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记》 第一章 隆城阎王 隆城,两国边陲之城,自古繁华,两面环山,从古至今不断易手,也没看出来有什么险峻山势,什么兵家必争之重要战略意义。 就是那么你来我往的打,今天归你家,明天归我家,打着打着就打出了火,好像谁得了这城就代表更胜一筹,我是大哥你是弟弟似的。 隆城的百姓们习以为常,几百年间战乱不断,你方唱罢我登台,倒少见的成了两族混居,互贸之城,稀罕玩意多了,商人也就多了,商人重利,本来死对头的燕尉二国,在这城中通婚的不多,但能找个酒楼坐下来把酒言欢的倒也不少。 至十年前尉国禹帝废太子,传位三皇子霄蔺,其余皇子死的死疯的疯,新帝号凉,好大喜功,四年前打下隆城便派了四阎王之一的青玉阎王付青玉坐镇。 这付青玉乃是四阎王中唯一的女子,传闻曾是摩易阎王的亲卫,长得其丑无比;又有说是尉帝的侍妾,貌美如花,尉帝爱美人本就远近闻名,付清玉更是颇得宠幸。 不过这付青玉能稳坐四阎王之位还是因为她亲手斩下了谋反的二皇子霄启的人头!其人行事乖戾残暴,深得尉帝喜欢。 自入驻隆城,那原燕国城官不肯投降的,那尉国新城司,仗着侄女是尉帝宠妃不肯与她同流合污的,均被她投进军队的猎犬营,生生喂了狗!商人民众畏之如鬼怪!新任城司心惊胆战颤,哪里还敢有二声,隆城几年间就成了她的一言堂。 这是张镰来隆城三个多月以来在各种市井茶馆青楼酒坊的掮客和歌舞姬们口中听到的版本,当然更离奇的说付青玉是真阎王或恶鬼的就不必考究了。 这隆城真是个好地方,酒楼赌坊,秦楼楚馆,美食美人俱全,哪哪都让人流连。 这不,张镰昨晚才夜宿美人枕,今日一大早就被诗诗姑娘的爱慕者追得到处逃窜。 “哎,后面的,你们还追不追了,还跑不跑得动啊?跑不动小爷我走了啊”。 张镰说完健步如飞,提气翻身跃上了一户废院的墙头。 “张镰,你小子给我站住!呼~~呼~~,大爷我付的钱,你~~你小子敢打晕我睡到诗诗姑娘床上,今天看我不逮住你!!打断你三条腿!!”“王大公子,王胖子,睡都睡了,你还能怎样啊?你看看,就你这歪鼻子小眼睛肥硕如猪的样子,人家诗诗姑娘又怎么看得上你,哈哈哈哈······”。 “上!给我把他抓下来,今天你二叔那点脸也保不住你了。 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七八个家丁护卫,爬墙的爬墙,搬梯子的搬梯子,有那聪明的,赶紧转向废宅的大门,准备来个里外包抄。 张镰一看情势不对,赶紧跳下墙头,几个纵横跳跃就往废宅深处掠去。 这废宅是隆城西面出了名的鬼宅,传说一家十几口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只留满地的血污,半夜就有怪声,道士做了几次法都没能超度,反而吓疯了几人,平日里本地人是不爱接近这宅子的。 张镰正想越过一面高墙,突然眼前视线一转,就见贴着墙根处竟然有一棵枝丫繁茂的梅树。 这季节点点白梅盛开,美不胜收。 本应是绝美的风景,但让人震惊的是,那梅树轻飘飘的枝丫上竟站了一名青衣女子,左手持剑,正好奇的向他望来。 张镰一个恍惚,正犹豫该顺势直奔她而去还是再提气越过她时,那青衣女子出手如电,剑柄瞬间朝他膝弯处点来。 张镰大愕,一时未及防备,被点中膝弯间的气穴,真气一滞,整个人哗啦一声掉了下来,还压倒了一大片梅枝。 那青衣女子顺势飘落他身旁。 张镰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拍拍身上落满的枝条梅花,气呼呼的站起来。 “你干嘛打我?差点摔死我!”“不打你,摔的不就是我了吗?”女子的嗓音清冷又带点慵懒的尾音。 这时张镰才注意到,这女子一席青色锦缎,大约二十四五岁,身材纤长,一根宝石束腰,与身高出众的张镰比也只差了半个头。 她长相并不算出众,可一双清澈的眼睛,眼神懒洋洋的,眉毛带了点英气,加上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带点探究的神情,一瞬间又觉得五官和谐,有股特别的韵味。 愣神间,她伸出白玉般的手指,飞快的从张镰头上取下了一根掉落的梅枝。 一声轻叹,“可惜了,今年的花,是赏不成了。 ”修长的手指轻捻着梅枝,缓缓旋转着,能看到粉嫩的指尖,不似一般女子般染有朱蔻,反而指甲平整圆滑,更显得形状优美,张镰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手了。 当然他也没有忽略那双白嫩的手掌心的几处细茧,那是常年握剑的茧,结合她刚才快、狠、准的出手速度,轻松站在枝头的轻功。 这女子是个高手。 这一耽误,王公子带着他的随从从院外跑了进来,正想围拢张镰,来个瓮中捉鳖。 女子提剑一横,“你们这些人,闯入别人家中,也不问问主人的意见?”