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帝给你当要不要啊》 桃花癫(一) 到了南城观,谢诗屿下了马,呆呆地望着东方天边的鱼肚白被已经完全铺开的曙光所替代。 空气里还带着些许夜间微凉的寒意。 她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噩梦醒来。 “我们回不去了。 ”安辰瘫坐在地上,他身下是潮湿的草地,全然不顾自己身着锦衣华服会沾染上泥土和露水。 大殿上的对峙哭喊,牢狱的阴暗可怖,还有整整大半夜的奔逃都让他疲惫不堪,此时放松下来更感到像是被卸去全身的力气。 谢诗屿迎着晨风站着,头发悉数绾起,盘成一个高髻,髻上只用一支银簪固定,并无多余装饰。 鬓角的几缕碎发随风飘动,一身素净的轻纱道袍因着长时间骑马又不甚熟练而弄得狼狈不堪。 良久,安辰才开口问:“师姐,你怎么穿成这样?老王呢?”“说来话长……”收回目光,谢诗屿向安辰伸出手。 说来话长,这一切的开始还得从好几个月之前谢诗屿穿越到此处说起。 她本是师大历史系研二的学生,几个月前,她与同门师弟安辰去拍点古建筑资料,谁知一阵风突然把门吹开,她被门板一撞,晕了过去。 醒来时,身处异世。 这异世看似是普通的古代社会,但是她所学的历史知识却毫无用武之地,因为这里叫做“宣朝”,并不是历史上任何的真实朝代。 当今皇帝宣明君,已经在位三十四年。 也就是说,身为“未来人”本该拥有的预知优势,谢诗屿是全然没有的。 好在这里还有她原本世界唯一的亲人,也就是她的小姨陈昭宁。 只是这里的小姨似乎也只是个纯粹的“本地人”,对谢诗屿原本的世界毫无概念。 这世界的小姨家,也就是谢诗屿的外婆家,是钱塘有名的豪商之家。 外公家则世代做点儿官,从小到大日子也算优渥。 而谢诗屿在这个世界还多了个姨父,沈惟清。 这姨父属实一表人才,内外兼修,年纪轻轻便做上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另外,她从身边的丫鬟小环那儿打听到一个重要线索:她穿越来的那一天,天常教举行了祈雨仪式。 所以等到天常教下一次祈雨,可能就是个回去的好机会。 本来她还不愿只是乖乖等着,在穿越来之后先是翻遍了沈府的藏书也没有找出个办法。 家里的门板几乎都被她冲去撞了一回,不仅没能回去,还把小姨吓晕了,她便不敢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终日在沈府呆着等待祈雨的消息,没有手机电视只能看书,书又尽是些竖版,繁体虽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不过实在费脑。 陈昭宁这段时间忙于检查家里店铺的账目和雇工,看她实在无聊便告诉她,这几日绣月轩来了不少新奇的布料,虽然沈府的衣服往日都是上门裁剪,不过去店里看看也挺有意思。 听小姨说过之后,谢诗屿终于决定出门,去附近的铺子转转。 马车的座位上虽垫着层层叠叠的软垫,还是能让人感受到木轮碾过坚硬的青砖路面带来的颠簸。 谢诗屿的身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好奇地向外张望了一会儿,心中有些奇怪,靠回座位,低声问旁边坐着的女孩:“小环,为什么这街上有这么多道士?”小环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笑起来很是天真可爱。 听见谢诗语发问,她赶忙回答道:“小姐,这些人全是天常教的呀。 天常教是我朝国教,人数自然众多。 但凡哪儿有灾荒疫病,教里的人都会去施药发粥。 他们还会教小孩识字、教年轻人习武,许多文臣武将都受过教里恩德,不然当朝也不会有那么多寒门出身的大人了。 ”小环一边说着,一边扳着手指细数着这天常教做的好事。 “大家私下都唤道长们小仙人。 听说连最上头那位大仙君,有时也会亲自出观布施,没有一点架子。 ”小环也顺着谢诗屿的目光朝外看去,说道。 “小仙人?大仙君?那他们都会御剑飞行,能用神功护体?”谢诗屿一听便来了精神,这难道这是仙侠背景的世界?小环一愣,没听懂这话,只摇了摇头:“这倒是没听过,只听过施粥祈雨、治病救人这些,御剑飞行……没有听过。 ”“不能飞啊……”看样子只是个政教结合的普通古代世界,本还想着如果能看看仙侠法术也算刺激了,谢诗屿略有几分失望。 小环见谢诗屿兴致下去了,赶紧又补充:“不过天常教和以前的道士还是不一样的,能成亲,只要‘夫妇同法’就不影响修行。 ”“修行能干什么啊,又不能成仙。 ”谢诗屿不以为然。 小环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答:“嗯……天常教认为,修行的目的,不在于追求长生不老、得道升天,而在于明理守道、自净其心,以德化人、以行济世。 所谓‘天常在心,心正道显’。 ”话音还未落下,赶车的小厮便在前头喊了一声:“小姐,绣月轩到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小环向前探身掀开了帘子,谢诗屿随着小环的动作起了身,心里还停留在琢磨那句“天常在心”。 晦涩难懂,不懂也罢,这样想着,也跟着小环下了车。 踏进绣月轩,最先迎来的是一股幽凉的香气。 谢诗屿虽然不懂香料,却也能感觉到这气味不同于寻常的脂粉气,似木如花,稀有高级。 开放式的乌木陈列柜橱中从如烟的浅色轻纱到纹饰复杂的云锦应有尽有,随着贵客推门而入,织物上的微光如同朝霞下的溪水泛起了涟漪。 谢诗屿在里面转了一圈,不解风情地想:大白天也点这么多灯,好浪费。 选了几款料子,又差人量了谢诗屿的身量,掌事写好了一张纸条恭恭敬敬地递给小环。 小环接过纸条,向掌事行了礼。 掌事也算白净斯文,说话温和有礼,把二人送至门口:“到时会送到御史大人府上。 ”谢诗屿不懂这些礼数,也不甚在意,见东西买完了,对掌事笑了笑,说了声“多谢”,便打算出去看看马车停在哪儿。 她前脚刚踏出店铺,只见一匹红鬃马从面前的道路疾驰而过,马上那人身着类似飞鱼服的衣服,神色紧张。 而他身后则是好几个人策马紧紧跟着。 虽然这店铺门口离路中还有几步的距离,谢诗屿还是被吓得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还好这条街上人不算太多,如果是方才那些热闹的街市,怕是不少人要受伤了。 突然,身穿飞鱼服那人拉紧缰绳,马长长地嘶鸣一声停下了。 谢诗屿八卦地探出头去看,他前面又出现了几个骑马的侍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啪”的一声,随着一记清脆的长鞭声,逃跑那人便被人用鞭子从马上卷落,捂着手臂躺在地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好痛!”谢诗屿不由得惊呼出声,马上又捂住嘴,有些害怕地顺着那鞭子主人的方向看去。 鞭子的主人骑着一匹白马,是一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黑色锦衣勾勒出了他俊朗的身形轮廓,领口处又露出内里的红色衣襟,更趁得整个人张扬华丽。 袖口与腰皆以皮革紧束,干净利落。 座下白马可能是感受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息,在原地不安踱步。 他却游刃有余,一手执着长鞭,一手握着缰绳,驾驭从容。 他执鞭指着那落马之人,语气不屑:“告诉你主子,本王十四岁就在战场杀敌布阵,派出你这种人对付他七爷爷还嫩了点。 你自己也最好清楚自己办的是什么事情,身上这身衣服还想不想穿,脖子上那颗脑袋还想不想要!”说罢,他便驭马调转方向,似乎懒得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一挥鞭便扬长而去。 身边的侍卫也纷纷跟上,只留薄尘在马蹄远去声中渐渐飘散。 围观的人潮也渐渐散去,地上那人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马,模样甚是狼狈。 周围也无一人伸出援手。 谢诗屿有些于心不忍,她快步走过去,递过自己的帕子,说道:“包扎一下吧?”那人一怔,接过帕子。 那是一方鹅黄色的丝帕,上面绣着一朵洁白的栀子,又趁着两片绿叶,素雅精致。 因为被贴身携带着,早已沾染上衣服馥郁的栀子熏香。 谢诗屿又翻了随身的小包,拿出一瓶金疮药。 她想着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消炎药,如果有点跌打损伤得及时处理,没想到居然在这派上用场。 那人抬起头来,谢诗屿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面容俊朗,轮廓分明,可能是受了伤的缘故,有些苍白的脸更又显出几分不同于旁人的清秀来。 此时,那人也看清了谢诗屿是何人,脸色一变,冷声说:“不必。 ”随即转身上马,策马而去。 拿着金疮药的谢诗屿愣在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没了人影。 “好没礼貌的人……”小环看她疑惑,便解释: “小姐,那缉事司的人被七殿下教训了,对您当然不会有好脸色。 ”“缉事司?七殿下?”“小姐,您忘了?老爷的妹妹是贤妃,这位七殿下就是贤妃所出。 只是贤妃早逝,殿下才十岁出头,就被送去边疆打仗。 表面上说是皇子亲征,替朝廷振奋军心,谁不知道在那年纪,又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直接上了前线跟送死差不多。 可偏偏七殿下在那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活了下来,屡建奇功,还风风光光地回了朝。 ”小环看了一眼谢诗屿,见她认真在听,又继续说,“不过自打七殿下回来后,外头就总有人说他行事古怪孤僻,残暴无端,今天您也看见了。 不过他对老爷还是很尊敬的,毕竟老爷是七殿下的舅舅。 ”“那么小的孩子被送去战场,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很正常。 ”谢诗屿想着影视剧里描绘的那些战场画面,不由有些怜悯。 小环这几日也习惯了谢诗屿总说些她听不懂的东西,便也没追问,又接着说道:“至于辑事司,专门负责监视和抓人的机构,不需要公文,权力很大的,小姐还是别和这些人打交道的好。 ” 桃花癫(二) 不需要公文批准就能随意抓人的监视特务机构,怎么这么耳熟呢?沈诗屿在心里琢磨着,忽然想起来,难道是东缉事厂,也就是东厂?!长得那么帅,可惜是个太监……不过东厂的人怎么穿着飞鱼服?看样子这个架空世界还是不能拿自己的往常的印象去理解。 “权力再大,在皇子面前也只能这样罢了。 ”她感叹道。 “没办法,谁让他得罪的是七殿下,其他几位殿下行事尚且会给辑事司留一些脸面,七殿下可不会。 何况缉事司干的多半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诗屿抬头,看见似乎是有士兵从店铺中粗暴地拖出几位衣着华丽的妇人,嘈杂声瞬间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那些士兵口中怒斥着什么,谢诗屿只依稀听见了“叛教”、“抄家”几个词。 小环四下看了一看:“不过眼下这外头是不太平,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谢诗屿忙不迭地点头,可千万不能在找到回去的办法之前就要交代在这儿。 回到家后,谢诗屿一边与小姨下着连五子,一边说了今日见闻。 刚开始陈昭宁只是笑而不语,宠溺地看着好久没这么活泼的谢诗屿。 听到她说把帕子给了那人,又微微皱起了眉:“他把帕子还你了吗?”“没,他走得匆忙。 不过您不是说大宣朝民风自由开放,无需男女大防,不至于他有个帕子就能赖我什么吧。 何况那街上的人都见我好心帮他,全是我的人证,真要说什么,我就说他夺了我的帕子跑了。 ”陈昭宁见她说话有几分道理,想了想:“再无大防,以后也还是别给人落下话柄的好……”又欲说些什么,忽闻有人来报:“荣安县君来了。 ”陈昭宁叹了口气,起身说:“诗屿,我去前厅应付一会儿,你别出来。 ”来报的丫鬟名叫小青,平时很是聪明稳重,此刻却吞吞吐吐:“县君指名要见沈小姐……”谢诗屿不解,便问:“她干嘛要见我?”“你别管,我去应付便是了。 ”陈昭宁微微蹙眉,却还是温柔地安抚着谢诗屿。 眼看小姨神色不安,谢诗屿心下明了,那县君恐怕不是什么好人,想到这儿,她便站起来拉着小姨的手安慰:“不怕,她想见就见吧,她也不能吃了我。 何况要是这次见不着,我看她也不会善罢甘休。 ”谢诗屿态度坚决,小姨也只好同意了。 “诗屿,待会儿你还是先在耳房先等着,我若能打发了她去,你就别出来。 ” 陈昭宁一路叮嘱不停,“无论发生什么,切不可冲动。 ”“知道了小姨。 ”谢诗屿嘴上乖乖答应着,心想:那也要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小环则在一路上低声向她解释,谢诗屿便渐渐在心里归纳出个因果来:县君看上了姨父,便隔三岔五地来府上骚扰,想逼走小姨。 县君出身皇族,是先前郡王的孙女。 虽只是远亲,但因陛下看着长大,仗着宠信,跋扈无度,别说达官显贵,有时连皇子也不放在眼里。 陛下又是个老好人,常年只会和稀泥,更纵容得她无法无天。 小环草草说完,四周便开始安静下去,只能听见几人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穿过连廊,廊柱朱漆虽有些许斑驳,仍然能看出雕饰之精细。 沈府不算太大,却打理得精致得宜,规整静雅。 前方一道石质影壁遮挡住去路,上面的浮雕刻着岁寒三友,自有一分宅子主人清冷高洁的志向。 转过影壁,只见白墙上有一道矮门,经门而入,便来到了天井。 天井四角各有瓷缸几口,缸内又养着红鱼碗莲,给宅子添了几分生气。 两侧雕梁绣柱,仅留头上一方空隙镶嵌日光月色。 穿过天井又沿着游廊几番转折,行至一处雅致的小院。 院墙下种着紫藤,藤枝半垂,旁侧点缀几块山石,皆是精心布置。 再没几步便是前厅了,前厅面阔三间,两侧耳房设有窗与小门,中间大厅作为明间通透敞开,耳房通向大厅的小门则落着门帘。 进了厅门,小姨绕过屏风到大厅去见县主,谢诗屿在旁边耳房老实等着,小环则恭恭敬敬地候在耳房外。 不一会儿,谢诗屿听见有人从前厅走来,以为是小姨,却好像只是嫌弃茶凉的县君派了丫鬟使唤小环去端来新的茶水。 谢诗屿心中不快,又听不清县君与小姨在说什么,只能百无聊赖地透过窗户看着外面。 不一会儿她见小环端着茶水走来却突然重心不稳,“啊!”的一声摔倒在地,茶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滚烫的茶水溅在她手上,顿时鲜红了一片。 而外面的始作俑者慢慢悠悠把绊人的脚收了回去,得意洋洋地说:“走路都这么不小心,真是丢人。 ”谢诗屿从耳室冲出来,扶起小环,瞪着那县君的丫鬟,忿忿地说:“明明是你绊了她!”“绊她?我可是县君的人,你在这血口喷人是要讲证据的。 ”那丫鬟并不把谢诗屿放在眼里,反而叫了起来:“你们谁看见我绊她了?”众人皆不敢回话。 “咚!”