点头,将那种眼神转瞬即逝地掩了过去,似乎很满意同周赦炀达成了共识。 她拿起光脑,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两下就完成了恢复身份的操作──内网更新个人档案,放开查看权限──然后很随意把光脑往身后一扔,从沙发上站了起身。 她走到吧台,亲自给周赦炀倒了杯酒。 房间内只有沙发边亮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其余地方一概隐在黑暗中,房间外走廊上的廊灯照明范围也有限,只透进些许光亮,光与黑暗的衔接并不丝滑。 ——但也能看出她倒的是一杯颜色很漂亮的蓝色气泡酒,灯光被切割成碎片,与里面往上升腾的气泡混在一起。 oga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片刻前恢复身份的举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危险,只专注于将面前的酒杯两指前推示意,外加一句:“合作愉快。 ”周赦炀有一会没动。 光与黑暗错漏的过渡线勾勒出alpha的身形轮廓,每一寸线条都在视觉上具有勃然的冲击力。 虞沉静静地看着那轮廓和线条,眼底透着几不可察的、淡淡的痴迷,半晌才在无人回应的寂静中收回目光,笑了笑:“看来大校被家里管得很严。 ”她这会倒是好像暂时遗忘了她那抛妻弃子的老公,主动提起了话头。 果然周赦炀听到这话题才有点闲聊的兴致,肩膀离开门框,站得直了点:“不,是我觉得有家室就不该在外沾酒。 ”闻言,oga挑了挑眉,笑了:“没想到大校对爱人这么……忠诚?”她语调上扬,不知道含着怎样的意味。 但周赦炀没觉得这个用词有什么问题,也就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确实不喝。 虞沉真就不再劝,不过收回手后她轻轻叹了一声:“……虽然我们泰偭的规矩是喝了酒才算交易生效,但我跟大校之间,怎么能用规矩来衡量呢。 ”她作势要把酒倒了,但周赦炀神色微微一顿,忽然出声制止。 他重复道:“泰偭?”虞沉应了一声,转眼注视他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意有所指:“当年坠机,我流落泰偭,大校不就是去泰偭替我收的尸吗?”确实是这样。 周赦炀沉吟片刻,问她:“你在泰偭做什么?”“军火和蓝海。 ”oga眼里露出明显的玩味,半真半假地说:“日子别提有多难过了,只勉强吃得上饭。 ”“我还得谢谢大校杀了沈敬隳。 ”周赦炀踩着脚下这艘曾因每年保养开支超千万而被联盟媒体专门报道过的豪华游轮,没对她这句话做什么评价,只微微一哂:“是吗。 ”虞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酒杯的杯脚,看着他,没回话。 “规矩还是有立下的道理。 ”周赦炀忽然说。 “早日找出涉嫌谋害虞秘书长的真凶也是我的义务。 ”他又说。 他总结:“这杯酒还是该喝。 ”虞沉微微挑眉,等着他接下来的话,果不其然,下一句就是:“不过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虞沉唔了一声,丝毫不意外地微笑着将双手撑上桌面:“说说看。 ”“等你回到联盟,完全恢复身份后,我想借用你的内网密钥。 ”周赦炀说。 oga假装难办:“内网密钥还挺重要的,大校不说原因,我不太敢借。 ”周赦炀这时候倒是看着她了,也并不过多隐瞒:“理事会每年进行一次包含全球所有国家在内的人口大普查,数据分别发布在各国内网。 ”“只有联盟高级官员才能使用密钥登陆进内网,且需要近五年长期居住在某国,才能查看某国人口普查的数据。 ”虞沉面带微笑,颔首表示知情,侧耳倾听周赦炀的下一句。 随后,她如愿地、很满意地听到了那句:“……我的爱人在泰偭,但我找不到她了。 我需要查看泰偭的人口普查数据。 ”oga抬起手优雅捂嘴,佯装惊讶:“找不到了?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她装得不像,周赦炀略带狐疑地看她一眼,但还是回答了:“五年前。 ”“五年前。 ”虞沉嚼着字眼缓慢但清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一笑:“你们两口子的事,我怎么好掺合呢?”“不是感情问题。 ”周赦炀很快地纠正了她的说法:“是这五年局势太乱,我又一直没有回去,所以……”虞沉这时候却变得不好说话了起来,抬手打断,一定要问个清楚:“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回呢?”她问这话的时候神情又变得有点神经质,而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掩饰性地偏了点头,避开了周赦炀的目光。 “五年前我在执行任务时重伤坠海,醒来时已经是半个月前。 ”“五年的时间里,我一直被监禁于太空监狱第一监区的冰冻舱,也就是联盟斥资亿万、部署在近地轨道上的一座s级监狱。 ”“——我的入狱与监禁都不满足联盟法定流程,因此一经苏醒我就立刻要求迫降地面。 ”周赦炀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很平直地叙述自己的经历,声音没什么起伏,“所以五年的时间在某种意义上对于我来说,流动的只有迫降后的半个月。 ”……重伤、太空监狱、冰冻舱。 每听到一个词,虞沉的面色就更阴沉一分,一直堪称冷静的情绪仿佛终于绷到了极致。 她的瞳孔又泛出了诡异的蓝色调,但很快还是被她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片刻的沉默后,她直起身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在强忍着情绪,但到目前为止面容和声音都还算平静:“力所能及,乐意效劳。 ”周赦炀道了谢后便终于进了房间,走到吧台前,将酒杯拿起来晃了晃。 剔透的冰块在杯中起起伏伏,底下液体挥发出的酒精味似乎夹杂着某种冷冷的香雾。 香雾的味道似乎有些熟悉,也很好闻,alpha垂下眼,并不深究,仰头一饮而尽。 虞沉站在吧台后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她的目光短暂地在alpha高挺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上停留,而后落了下来,看他喉结吞咽的动作。 液体滑入的下一秒,她移开了视线。 太空监狱。 究竟是什么人,用就放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太空监狱将周赦炀从她身边带走了五年,难怪五年的时间在他身上凝固,仿佛从未向前。 是谁的谋划,谁办的事,又是谁在蒙蔽她的视听。 oga隐在黑暗中的神情阴翳,仿佛一场沉沉黑云之下即将吞噬海面的冰冷风暴。 chapter3 落地窗外,游轮正远远地经过一座海滨城市,月光为海面披上一层浅光,无数微渺的灯光沿着连绵一线的海岸线闪烁,仿佛奔涌而来的星海。 “这艘船两天后会在北海道靠岸。 ”oga说。 但她也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一句,游轮上方就突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 虞沉有点意外地顿住了话,抬起眼。 过了三四秒就有手下匆匆跑上来,在走廊另一头远远地汇报:“小姐,船下有一艘快艇逼近,阿四哥正在甲板上,请您指示。 ”oga唇角微微下撇,侧首望向门外。 过了两秒,她从门口收回了视线,目光略显阴郁地与周赦炀投来的视线交汇一瞬。 而直到交汇的那一瞬,周赦炀才将酒杯放回台面,好像刚想起来有这回事似地,哦了一声:“抱歉,忘提了,有个朋友来找我。 ”他对上oga更显阴郁的目光,笑了一下,告饶似地举起双手,略退半步:“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 ”alpha五官骨相的压迫感太重,即便做出这样松弛的动作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好相处多少,但这话一出,虞沉目光中的阴郁就立刻消散了。 她弯弯眼,俨然又是一副温和而好说话的模样:“好。 ”游轮行驶在广阔的太平洋上,海浪撞击船舷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足足有几人高的浪花。 游轮后方两百米,一艘快艇正破浪而来。 眼看着即将进入游轮后方一百米的警戒距离,快艇上那个少年劲瘦精悍的身形也逐渐显露。 一个身着短袖的alpha少年站在快艇最前端,他完全无视了狂风巨浪的冲击,双目自下而上直视几十米高处的游轮甲板,黑色的瞳孔层层叠叠地向外泛出蓝色的光芒。 透过滔天的汹涌波浪和百米开外被船舷打碎的漫天水雾,少年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甲板上另一双泛出蓝色琥珀光泽的眼睛。 青年也正冷漠地注视着船下的这个不速之客。 他一手握拳紧贴裤缝,而另一只手微抬,指间电光擦亮,眨眼间便拉出了一道噼啪瘆亮、几乎能灼伤人眼的恐怖电弧。 a级异能者向下镇压的气息从他周身缓缓溢出,逼压近快艇。 与此同时,快艇上的少年也不甘示弱地气势大涨。 “阿四。 ”倏地,虞沉的声音从甲板那头响起。 只是语气平淡地喊了声青年的名字,没带有任何附加内容,但青年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酝酿出的雷电之力迅速在掌心摁灭了,镇压气息也收敛了,他把手背到身后,很恭敬地转身垂首:“小姐。 ”虞沉走上甲板,朝他颔了下首。 青年便会了意,向后一招手示意别的手下:“——放人上来。 ”几分钟后,少年登上游轮甲板。 已经是饭点,厨师做好了菜品。 在他视线之中,端着碟子的侍应生正从甲板另一侧络绎不绝地上来,其中两个正试图往圆桌上那个由阿联酋椰枣和北领地芒果组成的、足足有三十公分高的水果塔上再挂一串罗马红宝石葡萄。 这俨然度假一般休闲的氛围让全副武装上来的少年当场瞠目结舌:这是刚违反封锁令的样子吗?这是要开海天盛筵呢吧?……他上错船了?少年走上甲板的步伐迟疑了一点,甚至在某一刻有后撤半步想回头的意思。 不过很快目光移动便看到他哥正坐在圆桌旁,少年这才把狐疑放回了心底,继续向前走。 在少年向前走动时,圆桌的另一边,一个长相极其出众的女性oga也正淡淡地朝他投下视线。 刚才在甲板上发动雷电之力向少年施压的青年恭敬地侍立在oga身后,显然一副以她马首是瞻的模样。 不过即使没有这样的站位,oga那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也能让柯舟一眼看出这艘船上是谁做主。 “柯舟。 ”周赦炀抬手喊少年,是招呼,也是向虞沉介绍。 “哥。 ”柯舟两步向前,应声的同时迅速判断出此刻的情况并不危急,就把敌意收起了一点,站到周赦炀身侧向对面那个年轻的oga微笑颔首,幅度不大地一鞠躬。 虞沉双腿交叠靠在躺椅上,目光在少年脸上落了一下,顿了顿,回以一个微笑。 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倒是阿四看了眼柯舟,目光上下衡量了一下,上前一步,弯腰附耳:“小姐,这是个a级异能者。 ”——虽然少年瞳孔中的蓝色光芒已经熄灭,恢复了亚裔的纯正黑色,但异能者之间的某种等级感应依旧存在。 五年前地球曾遭受陨石撞击,进化辐射浸染全球,异能者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迄今共计二十余万人。 进化后的异能者无论等级高低,身体强韧度、自愈能力都远超普通人,并根据掌握异能的强弱分为abcd四个级别。 a级异能者能够控制水火等较强异能,但异常稀有,全球范围内仅有四百个,很多财阀政客都以雇佣a级作为地位的象征。 不过虞沉当然没有因为这句a级就露出什么热切的表情,毕竟她手下多的是如假包换的a级。 颔首表示了解后,她便向圆桌那头摊开了一只手,平淡道:“坐。 ”立刻有侍应生上前为柯舟拉开一张椅子,弯腰请他坐。 等柯舟坐下,而阿四招呼侍应生全部退下后,她才从懒懒躺着的姿势坐直了一点,向柯舟慢悠悠地开口:“我已经跟周达成了合作——作为回报,你们不必担心通缉。 ”柯舟怔了一下,转脸看向周赦炀。 然而,周赦炀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对虞沉说的话予以肯定。 他沉吟了一下。 几分钟前与虞沉的谈话,只是关于调查她父亲的死因和他的翻案,她并没有提过他身上的其他通缉。 因此待遇似乎不须明说,是已经帮他逃出的圣彼得堡市的封锁──这也就显得她此时提出的“不必担心通缉”,待遇有些过于优厚了。 ——她并没有明说是哪一方的通缉。 如果单指dg集团的通缉,那还勉强能理解。 但很明显,周赦炀身上不会只有dg集团发布的一条赏金令。 他被联盟除名后便位列理事会安全局当年发布的全球通缉榜第一,赏金超674亿美金——虞沉既然认识他,就不会不清楚这一点。 按她刚才的说法,“不必担心通缉”,就应当包括了理事会的通缉。 然而一旦dg集团和理事会的两条通缉相叠加,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事了——也不是一般人能够许诺出的待遇。 柯舟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此时看着他们两人的目光很是诧异。 好奇这个oga是何方神圣,也好奇他哥究竟跟这个oga达成了什么合作,使得后者竟然能承诺出这样的待遇。 周赦炀双手十指交握搭在桌上,抬眼,好心提醒oga:“我身上不止dg集团一条通缉。 ”“我知道。 ”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她就这样毫不意外地答。 oga勾了勾唇,将手上的光脑举起来很随意地晃了晃。 光脑屏幕上正显示着dg集团半分钟前发布的最新加码,她只晃了一下就笑着收了回来,说:“现在你的身价不止674亿了,大校。 ”“dg集团把你的悬赏价格提到30亿,你的身价已经能挤进全球富豪榜前五十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反正我很喜欢这么富裕的感觉。 ”柯舟眼尖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顿时一激灵,连忙也翻出身上的光脑。 一打开,果然新闻上弹出的第一条就是几十秒前发出的媒体报道──“重磅!dg集团将赏金令提至30亿!沈敬隳或已遇难?!”“是真的,哥。 ”少年惊讶过后忙不迭将光脑递给周赦炀。 周赦炀没接,偏头扫了眼标题,半晌他微微一哂,移开了眼。 虞沉一手撑头,歪着脑袋看他,见他笑,她也就跟着挑眉:“大校不相信我的能力?”“随你。 ”周赦炀摊摊手。 他没想回答这个问题,只问她:“你的加码呢?”没有加码,他没有理由接受这样的待遇。 而虞沉短暂一愣后笑开,耸耸肩:“好吧。 ”她这才接过被少年登船打断的话头,“我的船两天后将在北海道靠岸,而北海道是拦海大坝的第一个城市落点。 ”冷不丁听到拦海大坝,柯舟有些意外地看了过去。 拦海大坝,那位dg集团首席执行长不顾全人类的反对声浪,在太平洋上轰然建成的一座跨洋大坝,跨度超过一万公里,始于北海道,止于阿拉斯加州。 她利用拦海大坝掌控着蓝海的销路,太平洋上几乎所有货轮的货物都要经过她手。 而拦海大坝的第一道过关程序,就是筛下货轮2的上等货物——因此拦海大坝无疑是dg集团旗下最核心的产业。 这个oga想做什么?“——我身体不太好,想弄点纯度高的蓝海调理。 ”oga不紧不慢地说。 “沈敬隳死了,拦海大坝筛下来的高纯度蓝海会上报无门流入当地市场。 我计划前往北海道伊藤家,见当地的海运大亨伊藤太郎。 如果他无法与我达成交换高纯度蓝海的交易,就只好请两位帮忙了。 ”“……当然,这一趟也算是远离圣彼得堡,可以暂时避一避通缉,两位意下如何?”……在此之前,青年阿四一直安静地侍立在虞沉身后,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 但当虞沉说到沈敬隳死了的时候,青年始终缄默着垂手而立的姿态便在那一刻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抬了下眼,不动声色地扫了圆桌对面的周赦炀一眼,目光含着审视与冷戾。 不过没人注意到,因为青年很快就又恢复了垂手而立的姿势,仿佛那一眼从未出现过。 五年前那枚撞击地球、原预计给人类带来毁灭性灾难的巨型陨石“蓝海”,其构成中的大量坚固物质由于当年的强力拦截凌空解体,形成陨石碎块散落全球各地,而陨石主体坠入太平洋中心。 “蓝海”所携带的进化辐射给予异能者强大的能力,但也使得无法进化的普通人类每时每刻都暴露在辐射下,器官病变衰老。 在人均寿命能够达到120岁的今天,联盟预估无法进化的人类平均寿命只在80岁上下。 目前只有dg集团发售的、命名自陨石的药物“蓝海”,以及泰偭地区仿制的低纯度“蓝海”能够抵御进化辐射、暂缓器官病变衰老。 至于虞沉口中所说的高纯度蓝海则一般纯度在85以上,比dg集团发售的纯度在62-80的药物蓝海效果更好,但由于被dg集团的沈敬隳完全垄断,不流入市场,此前从没听说过有人能拿到。 当失去了沈敬隳独裁般的掌控,高纯度蓝海必然会被各方哄抢独占,虞沉有需求,想让他们帮忙拿,也算合情合理。 周赦炀也觉得她这一番说辞合情合理,但他没有急着答复。 诉求说完,虞沉给他们考虑的时间,也没急着要答复。 她从躺椅上站起了身。 阿四迅速上前两步为她拉开圆桌旁的椅子,按着耳扣吩咐侍应生重新上来派菜。 虞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在侍应生派菜派得差不多时向对面的两人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拿起了刀叉。 她一看就是习惯了处于万众瞩目的位置,每一个时刻的任何一处细节都总能呈现出完美的状态,但如果细看,她的脸上确实是没什么血色的,看起来也似乎是有些弱不禁风。 周赦炀想到了七年前的那场坠机——以他到达现场目睹到的严重程度来看,那场事故是很难容人存活的。 虽然不知道oga如何能够在导弹命中她所在的专机后仍然幸免于难,但她所说的身体不太好大概有迹可循。 周赦炀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微微沉吟着。 虞沉借倾身拿酒的动作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赦炀的表情,然后在片刻后很满意地看到alpha用并着的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眉骨。 他说:“成交。 ”两秒后,oga抿了一口手边的酒液,微笑着举杯回以致意。 chapter4 柯舟爱吃鱼子酱蒸蛋,平常出任务很少能吃到,这时候却正好在桌子上看到了。 还刚好放在靠他的这边,少年顿时食指大动。 而正当他要举起勺子时,阿四也正绕到圆桌侧边,亲自从水果塔上给虞沉拿了些水果下来。 柯舟正在心里感叹这个青年作为a级异能者还能面面俱到地为雇主做这些服务型的事,就无意间发现阿四的迷彩服衣领上佩戴着一个熠熠生辉的、有点眼熟的东西,并正随着青年的动作时不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柯舟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枚六芒星勋章。 他当即有点惊讶但欣喜地朝oga开口:“小姐,您身后那位也是联盟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真巧啊,我哥和我也是。 ”六芒星勋章,联盟理事会颁授给陆军士官学校每一期优秀毕业生的荣誉奖章。 ——柯舟还不知道他对面坐着的这位姓什么、叫什么,否则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因为联盟陆军士官学校这所全球闻名的军事名校,便是由上任联盟理事会秘书长,也就是虞沉的父亲组织创建的。 陆军士官学校为联盟军部培养了大批高级将领,其中有3人正担任他国首相,学校七年前被撤销,此前共开办7期,总计培养各国军官4690名。 当时的陆军士官学校学生一毕业即成为高等军官,理事会议员的子女也多数进入这所学校进修,学校的声望和影响力甚至一度超过联盟帝国大学。 ……原本单独说起这个倒没什么,但和他们几人刚才说的话连在一起,可算点爆阿四一直压着的情绪了。 “是吗?”青年蓦地出声。 他此前的敌意压抑得太厉害,以至于这时候连虞沉立刻侧脸向他投去的目光都没顾上──“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还能被理事会安全局通缉?”他说的是周赦炀。 阿四显然是认识周赦炀的,联盟当年对周赦炀的指控,他也一清二楚。 联盟陆军士官学校,这所全球赫赫有名的军校在七年前被撤销的原因众说纷纭,但直接的导火索,是虞沉的父亲在视察陆军士官学校时遇难。 联盟理事会秘书长因陆军士官学校校内军火库爆炸而身亡,这件事不仅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引起了联盟高层间的轩然大波,在民众间的讨论更是沸反盈天。 而当时,正是周赦炀控制的部队负责了秘书长出席前的检查工作,并随行。 周赦炀被指控也是因为他既拥有作案能力也拥有作案动机——北区战争刚刚结束,周赦炀依旧实际掌控着联盟七成的军权,联盟唯一实际权力在他之上、可以直接收回他军权的只有虞秘书长。 ……有这样的嫌疑,小姐还提出帮他逃避通缉?别是色令智昏了。 阿四在心里这么想着,一双宛如琥珀的眼睛再一次泛出了蓝色的光泽,大拇指缓慢地碾过中指与食指指腹。 柯舟则在短暂愕然后瞳孔迅速地压紧了,谨慎地盯住阿四的手。 他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已经微微伏起了身,肩胛肌肉隆起,双手撑着圆桌桌面,将一道哨声压在了舌尖下。 a级异能:免疫哨声。 触发者半径500米内a级异能伤害减半,剥夺a级以下任何异能30分钟。 刚刚在快艇上柯舟就看出这个穿迷彩服的青年是个雷电属性的a级异能者。 柯舟自己的异能属性与速度和力量有关,比较常见,而青年的雷电属性却在全体异能者中都极其罕见,少年没见过,也没想好怎么应对,因此虽然做好了对战的准备,却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击败他。 ……不会得被电焦吧。 柯舟一边戒备,一边苦中作乐地想。 他没明白怎么一句陆军士官学校就惹到了这个青年,明明前面这位oga小姐给出的待遇极其优厚,丝毫看不出介意他哥被通缉的样子。 何况她自己也才刚刚违反了封锁令,要是联盟乐意,也能给她发一条通缉令下来。 消失的电光在青年指间重新出现,并迅速凝结成了庞大的雷电之力,一时之间甲板上狂风大起,船体甚至发出了岌岌可危的嗡嗡共鸣声。 阿四注视着柯舟,柯舟也毫不相让地注视着阿四,目光中各自暗流涌动。 周赦炀倒是对阿四的暴起反应不大,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轻敲着桌面,将目光沉静地投向了虞沉。 ——阿四的态度才是正常的。 哪怕只是被指控、没有实质证据证明他就是谋杀前秘书长的真凶,他也不是协助虞沉查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更何况他们两人此前应该并不认识,她本不应该先假定她的父亲不是他杀的。 或者,难道他们之前认识?可他没有任何印象。 在周赦炀隐隐的目光压迫下,虞沉一开始并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眼珠微动,垂下眼。 oga的瞳孔深不见底,直视会给人一种溺入深海般不寒而栗的感觉,语气却很和缓,平静地指责青年:“话多。 ”阿四登时一滞,正要再说什么,但目光所及,虞沉已经抬手,做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制止手势。 与此同时,周赦炀身体前倾拍了拍柯舟的肩膀,示意少年放松,随后他向后靠进座椅,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着圆桌对面的两人。 看得出这个a级青年很是敬畏虞沉,大概连刚刚的发难都不是因为跟周赦炀有什么私怨,此刻看到oga明显面露不悦就立马悻悻地收了手,将手背回到身后。 虞沉侧过脸看着青年,她半边脸现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平静地陈述:“周大校是我的贵客,是我出海的唯一目的。 我不希望听到任何质疑,懂我的意思吗?”阿四在一瞬间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虞沉的面容,又在另一瞬间低下了头,抿着唇有一会没回答。 ……所以她不是不清楚周赦炀身上的嫌疑。 但她现在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无论这个alpha做过什么,她都会一力承下。 轮不到他有意见,也同样轮不到他置喙。 没听到青年的回复,虞沉目光更深,语气进一步加重,这已经是一个不用阿四直视她的面容就能感到畏惧和心惊的语气了。 她重复问了一遍:“懂吗?”这一次,青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几乎是立刻惶恐应下:“懂了!”虞沉这才勾唇笑了下,收回目光声音淡淡:“那就好。 ”见状,柯舟才终于放松下来,撑着桌面的手放了下来,坐回了椅子。 然而,就像忘记移开一般,周赦炀的视线却在这一刻忽然在虞沉面上停顿住了,莫名有些晃神。 这个oga面容的轮廓和五官无疑都是极为柔和的。 但她此时的神情却与柔和毫不相干,言语间和表情转变之间的冷硬和强势几乎是难以掩饰的——这样强烈的反差令周赦炀不由得想到了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虽然也曾刻意在他面前露出温顺的模样,但人不管怎么伪装,本性里的凉薄或和善都是隐藏不了的。 周赦炀曾被她瞒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就不动声色地察觉到了。 温顺的表象和本性的凉薄,便同虞沉柔和的外表与内里的冷硬强势有着异曲同工的地方。 她们有点像。 ……然而除此之外,两人的长相和身份都毫不相干。 所以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周赦炀便收回了视线,不再看过去。 海洋尽头是城市灯海,湿润海风拂过前进的船帆,后方星辰闪烁。 凌晨1点07分,法兰首都圣彼得堡市。 沈敬隳遇袭后的第13个小时,全面封禁的圣彼得堡被探照灯打得亮如白昼。 首都军用机场增加了三倍警备,上空被紧急清理,划作s级军事区域,法兰王室和法兰议会共同派人前往机场,迎接一批从联盟总部飞来的专机。 雷声闷滚,雨很快下了下来,随行人员小跑上前,为年轻的王储撑起了伞。 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储是法兰王室唯一确立的继承人,性格温和、平易近人,深受民众喜爱。 他在随行人员走近前就不着痕迹地收起了手里的光脑,礼貌颔首道谢。 随行人员连忙受宠若惊地鞠躬回礼。 不过,因为王储收起光脑的速度很快,面前这个撑伞的随行人员也就没有看到他手里的光脑熄灭前,正显示着一条媒体报道——虞氏家族直系名下的著名游轮“波塞冬2号”违反封锁令离开圣彼得堡附近,前理事会秘书长独女疑似未死的消息引发国际热议。 ……这个前理事会秘书长独女疑似未死的消息,七年内不间断地出现过至少上百次,每一次都被证实是假的,这次也不能例外……乔里百无聊赖地想。 空中轰隆隆的声音迫近,年轻的王储漫不经心地停下了思考,抬头望去。 巨大的下降噪音中,十多架联盟军用运输机紧跟理事会专机,依次向跑道俯冲降落,经过了几十秒的滑行,停在停机坪上。 金发碧眼的现任理事会秘书长在秘书的搀扶下走下专机。 很快,全副武装的联盟陆战部队也列队出现在了运输机的舷梯上方。 乔里笑着迎了上去。 “《环球日报》为您实时播报今日新闻:半小时前理事会专机降落于法兰首都机场,秘书长接受本报采访时称,此次沈敬隳遇袭事件性质恶劣,对联盟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理事会正在进一步调查审核该事件的犯罪性质属于民间行动还是与政治相关,并将在dg集团召开发布会后同步签署全球通缉令……”“……”柯舟弯腰从茶几上拿起来遥控器,电视被关闭,新闻戛然而止,少年这才直起身来。 面前的这间套房豪华得出奇,房顶挑高设计,巨大的意式褶皱沙发围绕茶几四面摆放,价格高昂到令人咂舌的各种酒类摆满了一整面墙的玻璃展柜,外面甚至有个还可以俯瞰海面的观光露台。 露台外,海岸线在黑夜中飞速倒退,柯舟挺感兴趣地四处走动,打量这些豪华陈设。 不过周赦炀照例对这些东西并不关豫,只打开了门口的壁灯就向后靠进沙发,闭上了眼。 灯光昏暗,照不到沙发这一边,alpha的侧脸轮廓极其深刻,面容有大半浸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柯舟见这样子便知道他哥心情不怎么样,不一会便安安静静地进了次卧,将外面的空间留了出来。 作战服和防弹背心脱在一旁,周赦炀只穿了件短袖和黑色作战裤,在沙发靠下时短袖下摆略微上蹭,露出半截削薄收紧的腰。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圣彼得堡市并不会被完全封锁,柯舟会在袭击完成后的一个小时内赶到,掩护他离开。 但封锁来得太快,计划有变,他因此登上了“波塞冬2号”,柯舟只得紧急改变路线,照着周赦炀通讯器上的实时定位赶过来。 所以计划变动后,原计划中还有一环没有落实。 一片寂静的黑暗中,周赦炀缓缓睁开眼,拿出腰后扣着的军用通讯器,按下几个键,拨通了一个号码。 彻夜灯火通明的法兰首都、圣彼得堡市政府大楼外,乔里刚将理事会秘书长及随行的议员送上前往酒店休息的专车,他的私人助理就走上前来:“殿下,您的电话。 ” chapter5 乔里拿过通讯器,看了助理一眼。 后者会意退开,转身过去招呼门口还聚着的官员。 乔里看了眼通讯器上显示的名字,迟疑了片刻,接起来,一口流畅而华丽的法兰腔:“是我。 ”“王储殿下。 ”周赦炀沉冷而平淡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七个小时零一分钟,我要的人你找了吗。 ”乔里笑了笑,伸手接过侍从手里拿着的西装外套挽在臂弯,向还没返回大楼的几个官员挥手示意后,弯腰坐进黑色轿车里:“大校,那位还没确认死亡呢。 ”“dg集团今天来了人,说shen还在紧急抢救中,我总要确认您的任务确实完成,才能进行下一步吧。 ”——周赦炀完成袭击沈敬隳(确认死亡)的任务,乔里替他找到一个oga,这是双方约定内达成一致的。 但假如dg集团始终不发出沈敬隳的讣告,就算事实上沈敬隳已经死了,乔里也有理由搪塞周赦炀——dg集团还没发布她的死讯啊。 然而,dg集团是沈敬隳控制的巨大银行和巨大企业融合而成的军火、蓝海垄断集团,执行长遇袭的事件背后连接的利益链庞大复杂。 这也就意味着一切资本瓜分明白之前,他们基本不可能宣布出沈敬隳的死讯,要等几个月,半年,甚至更久。 但在这段时间内,乔里也并没有违反跟周赦炀的约定。 ……并非乔里有意要挑衅周赦炀,有意拖延时间不帮他找人——挑衅周赦炀是要付出代价的,乔里轻易不会做这种事。 只是,周赦炀要找的那个oga,已经在七个小时零二分钟之前,被他亲手杀了啊。 那是大概半个月前,周赦炀从太空监狱迫降地面。 恰好那段时间乔里出于某些原因正在谋划袭击沈敬隳,但袭击者的人选始终没能确定——袭击沈敬隳成功的概率约等于0,也约等于送死。 在这样的认知下,几乎没有几个雇佣兵敢接这个任务,连a级中排名前十的几个异能者都望而却步,愿意接的几个也大多抱着只收定金、不要尾款的想法。 所以乔里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找上了周赦炀。 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全球所有的男性、女性alpha中,不论男女,几亿人中才出一个顶级alpha──无疑周赦炀便是顶级alpha之一──而虽然这个曾经全联盟知名的顶级alpha并没有进化,但格斗能力依旧首屈一指,单兵作战能力也趋于进化前的联盟陆军最高水准,否则也不可能成为联盟史上最年轻的大校。 不过令乔里感到意外的是,当他找上周赦炀表明来意时,后者却几乎没有思考多久就答应了。 要求的报酬甚至不是他敲定了好几个版本定下来的优厚待遇,而只是要乔里帮他找到一个oga。 乔里原本信誓旦旦地说会帮周赦炀找到人的。 