“你是这院子的主人?”王公子惊了一下,“可是···这不是一处废院吗?”“怎么?废院不能有主人?我几年前就已买下了这院子。 ”女子声线懒懒。 后面的家丁护卫们窃窃私语,“没听说这里卖了呀?” “这里不是闹鬼吗?谁敢买啊?”“这女子该不是女鬼吧?” “青天白日的,不会吧?”“看,她有影子的。 ”“好啦”,女子一挥衣袖,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背靠石桌,拿起茶水喝了一口,“说说你们为什么闯进我家吧?说不清楚我就把你们都拿去城司府衙。 ”张镰这时才注意到这树下竟然还有石桌石椅,桌上摆放着精致的小点心,一看就是城中知味楼的精品点心。 跑了一路,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嗓子眼冒烟,也不见外,掀起衣袍一屁股坐了下来,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杯茶,还吃起了点心,一副自己家的悠然模样。 女子瞟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王公子这一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他追了一路,两条腿都在打颤,这人倒好,自己坐下来还给吃上了,简直气煞他也!“姑娘你不知,这张镰是城中出了名的浪荡子,仗着自己二叔是个燕国走商,有两个钱,就敢在我隆城斗鸡走犬,横行霸道!”“昨日我集重金才拍下了那诗诗姑娘的初夜,他~~~他竟然半夜进房把我打晕了,自己睡到诗诗姑娘床上去了!你说气不气人!简直无法无天!”“姑娘你评评理,这事是不是得让他赔我?!”王公子简直气到哽咽,这样的耻辱明天就得传遍整个隆城,他差点没哭出声来。 “嗯”,女子点点头,“确实这事你占理,那你想让他怎么赔你?”“这······”王公子一下子犹豫了,这要怎么赔?这初夜都没了还能要回来?赔那两个钱,他也不解气啊!“王胖子,你别胡扯,明明是人家诗诗姑娘看不上你这歪瓜裂枣。 ”张镰这时候还看热闹不嫌事大,使劲煽风点火。 “你!!”王公子气急,这人简直太无耻了!!!“你闭嘴。 ”女子转头轻斥。 张镰无所谓地耸耸肩,却也不再插话。 “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女子说道:“他睡了你的女人,你去睡他的女人不就好了?”“这不就扯平了吗。 ”“哈哈哈”,张镰大笑,“我家女人没有,母狗倒有一条。 王公子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吧。 ”“你!你!你!”王公子差点被这一番言论气得跳将起来。 “这样啊?这就不好办了。 ”女子状似苦恼地皱起眉,突然,她展颜一笑,好似想到了什么,手指一伸,向张镰点去。 张镰一直留意着她,见她袭来,忙伸手格挡。 可这女子功夫了得,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一弹,张镰手上立马卸了劲,再一伸一点,一下点在了他的穴道上。 可怜张镰嘴里含了半块糕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睁大了眼睛,动也不能动一下了。 “他既无妻也无女,睡了你的女人也没有女人还给你。 ”“那,你就睡他吧!”女子开心一笑,仿佛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啊??”王公子简直被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雷得外焦里嫩,这···这···睡他?张镰?他一个大男人又没有龙阳之好,怎么睡?“怎么?你觉得这主意不好?”女子挑眉,“那我把他放了啊···”“等等······”王公子想了下,今天这事要是这么善了了,明日他在这隆城岂不是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大软蛋?“姑娘这主意甚好!我,我这就把他抓回去睡了!”呵,他不好男人,这隆城难道还没有喜欢男人的?这张镰长得也算英俊,身材也不错,到时候把他给那位送过去,说不准还能捞点好处呢。 家丁们立马上前,绑了张镰就往外走。 张镰这下气得目呲欲裂,头都要冒烟了,这女子年纪不大,怎么这般狠毒。 女子微笑目送着王公子得意洋洋地带着家丁就这么把张镰给架走了。 第二章 封城 清风吹送,树上时不时掉下几朵梅花,付青玉悠闲地坐于树下,品着城司王大齐孝敬过来的好茶,享受这难得的平静。 