的一记闷声,那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面门上被一记猛击,她两眼一黑,懵地被人打翻在地。 脸上麻涨不已,过了一会儿才感到鼻酸骨疼,拳头的主人却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上去又是几脚:“证据!证据!老娘就是证据!”旁边的丫鬟小厮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只是愣在那,任由谢诗屿连踢了好几脚。 被踢那丫鬟遭不住,抱住谢诗屿的腿欲和她扭打起来。 眼见越闹越大,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来拦。 而此刻谢诗屿正骑在那丫鬟背上,以小臂勒住那丫鬟脖子,丫鬟涨红了脸,直喘不过气来。 众人有拉着谢诗屿的,又有把那丫鬟往外拖的,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她俩分开。 待那丫鬟缓过气来,五官和眼泪鼻涕什么都混在了一起。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指着谢诗屿嚷着:“我要告诉县君大人去。 看看御史夫人养的什么好侄女 !”她正叫嚷着,哗啦啦又过来几个县君的人,把谢诗屿连同现场的其他人带到前厅。 “胡言乱语,行凶伤人,本县君倒还是头一回见人疯到这般地步。 ”那县君语气刻薄阴阳,让人好生厌恶。 谢诗屿抬头,见那县君不过三十来岁,身着竹青色织金妆花大袖衫,生得明艳傲人,又梳着高高的牡丹髻,插着满头珠翠。 她心想着:这是圣诞树成精了。 生怕自己控制不住笑意,谢诗屿只好咬住嘴唇,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诗屿着了风寒,一时神志不清,冲撞了县君,还望大人恕罪。 ”小姨急忙拉着谢诗屿跪下。 谢诗屿跟着跪下,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道:这一帮人真是够无耻的,丫鬟使绊子,主子阴阳怪气。 “病弱?”县君冷笑一声:“我看,是中邪吧,听说近日你家这位小姐整天在府里胡言乱语,现在又在本县君眼皮子底下伤了人。 也不知是哪儿招来的不干净的东西,我看该把她送去道观驱驱邪,省得污了御史大人宅邸。 ”眼见自己阴谋要得逞,她语气更是多了几分得意,“道观我找好了,你们也不用收拾了,即刻启程吧。 ”谢诗屿心想,你演,我也能演。 她灵机一动,突然面色大变,声音颤抖:“县君恕罪!是那邪祟扰我心智,方才言行失德。 还请县君大人明察,救我一命!这世上除了县君大人,无人能救我!”县君一愣,被她突如其来的求饶打乱阵脚,只好说:“你满口胡话,我如何救得了你!”“我昏迷不过一日,外头只道我身子不爽,只有府上几人知我胡言乱语之事。 偏偏县君也知道,可见县君必然通晓天机,定能救我。 如若不是县君通晓天机……难道我们府上有县君安排的细作?”“我哪里有空在你这安排什么细作!”县君是个空有气势的绣花枕头,说完这句话,藏不住心虚,忽地瞥了一眼角落站着的一个丫鬟,想确定那丫鬟有无露馅。 只一眼,谢诗屿看得并不真切,不过这也够了。 “其实近日诗屿偶然听到有一计策,可以解决这种邪祟……“谢诗屿低着头,缓缓地说。 县君见她不再纠缠细作的话题,不屑道:”什么计策?”“县君可听过人祭?”她面色肃肃然, “如果家里有人中邪,须得要这家人拿来活物祭神才好得快。 ”接着,谢诗屿又放缓了语气,故作神秘: “其中,用人的效果是最好的,需得把人做成人彘,放入罐子里再往里面灌满盐水……”说到这,她又摇摇头,似乎很纠结,“本来呢,我觉得这种事情,太残忍……”顿了一会儿,她似是眼神一亮,转头看向陈昭宁:“既然我们沈府可能出了细作,那就太好了呀!姨母,我们现在就查查到底谁是细作,这样我的病很快就能好了!”一个丫鬟在谢诗屿说话的过程中已经面色煞白,身形不稳。 此刻“普通”一声跪下,连声高喊:“奴婢没有,奴婢只是禀告了小姐醒来失忆,未曾和县君大人说小姐中邪!小姐绝不是中邪!只是失忆了!求求小姐不要拿奴婢去人祭!”“县君大人,原来您真的在我们府上安排了细作?这是为什么啊!”谢诗屿望向县主,做出一副无辜不解的样子:“是关心诗屿,还是关心其他人?这要是传出去,让人家可怎么想?”“疯了……真是疯了,凭你们这群贱民也敢联合起来污蔑本县君!”县君眼见计谋败露,站起破口骂道,“今日懒得与你们计较,我们走!”县主还未走到门口,厅门却被人“嘭”的一声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踏了进来。 门外已是傍晚,夕阳掠过那人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厅内烛火黯淡,却还是压不住这人的风发意气。 “好姑姑,这才刚来就要走啊!”不等县主回答,他大步流星走到厅中主位直接坐下。 谢诗屿这才看清了来人的脸,正是下午那位执鞭骑马的七殿下。 他对沈府非常熟悉自在的样子,随手拿起一个桌上的干净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县主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似乎与这位侄子并不亲近。 “大张旗鼓地过来,不留下吃个便饭?”贺连湛嗤笑。 “贺连湛,你又算什么?怪不得你父王不待见你!”“父王待不待见我那不打紧。 ”贺连湛用盏盖拨了拨水面的茶沫,不紧不慢地说,“他还是该多多关心你这个和我们家八百竿子打不着的堂妹,早日给你寻个好夫婿才是,不然天天到别人府上发桃花癫,可着实让人为难。 ”“你……你们给我等着!”县主恼羞成怒,甩袖便要走。 “县君且慢!”谢诗屿叫住了她。 桃花癫(三) “你敢阻拦我!”县君回头凌厉地瞪着谢诗屿,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诗屿不敢!”谢诗屿故作柔弱委屈状,“只是今日,沈府盐不太够,不知可否去县君府上讨上一缸……”听到这话,县君神色骤变,仿佛刚才谢诗屿细细描述的“人祭”真实地浮现在了她眼前,只觉身上寒毛竖起,冷汗淋漓。 “唉……如果县君府上也没有,那就只能算了……”谢诗屿看她那惊恐的样子着实好笑,便懒得再吓唬她。 县君咬牙切齿却不再敢纠缠,只得一言不发离开了沈府。 “看着厉害,不过是个纸老虎。 ”谢诗屿望着她的背影撇撇嘴。 县君走后,陈昭宁忙着发落了那细作丫鬟,谢诗屿又盯着人给小环仔细包扎好了烫伤的地方。 这期间贺连湛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家子忙里忙外,也未开口打扰。 “今日说的那些,差点把姨母也吓死了。 ”忙完后,陈昭宁拉着谢诗屿的手,担忧地说,“以后不要再说这些吓人的话。 ”“我倒觉得她说得很好。 ”贺连湛笑了笑,“她把您踩伤才多久,又上府里来闹了。 ”“她踩你!?”谢诗屿心里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踩哪儿了?”“都是些小事,已经好了……”陈昭宁语气含糊,很明显,她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上回在宴席上,那颠婆把帕子丢地上让舅母捡,故意把她手踩了。 ”贺连湛说完,又悄悄瞥眼去看谢诗屿的反应。 “那姨父呢,就眼睁睁看着小姨给人欺负?”谢诗屿气得根本坐不住,非要讨个公道的样子。 “那只是女眷宴席,他们不在。 ”陈昭宁安抚着谢诗屿,“你姨父本想进宫说情,但一点小事,闹到陛下面前像什么样子。 ”“欺负到这个份儿上了,还算什么小事?”谢诗屿的怒火算是彻底压不住了,“你又没错,为什么要忍!”“说得好!”贺连湛倒很是捧场。 “阿湛,你也跟着胡闹……”陈昭宁瞪了他一眼,又回头对着谢诗屿,“你病才刚好,若是成天操心这个,叫姨母如何能放下心来。 ”见这情形,谢诗屿估计小姨无论如何是不会同意她的想法的,只好先假意顺从:“罢了罢了……小姨非说算了就算了罢。 ”“这才是好孩子。 ”陈昭宁放下心来,嘱咐谢诗屿:“你与阿湛先坐会。 我去告诉厨房,今晚加上桂花鱼焖笋片,是阿湛最喜欢的。 诗屿今天不可再躲回房间,要和大家一起吃饭才好。 ”说罢便去了后厨。 “今日疾风报她来了府上,我赶还怕来得晚了。 没想到你还挺厉害,倒让我差点插不上手。 ”贺连湛说着,坐到了谢诗屿一旁的椅子上。 他今天白日策马所穿的骑装已经换下,现下身着一袭青白相间的锦缎常服,素净却不寡淡,更显得眉目俊朗、风神秀逸,不过笑里遮不住的桀骜的气质仍旧提醒着谢诗屿今日街上所见所闻。 “哪有的事,情急之下,胡言乱语罢了。 ”谢诗屿局促一笑,无处可退,只能稍往旁边挪了挪。 她对眼前这位七殿下并不熟悉,今天又看了他策马伤人,作为没见过血光的现代人,此刻心里自然有些畏惧。 不过今天她敢这么捉弄县君,倒也有因着几分他与姨父的关系,所以她也不想和他起什么冲突,心里只想着躲躲便是。 “胡言乱语?我看像是金戈铁马,吓得她节节败退。 ”他笑容明朗灿烂,一时间让谢诗屿看得失了神。 穿越之前是沈诗屿也是个宅得要命的人,每天除了看文献就是看漫画,自称在二次元世界里“阅男无数”的她总是说自己除了纸片人谁也看不上。 可眼下看着这人的笑脸简直称得上完美无瑕,和她心里的纸片人比上一比都未必会输,不由得让她想起了网上总说的“女娲毕设”这个词,什么乖张残忍的传言一时间全被她抛诸脑后去了。 眼见着这女孩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贺连湛只觉得脸上慢慢有些发烫,像是无数细小的热意悄悄顺着心尖攀上脸颊。 他虽然自知容貌算不得平平无奇,但也从未看过哪个姑娘敢毫无遮掩地打量他,顶多也就飞快地瞥一眼便低下头去了。 而像她这样把自己当成一件漂亮物件一般来欣赏的人,他还是头一回遇见,不免自在了起来,只好说了一句:“你这样看……看够了吗?”谢诗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是清了清嗓子,把目光别了去。 “话说回来,你就没想过,如果那县君没被你吓到,你该怎么办?”贺连湛禁不住好奇,又发问了。 “那就等你来救咯。 ”谢诗屿漫不经心地说。 “你怎知我会来?你会算?”他顿时来了兴趣。 “现在不来,早晚也会来,那县主再厉害,与陛下也只是远亲。 以姨父与你的关系,我谅她也只敢来吓唬吓唬人,目的只是把姨母逼走罢了。 吓唬她没用,就拿我来威胁,小把戏啦。 ”“那如果我就是不救你呢?”他的眼光里又带上了几分恶作剧般的玩味。 “如果你就是不救,又如果根本没有你,那我当然就是早早认怂装装可怜,给她哄开心了送走了。 大女子能屈能伸,掂量掂量,打得过就一定要打,打不过就早早认输免得受苦,养精蓄锐,以后再打。 就算真的去道观清修一番,做个女道士,晴天扫地望香客百态,落雨赏林观水打芭蕉,有个编制,不怕没工作也不怕流落街头,不用赶文章不用冲绩效,好不快活。 ”“还以为你胆子多大,打不过就认输,也不怕丢人。 ”贺连湛不以为然。 “不丢人啊,为了活命嘛,怎么会丢人呢?小老鼠偷油,大老虎吃肉,这世上的人饮冰茹檗,每日劳苦奔波,不都是为了活下去。 我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已是幸运,服个软而已,怎么会丢人呢。 ”贺连湛听她说的甚是有道理,想了想,用手撑着下巴:“嘴上说得轻松洒脱,我刚进沈府便听人说你今日为了个丫鬟和人打得好不热闹。 如果今日被欺负的人是你姨母,我谅你就算打不过也会如同恶犬一般扑上去。 ”他的眼睛很亮,沈诗屿只好插科打诨般地掩饰心里的情绪:“七殿下,我们好歹多少也算沾亲带故,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 我打架再不好看,那也比狗强多了。 ”贺连湛失笑:“好好好,算我说错话,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这位表妹战斗英姿是如此这般。 下回你有空,不如我教教你怎么打架好看。 ”“表妹?”谢诗屿瞥了他一眼,“我可不是你表妹。 ”“虽无血缘关系,你的姨父是我的舅舅,叫一声表妹也没什么不妥。 ”“我是说,我真的不是你的表妹。 ”谢诗屿见他并不可怖,突然就玩心大发,想逗他一逗,一字一顿地接着说,“我不是这 个世界的人。 ”贺连湛却真的愣住了,盯了她片刻,又摇头:“你真擅长撒谎,刚才我差点都信了。 你不是这世界的人,难道是天上的神仙?”“我没骗你。 ” 谢诗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诚恳地望着他,“你看着我的眼睛,眼睛不会说谎。 ”谢诗屿以为他会出言反驳,没想到贺连湛居然真的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儿什么。 “你不会真的信了吧……”谢诗屿见他如此,便笑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此时,陈昭宁笑意盈盈地走入前厅,身后跟着几名丫鬟小厮,脚步轻快。 丫鬟们手中托着一盅盅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刚进门,整间屋子便被填满了食物的香气。 雪花鸡淖似云堆雪;清炒芥菜碧绿油亮,星星点点撒着雪白银鱼;东坡肉色泽酱红、软糯醇厚。 一旁是油爆虾外脆里嫩,略带酸甜。 尤其那道新上的桂花鱼焖笋片,鱼肉鲜嫩,刺也悉数剔去,汤汁微稠,菜色精致、香气扑鼻,光是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她轻轻捋了捋袖子,笑着指挥丫鬟将菜肴一一摆好,又转头看向屋里两个年轻人,眉梢眼角都是宠溺:“阿湛你可是前线打过仗的,连诗屿这点儿小姑娘的三言两语都接不住,还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信你也有这等时候。 ”“她哪儿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我在战场上可没见过像她这般厉害的人物。 ”贺连湛说着便到桌边坐下,伸手要去夹那刚端上来的烤鸭脯,却被陈昭宁眼疾手快拍开了筷子:“等你舅舅,马上就回来了。 ”贺连澈乖巧地放下筷子,随机笑着转身招呼谢诗屿:“你也快些坐下啊。 ”谢诗屿无奈地望着他,心想这人哪有半分尸山血海中杀伐果断的气势?果然是因着在舅舅家里,毫不遮掩地露出本性来了。 几人又是笑着闹了几句,不多久,沈惟清,也就是谢诗屿的姨父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二殿下要来,你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陈昭宁惊讶起身,对沈惟清说,“我好吩咐多备几个菜啊。 ”“无妨。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今天是我执意来府上蹭顿家常菜,不经特别预备的才有真滋味。 ”谢诗屿抬头,看见一个挺拔的少年,气质也是不凡。 