但这只是基于这位陆军前大校只会画简单的刑侦画,只画出了他要找的那个oga的骨骼和肌肉形态,以及面部特征,没有画出整体画像的基础上——所以乔里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周赦炀口中要找的这个“oga”是谁,满口答应了。 半个月前,乔里将周赦炀送出大楼后返回了办公室,想着先打开人口普查数据比照一下,确定后续搜寻的范围。 上传比照后,数据显示确实有这么一个人,这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与此同时,乔里愕然地发现,查看这个oga的信息居然需要他的虹膜核验。 ——乔里曾是现任联盟理事会秘书长的临时助理之一,拥有的权限能够查看全球范围内的人口普查数据,而全球范围内需要他虹膜核验才能查看信息的人物甚至不超过十个。 那天,乔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才弯下腰,通过虹膜核验。 那时的他已经有了一种事情超出他预期的感觉。 光脑经过短暂加载后,一张冷漠阴郁而浓稠绮丽的面容在屏幕上一跃而出。 不是oga。 这是一个女性alpha。 女性alpha的唇角抿得很直,冷淡的目光直视着镜头。 她的眼神深不见底,漆黑的眼珠给人一种沉入深海般不寒而栗的感觉——那甚至不是看活物的眼神。 乔里大脑嗡地空白一瞬。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秒才控制目光,堪称惊惶地看向屏幕下方。 屏幕下方缓缓转动着的颅骨模型,正无声地向他传递着一个信息──将周赦炀画出的骨骼、肌肉形态和面部特征应证出来,准确无误地找出的人,就是沈敬隳。 ……沈敬隳。 周赦炀要找的人,竟然是沈敬隳!!!!!此时此刻,凌晨的圣彼得堡市政府大楼外,黑色轿车中的乔里又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冷汗隐隐透湿背后。 电话那头传来alpha冷淡回复的声音:“好,那你确认吧。 ”从接通电话到现在,乔里抓着通讯器的那只手的小拇指一直在小幅度地抖动着,他被这道声音拉回现实,刚勉强平复了下惊魂未定的心情要说什么,就听到那头的人继续冷淡道:“不过,如果七天之内给不出我要的消息,我不介意送你亲自去确认。 ”耳边传来“嘟”的一声。 乔里一愣,喂了几声没再听到声音,立刻把通讯器拿到眼前定睛一看,然而电话显示已被挂断。 意识到周赦炀说了什么,他的瞳孔霎时一缩。 正在此时,司机见后座迟迟没有动静,叩了叩隔板,恭敬询问:“殿下,需要我送您去哪?”乔里拿着通讯器的手一紧,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打开车门,大步迈了下去。 负责跟dg集团高管和执行办交涉的几个官员煎熬了一个下午加一个通宵,此时正精疲力尽地站在门口等各自的执勤车来接,却突然诧异地看到原本已离开了的年轻王储疾步返回大楼——动作快到有点失去他平时的端庄风度了。 乔里在一楼追上了他正在等电梯的助理。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而乔里几乎是在电梯抵达的同一时刻猛地抓住了助理的胳膊,顾不得看电梯里的人是谁就急急开口:“现在去查周赦炀在哪,我……”话音戛然而止,理智回笼,乔里突然察觉到这样极其不妥,然后扭头就跟电梯里正要走出的一个女人面面相觑。 空气凝滞半秒,助理率先向侧边退后一步,拍拍抓着他胳膊的乔里。 后者则立刻松开了手,掩饰性地笑了一下,也微微向侧后方退了一步,若无其事地欠身招呼道:“姜副总,这么晚还没回去啊。 ”姜楂,dg集团原副总裁,召开发布会后即将上任的dg集团代理执行长,沈敬隳名义上的姑姑。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竟然没有同dg集团的人一起离开,而是单独一个人出现这里。 不过女人看上去毫无寒暄的意图,冷淡的目光扫过两人,倨傲地点了一下头后就目不斜视地走出了电梯。 等女人走得远了,助理才不赞同地看了一眼乔里:“殿下,您也太不小心了。 ”乔里被姜楂的出现惊了一下,但回过神来后觉得问题不大,跟着助理走进电梯按了楼层:“没关系,albert。 ”“zhou被联盟除名那么久,除了我谁还记得他?被听到也没事。 ”不过他还是冷静了下来,等电梯门完全关上才低声将周赦炀威胁的话向助理复述了一遍,然后微微抬高了一点音量,愤然道:“他怎么敢?”albert静静地听乔里说完,随后条分缕析地指出:“zhou作为联盟前陆军大校,是联盟历史上最年轻的大校,在北区战场上战功赫赫,一手缔造了联盟的完全统一,尽管被除名,但直到今天拥戴者仍散布联盟各处,政坛上仍有活跃分子认为联盟对他的两项指控是无中生有。 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们趁他失去行动能力把他关进太空监狱,恐怕当年他就已经翻案了;另外,我们刚才遇到的是dg集团的现任主事人,发布会召开后的一把手,她既然有资格临时顶替shen,就不排除有从您的话中发现端倪的可能;最后,zhou完全有能力刺杀王储您并全身而退,因为有数据显示,您的安保强度仅相当于沈敬隳已知安保强度的百分之七。 ”——在法兰共和国,法兰议会和政府掌握着立法权、司法权与行政权,法兰王室则仅保留了皇室尊严和象征意义,王室的王储更是无法跟全球排名第一的财阀相提并论。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乔里的办公室楼层,电梯门向两侧打开。 “……那怎么办,zhou会不会知道shen就是他要找的人??”乔里哑口无言片刻后汗流浃背。 他几乎是抱着完全恶劣而愉悦的想法监督周赦炀发动了一整个针对沈敬隳的袭击行动,却在此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事情暴露的后果——到那时,周赦炀一定会杀了他,而他将毫无抵抗的余地。 albert无言以对,走到光脑前边点开卫星定位边不慌不忙地说:“不急,我现在查zhou在哪,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让dg集团和理事会派人去抓……”然而很快albert就突兀地顿了一下,盯着屏幕诧异道:“──他什么时候出的圣彼得堡?”“什么?!”乔里浑身就像过电一样打了个哆嗦,呆愣过后惊愕出声。 他今天光是对付dg集团和理事会的人就已经足够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别的,但圣彼得堡的陆地交通要道在事发后不过十几分钟就被全部锁死,周赦炀怎么可能逃得出去?!乔里凑到屏幕前。 军用通讯器的卫星定位早已不在圣彼得堡附近,甚至不在法兰境内,他手指戳着太平洋上一个不断前进的小黑点:“这艘船是谁的?”“……”这话问完,他突然想到在军用机场等待接机时那条没被他放在心上的新闻,心中倏地浮现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albert双手飞快地敲击键盘。 过了一会,网页弹出船只分析结果,随后跳转内网,显示出船只出海时在海关签署的船主人姓名。 这艘游轮出海不到12小时,在海关的签名也很新鲜,albert点进去。 预感成真了。 下一秒乔里目光就在屏幕上一定,愕然压着声音叫起来:“虞沉?!”“……真的是她?她不是死了吗?她的档案不是早就被销毁了吗?怎么还能查到?”“档案被重启了,不仅能查到,”albert将档案向下滑,声音也压紧了,“还把这七年的经历更新了。 ”“专机失事后放弃联络理事会,重伤休养两年,随后在泰偭开始从事军火和蓝海生意。 时间地点与她出事时的时间和地点完全对得上。 ”“……”乔里狠狠地沉默了。 对他而言,除掉沈敬隳的快感还没有存在超过24小时,来自周赦炀的威胁就已经迫在眉睫,而与此同时,他还要再次面对一个强劲的对手。 一个拥有继承权的理事会秘书长前竞选对象,甚至曾半只脚踏上了秘书长位置的——虞沉。 联盟理事会中存在血脉继承制度,但继承的前提在于理事会议员们的继承人通过极其严苛的理事团考核。 理事团将从各方面考量继承人是否具备接任理事会议员职务的能力及品质,内容甚至包括前线作战能力和审讯抗压能力。 联盟少有的死亡率极高且没有任何幕后操作空间的一项考核,理事会议员为了保存直系血脉一般都为自己的子女选择了直接弃权,因此这项继承制度实际上派上用场,可以说就起源于虞沉。 当年,在虞崇礼的任期内,理事团曾经在理事会和联盟高层内部进行通告,并在不久后公开向公众宣布过——虞沉考核合格。 那之后她便成为了理事会的议员之一。 但她的父亲是秘书长啊,真要说起来,她甚至完全应该在她父亲之后继任秘书长。 ……这个人选择在这个时候恢复身份,简直是太狡诈了。 倘若不出意外,乔里冒着极大风险除掉的沈敬隳,就将变成给她铺的路。 这个人将不费吹灰之力地避开沈敬隳的全部风头,甚至完全能够像沈敬隳一样,控制理事会,打造一个属于她的独裁帝国。 albert的声音打断了乔里纷乱复杂的思绪:“殿下,立刻派人去波塞冬2号可能停靠的港口守着,我们必须把dg集团的火力引过去,利用dg集团杀掉周赦炀。 ”“这个虞沉也不能留。 联盟很快就要派人联系她了,不能等她恢复身份id──让恩可男爵去杀了她,如果dg集团没有动手,周赦炀也必须被恩可男爵解决掉。 ”albert话音落下,好一阵静默后,乔里才伸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随着十字落成,他眼里的慌乱也逐渐平定了起来,琥珀色的瞳孔开始闪动出疯狂的光芒:“是的,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有机会变成第二个沈敬隳。 ”他喃喃念道:“为法兰复兴。 ” chapter6 当第一天甲板上的短暂会面和晚餐结束后,波塞冬2号上平静了几个小时,一直到第二天的清晨。 早晨七点,柯舟端着餐盘推门走进用餐区。 一张十多米长的巴花大板充当桌板横在用餐区中央,四五个保镖和手下围绕着大板坐着,餐厅里除了安静的咀嚼声外,偶尔也传来几句低声的交谈。 柯舟隔了他们几个位子把餐盘放下。 今天是逃离圣彼得堡市的第一天,也是时隔五年多再次跟他哥出任务的第一天,少年心情舒畅,准备以一顿丰盛的早餐奖励自己。 但是吃着吃着,他闻到了旁边几个保镖抽蓝海的味道。 少年动筷的速度就这么逐渐慢了下来,渐渐地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连盘子里的鱼子酱蒸蛋也不香了。 ──大概一个月前,是又有一颗陨石撞击地球的。 虽然相比于五年前的巨型陨石“蓝海”,这次的陨石大小堪称毛毛雨,没有到达地表就被军方完全拦截。 但陨石的引力波依旧造成了运行在近地轨道上的太空监狱电力紊乱乃至中断,周赦炀因此得以从冰冻舱转醒,迫降地面——柯舟这才得知,当年周赦炀被联盟理事会派遣前往海上,轮船在途径太平洋最深处马里亚纳海沟,即“蓝海”陨石主体最终坠点时发生了爆炸。 而后他竟然在重伤状态下,在太空监狱待了整整五年的冰冻舱,少年当时就强烈建议他在泰偭好好休养,但周赦炀跟少年恢复联系的第二句话就问了一个人的近况。 柯舟没办法,只得实话实说。 尽管他后面曾经多次表示当年周赦炀一走,当天嫂子就不知所踪,他也已经找了快五年,但他哥还是不顾劝阻几乎十几天没合过眼,将泰偭翻了个遍。 ──再顶级的体质也经不起这么折腾,何况周赦炀以未进化的状态已经在进化辐射下暴露了将近半个月。 柯舟现在觉得,不提迫降地面后能够在生理上恢复到巅峰状态,他哥现在可能连最基本的正常状态都达不到。 爆炸产生的重伤、长达五年的冰冻、将近半个月的进化辐射,这三个随便落一个到正常人头上都受不了,更何况还有一个情况不明的嫂子让他熬着心力。 ……所以给他哥买几盒蓝海备着,是迫在眉睫的一件事。 少年拧着眉头正想着,突然有个保镖过来递烟。 柯舟抬头看了眼,居然是几个月前在哈萨克斯坦跟自己搭档过的一个b级雇佣兵,当即笑着接了,一边跟b级有一茬没一茬地谈笑,一边把烟叼进嘴里,就着那b级的火点着了。 他打算问问这艘船中途有没有靠岸的计划,如果有,是什么时候。 然而刚点上还没吸上几口,少年一抬头,就看到他哥进来了。 alpha穿着整套作战服,面容沉静,目光瞥来时让人感受到一种静默而渗人的压迫感。 “别抽了。 ”周赦炀看了少年一眼,淡淡地说。 仅仅是被平常地看了一眼而已,柯舟却当即感觉到一种由高阶信息素产生的强大压迫力,本能使他坐直了身子,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反应过来的柯舟:……没反应过来的b级:……就在柯舟跟b级各自捏着按灭的烟头面面相觑的时候,却突然不约而同地感受到脚下地板发出巨大的嗡鸣声,随后巴花大板连带着整个船身隐秘地一震。 十几个保镖和柯舟、b级一起霍然起身——什么情况?!几分钟前,船舱某层套房内。 房内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却充斥着顶级alpha暴虐的气息,冷漠、阴鸷、又疯狂,这几乎让阿四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踩着柔软的地毯向前走,却也不敢走得太近,在离大床还差快十米的地方就止住了脚步。 “我要蓝海。 ”床上那人开口道。 她的声音还算冷静,脸在沉郁的翳影中晦暗不清,但依旧令人不必抬头便能够感受到那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那是虞沉。 但此时,只要有胆量抬头,便会发现她的五官长相与前不久在游轮甲板上,包括在周赦炀面前的长相都完全不同——却与乔里通过虹膜核验后看到那名女性alpha如出一辙。 阿四沉默了一瞬。 看样子青年大概有一瞬间是想立刻动身的,但最终并没有。 他加重语调地喊:“小姐。 ”“前面很快就到直布罗陀海峡,再忍一忍,船一靠岸我就下去给您取。 ”静默中,空气里充斥的顶级alpha气息在加重,无形之中表达着主人的不悦,也压得阿四肩膀酸痛,手臂都快要举不起来。 “我的佛珠呢?”alpha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射出的阴影让人十分不安,虞沉合衣靠在床头,沉沉地注视着青年,忽然问。 阿四一愣,意识到她这是重伤未愈导致记忆有点错乱了,赶忙回道:“您上船时有些匆忙,落在圣彼得堡市了。 ”“……”“匆忙?”虞沉语调不紧不慢地上扬,好像有些好奇,但迫势依旧是令人胆颤的沉闷,“怎么会匆忙?”阿四咬了下牙,挑着现在不会激怒她的话说:“周大校回来了,您忘记了吗?”空气似乎静止了片刻,随后暴虐疯狂的气息迅速暴涨,异能的压迫出现了,并随着一寸一寸加重,瞬间如同飓风席卷过境向外磅礴荡开。 即使阿四顶着压力及时使出异能勉强罩住了这股力量,重达百吨的船身依旧传来隐秘的一震。 ——这也就造成了在用餐区的众人感受到的那一震。 短短几秒后,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餐盘和碗筷刀叉向外走去,手都摸向了各自武器装配的位置。 柯舟走在最前面,一只手向后护着周赦炀,目光谨慎地四处梭巡。 很快他就看到了从楼梯匆匆向上奔去的阿四。 有保镖在身后喊阿四哥,问怎么回事,柯舟也顺着喊了声阿四哥。 阿四却没有理睬他们,爬上楼梯一拐弯就不见了身影,只听到一声极为紧迫的:“加速,务必两个小时之内在休达市停靠。 ”“……我们要在西班牙休达市停靠?”柯舟诧异地回头张望,发现身后的保镖们都是一副刚知道的模样。 但少年没多想,觉得大概是游轮什么地方出了点什么毛病,还挺高兴觉得碰巧,退后半步凑到周赦炀耳边:“哥,正好,如果我能下去就给你买几盒纯度高点的蓝海,现在跟五年前不同,进化辐射对身体的损伤太大了。 ”周赦炀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转眼看向了阿四来时的方向。 那边是虞沉,那个oga的房间。 ——但隐隐地,他似乎察觉了一个与他等级不相上下的顶级alpha的气息,不知道是否是错觉。 “……还有您的alpha抑制剂。 ”阿四在门口谨慎且轻声地说道。 关门声响起后不久,虞沉掀开被子下床。 光裸的双足踩上地毯,裙摆柔顺地从床沿滑下,垂落在脚背,她向前走了几步,拾起阿四小心翼翼放在地毯上的针管。 她静默地看了看,片刻后拆开无菌袋,将针管扎入了手背静脉。 几秒钟后,她微微仰头发出了一声叹息,身上alpha的信息素逐渐收敛,味道竟然又变为了温和的oga信息素味道,她的面容也在异能的加持下重新恢复了相对较柔和的模样。 当重新低下头时,她似乎回过了神来,但还是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不行,还是要蓝海。 ”-游轮进入了西班牙海域。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阿四将那个给柯舟递烟的b级叫上甲板,两人合力将游轮外观用异能掩盖了一些细节,使它看起来就像一艘普通的(但华丽),但又没有那么华丽的游轮。 因为休达是自治市,进入港口没那么多麻烦的程序,伪装后的波塞冬2号顺利在码头靠了岸。 几乎是抛锚的声音一响阿四就打算往下跳,不过被一道声音喊住了。 另一边的柯舟听到声音抬头去看,发现原来是虞沉出现在了甲板上。 oga背光站立着,身上的吊带缎面长裙连同长发一起被海风吹得拂动,柯舟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但又说不出是哪里熟悉。 他看向他哥,发现他哥居然也正注视着那边,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 阿四就没往下跳,在船边站住了,很快转过身快步走到虞沉身边,微微垂首:“小姐,您说。 ”虞沉抬了下手,懒洋洋地开口,“我自己下去拿。 ”阿四愣了一下,弯下腰应是,随即再次走到船边,招呼人放下跳板。 跳板放下来还需要点时间,oga便向前走了几步,身体半趴在栏杆上微斜地俯视跳板降下,享受着轻柔的海风拂面。 过了一会,她才似乎终于注意到另一边有一道持续了很久的目光注视,然后转头看了过去。 柯舟早已把视线收了回去,但周赦炀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oga悠闲地抬起两根手指撑了一下头,对上alpha的目光。 她站在甲板的高处,瞥视下来时眼睫至尾梢形成了一道长长的、生冷的流线。 注意到是周赦炀,她笑了一下。 可这个微笑并没有让她的面部线条变得柔和,反而使气质和神态显得更加游离,只是略微敛下了眼底的阴暗冷郁。 “周赦炀。 ”唇齿间辗转须臾,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她声音很轻地喊道。 周赦炀原本大概只想简单颔首。 但不知怎么,他潜意识中总觉得oga喊他的声音很悲伤,就好像苦苦等待了很久,如今还沉溺在半梦半醒中一样。 “嗯。 ”他回道。 顿了一下,又说:“我在。 ”直到听到这声回答,虞沉的瞳孔才缓慢聚焦,实质性地落在他身上。 看了一会,她眸光微微一动,移开了。 等跳板完全降下,她便从栏杆上起了身,向下走去,经过周赦炀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冷冷的香雾。 阿四已经候在下面,低声附耳同她说话,周赦炀只听到零星几个词,“……情况特殊……没有备车,您直接去,还是我让……”虞沉抬了下手,搭在阿四肩膀上,打断他的话,并说:“直接去。 ”“你不用跟。 ”她眼睑微微垂下,颤动着,向后方侧了下眼,意有所指:“把船看好。 ”她抬手时,周赦炀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道针眼,像是刚扎过没有多久。 完整听完后面一整句话后,alpha便抬起了腿,向跳板下走去。 陆战靴的硬底硌击着木板,与震颤的板身一齐发出沉重而令人心颤的声响,阿四立刻抬头看他。 几秒后,虞沉也回过身看他。 她的目光顺着高筒靴一直向上,从alpha薄覆肌肉的小腿到遒劲结实的大腿,再到被军用腰带紧紧束缚的劲腰,宽阔的肩膀,最后才落在周赦炀的脸上。 她觉得眼睛有些涩,但唇角还是轻松自然地微微扬起了弧度,声线平稳,不疾不徐地询问:“怎么了?周大校。 ”周赦炀的目光在她说出“周大校”这个称呼时在她面上停顿了一下,不过很快便移开了,在她和阿四面前几步停下:“要去哪里,我在这里存过一辆车。 ”明眼人都能听出来他主动提出这话是为了防止谁跑路。 但虞沉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说不出什么意味,也并不点破:“那就麻烦周大校送我一程了。 ”周赦炀在这停了辆巴博斯,车主和停泊署名都是dyn。 管理人员将钥匙交到周赦炀手上,alpha挂档倒车出库再停下,一气呵成。 虞沉没急着上车,她站在车下仰视坐在驾驶室的周赦炀,看似考虑周全地询问:“我坐哪里,周大校。 ”“你还没有说去哪里。 ”周赦炀的目光越过副驾驶落在她脸上。 虽然他在看着oga,但那目光毫无情感,他所做的只是“看”这么一个动作,看虞沉与看一个物体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虞沉这时候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她花了半秒钟时间思考,回答:“我在拉纳斯放了点东西,需要去取。 ”“知道了。 ”得到答案,周赦炀收回视线,平淡出声,“我暂时没有去那里应聘司机的打算。 ”虞沉莞尔一笑,顺从心意打开副驾驶的门。 巴博斯打转方向,后轮牢牢抓地,在一片扬起的粗糙沙砾尘土中径直向拉纳斯在休达市的驻点驶去。 码头上,阿四在招呼船员和保镖回游轮等待。 而柯舟刚刚从船员口中得知,休达市对外售卖的蓝海纯度都不高。 但这里的拉纳斯组织每个月都会制造出纯度高达92的高纯度蓝海,专供dg集团首席执行长使用——也就是昨天下午刚刚遇袭的沈敬隳。 柯舟回到船舱便给他哥的通讯器发消息。 他首先再次着重强调了蓝海的重要性,随后敲打出刚从船员口中得知的消息,点击发送。 十几分钟后,消息底下弹出一行小字:“llected” chapter8 “让拉纳斯把上午的监控清干净,所有见到我的人都除掉。 ”虞沉下了车就一言不发地径直向游轮走去,只撇下这么一句。 “是,小姐。 ”阿四垂着头应是,一边跟着虞沉往游轮走,一边抬手接下她手中的蓝海盒子。 重量甫一入手,青年便敏锐地发觉这盒子里少了一支。 而前方,虞沉已经沉着脸色,噌地一声弹开了手上的火机盖。 柯舟走到周赦炀身旁,看了看虞沉和阿四向游轮走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阿四拿在手里的盒子,侧头问:“哥,拿到蓝海了吗?”“没有。 ”周赦炀回答道。 他反手将车门关上,把钥匙扔还给停泊库的管理人员。 柯舟点点头,哦了一声。 他本也就是这么一问——虽然拉纳斯组织制造出的蓝海纯度高,他也很心动——但毕竟是专供dg集团那位的,他们不火拼就拿到的可能性太小了。 少年转而好奇道:“不知道虞小姐在拉纳斯存了什么,上午看阿四哥的架势好像还挺急的。 ”“哥你知道吗?”周赦炀扫了一眼渐走渐远的oga背影,不知道想到什么,回过神摇了摇头,换了话题问道:“受到进化辐射影响有什么明显的症状?”柯舟跟着周赦炀向游轮走去,想了一会开始列举:“心脏闷痛,呼吸困难,浑身无力浑身酸痛这类的,情况严重的还有休克的可能。 ”“你说的这些症状,我刚迫降地面时都有感觉。 ”柯舟一惊。 顿了一下,周赦炀继续说道,“但现在没有了。 ”柯舟一喜:“——哥你进化了?”“不对啊,”少年很快又自我否定,“进化应该有迹象和动静,可是我昨天晚上没察觉到阿?难道是我睡太死了?”他看着周赦炀。 “没有进化。 ”周赦炀回答道。 ——但从今天早晨开始,这些受到辐射的影响就在他身上消失了。 这令他不由得回想到了昨天晚上,虞沉给他调的那杯酒。 那是一杯颜色很漂亮的蓝色气泡酒。 ……蓝色气泡酒。 蓝色。 蓝海也是蓝色。 他问柯舟:“纯度多少的蓝海是液体形态?”“液体形态?”柯舟表示没听说过。 “蓝海陨石在宇宙中和与大气层摩擦、撞地的时候都没有变成液体,按联盟现在的工艺能完成切割和加工就已经很不错了,弄成液体形态恐怕不太科学吧。 ”周赦炀就没再多问什么。 虽然虞沉给他的酒是蓝色的,但上方起伏的冰块是完全剔透的无色,再排除掉蓝海溶于水的可能性,也就完全不是酒的问题了。 何况她没有任何理由在那一天给他提供蓝海。 尽管oga似乎从前认识他。 但周赦炀脑海中再三回顾也完全没有同她有过交集的记忆,索性不再多想——在他现在看来,oga不过是一个能够让他查看泰偭人口普查数据的活人而已。 回到游轮船舱,周赦炀先去浴室洗了个澡。 等出来时,alpha左手的无名指指节上便多出了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铂金素圈戒指。 不是婚戒,但与婚戒的性质也类似了——戒指的内圈刻着他爱人的名字。 大概六七年前,周赦炀一次一共打造了二十八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供他平日里戴,而每次出任务前,他都会把手上的戒指存进一家联盟中央银行的s级分行。 二十八枚戒指,对应二十八家s级分行,以方便他执行完任务之后第一时间把戒指戴上——这么做并非出于佩戴戒指可能影响任务的考虑,而是周赦炀担心执行任务时他出了意外导致爱人的名字泄露,连累她被他的仇家报复。 因为周赦炀尚且不方便出现在公众场合和监控下,此刻他手上这枚戒指还是几天前在法兰圣彼得堡市的时候,柯舟替他从联盟中央银行的法兰分行保险库取出来的。 袭击沈敬隳时周赦炀将戒指取了下来,而现在,他初步判断虞沉对他没有敌意,于是又重新将它戴上了。 alpha垂下眼帘,指腹微微摩挲着戒指,仿佛就又看到了他的爱人站在他面前。 这一天晚上,周赦炀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身处某个集团的大楼中。 这似乎是一间档案室,他站在原地转身,电光火石间在架子上扫到了某个金属铭牌,上刻“dg集团”。 周赦炀皱眉,然而档案室外警卫的脚步声已经离得不远。 他一抬手,手边就是总电闸。 这似乎不太科学,但梦里一切又都是正常的——周赦炀抬手切断了电源,整座大厦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当警卫脚步越来越近时,画面一转,周赦炀便已然到了这座大楼的顶层。 这里整层楼的走廊上铺了整面厚重的波斯羊毛地毯,吞没了有人经过时的脚步声,细微的开门声在寂静中相当突兀,alpha的身影闪入,轻轻带上门。 顶层这间空荡的执行长办公室一片漆黑,只亮了一盏应急夜灯,甚至不足以照亮几步开外的地方。 周赦炀向里走去。 眼前的办公桌是极内敛的黑色,底座内部铺着大理石,露出了一个很大的凹空位。 一个女人靠坐在办公桌后宽大的扶手椅上,昏暗的灯光下脸部线条模糊,薄薄的眼皮漫不经心地半掩着,似乎正在等什么人。 顶楼的落地窗内,绸缦窗帘垂立在两侧,随风轻微摇摆。 这是梦。 但周赦炀就在此刻无比肯定地生出一种预感,这个女人就是沈敬隳。 他一眨眼就逼近这人眼前,将她的腕骨攥住,然后一把把人撞在墙上。 除了手被箍住,alpha还用腰腹和腿的力量把她整个人锁死在墙上,咫尺之间错开的眼神切割出让人胆寒的冷意。 沈敬隳刚被钳制住,喉管就又被枪口抵上了。 这一下撞的不轻,又是后脑勺,血液循环也没跟上,沈敬隳眼敛半阖,眼前发黑,差点没站住。 她过惯了被警卫层层保护的日子,大概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抵着咽喉要害。 但这样的姿势,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又几乎像是依偎在alpha怀里一样。 “……”“你又要杀我吗?”她看着周赦炀,轻声问。 她的声线非常特殊,同oga温软的嗓音截然不同,是微微沙哑的。 然而,周赦炀并没有继续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却在听到这个声音时忽然停顿了一下,半垂下视线看过来。 alpha眸光沉冷,情绪在昏暗的光线里并不分明。 所有人口中的沈敬隳都是暴虐而阴戾的,但当周赦炀第一次同这个前不久的袭击对象距离如此之近时,却发现她并非那些人口中那般的,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物。 相反,她即使被钳制着也安静极了,被阴影裹着几乎有种令人心颤的美感。 应急灯的光在她脸上划分出了亮面与暗面,尽管梦中周赦炀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依旧无损那种心颤的感觉。 周赦炀动了一下唇,但没有答话。 僵持不过数秒,时间却被微妙的氛围抻长,漫长得要命。 须臾,一阵极罕见的茫然从alpha眼中掠过。 他皱眉,神色复杂地盯着沈敬隳那张在梦中无论如何努力看都模糊不清的面容。 终于开口:“我在哪见过你。 ”梦里的沈敬隳沉默着,并没有回答这一句。 她在静默了许久之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有些纵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随着这一句话落定,梦中的身体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开了。 周赦炀眼睁睁地看着怀里那人失去了他的钳制,靠在墙上站直了身体,而自己被远远抛离,意识随之剥离。 那人完全陷在透射不过光的阴影里注视着他,像一尊被黑暗围绕的雕像,周赦炀竭尽全力保持着视线的专注,终于在即将从梦中醒来的最后一刻看清了她的脸。 那人无疑有着一幅顶级的皮囊,但——不该与他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周赦炀惊喘一声,猝然自床上坐起身。 心跳快得如同擂鼓,他长长地大喘着气缓了很久才终于平息下来,后背紧绷的肌肉线条逐渐舒展开。 alpha最终又躺回到床上。 他把手虚搭在眼上,眯眼适应了一下,视线才从模糊逐渐变回清晰。 床头柜上未关台灯的光照顺着指缝渗下来,海浪平稳而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舷。 周赦炀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游轮正行驶在太平洋上。 天还没亮,但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他起身套上衣服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上到甲板。 甲板上却已经有人在了。 天边星光渺茫,甲板上没有开灯,虞沉身上搭了件披肩,双臂交叠倚在栏杆上,似乎在瞭望远处看不清边际的海面。 夜晚与凌晨交际的海风吹拂下,oga白色长裙的裙摆随海风微微拂动,衬得她摇摇欲坠,仿佛一个不留神便会坠进无边的黑暗中。 在看到虞沉的那一刹那,周赦炀就准备转身往回走,但oga在他踏上甲板时的那一刻就已经转过了头。 月光黯淡,她的面容被朦胧的黑暗所掩盖,只有一双漆黑的瞳孔映着点点火星,目光因为离开了光亮而显得阴郁,难掩那难以描摹的颓靡感。 她手上燃着一支吸了一半的烟,目光在周赦炀身上一扫而过,手指掸了掸烟灰。 她罕见地没有喊住周赦炀,周赦炀却也罕见地几乎一瞬间就在原地站住了。 原因无他——当黑暗完全笼罩了虞沉的面部轮廓时,她整个人便显出一种说不清的割裂感。 如果不是因为周赦炀知道她是谁,那么,他将几乎立刻能将面前的人错认成他的妻子。 “怎么,周大校也睡不着?”虞沉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oga抬手最后吸了一口烟,半眯着眼吐出烟雾后将烟蒂随手掐灭了,扔到一旁,转身看向他。 她吞吐烟雾的姿势极为熟稔,周赦炀看在眼里,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但很快他便收回了纷乱的思绪,只觉得包括那个梦在内的、现在的一切都很荒谬。 ……凌晨四点,这样的时间显然不适合跟异性促膝长谈,他不准备多说,面对虞沉的发问也只是礼貌地颔了下首示意失陪后,便转身走下了甲板。 甲板上,虞沉看着他的背影不以为意地微微一哂,脚下踢了踢只来得及抽了半截的高纯度蓝海。 然而,当周赦炀走下几级楼梯后,却脚步一顿,陡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古怪预感。 原地停顿几秒后,他蓦地回首。 却发现刚刚看见oga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 chapter9 周赦炀刹那间似乎完全僵立在那里。 他直直地注视着原本该被虞沉站着的那个位置,脊背和腰腹绷得极紧,连呼吸都不可避免地止住了。 ——他开始怀疑这一切还在梦里。 但周身的感受和触感无疑都是极为真实的。 甲板外天色灰暗,一片漆黑。 广阔无垠的太平洋上,巨大的海浪拍击在船身上,在轰鸣声中掀起一阵高过一阵的冰冷海水,带来腥咸的海风。 漫天的海雾中,一切都显得不那么分明。 