小半个时辰后,远处响起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一名二十来岁的玄衣男子,左右腰间各佩一柄两尺长的弯刀,从转廊处走来。 “将军”男子弯腰行礼,“确实逃了。 ”“呵,燕国楠城张家的登云步,气吞山河内劲果然不负盛名。 ”“这隆城是越来越热闹了。 ”付青玉轻笑道。 “去查查吧。 ”“是”男子躬身应到。 “我也该去会会他了。 ”她拍掉身上落的几朵梅花,站了起来。 玄衣男子转身跟着出了院子。 ~~~~~~~~~~~~~~~~~~~~~~~~~~~~~~~~~~~~~~~~~~~~~~~~~~张镰从一户人家院内的树上跳下,呸呸呸几声吐掉嘴巴里的点心渣子,一边拍落身上的树叶,一边骂道:“死王胖子,敢抓小爷,还想卖了你小爷干那龌蹉事情,活该诗诗姑娘不喜欢你。 ”“死妖女,人长得不错,心肠那么黑,还好小爷我内力独到,下次见着定让你好好领教小爷的功夫。 ”边拍衣袖,边骂骂咧咧地往燕商的驻地走去。 待回到驻地,下人们说他二叔张旗山出城接货去了。 正好,这接货起码要个天,省得被他唠叨。 吩咐下人们准备好吃食,张镰美美地泡了个澡,吃饱喝足,床上一躺,这离家无人管束的日子真是快活似神仙啊。 想到昨夜那诗诗姑娘哀求的眼神,不断轻泣,温香软玉投怀送抱,他张镰就看不得这么一个大美人要被王胖子那丑货糟蹋了。 可惜他虽是个浪荡子却也还算个正人君子,哎,可惜了可惜了······想着想着又想到了今日这姑娘,年纪不大,身手不凡,还敢一个人在那么个闹鬼的院子赏梅花,且这穿衣打扮,一身织锦起码百两银子,还不说那腰间的玉石腰带,那发间的暖玉梅花发簪,茶点吃食无一不精贵,必也不是普通人家。 这隆城现在是尉国之地,虽不限客商,却也是外松内紧,卧虎藏龙,并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那付青玉更是个杀星阎王,张镰虽胆大却也知道分寸,在这城里闹事也是不敢的。 况且二叔也说了,这次要拿一批要紧的货物,等接完了货,不久就要离开这里,几年都不一定再来了。 这一次他也是藏在运木材的马车上偷偷跟着来的,被二叔发现了才写了信回去,这小半年过去了,家里估计都盼着他回去呢。 老爹天天念叨他都快二十的人了,还整日吊儿郎当的,说给他配了门亲事,那女子是他以前的同僚,现户部秦侍郎的女儿,小名莞儿。 老娘见过说是温柔似水知书达理,正好管管他,收敛他的脾气。 哎,也不知道他那未来的媳妇儿有没有诗诗姑娘那么漂亮。 想着想着张镰困得合上了眼。 ~~~~~~~~~~~~~~~~~~~~~~~~~~~~~~~~~~~~~~~~~~~~~~~~~~~~~城中府邸付青玉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俯视着下方的灰衣男子,这男子一张方脸,眉毛浓密,眼神狠厉,左边嘴角斜上一条蜈蚣似的刀疤,爬了半张脸,把原本方正的相貌切得个七零八落,腰间挂把黑金砍刀,正是四大阎王之一,无盐阎王方无盐的使者赵金虎。 “大将军,我家大将军也是事态紧急,才想求您相助,若那物件被偷运到燕国,届时陛下怪罪起来,大家可都讨不了好!”赵金虎状似威胁,可急迫的语气却卸了底,他足足等了一天,付青玉才肯见他,心里急得像那火上的蚂蚁。 “哦?······”付清玉声线轻佻,语气悠闲,不紧不慢地道:“你家将军连丢失了何物都不肯告知与我,只说宫中丢了财物,什么样的财物这般要紧,还能连累我被陛下处罚?”“这······”赵金虎一时噎住,不知如何作答。 “你回吧,我这隆城可是日进斗金,随便封城个几日,这损失我可担不起,陛下还指望我这点子银子扩充军备,好来年再拿下燕国几城呢。 ”“况且这每日南来北往的,货商众多,你丢的那点小物件,可能都已经运出城去了,何必白费那功夫。 ”付青玉单手托腮,翘着个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赵金虎听这风凉话差点没憋住,可尉国这四大阎王本就不和,没背后捅你刀子算不错了,现在求到人家跟前来了,再大的脾气也得收敛着。 想到那物要是真丢失了,陛下震怒,他家大将军免不了受罚,他这个看守却是小命难保啊!这时候再大的气性都得忍了呀,这付青玉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万一晚了,真被运出了城,连绵几十里的莽莽山川,随便藏个人,那就是掉进草窝的绣花针----难寻咯。 想到此处,赵金虎再无计可施,只能咬咬牙道:“回禀大将军,那丢失的正是六十三城城防图。 ”·········付青玉一挑眉,不做声了。 赵金虎想到自家大将军来时的话语,这付青玉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必不肯白帮这个忙,血还是要出的了。 “我家大将军说了,只要您能封城几日,待寻回那城防图,愿以辖下一城相赠。 ”“一城?哪一城?”“这······,到时候请大将军自选!”这个亏,他赵金虎咬牙认了!付青玉轻笑出声。 “来人啊,怎么没给赵侍长上个茶啊,这帮下人真是越来越备懒了。 ”“赵侍长,你先坐。 ”马上有侍从端了茶水给赵金虎,赵金虎着急上火,哪里还坐得下去,可这面子总是要给的,坐在红木椅子上屁股就和坐在针尖上一样,他心里那个急啊。 “大将军,那贼人已被我击成重伤,这一路逃来我们在后面一路追赶,几次交手,就在进隆城前失去了他的踪迹,料想城中必有接应之人。 ”“请大将军速速封城严查,定能一网打尽,找回城防图!”“嗯,赵侍长所言有理。 少渊,你去找王大齐,让他派人把城门都封了,严查来往客商,只进不出。 ”“是”,少渊答应着,转身离开。 “赵侍长,本将军这样安排可好?”“谢将军,还请将军允许我的人在城内外协助城司衙门搜查!”“可以。 ”付青玉爽快地答应道。 “谢大将军义助,待寻回城防图,必不忘大将军之恩。 ”赵金虎拱手道谢。 “呵,谅你也不敢。 ”付青玉眯着眼睛微笑望着他。 目中犹如实质的杀气一闪而逝,赵金虎后背陡然一凉,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这青玉阎王果然不是易于之辈啊!“那大将军且容我退下,去安排巡查事宜。 ”“去吧。 ”付青玉懒洋洋的道。 赵金虎行了一礼,健步如飞逃也似地出了这个魔窟。 ~~~~~~~~~~~~~~~~~~~~~~~~~~~~~~~~~~~~~~~~~~~~~~~~~~~~~城司府衙中天未亮,王城司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 昨晚他那便宜子侄上供的倌儿还不错,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胜在知情识趣。 操劳到半夜,才和衣躺下。 这隆城其实要他操心的地方不多,来之前同僚们都对他幸灾乐祸的,准备看他在付青玉手底下吃个大亏,他自己也心惊胆战地,就怕哪一日得罪了付阎王,和上一任城司一样,死都没落个全尸。 结果来了之后才发现,这付青玉也不难相处嘛,只要你对她毕恭毕敬,言听计从,没事别去烦她,基本上是相安无事的。 反正这隆城上下都是听她付青玉的,城司卫营、户籍税管,都是她付青玉的人。 也就衙门里那三十几个衙役和他带来的师爷任他使唤,平日里没事就各市集巡逻一下,抓两只鸡鸭掏几个蛋,摸摸姑娘媳妇子的小手,占那么点小便宜。 偶尔开堂审审什么张三打了李四啦,什么老王偷了老张的媳妇这种无聊案子。 闲时还能去游个湖,逛个青楼,听个小曲儿,夜宿个小倌儿小娘子的,日子别提多逍遥。 付青玉也不为难他,每年收了税银还能给他送个万儿八千两压岁钱,他真是知足了。 对比其他同僚的属地,天天看黄土地,油水没捞到一点,收个税还得天天拉着人干架,时不时还要帮着交不上税银的老农们卖儿卖女的。 一天天操这心,银子没赚多少,还有暴民、山匪闹事,一个不小心小命就没了。 看看这隆城,一派热闹,歌舞升平,城西不远就是付阎王墨羽营的驻地,哪里见过什么不长眼的山匪胆敢来这里闹事。 王大齐自从来了这隆城之后,脑袋也不疼了,风湿也好了,腰包也鼓起了,唯一的坏处就是腰不太好,天天折腾太过了,哈哈哈,这日子简直快乐似神仙啊!正好梦间,突然听到前院响起了嘈杂声。 “少渊大人,您稍等下,我去通报下我们家大人。 ”“哎,哎,大人,您等等,您等等啊······”“您别进去,进不得,进不得啊······”这师爷的尖嗓门由远而近,大清早的真是扰人清梦!王大齐睡梦中被吵醒,正想大声呵斥,突然,门哐啷一声被一脚踹了开来,这屋外冷风一吹,一下把屋里的暖气和暧昧的气味吹散了开来。 王大齐被这冷风一激,人也清醒了,一边掀开被子一边骂道:“娘的,大清早,谁胆儿那么肥,来扰你大人好梦呢?”待看清楚来人的面容,王大齐吓得连滚带爬下了床,脚一软一下跪在了地上,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又赶忙回身胡乱抓了件衣服披上。 “少···少渊大人,您这一大早来府上有何吩咐啊?”王大齐声音颤抖地问。 少渊厌恶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大齐,又扫了眼床上那怕得缩成一团的男子。 “我家大将军让我告知你,宫中丢了要紧的物件,命你马上下令封城,城司衙门、卫营配合赵金虎的人严查最近来隆城的商户,即日起,所有城门只进不出。 ”说完,拂袖而去,看也懒得看他一眼。 师爷看着他家大人这狼狈模样,心里真是十二万分的同情啊,这都几年了,大人对付阎王的恐惧还是如此根深蒂固。 