他脱下披风交给身边的小厮,看见诗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说:“想必这位就是诗屿妹妹,看样子今天是好日子,以前她都称病不肯见我们呢。 ”而谢诗屿怔怔地望着他的脸,说不出话来。 是安辰。 穿越那天 虽然换了发式衣冠,可是那张脸,谢诗屿绝不会认错。 这不就是那个大学毕业后玩了三年觉得无聊又重新考研的富二代、那个一天到晚插科打诨的滥好人师弟的脸吗。 只不过眼前这人看起来气质端方沉稳,确实有几分皇子风范,着实又和自己印象中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心头泛起一丝疑虑:这是和小姨一样的情况吗?这里的小姨记不得她,所以这里的安辰也只是个“本地人”?“你来做什么?”贺连湛冷冷地说,毫不掩饰他对这个二殿下的不悦与疏远。 “阿湛,不可无礼。 ” 沈惟清正色,“你们本是兄弟,别再生分。 ”“没事,怪我平时与七弟少有来往,现在培养感情还不算晚。 ”二殿下说着便入了座,神色坦然,也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脸皮之厚,和那个世界的安辰倒是很像。 谢诗屿一直偷偷打量他,试图从他的眉眼间找到哪怕一点熟悉的痕迹。 可是二殿下只是礼貌地朝她一笑,便转头和小姨父开始聊起了宫中趣闻。 不行,得试探一下。 于是谢诗屿一会儿小声说“好想喝可乐”,一会儿又说“想吃肯德基”,说的次数多了,小姨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中邪了,摸摸她的额头问她要不要回去休息。 而二殿下却自始至终沉浸于谈话,仿佛是没听见一般。 自己的声音确实太小了……但是这个二殿下和原本安辰的说话方式、性情举止都完全不同。 看样子,真的不是吧……她心不在焉地开始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也不知道安辰怎么样了,谢诗屿不由得回忆起穿越那天的情况:“天气预报是不会错的。 ”安辰从靠着的墙壁旁站直,“老王那种连ppt都懒得做的人,上课就对着个word念,他对照片的要求哪有那么高,待会儿把组里的相机淋坏了就完咯。 ”“这个房间里面还没怎么拍呢,好不容易来一趟。 ”谢诗屿回拨了几下相机的拨盘,检查了之前的照片,拍得很清楚,她还算满意,只差几张就能完美复命了,“这里离学校太远了,万一回来补拍,又要三个小时公交转地铁,老王虽然对自己的上课水平没有要求,不代表对我们的劳动水平没有要求。 ”“也是。 ”安辰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拨弄了两下,但是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又说,“我和你说了没,上次食堂那事情处分下来了。 明明我只是去拉架的,插队的也不是我,先打人的也不是我,结果还被给了个警告。 ”“拉架把人家的脑袋拉到大盘鸡里啦。 ”谢诗屿头都没抬,“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不知道热闹少看。 ”“算了,能维持我们二食堂的公平正义,也是值了。 ”安辰沉浸在往事不能自拔,嘴角露出了得意笑容,“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也终于发现自己无法摆脱万人迷的命运,走到哪里都有女生给我送东西。 ”“人家只是勤工俭学给你推销试用品好吗?”谢诗屿翻了个白眼,这个母胎单身到现在只知道打游戏的宅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安辰,“话说回来,你在这东扯西扯大半天,就是不拍照,是不是怕房间里面太黑。 ”“没有啊。 ”安辰没有和谢诗屿对视,但是心虚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诗屿只觉得好笑:“这里是旅游景点,门卫大爷离我们就几百米远,又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古迹。 ”“哇!这算什么旅行景点,方圆八百米你看见一个游客没,门口的门卫大爷我看他才最危险!我们进来的时候他那个昏昏欲睡的样子!眼袋都要挂到地上了!我从来没在电视以外的地方见过那么长的白胡子……他看起来好像从清朝就开始在那儿睡了,说不定他就是沈园那时候的门房!”安辰说到门卫大爷突然来了精神,仿佛他的存在就能百分之百说明他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哪个正常景区会雇用那种看起来都快超过一百岁的老神仙啊……而且我这哪是怕,我这是安全谨慎。 ”“从清朝坐到现在,如果有这么稳定的编制我也想去搞一个。 ”谢诗屿被他逗笑了,“你就在外面等我吧,我进去拍几张就出来,不会耽误太久。 ”“那我去小超市买把伞吧,天气说变就变的。 ”安辰终于松了一口气。 谢诗屿忍不住揶揄他:“你快去快回,别被老神仙抓去修仙。 ”“自从我上次熬了两个通宵查老王要的那个破资料之后已经得道,无须再修~”说完他就像风一般地溜走了。 老王是谢诗屿和安辰的导师,平时上课笑嘻嘻的,私下却对自己带的学生很严格,这是进入老王课题组之后才发现的。 不过老王给补贴很大方,所以学生们在跑腿干活的时候也不至于太痛苦。 谢诗屿看着安辰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此刻温度正好,阳光通透而不刺眼。 秋日每到晴朗的时候,天空总是这样高远而空旷。 风吹过院子,一阵一阵轻轻卷过树下的落叶,又带着树上不知名的橙色果子微微摇晃,像一片相连着的小小的烛火。 又拍了几张游廊的照片,觉得差不多够用了之后,谢诗屿缓缓推开了朱红雕花的木门。 木门质感沉重,伴随着金属构件老化的顿挫感“吱呀——”一声,把谢诗屿吓了一跳。 “这是多久没维护了,也太破败了。 ”谢诗屿用手扇了扇面前扬起的灰尘,跨过门槛朝屋内走进去。 光跃过半扇打开的门落进房间里,伴随着空中细小的飞舞着的尘埃,变成了一片片有迹可循的光束,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屋内的空气带着木头陈年的气息,陈设似乎一直按照原本的格局。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红榉木八仙桌,桌子两侧放着一套雕花高背椅。 窗下则是一张罗汉床,床上置有案几,放了几本线装书。 案几上还有纸笔,纸张虽旧,却没有任何腐朽的迹象,像是有人日日在此练字。 恍惚间她有一种奇妙的感受,仿佛这间屋子不是被时光遗忘的历史建筑,而是她曾经居住了许久的老宅。 这是复原陈列,还是原状陈列?也太真实了吧。 谢诗屿暗自嘀咕,昨天来这里之前明明和馆长打电话咨询了,没有什么不能去的开放区域,也没有什么在进行的展览。 “算了,先拍照吧。 ”想起真正要紧的事,谢诗屿准备拿起相机,却在这时听到了敲门声。 “门没关呀!”谢诗屿回头刚喊出来,却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展览做得不错,这门却是问题一大堆。 谢诗屿心里奇怪:安辰不是怕黑不想进来吗?不过她还是快步走到门边,边走边感叹:“买伞可真快。 ”她刚要伸手开门,门却像被什么人从外猛地推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咚”的一声。 撞头的声音原来这么结实……她眼前一黑,晕过去的时候,似乎有各种嘈杂的声音涌入脑海……再次睁眼,看见的是满眼的软烟罗床帐。 “谢小姐醒了!”一个穿着藕色薄衫,湖蓝色背心的小姑娘激动从床边站起,“小姐醒了,快去叫夫人!”“谢小姐醒了吗!”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又有几个小姑娘鱼贯而入,“真醒了,小姐!”一个身着青缎背心绾着双髻的小姑娘立刻坐在床边,用手探了探谢诗屿的额头:“小姐,这会儿感觉可还好些?”谢诗屿呆呆地坐起来,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抱着被子问:“不好意思,请问你是……”“我是小环呀小姐!”“小环……小姐?你们为什么穿成这样?我又是在哪?安辰呢?”晕倒前的记忆终于一点点回到她的脑子里。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空气陷入一片沉寂。 “手机!我的手机!”谢诗屿想起了此刻最重要的东西,她转过身在床上到处摸索,这才有机会看清楚她躺在什么地方:一张黄花梨木拨步床,前有廊庑,下有踏板,四周围着百花透雕床围,上面挂着软烟罗帐子和银帐钩。 此刻她也没心思去想这身下层层叠叠铺的是真丝绸缎还是醋酸色丁,一门心思的只想找到现代人类解决问题的唯一工具。 “我的手机呢?”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找到,谢诗屿急得快要哭出来,只得可怜巴巴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什么是手机?”那小姑娘怯生生地问,“是什么首饰吗?若是首饰,全收在柜子里了,小姐现在想要吗。 ”谢诗屿有些无语:“你们是做什么节目吗?还是在玩剧本杀?我只是一个来拍摄资料的学生,和你们的什么剧组组织都没有关系,再拖下去我赶不上末班车了,从这里打车回学校的钱会要了我的命的……”“小姐别害怕,夫人马上就来了,不管谁想要小姐的钱还是要小姐的命,我们都不会放过她!”之前那个穿着湖蓝色的小姑娘中气十足地说。 “……你们这样是侵犯人权的知不知道!”谢诗屿彻底没了耐心,一把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衣服也被你们换了。 ”一股无名火从她心里窜了出来,“哪怕是节目,也该让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太不尊重人了!”谢诗屿挤开床前围着的小姑娘们,打开柜子开始翻找自己的衣服,可是柜子里也全是些绫罗绸缎脂粉箱盒。 “有必要连细节都做得这么好吗?”她在心里默默吐槽,找寻无果,她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不等丫鬟来拦,谢诗屿推门而出,眼前的景象却叫她整个人呆住了。 花团锦簇,海棠与桃花开满了一个院子,粉色的花瓣交织着嫩绿的新芽,树梢上与地面上都已是生机勃勃。 这分明是——春天。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昏迷之前,天气刚转凉,落叶铺满了地,是初秋没错。 “这里……现在是什么季节?”她怔怔地问。 那青缎背心的小丫鬟忙答:“回小姐,现在是春天。 ”谢诗屿浑身一颤:“你说什么?”丫鬟怯生生地又说一遍:“如今是春天,阳和启蛰,小姐您是昨日巳时昏睡的。 ”谢诗屿呼吸停了一瞬,心中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马上冲了出去,但她所到之处皆是春和景明,门口的门卫亭与博物馆的牌匾也没有了,公交站台也没有了,满大街都是穿着古装的人。 “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朝代!”谢诗屿抓住匆匆追上的丫鬟问。 丫鬟吓了一跳,几乎是带着哭腔说:“现在是大宣,宣明君三十四年。 ”宣明君?那是什么朝代?历史书上根本没有。 道具可以变,但是季节要怎么变呢?不是节目。 不是剧组。 她是真的,穿越了。 穿越那天(二) 回忆到这儿,谢诗屿收回思绪,心里不禁又想:我在那个世界是不是就算消失了?王老师会被牵连吗?他虽然有点压榨学生,但是也是个好人。 安辰应该不会有事吧,搞不好他还能因此直博,混得风生水起……谢诗屿越想越气,忍不住抬头瞪了正在眉飞色舞聊天的二殿下一眼。 好在二殿下丝毫没有察觉,仍旧在那兴高采烈地说着宫中琐事。 但是谢诗屿的一举一动却被贺连湛看在眼里,莫非他们之前认识?二哥以前确实去过钱塘,但没听舅舅提起过他们相识。 难道她对二哥一见钟情?二哥外表也算俊朗,又擅长花言巧语,一向最是会哄骗女人。 诗屿并不知情,若是第一次见被他迷了眼,也不奇怪。 贺连湛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此刻便只觉心中烦躁。 谢诗屿就这么闷闷不乐吃完了晚饭,饭后几人送二殿下去门口,又是客气寒暄了一阵。 安辰上了马车,临行前,他把马车的帘子掀开向众人最后作别。 谢诗屿心想: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个人是皇子,一旦分开,下一次见面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于是她突然开口:“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二殿下。 ”二殿下则探出身来:“何事?”“二殿下,小女对宋史兴趣颇深,听闻有一王先生在此领域深耕已久。 不过小女一时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这位老师才高学富,言辞犀利,只是鬓发日疏,恐不日而尽。 殿下可曾听过?”二殿下愣住了,随机又浮起一丝微笑“那自然是—王顺福。 ”那一瞬间无数的话涌到嘴边,谢诗屿差点没跳上马车,把这家伙揪下来好好问个明白。 可是眼见天色已晚,总不能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拉着人家的袖子开小会。 她只好压抑住胸口翻腾的情绪,笑得礼貌又淡定:“二殿下果然消息灵通,小女在此谢过,小女还有很多关于王先生的事情想要请教,不知二殿下近日是否有空?”安辰想了一会,慢悠悠地回说:“明日我差人来接谢小姐去听雨茶楼,我自当知无不言。 ”总算说了一句人话了。 谢诗屿朝他行了礼,安辰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马车渐行渐远。 她望着马车走远,突然觉得四周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回头一看,只见小姨和姨父正满脸慈爱地看着自己。 “不是你们想得那样!”谢诗屿立刻反应过来。 “诗屿也到这个年纪了。 ”姨父说着,一边牵起小姨的手,“我们也是差不多这个年岁遇见……”眼看着恩爱夫妻马上又要开始撒狗粮,谢诗屿果断转身,选择回房间。 贺连湛却还不肯走,紧紧跟在她身后追问:“你明天当真要去见他?”“是啊。 ”谢诗屿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怎么了?”“我二哥那人,最是表里不一,看似端正斯文,实则口蜜腹剑。 虽不至轻薄于人,但欺女之情,以自矜夸。 今日海誓山盟,明日就能形同陌路。 和他来往过的小姐个个苦不堪言,因此自尽的也是有的!”“欺女之情,以自矜夸?”谢诗屿非常意外,没想到这家伙在这是这个人设。 