但电光火石间,alpha的视线在甲板上捕捉到了一点火星。 ——那是虞沉只来得及抽了半截的高纯度蓝海。 甲板的这个位置,只有周赦炀所处的这一个出口,凌晨四点,这个时间会有谁还醒着?来不及再思考,周赦炀当即一个箭步冲到栏杆旁,抓住栏杆向下极目眺望。 滔天的巨浪中,他似乎真的隐隐约约看见船后有一道白色的人影,抓住栏杆的手指立刻紧了紧。 手背上分明的青筋凸出,腕骨绷起。 零点几秒的停顿后,alpha反手在腰上绑了一根救生绳,固定,随后纵身翻过栏杆,毫不迟疑地跃入了海水中。 水上施救,有经验的、专业的一般都要等落水者挣扎到没什么力气了再救,因为落水者大多会由于过度恐慌和强烈的求生欲望抱住施救者不放,更有甚者会抱着施救者的头往下压,致使施救者也无法脱身。 但此时此刻实打实的在太平洋上,世界上最大最深的大洋,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阵狂风巨浪打过来就会看不见游轮。 周赦炀没有看游轮的航线,甚至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鲨鱼之类的大型攻击性鱼类,根本刻不容缓。 他只能抱着虞沉不会这样的想法,在完全掀起时足足有数十米高的海浪中尽力向她游去。 但当他靠得近了,却发现oga居然是身体舒展,闭着眼的。 她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具尸体,毫无生气且无动于衷地随着汹涌的海水浮浮沉沉,时隐时现。 海浪肆虐的声音太过喧嚣,周赦炀没有选择喊她的名字,而是在某一刻借着掀起的巨大浪尖的势,在水中迅速逼近,一把抓住了oga的手臂。 接触到oga手臂的那一瞬,周赦炀被手下皮肤冰冷的温度惊了一瞬。 然后他就在这样极差的光线下,隔着无数被打碎的海水,意外地、格外清晰地看见虞沉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oga在海浪中睁开了双眼。 她漆黑的瞳孔因为在黑暗中逆光而愈发深不见底,即便在这样极端危险的境况下也保持着摄人心魄的沉寂,周赦炀能在她的瞳孔里看到他的影子清晰地倒映其中。 尽管风浪不小,但虞沉这样安静就很好救。 周赦炀原本该再离她近一点以避免两人被海浪打散,见状就转而只抓了她的手臂,五指用力,带着人转身向游轮游去。 然而下一刻,变故突生——就在下一个高高掀起的浪尖打过来时,oga被当头打进了海中,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没过四肢和头顶。 周赦炀抓着她的手臂没松,一瞬间也被带着打进了没顶的海水中。 没入海水而屏住呼吸的那一瞬,周赦炀的手臂感受到一阵骤然向下的力,alpha当即的念头就是——虞沉不是那种令人省心的落水者。 在简直能将人当头打昏的海浪中,oga将周赦炀向下一拽。 她撞进了周赦炀怀里,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攀住了周赦炀后背紧实有力的背肌,指节由于绷紧而露出苍白的底色,修剪圆润的指甲难耐地在alpha结实的背脊肌肉中陷入了一截。 然而与周赦炀想的不同,oga那向下的力度只是一瞬间的,甚至只像是一个以免他被海水冲走的动作。 尽管那道海浪的力道极大,几乎将人打进了十几米深的水下,只要一失去向上的力便会向海底沉去,但oga向下拽他的力度就只有那么一下。 她攀住周赦炀肩膀的手并没有很用力,甚至没有环住他的脖颈,只要周赦炀想,便很轻易地就能挣脱。 就好像周赦炀愿意救她便救,不救也随意的模样。 没有半点人性本能的贪婪求生欲,倒是生怕用了点劲便会害得周赦炀沉入海底,而她沉不沉无所谓一般。 周赦炀在水中深深地看了oga一眼。 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情况下,他也只用手臂拦着oga的腰,隔着尽量不接触的距离调动起全身的肌肉,扭头在下一瞬间猛地挣出了海面。 浮出海面后,他伸出手臂牢牢抓住了腰上绑着的救生绳,看向依旧攀着他肩膀的虞沉。 oga整个人都毫无血色,面色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是微微泛青的,望向他的眼底一半哀伤一半脆弱。 她就这样用哀伤而脆弱的目光看着他,在起伏的海面中凄惨地说道:“我不会水。 ”凌晨海中的水温是极低的,两人随时有失温的危险,好在游轮的船头灯照亮前方,还能在海洋中为他们指明方向。 十几分钟后周赦炀带着虞沉靠近了游轮。 船舱侧面有一块靠岸时方便船员上下的伸出的船板,alpha抓着救生绳先上了船板,随后挑了个接触最少的姿势将虞沉抱了上来。 alpha手臂上因用力而凹出的肌肉线条遒劲结实,水珠滑落间清晰可见血管脉络的纹理。 然而很显然周赦炀完全高估了oga的身体素质,被抱上船板后虞沉几乎是毫无站立的力气,被松开的下一刻就颓靡地向地上软软倒去。 但周赦炀刚刚已经松了手,电光火石间手不知道该往哪伸,只得立刻单膝着地,一只手护着oga的脖颈,免得人没被海淹死,反倒在地面上撞断了脖子。 “……我怕海。 ”周赦炀听到怀里的人喃喃出声,这么说道。 alpha迟来地觉出她情绪的不对劲。 虞沉紧紧抓着周赦炀的衣服,声音正微微颤抖着。 在周赦炀垂下眼的那一瞬间,她露出的表情几乎是绝望而极度痛苦的,“我……我怕海。 ”“……”那一瞬间,她的面容在周赦炀的视线中被荒谬地掩盖模糊了,只剩下那痛苦而深重的悲哀。 没有任何人能够从这样痛苦而深重的悲哀中逃脱,恍然中就仿佛周赦炀记忆深处的另一个oga也曾在他坠海后这般痛苦地呻吟过。 周赦炀的心几乎揪在了一起,那一瞬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滴血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另一边膝盖也着了地,左胸深处传来深沉的闷痛,压得他喘不过气,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跪伏在虞沉身上,浑身钝痛,再也直不起身一般,头几乎要随着oga的身体低垂到地面。 远处熹微乍亮,半明半暗的天光下露出了alpha跪在甲板上的身影。 他一手垫着靠在他大腿上的oga,另一只撑住地面的手臂现出了明显的青筋。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赦炀才直起上身,仰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毫无道理地,他竟然也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缓了很久周赦炀才再次低下头,因为想到自己的爱人而隐隐作痛的呼吸尽可能地控制住平稳,很缓慢温和地询问虞沉,“……你,怎么掉下去了。 ”他随手捞起来穿上的黑色作战背心已经被海水完全浸透,显出了紧实的腰背线条。 好在虞沉身上的衣服并不是吸水的料子,让他不至于在落水者状况明显不对的时候不得不立刻起身避嫌。 oga在一片令人沉默的安静中回答了他。 “我的丈夫,在一场海难中失踪。 ”虞沉闭眼,两行泪自她姣好但苍白的脸颊滑下。 如果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周赦炀几乎要怀疑她已经死去,“……你知道我找了他多久吗。 ”“五年。 ”“我找了他整整五年。 ”虞沉抬手盖在眼睛上,以遮掩她控制不住的落泪。 但泪水依旧顺着脸颊滑落,渗透布料滴在周赦炀跪在地面撑住她的腿上。 微凉,但滚烫。 “你找到他了。 ”周赦炀这么说道。 他自问不会安慰人,更没有必要安慰除了他爱人之外的人。 但因为五年这样敏感的时间,容许他跟oga多说这么两句。 虞沉语带哭腔,但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 “是。 ”她这么说道。 过了一会又说,“但他已经不要我了。 ”“你知道塞壬吗?”周赦炀静了片刻后问她。 oga枕着他肌肉结实的大腿,嗯了一声,并借着回答的契机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脑袋,在他的腿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周赦炀没有察觉。 事实上在太平洋这样滔天的巨大海浪中还能救回来一个人,除了那些进化出属性的异能者外换作任何一个人也无法做到。 但他即便做到,此时的腿也已经有些麻木了。 “塞壬,古希腊神话中人首鸟身的怪物,以美妙的声音诱惑过路的航海者,使航船触礁沉没。 ”“……但迷途忘返的航海者亦会循着岸上塞壬的歌声返回陆地。 ”周赦炀凝视着面前广袤无垠的太平洋海面,许久之后半阖下眼,似自言自语地说出最后一句,“岸上塞壬,便是航海者的爱人。 ”话音落定,这一隅的空气似乎静默了下来,良久oga才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然而那笑意顷刻就淡了散了。 她很勉力地从地面上坐起身来,一侧手臂斜斜地、摇摇欲坠般地支撑着身体,垂下沾染着泪水的长睫,声音很轻:“今天多谢周大校了。 ”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向外吐出,而后慨叹般地微微仰首,不经意向周赦炀露出一截脆弱而不设防的优美脖颈,“……没有你,我大概就活不成了。 ”她此时的姿态真是很符合弱柳扶风的形象,眼神被海水湿透得淋漓。 美人垂泪欲泣,是任谁见到都会忍不住上前扶上一把的。 但周赦炀回过神后,却只看了她一瞬便站起了身,点了下头,也没要搭把手的意思,“起来吧,别在甲板上待着了。 ”……行吧。 虞沉“摇摇欲坠”地撑着栏杆站起了身。 看表情,其实她大概想过要不要假装站不稳再摔一下的。 但她到底身体还没太恢复就下了海,身上有点冷,也觉得今天差不多够了,便没再做出什么能跟在太平洋跳海相媲美的、新的、惊人的举动。 两个套房不在同一层,虞沉先到了房间门口。 离开前,不知道是否是出于遭遇些许相似的同情,周赦炀很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喝点热的,别着凉了。 ”……虞沉在房间门口驻足,沉默半晌后按住门框回过头。 然而说出这话的alpha早已不在她视线能及之处。 chapter10 一路再无话。 一天后的下午六点,游轮抵达北海道。 灿烂的蓝调下,船只和车辆在自由港港口熙来攘往,海浪在码头下起伏,码头不远处的平地上停着一辆镶满粉钻的兰博基尼。 这车车型流畅漂亮,前盖特别长,打眼一看就知道贵得非同寻常。 北海道这地方帮派混乱,人不敢露富,这样奔放的豪车停在码头,就相当于几保险柜的钞票大剌剌地放在大街上。 不过放眼整个自由港,估计没人敢把主意打到这辆车上。 因为稍微有眼力一点的人就能看出车旁边守着的保镖是本地海运大亨伊藤家的人。 而手眼更广的,就该知道伊藤家大张旗鼓地摆出这辆车是为了迎接和讨好谁。 不过没人打主意是一码事,欣赏就又是另一码事了,车停在这半个多小时,几乎每一个路过码头的司机都要降下车窗啧啧赞叹两声。 半小时后,十几辆黑色防爆装甲车在波塞冬2号游轮下呈一字排开,与那辆粉钻兰博基尼一起,更加吸引了整个码头上的目光——这些防爆装甲车,每辆的车门厚度都大概堪比人的小臂,巨大的防爆特种车轮高度几乎能到一个成年alpha的腰间。 虞沉的保镖纷纷下船上车,周赦炀坐在其中一辆上。 然而当柯舟磨磨蹭蹭地,刚在周赦炀旁边的座位坐下时,就听到有人敲他这边的车窗玻璃。 一抬头,居然是虞沉。 她刚刚下了船,阿四和捧着光脑等她确认行程的伊藤家的手下都跟在她后面,没上车的保镖也都看着这边。 oga的目光先在周赦炀身上打了个转,对上后者察觉后投来的目光才不情不愿似地收回来,眨眨眼示意柯舟:“介意我坐这辆吗?”“——你去开那辆,伊藤家送的。 ”柯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辆赢得整座码头瞩目的粉钻兰博基尼静静地停在不远处,几乎瞬间攥取了他的眼球。 ……现在财阀间流行见面先送跑车了??……想开。 柯舟立刻扭头,征询地看了他哥一眼。 坐在他旁边的周赦炀坐姿懒散,一只胳膊搭着窗,黑色作战服因此收上去一截,露出手臂上微微突起延伸的青筋。 他看着他们,但没开口,神色也很淡。 没开口,那就是不反对。 柯舟立刻从善如流地滚下了车,从阿四手里接了钥匙,迫不及待朝兰博基尼奔去。 周赦炀看着柯舟兴奋的背影,半晌微微一哂。 看伊藤家这副殷勤的模样,虞沉用帮助他逃避通缉的待遇换取在拿到高纯度蓝海上的帮助,似乎有些不值当了。 但oga似乎没这么觉得,周赦炀也就没提。 而阿四看虞沉上了周赦炀坐的这辆,只原地驻足顿了片刻,就大步绕过车头,上了这辆的驾驶室。 车队起步,剩余十几辆防爆装甲车瞬间以虞沉和周赦炀这辆为中心,严密地保护住了。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那晚在太平洋上的荒谬经历,也没人有多余的寒暄,大概都只把那晚当作一个荒诞的梦的延续。 周赦炀一边注视着前面两个保镖抱着的冲锋枪随车身晃动轻移,一边背靠着座椅,可有可无地听车上放的新闻。 这几天电视台播出的新闻全是围绕沈敬隳遇袭,连下午这个点也不例外。 就在前一天,dg集团原副总裁出任了dg集团代理执行长,并在发布会上对外宣称沈敬隳仍在抢救中,而dg集团将悬赏加码到30亿的消息也引起了各方密切关注。 有人为了拿到这30亿,甚至开始联系拥有回溯能力的a级、b级异能者前往圣彼得堡市。 柯舟听到这则消息时一边感叹dg集团出手阔绰,一边又对这些异能者拥有的回溯能力感到忧心忡忡。 周赦炀却显得并不那么关心。 具体表现为柯舟向他介绍完回溯能力的作用后,他问的第一句居然是关于对泰偭依伞地区进行一次回溯、回到五年前的可能性。 ……五年前。 泰偭,依伞地区。 下午四点,光秃秃的土地在日光灼烤下冒着热气,明晃晃的阳光晒在夯土筑造的墙上,格外刺眼。 这里距离最近的县城有两百多公里,两排矮房夹着挂着塑料门帘的小店面,围着隆基的小贩在吵闹的集市中大声吆喝奔走。 村子外蜿蜒的小路上,砂石铺就的硬路基上细小的土粒微微颤动,引擎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登上高处远眺可以看见几辆改装吉普从密密匝匝的丛林里驶出——每辆吉普的敞篷后架上都坐了十几个雇佣兵,他们肤色各异,但清一色的强壮精悍、肌腱分明,上膛的各类枪械被随意搁在大腿上或抱在胸前。 太阳直射的热浪让车身远远看上去有点扭曲,弹夹成串地垒在板上,随着车身震颤摇晃。 日光焦烫,空气里的氧气稀薄得厉害,树叶被风翻卷,裹挟着金属和血腥的铁锈味。 吉普车没减下来速就直接冲进关卡,熟悉的车牌引来底下一阵笑骂,几辆堵在路上的面包车被挤得歪歪斜斜,好几堆货倒到地上,东西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这边的骚动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一群小孩笑着叫着围上去,年纪小的去捡地上掉的小物件,胆子大的就围到车旁边,伸手向车上的人讨钱。 为首的那辆首当其冲,小孩的手都快戳到他们脸上了。 开车的少年正是柯舟。 那一年他不过十五六岁,车就已经开得挺老练,躲开手的同时,下意识就把目光投到了副驾驶座位上。 他哥安安稳稳地坐在那,胳膊搭在车窗上,手撑头闭目养神,但小孩们就愣是没敢往那闹。 柯舟意料之中地撇撇嘴,转回头。 继续往村子里开了两三百米,少年忽然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看向不远处的二楼。 ——那里正站着一个穿着白裙的oga。 oga的唇色很淡,在泰偭炎热的烈日下淡得很引人注目,双眸却狭长微挑,是那种很容易让人感到凌厉与强势的眼型。 迎面驶来的吉普引起了她的注意,oga眼珠微动,目光垂下来,落到车队前面。 似乎只是一晃神,她的目光就不着痕迹地柔和了下来。 像是都很熟了,开到这里,几辆吉普上坐的雇佣兵都抬头看过去,柯舟笑着嚷起来:“哥!嫂子看你呢!”远远地听到这话,oga便弯眼笑了起来,深黑的瞳孔漾出盈盈的波光,有种蔓延开的美感。 一路闭目养神的周赦炀这时候才睁开眼,仰头看过去。 目光落在oga身上时他坐直了身体,眉眼微微柔和,喊出了oga的名字——“gaia”同样是五年前,周赦炀因紧急任务离开泰偭。 几天后,被名为“蓝海”的巨型陨石向地球撞击而来。 陨石碎块坠落全球各地,光是坠落在泰偭的大型碎块就有七八块,位于国际领土的联盟总部大楼也被拦腰截断。 地动山摇。 周赦炀站在轰然倒塌的联盟总部双子大楼下,就仿佛看到了泰偭的情形。 大地在巨震中摇撼,巨大的弹片、核融物、燃烧着的空间站残骸坠向地面,强烈的震波导致桥梁坍塌,全球电力中断,无数城市沦为废墟。 五年过去,周赦炀甚至不知道他的妻子现在是否还活着,他夙夜难寐。 ……虞沉坐在周赦炀旁边,抱着手臂,舒舒服服地靠着座椅背。 她不像周赦炀那样有心事,闭着眼睛,没过一会儿便睡着了。 新闻结束,柯舟早开着那辆粉钻兰博基尼与他们擦肩而过,顶级发动机的轰鸣声带起一阵震动的声浪,一路朝公路尽头狂飙。 到地方已经是四十分钟后,车队停在一座公馆的大门外,保镖和手下全部下了车。 阿四站在车前二三十米远,正在大门外同一个管家打扮的人交谈。 这里是北海道中心的黄金地段,人流量不小。 穿和服的少男少女在街边成群,乍一看到这么多辆防爆装甲车和保镖,都不约而同地驻足,投来好奇的目光。 又过了十几分钟虞沉才悠悠转醒,坐直身子,反手打开车门。 装甲车的踏板离地很高,她一只脚踏出去,重心下落到一半时却突然眼前一黑,头晕似地身子一晃。 不过她依旧直直地踏了下去,直到踩上地面才抓住车门框,波澜不惊地闭了下眼。 手下全部背对车,抱枪站着,禁止路人接近或拍照录像,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异样。 她撑着车门站了会儿,等到晕眩感褪去才慢慢睁开眼,往伊藤家门口望去。 伊藤公馆高大耸立的厚重铁门前,两个抱枪门卫肃立在两侧。 大门开了一半,周赦炀正和柯舟站在一起。 黑色的作战服显得alpha腿线长直而凌厉,腰身紧窄,核心力强劲,从上到下没有一丝赘余,眉眼间透露出一种原始的、冷漠又疏离的野性。 他的视线似乎往这边偏移了一瞬,再看去又仿佛错觉。 虞沉看了他几秒,抬手揉了揉后颈的腺体边缘,才转而看向大步走过来的阿四。 旁边站的b级身着制服左右警惕,柯舟则穿着一身非常潮流的撞色系短裤t恤,手里拎着把没上膛的cz83,没正形地跟着东张西望。 ——既然他哥跟虞小姐达成了合作,他自然也是被带着雇佣了,只不过穿什么做什么都比虞沉原本的手下自由点。 周赦炀从虞沉那收回视线后再一次看向街对面,柯舟还在说他从网上看到的八卦:“听说伊藤太郎之前因为在dg集团那位面前说日语被教训过,从此整个家族都改说中文了,老好笑了……怪不得虞小姐这次没带翻译,我本来还奇怪呢……”周赦炀没接话。 而直到没得到回应,注意到他哥一直在留意着街对面,柯舟这才恍然大悟似地停下了话头,顺着望了过去。 公馆大门对面车来车往,而不远处一辆改装越野正停在路边,四五个日本武士打扮的年轻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时不时看看这边。 两方视线刚一接触,领头那个就迅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了别处。 柯舟见状立刻把腿一抬,把cz83抄起来抱住了:“怎么了哥?”那边虞沉已经准备进伊藤家,不过oga在走进大门前侧了侧头,似乎在等人。 周赦炀余光注意到了她的举动。 原地停顿片刻,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大门那走,半掩着朝柯舟打了个手势:“看着点他们。 ”南亚海运发达,由七千多个小岛组成,被誉为千岛之国。 北海道位于太平洋西部的主岛上,拥有一座富饶的港口,同样也由于是拦海大坝的第一个城市落点,在几年前成为了南亚的政治经济中心。 伊藤家早些年靠混帮派搞海运起家,兄弟俩掌握着南亚大半的海运市场。 而由于主事的伊藤太郎在近几年得罪了沈敬隳,伊藤家的海运生意逐渐只能倚仗泰偭地区,但也因此成为泰偭地区蓝海出口的经手商之一。 波塞冬2号在北海道的自由港港口靠岸的消息一传到伊藤家,伊藤太郎的弟弟就等在门口,等着亲自给他们带路。 ——内网盛传的前理事会秘书长独女疑似未死的消息,谁不想第一个知道真相?波塞冬2号上,又是不是真是大概率能使理事会面临洗牌的那位?伊藤次郎自从他哥哥伊藤太郎得罪了沈敬隳后就开始在联盟中寻求新的大腿,但这五年来,联盟中还没有出现过能与沈敬隳较劲的人物。 所以这次虞沉复出来到北海道,伊藤次郎直接从自己的仓库调了一辆刚入的全新粉钻顶配兰博基尼送到港口——希望能搏虞沉一点好感,以期望她在联盟登了顶能给伊藤家提供把保护伞。 柯舟跟其他保镖手下留在外面,周赦炀和阿四则被虞沉带着进来。 进了大门,伊藤次郎便笑着跟虞沉搭话:“眼看这就快到饭点,哥哥在茶室煮茶,但好像没备几位的餐,虞小姐不如先到我那儿吃口饭?”虞沉脚步没停,看都没看他一眼。 伊藤次郎没想到虞沉收下了那跑车还这么冷淡,当即就是一愣,可见这年头奸商还真不少,连他都能甘拜下风。 眼见虞沉已经走出了好几步,伊藤次郎忙跟上她脚步,笑着让了一步道:“您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让外面的兄弟干等着也不是回事。 ”他看了眼周赦炀和阿四,愚蠢的想法福至心灵——不能讨好正主,手下也行:“您去见哥哥,您身边这两位不如就让我好好招待一下?我们北海道有很棒的艺妓。 ”虞沉猛地顿住了脚步。 她的反应毫无预兆,反应之大也让身后跟的两个人都不由得诧异地看了过去。 但从背后,两个人都并不能看清她此时的表情。 大概静默一两秒后,虞沉才从眼尾瞥出了视线,睨向伊藤次郎。 oga脸上的笑意很轻地浮了一下,看似温和道:“……不劳次郎先生挂心,他们跟着我就好。 ”“……”看到这样的一个笑,伊藤次郎竟然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颤。 他抬手抹了下额头上不存在的汗,不知怎么地,想起与此情此景毫不相干的一幕来——那是五年前,拦海大坝即将在北海道动工的前一天。 当时的北海道乃至南亚的财阀中,就属伊藤家的主事人伊藤太郎地位最高。 伊藤太郎一呼百应,聚集了数千人在拦海大坝的修建基地外同沈敬隳的武装部队对峙,前来观看的伊藤次郎甚至被拥挤的人群挤得脚不点地。 抗议一直持续到第十四个小时,一直等到天边即将破晓,大坝就要动工,沈敬隳才来到现场。 一队防爆装甲车风驰电掣而至,头车逼近人群时也毫不减速,破风的呼啸声和喇叭声直接冲进人群,抗议的人群瞬间惊叫着散开。 伊藤次郎也被挤得东倒西歪,站到一处略高的地方才能看到基地门口发生了什么。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扬起的泥土灰尘里,伊藤次郎压紧的瞳孔里印出,车队里连挂着南亚最高级别牌照的军车都屈居其次。 片刻后,警卫绕过车头打开后座车门,一个女性alpha微一俯身,踩上踏板,军靴咔哒落地。 沈敬隳的身形在阳光下立直的一瞬,在场所有武装部队士兵几乎同时收手,立正敬礼。 伊藤次郎看到他的哥哥走上前,用自己的语言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言辞激烈,不乏威胁之意。 然而,这个一出现就震慑住全场的女人却只是微微一笑,用着中文回答道:“我听不懂日语……不考虑换个语言吗?”伊藤太郎登时一滞,然而不等他再开口,天边就已经由远及近地传来了螺旋桨轰鸣的闷响。 伊藤次郎和底下的无数人一起抬眼看过去。 视野中数十架武装机载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急速靠近,很快就低低地盘旋在人群上空,黑森森的枪口压低,人群开始陷入恐慌。 伊藤次郎赶紧挤到他哥哥身边寻找庇护。 而在不经意擦肩的间隙,沈敬隳就这样微笑着,垂眸看了伊藤次郎一眼——那一眼,与此时此刻虞沉向他投下的视线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五年前的那一天过后,伊藤家就彻底在联盟中失了势,被迫投向泰偭。 chapter11 ……伊藤次郎的眉毛微微抽动着,自己也觉得将理事会前秘书长的女儿幻视为沈敬隳有些荒谬──毕竟这样权势煊赫的两个女性不仅有着各自毫不相干的人生轨迹,连第二性别都不一样。 但他心知虞沉很有可能就是国际独裁史上的下一个沈敬隳,此刻不敢在面上表现出任何异常,于是把心思都咽回了肚子,很快地哎了一声,转身就笑容满面地引他们往里走:“那您这边请。 ”从门口穿过花园走到主楼,又穿过一处紫藤花廊才看到伊藤太郎的茶室,一路上都有穿着和服的仆佣向他们行礼。 伊藤次郎走到茶室门口,驻足开口,笑着说:“哥哥在里面等您。 ”虞沉停下脚步,负手在身后,片刻后慢条斯理地回过头,看了周赦炀一眼。 目光短暂交汇的瞬间,周赦炀出乎意料地觉察出了她目光中的打量。 ……似乎在端详他是否对伊藤次郎刚刚说的艺妓感兴趣?虽然这个想法听起来荒谬,但她的目光看起来确实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周赦炀面色不变,微微挑眉,回以疑惑的目光。 虞沉的视线微微偏移了一点,她也挑了下眉,然后平静地收回目光,抬腿走进茶室。 阿四转身守在门口。 周赦炀权当虞沉回头看他是想表达让他进茶室的意思,就也跟着进了。 伊藤次郎鞠过躬,为他们关上了门。 伊藤太郎看起来已经年逾六旬,穿着整套的深色和服面向门口跪地而坐。 两人入座后,茶师开始点炭火、煮开水、冲茶,又献给客人们才退出去。 虞沉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转着茶碗,吹了吹热气,慢慢地啜饮。 周赦炀坐在她旁边,茶碗就放在实木矮桌上没动,alpha曲起一只腿,脊背漫不经心地靠在墙上。 榻榻米上三个人,只有主人一个坐得规矩,放在平时就是大大的无礼了,但伊藤太郎此时并不在意这个。 前秘书长独女这个身份带来的吸引力,足以使他忽视这些无礼。 果不其然,他在看到虞沉喝了第一口茶后,就笑着开了口:“虞小姐,您此行,是来北海道提前拉选票?”周赦炀手指敲了敲膝盖。 伊藤太郎果然说的是中文,听着还挺流利——但所谓选票,说的是联盟理事会秘书长大选的选票。 秘书长作为理事会的决策代表,象征着全体理事会议员的意志,是联盟的最高领导人。 下个月就是七年一任的秘书长换届全球大选,伊藤太郎在猜测虞沉此时复出的目的。 他问得挺直白,虞沉就也露出一个笑,不答反问地虚心求教:“伊藤家还有选票吗?”伊藤太郎噎住,虚假的笑容也直接卡住了,一时很难绷住面上的神色。 ——虞沉是会聊天的。 伊藤太郎在五年前沈敬隳如日中天的时候得罪了她,当然是不可能还有选票的。 但正因为伊藤太郎曾经拥有过选票,还曾经拥有过同沈敬隳叫嚣的资格,即使后来遭逢变故,也没有人敢像虞沉这样当着他的面指出:你已经没有选票了。 所以伊藤太郎也就没想到,很明显要来同他谈生意谈合作的虞沉居然会这么直白地回复他。 但即使面上难堪,他还是把话回了回去:“哈哈,我老糊涂了,还以为是虞秘书长参加竞选的时候呢,虞小姐可千万别介意。 ”提到她去世的父亲,虞沉面上的笑容果然敛了。 长睫在眼底覆下一片阴影,她明显兴致落了下去,茶也不喝了。 oga将茶碗搁到矮桌上,周赦炀刚好抬眼开口,打断了两人迸着火星、即将发生冲突的对话:“你们有纯度超过85的蓝海吗?”虽然这话来得也直接,但有了这话等同于是有了台阶下,伊藤太郎见好就收——他也不敢真把虞沉惹毛了——尽管他那第一句话也并没有很惹她。 不过伊藤太郎也没有立刻作出回答,而是先看了说话的alpha一眼。 虞沉复出的消息在国际上的讨论度太高,所以他刚刚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oga身上,还没来得及关注跟着虞沉一起进来的这个alpha。 阿四早在下船之前就遵照虞沉的意思,给周赦炀套了一个模糊面容的异能,现在任何人看周赦炀都是一幅极普通的面孔——否则一进茶室伊藤太郎就会因为看到了一张高挂在全球通缉榜第一位的脸而被立刻吓瘫在地上。 伊藤太郎没认出周赦炀。 但他知道联盟总部那些高官的子女都很注重话语权,凡事亲力亲为,基本上不会出现由谁代谈生意的情况,于是仍然看向虞沉,询问道:“这位先生,有资格替您做主吗?”虞沉这才从垂眸出神的状态中回复过来。 oga一手撑头,歪了歪身子看周赦炀,对上他投来的目光后便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回:“……他能做我所有的主。 ”她姿态散漫,但这话从她口中一说出来,莫名就多了几分狎昵的意味。 周赦炀神色中露出惊讶只是很浅的一瞬,很快他眼里就又露出了冷戾和疏离的底色,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虞沉只好不再看他,无奈地阖了下眼。 伊藤太郎闻言也是微惊。 但他对八卦兴趣不大,毕竟这话他哄情人的时候也常说,更何况他没看出这个alpha的长相有什么出色的,也就一笑而过,回道:“那位出事还没过几天,这会还没人敢收……不过一旦dg集团发出讣告了,一整个南亚铁定是我这儿最有可能收到,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说着,伊藤太郎忽然话音一转,询问周赦炀:“——这位先生准备到时候拿什么来换呢?鄙人先说好,我也要蓝海,但纯度低的近期就先不要了。 ”据虞沉所知,周赦炀手里是没有蓝海的。 于是听到这里,oga就又睁开眼,好整以暇地偏头看向他。 周赦炀看到她一副明显看好戏的表情,不由得挑了挑眉,搭在腿上的手抬起来,冲她摊了摊手心。 虞沉脸上又有了点笑意。 她接受了周赦炀的服软(她自己定义的),接过话头,向伊藤太郎伸出五根手指:“500公斤,平均纯度646,换你能拿到的。 ”“500公斤?”伊藤太郎脸色微微变了:“你有这么多?”看虞沉的表情她似乎噎了一下,随即诧异地挑起了眉梢,反问道:“这很多吗?”伊藤太郎眼珠一转,哈哈大笑起来:“虞小姐,别以为那位没了,泰偭就能拿到那么多料,更何况dg集团到现在都没公开那位现状,谁知道到底死没死?”……这么大的量,别说虞氏,就算放眼全球,也只有沈敬隳拿得出来,难道虞沉还想把dg集团的仓库炸了不成?这事别说前任秘书长的女儿了,恐怕就连现任秘书长也不敢想。 “——646已经很优质了,整个泰偭加起来恐怕没几公斤这么纯的料,您果真有那么多?可别等我拿到了拦海大坝的货,验您货的时候难堪。 ”他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 虞沉对他的试探置若罔闻,只微微一笑:“伊藤先生只管说要还是不要,至于货有没有,到时候就知道了。 ”伊藤太郎保持着面上的笑容不停顿地点头称是,心里却暗暗骇然了:难道这人真打算去炸dg集团的仓库?虽然他也有这想法,或者可以说,南亚这地方没几个财阀没有这个想法——他们都知道dg集团的仓库在哪里。 但万一沈敬隳没死,就算侥幸把货拿到手也把人得罪透了,得不偿失。 ……让虞沉去试dg集团的水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反正是她自己拿捏不准份量,惹祸也算不到他头上。 伊藤太郎这么想着,微微迟疑了那么几秒后,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生意谈成,他习惯性地拿出一盒蓝海,自己抽出来一根点上了。 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才发现冷落了客人,于是问虞沉:“要来一根吗?”“不用了。 ”虞沉看着他手上的包装,微笑着答。 oga拥有着一张过分年轻、过分漂亮的面容,露出的表情也是温和而令人愉悦的,但久居高位的气场让人无法忽视她言语中的拒绝之意。 周赦炀手肘靠着矮几,还在回想虞沉跟伊藤太郎刚才的对话,但眼角余光注意到oga面上的微笑时,目光便忽然又顿住了。 他又觉得这个笑容有点熟悉。 仔细回想在拉加斯组织和在伊藤公馆内发生的一系列对话,周赦炀发现她的谈笑、言语包括举止,就连一些细微的神态竟然都跟他的妻子恍然相似——尽管她的长相与他的妻子截然不同。 就比如此时的这个微笑,周赦炀就曾在五年前见过。 ……五年前。 一座座佛塔的金色塔尖在泰偭烈日的照射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辉,alpha在佛塔前单膝跪地,炽热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他的脊背上。 他的身材比例很好,阳光下腰线的轮廓看得格外清晰。 他面前的oga微笑着,露出的表情也是温和而令人愉悦的,目光却微微错开了,好让alpha看不清她眼中的意味不明:“新闻说,下个月会有陨石降临。 ”她低下身与周赦炀平视,温和而不容拒绝地说:“我会在流星下答应你,宝贝。 ”……虞沉这个人,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某些笃定而强悍的东西不仅在吸引着周赦炀,而且令他感到很熟悉。 其实周赦炀早已确定虞沉早就认识他。 不仅因为她的某些举动,还因为她看他的眼神。 ——那并不是看一个陌生人时该有的眼神。 然而直到这一刻,周赦炀才终于确定,他看虞沉,也并不像是在看陌生人。 ……这多少有点奇怪。 周赦炀无法得知他为什么会对她有这种似是而非、但又被吸引住挪不开眼的熟悉感。 alpha无疑拥有着近乎野兽般敏锐的直觉,但以专业审视的角度反复确认过虞沉面部骨骼和肌肉形态都很自然,没有易容的痕迹后,他还是移开了目光。 ——他的妻子不会喜欢他看别人。 如果相似和熟悉都只是巧合的话,他会避免再把目光停留在一个与她无关的异性身上。 -正因为周赦炀转移注意力思考了这些,所以也就没有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伊藤太郎正抽着的这支蓝海,烟杆前端的透明管壁里,本来该放着淡蓝色粉末——也就是药物“蓝海”的地方,却放着一种灰蓝色的晶体。 不仅颜色不对劲,就连这种晶体状态的蓝海在市面上也是找不到的。 但按伊藤家的势力,再怎么样伊藤太郎也犯不上抽盗版蓝海。 虞沉手撑着头,目光很随意地落在伊藤太郎脸上,偶尔看一看那些燃烧着的灰蓝色晶体。 这支抽到一半,伊藤太郎脸颊上的肌肉突然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起来,面孔则完全扭曲了。 他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吞吐着烟雾。 虞沉情绪微妙地沉寂了一秒,片刻后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面上又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 周赦炀很快也觉察出了伊藤太郎的不对劲。 然而没等他仔细再看,虞沉便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站起身来,开口向伊藤太郎告辞。 伊藤太郎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虞沉说了什么。 他勉强睁开眼,露出了隐隐有些泛蓝的、放大的瞳孔,按着额头凸起的青筋应了一声。 周赦炀看虞沉头也不回地走出茶室,就也跟着站起了身。 不过走之前,alpha的目光在伊藤太郎的瞳孔和手里抽的蓝海上分别过了一下。 chapter12 车队绕行伊藤公馆一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又驶回门口停下。 车外天色已经阴得看不出时间,乌黑云层裹挟着低气压逼近低空。 闪电无声划亮天际,雨还没下下来,但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伊藤家的门卫全部不在原地,厚重的铁门紧闭。 阿四从驾驶室下来,绕过车头上前敲门,没人应。 不过青年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闭上眼站了一会儿。 周赦炀侧过脸,透过车窗看着。 不多时,便见青年周身逐渐荡开了微弱的蓝色光圈,以他为中心一阵一阵地蔓延进伊藤公馆。 片刻后青年大步走回来,站在车下向虞沉汇报:“小姐,伊藤公馆里确实有异常能量波动,等级在b级到c级之间。 ”装甲车的后窗微微降下一条缝隙,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回应。 而阿四已经因为降下的这条缝隙明白了虞沉的意思,当即退后半步,向另一辆车招招手,很快又有手下得到授意继续上前敲门。 后座上,虞沉靠在椅背上,双腿优雅交叠,手指无节奏地轻敲膝盖。 又等了两三分钟,周赦炀转过头,问她:“——是伊藤太郎?”他坐在虞沉旁边的座位上,长腿松松垮垮抵着前座,两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来的大腿上,侧脸看着这边。 听到问话,虞沉很快便向周赦炀那边偏过了脸。 但她目光微垂,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目光垂下的时候,发现周赦炀并没有在看着她。 从周赦炀坐的位置看向伊藤公馆的大门,视线需要经过她,更何况他还是在跟她说话,这时候不看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大校,”虞沉没什么表情地喊他,“你是在问我吗?”“嗯。 ”周赦炀应了声,又说了声“是”。 他保持着礼貌的询问姿势,但还是没抬眼,目光注视着车窗边沿,像是在发呆。 在发现虞沉对他有不输于gaia的吸引力后,他确实该做到避免目光停留。 尽管那种相似的感觉依旧强烈存在着,但他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再看。 虞沉看着alpha眉眼间冷淡的神色,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戾气。 慢慢地,她的面色冷了下去。 ──她说不清希不希望自己被认出,但也并不代表她能够接受周赦炀认不出她。 又过了一会,公馆外敲门的手下回头摆手,示意还是没人应。 眼看着雨就快要下下来,阿四又上前动作很轻地敲了敲车窗。 雷声从天边闷闷滚过来,黑天沉沉压下,oga面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她没有回答周赦炀的问题,只是几秒钟后将脸转向了窗外,居高临下地抛下两个字:“──炸开。 ”阿四对这两个字没有发表任何异议,应下后当即绕到车后,从装甲车的车厢里拎出一个火箭筒。 刚刚敲门的手下和几个正在车外的保镖迅速后撤到车背面。 意识到虞沉是真的要炸开伊藤公馆的大门,而她的手下也是真的毫无疑义地要照办,周赦炀略微诧异地抬起眼。 车外,阿四将□□装入发射筒后,甚至没有再一次确认虞沉的命令就直接扛枪上肩,扣下了扳机,一炮将伊藤家的大门轰得粉碎。 轰地一声巨响,焦灼热浪骤然扑来。 大门的碎块炸裂开十几米,大地都在微微震颤着,防爆装甲车的车身也几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 ……虞沉的面容没有因为映着窗外的火光而有丝毫的波动,甚至如果此时有人看到她阴沉的面色,一定会感到头皮发麻。 等到硝烟散尽,保镖上前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虞沉跨过断裂钢筋与铁块组成的废墟,径直走进了伊藤公馆。 她丝毫不顾忌脚下踩的是在整个南亚都有头有脸的财阀家族的大门,也没有再要等谁的意思。 当周赦炀再次穿过公馆内的折廊,已经有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雨水打湿了昏暗天色,在长廊投落斑驳的晕影。 伊藤公馆陷入了混乱,却似乎不是因为大门被炸开的动静,因为所有仆佣都在从后院往前面跑,看到虞沉一行人也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都在行色匆匆地往各处逃避。 周赦炀向前看了一眼虞沉的背影。 oga走在几个保镖和手下之间。 她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不急也不缓,脊背自然挺直,身姿优雅而沉稳,波斯米亚长裙的裙摆上,奢侈的孔雀图腾在行走时随着细直的小腿荡开。 周赦炀又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似乎除了地点与服装不同,这个oga走路的姿势也跟他的妻子一模一样。 这种浑然天成的笃定气质和多年身居高位的气势,真的能这么轻易地成为巧合吗?周赦炀都快要怀疑他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自己的爱人,导致产生错觉了。 但即便五年过去,他其实也只算半个月没有见到她——因为在冰冻仓里的五年他一直没有恢复意识。 而半个月的分别,在他和她相处的两年时间里算是很短的了。 那时候的周赦炀虽然有涉嫌谋杀前秘书长的嫌疑,但联盟还没有对他下达指控,他仍在联盟军部任陆军大校职,只是部分权力受限。 而新的理事会秘书长就任,联盟难免有新举措和大动作,所以那两年里,他出的任务不算少,陪伴她的时间也有限。 ……前面不远就要看到伊藤太郎的茶室了,绕过走廊拐角就能看到伊藤太郎正面对来人的方向双膝跪着,身体半伏在一具尸体上。 为什么看出是尸体,因为有大量血迹正顺着长廊木板的纹路晕染铺开,这样大的出血量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就已经是不可能存活的了。 能看出死者是个女仆,除了致命伤外,脖子上乌黑的掐痕也极其恐怖。 此时的伊藤太郎看上去已经不像个正常人了,他嘴里不住地粗喘,全身滚滚冒汗,眼球几乎完全是血红色,牙关因为不停抖动而发出神经质的咯咯声。 虞沉一行人不断走近。 当走到距离伊藤太郎四五米的地方时,伊藤太郎突然从尸体上抬起头。 走在虞沉两侧前方给她开路的那几个保镖以为他要发难,当即停下脚步,摆出了保护后方的架势。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地,伊藤太郎却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反而捂住脑袋痛苦叫喊了几下,半晌目眦欲裂地大吼一声,然后狠狠地一砸牙关!那一下真砸下去,能把舌头给砸断!几个保镖还没反应过来,虞沉就蓦地几步上前,越过他们俯身伸手,直接卸掉了伊藤太郎的下颌。 伊藤太郎当场痛得发狂,直直地往前蹿去抓她,两个b级保镖立刻用身体去挡,却被那股巨力撞得一踉跄。 虞沉果断干脆地收手,裙摆的孔雀图腾随着布料波折几下,她迅速后撤两步。 眼看到了安全范围,却在最后一步落下时,后背忽然抵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alpha身上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衣服传递过来。 ……虞沉的脊背几乎是立刻就僵硬了,腰臀背包括肩膀肌肉在内的所有贴上alpha身体的部位都在几不可察地绷紧着。 周赦炀目光淡漠向下,手掌平平地抵住她向后的肩膀,微微用力,这是一个准备推开她的力道。 但忽然,alpha朝下的目光微顿。 ——下了游轮后,虞沉的头发一直是被松松挽起的,因此也露出了底下修长的脖颈。 在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周赦炀目光一向下,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她脖颈处的皮肤。 很薄,血管都能看见。 ——也就显得oga腺体处的咬痕格外醒目。 她显然被人标记过无数次,而标记她的alpha占有欲显然强得可怕,以至于当他的oga身上已经没有他留下的信息素味道时,深刻的咬痕也依旧结成了疤,永久地烙印在了她脆弱的后颈上。 那个alpha在向未来每一个能看到这道咬痕的alpha挑衅和宣战——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oga。 这个信息到达脑中的同时,周赦炀心底蓦地翻起了滔天的怒火,情绪毫无缘由地几乎一瞬间就到达了暴怒的边缘。 不知道是出于被挑衅的雄性激素作祟,还是出于某种更隐蔽而不可说的卑劣心思,他原本要立刻退开的身形顿住了。 原本抵在oga肩膀上的手,以一种绝对压制性的、不可挣脱的力道按住了她后颈这道刺眼的咬痕,和下面的腺体。 手下oga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指尖感受到颤抖的那一刻,周赦炀仿佛被蛊惑了一般,神使鬼差地低下了头。 薄唇几乎要触及那块皮肤时,鼻尖突然嗅到一股极冷极淡的、陌生的信息素气息。 因为极淡,所以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alpha的信息素还是oga的,但那一瞬间周赦炀猛地回过神,罕见地目露错愕,放开虞沉快速退后两步。 头顶闪电轰然一声撕破天空,顷刻间猛烈起来的风雨卷斜着刮入长廊,将虞沉整个人笼罩昏沉的背景中。 她没有回头,依旧肩背挺直地站在原地。 也许是他俩之间氛围向来有点怪,阿四没在意两人之间的异样,径直从走廊那头过来,拿着伞和手帕送到虞沉手上,然后微微倾下身,看样子有话要说。 虞沉接过手帕,随意在手上揩了两下,然后顿了一会,转过身看向周赦炀。 周赦炀按住她的肩膀的时间不超过几秒,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压在她腺体上的顶级alpha信息素,她不可能感受不到。 她猜周赦炀看到了她腺体上的咬痕。 空气中沾染了潮湿的雨意,风雨溅湿了周赦炀的神色。 他也正注视着虞沉,眼神中掺杂审视与专注,谁也辨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 周赦炀无法解释刚刚的行为,只记得当时的心情。 是愤怒。 他在看到那个陈旧咬痕的同时情绪就已经到了愤怒的顶点。 那是一种alpha本能的、爆发的对oga伴侣的占有欲,是一种完全毫无依据发作的兽性占有欲。 但周赦炀不是那么容易被激怒的人,也绝不是那么容易被oga信息素引诱的人。 所以刚刚,是为什么?暴雨轰然倾盆而下,门廊下吊着的藤编灯在暴雨中摇曳,昏茫洒下,又仿佛在周赦炀身后坠下了一片能将人吞噬的阴影。 过了几秒,大概虞沉见他没什么想说的,便收回了视线。 她从阿四手里接过伞,撑开伞骨,转身走进雨幕里。 周赦炀注视着她的背影。 oga的反应太过平淡,既没有感觉被冒犯,也没有感觉到被压制。 尽管周赦炀那一瞬间爆发的alpha信息素足够镇压她手下在场的所有alpha保镖,但虞沉并没有露出任何畏惧的迹象。 ……这只能说明那个标记过她的alpha等级不在周赦炀之下,导致他的oga在被标记后也不再畏惧周赦炀的信息素。 她有个抛妻弃子的老公。 周赦炀忽然记起在游轮上虞沉这样说过,她还曾因为那个alpha失足落了海。 alpha的情绪罕见地变得有些焦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莫名地开始思考——那个alpha是谁?等级比他高的alpha,似乎整个联盟都找不出第二个。 心中忽地生出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 ——会不会虞沉说的那个抛妻弃子的人,是他?会是他么?……虞沉,会是gaia么?周赦炀抬眼往虞沉离开的方向看去,但那人已经走得远了。 暴雨中,oga同阿四对话的声音被雨声完全掩盖,就连身形都在雨幕里显得模糊不清,宛如下一秒就会被暴雨冲散一般。 chapter13 二十分钟后,几个医生刚从急救车上下来就愕然地看到伊藤家被炸得一片狼藉的大门,但还来不及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仆从的催促下冒着大雨穿过前院,急匆匆地向后院奔去。 伊藤次郎也在后面忙着照看伊藤太郎,就连家门被人炸了也没顾上,伊藤公馆的前院这时候甚至只剩下虞沉一行人。 虞沉撑着伞在雨中信步闲逛,几分钟后走进了前院紫藤花廊环绕的一个开放式餐厅。 走入餐厅,阿四探手接过她手里的伞,又快步走上前,为她拉开圆桌前的椅子。 虞沉丝毫没觉得被一个a级异能者忙前忙后地服侍有什么不对,顺势就在椅子上坐下了,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敲了敲,向着阿四言简意赅地:“人呢?”阿四屏退手下,转到侧门把门拉开,在伊藤公馆大门口同他交谈过的那个管家打扮的人便走了进来。 是dg集团早些时候就安排在伊藤家的人,不过这小管家现在也认不出面前这位,只知道上面人发了话,来解决这件事的是眼前这群人。 虞沉扬了扬下巴,她谈事情向来一针见血:“说说伊藤太郎抽的蓝海。 ”话音刚落,周赦炀正在这时候走进来了。 他的神情看起来跟平常差别不大,虞沉也就面不改色地目视他走进来。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刚刚的摩擦保持着缄默,虽然各自心怀猜疑。 管家走到圆桌前,尽管不知道面前oga的真实身份,但不妨碍他留意到对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势和那一炮轰开伊藤家大门的气魄。 这一炮下去,感觉不光是伊藤家颤抖了,北海道乃至整个南亚都抖了一抖。 管家拘谨地欠了欠身,将这些天得到的情报和盘托出:“国际上已有的蓝海分为三种,1号蓝海众所周知是进化源、未经加工的陨石,2号蓝海则是经dg集团特殊加工而成的药物蓝海,3号蓝海是泰偭药商稀释加工的低纯度蓝海。 ”“伊藤太郎抽的蓝海,他管它叫4号蓝海。 是一个月前一个药商卖给他的,就两盒,听说是新研究出的品种,纯度低于40。 ”管家说到这顿了顿,看了刚走进来的周赦炀一眼。 4号蓝海干系重大,原本说要来的是执行长本人,但几天之前执行长遇袭,生死不明。 本以为这件事就搁置下来了,没想到集团还派了别的人下来处理——眼前这个青年是跟他接头的,在这听着可以理解,但刚刚走进来的这个alpha,管家拿不准能不能把后面的话继续说给他听,于是便以眼神询问跟他接头的那个a级青年。 可惜虞沉在场的时候,阿四从来不越过她做决定,也就站在那没吭声,管家就只好看向餐厅里唯一坐着的那位。 虞沉手撑着头,视线落在空荡荡的桌面,有点像在发呆,另一只手又抬起来,揉了揉后颈。 她好半天才注意到管家停下了陈述,没在继续说话。 oga把头抬起来一点,目光从桌面挪开扫了周赦炀一眼,随后移开,抬了两根手指:“继续,不碍事。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公事公办。 不像在伊藤太郎的茶室里说的那句。 说的什么来着?周赦炀原本以为那话听完就过了,没想到还记得清楚,她说:“──他能做我所有的主。 ”坐到虞沉的位置上,祛除一道即便是在腺体上的咬痕,也并不是那么难办到的事情,然而她就任由着这个象征被alpha占有的暧昧记号烙在自己身上。 周赦炀不想对他人的感情过多猜测,此时却不得不多想——既然心里有那个alpha,又有什么必要在伊藤太郎的茶室内向他说出那种似是而非的调情句子?他站在门口,低了头,眼神带了点与平常不一样的东西,细致而反复地描摹着虞沉的眉眼和面容。 周赦炀向来对oga敬而远之,无论是在私下交际还是在公务中。 在遇到gaia之前,他作为联盟几十年来最出色的将领,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个联盟高官或财阀为联姻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但周赦炀连过场都不愿意走。 哪怕级别再高的官员约见也只用一句军务繁忙盖过去,更不提遇到gaia之后。 所以严格来说,这应该是见面以来,周赦炀第一次以一个alpha看oga的眼神看虞沉。 然而虞沉就像是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般,灯光下的表情依旧很自若,也仍然是有些发呆的模样。 管家见虞沉这么说了,就不再多顾虑。 而管家接下来说出的一番话,很快就让周赦炀从对虞沉言行的犹疑中短暂脱离了——管家说:“4号蓝海有促进异能进化的效果,让原本只是d级异能者的伊藤太郎进化到了c级,甚至有向b级进化的趋势。 ”d级进化到c级?这话一出,连阿四都罕见地皱了下眉。 他在感应到伊藤太郎暴走时,同样感应到伊藤公馆内有一股接近b级的能量波。 这样的能量波动对于一个暴走状态下的c级异能者而言是有可能的,然而他没想到伊藤太郎最初进化时居然只是一个d级。 ——人类进化是一次性的,一个人可以在人生的任意阶段发生进化,但进化到确定下属性后,等级将不会再发生任何变动。 这也正是异能者没有竞相争抢蓝海资源的主要原因。 鲜明的等级使他们全部臣服在高阶异能者的统治下,一旦有动乱,很轻易就会被更高阶的异能者镇压下去。 管家口中所说的4号蓝海,则俨然打破了进化等级之间的界线,一旦被外界知晓,可想而知会掀起多么疯狂的浪潮——即使有后遗症。 当下各人心中揣揣,虞沉靠着椅背长腿支起,却看不出是在因为这个爆炸性的信息而沉思,还是只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过了很久才摆摆手:“……让后面先别忙活了。 我饿了,该上菜了。 ”管家暗叹她的松弛,但知道消息带到,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应了一声,下去了。 过了五分钟,十几个仆从端着盘子鱼贯而入,菜品一道接着一道逐渐摆满了整张桌子,伊藤次郎则从后面阴沉着脸匆匆赶来。 虞沉本来面色也不太好,但看到伊藤次郎的面色更不好,她当即就笑了起来。 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好整以暇地调侃:“次郎先生,看来我们很有缘,这顿饭还是得吃你的。 ”伊藤次郎勉强一笑,看得出来他对虞沉杀的这个回马枪很不自在,丝毫不见下午的殷勤接待,反而略显紧张,连自家被炸得稀巴烂的大门都没提,只说:“今天多谢虞小姐帮忙。 但我哥哥出了事,我一个人恐怕招待不好您,您用完饭就请自便吧。 ”说完点头转身,竟然就要离开。 对此时的伊藤次郎而言,有什么事能比自家大门被炸了更重要?虞沉可不觉得是伊藤太郎的身体情况。 “次郎先生。 ”虞沉在背后喊住他。 oga拿起筷子指了下椅子,直接忽略了伊藤次郎挺直白的逐客令,示意他坐:“别急呀。 ”“我千里迢迢跑这么一趟,你的哥哥可是我的大客户,不能出事的。 ”不过她也没管伊藤次郎坐没坐,筷子伸出去,随意捣了捣面前的菜。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胃口,总之是没吃:“我们泰偭是卖3号蓝海的,虽然不怎么合法,但这3号蓝海呢,可从来没弄出过人命。 ”一听这话,伊藤次郎肉眼可见地急了一下,连忙转身辩道:“我哥哥不是……”“哎,”虞沉打断他,促狭地眨眨眼,“都是做这个生意的,是不是蓝海的后遗症我还能不清楚?”这话一出,伊藤次郎的神情果然显出了一瞬间的迟疑。 虞沉看在眼里,老神在在地接着说:“其实呢,我这趟出门,也不是为了交易什么3号蓝海,那都过时了……我是来卖新货的。 ”“……虞小姐指什么?”伊藤太郎紧紧盯着虞沉,观察她脸上的每一寸微表情,嘴上装傻。 “次郎先生,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虞沉面上毫无破绽,甚至有闲心露出点不耐烦,“我是看他们已经出过给你哥哥,懒得再多解释才选你们家的。 ”“我刚刚都走出了两三公里才意识到你哥哥抽的那是新货,这才想着折返回来卖点给你们——这种东西,虽然难制,但前几批给底下人用用就行了,你哥哥也是蠢的,新货也敢自己用。 ”伊藤次郎听她这么说,面上才微微一松。 但周赦炀的目光已经沉了下去。 尽管接触有异能者存在的世界不过半个多月,也足够他清楚地明白管家口中所说的4号蓝海打破了进化等级之间的界线,危害是可想而知的大——而利润也将是庞大的。 她果真有4号蓝海吗?又或者,她现在没有,但很快就要有了?她想淌这趟浑水吗?……不过这会没有人解答他的疑问。 这边伊藤次郎也并没有计较虞沉对伊藤太郎的冒犯,反而还拉过椅子坐下附和道:“您说的是……这是不知道您那有多少呢?那边跟我哥哥说这会可只制出来几十克……怎么您那也有?”原来只有几十克……虞沉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周赦炀看着她指尖轻敲,也看着她若有所思。 在伊藤次郎再次产生怀疑之前,oga笑着接过话头:“有需求就有供应,这多正常。 ”这一句就打消了伊藤次郎的怀疑。 因为泰偭确实是这么一个地方,一个混乱落后但又从不缺乏天才的国度,连dg集团特殊加工的蓝海都能找到法子保留效用地稀释出来,“那边”弄出来的东西他们也弄出来,似乎并不稀奇。 毕竟dg集团的东西才是公认技术含量最高的。 他当即拍板:“虞小姐那有多少,只要药效和我哥哥的那两盒一样,不管价多少,我全都要了。 ”虞沉哈哈大笑,也拍桌道:“还是次郎先生爽快,既然这样,那我也爽快点。 ”她勾手示意阿四:“阿四,把样品给我。 ”阿四动作只顿了一下,就立即从迷彩服的口袋拿出一个烟盒来。 启了封的,外壳上甚至还印着dg集团的标识,是他们从西班牙休达市拉纳斯组织拿的那盒“烟”。 虞沉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挑眉,不过还是拿了放到桌上,前推示意伊藤次郎:“我的货,没他们那么大的后遗症……”她胡诌了一个数据:“我的纯度在22,蓝海在这个纯度上加工瑕疵最少,比他们的好多了——可以给你验货。 ”伊藤次郎简直喜出望外。 他看到dg集团那标识只以为虞沉用这个掩人耳目,心下赞叹她严谨,不仅没怀疑还觉得她坦诚,连纯度都直接报出来,当下就说:“我听哥哥说他那两盒纯度在14。 我当时就觉得低了,还是要稍微高一点嘛,也不能太劣质了,我们商人还是要讲点商业道德的。 ”虞沉听他这么说,赞同似地勾起唇,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两个奸商面对面地因为“商业道德”四个字笑了一会,伊藤次郎又思索了两秒,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把我哥的那盒拿来,跟您的比对,您稍等,先吃菜,先吃菜。 ”虞沉笑着摆摆手,意思是请便。 这场交易的气氛一度十分融洽,直到伊藤次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oga侧过头,向阿四瞥了一眼。 下一秒,眼前一闪,阿四已经不在原地。 a级异能:瞬移。 触发者可瞬间移动至半径1k内、30分钟内曾处于的地点,触发后技能可持续5分钟。 伊藤太郎在他们走后十几分钟后就犯病了,而女仆被掐死在茶室门口。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伊藤次郎也要返回茶室拿那盒4号蓝海。 两秒后,阿四返回他在茶室门口伫立守着的地方,而这个时候伊藤次郎才刚走到折廊另一头,青年却已经大步踏进茶室,手臂探向榻榻米。 又是两秒后,他再次出现在虞沉面前,将那盒蓝海双手递给她。 周赦炀始终没有开口打断虞沉跟伊藤次郎的对话,但再次看到那盒蓝海时,他还是不由得蹙了下眉。 从茶室出来,她似乎就已经知道伊藤太郎抽的蓝海有问题,从而令车队在伊藤公馆外徘徊。 然而此时同伊藤次郎试探4号蓝海的纯度和产量,定下空口买卖还拿走样品的意思,很难不让人觉得——她对4号蓝海背后的利润心动了。 甚至于,周赦炀在想,她是什么时候知道4号蓝海的存在的?她来到北海道,是真的想拿到从拦海大坝流出来的高纯度蓝海调理身体,还是为了4号蓝海?她所说的身体不好,会不会其实是与4号蓝海有关?这么想着,周赦炀原本描摹打量的目光就又转为了职业性的审视,无意识间流露出的审讯意味几乎直接压迫在oga身上。 虞沉当然察觉到了。 她捏着手上的烟盒,转了两下。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对周赦炀目光的变化毫无反应,而是撩起眼皮,向周赦炀投去了一眼。 oga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冷很沉。 但对上周赦炀垂下的目光后,她忽然慢慢地弯眼笑了起来。 她笑容的底下饱含恶意与戏谑,奈何外表实在我见犹怜,刻意将眼神柔和下来时,深黑的瞳孔仍漾出了盈盈的波光,有种蔓延开的美感。 这个笑容,已经不光是神态了,甚至连眉梢眼角弯起的弧度都与周赦炀记忆深处的另一个oga完全重叠!那一刹那,相遇后的每一幕都在周赦炀脑海中闪过——这么多的巧合,这么多刻意的巧合,除了gaia本人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完全复刻!某种被肯定的猜测瞬间钩子似地,直直扎进了周赦炀心头。 chapter14 新星历2015年的4月,联盟理事会秘书长遇难,其女奔丧途中遭遇飞机失事,时任联盟陆军大校的周赦炀带队前往救援。 那时候的周赦炀还无从得知这一趟将遇到谁。 从气候温润宜人的巴哈马海港岛赶往专机失事的泰偭北部,炎热的温度一下扑灭了他休假的心情。 在失事山区进行了长达两个月的搜救后,任务宣布结束。 联盟正式发出那位高官独女的讣告后,周赦炀坐着吉普前往仰光军用机场,预备乘坐专机返回联盟总部。 不过路途中间,他还在距离失事山区五公里的一个小村庄里,顺手协助当地警方破获了一起贩卖oga的重大案件。 ——原本跟当地警方交接完,周赦炀就该直接赶往仰光机场的。 手底下几十个陆战队员在吉普上等他上车,联盟中还有很多事情亟需他出面——然而获救的几十个oga中,有一个漂亮的亚裔女孩。 碰巧的是,那个漂亮的亚裔oga似乎进入了发情期。 更碰巧的是,那个漂亮的亚裔oga抓住了他的手。 周赦炀对待ao关系并不轻浮随便。 事实上,那是他也压不住这个顶级alpha眉眼间冷漠而疏离的野性。 片刻之后,他回握住了她。 ……这个oga,就是gaia。 周赦炀后来的妻子。 伊藤次郎这一去,不仅没能找到那盒仅剩的4号蓝海,据说后院的伊藤太郎还再次暴走打伤了好几个医生。 一时焦头烂额的伊藤次郎只能派人传话给虞沉,说生意明天再谈。 回程路上虞沉并没有同周赦炀坐同一辆车,阿四自然也就去开她所在的那辆车了。 周赦炀注视着虞沉登上另一辆装甲车,没说什么,照旧上了来时的那辆。 行程过半也依旧一切正常,周赦炀看完了光脑原本闭目养神,直到某一瞬间,他倏地睁开了眼。 ——他再次察觉到了那个与他等级不相上下的alpha的气息。 上一次是在游轮上,前往西班牙休达市前的那天早晨。 几秒钟后,前车骤然一个急刹,前后护卫的十几辆防爆装甲车立刻猛踩刹车鸣笛停下。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中,周赦炀抬头看向前方。 ——最先刹车的,是虞沉所在的装甲车。 这一次的气息感觉与在游轮上很不一样。 这一次alpha的存在感明显了很多,甚至在压迫感之下带了欲念的诉求,像是易感期突然性的爆发。 车上的保镖已经纷纷跳下车,抱着枪向前车围靠过去。 他们都是alpha,从配发的战备包里拿出抑制手环戴上,基本上就不受影响了。 周赦炀也走下车来。 他没有抑制手环,但因着顶级alpha对自身信息素的超绝控制力,足够支撑他空着双手跟着保镖们向前走去。 越靠近前车越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周赦炀感受着这个易感期alpha的存在,冥冥中却不觉排斥,也不觉烦躁。 相反,他觉得这样的存在很是熟悉,甚至足够令他下意识地生出想要抚慰的念头。 前车一直没有人下来,只有某个易感期alpha的信息素渗过车窗向外沉沉铺涉。 然而,就在周赦炀几乎快要嗅到那alpha信息素冷冷的淡香味道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alpha信息素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释放了出来,将原本的信息素味道勉强盖了过去。 走近的周赦炀瞬间陡然接触到这股海盐味的信息素。 这下他不再觉得不排斥,而是立刻出于顶级alpha竞争本能地悍然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与那股信息素无形中轰然对撞。 “……”周围几个alpha保镖立刻嘶了一声,头疼似地按了按太阳穴或自己的腺体,缩了缩脖子看向周赦炀。 周赦炀回过神来,很快收回信息素,转过头朝几人温和地笑了笑,“抱歉。 ”那个与柯舟相熟的b级率先给他面子,摆了摆手示意不要紧,然后扭过头同另一个保镖低声道:“──阿四哥到易感期了?这是阿四哥的信息素吧?”近几十年来,随着医疗和基因技术的不断发展普及,等级相对较高的alpha已经不再拥有易感期,只有某些低级alpha会由于无法弥补的基因缺陷而拥有易感期的烦恼。 但很显然,这个叫阿四的alpha也是顶级alpha中的一员,怎么也不会有基因缺陷的问题。 周赦炀正这么想着,周围的保镖就忽然都抬手按了一下耳边的无线耳麦,过了两秒,七嘴八舌地交流开了:“阿四哥问北海道有没有玩得开的夜场。 ”不过不等他们讨论出个结果,被他们围着的装甲车就按响了喇叭,前面堵着的几辆护卫车赶忙向两侧避让,虞沉所在的那辆车油门一踩,轰鸣着向前开去,很快离开了众人的视野。 周赦炀原地驻足,远远地望着那车离开的方向。 ……半个小时后。 北海道的这幢半山别墅每隔几月办一场口口趴,其他时间开的场子也都是荤场。 进门就是通往地下的楼梯,劲爆艳俗的鼓点音乐震动耳膜,空气中充斥着酒味、香水味和ao口口的信息素味道。 周赦炀扶住门框停顿片刻,抬腿往里走。 柯舟闻到味道就知道要完,问门口的巡管要了抑制环套在手上才胆战心惊地跟上周赦炀——半个小时前他被他哥一通电话喊回来,那时候他哥已经有点站不住了,柯舟下了车连忙发动异能上前赶着跑了几步才把人堪堪扶住。 然后惊闻:嫂子找到了!又惊闻:嫂子就是虞小姐!再惊闻:嫂子易感期发作被阿四哥载着去夜场了!