王大齐等人走了,憋着的一口气才敢吐出来,一抬头正看见他家师爷傻子一样杵在门边,一脸莫可名状的奇怪表情看着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抓了个鞋子一把扔了过去,气道:“杵那干嘛呢,还不赶紧拿了我的腰牌吩咐下去,封城!”“是,是 ”师爷忙不迭地答应着,快步安排去了。 王大齐这才敢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呼~~~没事,还好,只要不是付青玉要来杀他就好,可这宫中到底丢了什么?竟要封城,且连无盐阎王手下的侍卫长赵金虎都派过来了,这该不是要出大事了吧~~~ 第三章 奔逃 这同样半夜无法安眠的,还有个被人叫醒的张镰。 天还没亮呢,张旗山的小厮禄宝就把他喊了起来,说是他二叔回来了,让他赶紧过去一趟。 张镰睡眼朦胧,不情不愿的起身,在禄宝的再三催促下,穿好了衣服,脸都没来及洗就被赶着出了门。 待到他二叔的屋子前,竟发现这次带来的护卫都围拢在屋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等进入了屋子,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冲了上来,只见他二叔张旗山正坐在床榻边,背上插着两支箭,床上还躺了个浑身泡在血水里的人。 护卫队长连擎正半蹲着探向那人的鼻息,半晌,摇了摇头。 “死了。 ”“哎,能撑到现在也不容易了。 ”张旗山叹息道。 这时他才看到张镰已经进了门,便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待连擎手脚麻利地帮他把背上箭拔下,又将伤口处理好,他才吩咐道:“你先下去让受伤的弟兄们处理下伤口,做好出发的准备。 ”连擎应声退下去后,张旗山这才开口对张镰说道:“坐吧。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 “二叔,您这是怎么了?”张镰赶忙上前。 张旗山也不说话,把一根刚才还插在他背上的箭矢递了过去。 张镰接过,只见那箭头部呈螺旋形,线条流畅,尾端有细微的倒钩,箭羽还有几条淡淡的红丝掺杂其中,箭柄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盐字。 “这,这是尉国军队的制式箭?”张镰震惊。 “没错,这是无盐阎王辖下赤羽军的箭。 ”张旗山道。 “二叔,这···”张旗山叹息一声,“这趟本就不是你该来的,我们这次过来是提前收到了探子的消息,要盗取一件至关重要的物品,让我们前来接应。 ”“现下物品已拿到,探子死在了这里,那无盐阎王麾下赵金虎也追到了隆城,此城不能再待了,你立马回去收拾东西,天一亮我们就出城。 ”说着挥挥手打发张镰出去。 张镰后知后觉的出了门,神情恍惚地走回自己房中,等坐在凳子上,习惯性地倒了杯水,喝进嘴里被冷得一激灵,这才反应过来。 娘的,他二叔竟然是个密探啊!这有点害怕又有点热血沸腾的感觉,真是···太刺激了呀!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前看过的那些话本故事,等外头天蒙蒙亮了,公鸡的打鸣声响起,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喊了下人进来收拾东西。 ~~~~~~~~~~~~~~~~~~~~~~~~~~~~~~~~~~~~~~~~~~~~~~~~~~~~~~~~~~~今日隆城的东城门一大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一堆的客商挤在城门口吵吵嚷嚷的,旁边的酒楼上也坐满了人。 平日里一大早就大开的城门,这时候依然紧闭着,门口把守的官兵面对质问推攘只能不停地重复,没接到命令不允许开门。 现场人挤人,都想着往外赶,还有人路过看热闹。 旁边的酒楼和早餐摊点倒是乐坏了,一大早就赚了一天还多的生意钱。 一个卖稀粥的摊点边,老摊主兴高采烈地准备着粥,这一早上没半个时辰,他家的粥都快卖完了。 嘿,早知道今天就应该多准备点。 一名灰衣素袍的男人走到摊前,抛下两枚铜板。 “老板,来碗粥啊。 ”“哎,客官您稍等咧。 ”摊主手脚麻利的拿出个大海碗,飞快地盛了碗粥递过去。 那男人接过粥,也不找地方坐,都坐满了,他干脆就站在摊前,和老板磕唠上了。 “哎,老板,这城门口怎么回事啊?”“客官,您来得晚没见着,我是一大早摆摊就看着好几个衙门的人跑过来,交代了守门的人,好像今天不开城门。 ”老板手上忙着,嘴可没闲着。 “这?莫不是要封城?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吗?”“嗐,这官老爷们儿的事情,谁懂呢。 