原本的世界里,安辰可是个彻彻底底的游戏宅,母胎单身,感情经历比谢诗屿月末花光生活费的口袋还要干净。 “你不信我?”贺连湛见她不置可否的样子,一时有些气恼。 谢诗屿见他不悦便说:“信你信你。 那他在这儿娶了几个老婆?”“这和娶了几个没有关系。 ”“我看一个都没有吧?”“嗯……”贺连湛闷闷地应了一声,只是看她对二哥的婚事这么感兴趣,他心里愈发着急,“总之如果你非要去,我就和你一起去吧!毕竟你也算我表妹,我陪着谁也说不得什么。 ”你去我们还怎么聊?谢诗屿在心里暗道不好,便赶紧说:“别担心,我对他没兴趣,就只是去问问先生的事情。 ”像哄小孩一般,她又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我保证。 ”贺连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最后别开脸说:“那你自己小心,带着丫鬟去。 只在茶楼,不可去别的地方。 ”“好。 ”谢诗屿笑意盈盈,贺连湛见她仍旧是不往心里去的样子,不免有些不悦。 虽放不下心,又便不再多说,只得转身回府了。 谢诗屿心里还惦记着点别的事,看他要走也没和他多解释什么。 只是匆匆回房,提笔写了一篇稿子。 第二日到了茶楼闲云居。 谢诗屿和门口的小厮报了自己的名字,便有人一路引她上楼。 这茶楼似乎是当朝某位勋贵所建,高三层。 粉墙黛瓦,翘角飞檐。 楼内陈设秀雅,桌几高凳多是黄花梨、紫檀等名贵木材所制。 窗前悬挂刺绣诗文的纱帘,角落的盆景设计绝妙,富有巧思。 一楼为散客品茗听曲之地,二楼用幕帘隔开成多个小小雅间,三楼则是为贵客所设的十几间包厢。 厢内设榻陈琴,又常常有贵客即兴题咏,所以墙上挂了不少文人雅士的作品。 楼外翠竹拂风,楼内袅袅熏香。 宾客传盏论诗,谈古说今,既是赏茶论艺之地,也是权贵密会之所。 谢诗屿却没有心情再多去留意这些精妙绝伦的陈设,一心只想快点见到安辰。 进了三楼包厢,一见到安辰她就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吃饭你装不认识我啊!”安辰却笑嘻嘻地招呼她:“师姐别急啊,先坐下喝口茶。 这里的茶都是江南贡茗,水取自北山雪泉,清爽得很。 ”谢诗屿没好气地坐下:“我哪儿有心思喝茶!”安辰见师姐动怒,立马正襟危坐:“那天我买完伞回来找你,你人却不在那,我只好进展厅里去看,结果就听见有人敲门……”“结果被门撞了?”“是的!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王府了!而且还成了二殿下贺安辰,多了个姓,不过我妈还是我妈,我爸还是我爸,但是他俩好像失忆了。 ”“……他们大概觉得失忆的是你吧。 ”“都差不多差不多,然后!我发现我爸有一堆老婆……我妈居然也不生气……看样子我们真的穿越到古代社会……”“这也要‘看样子吗’你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一目了然的事情啊!”谢诗屿无奈扶额,继续问:“那我问你,为什么昨天你看到我一点反应也没有?”“其实我安排了手下去打听有没有和我类似消息,打听到沈府家里有个小姐最近也被门撞了。 我想时间差不多了,就赶紧来看看情况。 结果看到你,可是你这气质……实在是陌生啊,既然我爸妈记不得以前的事情,我估摸你也不记得。 而且……如果真的是你本人,应该看起来不会是那么进退有度,大家闺秀的样子吧……毕竟我妈和那个世界也……”“啪”的一声,安辰还没说完,谢诗屿对着他的头就来了一下。 “你打我干嘛……”安辰委委屈屈地摸着自己的脑袋。 “你知道我有多绝望吗?我差点都要放弃了!”“师姐与我这么有缘,相认只是早晚的事情。 ”安辰又换上了一个对师姐专用的标准讨好笑容。 谢诗屿翻了个白眼。 “你听我继续说。 ”安辰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叫宣朝,应该是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但是我发现这里很多东西和明朝很像,除了皇族成员不一样然后……一些宫里机构不太一样……民间习俗食物什么的也有些不同……”“那不是基本没什么一样的……”谢诗屿叹气。 安辰没听到,还沉浸在他的分析当中:“在宫里我是二殿下,上面还有个太子,接下来有两个弟弟老三、老四,再下面有两个妹妹,五公主六公主,然后就是七弟,也就是你表哥。 还有几个弟弟,没记住。 只记住了太子老六一个妈,老三老四一个妈,其他人都是不同妈生的,。 ”“太多了……我也记不住。 而且他也不是我表哥,我们可没有血缘关系。 ”“不重要,我就是这么表达你好知道是谁。 ”他话说多了,喝了口茶,捋了捋思绪,才又继续:“不过太子最近病重,我爸怀疑是有人下毒,但是怎么也查不到证据。 所以虽然我和我妈说了穿越的事情,她不让我告诉别人,怕惹来事端……所以在确定你也是穿越来的之前,我也没敢直接说。 来日方长,以后有机会私下接触再看。 也还好之前这个二皇子不会武功不学无术,和我本人人设很像嘛!”安辰也不知得意个什么劲儿,接着说:“我想好了,和七弟,就是你表哥说,我和你是南巡的时候在钱塘县认识的,你可别说漏嘴了,我问巡风,就是我的侍卫,他说钱塘是你在这儿的老家。 ”“他连这都知道?!”“这朝廷的事情很好查的呀!你姨父是侍郎,夫人哪儿人这不是谁都知道嘛。 对了,你和你小姨坦白没有?”谢诗屿刚想批评他到处和别人说,又被他一连串问题砸得头晕:“我说了,她不信……后面又是一堆事情,结果刚解决,你就来了。 ”“那个县主是吧,我也听说了,这是好预兆。 ”他一脸神秘:“你想,你帮你小姨解决了问题,我们就接头成功了,说不定我们来这里的任务就是帮你小姨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我们就回去啦!”解决我小姨的问题要你穿越来干嘛?谢诗屿没好气地在心里吐槽,但是懒得和他再掰扯,只问:“那你说怎么回去?”“目前还不知道,不过我打算等太子这事过去,就多派人去道观寺庙打听打听。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怕这个时候有小动作,会被怀疑对太子下咒之类的……”“对了。 ”谢诗屿想起了什么,赶忙说,“皇宫里是不是应该有那种研究星象八卦收集全国遗闻轶事的机构组织?”“说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在皇宫,全国信息情报中心,应该好好利用起来啊!等过了这阵子,我就去钦天监,东厂、西厂,礼部,太常寺之类的到处打听一番。 你呢,你什么打算?”“我也不知道……先和小姨待一阵吧……”“哦对了,我忘了你和你小姨……”安辰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总之这也是个好机会。 ”“嗯……”“那如果有事,你直接来我府上找我。 ”安辰掏出一个令牌,“拿这个给门口的人看,直接进来就行。 ”谢诗屿接过令牌,只见那令牌约巴掌大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光闪闪十分惹眼。 牌身正面镌有一个“辰”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 字下方还有一枚蟠龙印记。 牌背则刻着“持此令牌如见本王”几个字,刀锋利落,似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她看了一眼,无语地说:“够浮夸的……纯金的啊?”“那当然!”安辰一脸得意。 “对了,你对那个天常教祈雨有什么了解吗?我们穿越来那天,好像他们在祈雨呢。 ”谢诗屿忽然想到了重要的事情。 安辰细细在脑海中搜索一番,并无什么特别的印象:“没怎么注意这个问题,如果宫里有消息,我就马上告诉你。 ” 安辰的风流债(一) 听安辰抱怨完一大堆宫中琐事,天色已经不早,谢诗屿便匆忙回府了。 刚到府里,就听小青说县主刚刚又来府上耀武扬威,赏赐了什么,又砸碎了什么,好一番折腾才走。 “怎么今日又来!”小环很是生气,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谢诗屿想了想:“怕是她回去越琢磨越觉得丢人,心里不甘,才会马上来找茬……”“这可怎么办……”小环望着谢诗屿,见她似乎已有主意,此刻也不由得期待起来。 谢诗屿关上房门,轻声问小环:“最近可有什么活动?就那种贵族女子啊高官女眷啊凑在一起的盛大活动。 ”小环一愣,奇怪小姐怎么不为着夫人着急,又觉得小姐肯定有自己的办法,思索了一阵说:“八日后,有花朝余庆节,西苑桃花园设有“夭桃宴”,整个宴会都是关于桃花的东西,比如用桃花做装饰,席上备有桃花糕、桃仁羹,桃夭酒。 官家女子皇亲国戚都有不少会去的,大家一起赏花,耍骨牌、打双陆。 沈府也收到了请帖,小姐去看看吗?”“太好了,真是天要助我!”谢诗屿兴奋了起来,有这个机会,这计划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半。 她又问:“那这儿最有名的说书先生是谁,他可收稿子?”“最有名的说书先生自然是晏花楼的云先生。 ”小环不假思索地说。 “晏花楼是很高档的地方吧……”“嗯……总之是平头百姓是去不起的。 ”谢诗屿摇摇头说:“我需要的是普通百姓觉得最有名最喜欢的说书先生。 ”“啊……”小环想了想,“那就是城南的白先生!我好几次买东西路过那儿都是人山人海,大家笑得可开心了。 ”“就是他了!”谢诗屿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份写得歪歪扭扭的稿子。 这是县主那日要拖她去道观之后,她回房就准备好的东西。 繁体字她会读,但是写得少,于是这稿子有不少涂改的痕迹。 谢诗屿嘱咐小环:“你明日把这稿子给她,再把这个钱给他。 让他把稿子扩充一下,分成七日讲。 每日开设一个竞猜,让听众每日猜后面的发展,猜对的有钱,这笔钱我们另外会给。 ”“这开头看起来好像县君和老爷的故事……不过这字,白先生能看懂吗?”小环的语气不带批判,而是认真地疑惑。 谢诗屿有些尴尬,干笑了一声说:“那就麻烦你帮我重抄一份吧,看不懂的我告诉你。 切记你不能亲自和先生做这笔交易,尽量多转几手,别被人发现了。 ”“小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有位远亲,最是擅长做这不留痕迹的事情。 ”一听能参与计划,小环很是开心,她拿起笔,对着谢诗屿的信誊抄起来。 看着小环写得认真,字迹很是端方娟秀,谢诗屿不禁问道:“小环,你的字好漂亮啊,练过很久吗?”“也就小时候跟着天常教的道士们在道观里练过几年。 我们这些贫苦人家的孩子,大多靠着他们才不至于目不识丁的,”又是天常教……“小环,那你与天常教的人还熟识吗?可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祈雨?”“祈雨?如果小姐说的是上回的雩祭祈雨,那得是每年初春才有一次的呢。 ”原来还要再等一年吗?小环停下笔,问道:“小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谢诗屿干笑几声:“没什么,就突然有点好奇。 ”听谢诗屿不打算再说这个话题,小环便又安心开始誊写了起来:“小姐,我们这稿子真的有用吗?县君也不会去城南,也听不见故事,这里面也没有具体的名字,如果是期待民间英雄豪杰为夫人伸张正义,怕是不好找到我们……”“我们不用具体的某位英雄豪杰,全建邺城的百姓,都是我们的英雄豪杰。 ”接下来的日子,小环于府中进进出出,办事很是稳妥,眼看就到了第五日。 “现在外面情况如何?”谢诗屿期待地问。 小环喜形于色地回:“小姐您没去那现场,说书先生说得太有意思了!”“猜发展的事情呢?”“可热闹了,连赌坊都见势设了暗局,压注故事走向,估计自己也从中悄悄抽水。 ”谢诗屿一愣,又随即反应过来:“这可太好了!”她连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来说:“拿这笔钱去赌坊买我写的结局,这可真是意外之财!”小环接过盒子:“可是小姐,百姓们并没有联想到这是咱们府上发生的事情呢,我们的英雄豪杰什么时候出现啊?”“不急,咱们只管等着……”谢诗屿捏了捏小环的脸,笑着说。 到了第七日,白先生答案揭晓,故事的主人公并没有成为陈世美,而是在皇帝面前削发明志。 皇帝也没有强迫他娶公主,反而赏赐了他与他的夫人。 至于试图强抢民夫的公主也得到了警告。 而赌坊也因为赌主人公会变成陈世美的人太多,赚得盆满钵满,谢诗屿自是也发了一笔横财。 谢诗屿于与小环偷偷溜去街上,在白先生的茶馆寻着位置坐下。 周围的人无不议论这次的故事,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抱怨:“那个公主如此无耻,日日去人家府上耀武扬威,谁承想那状元郎还能不屈服……”“我也想不到,你说是不是白先生和赌场联合起来框我们钱啊?”几人这般议论着,边上一位妇人便打抱不平:“人家白先生每日说完故事才当众拆大家前一日的纸条。 那放纸条的箱子存于典当行上锁,拆纸条当时才由人带来投入新的。 典当行那么讲信誉,白先生哪儿能看见你们纸条写的什么?”“我就开开玩笑,这么较真干什么……”抱怨的那人尴尬地笑。 听到这些,谢诗屿低声同小环说:“白先生做事果然稳妥,我只想着把事情宣扬出去,倒是没想到他连猜剧情的事情都安排得如此严谨。 就算有人怀疑剧情的公平性也不打紧,这样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故事传得更远。 不过眼下的效果已经是很好了。 ”“原来是这样……小姐太厉害了!方才听那些人的议论真解气!”小环也放低声音,但还是难掩兴奋。 好戏还没完呢……谢诗屿心想,差最后一步就可以验收真正的成果了。 等到了花朝余庆宴那日,正是桃花最盛之时。 西苑之中,千树桃花如朝霞浮云。 轻风忽起,漫天花瓣纷飞。 小姐们踏香寻径而来,罗裙摇曳,鬓边簪花,抚手交谈间尽是阳春芬芳。 公子们也携卷而至,于桃林深处设案铺毡,执笔题诗。 墨香与花香交织,自有一番风情。 夭桃宴也已开席。 青瓷金盏中注满桃夭酒,琵琶古琴合鸣,缥缈清音,绵绵不绝于耳。 桃花园的侍女们奉上桃花糕、桃仁羹。 桃枝上悬着丝绢诗签,字迹有的娟秀婉约,有的遒劲有力,皆为在场之人所题。 而城南的白先生已然是这些年轻的官家小姐中最热的话题。 “最近那个城南说书人的故事你听说没,就是那个状元郎的故事?”“没听说欸,你跟我讲讲?”“我也是我家丫鬟和我说的,可有意思了。 ”……又过去一对女孩。 “你有没有听说最近那个荣安县君被陛下禁足了?”“为什么呀!”“有小道消息说她在外面强抢人夫,被陛下知道了。 ”“我听说的版本是,那个城南白先生说书改编的就是她的故事呢。 ”“小姐你太厉害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找晏花楼的先生说呢?消息在这儿传开得肯定更快!”小环去偷听了一圈,兴奋地回来和谢诗屿报道。 “晏花楼的先生对这些故事可太了解了,一看就知是谁的故事,肯定是不肯说的。 何况就算他敢说,其他人敢在楼里公开议论吗?这些事情最多只是家人亲友间私下议论的。 