心脏仿佛被人紧攥到无法呼吸,周赦炀几乎要借柯舟一半的力才能够勉强站稳。 来半山别墅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明明相遇后有那么多细节能够让他认出她,为什么他没有。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那样紧迫的情况下违反联盟封锁令载他离开封锁区,那样大张旗鼓地为他提供保护伞让他不必担心通缉。 除了她还会有谁?他却非但没有心存感激,反而觉得是她初出茅庐,摸不清局势。 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听他毫无同理心地说出她父亲的死和她的坠机,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落海,看他救起她便转身离去。 ——她明明已经说得那样清楚了。 他就是那个抛妻弃子的人。 他就是她口中“不要她”的人。 他明明应该在登上游轮的第一眼便认出她,告诉她,他回来迟了,离开的每一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而不是用那些冰冷的字眼回应她,又对她处处无视。 他甚至没有认出那道被他自己咬出的伤痕。 ……下了四五层长长的旋转楼梯,视野陡然开阔,劲爆而糜烂的色欲声浪扑面而来,几乎瞬间将人吞没。 灯光昏暗的地下空间大概五百多平,摆着十几套半包围式的大型沙发,蓝海粉末和某些可疑口口混合着堆在茶几上,沾得到处都是。 到处有人贴着身子热舞,整个空间的暗处都充斥着暧昧的水声、呻吟声还有各种说不出的味道。 柯舟猝不及防看到好几对男男女女aaoo赤口地纠缠在一起,只能尽量避开眼,跟着他哥往里走。 绕过五六个玩得正嗨的沙发,才能看到虞沉靠在最里面的沙发上。 沙发前的烟灰缸里烧着高纯度的蓝海,蓝色的烟雾升起足足两米,茶几上摞着成堆的美钞,酒水已经喝了一半。 更让柯舟感到震惊的是,嫂子身边竟然真的有人。 两个身着暴露、外貌出挑的oga少年一左一右跪在虞沉腿边,其中一个似乎被现场的那些信息素刺激得快口口,正勾着虞沉的脖子呻吟着将腺体凑在她面前,想把她往下拉,但又不怎么敢用力。 虞沉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并不排斥的样子。 她静了几秒才低下头,垂着眼按住了oga的腰,低声同他说了句话。 然而oga似乎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误会了她的意思,于是遵从本心地微微仰起了头,想和她接吻。 那边虞沉看起来还没有要避让的意思,柯舟就在这当口忍不住低下头,咳了一声。 几乎被虞沉半搂在怀里的oga在咫尺之间回过头,看了一眼扰事的人。 然而,那一眼却似乎让他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存在,突然就受惊似地身子一晃,从虞沉怀里坐回到了地上。 虞沉似乎这才注意到门口进了人,指间掸了掸烟灰,抬起眼。 看到周赦炀站在几米外,安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是刚走下来,还是看了有一会儿了。 包厢内的灯光暧昧昏暗,又隔着烟雾,虞沉瞧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或者说她也没想看清。 毕竟从oga的反应来看,一定好看不到哪去。 短暂的愣神后,她把烟随手摁灭了,搭膝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回望回去,没说话。 这一块的气氛陡然沉闷下来。 旁边的沙发里有人暂停了狂欢,按着身下不住口口迎合的oga狐疑而警觉地看过来。 周赦炀模糊面容的异能早已失了效。 注意到这一点,虞沉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看着周赦炀,慢慢地笑了下:“……来得这么晚?”“过来坐。 ”她看似心平气和,实则眼里都是危险的阴影,嗓音大概因吸过烟又润了酒而略带沙哑,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刚才试图取悦她的oga迟疑了片刻,还想再陪在这边。 但见虞沉没再搭理他,而刚来的那个alpha气场又太过骇人,oga只好和同伴一起不甘地退了下去。 大概看虞沉毫不意外,以为是约好的,旁边沙发的人就收回了目光,喘着粗气矮下身去,很快隔壁又响起不堪入耳的声音。 周赦炀没动,虞沉也不急,就这么双臂张开搭在沙发背上,跷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个姿态让她看起来漫不经心又异常的危险。 如果换个人这么做,其实应该是很容易惹来反感的,但虞沉做起来就是有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高高在上的魅力。 柯舟根本不敢看他哥此时的表情。 彼此僵持了一会,周赦炀抬腿跨过茶几。 虞沉冲柯舟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沙发这一块的空气还算干净,只有蓝海燃烧散发的味道浓郁一点。 虞沉身上沾了有oga的信息素味道,但不过是衣服上沾染的,她自身信息素依旧收敛——但,那明显是属于alpha的信息素味道。 沉默片刻,周赦炀按住了她的手,嗓音又沉又冷,但微微沙哑:“……跟我回去。 ”他仿佛被笼罩在某种压抑而不安定的情绪中,虽然看上去十分冷静,但抓住虞沉的手臂在几不可查地颤抖着。 虞沉毫不费力地摆脱了他的桎梏,然后顺着抬手的动作就这么扯住了alpha作战服的领子,将他拽得近了一点。 周赦炀任她拽着。 虞沉注视着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给人以莫名的压迫感,疏远的压迫感中带了少许厌倦,似乎不悦,又似乎只是有些苦恼。 两人互相注视着,静了片刻。 “不。 ”虞沉说。 她收回手靠进沙发,声音轻得温和,但略带嘲讽意味:“大校,你以什么身份管教我?”然而不等她再说什么,周赦炀便再次抓住了她的手。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很短:“我错了,我早该认出你的。 ”“……gaia,别这样。 ”听到这个名字,虞沉停顿了片刻。 她垂下眼看了看周赦炀匀称结实的手臂线条和骨节分明的手指,眸光渐沉。 这次她没再挣脱,而是勾唇笑了一下。 alpha青筋迸出的手腕下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而那只左手的无名指,象征着已婚的位置上,正戴着一枚很普通的铂金素圈戒指。 虞沉知道那戒面内圈刻着一个英文名字:gaia——那是她的名字。 虞沉,gaia周赦炀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瞳孔漆黑,看人时显得专注而克制,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折射出的银光也映在眼底。 对任何人都平淡冷漠的顶级alpha只在你面前低下姿态露出忠诚的一面,这不可否认地会叫人难以不心动。 但此时此刻的虞沉似乎毫无所动。 过了好一会她才转过侧着的脖颈,漂亮狭长的眼睛稍稍一弯,对周赦炀的话语和动作无动于衷般笑起来:“大校,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 chapter15 女性alpha是世界上最稀有的性别。 但在泰偭的那两年里,周赦炀竟然从未发现自己的伴侣是alpha,只当她是做了手术无法被标记、也没有信息素的oga——由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这样的oga在泰偭有很多。 周赦炀此前从未将爱人的无法标记往alpha身上想。 女性alpha毕竟是那么稀有的性别。 ……当虞沉面上没什么表情时,身上就会显出一些属于上位者的无法剥离的特质,比如眼中凉薄的底色,又比如仿佛始终置身于事外的冷淡。 周赦炀偏头细看她的神色,好一会都没有再开口。 一个小时前再一次从伊藤公馆出来后,上了车,他问一个保镖借用了光脑,查阅了她几天前更新的档案。 当时在游轮上,她是当着他的面更新的信息,不过周赦炀当时对内容丝毫不感兴趣,也就一直没有看过。 所以,直到几十分钟前他才发现,档案中写着——联盟前理事会秘书长独女虞沉,坠机后重伤,在泰偭休养了两年。 从新星历2015年至新星历2017年。 ——gaia出现在他身边的时间,也正是那两年。 周赦炀冷峻的眉眼浸在包厢顶灯投下的暧昧灯光中,睫毛在眸底压了一层暗色的阴影。 他朝虞沉微微垂首,声音低了下来:“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周围一阵高过一阵的色欲声浪中,虞沉不言不语,并没有因为他说的话而有什么情绪波动。 alpha抑制剂受联盟严格管制,她只是知道这里有,坐在这,让阿四去后台取来给她而已,但周赦炀追来之后,她倒不想就这么离开了。 她注视着周赦炀,渐渐勾唇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又浅淡又狡黠,在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惹人摧残的奇异欲气:“……你不走,是打算在这陪我吗?”她不答反问,意有所指。 不远处有人摇响铃铛撒起了现金,钞票雨引起人群浪潮般疯狂的争夺,有几张甚至飘到了虞沉面前的茶几上——这场地下狂欢正达到最高潮。 虞沉漫不经心地拾起一张,放进烟灰缸里点燃了,然后在口口燃烧的火光中含笑睨着周赦炀:“……真是巧了,今晚我正好想玩点新鲜的。 ”她打了个响指,黑暗中不声不响地走出一个保镖,替她摇响了沙发旁的铃铛。 声音不大,但一瞬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周赦炀的面容完全隐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燎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保镖照着虞沉的意思从沙发后拎了一箱蓝海放在桌上,一时之间无数狂热的目光都在贪婪地注视着这箱蓝海,蠢蠢欲动。 然而虞沉又打了个响指,示意不够。 兴奋至极的人群在透过昏暗光线,看清打响指的人后彻底沸腾了——那是虞沉!几天前复出的联盟前理事会独女,虞崇礼的女儿,虞沉!早在虞沉进入伊藤公馆前,或者说,早在她从自由港走下波塞冬2号的甲板时,她的照片就已经在北海道各大势力高层中流传开了。 现在这栋半山别墅内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不认识她。 保镖得到示意,从沙发后一口气拖出了五箱蓝海,打开锁,全部敞开摆在桌上。 这一举动简直如同烈火烹油一般,人群如同沸水般沸腾起来,欢呼声口哨声不绝于耳,好几个人甚至失态地叫嚷了起来。 一阵疯狂的喧闹中,这个一复出便处于全球势力金字塔顶端和舆论中心的女性alpha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向包厢中央的平台扬了扬下巴:“玩个游戏吧?”“在场的所有oga,请上台尽情地勾引我,今晚胜出的美人,可以得到桌上所有的东西……以及我的临时标记。 ”她抬了抬手,磅礴的顶级alpha信息素当即如同滔天巨浪般汹涌释放,笼罩了整个地下空间。 短暂的停顿后,包厢内爆出的暧昧的、狂热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破屋顶。 虞沉亲自下场的震撼感几乎是催情剂一般的存在,狂热的浪潮下,人们甚至很难捕捉到那股信息素具体是什么味道。 但她话音刚落,就有几个oga被当场刺激到高口,而更多的oga则直接冲上平台跳起了艳舞。 一时间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地向前涌,甚至连alpha、beta也在往上挤。 虞沉抬手释放出信息素的那一霎,周赦炀仿佛觉得脑子里有根神经断了,手腕上的抑制手环猛然开始铮铮作响,他倏地站起身,按住了手腕。 下一秒,一股隐含着暴怒情绪的同样顶级的信息素如同海啸般暴起,意在镇压全场。 然而就周赦炀的信息素暴起的一瞬间,身旁站着的alpha便几乎是立即回过身,手掌狠狠地扣住了他的脖颈,在咫尺之间硬生生截停了他的信息素。 虞沉膝盖一绞一顶,死死把周赦炀按到了沙发上,手下毫不收力,嘴上也毫不留情:“怎么?周大校,我过私生活需要经由你同意吗?”她把话一字一字从唇齿间挤出来,嘴角笑容逐渐扩大、充满恶意:“——你要替我的父亲管教我吗?”两个同样顶级的alpha的信息素在咫尺之间猝然对撞,绝对是本世纪结果最具不可预测性的事件之一。 周赦炀俨然已经被沈敬隳的信息素本能地激得暴戾,听到这话更是一下失去了理智。 在反应过来前,他就已经伸手扣住了沈敬隳的后颈,把她狠狠地拽过来,吻了上去。 一个毫无温情的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另一种对撞厮杀,唇齿磕碰、啃咬,血腥味弥漫口腔,两种强悍的信息素被迫交融。 高热的体温几乎烧穿衣物,从布料与布料间蔓延开来,直到腹部冰冷的金属触感拉回了周赦炀的理智。 虞沉完全跨坐在他身上,枪口抵在他下fu。 她的呼吸间还充斥着带有他信息素味道的血气,手指却已然扣住了扳机,神情似笑非笑。 形势好似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候,阿四穿过人群走到了沙发前。 青年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面前的景象,只告诉虞沉:“小姐,抑制剂拿到了。 ”虞沉嗯了一声,好半天才用枪口强制抬高身下alpha的下巴,贴在颈部动脉上滑了滑:“大校,可不能在外面随便抓一个人就强吻,你老婆会生气的。 ”她微微挑眉,眉间戏谑:“……还是说,你老婆不管你了?”阿四话没听完就立刻背过身去,把耳塞戴上了。 “……”周赦炀一时没答。 看到阿四手上的抑制剂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更明白为什么在泰偭的那两年从未闻过她的信息素味道了。 抑制手环被挣裂后,她的信息素,那股似曾相识的、极冷淡的信息素于他而言带上了极强的引诱意味,而他对这个人的一切都没有抵抗力。 周赦炀闭了闭眼,全力克制才不至于喘出粗气,好一会才缓下一点,回答身上的人:“……我该早点认出你的。 ”又说,“宝贝,我错了,跟我回去吧。 ”虞沉垂眼注视alpha青筋爆出的脖颈和微微湿润的薄唇,满意地欣赏着周赦炀的表情。 她的目光在掠过台上那些勾引露骨的表演时无动于衷,连那两个跪在她腿边的诱人oga也没让她提起兴趣,此时注视着周赦炀,目光却渐渐染上了情yu。 她开始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听着周赦炀说的话,她可有可无地唔了一声,掌心缓慢而暧昧地滑过周赦炀脖颈,手臂环上他肩颈。 这姿势像是被周赦炀抱在怀里,但实际上主导权还是在她手里。 漆黑的眼瞳深处跳动着残忍的隐欲。 她看似踌躇,“可是我说了,今晚谁勾引到我,我就跟谁回家呢。 ”周赦炀顺从她的力道向后靠进沙发,作战服的外套敞开来,alpha宽阔的胸膛和上下滚动的喉结都暴露在她的视线下。 周赦炀说:“我。 ”“……我勾引你。 ”虞沉对他能说出这话感到意外,但依旧不依不饶:“是吗?”她环着他肩颈的手臂缓缓收紧,唇贴近他耳边,话语慨叹一般直接又隐晦,“可是台上那些人,都穿得比大校少呢。 ”周赦炀仰头看着她,瞳孔中情绪有些许黯沉,片刻之后抓住了她的手。 虞沉挑眉,垂眼看他。 而周赦炀抓着她的手,隔着衣物从自己隆起的胸肌一路抚过了块垒分明的腹肌,然后咔嗒一声解开了腰带。 贲张的肌肉在手底下收缩,迷彩裤紧绷出紧实的大腿线条,口口之间蛰伏的阴影极为骇人,周赦炀抓着虞沉的手没有任何停顿,径直往上按。 ……“……等一下。 ”虞沉把手抬住了没往下按,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别这样弄,宝贝。 ”周赦炀没说话,由着她的力道僵持着,最后是虞沉在他的目光下甘拜下风:“好了,是我错了。 ”她停顿了一下,俯身啄了下周赦炀的唇,面上神色微动,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嗔怪:“我走就是了。 ”她正准备从周赦炀腿上起身,却被周赦炀先一步站起来,一下拦腰打横抱起,一手抄着腿弯,一手抱住了腰。 虞沉猝不及防地失去重心腾空,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一只手原本搭在周赦炀肩上,这时候下意识便搂住了他的脖颈。 周赦炀垂眼凝视她。 虞沉在他的目光下似乎难得羞赧,抿了抿唇敛下眼,很快便将另一只手也搂住他脖颈,脸埋进他怀里。 周赦炀在原地站了两秒,感觉怀里这人的温度和重量,迟来地终于有了一丝找回爱人的实感。 他抱起虞沉来毫不费力,绕过面前的茶几和阿四,目不斜视地向外走去,很快将那一众糜烂的群魔乱舞抛在身后。 走上那四五层长长的旋转楼梯时他也始终轻松,呼吸没有丝毫变沉重的迹象。 直到跨出门的前一刻,虞沉贴近他脖颈,将温热的呼吸轻扫在了他的腺体上。 周赦炀停下脚步,放在虞沉腰上的手明显收紧了,喉结也在阴影中上下滚动着。 虞沉面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她指尖轻柔地抚摸周赦炀腺体的边缘,得寸进尺地问:“这里,可以给我咬一口吗?” chapter16 暴雨中,防爆装甲车队绕过喷泉环岛,抵达虞沉一行将暂住的公馆。 一尊塞壬雕像立在喷泉环岛中央。 周赦炀站到台阶上,目光向下扫过沐浴在暴雨中的那尊雕像,停留几秒后移开,望进公馆内部。 大厅内三人合抱不住的汉白玉圆柱擎立在大堂四角,大厅暗蓝地面泛着海一般幽深的色泽,踩上去能看见阴沉的倒影。 他走了进去。 侍应生为虞沉按住电梯,阿四和其他手下已经分散开来,没有跟她同乘一梯的意思。 虞沉直身立在电梯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双目微阖。 电梯门正要完全关上,但突然,一只手撑住了电梯门。 虞沉反应慢了半拍才睁开眼,顺着对方结实的手臂线条看上去。 那是一只极其有力的手,骨节分明,指骨微微凸起,能看见青色的经络。 也正是这只手抓住了她的船舷,将他时隔五年再次带回她身边。 周赦炀一手撑着门,正在电梯外垂着眼看她。 自下而上的极近距离让她看清了来人右眼角下方点着的那颗极淡的泪痣,虞沉目光微动,在那颗泪痣上停留了片刻后,视线继续上移。 两人对视时,周赦炀身上强悍的顶级alpha信息素逐渐蔓延开来,压迫但暧昧,使得宽敞的电梯轿厢竟然略显狭小。 站在外面的beta侍应生看着这情况,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而阿四和几个手下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正往电梯这赶来。 “进来。 ”虞沉说。 她从对视中平静地收回视线,向外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阿四和手下停下脚步。 周赦炀放下撑着门的手,走进轿厢。 侍应生鞠躬退后,电梯门关闭,专用电梯缓缓向上升去。 轿厢四面都是银色金属壁,倒映出两人相依站立的身形。 虞沉说出那两个字后就没有再开口,而周赦炀侧了侧头,扫了一眼电梯上方的监控摄像头,也并没有开口。 塞壬公馆,三楼。 这是一间卧室外的会客厅,有将近三百平,柔软厚重的纯手工波斯地毯伸向四周,三面高高竖起的书架覆盖整个墙面,中间的顶上悬挂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面摆着一套同样宽大的意式沙发。 柯舟等在门口,向迎面走来的虞沉弯腰招呼:“虞小姐。 ”他几个小时前算是额外出了个外勤,从伊藤家门口抓来了一个beta。 跟他哥进半山别墅的时候放给其他保镖看着,这时候又把beta轻轻松松地一只手桎梏住,拎回了自己手上,水灵灵地站在那。 虞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而后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会客厅。 周赦炀走在她后面,缀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进门时,他侧身在柯舟抓着的beta和虞沉之间不着痕迹地隔挡了一下,尽管那beta被柯舟严严实实地桎梏着,根本动弹不了。 柯舟注意到了这一点,也跟着慎重了点,把beta往后稍了稍。 然而正当他也准备往会客厅里面走时,却听他哥开了口:“稍等。 ”少年当即止步,看着他哥回身关上了会客厅的门。 会客厅内,周赦炀向前快走几步,抓住了虞沉的手,把人抓进怀里低下头哄她:“……自己不咬的,怎么还生气了?”在半山别墅里虞沉要咬他的腺体。 然而alpha与oga不同,后颈的腺体不仅没有能够被标记的功能,更是比咽喉、心脏这类部位还要敏感的要害。 让另一个alpha咬自己的alpha腺体,便意味着将自己处于下位——然而alpha天性不允许自己屈居人下,更何况是周赦炀这样的顶级alpha。 但那时候,周赦炀还没说什么,她就先收敛神色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不过十几分钟后,在会客厅内,周赦炀还是低头向她露出了后颈,声音温和地纵容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alpha的五官立体而冷沉,尽管是这样低的姿态也依旧给人一种危险而难驯的感觉。 但他纵容得太过头了。 这次的易感期并不是很严重,周赦炀认出她后,她也不再需要这层oga的伪装。 ——虞沉没有再打取来的alpha抑制剂,但这并不代表她面对这样的景象能够坐怀不乱。 会客厅吊灯的灯光斜斜投在虞沉身上,在她的侧脸印下了睫毛深深的阴影。 她漆黑眼珠中投下的目光几乎是有重量的,有什么与柔和五官格格不入的、别样危险的情绪一闪而逝。 周赦炀只觉后颈被人轻轻嗅过,却迟迟没有别的感觉。 过了片刻,他抬眼看向虞沉,似乎在询问她怎么还不咬,一双总是带着淡漠与疏离的眼眸因为这样主动袒露出要害的举动而染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温顺与虔诚。 虞沉目光不可避免地移开一寸,然后再次看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她就这么盯着那戒指静静看了一会,片刻后站直身子,将唇从腺体上移开了。 她没有再提咬腺体这么一回事了,开口时语气很平淡,声音也听不出情绪波动:“你怎么不问我点什么。 ”既然她的身份已经被周赦炀认出,他们两人在泰偭的遇见显然也不再是那么纯粹了,更毋论还有周赦炀身上那条关于谋杀她父亲的指控。 这几乎是一条可以立即形成阴谋论的线索链。 但周赦炀没有向这样的阴谋论靠拢的意图,他只说,“我只想知道你这五年过得怎么样。 ”连她当初为什么伪装成oga都没问。 当年的坠机事故中,虞沉的腺体受到重创,落地后就立刻注射了联盟研制的特殊alpha抑制剂,避免腺体在短期内无法长好还受到二次伤害。 尽管注射完临时抑制剂后她仍拥有少量信息素,但因为信息素强度不够,看上去就像是分化为了oga,甚至陷入了假性发情。 但现在她的alpha腺体已经完全长好,不会再有假性发情,这段时间临时扮成oga,即便抑制剂失了效也不过只是引起了轻微的易感期。 周赦炀显然是猜到了这一系列原由,不愿再提及她的痛处才选择不问,那毕竟不是一段可堪回首的回忆。 虞沉眼睫微动,无言片刻。 她索性也不提自己身上的ao转变了,转而抓住了周赦炀垂在身侧的手指,掌心相贴抬起他的左手,指腹按住戒指,问他:“你的戒指,是一直戴着的吗。 ”“一直戴着的。 ”周赦炀回答她,但须臾想到什么,补充道:“除了执行任务的时候。 ”“……”虞沉静默两秒,抬起眼:“我说的是一直。 ”周赦炀直觉她因为他的后半句补充而变得很不高兴,但一时不知道为什么。 指节微微收紧,圈住了她的手指。 “对不起,宝贝,但执行任务时戒指可能会掉,我担心。 ”周赦炀说道。 他说得很慢,也很诚恳。 在这样清净安静的场合再一次听到这个亲昵称呼的感受显然不同于在荤场上,虞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微微游离了。 但她的脸色没有因为这句解释缓和一分,而是更冷,甚至变得有些难看:“是吗?什么情况下会掉?”alpha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作出回答。 “周赦炀。 ”她沉声喊他。 她的指尖用力捏住了戒指的轮廓,语气还算平静,但瞳孔已然陷入了海底深渊一般的黑色:“告诉我,什么情况下会掉?”周赦炀的格斗能力首屈一指,单兵作战能力更是趋于进化前的联盟最高水准,只有一种情况会有人拿到他手上的东西。 除非死。 周赦炀知道她生气了,因为她极少直呼他的名字。 但看着她现在的神色,他无法说出那个答案。 她知道的。 虞沉始终沉静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悲戚的神情,半晌她终于维持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开手,克制地阖了下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周赦炀倾身过去将她慢慢抱住。 alpha的手臂环住了她,手掌虚虚搭着她的腰:“对不起。 ”虞沉被他抱住的身体微微僵硬,心脏的存在瞬时变得清晰,在皮肉之下激烈地跳动着。 带着安抚意味的alpha信息素清冽如雪后的松,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热度也透过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渗了进来。 她仿佛被这样的热度刺痛了一般,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而周赦炀也就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虞沉才逐渐放松了身体。 她闭上了眼,但始终没有回应alpha的拥抱。 五年前,周赦炀被联盟理事会指派前往海上,轮船在途径太平洋最深处马里亚纳海沟时发生了爆炸,导致周赦炀重伤坠海。 而他押送的那艘轮船,正是她名下全球吨位最大的巨轮“波塞冬号”。 她并非不知道那一趟危险,只是周赦炀手上的戒指是她给他的一道保命符,她因此放心。 然而——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那一年在海上,周赦炀竟然没有戴那枚戒指。 不仅如此,他遇到危险时从来就没有戴过。 翻涌的后怕和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有一种要落泪的冲动。 ……“扣扣扣。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敲门声,虞沉慢慢睁开眼。 “小姐。 ”门外的人低声喊。 是阿四。 过了两秒虞沉回过神来。 手掌按下周赦炀的手臂,她上身后靠,离开了面前人的怀抱。 抬眼对上周赦炀的目光后,她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语气很温和,但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戒指不可以再摘,否则我不会再等你。 ”她退后一步,制止了周赦炀要说出口的话,冷漠地下了定论:“我向来说到做到。 ”周赦炀垂下眼,看着她移开的指尖。 落眼这几天的相处,不难看出虞沉是很强势的上位者,曾经拥有最顶级的权力,又即将重新回到金字塔的最顶端。 同她相处的模式自然也将与在泰偭时截然不同,周赦炀相信她确实会对她说的话说到做到。 但与之相对的,五年未见,他从她的眼里也看不出多少想要叙旧的情绪。 从在泰偭时举目无亲的oga,到前理事会秘书长独女的身份变化,两人之间的种种一切都将与在泰偭时不同,其中将掺杂的利益诉求无疑是复杂且巨大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波谲云诡了。 除开需要调查的前秘书长的死因,此时在北海道,摆在面前的4号蓝海也是其中之一。 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也漫起了些许闷重。 但周赦炀最终只应了声好。 chapter17 阿四推开了门,柯舟跟在后面进来。 他手上还抓着那个beta,等虞沉在沙发上坐下了才把beta扔到地上。 少年不知道过去的几分钟里他哥跟虞小姐说了什么,但他这时候也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说——刚到伊藤家门口的时候,他哥让他盯几个日本武士打扮的年轻人,他就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一直守着,后来哪怕虞沉一行的车离开了,他也还一直蹲在那。 这一蹲真让他给蹲到了东西。 虞沉返回伊藤公馆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那伙日本武士大概为了避免引起她的注意,往后退了一两个街道。 等她带着人进去了,那伙人才又回来了几个守在门外溜达。 而这一次,虞沉进去后大概三四分钟,伊藤家被炸烂的大门口就走出了一个撑着伞、穿着宽大衣服的矮瘦男性beta。 beta看向街对面,同日本武士中回来的那几个人眼神相汇后穿过马路。 走到一半,一辆格外吸睛的粉钻兰博基尼骤然从街角加速呼啸而至,疾驰而过溅起一大片雨水后,beta就已经在大马路上消失了踪迹。 ……一离开柯舟的桎梏,那人下意识就想往外逃,却被站在门后骤然发力的阿四一把抓住了头发,狠狠地往旁边的墙上撞去。 砰地一声,血霎时溅出。 柯舟连忙后退两步,免得被溅到。 阿四单手抓着那人的头发,一连往墙上撞了三四下,就差把人直接撞死了。 等人捂着脑袋蜷在地上,青年又往他脑袋上猛踹了几脚才拎着衣领拖回沙发前放倒,血水混着零星雨水在地毯上晕染开。 这一系列举动堪称口口,但虞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司空见惯地支起了腿,在茶几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然后身体后倾,稳靠着沙发背,漫不经心地翻开书页。 周赦炀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垂下眼,并没有太多意外。 大抵在泰偭与他相处的那个柔柔弱弱的oga本来就是她伪装出的性格。 能够在泰偭脱离了身份id靠贩卖蓝海和军火白手起家,当然应该见过更多更血腥的场面。 柯舟却对虞沉其人并不是很了解,这会先是一惊,然后就是愕然。 他还以为虞小姐看着这么温和一定不提倡暴力,抓人的时候都特地没弄出血来。 到头来反而在这里看了一场血腥秀——在泰偭时嫂子明明也是极温和的人,这下不仅从oga变成alpha,性情也大变。 要不是知道他哥不可能认错人,他简直是要怀疑他换了个嫂子了。 不过虞沉也并不关心他们是什么想法,垂着眼,指尖捻着薄薄的纸页翻过去。 虞沉又翻了几页,这过程中没人打扰她。 beta在她脚下瑟瑟发抖,疼得想晕又晕不过去,柯舟和阿四都规规矩矩地在旁边垂手站立,beta看这情况也一时没敢出声,屏住呼吸时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清晰打颤的声音。 beta仇家不少,但真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伙人。 半晌虞沉才慢条斯理地把书合上,放回到茶几上,然后偏头看了眼周赦炀。 而后者的视线正在她身上。 这放在几个小时前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虞沉于是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掠了他一眼。 周赦炀与她目光相接,勾了勾唇,露出了一个带着少许歉意的微笑。 虞沉也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的beta,问柯舟:“这谁?”“这人鬼鬼祟祟地在伊藤家门口,跟我哥让我盯的那伙日本人有交流,我就直接抓来了。 ”虞沉哦了一声,笑了笑:“你哥让你盯日本人,你不把日本人抓来,抓个泰偭人?”