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只管讨生活。 ”“这不是为难人吗?我东家这还有批皮货子今天要赶着出城运回去呢。 ”男人忍不住抱怨。 “这有什么办法呀,您没看这门口都是赶着出城的货商吗?”“老板,谢谢啊。 ”男人飞快喝完了粥,闪身进了人群,在人堆左右窜了几下,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离城门口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 男人再三确认没有被跟踪,才三两步走到一个小角门边,轻轻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稀疏的几声,墙上探出个头飞快看了一眼。 “是老伍。 ”对方确认了身份,打开角门。 被唤做老伍的男人左右看了眼,飞快的闪身进入,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原来这是一家理城门口不远的小酒馆,角门刚好开在了巷子里。 此时一楼坐满了歇脚的客商,吵吵咋咋的,不时还有小二的吆喝声。 老伍脚步不停上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房,房里的人打开门缝看了一眼,开门让他进去。 “老伍。 怎么样?”连擎问道。 “二老爷,队长,城门被封了。 ”老伍着急的说道。 “这如何是好,今早那尸体埋得匆忙,看这架势,封城后必会严查,我们很快就会暴露的。 ”连擎很是担忧。 “原以为这付青玉与无盐阎王不合,必不会那么容易合作,没想到竟然那么快就封了城。 ”张旗山皱眉。 “连擎,你亲自跑一趟,拿着我的信物去找城司卫营的王副统领,”张旗山边说边从腰间拿出一块木质的半圆形物件。 “就说事态紧急,让他今晚务必安排我们出城!”“是。 ”连擎躬身接过,忙转身找人去了。 “二叔,这王副统领是我们的人?”张镰这时才得空插了一句。 张旗山点点头,“哎,现在也顾不得暴露了,东西今天必须运出城去!”“是什么东西?那么要紧?”张镰好奇问道。 “不该你知道的别多问,今晚说不准有场苦战,你让弟兄们安排好轮值,受伤的人先去休息。 ”张旗山吩咐下去。 冬夜的傍晚特别的冷,城门口守了一天的人们眼见今天实在是没法出城了,这才不甘不愿地散去。 今日街上多了许多巡查的兵丁,寻常人也都不出来吃饭喝酒了,酒楼茶馆这个时候也该打烊的打烊,收拾收拾准备关门。 街上还有些耐不住寂寞的行人,不过寒风萧瑟,人还是渐渐少起来。 一行十二三个人分成两拨快步走在街道上,在靠近东城门前小心闪身进了一条阴暗的巷子,未引起守城士兵的注意。 他们进入没多久,一名身穿卫营服饰的军官也警惕地来到了巷口。 确定没人跟踪后,他快步走进巷子。 前行了十几步,突然黑暗里伸出一把细剑,悄无声息地抵在他腰间。 “是我。 ”男子沉声道,同时亮出了手里的那块木质半圆牌。 “跟我来。 ”对方接过木牌看了一眼,收起剑示意他跟上。 又行了十几步,张旗山迎了出来。 “王副统领。 ”张旗山一拱手。 “大人不必多礼。 ”王乃亮忙扶住他,“我赶来时,那赵金虎已带猎犬在燕商驻地发现了尸体,现已在大肆搜查了,很快就会查到这边,大人赶紧随我出城吧!”“好。 ”张旗山知道事态紧急,也不多言。 王乃亮带着一群人,在巷子中左穿右拐,越过了几个青楼酒馆后厨水沟的位置,走了大概一里地的距离,到达东城门附近一处牌坊后的城墙边上。 这段城墙靠近几个青楼酒肆的后厨,平日里污水横流,臭味熏鼻,巡查的人一般都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走了,从没注意过城墙边上堆着的几个破烂箱子。 王乃亮来到箱子边,忍着恶臭推开,手在布满污渍和青苔的墙根上摸索了几下,抠下一块砖。 “就是这里,”王乃亮道,“请各位帮个忙。 ”连擎忙安排手下的人过去帮忙把砖石清理开。 “这是前几年修补城墙时工匠不小心弄破的,我故意留下了这个口子,”王乃亮道:“大人放心,那工匠一家已被我处理干净了,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的。 ”张镰心中一凛,这工匠一家就这么被杀了?其他人倒好似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脸色如常,待清理干净洞口,张旗山道:“事关重大,我们就此别过,王统领好生保重。 ”连擎从对面确认安全后,张旗山客套话也不多说了,扯着张镰就钻了进去。 待一行人都走了后,王乃亮忙把砖块和箱子恢复原样,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看了下周围,选了条巷子钻了进去。 