但是,城南的人可不管这么多。 而且你每次在城南街上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会告诉我,我想其他人家也是一样的。 我们这些人关在宅院里,对城南的新鲜故事最是好奇。 城南城北的消息互通有无,每个人都参与了故事的拼凑,大家也会对这件事印象更深刻。 当然,白先生的口才自是功不可没,如果没有他加的那些细节,这么古早的故事本来也提不起大家什么兴趣。 ”谢诗屿一边喝茶,一边不急不慢地说,“本想说今日宴席正好是把大家凑在一起让消息传开的最佳时机,可这白先生讲故事的效果太好,现在看来都不用了。 ”“果然是你在捣鬼!”谢诗屿一惊,回头看清那人便松了一口气,还好是贺连湛。 “来了也不说一声,吓了我一跳!”谢诗屿埋怨。 “你说得太投入,我不忍心打断。 ”他笑得更灿烂了,“我就想哪有这么巧的事,原来是你安排的。 ”“诗屿,七弟,在干什么呢?”谢诗屿刚要解释,就有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她顺着说话人那边看去,安辰正一脸八卦地走过来。 贺连湛撇过头去,不作理会。 谢诗屿笑着对安辰说:“没什么,说点儿家里的事情呢。 ”“呦,二位的事情已经是家事啦。 ”安辰挤眉弄眼揶揄两人。 贺连湛依旧是不说话,耳朵却是通红了。 “你少贫嘴,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谢诗屿瞪了安辰一眼说。 贺连湛听她出言不逊,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与安辰。 安辰倒是很淡定,依旧嬉皮笑脸:“开个玩笑嘛,师姐莫要生气。 ”话音刚落,他突然“哎哟”了一声,然后回头四下张望了一会儿。 “怎么了?”谢诗屿问。 “好奇怪,感觉被什么砸了一下……哎哟!”正当他说着话,又被砸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贺连湛一挥手,飞出去一个什么小东西,一个女孩从树上落了下来。 只见那女孩身量纤巧,一袭浅桃色渐变的百褶裙配着轻烟似的薄纱褙子,腰间束着豆绿色腰带。 鹅蛋脸白净莹润,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角微微泛红似染了胭脂。 小巧的翘鼻玲珑挺立,水红色的樱桃小口紧紧抿着,仿佛嘴角一瞥就能掉下泪来。 好漂亮的姑娘……谢诗屿看得两眼发直,都忘了去扶,还是那小姑娘自己揉了揉屁股站了起来。 “为何躲在树上伤人?”贺连湛却是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冷冷说,“伤的是皇子,不怕掉脑袋吗?”“是他抛弃了佩瑶姐姐!”那女孩怒目圆睁指着安辰喊道。 安辰的风流债(二) “佩瑶姐姐因为他没去赴约困在雨中,回来大病一场!就算告到陛下面前,我也要为佩瑶姐姐申冤!”那女孩走到安辰面前,指着他急急地说。 谢诗屿依旧是直愣愣地看着她,心想:这小嘴一张一合的,甚是可爱。 女孩注意到谢诗屿的眼神,很是不悦,说:“你看什么看!难道你是他的新欢?!”谢诗屿笑了,发自内心地感叹:“你是哪儿来的小美人,长得这么好看,让人看了好喜欢。 ”贺连湛一脸疑惑,安辰则是很习惯了。 女孩听到谢诗屿不加掩饰的夸赞,脸上的怒气转为了惊诧,瞬间小脸羞得通红,低声啐了一口:“你不害臊!”被小美人骂了,有爽到。 谢诗屿不甚在意,依旧笑着说:“我不是什么他的相好,但是你有什么冤屈可以和我说,我帮你主持公道。 ”“真的?”小美人将信将疑,“皇子的事情,你也能管?”“别的皇子我管不了,这位皇子的事情,勉强能管上一管。 ”谢诗屿瞥了安辰一眼,依旧柔声说。 贺连湛心里有些不快,但也只能瞪一眼安辰。 安辰听了谢诗屿说的,则是乖巧温顺的表情,真是让人越看越不爽。 那小美人见安辰没有反驳,便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她是宋太师的女儿宋斐斐,她说的佩瑶姐姐是她的好友,户部郎中之女林佩瑶。 大概是和之前爱骗人感情版本的二皇子有约,却被放了鸽子。 “实在是太过分了!”谢诗屿听完,一拍旁边的石桌以壮声势,大声喝道,“安辰,不是,贺安辰!你怎么可以让美人苦等!你怎么对得起师父!”“这和师父有什么关系……”安辰一脸莫名其妙。 谢诗屿挤挤眼,安辰反应过来,马上配合说:“这,这我也是事出有因……难以言表……”“斐斐,你要如何惩治这个负心汉!让他负荆请罪,去你佩瑶姐姐府门口跪上一晚如何!”宋斐斐本来听谢诗屿叫她如此亲昵,脸上又是不小的一阵火烧,结果听完谢诗屿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顾不上害羞,马上连连摆手,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不必不必……殿下怎么能跪……”“那以你之见,如何赔罪好呢?”谢诗屿语气又温柔了下来。 宋斐斐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也没想好……我本来只想着拿弹弓偷偷投几颗石子就算报复了……”谢诗屿思索一番说:“这样吧,我让他给你佩瑶姐姐写一封赔罪信,说清楚原委,再看她要不要原谅二殿下,这样可好?”宋斐斐见谢诗屿有如此魄力,心里早就已经崇拜不已,又听她这话说得公道,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此时宋家的丫鬟急匆匆赶来:“小姐怎么在这,让奴婢好找。 ”说话这时,丫鬟看清眼前几人,吓得面色一变,估计是猜到这位小姐的性子应该是和贵人起了冲突了,连忙下跪磕头:“奴婢不知殿下在此,唐突了……”谢诗屿看和自己无关,也不方便越俎代庖,对安辰使了个眼色,安辰了然,说:“恕你无罪,快带宋小姐下去吧。 ”宋斐斐被丫鬟扯着走,还一步一个回头看着这几人。 突然她鼓起勇气,停下脚步又问:“你是哪家府上的小姐?”“我是沈御史家的,叫谢诗屿,你可以叫我诗屿姐姐。 ” 谢诗屿调笑道,听她一口一个“佩瑶姐姐”,听得她心痒痒。 “诗屿姐姐!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宋斐斐又喊了一声。 谢诗屿也回:“一定!”听见她那么笃定地回答,宋斐斐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是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那我们回去写赔罪信吧?”谢诗屿看着安辰,一脸“看你造的孽”的玩味表情。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又不是我……”考虑到贺连湛在旁边,安辰也无法明目张胆地为自己辩解,只好一转话锋说,“好好好,都挂我!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玩弄少女纯洁的感情!”谢诗屿嗤笑出声。 安辰无奈地看着她说:“这下师姐满意了?”贺连湛心中奇怪,自己的二哥何时变得如此听话又开始知晓廉耻。 不知他们到底在钱塘发生了何事,让他这般畏惧自己这个表妹。 “不过我妈……母妃今日有嘱咐我送点东西,你们先随便逛逛,等我忙完了再来找你们。 ”安辰正色。 “那你去吧。 ”得了师姐的首肯,安辰便一溜烟跑了,生怕又要被她嘲笑。 “这儿你熟,我们去哪儿等比较好?”谢诗屿担心贺连湛又要追问县君的事情,回头如果小姨姨父知道了自己免不了要挨批,便赶忙问。 贺连湛只是一想,便说:“西苑设有专供宫内人赏花的地方,今日其他人都没来,应该很清静。 我们可以去那儿转转。 ”谢诗屿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听他这么说,便欣然同意。 两人沿着石砌小径缓缓前行,各有心事。 贺连湛在想二哥与诗屿的关系,而谢诗屿却心里惦记着待会赔罪信要怎么写。 就这般默默无言,到了那桃花开得最盛最美的地方。 贺连湛看谢诗屿依旧紧锁眉头,想是在担心安辰,便开口安慰:“二哥虽然荒唐,喜欢炫耀女子对他的心意,倒是不会真做出毁人清誉的事情。 你可以放心。 ”听他开口,谢诗屿才收回思绪,注意到眼前的景色。 面前是一片由朱栏环绕的桃林,正是西苑中专供皇族春日赏花的地方。 此处地势略高,最得春日阳光照拂。 桃树栽得错落有致,桃花开得如云似霞,几乎看不见枝干。 花色粉嫩,层层叠叠,浓淡相宜。 春风拂过,花瓣漫天而下铺满石径,让踏上去的触感都变得千般浪漫、万分温柔。 相比西苑他处,这里的桃花确实开得最为繁盛娇艳,香气也更为馥郁,仿佛汇集了天地间最耀眼的那一抹春色。 “真美啊……”谢诗屿一路抬头望花,一路春光旖旎,看得她脖子都酸了。 “你会轻功吗,就是那种‘咻咻咻’的轻功,可以飞到树上去看吗?”她突然回头兴奋地问。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觉得身体一轻,周围的景色快速下落,等她回神,已经坐在了最大的桃花树枝上。 “好高!”她紧紧抓住身旁人的衣袖,脸也只顾着埋在那儿,不敢往下看。 “别怕,我牵着你,你就好好看看这些花吧,应该没有人专门‘咻咻咻’地飞上来看过他们。 ”贺连湛见她平日莽撞,也有这般害怕的时候,便笑着安慰。 谢诗屿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又摸了摸树枝说:“这么大的桃树,长了很多年了吧……”“应该吧,这棵是以前的宫中花匠培育的鸳鸯碧桃,在我小时候就有了。 ”顺着她的目光,贺连湛也向远处望去。 稍远的地方落下的阳光,给那片开得热闹的花朵们镀上了温和的金色,仿佛梦中一般。 树冠舒展,枝条交错间,满是绽放正盛的桃花,密密匝匝,几乎遮去了半边天空。 这桃花一树双色,很是稀有,粉白交融,又像是水彩晕染天边。 往更远处眺望皆是桃林,一树连着一树,把片片温柔连成了壮观的景色。 远处山脚隐隐能见一条小溪,泛着点点耀眼的阳光。 风吹来时,整片林子轻声作响,花瓣飞舞,有的掠过鬓角,有的伏在肩头。 “好漂亮……”她一时望着失了神。 你也很漂亮。 贺连湛在心里想。 这样想着,他也笑了,抬头看向那些花儿。 谢诗屿心里一阵一阵如同鼓点咚咚地落下。 一定是这树太高太高了,高得她心无法安静。 不知坐了多久,有人来报安辰在西苑外等他们,因外人在场,谢诗屿不好意思让贺连湛再抱她下树,便是颇为狼狈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爬下去。 临走前,谢诗屿又回头望了这片桃花一眼。 这样好的一片桃花,除他们二人之外无人来赏。 春日苦短,这些花儿恐怕也是要被蹉跎了,明媚春光却被圈养,真是可惜。 两人随着安辰到了他在宫外所住的府邸,规模宏大,气势雄伟。 东西南北各有一府门,几人从南门入。 大门髹以丹漆,门钉是金涂铜钉。 屋顶皆覆盖青色琉璃瓦片。 前殿面阔七间,为三组正殿之首,紧接着是又是中殿和后殿,皆是窠拱攒顶,中画蟠螭。 殿后又有前中后三宫,另又有门楼厨房厢房数十间,屋宇次第分布,形制极为规整。 安辰……你这过的都是什么好日子啊!谢诗屿一路上都在心里感叹命运不公。 到了书房中,几人又再三和安辰的侍卫疾风确认了他和林佩瑶的关系。 确实是只见过几次,他主动撩拨人家,林佩瑶是个内向又单纯的,被他的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结果他又有了新欢,就把人家完全抛诸脑后了。 “天地良心,我是真不记得这些事情了!”安辰听得如坐针毡,他虽然明白这个事情不能怪他,但还是心里忍不住愧疚。 不过还好,另外两人似乎都明白正事要紧,谢诗屿知道怪不得他,而贺连湛也似乎明白他近日已然脱胎换骨,有那么点痛改前非的意思。 便也没人对他多加责怪。 几人听完了疾风的描述,安辰提笔挠挠脑袋问:“师姐,这道歉信怎么写啊?”“我说你写。 ”谢诗屿回来的路上早就构思好了。 “亲亲吾瑶……”纸上刚落下这几字,安辰为难地看着沈诗屿:“会不会太恶心了点……”“写就是了,挨打要立正,道歉要诚恳,懂不懂。 ”谢诗屿不耐烦地说。 贺连湛则是站在一旁偷偷笑了一下。 “哦……”安辰只好硬着头皮按照沈诗屿说的接着往下写:“彼时并非有意负约,实因滂沱大雨,道滑难行,偶一失足,落于府中池塘,寒气袭骨,一病不起,昏沉多日,几不识人。 幸得老天怜悯,命虽留住,然自此体弱多恙,竟觉阳事难继,世间鱼水之欢,于我竟成奢念……”写到这,安辰一脸冷汗:“不是,有必要这么狠吗,伤敌八百,自损一万啊?”“你傻啊,你原身欠的风流债以为只有这一笔吗?你要是想安心回去,只有这个办法,难不成你还真想在这时候成家立室?那么多好女孩都给你当妾?而且这些都是大家小姐,也要顾及自己名声,不至于到处传。 这次你出个狠招,她绝对不会再来找你,你没了后患,她离了渣男,对你们彼此有百利而无一害。 ”贺连湛听着奇怪,问:“为何二哥此时不能成家?”谢诗屿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还好她脑子转得快,马上解释:“你二哥此等风流,不负责任,哪里有资格成家。 还是等以后成熟了改了性子再说,别害了人家姑娘。 ”贺连湛觉得甚有道理,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安辰无奈,确实也想不到其他一劳永逸的办法,只好听从师姐的指示继续写:“思卿之深情厚谊,实不忍以残躯累卿于无望之境,遂忍痛断情,绝笔不复来书。 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尤望慎之又慎,勿轻泄于人前。 纵然此生不能与卿携手白头,心中所系,只有一人。 山高水远,唯愿卿此生安好,岁岁无忧。 ”安辰黑着脸把这封信塞进信封,又用蜡封好口,对着疾风千叮咛万嘱咐只可交给林佩瑶本人,还逼着他赌誓立咒,要他拿项上人头担保,绝对不可给旁人看见,自己也不许偷看。 一套流程下来,才肯把信递给疾风,让他送去了。 安辰的风流债(三) 据小环说贺连湛以前大约半月来一次沈府,最近倒是快要日日都来,不是种些桃树琵琶树就是做些解闷的小玩意儿,再不然就是带些好吃的,当然,全都是给谢诗屿的。 而谢诗屿也总是无法拒绝这样帅气的一张脸和那如同小狗般虔诚的眼睛尤其每次当她说“不用”的时候,贺连湛眼睛里的光都会一下子黯淡下去。 谢诗屿觉得如果他再有一对小狗耳朵,那也一定会跟着一起耷拉下去吧,想到那样可爱的场景,她也只好哄着说自己全都喜欢。 安辰自打上次被迫给他这一世的原身还风流债,已经老实了不少,也不敢出门了,天天蹲在王府里拉着疾风下棋。 有时候无聊疯了,又差着疾风来请谢诗屿去陪他玩儿。 谢诗屿也永远是那个回答:“不去。 ”“可是谢小姐,这是王爷请的第三回了,事不过三,总该去一次嘛!”疾风跟着安辰久了,也变得脸皮厚了起来,记得前些日子他可没这么多话。 谢诗屿瞥了他一眼:“‘事不过三’是这么用的吗?”巡风一惊,跟着安辰学会的不仅有厚脸皮,还有对师姐自然而然的畏惧:“不敢不敢,是属下口不择言冒犯了小姐!”“你们王府大得很,上回从门口走到书房就累得我半死,也没什么好玩的,还是家里好玩。 ”谢诗屿打开柜子拿出两包糕点和一个小盒子,“这是我昨日上街买的点心,给你和安辰各带了一份。 