柯舟抿嘴,他也清楚抓来的这beta跟他哥让他盯的不一样,也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那伙日本人有枪,大街上不好动手。 ”闻言,虞沉没忍住沉吟了一下,转头问阿四:“这家伙真是a级?”“独立区守则第三条规定异能者不能当街斗殴。 ”没等阿四回答,柯舟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阿四知道虞沉不需要他回答,所以没接话,不过听到柯舟这句却不由得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少年一眼。 “是么。 ”虞沉笑了笑,不是很了解这个独立区守则似的,歪头好奇地问,“那第一条是什么?”柯舟闭嘴不说话了。 独立区位处北欧西部,由五个发达城市组成,不属于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和机构,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区域。 全球有近八成的异能者生活在独立区中,受独立区最高守则约束,而守则第一条就是——“──隶属独立区的异能者不得擅出,非战时a级异能者持有许可证也不得在外逗留超过三日。 ”虞沉替柯舟回答了,然后笑着问他:“你是独立区的吗?如果是,那我可得好好看看把你交出去能拿多少奖金了。 ”“像我这样的好公民,当然值得联盟给我颁个奖的。 ”……并不是。 柯舟低下头,不讲话了。 ──他是故意不抓那伙人的。 那伙日本武士装备精良,一看就是有正统出身的雇佣兵,以他跟他哥现在的状态,没必要冒着被政府注意的风险去掺和这件事。 虽然看起来那伙日本武士比这个泰偭人更有可能知道4号蓝海的生产方,但这泰偭人也不是完全没用,他也不算是完全消极怠工。 ——但要是早知道虞沉就是他嫂子,他怎么也不会这么糊弄了事。 “最理想的状态是你把他们都抓过来,只留一个回去通风报信。 ”虞沉打断他的思考:“希望下次这么简单的事情不用我教——毕竟下一次我就会选择终止我们的合作,顺便赚一大笔悬赏。 ”她语气中毫无威胁之意,却说着威胁的话,给人的感觉又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然而就是这样的随口一说最给人以无形的压力。 不过柯舟还没回话,周赦炀就很温和地应了她:“好,下次注意。 ”柯舟忙也跟着点头:“是,是。 ”他咽下了那声“嫂子”,只跟着说,“下次一定注意。 ”beta在另一边微弱地哼了几声,捂着撞出的血窟窿,倒在地上满头是血,而阿四还站在他身后,准备随时再给他来一套。 虞沉微微一哂,朝阿四抬了抬手:“没什么用的东西──拖下去,处理掉。 ”阿四立马应下伸手抓人,俯下身时腰侧挂着的bse战斗砍刀的刀鞘不经意露到beta眼前——这种军刀在战时是专门用于处决战俘的,一般人拿不到这种制式。 beta一看到这刀就知道虞沉说的处理掉不是开玩笑,当场吓得发抖,一把往地上趴,用蹩脚的中文嚷嚷:“我有用,有用!你们要问什么,我都知道!”虞沉看着beta五体投地的姿势,目光有些深,半晌勾勾唇:“4号蓝海的生产商,你知道?”阿四把手搭上刀柄,beta立刻抖了一下,惶然点头:“知道,知道。 卖东西给我的不是泰偭人,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看着像欧洲那边的人。 ”金发碧眼,欧洲人。 虞沉眼睑微垂,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之前没见过?”阿四替她问。 3号蓝海难制,因此在全球数起来卖家其实也就固定那十几个。 又因为dg集团设立的举报机制太过诱人,哪怕大老板都只敢自己出去谈生意,不敢假手于人,泰偭之外的蓝海药商更是能具体到人名,常做蓝海走私生意的彼此都见过。 ——毕竟越发达的地区受沈敬隳桎梏越深,在她眼皮子底下做蓝海生意都是脑袋拴裤腰带上的,有一两根独苗就不错了。 然而beta摇摇头,说没见过。 怕虞沉不信,他补充道:“……真没见过,那人看上去甚至像是新手,听不懂黑话,我本来都没准备做那单,但是他的蓝海效果好。 ”beta犹豫了一会才接着说:“我本来不能进化,试了之后进化到d级了。 ”虞沉目光依旧恹恹地向下,但把眼稍稍眯了下。 阿四当即会意,提力朝beta一掌劈下,掌风带起恐怖的雷电飓风。 beta一手捂头,一手勉强举起来,使出了一点少到可怜的微弱的抵挡异能,在阿四不分轻重砸下来的a级异能面前颇有点螳臂当车的味道,看起来真是个弱得可怜的d级。 虞沉看在眼里,笑了笑,略抬了抬手指。 飓风瞬间在阿四掌心消散。 她把腿放下来,舒舒服服地换了个姿势,抬了抬下颌。 阿四就又会意,硬底军靴踹踹beta的腿:“卖家特征。 ”beta生怕阿四兴致来了又给他一巴掌,当即绞尽脑汁:“当时我是被蒙着眼带过去的,不知道具体在哪,不过是在南亚,就在这个岛上,两个月前。 ”“哦,哦!”他想起来了,“那个卖家特别注重礼仪,跟我们这些做蓝海生意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样,甚至我感觉他有点贵族的作风,出来谈生意吃个饭还自己带餐巾,我当时笑他装来着。 ”贵族?难道是王室?欧洲只有一个王室,法兰王室。 周赦炀搭在沙发背上的那只手指尖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虞沉的背影,慢慢地敛了下眼。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阿四上前一步把那beta打晕,两个手下进来把人拖走,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处理法。 柯舟看向虞沉:“派人跟着他吧,虞小姐,他应该还会跟那伙日本人有联系。 ”虞沉挑眉笑了笑,向走回来的阿四摊手。 阿四走回原位,向柯舟解释道:“不用了,那伙日本人只是伊藤次郎的手下,这个beta才是跟卖家接触的中间人。 伊藤次郎想夺权,所以买通这个beta撺掇伊藤太郎试新品。 ”“伊藤太郎六十多岁了,能被这种来路不明、有后遗症的二次进化要了命。 不过那伙日本人我也已经解决了。 ”柯舟哑然,为阿四办事的效率,也为虞沉刚才的敲打。 她早知道这两批人各自的归属,敲打他只是因为看出了自己糊弄的心思,不是真为事情没办好。 ……不过也是,如果嫂子不是这种性格,恐怕也无法撑住他自登上波塞冬2号以来看到的诺大的势力。 “——他的后遗症呢?”周赦炀打断了柯舟的思考,开口问。 那个beta。 阿四顿了顿,看起来因为点私人的情绪不是很想回答周赦炀的问题,但仍是简短地总结道:“重量级拳坛上唯一一个beta,五年前的世界十大拳王之一,也是蓝海掮客,进化后的后遗症是肌肉萎缩。 ”拳王?柯舟回忆beta矮瘦的模样,一时间很难跟他知道的那个肌肉狂魔匹配上。 ……这个后遗症未免有点太严重了,还只是进化到d级。 但依旧无法削减4号蓝海的可怕之处——它已经不只是突破了异能者只能进化一次的限制,更是打破了普通人类与异能者之间的壁垒!当年陨石带来的辐射散布全球导致人类进化,而辐射的含量大致与低纯度蓝海相近。 不过到目前为止,2号蓝海和3号蓝海都没有使普通人类成功进化为异能者的可能和案例,唯有4号蓝海。 虽然正属于无法进化的普通人类的虞沉——柯舟没有从她身上发现任何进化后的气息,也没有感应到——刚才听到beta那么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毋庸置疑的是:几乎没有普通人类不希望自己进化。 即使有可能引发战争,大概也无法影响普通人类对这类药物的渴望,谁也说不准虞沉这会是什么想法。 柯舟倒是毫不怀疑她调查4号蓝海的用意。 少年对前秘书长的正义有种谜一般的信任,就像对他哥的崇拜一样。 现在对于前秘书长的信任和对于他哥的崇拜都延续到了虞沉身上。 ……周赦炀却是不得不比柯舟多想一步。 不过虞沉照例是不对其他人的想法感兴趣的,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样子要再拿本书看,淡声结束这次会话:“下去吧,明天伊藤次郎来,我让人喊你们。 ”柯舟应下来,弯了弯腰就往外走,直到走出去了才发现他哥没动。 少年回头用眼神询问,周赦炀摆摆手,示意不用等。 见状,阿四在原地驻足片刻后也退了出去,为两人关上了门。 关门声落下,门口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虞沉站在书架前静了一会,空着手转过了身。 但她身体还没完全转过来就顿住了动作,因为周赦炀就站在她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手腕撑着书架,垂眸看她。 捕捉到她的目光,周赦炀轻声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理4号蓝海?”“……”虞沉被打断了思绪,但仍是没做出反应,眉尖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掠了周赦炀一眼,不言不语地转身走回沙发。 她面上不显,但周赦炀在那一瞬间便明白,她不可能对他的问题作出回答了。 因为那自他身上一扫而过的视线——分明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打量。 周赦炀站在虞沉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似乎自从见到柯舟抓来的那个beta,她便神色恹恹,眼里藏着令他看不透的情绪,思绪似乎还停留在这里,又似乎早已穿透起伏的海水,想那一角下的冰山。 而4号蓝海出现的冰山一角下藏着的是什么不用言明,他们心里早已有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这种沉默在这种时刻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此前粉饰的太平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更让人深觉时过境迁的沟壑难填。 周赦炀一言未发。 他本该问清楚她的打算的。 4号蓝海的出现毕竟不是件小事,一旦有心利用,轻易便能够掀起夹在进化两端的战争。 但他沉默了半晌,却最终只是笑了笑,说了句:“今天很累了,早点休息。 ”alpha打开门的时候,阿四就站在门口几步外,头低了半分给他让道。 虞沉站在会客厅里,转身目视他离开。 等周赦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阿四才走进来,侧身将门掩上。 chapter18 “什么事?”虞沉把手背到身后,面色平淡地问。 阿四将手里拿着的光脑放到茶几上,汇报起来没有半句废话:“法兰王储向北海道派遣的暗杀组织已经在路上,消息称组织中包括一名属性不明的a级异能者。 ”“另外,dg集团发来邮件,要求与您交涉。 ”半晌没等到回答,阿四抬头看看虞沉,迟疑地补充了一句:“……您怎么看?”这话一出,虞沉才像是刚回过神,拧眉:“什么怎么看?”阿四这才发现她刚刚居然在发呆,只好任劳任怨地重复了一遍。 听到暗杀组织,虞沉显得稍微有些意外,问:“法兰王储是?”“乔里·菲利普·亚瑟·温莎。 ”阿四答。 “哦,”虞沉点点头,“温莎王室。 ”不过她先没就着这个温莎王室说什么,而是问起了前头那个beta:“你杀了吗?”“没有。 ”阿四回道,“只是清除了今天的记忆,派人盯着。 ”虞沉略一沉吟,下了决定:“把他杀了。 ”“是。 ”阿四应下了。 ……与周赦炀想的不同,虞沉其实一直在想这个beta口中供词的真假——而非4号蓝海,也不是4号蓝海背后什么惊人的“冰山”。 当年还在联盟总部时,秘书处曾风评说她虞沉是高官子女中最好相处的──但那一半是因为她在理事会中需要这层好相处的表象,一半也是因为她没闲心同下面的人计较一些事情。 其实她生平最讨厌被人打断思路,第二讨厌的则是重复自己的话。 刚才周赦炀站在她身边,她是知道的,但她思考时依旧全然放松了。 她只是没有习惯周赦炀在她身边,并非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适应他进入她的生活──她真正的生活,而非在泰偭时候养老似的生活。 只是周赦炀没说什么,她解释也没有必要。 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她早已习惯了独裁专断,不向他人解释任何东西:无论对事的决断还是她的所作所为,无论大还是小。 一时要改变不是件容易的事,索性不再去想。 她也当然不会承认她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点埋怨周赦炀在梦里还要同她说这些官方的话题。 他总是抓不住最该同她诉说的语句。 虞沉面色如常地踱着步子走回沙发,转回原先的话题:“如果我没记错,温莎王室恐怕总共只有一个a级异能者……他们舍得把独苗送过来,我也得回一份大礼才行。 ”阿四应声:“小姐,您吩咐。 ”温莎王室派出来的暗杀组织,不知道是冲着周赦炀来的还是冲着虞沉来的,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但如果是冲着周赦炀来就将唯一一个a级派遣出来,又似乎不符合温莎整个王室谨小慎微的作风。 周赦炀作为联盟前陆军大校,就算从太空监狱逃出迫降了地面,也犯不着一定要他死,虞沉暂时没想到周赦炀牵扯到了什么与王室有关的秘辛。 但直接冲着虞沉来也不符合温莎的作风。 ——她时隔七年重新出现一定会引出一大批明里暗里的刺杀,温莎根本犯不着当这个出头鸟。 虞沉想,那么就可以猜想出另一种解释了。 周赦炀从太空监狱离开,那晚他用要求着□□个字一带而过,她当时并未深究。 但如果是法兰要求他袭击沈敬隳,从而答应放他着陆,又因为担心事情败露派出a级暗杀,这样事情就说得通了。 虞沉面色微微阴沉,但仍笑了笑。 尽管笑意几不可见,说出的话也与她的表情毫不相干:“那个a级,我要他的命。 ”阿四琥珀色的眼珠转动,左手搭上腰侧挂着的砍刀刀鞘,应下就准备直接动身。 杀一个a级异能者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甚至不用耽误半天时间。 现在去找到那个人,杀掉,再回来,他还能保证今晚的充足睡眠。 然而虞沉抬手制止了他:“温莎王室干的好事还不止这一件呢……”她俯身拿起茶几上的光脑,靠回沙发,脸上的笑容隐隐透出一丝恶意:“不急,明天,我亲自动手。 ”她简单查看了一下dg集团发来的邮件,但没回复,看完就顺手向上滑了。 页面正巧滑到今早的一条新闻停住——数个拥有回溯能力的a级、b级异能者应邀赶往圣彼得堡。 “回溯啊,真是个不错的异能。 ”她不由得感叹道。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两秒,移开了:“阿四。 ”“在。 ”阿四很快地应了。 “帮我办一件事。 ”与此同时,圣彼得堡市正是白天。 象征着回溯异能的蓝白色光圈笼罩了整个城市,包括理事会秘书长、理事会议员、法兰议会议员及法兰王储在内的数十个联盟高级官员站立在主干道两侧。 而在他们乘坐的车辆被禁止驶入、只能入内步行的路段,dg集团代理执行长姜楂的专车刚刚停下。 四天前,法兰首都圣彼得堡市。 下午5时37分,dg集团首席执行长沈敬隳离开地下拍卖场,前往私人港口搭乘游轮,此次行程没有安排警卫护送随行。 (后据沈敬隳特助口述,此次出行是沈敬隳亲口要求撤去警卫。 )道路监控显示沈敬隳驾驶的迈凯伦平滑切入主干道,深暗的单向车窗阻隔了从监控望进驾驶室的视线,但车辆周围的道路状况依旧明晰。 直到下午5点39分59秒,主干道监控被切断。 从下一秒开始,蓝白色光圈内,回溯生效。 ——监控被切断的下一刻,辅道上驶出了两辆改装后加重的警车,同样切入主干道。 几秒后,前方二十米外的红灯亮了起来。 迈凯伦速度减下的那一瞬间,两辆警车骤然猛踩油门,马达瞬间爆出可怕的轰鸣声,狠狠撞上了迈凯伦的车尾!嘭——迈凯伦被强烈的冲击力撞得骤然前冲,车胎在柏油路上因为紧急制动滑出两道长长的深痕,车身出现了死亡漂移。 正常情况下这种猛烈的滑移是根本无法控制的,然而回溯中的车辆轨迹显示,驾驶者毫无顾忌地踩死了刹车,一手撑着方向盘打到底。 下一刻,两辆警车再次全速撞来。 发动机竭力嘶吼,钻上车顶的几个雇佣兵全副武装,控着冲锋枪瞄准迈凯伦,子弹不要钱似地向外倾泻。 无数梭子弹与全球最顶级的防爆玻璃激烈碰撞,打在车身钢板上发出爆裂声,但此时驾驶者似乎仍未被影响,自顾自地就将油门踩到了底。 迈凯伦轮胎和地面的高速摩擦产生尖锐嘶鸣,双涡轮增压发动机蓦地炸响,两秒内轰鸣提速,速度飙升到百公里每小时,瞬间如同离弦之箭咻地一声蹿出近百米。 两辆警车也同时在引擎轰然闷响中仓促加速。 ……回溯到此刻,已经有官员将隐晦的、怜悯的目光投向了法兰政府的一帮人。 向沈敬隳发起袭击的车很明显能看出来是法兰警车,虽然是改装后不在现役、获得渠道也向外开放的车辆,但法兰政府这次也是倒了大霉了。 要是真正的袭击者被找出来了倒还好,要是没有,dg集团的怒火一烧起来,理事会再一推卸责任,dg集团和独立区所有的怒火可就全要发泄在他们头上了。 也不是没人怀疑这场袭击就是法兰政府干的。 但沈敬隳身价已超万万亿,又有私人武装部队和独立区的拥趸,哪怕法兰共和国举全国之力跟她对抗都没什么胜算──更何况法兰自从温莎王室让位、由法兰帝国和平演化为法兰共和国之后,国力已经大减。 原本的世界第一强国,联盟中的头一把椅子,在综合国力排名里已经跌到十名开外。 在自己的国土上、还是首都袭击沈敬隳,根本不是明智的选择。 ──首都封锁一天,法兰财政亏损超百亿,法兰政府的人根本没有对沈敬隳下手的动机。 不过,不管围观的高官权贵们是如何猜测,底下又是如何暗流涌动,回溯仍在继续。 时间进行到了下午5点43分40秒,而国际公认的沈敬隳遇袭时间在4月7日下午5点44分。 很快就能看到那个被dg集团以30亿美元天价悬赏的男性alpha了,高级官员们比肩接踵地向出事点走去,却在距离事故现场三十米的地方不约而同止住了脚步。 dg集团在那拉起了黄线。 ——沈敬隳随行的执行办中共有两名权限极高的特助,其中一名男性beta特助在四天前的袭击中与沈敬隳同车,不幸身亡。 而另一名特助,就是此时挡在理事会秘书长面前的女性beta了。 无数双眼睛观察着温南懿与秘书长之间的僵持。 沈敬隳在时,温南懿作为她的特助,几乎所有官员见到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温特助”,但现在沈敬隳生死不明,她的特助还有阻拦秘书长的能力吗?……说生死不明都是客气的说法,任谁看过现场都该知道沈敬隳根本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众所周知地,沈敬隳是无法进化的普通人类。 然而,没等他们观察出个什么所以然,站在主干道前方马路上的一个b级少女就突然气急败坏地跺起脚,叫喊了起来:“回溯不了了,本源怎么突然被抹除了啊!”她转头问站在不远处双手接地,周身不断荡开蓝白色光圈的老人:“爷爷,你那怎么样?”她的爷爷也拥有回溯能力,但比她强多了,不仅是a级异能者,而且在四百多个a级异能者中排名第十——爷爷的回溯异能被誉为“回溯之始”,是全球异能者中拥有回溯能力的最强者。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然而众目睽睽下,十几秒过去,老人也收了手,站起身摇摇头。 温南懿立刻放弃僵持,离开黄线快走几步,回到老人身旁:“怎么回事?”老人抬头望了望天,忧心忡忡地开口:“都被抹除了……”“整个圣彼得堡都被抹除了那天5时44分后的回溯本源……”站在黄线外的高级官员们闻言面面相觑:能让超a级异能“回溯之始”失效,那是怎样强大的异能者?会是谁?他抹除回溯本源的目的又是什么?……与此同时,南亚北海道。 塞壬公馆。 窗外的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卧室的落地窗帘严严实实遮住了夜色,房间里一片昏暗。 柔软丝绸被子间轻微摩擦,须臾一支光裸的手臂探出外面,抓住了床头柜上装着4号蓝海的烟盒。 虞沉从里面抽出一根,咬在嘴边,随手把烟盒扔在一边,拿起了打火机。 咔嚓一声,幽幽蓝光一闪而过,在黑暗中倏地照亮了一张骨相接近完美的脸庞。 她只吸了几口就把蓝海夹在手指间,静静地看烟杆燃烧。 荧光映照下,她的表情像是被凉水浸过的,眼底漆黑,裹挟着冷意。 她又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车辆遭受撞击自动喷出的制冷烟雾由于再次加速散尽后,前方几百米开外的主干道上出现了一个alpha的身影。 alpha身高接近一米九,全身黑色作战服,逆光中看不清面容。 成倍缩短的距离间,时间无限静止拉长,对方的眼神却是那样的清晰——锋利的、残忍的、生猛的,他透过五年的空白看向她,却将她视为必死的猎物。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几近暂停,周身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人仿佛沉入水底,听不见任何声音。 迫击炮在周赦炀手中稳稳蓄力——轰!巨大的爆炸声中,周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钢铁被恐怖巨力炸裂变形的吱嘎声犹如排山倒海的声浪骤然袭来,巨大的冲击使整辆迈凯伦被竖着掀出十余米。 ……不愿再想。 指间用力,把手上只燃了一半的蓝海摁灭了。 chapter19 回溯结束后,温南懿上了车。 车队启动,她所乘坐的这辆防爆车隔了一辆电子对抗车跟在姜楂的专车后面。 执行长出事,集团相应高层人员出行的安保级别都提高了一个档次,车队此刻行驶的线路就有两架护航直升机在上空盘旋。 车队一启动温南懿便打开了光脑,心无旁骛地开始办公。 虽然最重要的那段回溯失败,但在场所有高级官员都亲眼看见是改装后的法兰警车率先对沈敬隳的专车发起了袭击。 dg集团计划向法兰政府施压,希望如期见到法兰政府进行大规模清扫和洗牌。 编辑完面对法兰政府的公函并点击发送后,温南懿微微叹出一口气,抬手把光脑合上。 想到刚刚那场失败的回溯,她静了片刻,终于没忍住问前排:“达维恩呢?他这几天到底在搞什么?”她的弟弟温北鸣正坐在副驾驶上,回她:“不知道,就老板遇袭十分醒目,一双琥珀般的眼珠略微眯着,使他格外有种压倒性的威胁感。 然而这也是温南懿这几天来最后一次看到他了。 达维恩质问完她为什么没有给沈敬隳配备警卫后,就去了一趟老板遇袭的地方。 一直到十分钟后,青年发来消息称袭击者是一名男性alpha,后面就没再发过消息,也没再回过。 ……“姐,我们到了。 ”温北鸣喊她。 几秒后温南懿从回忆中脱身,应了一声。 beta下了车,踏上地面,仰头望向面前插入天际的高耸建筑。 在法兰首都寸土寸金的地段仅用短短数月就拔地而起的、俨然新地标一般的庞然大物,只能是dg集团的圣彼得堡分部。 低下头又微微叹出了一口气后,温南懿跟随警卫走进主楼入口,通过红光扫描,站到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内。 她很快想到了一件还没处理完的事:“——虞氏直系的那艘游轮,到底是谁在上面?”“还不知道,”温北鸣在她身后回,“对方还没有回复邮件。 ”温南懿直觉对方出现与离开的时机和地点都太过凑巧,半晌下了决定:“我要去一趟北海道。 ”正说着,姜楂的助理从前面走过来,刚好听见这句,当即便笑着说:“就不劳您跑一趟了,温特助,姜总说她忙完这阵亲自去。 ”温南懿微微一愣,随即转脸看向那助理,不动声色地笑着应了,“好,那真是麻烦副总亲力亲为了。 ”她话音一转:“是副总找我有什么事吗?”“还真有事。 ”助理笑着,向前走了两步,贴着她的耳朵说,“赵筠醒了。 ”温南懿瞳孔微缩。 “不过……姜总的意思是,希望您不要去打扰他。 ”助理退后一步,笑着补充道。 dg集团下隶的某家医院内,赵筠再一次从昏迷中醒过来。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沉闷压抑,雨滴连绵往下坠落,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沉沉地笼住了大地。 胸前别着的铭牌还在发烫,几乎要灼伤衣物下的皮肤,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 温北鸣正守着他,见状一边给他倒水一边开口解释道:“老板的特助身份铭牌灌注了特殊属性的异能能量,目前推测是吸纳之类的异能,就发给了你和我姐,一次能够吸收半吨tnt爆炸造成的伤害。 ”——温北鸣是治愈属性的a级异能者。 虽然姜楂不让温南懿见赵筠,但治愈属性的a级异能对赵筠恢复有帮助。 温北鸣说要来,她没道理不让,并且就算不让也应该不太能拦住。 不过温北鸣能做的,也不过只是给赵筠输入一些治愈异能,治治他身上无伤大雅的小伤,顺便再给他倒杯水罢了——如果不是老板给他的那张铭牌,赵筠肯定跟他们传出去的消息一样,真的死了。 但即使有铭牌,也没阻挡住赵筠脸上炸裂开的眼镜,锋利的镜片深深地戳进了他的眉骨,再偏一点就会扎进右眼眼球,可见当时导弹与车辆发动机双重爆炸时产生的恐怖冲击力。 赵筠握住铭牌,艰难地撑起身来:“那……”温北鸣知道他要问什么,打断他:“老板没有佩戴类似的东西,手上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也断裂了,我们已经一颗颗捡回来妥善保管好了,二十七颗,一颗没少。 ”他把赵筠按回去躺好:“老板失踪了,我们不知道她在哪,但至少应该没什么事,这也算半个好消息。 ”他把温南懿交代的话说完了,没什么别的话好说了,又坐了一会就起身要走,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 ”温北鸣走了没多久,赵筠就坐起身来。 头上的伤还没好,但在icu的治疗舱里待了三四天,又被温北鸣的治愈异能治疗了爆炸造成的暗伤,身体已经能够正常活动。 他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自己,把水喝了,走出病房。 正想着联系温南懿,执行办里一个负责紧急公关的助理就急匆匆地从后面追上来,喊住他:“——赵特助,情况有点不太好。 ”“怎么?”这位dg集团刚上任不到一年的总裁特助微微侧首。 beta虽然头戴纱布但目光沉静,完全不像是刚从一场恐怖袭击中逃生的样子——在icu抢救了整整三天才被推出来,但接受完医疗团检查后,只用了短短十分钟就平复好心情走出了病房。 助理收回视线,言简意赅地开口:“沈总曾在月初召回集团姜副总,目前姜副总是集团除沈总之外的第二大持股人,并于三天前召开记者发布会,成为了集团代理执行长。 ”意思就是,由赵筠、温南懿带领的执行办,将在老板生死不明的前提下面对一个动机不明的新的上司。 没有人知道姜楂会如何处理沈敬隳遇袭的后续。 因为她召开发布会说的核心内容,不是关于沈敬隳,而是关于她上任集团代理执行长,在下午的回溯中更是全程没有下过车。 这样的态度,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根本不想沈敬隳活着回来——五年前沈敬隳曾在高层会议上当众宣布停了姜楂的所有职务并将她外放。 曾经有人推测过原因,而对此最合理的推测便是姜楂意图夺权,惹恼了沈敬隳。 “……”赵筠皱眉听着,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助理原本有些不安,但见赵筠看起来十拿九稳,就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前方电梯叮地一声到达本楼层。 电梯门打开,两个打扮干练、秘书模样的女人出了电梯,沿着走廊径直向病房这边走来。 两人很快在赵筠面前站定,鞠躬招呼:“赵特助。 ”赵筠注视着两人,审视片刻后微微颔首。 一个秘书说:“姜总知道您伤得不轻,希望您在医院安心养伤。 ”另一个秘书则说:“姜总说,您作为执行长出事时唯一的在场人员,为避免社会舆论造成不必要的猜测,在沈总返回集团前,您的状态会一直向公众公开为在袭击中身亡。 ”赵筠挑挑眉,倒是有点意外自己还在icu的时候就已经被写成身亡的状态了。 秘书们用词堪称礼貌,态度却是格外强硬——她们的手搭在墙壁上,绿色的藤蔓瞬间爬满了墙面,粗长骇人的枝条甚至直接伸到了赵筠脖子旁边,大有他不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罕见的双生型植物属性a级异能者。 赵筠身边的执行办警卫迅速拨开藤蔓上前,把赵筠护在中间,冲锋枪上了膛,枪口对准两个秘书。 气氛紧张,形势一触即发。 ──这应该是沈敬隳出事后dg集团内部发生的第一次冲突,象征着执行长下属与代理执行长之间的第一场较量,目测对日后集团中的站队有极大影响。 但冲突中心的赵筠却只是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就头也不回地回了病房,一点继续争取的意思都没有。 两个秘书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了半天,直到几分钟后病房门再次打开,赵筠说:“我要见姜楂,以及,给我一只光脑。 ”他顿了顿,看了看墙上离开异能依旧茂盛的藤蔓,四平八稳地赞道:“你们两个挺适合干绿化的,下次集团填生态优化建议,我会把你们俩举荐上去的。 ” chapter20 赵筠的内网账号一登录就被来自全球各国、包括联盟理事会在内的外交慰问塞满了。 虽然从时间结构上看,姜楂把他的死讯发布出去之后,慰问的数量就剧减了。 beta打定主意扮演好死人的角色,于是一条都没有回复,新建起一个汇报工作的文档,记录完是哪些人发来慰问后,就点进股市,看了看dg集团的股票。 ——股价并没有明显下跌,大概因为他老板遇袭才刚满四天,各方还处在观望状态。 翻着这几天错过的新闻看了一会,赵筠压着眉头一条接着一条地浏览着分析着,目光愈发凝重。 直到看到北海道伊藤家的大门被人炸了,他才笑了起来,就是脸上伤口被这笑得扯得有点痛。 又过了一会,他躺回床上,点开了三天前集团发布会的录播。 赵筠很快就在光脑全息屏上看到了沈敬隳名义上的姑姑,五年前被放逐的集团副总、现在的代理执行长,姜楂。 为什么说是名义上的姑姑,因为这只是传闻,实际上沈敬隳从来没有承认过,但对这则传闻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而没有否认,那表达的态度就很模棱两可了。 全息屏上人头攒簇几乎恐怖,从全球各地赶来的新闻记者举着长枪短炮乌泱泱地候在场外,但通通被持枪警卫挡在了五十米警戒线外,只有少数几个联盟官方媒体被允许靠近。 联盟精英商报的女记者对着镜头,边往里走边报道:“……此时距离dg集团执行长沈敬隳遭遇恐怖袭击已过去四十三个小时,dg集团原副总裁姜楂召开记者发布会,宣布就任代理执行长。 ”“据悉,姜副总曾于五年前被放逐出dg集团总部,她在沈敬隳遇袭后高调回归,有极大几率将带来全球证劵大变动……”在她身后,警卫和记者簇拥的中心,一个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昂贵的西服套裙,戴着羽毛礼帽和丝绸手套,正用手帕细细地揩着泪眼,在匆匆赶来的各国记者的话筒中叙说她有多担心沈敬隳现在的情况。 就是精致的妆容在闪光灯的打照下一丝不乱。 赵筠的目光在姜楂的妆容上停顿了一下,很快就按掉了光脑,对她的发言并不感兴趣。 虽然,因为他按掉得太快,也就没有看到光脑熄屏的下一秒,这位看上去一点也不靠谱的代理执行长就在发布会上收敛了神色,沉声道:“这次恐怖袭击的严重程度,想必各位心里明白。 ”“dg集团将与联盟陆战部队、法兰政府共同封锁法兰首都圣彼得堡市,直至找出刺杀我集团首席执行长的在逃通缉犯,期间偷渡出市将遭到我三方不遗余力的追杀。 ”“希望各位配合,好自为之。 ”几个小时后,赵筠在病房里见到了姜楂。 这家医院由dg集团全款投资建成,全部医疗工作人员都是dg集团内部员工,不存在信息外泄的风险,姜楂对外宣称沈敬隳也在这家医院进行抢救。 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音。 女人踩着高跟款款走来,她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连衣裙,头上精致的贝雷帽颜色同她身上的小香风披肩搭配得极好,一看就是精心挑选。 助理和警卫都候在外面,姜楂刚把门关上,赵筠就出了声。 他把光脑放到床头柜上,不过抬头端详了姜楂片刻,就笃定道:“你知道老板没事。 ”姜楂动作一顿,转头看赵筠时目光很有点诧异。 赵筠靠回病床竖起的枕头上。 温南懿或许不知道,但赵筠清楚,在沈敬隳驾驶的车辆被法兰警车撞击、但还没有遭受迫击炮袭击时,接到警报后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的,是乘直升机赶来的姜楂。 赵筠当时在车上,他听到了头顶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随后导弹疾速靠近、爆炸。 