王乃亮走后又过了一阵,远处院墙边的树下才慢慢探出一个人,这人一身黑衣,好像融入了黑夜中一般,他警惕地来到箱子前,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乃亮离开的位置,转身疾跑几步,也消失在巷子里。 周围这时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不远处逐渐响起的狗吠和越来越近的搜查声。 第四章 被救 傍晚时分,付青玉悠闲地走在商贾聚居的城西,半路上照着惯例在街头的小摊边买了个捏好的小武生面人。 小贩知她是常客,还寒暄了两句,问她吃了没。 小巷里都是本地人的居所,最里面靠右手边有户周员外家,听说家里三代单传,这一代就那么一个宝贝儿子,母亲早早难产死了,周员外娶过两个续弦,也都早亡,没生下个一儿半女。 这唯一的儿子身体不太好,听说是个病秧子,平日里万般宠爱着,出个门都怕被风吹坏了似的,上学也是请了先生上门教。 周围住户就没人见过他儿子,邻居们都说是因为他家房子后院靠着那鬼宅,才沾染了邪气,平日里大家也都不太与他们家打交道。 付青玉走到这周府门前,马上就有识趣的家丁打开大门把她迎了进去。 周员外早等在门边,见她进来行了一礼,跟着她往内院走去。 “这几日如何?”付青玉问道。 “回将军,一切如常。 ”周员外答到。 见付青玉不说话,忙又加了句“近几日小公子身体好些了,请的先生每日来教书,小公子学得很认真。 ”“嗯。 ”付青玉这才应了声。 走近书房,周员外开了门,待付青玉进门后又把门关上,自觉地守在门口。 门打开时,屋内的少年就抬起了头,只见这少年十五六岁,身材纤瘦,五官却是极美,此时还未长开就已有一种夺人的艳色。 少年看见进来的人,一股喜色涌上眉眼,整张脸就像发了光一样,开心地道:“付姐姐!”一边忙把手上的书本放下,迎了过去。 待到近处,又意识到有些冒昧,忙停住脚步,不好意思地拱手施了一礼。 “阿弃这几日可好些了?”付青玉走到椅子边坐下,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面人递给了少年。 “都好,近日先生开始讲《大学》,我每日都有认真上课。 ”少年伸手接过,小心地拿在手里。 “哦,讲了什么?”付青玉问道。 “今日讲到了,邦畿千里,维民所止;缗蛮黄鸟,止于丘隅(注:1)。 ”霄弃有些紧张地飞快看了眼付青玉,答道。 这时,侍女端了茶进来,付青玉接过,抿了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与我的约定?”霄弃神色一紧,“从不敢忘!”“很好,这先生不适合你,明日我给你再找个吧。 ”付青玉说完,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刚要再说话,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随即少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将军,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吧。 ”付青玉淡淡道。 少渊周身裹着屋外的寒气推门而入,霄弃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他看了看少年,欲言又止。 付青玉看着满脸好奇偷偷打量的少年,轻笑一声:“没事,说吧。 ”“回将军,那张镰的二叔张旗山果然是燕国的探子,赵金虎带人在行商驻地发现了盗图之人的尸体,正四处搜查。 我们的人跟踪到他们已从东北方向逃出城去,卫营副指挥使王乃亮是他们的内应。 ”“嗯,你派人通知赵金虎,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说着就站起身,看着少年道:“这几日开始天冷了,你多注意着身体,别再犯病了。 ”霄弃顺从地点点头。 付清玉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去,待走到门边,她突然又停了下来,语气冰冷地说了句:“我不在的时候,好生照顾你主子!还有下次,我定不饶你!”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内院,走到大门前,付青玉回身对周员外道:“把那教书先生换了吧。 ”“是,将军。 是否要······”周员外边说边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那倒不必,派人盯着,别让他乱说话也别让他出城就行。 ”付青玉答道,随即转身和少渊出了门。 