还有些小玩意儿你拿着给他解闷,算是回去复命吧。 本来你今日不来,我也会差人送去你们府上的。 ”“谢小姐果然心里惦记着主子。 ”疾风大喜,“属下回去便把两份点心和小玩意儿一通呈上去,主子见了必定欢喜!”“干嘛两份都给他?你也不怕他噎死,说了给你买的那就是给你吃的,贺连湛和巡风都有,你怕什么?”“这……”疾风面露难色,毕竟从未遇过别人给的赏赐是和王爷一个规格的。 “怎么……”谢诗屿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不喜欢我送你点心?”她靠得近,身上的栀子香直直钻入疾风的脑海,疾风便是脸上一热,忙往后退了一步,说:“不敢不敢。 ”“安辰不会怪你的,你放心吧!他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她笑着说,“如果他敢欺负你,你和我说,我帮你揍他。 ”谢诗屿看着疾风反应觉得很是有趣,她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爱好就是对着这帮纯情少男少女们耍流氓了,逗得他们一个个惊惶失措面红耳赤的。 疾风知道谢诗屿在捉弄他,却不知如何是好,此时突然有人来报,正好救他于水火之中。 来人正是小青,她带来了宋斐斐给谢诗屿的信。 谢诗屿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给她写的信,那字体龙飞凤舞,看着着实吃力。 她扫了一眼大概内容,觉得疾风听见也无妨,就一边努力辨认一边小声读出来,方便理解。 疾风在旁边还忙着尴尬,一时间也不好避开。 半天,谢诗屿才把这封信念完。 原来是宋斐斐写信来是为了来告知林佩瑶收到安辰的道歉信后病情大好,已经见过宋斐斐了。 斐斐觉得这一切都是谢诗屿的功劳,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又在信中也把佩瑶好一顿夸,说她是个“仙女般标致的人物,诗屿姐姐见了必定喜欢。 ”斐斐要明日在闲云居介绍两位好姐姐认识,还嘱咐谢诗屿以后要继续罩着佩瑶,不可让她再被安辰欺负了去。 谢诗屿心中疑惑。 这林小姐病才刚好,和安辰关系也尴尬,如今却要和她这个做师姐的见面……怕不是斐斐是个冲动的急性子非要组这局。 虽然林小姐内心大抵是不愿意见到自己,又不好让斐斐失望才同意的。 但是谢诗屿这边一旦拒绝了斐斐,林姑娘怕只会更加尴尬。 这样弯弯绕绕几层想下去,她觉得,不如直接去和她解释清楚了,也省得她日日心中难受,惶惶不安的。 于是谢诗屿把信收好,又拜托小青告知那报信人明日定然按时赴约,小青便急急去回了。 “谢小姐当真要去?”疾风有些不解,“这去了可能麻烦呢。 ”“安辰只一封信过去就没了下文,我总觉得还是有些轻视了。 不如我亲自去一趟,也算是替我那个不中用的师弟道歉。 ”情形复杂,谢诗屿没把心中那些分析说出来,只是这般解释。 疾风点点头,心里暗道,怪不得主子对这师姐如此服气,如今看来,确实比他靠谱多了。 第二日谢诗屿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闲云居。 宋斐斐是个急性子,早早就亲自在门口等着谢诗屿了,一见到她便拉着她的手边走边说:“约得晚,包厢雅间都被定下了,不过不打紧,一楼的掌事给我们寻了一个清净的角落,想说些什么都不怕给人听见。 ”谢诗屿跟着斐斐往里走,终于见到了林佩瑶。 她真可以称得上是千娇百媚,一张脸宛如春日初绽的梨花,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粼光。 鼻梁秀挺,唇瓣微红,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点病气的苍白,不过不显晦暗,反而添了弱柳扶风之姿。 肤色胜雪,身量纤弱,肩头窄窄,腰肢细得盈盈一握。 整个人往那一站,像是画中仙女步入凡间一般。 “小女的事情,还让谢小姐见笑了……”她果然很是尴尬,看样子确实是被斐斐这个莽撞鬼强行拉着见的谢诗屿。 谢诗屿心里明了,赶忙安慰:“哪里的话!早就听二殿下说过你这般仙女下凡一样的人物。 只是他无这个福分,又逃避现实,不敢再联系小姐。 今日能得见小姐一面,算是我的福气,我真的高兴都来不及!”“二殿下当真如此说我?”林佩瑶抬头,目光恳切地问。 不好,一夸就没守住嘴,别让她的心又死灰复燃了。 这个世界的安辰不能娶他,就算他们走了,原来的安辰只会更坏……绝对不能把美女往渣男那儿引。 谢诗屿眉头紧锁,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凑近林佩瑶说:“我实话与你说,二殿下唤我一声师姐,实际是他南巡的时候中邪被我老师所救。 我本不欲管他那些事情,无奈老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绝不可让他在外害人。 所以……”谢诗屿边说着边在心里暗暗想:我是真编不下去了,除了中邪,我也没其他办法跟你解释他穿越了性情大变的事情啊……谢诗屿叹了口气,继续低声说:“斐斐见我们那日,才是真正的二殿下。 真正二殿下对林小姐的敬仰深深埋在心里,从不敢亵渎半分,所以不可能作出私下约见之事。 他那日落水,也是因为不愿让那邪物操控着他去害你……不过有我在建业一日,那邪物便不能近他的身,只是……若以后,他又满口胡言乱语的接近你,万不可再信他!”林佩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过了一会儿也低声感叹:“竟是如此!?”“是的,我也知道听起来很不可信。 不过斐斐可为我做证。 普通的皇子怎么可能对我这个师姐听话到这般程度。 如果没有师父的救命之恩以及他以后还需用我,那必然是万万不可能的。 ”谢诗屿说话的语气很是认真,样子极其唬人。 林佩瑶点点头,面色凝重地回说:“却是如此,斐斐与我说二殿下极其尊重师姐,我还心有疑惑。 如今听了谢小姐的解释,才知所言非虚。 ”说完又想起来二殿下那封信,心里不免悲戚,“是我不分黑白,反而害的二殿下……”谢诗屿又赶忙安慰:“林小姐莫要自责。 这些事情都是他命中注定,以他面前状况,那种事情于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林小姐这事反而是救了他。 ”林佩瑶听她说话很有道理,便点点头:“如此,实在多谢谢小姐相告。 ”斐斐这会儿看着两个人说小话,尽是些听不懂的内容,左边看看谢诗屿右边望望林佩瑶,忍不住问:“两位姐姐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佩瑶拍拍斐斐说:“你还小,这些事情还是等你大些再说吧。 ”斐斐不服气地说:“我都十八岁了,有什么不能听。 ”佩瑶笑道:“斐斐的十八岁也还小呢!”说完,她又想起自己的情况,又苦笑着说:“不过……我也只是空长了这般年岁罢了……”说话间,便从楼外闯进来几名衣着华贵的男子,谈笑之间毫无顾忌,举止轻佻,言语放肆,引得楼中宾客纷纷侧目。 他们个个锦衣高冠,扇子、香囊、金饰一应俱全,显然非富即贵。 为首的一人年约二十多岁,一袭墨绿色织锦长衫,身上熏香浓得令人掩鼻,腰间数串玉佩只显累赘,哪有玉饰的温润高雅,都随着他的步伐撞得如上了锒铛般乱响。 见到林佩瑶,为首那人像是狼看到了肉,说:“今日有幸,不知佩瑶小姐也在此处……”又转眼看到另外两人,□□道:“斐斐居然也在。 程某今日真是艳福不浅呀。 呦,这位小美人是生面孔嘛,敢问芳名……”佩瑶别过脸去,似乎很是不愿见他。 “我呸!她的名字哪里是你配问的?!”斐斐直接大声骂道。 谢诗屿心里想着估计又是不知哪儿来的纨绔子弟,便拉住了斐斐,轻声说:“别于这种人计较,我们走吧。 ”林佩瑶也很是赞同谢诗屿的提议,作势便要起身回避。 “美人别走啊”那人伸手欲拦,“怎么,二殿下吃得,我们看都看不得?” 安辰的风流债(四) 说完,他身边的几个人也跟着嗤笑了起来。 林佩瑶着实是个文静内向的,遭此侮辱哪里经受得住。 她眼里瞬间噙满泪水,咬着下唇,气得发抖,却只能尽量不去理会。 毕竟对面人多势众,对方家世也远在她之上,她不想因着自己的事情连累身边的两个朋友。 谢诗屿看那人实在无礼,断不可就这么放过他。 心中生出一计,伸手拽住林佩瑶小声说:“他们要是嚣张至此,我们也不必走了,且看我待会儿怎么骂他。 ”佩瑶有些犹豫,斐斐也安慰她:“佩瑶姐姐别怕,我们在这呢!”听两位朋友这么说,林佩瑶终于有了些许勇气,又款款坐下了。 见几位小姐不走了,那人更是来了精神,直接坐到了她们旁边的位置上,对着谢诗屿道:“这位小美人是谁?还没回答我呢。 怎么从来没见?虽没有佩瑶小姐那般倾城之貌,倒也算得上是小家碧玉。 带回家做个美妾,我看很是不错!”他旁边的那些小跟班们听到此等轻浮的话语自然又是一阵哄笑。 谢诗屿面带娇嗔,故作害羞说道:“这位公子实在是抬举,我在这儿给两位小姐讲讲故事罢了,无才无貌,哪里敢当呢。 ”那姓程的见谢诗屿害羞的样子更添几分动人,马上扇子一挥,豪迈道:“哦……什么故事?说来听听!”仿佛能得他下个命令,已是现场之人的荣幸。 谢诗屿正色道:“这个故事是个来自民间的,有些吓人,公子可想好要听了?”“要听!美人讲故事!必须要听!”“小女听闻,建业城南边,有一座仙山,山上住着一只狼:他和别的狼不一样,不靠牙齿生存,而靠嘴。 它总是神秘兮兮地低声和其他小动物说些‘消息’:它告诉狐狸:‘老熊要夺你洞口,你最好搬走!’又告诉兔子:‘狐狸正在计划,明天就来抢萝卜!’它对山猫说:‘猎人今晚会来,你要藏好!’还对山猫的邻居说:‘山猫是猎人的线人,不能信!’一开始,大家半信半疑,但是小动物们都不敢拿命去赌这些消息的真实性。 于是搬走的搬走,躲避的躲避,怀疑的怀疑,怨恨悄然滋生。 时间久了,森林不再安宁,大家彼此疏远。 只有这狼,从中得利,沾沾自喜。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的猎人闯入森林。 他设下陷阱,扔下诱饵,没多久狼掉入了陷阱。 狼在陷阱里高声呼救:‘快救我!猎人要害我们!’可听多了谣言的小动物早就发现了谁是罪魁祸首,终于学乖了。 没有一个动物愿意去救他,哪怕他说的这一次是真的……”“嗨!这个故事我听过!”那人扇子一挥说道:“叫什么来着……放羊的……”“嘘……”谢诗屿柔声埋怨道,“公子莫急,小女还没说完呢。 ”“好好好,美人继续!”那人被谢诗屿的温柔娇嗔迷了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诗屿便继续说了下去:“那只掉到陷阱里的狼当天就被带走了。 那天夜里,它被扒了皮,抽了筋。 它的妈妈拾起了猎人丢掉的狼骨,给它立了墓碑,原来这狼有名有姓,叫作谣狼。 据说他被扒皮抽筋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听!美人讲故事!必须要听!’”谢诗屿模仿着那位男子的语气将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 本来听得津津有味的男子才反应过来。 她学他说话,这是在把他比作那谣狼,影射他造谣要被扒皮抽筋?!谢诗屿模仿得极像,语气又是阴阳怪气的,听到这一句话,宋斐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林佩瑶也掩面笑得花枝乱颤,连那姓程的周围的人也有几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人气得跳起,脸上青筋暴怒,伸手揪起谢诗屿的衣领,作势便要打她。 谢诗屿冷笑一声,一把拽住那姓程的高高扬起的手说道:“我乃朝廷命官家中女眷,今日是你出言不逊,毁人清誉在先。 你若是敢动我一下,应天府我也告得!不知你家程阁老会不会在朝堂上包庇你半分!等你被大义灭亲,怕是剥皮抽筋都不够表现你对今日的悔意!”这人识得斐斐,又气焰嚣张,不消多说,朝中能与斐斐家世抗衡的,除了掌握实权的内阁首辅程阁老家还有谁?早就听小环说过阁老家有个不争气的小儿子程波,恃强凌弱,欺男霸女,想必就是这人了。 听到这些,程波身边的人赶紧来拦,他的拳头高悬,牙关咬得紧紧,半天下不了决心,终究还是被旁人拉开了。 “你和这小娼妇混在一起,果然也不会是什么好货!”程波气得发抖,指着谢诗屿道。 “谣郎这是又要造谣了?你嘴巴放干净点!不过因着羡慕她人美色,自知比不过二皇子,求而不得在这大放厥词。 他们二人关系清清白白,岂容你在此污蔑!你到底是要造她的谣,还是要造二皇子的谣?!看样子,程阁老在皇子之间,已然站上队了!”“你……你……”程波气得一口气顺不过来,听着谢诗屿要把他家往争储谋逆的意思上引,又是气急又是害怕,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怒火中烧抓起一个茶盏要朝着谢诗屿丢去。 谢诗屿见时机正好,便凑上前去,打算假装被那泼皮所伤,撞上桌子晕过去。 这办法看似老套,但也是谢诗屿在心中早已细细分析过的。 那人出身是高,虽没人敢与他计较他的出言不逊,但若是眼见要闹出人命,对方又是朝廷命官的家中女眷,他再是荒唐自大,也是万万不可再任性妄为的。 当然,至于什么面子不面子,谢诗屿还是信奉着她当初便说过的那句话:大女子能屈能伸,当场打不过的留到以后再打。 谢诗屿心一横,眼一闭,然而这茶盏还未落到谢诗屿身上,就被旁人一脚踢开。 定睛一看,原来是宋斐斐。 “我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个不要脸的谣郎!!!”宋斐斐一边喊着便伸手去抓那姓程的发冠,她扯着他的发髻使劲摇晃,姓程的身形不稳跌坐在地。 宋斐斐顺势骑到他身上,左右开弓地扇他巴掌。 谢诗屿平日没少被说冲动,此刻看到这一幕也呆了,惊得说不出话来。 宋斐斐眼看着巴掌打得不解气,又变成一通乱拳,几拳下去脸上便是好大的乌眼青。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谢诗屿赶紧伸手去拉,林佩瑶同样也是看傻了,见了谢诗屿的动作才反应过来,也要去扯宋斐斐的手臂。 “你们别拉我!我打二皇子你都不管!这腌臜货我还打不得!”说着又是“砰砰”两圈。 谢诗屿赶忙道:“二皇子是自己人,你随便怎么打。 这个人不是自己人,打坏了要出问题的!”佩瑶眼看事态严峻,直接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宋斐斐:“好妹妹!好妹妹!不要为了这种人害了自己啊!”宋斐斐看着娇小可人,可是浑身一股牛劲儿,凭着谢诗屿和林佩瑶两人合力竟都拉不开。 眼前情景太混乱,赶紧按照原计划进行装晕才可破局。 谢诗屿把手抚在太阳穴上,心想:佩瑶你可得注意到我啊,不然待会儿我趴在地上太久未免也是有些尴尬了。 她扯住佩瑶的衣袖往后一仰刚准备晕,却听到一个声音:“什么叫‘二皇子是自己人随便怎么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是安辰那家伙来了。 他踏进茶楼,之前跟在那姓程的身边的公子哥儿们便哗啦啦跪了一片,声音杂乱地喊道:“二殿下!七殿下!”沈诗屿回头一看,心想:贺连湛居然跟着安辰一起进来了,两人不是冤家吗,真是少见。 “快起来快起来!我担不起啊!”安辰赶忙伸手去扶这些人。 贺连湛则是在旁边寻了个空位坐下,面带讥讽的微笑,开始看戏。 