他因为剧痛昏迷过去前,满视野浓烟滚滚、火焰燃烧,鲜血流淌进眼睛。 血红的视线中唯一能看清晰的是直升机受到冲击波影响坠向地面,而姜楂挣脱了异能警卫的护持,跪在满是碎渣的柏油路上。 任谁见过她那时的神态都该明白,那绝不是一个谋划与老板夺权的人该有的神态。 更何况,把她叫回来,是老板亲口下的命令。 老板的决定从不出错。 看到姜楂有闲心扮演夺权恶姑姑的角色,又在发布会上打扮得那么精致,来到病房时还穿着一身正红,赵筠便知道温北鸣所言不假,老板确实没什么大碍,于是问姜楂:“老板在哪?”姜楂有点不放心他,但赵筠不仅是沈敬隳手下级别最高的特助,还是遇袭发生时沈敬隳身边唯一的随行人员。 她的目光落在赵筠头戴的纱布上,看了看他差点没保住的那只眼睛,停顿片刻后开口:“还不知道,但达维恩在她身边。 ”北海道,早晨7点。 昨晚刚下的暴雨今天就阳光明媚,春夏之交的凉风拂过街头樱花,摇曳起一片浅粉的花海。 柯舟睡了一夜好觉,洗漱完下到一楼餐厅来吃早餐。 塞壬公馆位于北海道一座人造山峰的最高点,半面临海,能够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北海道的景色,内部装饰更是无比奢华,跟波塞冬2号相比也毫不逊色。 只能说是两种不同类型的顶级消费会所。 一般人根本没有进入塞壬公馆的资格,沾这次合作的光,柯舟继顶级游轮波塞冬2号之后,又继续体验顶级会所塞壬公馆——虽然最核心最盛大奢华的塞壬公馆不是北海道的这座分馆,而是国内濉海市的那座。 柯舟一路上都没看到几个侍应生,问保镖才找到餐厅位置,刚从电梯下来美美地伸了个懒腰,转过墙角,就正好撞上他哥。 周赦炀倚立在走廊墙边,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听到脚步动静抬了眼。 看到是柯舟,他轻轻颔首以示回应,但那道目光就平淡地落了回去。 看到周赦炀,柯舟就不急着去吃饭了,虽然觉得他哥不是在等他,但还是笑眯眯地跟他一起靠在墙上:“——哥,找到嫂子我可就放心啦,嫂子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也可想她了。 ”他没有提昨晚在半山别墅看到的景象,因为知道以虞沉这样的身份出现在那样的声色场合是难免的。 ——不论她出没出格,也是他哥离开五年在先,谁都无法苛责。 他虽然惋惜,但也无话可说。 周赦炀微微挑眉,没答,只说:“厨房刚送进去几份鱼子酱蒸蛋,再不去就没有了。 ”一听鱼子酱蒸蛋要没有柯舟可就按耐不住了,于是也没纠结得到回答,毕竟有他哥在,怎么也不会让嫂子有什么地方不如意:“那我先去吃了哥,你一会来啊。 ”周赦炀点头应了。 但柯舟刚要走,又突然想到什么,转回头低声说:“哥,截止昨天晚上,沈敬隳的私人武装部队还是没有被调动的迹象,独立区目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这是什么情况?”“他们不准备给沈敬隳报仇吗?”周赦炀微微沉吟,偏头问:“你确定沈敬隳没有进化?”“是啊哥,”柯舟答,“见过沈敬隳的人都知道她嗜蓝海如命,拦海大坝筛下来的高纯度蓝海全是给她用的,那一克至少上千万。 ”“如果她进化了,还抽那么奢侈干什么……高纯度蓝海只有抵御进化辐射的作用,不能让人进化啊。 ”周赦炀摇摇头:“这不是证据。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出现在脑海里,他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我动手太快了,应该再确认一下的。 ”那天乔里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只说那是沈敬隳几年来唯一一次出行不配备警卫,乘坐的也只是普通防弹规格的轿车,如果不动手后续就没有机会了。 周赦炀观察了近几年沈敬隳出行的规模,那些她乘坐过的专车不仅车身防护门固若金汤拥有多层装甲,还配备了高效导弹防御系统,能够提前检测导弹威胁偏转其轨迹——袭击难度堪称地狱级别。 他知道乔里说的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将找到gaia的时间无限后移,所以仓促动手——很多事情都只是听了一面之辞,并没有实际弄清楚。 柯舟却觉得没什么问题:“不会有错的哥,你想啊,如果沈敬隳是异能者,那她的实力和势力也太逆天了。 ”“连寿命都限制不住她,她过两年岂不是要统治全球了?”周赦炀无言,瞥了少年一眼。 柯舟说着说着,却忽然开始自言自语地纳闷道:“……s级达维恩也一直没消息呢,不知道干嘛去了,不是传闻他是沈敬隳的情人吗?怎么一直没声音。 ”情人?周赦炀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蹙了下眉。 北海道清晨的阳光洒进走廊另一边的落地窗,在公馆暗蓝色的大理石瓷砖上微微反光。 柯舟将这点反光收入眼底,然后突然想起来还有进化辐射这回事,连忙又抬起头来开口:“哥,你现在还有难受吗?要不要我去买两条蓝海给你备着?北海道的蓝海纯度应该还不错。 ”少年想到了4号蓝海,犹豫了一下提到:“那个4号蓝海可以让人进化……”“不用。 ”周赦炀打断他,“我也不会用4号蓝海。 ”或许确实很少有人会拒绝进化的诱惑,但周赦炀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在全球进化发生前堪称人类战力的巅峰,五年后回归无法进化为异能者可能是一件极为可惜的事情。 但他从未想过通过4号蓝海这样的途径进化──他第一次听说4号蓝海就只想摧毁它的销路。 “好吧。 ”柯舟有点丧气地垂下头来,半天才说,“那我先去吃饭了哥,你一会来啊。 ”周赦炀点头,柯舟于是重新开心起来,随意使了个b级速度异能,一溜烟跑去餐厅拿他的鱼子酱蒸蛋去了。 少年人的心情确实阴得快晴得也快。 周赦炀微微一哂,垂下眼继续倚在墙边。 他在等虞沉。 虽然过不了多久伊藤次郎就会来谈生意,但在谈生意的时候才能见到她,跟只是商定合作有什么区别。 他明明……他明明是她的……“……”想到这周赦炀停住了,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下,心里默默换了主语。 她是他的爱人。 单方面的爱人总不会错,alpha指间摩挲,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 昨天她两指捏住戒指时,他的指节感受到了一阵发烫。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戒指的表面也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gaia周赦炀默念道。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从前秘书长的死,到4号蓝海。 再到这段持续了两年,却空白了五年的感情。 chapter21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走廊那头传来专用电梯启动的声音。 又等了两三分钟,周赦炀看到虞沉走出电梯,而阿四落后半步,走在她后面。 昨天阿四从圣彼得堡市回来,虞沉已经回了房间,他没来得及汇报事情完成的情况,所以今天早上一起来就在她房门前候着。 然而房门打开,他刚把腰弯下去,还没说上一句话,就听到虞沉问他:“你还没吃早餐吧?”“……没有。 ”“去吃吧。 ”虞沉扬扬下巴。 在阿四有点疑惑的目光中,她路过刚要往她房间走的推着餐车的侍应生,目不斜视地向电梯走去,平淡地补充道:“我也去。 ”周赦炀从墙面上直起身,看着虞沉迎面走来。 alpha今天没继续穿作战服了,那是他在外敷衍的穿法,到了她面前他不会再懒得花心思挑衣服而只穿军队里最普遍的作战服。 他换了件深色的衬衫,衬衫下摆扎进腰间显出结实流畅的腰线。 alpha身形挺拔,五官轮廓中的压迫感一如既往,但注视着虞沉的目光很温和,含着些许近乎奢侈的情愫。 虞沉却走到合适的社交距离便停下了脚步,微微歪头看他,笑起来:“早。 ”“早,”周赦炀目光掠过她身后的阿四,顿了顿还是加上了称呼,“宝贝。 ”虞沉挑起一边眉。 阿四看起来有点惊讶但又不是那么惊讶,他侧步向前、半转身,向虞沉鞠了个躬,准备先走,不打扰他们两人寒暄。 但虞沉抬手制止了他:“不用。 ”她依旧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微笑着看周赦炀,问他:“有什么事吗?”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下的光影宛如碎银,薄薄地跃动在她周身,又在她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阴蔽的影子。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眉眼漆黑如墨,黑发抚过白皙肩头,整个人像极了被两色水墨画出来的阿芙洛狄忒。 可惜神衹大概并不长情。 周赦炀默默地注视着虞沉礼貌而疏离的眉眼,也默默地变得有些无话可说。 无法形容此时的这种氛围,只仿佛两人之间已裂出一道沟壑,即便想要一睹那沟壑的纵深,也还需要越过一条布满雷区的道路。 从前越亲密,如今就越突兀与陌生。 如何开口,又要说什么,难想。 等了几秒没听到周赦炀再开口,虞沉便默认他没什么要说的,目光转向阿四:“你们去吃吧,我走了。 ”“等等。 ”周赦炀出声喊住她。 虞沉微微侧首,挑眉以示疑问。 周赦炀又一次在短时间内只能挑出一个最要紧的问题问,并且当然又是她不爱听的:“4号蓝海,你用过吗?”他看到的4号蓝海的后遗症太过严重,能带来进化的诱惑却是巨大的,进化后异能者们面对的不光是战斗能力的提升,社会地位的提高,还有寿命的增长。 正如柯舟所说,如果那个dg集团的执行长沈敬隳是异能者,那么就代表着她已经突破了寿命的限制,成为世界的主宰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么虞沉呢?她当年的地位也并不输于沈敬隳,她会不会执着于进化,执着于延长寿命,并且已经用过4号蓝海了呢?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但实际只是那一瞬间的停顿,虞沉就眨了下眼,面不改色地回答:“怎么会。 ”——当然用了,就在昨晚。 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看着周赦炀柔声说:“我可是联盟好公民。 ”——她当然不是什么联盟好公民。 无论作为现任理事会秘书长的头号竞争者,还是作为她自己。 但周赦炀却似乎丝毫没听出她话语中的讽刺,反而很认可地、没什么异议地颔了首,尽管阿四都能很轻易听出她话语里相反的意思。 alpha很温和地应了声好,又笑了笑,说:“一会见。 ”虞沉无言片刻,站在原地看周赦炀转身向走廊另一头走去,半晌微微一哂。 等周赦炀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走廊拐角,虞沉身旁站着的阿四才开口:“小姐,我有个问题。 ”“……”“你也有问题?”虞沉脱离了刚才的情绪,冷笑着转过头看他,惜字如金吐出一个字:“问。 ”阿四于是就问了:“周大校,可以信任吗?”虞沉神色微顿。 几天前爆炸时产生的剧烈疼痛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回归,她脸上缓缓露出点意味不明的神情,大概是没想到周赦炀和阿四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 她说:“不可以。 ”早上八点半,伊藤次郎带着一个助理和三个保镖准时来到塞壬公馆。 会面的地方还是在会客厅,不过换了一个小的。 伊藤次郎踩着昂贵的地毯向前走,三个保镖全部被留在门外,他只带进来一个助理。 虞沉坐在主座的沙发上,周赦炀站在她的左手边,阿四站右手边,柯舟和其他手下也都守在外面。 “虞小姐怎么住这了?是本岛的大使馆住着不舒心吗?”伊藤次郎向虞沉道完晨好就直起腰,笑着说道,“塞壬公馆可是沈敬隳名下的公馆。 ”当然不是关心虞沉住得好不好,他是在提醒她别被dg集团的人监视了,尤其是这次会晤——新型蓝海的生意,哪有到正版蓝海垄断人的地方谈的道理?虞沉叠着长腿靠着沙发,迎着他的目光不冷不热地勾勾唇,并不作回应。 她两秒钟没说话,阿四就把目光往下一瞥。 a级异能者琥珀色的瞳孔泛出明显的蓝调,他睨着伊藤次郎,语气冷漠:“我家小姐住哪,轮得到你置喙吗?”尽管他没有发动异能,只是变换了一下瞳孔的颜色,伊藤次郎就立刻感觉到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是一个a级。 一个脾气特别不好的a级。 而他从伊藤家精挑细选带来的保镖一个b级、两个c级,显然不会是a级的对手,何况门口还杵着另一个a级,伊藤次郎闭上嘴默默想。 “阿四。 ”虞沉抬手,佯装责怪地制止了阿四,“让次郎先生坐。 ”等伊藤次郎在客座沙发坐下了,她这才笑了笑,回:“这几天不是沈敬隳出事了吗?所以塞壬公馆降价了,我住这也就图个省钱。 ”塞壬公馆从不向外公开,只有特殊几位有进入资格,得罪了沈敬隳的伊藤家更无从知道它的入住价格,以及是不是真的降价了。 伊藤次郎不知道虞沉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一时语塞,只好赔了几声笑,然后示意身后的助理把昨晚通宵拟好的合同放到茶几上,双手向前推。 一份关于4号蓝海买卖的合同。 伊藤次郎买,虞沉卖。 阿四走上前,从茶几上拿起合同,双手递送到虞沉手上。 他服务意识太好,做这些事也太得心应手了——每次周赦炀还没产生做这件事的想法,他就已经为虞沉办好了,条件反射一般。 周赦炀站在沙发后,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沙发背上。 他脸上又被套了一个模糊面容的异能,此时只是微微侧脸看他们两人,不发一言。 虞沉打开合同,前头草草略过,直到翻到中间一页才停留几秒看了一眼,不由开口称赞道:“次郎先生很有诚意。 ”──甲方付的款项上是空的。 只要总价控制在一百亿之内,伊藤家包揽虞沉往后两年生产出的4号蓝海,甚至连每克单价都没提,全凭她出价。 她又翻了翻,然后将合同随手扔到桌上,看着伊藤次郎再一次由衷地称赞道:“我都不知道,原来伊藤家这么有实力。 ”“好说,虞小姐。 ”伊藤次郎颇有些自得地笑笑。 他能笑出来,大概是因为不知道上一个被虞沉这么夸过的还是法兰温莎王室。 而这个王室已经从统治世界第一强国的伟大帝国王室,变为在综合国力排名中跌到十名开外的共和国中处境尴尬、濒临破产的可怜王室了。 就连阿四都带点怜悯地多看了伊藤次郎一眼,但伊藤次郎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自得地向虞沉提出自己的要求:“哥哥状况不好,今天往后的北海道海运和蓝海经手就都是我做主了——我出这么多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也是想验验您的货。 ”昨天他没找到哥哥的那盒4号蓝海,没能验上虞沉的货,虽然今天照样没找到,但这不是带了几个保镖吗?伊藤次郎依旧做着经手4号蓝海销路的美梦——蓝海的单价可比金子贵多了。 全球都在说与其把蓝海叫作“蓝海”,不如叫“蓝金”,而新货4号蓝海一旦大规模发售,更是“蓝金”中的“蓝金”。 4号蓝海打破进化等级之间的界线带来的影响,更是与无数个世纪之前,火药的发明诞生有的一比。 后者开启了热武器战争史,前者则是能够开启异能者之间的战争史的新型“火药”。 此前由于进化等级固定,所有异能者都处于s级异能者达维恩的绝对统治下,异能者之间的冲突自从达维恩横空出世后戛然而止,几乎是再也没有发生过。 而4号蓝海,恰好有能力打破这样的绝对统治。 ——全球四百多个a级异能者,如果他们使用4号蓝海,会有那么几个进化为s级吗?当全球拥有两个、三个、四个乃至四百多个s级异能者,而a级异能者数以万计时,世界形势还会像现在这样和平吗?伊藤次郎并不害怕掀起战争,他野心勃勃要成为第二个沈敬隳。 就像沈敬隳垄断高纯度蓝海一样,他也意图垄断4号蓝海。 他要取代沈敬隳获得独立区的拥趸,直到成为异能者世界的主宰。 保镖们有机会试药就是有机会进化——只是有点风险罢了——但谁能克制住进化的诱惑呢?毋庸置疑地,伊藤次郎带来的每一个保镖都很期待试虞沉带来的“新品”。 虞沉对合同看起来还算满意。 她将两根手指举起来抬了抬,示意阿四上前把合同收起来。 然后在伊藤次郎眼巴巴的目光和欲言又止中,她笑笑,随意地耸了耸肩:“不好意思啊,样品只带了一盒,昨晚被我抽完了。 ”这样懒散痞气的动作被她做来也有一种优雅的笃定。 然而这话一出,脸色一变的不仅是伊藤次郎和他带来的助理,还有周赦炀。 chapter22 就算知道虞沉指的那盒大概只是一盒普通的2号蓝海,这话大概也只是谈判中的一种话术,周赦炀还是没忍住蹙了下眉心。 “——不验货,这生意还能做吗?”虞沉歪了歪头,状似好奇地问。 伊藤次郎舌尖抵住后槽牙,腮帮动了动,他再迟钝也看出虞沉有戏弄他的意思。 不怀疑泰偭能做出跟那边效果相同的4号蓝海,但不代表不需要验。 他知道虞沉作为前任秘书长的女儿,拥有随时跟他撕毁合同的底气和能力。 但一旦存在欺诈和撕毁合同的行为,伊藤次郎便有权代表北海道海运界向联盟检举她不遵守交易法。 那时候虞沉再想参加秘书长大选,胜算就不是那么大了——身为商人时尚且不能遵守交易法,又怎么能指望她与现任秘书长不同,会实现她向公众许诺的竞选宣言呢?公众也是有眼睛能看见的,伊藤次郎笃定虞沉不敢在这笔生意上做手脚。 虞秘书长在任时就以廉政诚信、惠民利民著称,虞沉作为他的女儿,即使复出也必然不敢污化她父亲身后的名声。 ……舆论是最不可小觑的武器,哪怕位置再高、再厉害的联盟高官和财阀也不得不畏惧几分。 放眼全球,恐怕就只有沈敬隳一个人不在乎外界舆论的攻击。 五年前,dg集团建设拦海大坝的策划书刚在内网和外网进行双网公示时,尽管全球讨伐的骂声、全人类的反对声浪沸反盈天,但这项工程最终还是如期开工了。 ……只有沈敬隳对任何来自外界的压力都无动于衷,无论来自联盟还是来自民众。 伊藤次郎的思维发散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肯定自己的结论──像虞沉这样的联盟高官子女,并不同于沈敬隳这样异军突起、孑然一身、毫不在乎身后名声的财阀。 这样的高官子女厉害是厉害,可最爱惜自身羽毛,很多事哪怕有能力做,也不会去做。 他看了眼虞沉身后的阿四,心知今天没法甩脸就走,只好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如果只是几千万的小生意,您说不验那当然不验,现在是一百亿,不验一下这生意也不好做啊。 ”他笃定虞沉也需要伊藤家的海运。 从泰偭出口到世界各地,想走便捷的水路只能从南亚这个口子过,而伊藤家正是南亚最有权势的蓝海经手商,他笃定虞沉只是在拿乔,实际除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谁知虞沉竟然半点迟疑也没有,干脆地摊了摊手就往沙发背上一靠,很随便地说:“那就不做吧。 ”这姿态,真让人看不出来她到底是想逼伊藤次郎让步,还是真的不想做这笔生意了。 她看起来太随意了。 真的太随意了。 她仿佛在决定购买什么地摊货,购买什么只有两三毛的地摊货,实际却是坐在金额高达一百亿的谈判桌前。 一百亿这样大额的数字,在沈敬隳垄断全球高纯度蓝海后已经极少再有单笔生意能达到了——恐怕现在坐在联盟总部双子大楼最高层的理事会秘书长,他的私产也远远达不到这个数字。 虞沉,这个一复出就在内网引发热议的前理事会秘书长独女,伊藤次郎是的合同的。 伊藤次郎弄的这出兄弟阋墙正好方便了她。 眼看伊藤次郎脸上焦虑的神色都快掩饰不住了,虞沉这才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善解人意地微微一笑:“这么说我就忽然想起来了,还真剩一支。 ”她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烟盒,打开来,里面果然还剩一支。 这下伊藤次郎的焦虑是真的一扫而空,看着烟盒眼睛都亮了。 虞沉把那根蓝海拿出来,食指和中指夹住,看着伊藤次郎眼巴巴的神色笑笑,接着说:“不过,要我的人验货,否则免谈。 ”这时候伊藤次郎哪还计较什么你的人我的人他的人,赶紧应:“好说好说。 ”抽一支不一定就能看出进化的效果,但总归让虞沉拿出了样品,也总归能有点效果。 比如他哥哥抽完第一支,握力就达到了170kg,超过了人类的握力世界纪录,也超出了d级异能者的范围——d级异能者太过低阶,身体素质还没提升到这个程度。 希望虞沉的样品抽完一支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伊藤次郎暗暗祈祷着。 他拿出来的可是一百亿。 联盟还没派人下来确认伊藤太郎失去民事行为能力,伊藤次郎还没完全接手伊藤家的资产,拿出一百亿是牙都要咬碎了。 这笔生意又是他哥哥出事后伊藤家的第一笔大的资金输出,对能否保住伊藤家在北海道的地位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即使是为了搭上虞沉这条大船也容不得出错。 他迫不及待地问:“虞小姐想给谁用?”虞沉没答,而是微微向左偏头,用似笑非笑的眼神向后掠了一眼。 chapter23 周赦炀一直站在沙发右后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带着专注的灼热感。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她。 这是gaia属于虞沉的一面。 虽然他在游轮上也经历过与她的两次谈判,但与这次相比,那两次几乎算不上谈判了——因为她自始至终就没有要算计他的意思,完全是顺着他,不像现在她同伊藤次郎的谈判。 ——伊藤次郎进门没满十分钟,坐下后跟她的对话没有超过五句就出现了紧张过度、汗流浃背的迹象。 但实际上她的姿态始终很随意放松,全程看起来就是一场普通的生意谈判:她要卖4号蓝海,伊藤次郎要买。 周赦炀知道她在算计伊藤次郎,短时间内却很难立刻意识到她根本没准备做这笔4号蓝海的生意,也就无从探知为什么伊藤次郎会是一副这么恐慌的模样——这是无可厚非的。 周赦炀只是意识到了她是极其专断的上位者,却从来没有位于下位者的角度实际面对过来自她的算计和威慑。 也就没法像伊藤次郎一样,瞬间明白她掀翻谈判桌会对伊藤家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一个敢践踏联盟脸面接s级通缉犯离开封锁区的人,从来就不会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虽然此时周赦炀潜意识里已经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但从两人目前为止的对话中,他还只能听出她还在谈这笔生意,并且让了一步,要试药。 或者退一步讲,就算她没有谈这笔生意的意思。 但她现在拿出来、说是要试的这支蓝海,也还是伊藤太郎抽的同一盒中的另一支,是一支货真价实的4号蓝海。 烟杆前端透明管壁里放着灰蓝色的晶体,而烟盒里只剩一支,比阿四从伊藤太郎的茶室拿到她手上时少了一支,不知道是否真的被她用了。 周赦炀居高临下地注视她指间夹着的那根蓝海。 ……可她明明回答他没抽。 直到想起虞沉回答了他什么,周赦炀这才忽然意识到,那两句根本不是答案——连模棱两可的答案都算不上,甚至可以说是某种阴阳怪气的承认了,是他先入为主。 虞沉指间夹着这支4号蓝海,微微侧过脸,看向了周赦炀。 这眼神与她平常相比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味道,欲拒还迎,直白又裸露,带着钩子,只一眼就带周赦炀回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 同样是用湿润的、波光盈盈的目光看他,实际每一寸流转的眸光、每一寸脆弱的神情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勾引。 唯一不同的是,她此刻的眼神还多了一丝恶劣的意味——她在明目张胆地勾引他、挑衅他。 她这些年应该确实做了些不太合法的生意,否则也不会因为周赦炀只是问她有没有用过4号蓝海就选择挑衅他。 现在明摆在面前的就两个选择,这支4号蓝海,要么周赦炀用,要么她用。 她想看周赦炀会不会让步,会不会对她做的那些生意让步。 她在好整以暇地看他选择,也在恶劣地试探着他的原则和底线。 ……勾引。 尽管周赦炀不想用这样的词描述她,但她此时此刻的眼神确实是勾y的意味。 曾经勾y他带她离开贩卖人口的泰偭小村庄,现在,又g引他试一试那支4号蓝海。 勾y,虞沉当然不介意周赦炀想到这个词,因为她就是存着这样的意思。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也知道周赦炀会被勾引到。 五年前会,现在也会。 从前她知道利用自己的容貌,现在还知道利用周赦炀对她的感情。 所以当看到周赦炀的目光沉了下去,露出微愠神色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成功了。 再次眼波流转地勾了他一下,她就没再看周赦炀的表情了。 她轻描淡写地收回了目光,然后随手将那支蓝海的烟嘴在茶几上磕了两下,石破天惊地吐出三个字:“我自己。 ”伊藤次郎愕然后仰:“这……”虽然虞沉刚刚说样品被她抽完了,但伊藤次郎根本没信,哪个身居高位的看过伊藤太郎发病的样子后还会自己试药?本来上层阶级的人就惜命,除非本来就精神不正常的——连没有样品都比虞沉说的样品被她抽完了来得可信。 ……听到虞沉这话,各人反应不一,比如阿四就当即向前一步站到了沙发侧,90度鞠躬,毕恭毕敬地:“小姐,还是我来。 ”虞沉头也不回,冷冷斥道:“闭嘴。 ”“是。 ”阿四于是一秒停顿都没有,立刻直起身退回原位,果然不再说话。 他为虞沉做任何事都面面俱到、令行禁止,但从不干涉她的任何决定,哪怕是明显会对她不利的决定。 周赦炀依旧把手搭在沙发背上,微微侧脸看他们。 他没有开口,好像对虞沉刚才的勾引挑衅无动于衷般。 而这边打火机噌地一声,已经点燃了烟杆。 虞沉似乎也没再管他,微微启唇,衔住了烟。 灰蓝色的烟袅袅升起,她垂着眼,即将浅浅地吸一口进去。 下一刻,周赦炀忽然迈步向前。 第一口烟雾还没从她口中吐出,alpha就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用力,不容拒绝地把那支烟从她手里夺了过来。 虞沉仰头看他。 周赦炀也低下头,垂眼睨她。 alpha锐利的眼异常漆黑,分不清底下是什么情绪。 在会客厅内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把虞沉刚才衔住的烟递到唇边,然后,咬在了齿间。 齿间的烟嘴微微润湿,又是那股淡淡的、冷冷的香雾味道。 他在波塞冬2号上的第一晚喝的那杯酒也是这个味道,很醉人,也很有危险意蕴,一不留神就会将人吞噬其中。 而这支烟的主人正仰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带着明显浮于表面的惊讶。 当然,更多的还是g引。 湿漉漉的g引,眸光流转的g引,明目张胆的g引。 ——她知道他不会拿她怎么样。 即使踩着他的底线也不会。 周赦炀很少抽烟,但不是没有抽过。 alpha压着情绪咬烟的样子很冷淡,也很性感。 薄唇微微张开吐出灰蓝色的烟雾时,锋利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都隐在烟雾后,蛰伏在表面下的野性也仿佛露出了一丝端倪。 虞沉眼中又流露出了那种几不可查的、淡淡的痴迷。 这一次她没有很快移开目光,而是顺从心意地看了很久,但周赦炀依旧没有注意到。 他侧着头,面无表情地吞吐烟雾。 “有什么感觉?”虞沉静静地看周赦炀抽完那支蓝海,才开口问。 伊藤次郎也正看着这边。 周赦炀面上微愠的神色消失了,他的目光又变得深而冷淡,隐约夹杂着很少的一点无奈,很快地掠过她。 “没什么感觉。 ”周赦炀说。 他是在衔住了那支蓝海,察觉到它的口感很纯净后才反应过来——她不会真的挑战他的原则,也不会真的拿4号蓝海给他。 她只是试探他的决定,不是试探他的底线。 虞沉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 她凑得离他很近,微微歪头打量他的瞳孔。 漆黑、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变蓝的迹象,此刻正没什么感情地倒映着她的面容。 “……还是有点的吧。 ”她笑了笑。 退开一步,她就保持着这样的微笑喊了一声:“阿四。 ”这个阿四似乎总能明白虞沉在某一个时刻喊他是要干什么。 就比如说此时,这声阿四一落地,青年就立刻单手取出了别在腰后的枪,手腕压低迅速瞄准周赦炀。 下一秒,一颗子弹砰然射出。 从青年的表情可以看出,这件事他大概想干很久了。 从阿四现在站的位置到周赦炀站立的地方,差不多五六米,他今天配备的手枪型号是消音型的□□92f,子弹初速3337米秒。 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样极短的距离内逃避这枚子弹。 但在伊藤次郎眼里,子弹的轨迹就是奇迹般地在空中缓慢发生了变化,然后擦着周赦炀的脖颈过去了。 与此同时,一道不易察觉的异能正发动着。 b级异能:幻觉特效。 触发者在半径50米内可指定位置投放幻觉效果,内容自定。 伊藤次郎看到的,就是阿四想让他看到的。 于是他就照着虞沉想让他以为的意思,以为是周赦炀发生了d级进化才导致子弹轨迹发生这样的变化,当即异常激动,一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虞沉静静地站在原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周赦炀身上,过了一会才转脸看伊藤次郎:“次郎先生,验过了,能打款了吗?”“能,能能能。 ”伊藤次郎憧憬着庞大的利益数字,憧憬着主宰异能者世界的未来,仿佛自己已经成为了全球金字塔尖的无冕之王,激动地一连说了四个能:“一百亿,最迟明晚就能到您账上。 ”最迟明晚联盟陆战部队也该到北海道了,虞沉没带什么感情地勾唇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阿四送客。 等伊藤次郎和助理走出会客厅,阿四回过身,在外面把门带上。 门板关阖刚发出咔嗒一声,周赦炀就向前两步按住了虞沉的肩膀。 虞沉微微抬头,然而还没来得及看到周赦炀的神情,下一秒身体就被迫后倾。 高筒的陆战靴抵住了她一只脚踝,作战裤与柔软的裙摆相错,两种截然不同的布料产生窸窣摩擦的下一秒她就跌坐进了沙发里。 虞沉被周赦炀放倒也不慌张,靠在沙发里扬露出毫无防备的修长脖颈,仰头看着他笑,“……生气了?”“宝贝,那不是4号蓝海,我也不是要让阿四开枪,是他理解错了。 ”“……”阿四下楼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周赦炀把她的话听在耳中,没什么反应。 alpha的面色很平淡,没有被她半胁迫地抽了支蓝海的愠怒,也没有被她指使阿四照面开了一枪该有的波动。 但他的眸色很深,瞳孔掩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造物主精雕细琢的五官带来的压迫感成倍增长——模糊面容的异能又失效了。 衬衫袖子挽起两道,露出了手臂上凸起的青筋。 他缓缓俯下身来,修长有力的五指压上她身后的沙发背。 alpha的气息逼近,强烈的侵略性自上而下地笼罩住虞沉。 她始终自若的神色终于微微发生了一点变化,不由自主地敛了下眼。 “好玩吗?”周赦炀终于开口了。 他垂着眼,注视着身下的人,冷峻漆黑的眉目透不出光,也透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虞沉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没说话。 擦着周赦炀脖颈过去的子弹还残留了一□□的味道,她抬起手。 周赦炀没动,感受她大拇指的指腹蹭上他的脖颈,然后慢慢地贴着上面的某根青筋摩挲了一下。 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了几下, alpha的喉结也忍不住微微滚动着,他的目光逐渐向下滑去,落在她的唇上。 沙发这一隅的氛围逐渐陷入燥热。 很快,那只停留在alpha颈脖侧边的手移到了颈后,手指插进发间,微微向下用力。 周赦炀顺着她的力道,低下了头。 呼吸紧密交缠,目光胶着,心跳和血液流动都比寻常快一些。 虞沉微微仰起头,alpha身上散发的热量使她的手指温度也变高,仿佛整个人都被alpha炙热地笼罩在身下。 她确实生了一副好相貌,从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几乎无可挑剔,唇色薄润,此时正微微启开了唇,眼中再次流转出要人命的眸光。 