这些人面面相觑,想是二皇子也畏惧着程阁老的威名,要拉拢他们,便一个个嬉皮笑脸地要作势要站起来。 安辰扶人的手停在半路:“毕竟我私德有亏,哪里有资格让你们这些金贵的人拜我呢。 ”他脸上依旧笑着,声音却不带任何笑意。 那些人听到这句,顿时吓得抖如筛糠,身子一软,又赶忙跪下。 头紧紧贴在地上,无一人再敢抬起。 他看清了地上被打之人,那人发冠已松,头发散了好几缕,乱七八糟地垂在脸边。 脸上青紫一片,眼神呆滞,很是狼狈。 安辰冷笑一声,对宋斐斐说:“还不起来?待会给他打爽咯。 ”宋斐斐呆呆地看着安辰,谢诗屿趁机把她拽了起来。 “今天总算让我看到现场啦!上回听说师姐和县君丫鬟打架,我没在场,可是惋惜了很久。 ”安辰对着谢诗屿马上又恢复了嬉皮笑脸。 谢诗屿不知道说什么,刚才拉架的气息还没平稳,站起来松了一口气,只感觉有些腿软,一下坐到了凳子上。 那姓程的大约真被打痴呆了,连行礼都忘了,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二殿下……”安辰眯眼道:“听说你对我做人的方式有很多不满嘛!”“在下不敢!”看样子骨子里对权力的惧怕是打不掉的,那人刚爬起来,又赶紧扑通跪下,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安辰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旁边邀功似地伸出了手。 谢诗屿翻了个白眼,往他手上放了盏方才没人喝过的热茶。 “烫烫烫烫……!”安辰连忙把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用手捏住耳垂。 谢诗屿又瞪了他一眼,心想:你就装吧,在这世界算你投胎好。 安辰对谢诗屿讨好一笑,怕再嚣张下去反而起了反效果,便说:“不喝了不喝了,师姐不高兴,我们走吧!”谢诗屿回头看了宋斐斐和林佩瑶两人,眨了一下眼睛说:“快走吧?”那两人闻言赶紧赶上。 见他们几人走了,贺连湛才站起来。 七殿下还没走……几人跪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贺连湛缓缓走近姓程的,俯身看着他,那气势仿佛黑云压城、风雨欲来,周围空气都凝固了。 “七……七……七殿下……”那姓程的颤抖着抬头,只对上贺连湛的眼神一瞬,吓得又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被打得挺惨……发髻都松了……” 贺连湛伸出手,轻轻扯下虚叉在那人发髻中摇摇欲坠的金簪和发冠。 那人的头发瞬间便全部散落一地。 “这簪冠,款式还挺新颖。 ”“承蒙……殿……下喜欢……在下愿……”“行!那我就拿走了程公子如此风流人物,除了此等金冠别的俗物是配不上的。 这头发也不必再绾……就这么回去吧。 ”贺连湛语气轻快,转身走出了茶楼。 相亲(一) “诗屿姐姐,你见过程波?怎么一下就认出他来了。 ”斐斐靠近谢诗屿,小声地问。 “他既认识你,又这么嚣张。 还能有谁?”谢诗屿捏了捏宋斐斐的脸说。 宋斐斐感叹:“原来是这般认出来的!刚才听你说的那些也太爽快了!他这个人终日仗势欺人,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被别人骂成那样!”她只是一笑,又注意到身边的林佩瑶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谢诗屿以为她看见安辰,心中仍是伤感,就挽过她的手说:“你要是不想见他,让他赶紧走就是了,别难受了。 ”“我不是在想二殿下……而是……”林佩瑶抬头,面露忧色,“我怕斐斐与你,今日为我得罪了程波,这日后……”听她这般说,谢诗屿心中一暖:“别怕,今日事情本就是他有错在先。 听闻程阁老不是不讲道理的。 我倒是觉得此事一出,你可以在家等着他让儿子登门致歉了。 ”说到这儿,谢诗屿又补充:“而且程波那种小人,只要你敢不顺从他,光活着呼吸在他眼里就已经是得罪。 今日之事的发生只有早晚之分,与你无关,不要自责。 倒是你,以后出门多多带着丫鬟小厮,别再像今日一样,身边随侍的只有一人。 ”林佩瑶听着感动,眼里又是泛起泪来,重重地点了头:“我会谨记。 ”谢诗屿送斐斐与佩瑶上了她们的马车,几人依依惜别,斐斐怕宋太师不多久便会知道此事,到时少不了要禁足,谢诗屿又是安慰了她好一会儿才把她哄走。 安辰与林佩瑶之间似乎已经没有隔阂。 只是佩瑶总用一种同情与担忧的神色看着安辰,弄得他心中有万般言语想解释一番,最终却权衡了利弊,闭口不谈了。 目送斐斐与佩瑶走远,谢诗屿才注意到贺连湛不知去哪儿了。 “你七弟呢?”谢诗屿四下张望了一会儿,仍是不见人影。 “你表哥,我哪儿知道!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被拐走了?”安辰还想着自己尊严被毁的罪魁祸首便是眼前的师姐,说起话来自然也带着几分怨气。 谢诗屿知道他心中不爽快,只与他开玩笑逗他:“那么个英俊潇洒的少年,被拐也不是不可能啊。 ”“他要是被拐了,正好你去救他,你们两个人互相惦记着。 不像我,颠儿颠儿地赶来救场,连句‘谢谢’也没有。 ”“哎呀!我的好师弟!”看到安辰耍起了脾气,她赶紧笑容灿烂地安慰,“今日怎么这么聪明知道我们遇险?我看你马上就可以出师了!等我们回去,我一定要在老王面前好好夸你一番!”“就这样?”安辰似乎还不够满意。 “再请你去校门口的烧烤摊好好撮一顿!”安辰撇了撇嘴说:“金陵宴府!”谢诗屿汗颜:“金陵宴府人均六百呢,你是吃习惯了,这一顿要我把半个月的补贴都丢进去啊。 ”“不值得吗?我救了三个人呢!一个人二百块!”他朝着斐斐和佩瑶离开的地方一摊手。 谢诗屿望了眼那两辆还未走远的马车:“……行吧!一共上限八百,我来点菜!不许超标!”他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邀功似地解释:“昨日疾风从你那儿回来,我怕那佩瑶会对你怎么样,所以就过来看看。 毕竟几个人为了我争风吃醋起来,那场面可是不好看。 ”她见安辰乖巧不过三秒,便很是无奈:“那你看到啦,没有人为你争风吃醋,只有人为了佩瑶疯狂揍人。 ”安辰回想起刚才的场景,一拍手笑出声来:“对啊!我以为你已经很能打了,没想到那个宋斐斐!我的天呐!女中豪杰!怪不得你们俩能看对眼呢!”两人正说着,贺连湛终于来了。 安辰见到贺连湛,忙拉着他说:“我们正说到宋斐斐呢!刚才那个架打得真的精彩绝伦啊!和你表妹的气势是不是很像?”贺连湛一回想,也是一笑:“确有些像。 ”谢诗屿不满说:“我也是有分寸的,打人从不打脸。 ”贺连湛便补充:“是的,专攻要害。 ”想起那日和县君的丫鬟打架的场景,谢诗屿自知心虚,便嘟囔了几句,不再反驳。 安辰却揪着不放,又说:“不过她和宋斐斐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 ”谢诗屿盯着他,警告他别再说下去。 安辰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兴奋地说:“我方才从那窗户看着,宋斐斐打人,表情狰狞,咬牙切齿,心思都写在脸上。 但是师姐打人,可是面无表情的……更可怕……”“面无表情怎么会可怕?”贺连湛不解。 “你以后就会懂了。 ”安辰拍拍贺连湛的肩膀,“不过……还是希望你永远都别懂。 ”天色不早,安辰回了自己府邸。 贺连湛说有东西要给舅舅,就与谢诗屿一起回了沈府。 到了沈府,贺连湛让巡风取出那程波的簪冠,又洋洋洒洒写了封信,让巡风把信与簪冠一同交到程阁老手上。 “我还想晚上再写呢,没想到被你抢先一步。 ”谢诗屿悻悻地说。 “程阁老确实是个在大是大非上分得清的,但是他骄纵程波已不是一日两日。 虽然他这次肯定不会找你们麻烦,但未必会因此对儿子多加管束。 为了防止陈波在外到处颠倒是非黑白,也要给阁老那边一点压力。 ”贺连湛顿了顿,又说,“你写这封信,效果不如我好。 ”是啊,我一个御史远亲,肯定没有你们皇子说话有分量。 谢诗屿心中暗想。 贺连湛见她脸上似是不太服气,又笑着说:“这和身份没关系,你的信是谢府出去的,舅舅与阁老关系不错,阁老自然觉得你们会包容。 但我是个声名狼藉的,看了我的落款,任谁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贺连湛,竟能猜到她心中想什么?不过听他说到“声名狼藉”四个字,谢诗屿那心软的毛病又开始犯了。 世间不公千千万,有什么比得过教人掷果盈车、看杀卫玠的帅哥被误会更惨呢?“怎么会呢?七殿下这么好,不要有这种想法。 ”谢诗屿作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又心疼又温柔地说。 “你真觉得我好?”贺连湛似乎很是意外。 “那是自然!”这段时间,就谢诗屿的观察,贺连湛根本不爱与人争斗,日常也就练练剑,写写字,不然就是来沈府,说他是个暴虐无道的大恶人,实在是无迹可寻啊。 “那为什么你平日总是叫我‘七殿下’,却直呼二哥的名字?安辰、安辰……叫得很亲昵啊……”贺连湛眯着眼,低着头步步向她靠近,眼神狡黠,像一只看见猎物马上就要到手的狐狸。 “我不信你们钱塘几日相识关系可以这么好。 论亲疏,难道我们不应该更亲近吗?”谢诗屿步步后退,她在学校一天天活人微死的状态,不社交也不出门,自然是恋爱也没正经谈过,哪里受得了这般让人脸红心跳的打趣。 慌乱中,她伸手抵住贺连湛的胸口,他的身材自然是极好,结实但不算太壮,肩宽腰窄,线条干净利落。 她这一摸,先感受到的是习武之人结实的肌肉,紧接着少年的体温便透过衣料传来,以及那只一低头便能看见的细腰,都叫她心神不宁。 贺连湛看了一眼她的手,却没有丝毫要收敛的意思,反而挑衅地笑了,等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我叫他安辰,是因为他在那个世界就叫安辰,我还不习惯连名带姓地叫他现在的名字贺安辰罢了。 她这样想着,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半天,谢诗屿只逼出一句话:“好像听见小姨叫我们吃饭了。 ”谢诗屿知道她这逃脱的借口找得着实可笑,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谢府是什么筒子楼还是四合院吗?御史夫人难道还会扯着嗓子来喊:“孩子们!别玩儿啦!过来吃饭啦!”想到此处,便更是十二万分的尴尬。 而贺连湛这会子却似乎占了上风,心情自是大好。 贺连湛,果然是个大恶人!接下来的几日,谢诗屿陆续收到了几封斐斐亲笔寄来的信。 字迹还是一如既往的潦草奔放。 信中一开头就写得夸张:“我被禁足了!七日!整整七日!连院门都不许踏出去一步!还不许见客!”但斐斐也是个乐观的性子,又反过来安慰诗屿:“不过你也不必担心,等这几日风头过了,我又是一条好汉!”接着便是她一贯的絮絮叨叨,说她已将那日街头之事仔仔细细讲给府中所有亲近之人听过,听得大家连连称奇,都夸诗屿能言善辩,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末尾又在信中很是自豪地写:“你如今在我府里的风头可比我还盛,连我娘都说,要是你愿意来我家做几日客,准得前呼后拥,好不威风!七日后西霞竞马,到时我们一定要好好聚一聚!你可不许不去!你不去,我一定生气!” 相亲(二) 谢诗屿将信仔细收好,又问了小环小青关于西霞竞马的事。 原来这西霞竞马是在建业城外西霞山麓举行的赛马活动。 西霞山自古便是皇室祭天祈福之地,该山气势雄伟、灵气氤氲。 宣太祖定都建业之后,便将此地定为文武百官迎神赛礼之所,平日里时常举行各类祭典和仪式。 这西霞竞马便是其中最为盛大壮观的一项。 起源可追溯至上古“驭马祭天”之礼,旨在祈愿国泰民安、五谷丰登,也象征王朝武备昌盛与神权庇佑。 虽然自己不会骑马,但是听闻比赛壮观,斐斐又催得紧,那自然是要去的。 心中有了期待,这七日便过得飞快。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洒落山顶,西霞山南麓的开阔平地便迎来了击鼓仪式。 击鼓过后,先由天常教的道士率百官献香,三拜九叩,以昭肃穆。 随后,皇城派出的御马监带着精心挑选的二十匹良驹绕场一周。 参与比赛的世家子弟分为“朱营”与“玄营”两队,朱营着暗红征袍,玄营则穿墨色锦衣。 离比赛正式开始的时间尚远,谢诗屿不急着去看那些战马,只是按照斐斐信中所嘱去霞观亭寻她。 途中遇到贺连湛与安辰也只是草草打了声招呼。 霞观亭是西霞山半腰的几个小亭之一,隐于层层叠叠的青枫之间,唯有南面开阔,能遥见山脚赛马场上旌旗猎猎、人声鼎沸。 此地远离主道,也不是官眷必经之所,颇为清静。 旁边也有数座小亭,内有闲人三三两两。 亭间距离不算太远,各自安坐,互不相扰。 谢诗屿心想:斐斐大概是不喜欢坐在自家的观礼台上,嫌拘束太多,比赛之前好在这儿躲一会儿人群,望一望全景吧。 台阶高陡,谢诗屿终日缺乏锻炼,花费了许久时间,才气喘吁吁地到了霞观亭。 在等她的却不止斐斐一人。 “哥哥,这就是诗屿姐姐!”谢诗屿一愣,只见眼前这人长相与斐斐有几分相似,只是他生得静雅,不似斐斐那般生动灵巧。 虽是男子,倒也可以称得上是个地地道道的美人胚子。 一张脸如同细细雕琢过的羊脂玉:鼻梁挺直,轮廓分明,唇红齿白,眉眼温柔如水。 可这脸上的神情略显局促紧张。 “在下宋决明,总听斐斐夸谢小姐。 ”还是他先鼓起勇气开了口。 谢诗屿反应过来,便向他行礼:“小女谢诗屿,承斐斐妹妹谬赞,受之惶恐。 ”“你们不要这么文绉绉的嘛!诗屿姐姐,你拿出在二殿下面前的气势来啊!我和哥哥说了你的英勇事迹,哥哥可是连连说想见你这位奇女子呢!”她又用肩膀推了推宋决明,“哥,你在家夸的话,再在诗屿姐姐面前说一次嘛,什么是非分明,不畏权贵,再说一遍嘛!”宋决明被宋斐斐说得直白,那人忙不迭地说:“斐斐,你快去看,你佩瑶姐姐也来了。 ”“我待会再去找佩瑶姐姐,你快和诗屿姐姐说呀!你这么木讷,是求不到人家的!”宋斐斐眼见两人这尴尬的样子,着急说:“诗屿姐姐,我绝不诓你!我哥是大宣朝一等一的好人才,今年二十六岁就当上了国子监司业,才华横溢。 只是眼光高,从未有过意中人呢!”宋决明的脸上红成一片,不知拿这个妹妹如何是好。 “斐斐,那位是佩瑶吗?”谢诗屿见宋决明实在尴尬,便帮他解围,指着山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好像真是她呢!”斐斐眯眼朝下一看:“那么远,你说的是哪一个呀!”沈诗屿却并不继续再指,说:“让那么一个大美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岂不危险,万一二殿下又去招惹她怎么办?斐斐还不去陪陪她?”“对哦……那我先下去看看是不是她!你们慢聊!”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对着他哥说,“好好表现!”斐斐走后,宋决明才得以缓过气来,尴尬地说:“拙妹任性,若是唐突了谢小姐,还望小姐不要生气。 ”沈诗屿心中无奈,想着这宣朝好歹算是民风开放,两人在此交谈也不会被说什么。 如果穿越去的是男女大防的世界,那可真是要完蛋了。 这样想着,还是真心解释:“不会,斐斐是性情中人,我喜欢都来不及呢。 ”又是互相恭维一番,宋决明确实内向,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了。 她心里正思索着如何找理由先走。 宋决明却鼓足了勇气,又开口:“今日来的路上我见梨花也开了,满树皎皎,甚是好看。 不知谢小姐喜欢什么花?”谢诗屿想着,接下来说话需得把握好分寸,毕竟姨父与他同朝为官,不能太鲁莽。 这种斯文人大概喜欢的也是含蓄淑女,所以在不给姨父丢人的前提下,自己表现得也不能太内敛。 “我喜欢栀子花。 ”此话一出,宋决明脸上果然颇有些意外的神色。 “汪曾祺……我是说,我的老家有一位文人,他曾经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栀子花粗大,香气浓重,于是文人雅士以其为品格不高。 栀子花却觉得:‘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出于对姨父仕途的考虑,谢诗屿还是含蓄地把脏话压下去了,反问,“不知宋司业喜欢什么花?”“我本偏爱玉兰,听你如此一说,倒是对栀子也有了几分兴趣。 ”宋决明目光灼灼,似乎谢诗屿的策略没有奏效。 她只能无言。 “那不知谢小姐闲时都做些什么……”谢诗屿感觉此时说什么都是错,说静怕投其所好,说动又怕让他有意外之喜,她只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说:“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发呆。 ”心想:难道你一个国子监司业会看上一个脑袋空空的呆子?“在何处发呆?”“就……池塘前,树下……”宋决明点点头,说:“池光树影静无言,心似莲开自悠然。 谢小姐的爱好果真高洁。 ”谢诗屿哭笑不得:“宋司业真是好文采……”不行了,再聊下去待会就要被抬去民政局了。 谢诗屿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宋司业,我知宋司业今日前来肯定是应了斐斐的要求。 我知斐斐一片好意,也知宋司业少年才情,无人可比。 但我只是御史夫人的侄女,宋司业是太师之子,我着实不敢高攀。 ”宋决明一愣,缓缓低下头去,沉思片刻,说:“我不是被斐斐逼着来的,我自知木讷,不讨女孩子喜欢,谢小姐看不上我是自然。 只是莫要将我比作那看中门第出身的俗人……”糟了,谢诗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伤了人心,不自觉脱口而出:“怎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自己害怕罢了。 宋司业翩翩公子,光风霁月,哪有看不上的道理!”“真的?”他又抬起头,眸子又亮了起来,着实是一张好看的脸。 她见宋决明似乎感受到了希望,这样顺着说下去可不行,连忙扯开话题:“以宋司业的性情才貌,怎会二十六了还未嫁娶?”犹豫片刻,他还是开了口:“你与斐斐交好,我便告知于你,只是你千万不可与她提起……”一听这话和斐斐有关,谢诗屿便点了点头。 “我母亲早逝,父亲虽官至尚书,后又被封为太师,可家中事务并不太妥帖。 他对我妹妹过于纵容,久而久之,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在建业,几乎无人不晓。 我曾有过婚约,可那位小姐对斐斐颇有微词。 斐斐虽顽劣,本性却是很好的。 我实在不愿她将来在家受气,便推了那门亲事。 ”说到这,他又补充:“我自幼便敬仰沈御史风骨凛然,久闻沈家家风清正。 近来又常听斐斐提起你之才性,心中难免多几分好奇。 今日一见,果然才慧出众,气质不凡。 ”被宋司业这一夸,谢诗屿也是不由得有些脸红。 她在心中告诫自己保持淡定,别一高兴就顺着聊下去了,于是又绞尽脑汁想了一些推托之词,说:“宋司业真的谬赞了,只是我……”“只是谢小姐已有了意中人,是吗?”宋决明看着她的眼睛,直接抛过来这个问题。 “嗯?”她心想: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你我闲话了这几句,七殿下与二殿下从旁边那亭子已经朝这儿看了不知道多少眼了……”“……”“二殿下眉目闲闲,眼中含笑;七殿下神色冰冷,眸中杀意潜藏待发……”“他是小时候仗打多了,看谁都这样!”谢诗屿忙解释。 “果然是七殿下了……”他无奈一笑。 罢了!误会就误会吧!这一定是她捉弄安辰的报应。 自己吐槽安辰没必要顾及脸面,瞻前顾后的,此时此刻她又要保全什么面子呢!谢诗屿脑子飞速运转,立刻开始胡编乱造:“那我今日也便将真心话告与宋司业……我确实对七殿下心向往之,奈何他只把我当作妹妹来照顾……他今日不悦,也只是因为作为家人,我未将今日见宋司业的事情告诉他罢了……”“只将你当作妹妹何来如此拘束?你要见谁,将择谁为夫婿,与他又有何干?”这是个什么结论?!谢诗屿急忙解释:“并非并非,不愿嫁人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宋决明一愣:“未曾想谢小姐用情之深竟至如此,我亦心有动容,更添几分怜惜……”这家伙是什么自我攻略的一把好手?!“还请宋司业成全我一片痴心!”谢诗屿背过身去,用帕子遮住脸做呜咽状,“也请司业……莫要告诉斐斐,只说我们性格不合……”他叹了一口气,说:“汝有痴心,吾心亦然。 话已至此,我也不便多言,只是倘若谢小姐回心转意……”听到这,谢诗屿呜咽得更大声了。 那宋决明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听到谢诗屿哭了,急得团团转,想伸手安抚又觉得不妥,只得连连叹气。 “喂!”贺连湛不知什么时候就过来了,他伸手要拉开谢诗屿的帕子,“你怎么了?”谢诗屿眼里无泪,哪里敢让他就这么直接扯下遮羞布,只好死死地拉着帕子,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宋决明怒气冲冲地拽过贺连湛的手说:“即便是舅舅家的妹妹,也不可如此无礼!”兄妹两个都是莽的,一个拿石头丢皇子,一个拽皇子还敢大声斥责。 谢诗屿眼见冲突要升级,便赶紧假装擦了擦眼睛,说:“表哥,我只是眼里进沙子,无妨,宋司业待我很好,你不可轻慢于他。 ”“我?轻慢于他?”贺连湛看着宋决明拽着自己的手,有这么颠倒黑白的吗? 相亲(三) 安辰此时也在一旁,见情形尴尬,就笑着打圆场:“他俩平时就这样,你别紧张嘛。 ”宋决明见二皇子来了,便松开抓着贺连湛的手,转过身朝安辰行了礼。 又语气温柔地对谢诗屿说:“谢小姐可愿去我们的观礼台休息?斐斐此刻大概也在等你。 ”“多谢宋司业好意,不过我与表哥还有话要说,就先不打扰了。 ”谢诗屿婉言拒绝,不希望矛盾升级,只盼着快点儿把他送走。 宋决明不再坚持,微微颔首,又向二位皇子行了礼,便朝赛马场去了。 “刚才眼看都要应付过去了,被你一拽帕子差点露馅儿了。 ”宋决明一走,谢诗屿立刻低声向贺连湛埋怨。 “应付?‘翩翩公子,光风霁月’这叫应付?”贺连湛一向对她态度最是温柔,此刻却有些不悦。 “哇!你偷听啊贺连湛,学坏了!”谢诗屿见他生气,便想逗他。 “我做证,这个可不怪他。 我们见你说那半天话,才来看看你是不是有事呢。 刚走近就听见了。 ”安辰解释道。 谢诗屿心想:这下尴尬了,从那开始就听见了吗?那我后面哭诉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岂不是全听见了……“我都是胡说,一句话都不作数。 不这么说,怎么敷衍过去啊?……后面说的那些,你们也听见了?”安辰见师姐这么问,以为她后边说的话也是欺骗纯情男子,笑着说:“没听见~你们聊得那么好,我们就往一旁去了,哪里敢打扰?这不是后边又看到你哭,才来看看情况。 ”谢诗屿心里对贺连湛有愧,便堆上笑容哄着说:“哪里聊得好了,全是敷衍啊。 这些好话不是张口就来嘛。 宋司业‘翩翩公子,光风霁月’。 阿湛就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那你就是口若悬河,诡计多端……”贺连湛俯下身子,凑到谢诗屿面前,微笑着说。 这家伙真免疫了,总记得没多久之前看一眼夸一句就能脸红,现在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怼回来……谢诗屿心想着,表面上还是乖巧地点头。 说话间,隐约看见四五人朝着这边亭子走来。 只见为首那人身着龙袍,步履轻快,年约五旬上下,眉眼温和,虽然气度雍容,却没有帝王那般震慑人心的威严,倒有几分和蔼可亲。 那便是宣朝的皇帝:宣明帝?那人已走到亭前,谢诗屿便连忙学着其他人行礼,动作很是恭敬。 “老二,老七!”皇帝笑着开口“朕就说怎么在马场上找不见你们,原来到这儿来躲清静了!”他语调轻松,神态温和,看起来是一位极其慈爱的父亲。 贺连湛却神情疏离冷淡:“父王身边侍从寥寥,儿臣忧心难安。 ”宣明帝大手一挥,笑道:“我自有天常圣书护体,不必忧心。 ”贺连湛低头不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旁的安辰则问:“父王怎么有雅致来这儿?”“唉,下边人太多!吵得很!大喇叭一吹,朕的耳朵都快聋了。 ”明帝自顾自地抱怨起来。 此时,他注意到了亭中站着的谢诗屿,问道:“这小姑娘是?”谢诗屿尚未开口,贺连湛已抢先一步答道:“是舅母的侄女。 ”“哦?原来是谢家的小姐。 ”明帝点点头。 谢诗屿再度行礼:“小女谢诗屿,拜见圣上。 ”宣明帝笑得开心:“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着这么多礼。 ”谢诗屿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皇帝人还怪好的,不像别的皇帝那么天威难测。 自己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能认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明帝又问:“年芳几何啊?”谢诗屿答:“回陛下,二十二了。 ”“可曾婚配?”明帝一脸期待,语气很是八卦。 谢诗屿心里一紧,这种问题,总感觉不会有什么好事。 正在想着如何搪塞过去,贺连湛又淡淡说道:“诗屿性情顽劣,舅母还想着多留她几年。 ”谢诗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这是伺机报复,就不能说我太可爱了,舅母舍不得我吗?明帝却哈哈大笑:“我大宣不似别朝讲究早婚,但是二十二也可以张罗张罗了。 我看这谢姑娘乖巧得很,哪里顽劣?再说,就算顽劣些,找个性子温和的婆家便是。 ”说到这里,明帝愈发兴致盎然:“要不……朕给你寻一个!”他的神情仿佛是看到了好玩具的孩子,满脸兴奋。 谢诗屿脸上笑容僵硬,小心翼翼回道:“小女确实还想多陪姨母几年,还望陛下成全。 ”明帝语气带着赞许:“好孩子!是个孝敬长辈的!谁要能娶了你去,便是他家里的福气!”说罢,他又笑道:“此事之后再议吧。 你们也别一直躲着。 竞马不多时就要开始了,朕要先去马场看看!”转身走出几步,似乎又想到什么,回头对谢诗屿问:“你可会骑马?”谢诗屿摇了摇头答道:“回陛下,小女不会骑马。 ”“你这个表哥,很会骑马,改日可以让他教你!”谢诗屿偷偷看了贺连湛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没有推辞,也没有应承,更没有因为被夸而露出一丝欢喜之色。 谢诗屿行礼称是。 明帝便很是满意地走了。 谢诗屿望着明帝离去的背影,心想:这明帝看起来平易近人,实在不像会把幼子送去战场的。 然而再看贺连湛的神色,却分明对这位父亲并不满意。 世上没有人会比孩子更了解自己的父母。 尽管谢诗屿虽然觉得这位明帝人还不错,但也没有贸然开口称赞一句。 贺连湛却忽然冷冷地说:“回府!”“阿?”谢诗屿以为自己听错了,“竞马还没看呢。 ”贺连湛扫了她一眼:“不想被赐婚,现在就回府。 宋斐斐那边我会派人去说的。 ”一旁的安辰笑着点头:“我这位父王可不只是嘴上说说。 他闲来最大的乐趣就是乱点鸳鸯谱,手上怨侣极多。 劝你不要有侥幸心理,赶紧回家避避风头。 ”谢诗屿还不知何时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万一真要耽搁一整年到明年祈雨,皇帝一句赐婚,那就真是没办法了。 她自知没本事抗旨,只好乖乖听从贺连湛的话。 下山路上,谢诗屿还在忧心赐婚的事情,便小声问安辰,祈雨的事情打听得如何。 安辰也说没有新的消息,只知道确实是一年一次,如果期间没有大旱,就只能等到明年。 “反正回去也是给老王干活。 明年祈雨之前,在这潇潇洒洒的当皇子小姐,休息休息不是挺好?”安辰似乎对目前的生活很是满意。 “我可等不下去了,你就不怕也被赐婚吗?”谢诗屿很是急切。 安辰光顾着幸灾乐祸,忘了自己也面临着这个风险,愣了一下,便说:“这可不行,我一世英名,怎能服从于封建的婚姻制度?……那我回去想想办法,等想到了,我们就商量商量!”见安辰终于上心一些了,谢诗屿心中也稍稍安稳。 只是离开西霞山的时候,她心中感叹:期待了好久的竞马,终究还是没能看上。 几日过去,安辰来信,说是想到一些可以试试的办法。 又说府中人多口杂,要去茶楼仔细商讨对策。 贺连湛此时在沈府的花园里对着一堆木头架子发呆,见谢诗屿要出门,便问:“你要去哪儿?”“安辰让我去一趟闲云居,我去去就回。 ”“我送你去吧!”贺连湛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 谢诗屿才注意到他身后的木头架子,问:“你这是做什么呢?”“我看舅舅这花园太冷清了,想着做个秋千。 ”她抬眼扫了这花园一圈,心想:眼下这园子里桃花与海棠开得正盛,若是能在这儿荡着秋千赏花,大概会很惬意。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谢诗屿没时间与他多聊,急匆匆就要往外赶。 贺连湛拦住她:“这段时间外边不安生,我送你到闲云居,正好我也有事要出门。 ”你能有什么事,不是在这儿做秋千吗?虽然这样想着,不知为何那日在街上那些士兵拉着女眷喊“叛教抄家”情形浮现在眼前,谢诗屿心里忽然有些害怕,便还是点头答应了。 马车停在闲云居前,贺连湛让巡风去停马车,二人便一起上楼进了安辰订好的包厢。 安辰似乎是府中有事耽搁,要稍微迟来一会儿。 “安全到达啦~ 这下你放心了吧。 ”谢诗屿话音刚落,便传来敲门声。 她开门一看,是茶楼的小厮。 “安辰的动作真是够慢的。 ”她略有失望地走回桌边坐下。 小厮放好了茶点,说了声“贵客慢用”就退出去了。 她向楼下看了一眼,仍旧望不见安辰的马车。 门又被敲响。 “能不能一次送完。 ”谢诗屿有些无奈地站起来,却被贺连湛按住了肩膀示意噤声。 “什么事?”贺连湛开口了,语气却似毫无防备。 “馆里有新茶,特地送给二位品鉴。 ”不是刚才那小厮的声音。 “不用再送东西来,有需要会再叫你。 ”贺连湛对着谢诗屿使了使眼色,示意了厢房里间摆着的一张屏风。 谢诗屿顿时明白了,心“咚咚”地跳了起来,蹑手蹑脚地朝那屏风走去,刚踏出没几步,门“嘭”地被踹开,她的蹑手蹑脚立刻变成了连滚带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