湿漉漉的,意乱情迷的,勾y的。 很快,她半阖了下眼,难耐般地轻微喘息了一下。 下一刻,周赦炀就更深地低下了头,应着她的邀请,衔住了她的唇。 chapter24 他们隔着已经作伪的生死多年不见,吻得却不见得很激烈,只是极尽了悱恻和缠绵。 ……虞沉缓慢地眨了下眼,目光过了两秒才重新聚焦。 周赦炀已经放开了她,身体抬高,从她身上稍稍离开一点。 虞沉抬起眼看他。 她眼中水光未散,目光自下而上,潋滟更甚。 周赦炀看了她一瞬,又低下身在她湿润的唇上啄了一下,“别这么看我了。 ”虞沉反应了好一会才慢慢地把眉眼弯起来,舌尖探出舔了下唇,颇有点不舍地说:“好吧。 ”……哪里有半点好吧的意思,还是在勾引他。 周赦炀垂下眼皮,眼睫投下的阴影令他眸底化不开的情欲掺了一丝危险,但他克制住了再吻下去的冲动,站起身。 阿四将伊藤次郎象征性地送到公馆外就回来了,正在会客厅外面敲门。 虞沉坐起身,随手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拢到了身后:“进。 ”阿四推门进来,先向虞沉鞠了下躬,直起身停顿了一下才看向周赦炀。 对上青年的目光,周赦炀的面色没有出现一丝波澜,抽那支蓝海时眉眼间隐隐的压抑也不见了,甚至现在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阿四目光中出现了一丝迷惑,不过也微微松了口气——天可怜见的,真是小姐让他开枪他才开的,不然他再怎么想,也不敢真朝周赦炀开枪啊。 周赦炀看到了阿四的表情,移开目光后微微一哂。 眼前两人尚且不知道,他腰后别着的军用通讯器除了数字按键外,还有一绿一红两个按钮——为了确保周赦炀的安全,位于国内濉海市的联盟陆战部队驻地划出了几百发超高音速可变轨定位导弹,24小时瞄准他身边具有威胁的异能者。 导弹数量是根据监测到的异能者级别分配的,比如阿四,作为雷电属性的a级异能者,就比平常属性或低等级的异能者多分配了两发导弹。 而青年开枪时,周赦炀就在他举起手枪的前一刻及时按下了那枚绿色的按钮。 否则哪怕前者是a级异能者,也会在转瞬间被三枚导弹命中,被炸成血沫飞溅的碎块。 ——除了独立区里那个进化程度不明的s级异能者,目前恐怕还没有任何别的异能者能够抵御导弹和□□这样威力强大的杀伤性武器。 以人身对抗热武器,本来就是以卵击石。 大概看伊藤次郎和他带来的人已经走了,而阿四从公馆外回来了他哥都还没出来,没过一会柯舟也敲了敲门,探头进来。 看到他哥和虞沉,少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就闪身进到门里,十分自来熟地问虞沉道:“虞小姐,下午我们什么安排?”其实按照虞沉往日的规矩,柯舟这种不请而入的行为是堪称冒犯的,只要出现过一次,这个不请而入的人就不会再在她面前出现。 不过她现在心情挺不错,没要计较的意思,也就笑了笑,回:“上午没什么事要干了,歇歇吧。 ”但忽然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她话音一转:“……下午就去趟dg集团的蓝海仓库吧。 ”这话一出,不仅柯舟和阿四吃惊,周赦炀都没忍住微微眯了下眼。 dg集团储备蓝海的仓库大概有四五十个,均匀分布全球各地,大部分位于远离人类居住的地区。 这四五十个蓝海仓库,具体数量、具体分类和具体地点都是dg集团高层的机密了,连是否存在驻守部队、是否有异能者镇守都是未知数。 据说建设仓库大门的材料在多年前曾正面遭受陨石撞击也只是轻微受损,而打开仓库大门的密钥共有49位数,每一个数字都按秒钟变化流动毫无规律。 因此对仓库信息数据和大门密钥条分缕析的恐怕全球只有沈敬隳一个人,连现在上任的dg集团代理执行长都不一定有权限知晓。 而在北海道附近,恰好就正有一座地点相对确定的、被无数南亚财阀乃至亚洲财阀觊觎的蓝海仓库——位于北海道主岛西南端外50公里的一座无人岛,松前大岛。 虽然地点相对确定,但这座岛四面环海,面积仅有973平方公里,又是火山岛。 谁也不知道沈敬隳是把仓库建在岛上还是建在海底,又或者更丧心病狂一点,把仓库建在火山里,这还怎么进?虞沉当然不是应了谁的邀请去蓝海仓库做客的,她是要去抢掠,柯舟心知肚明。 ……然而就算沈敬隳遇袭身亡,这些dg集团的蓝海仓库守不住是迟早的事,现在动手也还是太早了点。 如果岛上还有沈敬隳的驻守部队,他们这边一下海,那边导弹就打过来,或者岛上住了个水属性的a级异能者,一看到他们下海就掀起来海啸,或者直接就是达维恩住在岛上呢?这怎么应对?“怎么了?”虞沉看看他们的反应,不由失笑,她挺有诚意似地说:“不是答应了给伊藤太郎拿货吗?”“我们商人还是要讲点商业道德的。 ”她这么说。 阿四看起来也是有点诧异,但他面上表情向来寡淡,即使诧异也看不出多少。 柯舟倒是想说什么。 但看他哥都没发表什么意见,他就只好抱着自家嫂子只是去踩个点的想法也没作声,随便找了个由头就出了会客厅做准备。 这样一来会客厅里就又只剩下阿四和虞沉周赦炀三个人。 阿四是个有眼力见的,问完下午出行的规格和一些相关问题后就也走出了会客厅,再次给虞沉和周赦炀关上门。 虞沉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半晌斜眼瞅了周赦炀一下,唇勾起若有若无的一点笑,拍拍身边的位置,喊他:“宝贝,过来坐。 ”她今早态度冷淡,都没给什么机会让周赦炀跟她说话,现在的态度却又好了不少。 好在这几天相处下来,周赦炀早知道她的心情比在泰偭时更阴晴不定,倒也不觉得奇怪,走过去坐下了。 等他坐下,虞沉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唇,一副喜欢他喜欢得不行的模样。 这倒是有点在泰偭的样子了。 周赦炀托着她后脑,也在她唇上轻轻地啄了啄,但没有深吻。 虞沉见他只贴了两下就离开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不过她现在心情不错,只是不悦了一瞬就重新笑开,“又怎么了?我那抛妻弃子的老公。 ”周赦炀现在知道游轮上这话就已经是在点他,但这五年的离开确实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只好抓着她的手指垂首贴在唇边吻了吻:“我很想你。 ”虞沉垂眸看他,眼里神色意味不明,但脸上仍是笑着的,并不吝啬自己的回应:“我也想你啊宝贝。 ”大概她心情又变好了一点,也就任由周赦炀拉着她一只手,仰面靠在沙发背上,主动解释道:“我没准备卖4号蓝海,只是在伊藤家碰巧看到了。 ”“当年我父亲竞选秘书长时在南亚拉选票被恶意刁难,大半南亚财阀都被伊藤家提点了不许给我父亲投,为此我父亲愁了好久,我很早就想给他们一个教训。 ”周赦炀的指腹很慢很轻地摩挲着虞沉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名指上的戒指时不时碰到她的手背。 他知道虞沉看出了他的猜忌才有这么一说。 而他现在也看得清楚她的想法,当下就应了声好,也没再提伊藤太郎烟盒里少了的那支4号蓝海。 只问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虞沉注视着周赦炀右眼角下方那颗极淡的泪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 然而在泰偭做蓝海和军火生意,编的时候说得容易,却怎么也很难绕过dg集团和沈敬隳,她不想多说,很快便沉默了下来。 她看着周赦炀握着她的手,看了一会,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已经回来,眼睛开始觉得涩,眼眶慢慢地就红了。 很快泪水便无声无息地向下滑,落在周赦炀的手背上。 周赦炀握着她的手的动作顿了顿,他把目光投向身旁的虞沉,落在脸上,几秒后抬起手,拇指轻轻擦拭她的泪水。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时的眼神藏匿不住心疼,为虞沉轻轻擦拭了两行泪后闭了下眼,才开口轻声安慰。 虞沉从来表情很淡的面上罕见地露出了悲伤和委屈的神情。 她把脸埋进周赦炀怀里,好像终于能发泄一丝内心的情绪般,泪水很快沾湿了alpha胸前的布料。 “五年。 ”她的声音有些难以自制的哽咽,“我真的很想你。 ”周赦炀几乎从未见过她落泪,真见到了只觉沉下心深呼吸都喘不过气,与那晚坠海后一模一样。 但也只能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反复说些“宝贝,我已经回来了”“对不起”等诸如此类的话。 安慰了许久虞沉才渐渐平复下来,但也没有从周赦炀怀里出来,就这么静静地靠着。 ……理智回笼,但她依旧觉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也挺不错。 不用去想沈敬隳的身份暴露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用去想究竟是谁在幕后以一封匿名信的形式诱使她重启了对父亲死因的调查。 虞沉神态依旧楚楚,长长的睫毛在泪痕未干的眼底覆着阴影,但心思已经开始转动。 此前,她有一句话对周赦炀说谎了。 那就是——她父亲死因存疑,并不是她自己觉得的。 她原本认为父亲的死只是意外,否则不会等到七年后才重新启动调查。 信是在半个月前的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 那天她应该刚从某个酒宴上回来,回到她名下濉海市的一处市中心别墅暂住。 夜晚路灯亮起,月光洒下,景色静谧宜人,她让人在街口把车停下,自己走着回去。 别墅外的铁门打开,头顶亮着一盏高高的黄色路灯。 她原本已经半步踏进了门内,然而暗沉天光下很偶然的回头一瞥,她看到门口邮箱里塞着一封信。 偶然到她在第一眼瞥过的时候甚至径直掠过了,后来才折返回来,打开来,看了一眼。 信件没有封口,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抬头便称呼她为gaia。 信上写,造成她父亲的军火库爆炸,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她不记得当时的心情了,只觉得那晚的景色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宜人。 黑漆漆的天空,没有月亮,连星星都没有。 对方在信中附着了五条线索。 第一条是让她去参加半个月后会在圣彼得堡召开的一场拍卖会。 而第二条线索,就指向了dg集团位于北海道的蓝海仓库。 写信的人习得一手好字,这封信甚至是手写的,但很谨慎,从字迹、指纹到纸质都没有提取出任何可用信息。 濉海市的那处房产一开始是在虞沉名下的,她从前的身份id注销后便一直闲置,后来才被她以沈敬隳的名义重新拍下,这几年还是第一次去。 而她沈敬隳就是虞沉的事极少有人知道,她不觉得幕后的人会将这封信写给一个在公众视野里死了七年的人。 ——对方一定知道她是谁。 对方还说,周赦炀是谋害她父亲的真凶。 ……没有星星,流星也就更不可能有了。 chapter25 午饭是虞沉同周赦炀单独用的。 饭后,侍应生上了一盘鲜嫩的挂绿荔枝。 因为荔枝剥开了壳便氧化得快,塞壬公馆的惯例是客人要吃时摇铃让侍应生现场剥壳。 不过虞沉只是看了看便移开了视线,没摇铃,也没动,谁也看不出她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一旁的周赦炀却已经用湿巾擦了手,从盘子上拿起一颗,剥开荔枝,去了核,将鲜嫩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虞沉就坐在他手边,眯了下眼,看向递到唇边的荔枝果肉。 ——她爱吃荔枝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她的喜好连她的父亲也难以摸清,这么多年只有母亲记得在时令季节吩咐秘书寄些给她。 后来母亲过世,没有人再记得她的喜好,即使她只用开口说一句,别说荔枝,就是几万、几十万亩的荔枝园也有人争先恐后地给她送,她也再没心情提这些了。 ……安静了须臾后,她张嘴咬上了周赦炀的手指,果肉进了口,舌尖也轻轻滑过他的指腹。 周赦炀手一顿,却没说什么,收回来便接着为她剥荔枝。 一盘荔枝很快便见了底,周赦炀起身要去洗手,却被身旁的人抓住了手腕。 他便垂下眼看向虞沉,声音很温和:“怎么了宝贝?”虞沉没说话,但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开始由腕骨向掌心滑。 周赦炀便由着她将手指伸直了,然后,看着她垂眼舔舐自他指尖流淌下的甘甜汁水。 三个小时后,塞壬公馆外的那座塞壬雕像下,八辆防爆装甲车呈一字排开,虞沉的手下纷纷走下台阶上车。 柯舟吃完午饭,简单准备了一下就走到公馆门口先候着。 前一天来的时候下着暴雨,手里又提着那个逮来的beta,柯舟都没怎么注意到这座塞壬雕像。 这会看清了,当即三步跨作两步奔下台阶。 “——听说沈敬隳在全球各地的s级城市都建造了塞壬公馆,总共二十八座,每一座都价值近百亿,而且每一座塞壬公馆前面都会供一座塞壬雕像。 ”柯舟绕着那座塞壬雕像转了一圈,煞有其事地向旁边的保镖介绍道。 他已经跟这些保镖混得很熟,一开口就凑过去几个脑袋。 虞沉没阻止手下扎堆,也没急着上车。 她居高临下地站在公馆门口,底下那座足有三人高的塞壬雕像完整映在她的瞳孔中。 而柯舟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沈敬隳建塞壬公馆的行为,就跟他哥为了戴上戒指,打造二十八枚的戒指存放在联盟中央银行每一个s级分行的保险库里的行为差不多——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哥跟沈敬隳还真有点相似。 ……不过他也就在心里默默想想。 毕竟沈敬隳出事就是他哥的手笔,就算人没死,估计也没心宽到有闲心觉得彼此行为相似。 “——听说濉海市的那座塞壬公馆前面有一座用9吨黄金打造的塞壬雕像,除此之外在港城、新加坡等地还有翡翠塞壬、钻石塞壬,每一座都价值几十到上百亿。 ”少年伸手摸了一下雕像的爪子,向保镖们总结道,“虽然我们面前这座就只是大理石塞壬,但估计市值也有几个亿。 ”周赦炀走出公馆大门,站到虞沉身旁,抬眼看向说起八卦来就滔滔不绝的柯舟。 “真的想看看濉海那座塞壬雕像,那可是9吨黄金啊,太奢侈了……不过我听说,那9吨是从联盟前前财务部长在濉海的家里直接拉过去的金条就地熔化建起来的。 ”“前前财务部长被沈敬隳举报清算的那天,查出来光是贪污的金条就有9吨,美钞和房产超跑更是不计其数……”虞沉闻言笑笑,走下了台阶,接过话头:“想看,下次让你看。 ”柯舟看虞沉能住进北海道的塞壬公馆,大概也能住进濉海市那座,不疑有他,当即高兴地应了,边走过来边问:“虞小姐,你知道沈敬隳为什么要在全球各地都供塞壬的雕像吗?塞壬没代表什么好寓意吧。 ”虞沉看了少年一眼。 大概柯舟觉得她挺了解塞壬公馆才问了这么个问题。 ──总不至于是看出了什么,毕竟连周赦炀都看起来还毫无察觉。 虞沉一时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后,她斜斜地撩了似在思考的周赦炀一眼,迈步上车,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可能脑子有病吧。 ”车队很快起步,离开塞壬公馆,向山下驶去。 中间一辆防爆装甲车的后座上,虞沉一手撑头,一手搭在光脑上,指尖时不时碰一下屏幕,大概正在调船前往松前半岛,送他们过海。 周赦炀偏头看她,确定她是真的想进dg集团的蓝海仓库才开口,低声道: “如果要上松前大岛,江良有一条直接通过去的海底隧道。 ”虞沉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没忍住微微挑眉。 周赦炀略微侧身转向她,手肘撑在腿上,显出黑色作战裤下大腿结实的肌肉轮廓:“——联盟指派陆军在大概六年前秘密修建的。 ”“我有一次出任务,就是到松前半岛监督他们做洋底监测,当时联盟有意向在松前大岛建一所军事基地,科考船工作结束后我没有继续跟进。 ”他说了两个经常在内网新闻上出现的名字,“海底隧道竣工后他们曾前往剪彩,但对外宣称是国事访问。 ”“……dg集团在松前大岛建立蓝海仓库,这条海底隧道仍在使用中的可能性不大。 ”“但我看过设计图纸,隧道出入口隐蔽性很高,工程质量保证年限超过六十年,极有可能被废弃但功能依旧健全。 ”他抬眼看虞沉:“我知道其中一个入口,要不要去看看。 ”他只字不提上了岛可能遇到的危险,只是因为她想去,就把知道的路径和盘托出。 虞沉默然半晌后眼珠微动,露出了一个甜腻腻的笑,回道:“好啊宝贝。 ”松前大岛地形复杂,属于火山岛,因温度影响无人机无法正常飞行,其他监测机械也受到影响。 于是在做周围检测工作的时候,仗着没人敢动她的东西,她在温南懿汇报监测技术上有极大难度的时候,便直接宣布免去这一阶段,就地把仓库建下了。 五年前在北海道建下这座仓库的时候,2号蓝海刚刚发售,达维恩则刚刚替她解决了十余场针对蓝海资源的抢掠。 s级异能者的身份以那十几场残酷的杀戮正式闻名于全球,a级异能者由六百人骤减至四百余人,从此再没有人敢觊觎她手上的蓝海资源。 正常人想不到在火山岛上面建仓库,但在火山岛上面建仓库的人也想不到,岛下面会有一条长达50公里的直通海底隧道。 虞沉坐在装甲车上,看周赦炀下车,带着几个拿检测仪的手下走进一家废弃的轮船厂。 她把车窗降下,撑着头微微沉吟。 虽然直接坐船上岛也不会遇到任何问题,但她还挺享受周赦炀为她办事的感觉,尤其是当他没什么犹豫就把联盟机密告诉她的时候。 她就这么发着呆。 直到十几分钟后,周赦炀走出轮船厂大门,往车这边走来,她才回过神,目光因为有人走近逐渐对上焦,随后直白地落到周赦炀身上。 她的视线从alpha行走中的肩臂、腰背滑到大腿,在明媚的阳光下习惯性地审视自己的欲望。 作战服将alpha的宽肩窄腰和遒劲大腿包裹得严丝合缝,视线中的每一寸线条都在视觉上充满着勃然的冲击力,与她极端挑剔的欲望点重合到了严苛的地步,几乎是只看着便能颅内高c的程度。 alpha修长手指上的那枚戒指将阳光反射到她这里时,虞沉稍微掩了一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手腕。 周赦炀站到车下,喊她。 他站在装甲车窗外,她坐在装甲车内,视线正好齐平。 alpha的五官一如往常的深刻冷厉,但目光沉静而温和,给虞沉一种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会纵容的错觉:“宝贝,隧道畅通,可以过海,需要我上前探路吗?”周赦炀亲自上前探路,无论现任还是前任理事会秘书长恐怕都没有过的待遇。 虞沉脑子里漫无目的地想,脸上露出一抹笑,声音柔和地回复:“不用宝贝,跟我一起就好了。 ”车队留下两辆隐蔽驻守原地,剩下六辆驶进轮船厂。 从地面部分来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废弃轮船厂,实际下行通道一路深入地下,直通海底。 空气阴冷潮湿,但应急灯和通风系统都运行正常。 墙壁由厚实的混凝土浇筑而成,墙体只有些许斑驳能显出被遗弃的痕迹。 装甲车陆续路过数道打开的军用特种材料制造的厚重闸门。 虞沉托腮看着这几道毫无破坏痕迹的闸门,过了一会偏脸看向周赦炀。 应急灯的灯光随着车子前进的速度时不时掠过他的面容,时明时暗的光线使alpha五官的轮廓更加深刻。 他也一手撑着头,看虞沉转过头来,便微微一笑:“怎么了?”“怎么打开的,”虞沉挑挑眉,喊他,“大校?”这声大校让她叫得有点玩味,出口之前在唇齿间含了一下,更容易让人产生那么点暧昧的遐思。 周赦炀就知道她要这么喊。 因为后续没有跟进且被联盟除名,他应当是没有途径获得这条海底隧道的通行密钥的。 泄露通往松前大岛的海底隧道属于泄漏联盟机密,不过尚且可以用她不会说出去的借口解释一下,但非法获得隧道通行密钥就属于罪名更重的窃取联盟机密了。 虞沉是没把这些罪名放在心上的,但她有些没想到周赦炀做起来也这么自然又没负担。 周赦炀回答得也没什么负担,还有闲心撩她:“我已经被联盟除名,既然是被雇佣,当然是东家想做什么就帮东家做什么。 ”他看着她笑:“都是为了东家开心。 ”听他喊她东家,虞沉颇有点微妙地又挑挑眉,“是吗?”“每个东家都要哄开心吗?”周赦炀凭空听出一点拈酸吃醋的意思,笑意更深:“联盟任职期间不能接私活,只有过虞小姐一个东家。 ”虞沉似信非信地瞥他一眼,转头看向了窗外。 车队下到海底进入隧道,果然一路畅通。 过了一会,坐在前车副驾驶的柯舟探头看了看隧道前方毫无异样的路况,没忍住叩了叩无线耳扣:“──虞小姐,哥,是不是太顺了点啊?”离开塞壬公馆前柯舟收拾装备时,阿四给了他一个耳扣,信号接收器就放在车队里某一辆装甲车上,此时即便下到海底也依旧信号畅通。 内线是虞沉、周赦炀、阿四、柯舟四个人,外线则是虞沉别的手下。 他现在切的是内线。 虽然内线有虞沉,但她没戴,拿在手上。 柯舟说话她没听,依旧看着窗外隧道千篇一律的混凝土钢筋外墙,和间或一闪而过的应急灯。 周赦炀在看她。 “……”频道里一片静谧,柯舟等了一会没听到有人回,就把耳扣摘下来看了看,喃喃自语:“没信号?”耳扣发着表示信号良好的绿光,他困惑:“有啊?”又把耳扣戴上,他把头探出窗外,看看前车,又看看后车。 他坐在第三辆车上,虞小姐和他哥在第四辆,车辆行驶都很平稳,视线内完全没有敌情。 但按少年之前出任务的惯例,距离目标地点两公里的时候就应该下车警戒步行。 而现在,他们已经进来快二十分钟了,估摸着马上要出隧道上岛,很快就要进入松前大岛的前滩可监测范围。 头车是阿四在开,但他始终没有要减速的迹象。 ……这么莽的吗?柯舟把头收回来,扶着耳扣还要再说。 但突然,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瞬间,车队仍然呼啸向前,但柯舟的呼吸暂停了,眼珠转动也停止了,整个人仿佛彻底静止。 下一秒,少年面色剧变! chapter26 ──他感受到了一个陌生a级的气息,就在车队后面,不超过五百米!──就在柯舟碰上耳扣的那一瞬间,那个陌生a级的气息泄漏出了一丝丝。 柯舟知道原因——他探头出去时无意间泄漏了自己的a级气息,所以对方本性中难以克制地释放出了同等级互斥的气息。 虽然零点几秒后对方就立刻终止了释放,不仅反应得很迅速,气息也很少量。 但柯舟感应的敏锐程度就堪比丛林狼,零点几秒的气息泄漏已经足够捕捉对方的存在——这个a级异能者的能力竟然也与他不相上下,甚至隐隐盖他一头!对方对隐蔽性的掌控好到,如果不是柯舟莫名其妙探头出去,恐怕他们要被一直尾随到松前大岛上。 事不宜迟,柯舟当即沉声对着耳扣开口:“后方四百米存在一名a级异能者,能力在我之上,望警戒。 ”他指名道姓地喊:“阿四哥。 ”阿四的能力也在他之上,如果与这个尾随的a级异能者之间要爆发战斗,有阿四在就会有胜算。 很快,头车上的阿四很简短地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地开口:“小姐指示。 ”然而虞沉依旧没戴耳扣。 周赦炀听到了二人之间的对话,也看到虞沉没戴耳扣,于是倾身越过座椅,抓住了她的手臂。 虞沉回首,低头,看到周赦炀抓住她的手,随即抬眼,神色不定:“怎么?”“后方四百米有人尾随,是a级异能者。 ”周赦炀语速平稳,言简意赅。 或许是周赦炀看错了,因为虞沉听到这话后的表情看起来也并不太诧异。 她只思考了几秒,就哦了一声,微微倾身过去,直接对着周赦炀的耳扣发号施令:“全体加速。 ”当耳扣那头传来阿四回复时,头车已经骤然猛踩油门,发动机发出恐怖轰鸣声,直接提速。 后面的装甲车见状纷纷猛踩油门,发动机发出轰鸣,全车队的速度在短短几秒内迅速飙升至300公里小时。 与此同时,柯舟向车窗外伸出一只手。 狂风中,少年的异能束缚环在手腕上微微震动,a级的气息瞬间磅礴散出,覆盖整个海底隧道。 对方显然知道自己暴露了,也不再收敛气息。 两道a级气息在无形中轰然对撞,瞬间产生了巨大的气流冲击,轰鸣声在幽暗的隧道中阵阵回响,逐渐荡向光线不明的前方与后方。 柯舟的声音不见轻松:“──对方也在提速。 ”前有狼后有虎。 前方是沈敬隳的仓库,未知的驻守人员、未知的异能者,后方是未知的追踪者,饶是从小身经百战的柯舟也有点汗流浃背了——那两车守在轮船厂的人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 一车九人,总共十八人,分道扬镳之前,柯舟粗略看了一下,其中大概只有两个是普通雇佣兵,其余全是b级异能者,甚至还包括了那个与柯舟相熟的b级。 能做虞沉保镖的b级异能者都不是一般的b级,至少是强b近a的能力。 十六个强b近a的异能者,哪怕去攻破北海道政府都绰绰有余了,全军覆灭前居然连一道警报都没发出来──后面跟着的究竟是哪个a级?!后车上,周赦炀仍抓着虞沉的手臂,炽热的温度通过alpha的手掌传递过来,逐渐滚烫了她半边身体。 虞沉下完命令也没坐回去,就这样倾身贴在周赦炀耳侧。 周赦炀微微侧过头,垂眸看她:“把耳扣戴上吧宝贝。 ”略显昏暗的车厢内,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的车子哪怕是装甲车也难免有颠簸,两人的距离在颠簸中忽远忽近,但最远也不超过一拳,最近就几乎要挨到一起。 呼吸相闻,鼻尖相错。 虞沉垂眼,紧紧盯着他的唇,半晌稍稍抬了点眼,不答反问:“紧张吗?宝贝。 ”她声音很轻,呼吸轻落在他唇边,眼底漆黑,分不清什么情绪,但看他的眼神几乎拉丝。 周赦炀喉头一紧,呼吸微微顿住了。 她的姿态已经近乎邀吻——她想吻他。 他又闻到了那股冷冷的香雾味道。 尖锐呼啸的风声里,车上这一隅的空气却是凝固而几乎静止的。 柯舟仍然在耳扣里报着敌人逐步逼近的数据,隐隐能听到那头手下窸窸窣窣地整理枪支、给子弹上膛的声音,气氛十分紧绷。 他面前的人却想跟他接吻。 她的反应松弛到周赦炀都觉得有些震撼的程度了,但不可否认地心底又迅速升起一种微妙的刺激。 他一时没开口,但也没动。 没听到回答,虞沉就又把目光移了下来,落回近在咫尺的唇上。 片刻后,她微微仰首,凑了过去。 唇即将贴上的那一刻,周赦炀抬了点下颌,补上了最后的一点距离。 她的舌尖触碰到他唇形极为好看的嘴唇,然后抵了进去,耐心地舔舐过每一寸口腔与齿。 ……退开的时候她很轻地吮了一下周赦炀的下唇。 在阿四再次开口请她指示时,她离开了些许,坐回了原位。 耳扣戴到耳后,频道切到外线,有条不紊地指挥:“2、3变道,4车加速,队形1122。 ”“……”刚刚湿润柔软的触感仿佛只是周赦炀的幻觉,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注视着虞沉微微湿润的唇。 而那被他注视着的人已经完全切换成了备战状态,拉开与驾驶座的隔板,扫了眼中控上的时间:“还有两分钟抵达隧道出口。 ”隧道是双车道,车队训练有素地瞬间由一字阵型分散开来,阿四打头,虞沉周赦炀所在的4车一跃成为第二辆。 两分钟后,头车风驰电掣驶出海底隧道,4车紧随其后。 内线里虞沉的声音很平静:“阿四,你知道怎么走。 ”阿四的回复依旧简短:“是。 ”车队安全驶上松前大岛,保持1122队形迅速跟着头车驶过一座火山山脚,向岛屿中心驶去。 而直到这时候,虞沉才平静地回视周赦炀,屈起手指抬起来扣了扣身后的隔板,后面六七个保镖立刻也把隔板拉开:“小姐。 ”“scar-h和9手枪,两百发9毫米子弹。 ”她半句废话也没有,手下也没多说半个字,从后面弹药箱里取出来就递给她。 虞沉把scar-h放到周赦炀腿上:“762毫米,子弹满的。 ”她将9毫米子弹弹匣插入弹匣井,手掌轻磕卡进槽里,又把枪和另外的弹匣也递给他,问:“40要么?”scar突击步枪、9手枪,周赦炀惯用的两种。 40也是他惯用的狙击步枪型号,在泰偭的时候他经常扛着直接上车出任务。 这个时候周赦炀才有种她和gaia是同一人的记忆互通感,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微妙的错乱感:“不用。 ”他看着前一秒跟他接吻,下一秒就面无表情给枪上膛的爱人。 虞沉嗯了一声,又按住了耳扣:“3车减速10,给柯舟把240,让他上车顶。 ”“哈哈!好!”耳扣那头隐约传来柯舟兴奋的声音,“虞小姐,要是有scar-h更好!”虞沉轻笑一声,应:“给你哥了。 ”“好好好,给我哥更好!”柯舟大笑着回。 现在的车队速度就算减速10也有两百多公里的时速,但对柯舟来说毫无影响。 他本身就是有速度属性的异能者,现在的时速跟过家家似的不会产生任何不适感,抱上枪就爬到车顶。 几秒钟后,隧道里冲出来一辆改装吉普。 那个a级的气息就在车上,柯舟兴奋更甚,抬手将自己a级异能者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向后镇压过去。 吉普的驾驶员显然不是a级,在柯舟明显强制的a级压迫下车开得当时就有点歪歪扭扭。 吉普的车顶上很快就站上了一个年龄偏大的白人男子。 那白人男子振臂高呼,a级的气息瞬间以他为圆心抵达柯舟所在的装甲车,柯舟甚至能感受到脚下飞速前进的车身震动了一下。 好家伙,这下柯舟感知得更清楚,这个a级能力确实在他之上。 少年简直郁闷。 他在四百多个a级里排到了前五十,这几年无论出什么任务都几乎没遇上过比他强的,连旗鼓相当的a级都少——就这几天跟嫂子同行,遇上的一个阿四一个白人老头都比他强。 他钻前二十的窝里去了?隧道中继续冲出数辆吉普,柯舟收回手,控着手里的重机枪朝后面开火,枪口瞬间吐出火舌。 在子弹的激烈倾泻声中,有两辆吉普被打爆轮胎冲出了马路,柯舟大声喊:“那有没有2勃朗宁啊虞小姐!240还是不过瘾啊!”“下次给你换。 ”虞沉有闲心跟他一问一答。 周赦炀把9固定到腰后枪套,scar-h抱起来,手臂掂量两下适应重量,看虞沉勾手,示意手下把防弹背心和附属包也递过来。 后面的车已经在陆续逼近,柯舟不下车发动异能只用机枪压制的情况下很难阻止对方追上来。 硝烟的味道已经很浓,但虞沉依旧神态放松,有条不紊地在武装他。 其实,抛开周赦炀强悍的作战能力不谈,他下午本身就穿了整套的作战服,现在基本上全副武装了,穿不穿那件防弹背心都无所谓——但虞沉还穿着一点防护都没有的裙子。 周赦炀拿着枪手不空,用腿抵住虞沉膝盖:“你穿。 ”虞沉垂眼看了他一下,防弹背心就没递过去,但膝盖回碰他大腿:“不穿,丑。 ”周赦炀因为这理由挑眉,觉得有必要澄清:“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声音不高,但后面在座的不是厉害的b级就是顶尖雇佣兵,个个听力好得能当潜艇部队的声纳兵,果然当下就有个保镖没忍住呛了一声,咳了起来。 后座的人当即都看过去,虞沉也把脸转过去,看看那个保镖,面上淡淡,声音不冷不热:“要咳滚下去咳。 ”“错了错了,不敢了小姐。 ”那保镖不敢再装,连忙把枪搁下双手合十告饶。 虞沉懒得理他,又把脸转了回去。 周赦炀看她确实是没想穿那背心,便笑了下,没再多说什么。 ……周赦炀跟别人很不一样。 他充分肯定伴侣的判断和选择,并不觉得自己的伴侣是个离开自己指正就活不下去的菟丝草。 他也会保护她毫发无伤。 前方已经隐隐约约有高大建筑的影子,驶过的路标写着仓库大门距离一公里,钢板上印着巨大的dg标识。 那几辆吉普上也在开火反击,柯舟一边控着机枪一边大吼:“我们这是要直接冲进去吗?虞小姐?我们这么大的动静,这岛上没有驻守部队的?”“这地方到底有没有蓝海仓库啊?”虞沉含笑的声音从耳扣那头传来:“放心吧,不会带你挨打。 ”两队前后追逐、不断相互开火的车队呼啸逼近,两百米外高耸的建筑规模宏大,仓库另一端的外沿一直蔓延到数公里外的另一座火山脚下。 传闻中曾经正面遭受陨石撞击只轻微受损的材料铸成的双开大门约有百米高,赫然立在眼前。 厚重而坚固的实心纯钢制外墙包围出几公里,正面看去几乎是一堵毫无弯曲弧度的墙,据说外墙最薄处的厚度也足足有几十米。 如果站在仓库最高点向下看,底下以高速逼近的装甲车与吉普们就像相互竞逐的蚂蚁一般不堪一击。 后车只是开枪还击迟迟没有发动异能攻击,柯舟只管控着机枪还挺清闲,猜测那又钻回去的白人老头应该是老了晕车。 结果一回头,看到阿四驾驶的头车就差一两百米就要撞上仓库大门还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少年不由得扯着嗓子大喊:“减速啊!减速啊?!阿四哥?!”这嗓门大得周赦炀都调了下耳扣的位置。 头车驾驶室的阿四也是没忍住摸了下耳朵,然后在车头距离撞上大门只剩下五十多米的时候,他的瞳孔颜色骤变,泛出了明显的深蓝调。 松前大岛风轻云淡的天空就是在那一刻瞬间变得阴沉,狂风大作,乌云滚滚而至,零点零一秒后头顶太阳完全被遮住,岛上这一角刮起猛烈的飓风,几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第二个零点零一秒后,一道粗壮异常的雷电仿佛凭空出现,倏地自上而下劈裂天空,在极其可怖的雷鸣炸响中轰然一声劈开了阿四正前方五十米的蓝海仓库大门。 ——轰隆!!在一片可怕的震荡中,传闻中曾经正面遭受陨石撞击只轻微受损的材料霎时四分五裂。 dg集团的蓝海仓库大门破开一个豁然大口,头车亮着大灯,保持着高速向仓库内长驱直入。 但也正是这个时候,周赦炀的面色陡然阴沉了下去。 黑暗中,他的目光如野兽一般发出了令人悚然的寒光,越过前一排驾驶座,直直投向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