待到人都走远了,少年还站在门边。 “小主人,这付青玉越来越无礼了。 ”屏风后走出一名三十多岁眼神狠厉的劲装男子。 “闭嘴!”霄弃喝到,阴冷的眼神盯着他。 男子陡然一惊,今日确实是他逾矩了,未经通传就藏于房中,他也是见付清玉来了,怕她又给小主子灌了什么迷汤,才想听听二人的对话,没想到竟被付清玉发现了。 良久,霄弃才道:“你下去吧。 ”“是。 ”男人忙应声告退。 霄弃关上门,拿起架子上的檀木盒子,走到书桌边坐下。 打开盒子,里面是三个夹层,每一层都放着十几个小面人,有些时间久了,颜色有些发黄。 霄弃珍而重之地把新得的面人放在最上面一层,盖上盒子,思绪飘远,又想起了那个阴沉闷热的夏日傍晚,充耳都是喊杀声,那个浑身染血的女子一剑刺死了一直欺辱他的兄长,像天神一样降临到他身边,还有她说的那句话:“我要按照我的想法建一个大尉!你来帮我。 ”~~~~~~~~~~~~~~~~~~~~~~~~~~~~~~~~~~~~~~~~~~~~~~~~~~~~张镰踉踉跄跄地在密林中奔逃,身后火光忽闪,更映照得前路的黑暗里鬼影重重,不远处的追兵紧追不舍,还有驱赶的狗吠声。 他不记得自己中了几刀,只记得刚出城没多久,就被追兵赶上,他们慌忙应战,终究寡不敌众。 护卫们在混战中死的死,散的散。 只有连擎一直护着他们叔侄二人,最后连擎也跑散了,他二叔被赵金虎一刀砍中了腹部,肠子流了一地,血染了他一身,只急切地交给他一个布包,郑重嘱咐他一定将此物带回燕国交给父亲,让他赶紧逃命去,自己反身拼命拦住了追兵。 他只好含泪拿着那布包往林子深处跑,不敢去想他二叔的下场,偶遇几次追兵都被他奋力击杀,自己也受了重伤,此时已是再无后力。 这一天的惊变已将他开始的兴奋激动狠狠抹平,弥漫心中的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不知前路的迷茫,还有骤失亲人的悲痛。 张镰觉得自己的双腿越来越重,像裹了铅块一样,视线也逐渐模糊,可身后的追兵有猎犬相助,是断不会将他跟丢的,他觉得自己已无处可逃,无力回天,死亡的命运好像已经注定了。 可是他不甘心!父母还等着他回去呢,二叔临终前那歉疚又希冀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甘心就此赴死,这一口气拖着他的双腿,艰难地在灌木中一步一步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他耳边只听到越来越近的狗吠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感觉呼进去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味,伴随着肺部灼烧般的疼痛。 突然,脚下一绊,张镰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往一边的斜坡栽倒。 他已然脱力,连伸手抓住什么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尽力蜷缩身体护着头脸,顺着斜坡一路滚下去。 途中被石块树木撞得几乎晕厥,滚了好长一段时间,接着就是身下一空,被高高抛起又急速下落,碰的一声,一下子砸进了水里,冰寒的河水急速灌进他的口鼻,张镰最后的念头是:淹死总比被狗咬死的好吧······。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在大力击打他的腹部,疼痛让他恢复了一些意识,随即又一个重击,张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嘴巴一张,哇的一声连着吐出几大口的水。 看他好像没死,来人直接把他扔到地上,张镰脑袋磕了一下,又失去了意识。 付青玉站在河边等着,少渊和几名护卫站在她身后。 “将军,还活着。 ” 其中一个护卫确定张镰没死后就扔下他,伸手在他怀里摸索了几下,搜出一个布包。 付青玉接过布包,打开防水油纸,取出了里面包着的城防图和一片青白相间的玉佩。 她把城防图递给少渊,借着火光仔细观察着这个玉佩。 “将军,这玉佩有古怪?”少渊见她看得仔细,疑惑地问道。 “看不出来,不过能与这城防图放一起,应不是无用之物。 ” 这玉佩似乎有些眼熟,付青玉摇摇头,将玉佩递给少渊,“你拿回去,让大先生看看,再找个人都仿一份,做得像些,将真图给赵金虎送过去。 ”“是,那这人怎么处理?”少渊看向张镰。 付青玉想了下,此事还是必须弄清楚才行,况且她也需要去一趟燕国了。 “你持我令牌,让大先生暂代我管理隆城,还有和赵金虎交接新城的事情,我去趟燕国。 留着他,路上还有用。 ”说着解下腰间令牌递给少渊。 “此行危险,将军请让我随行!”少渊不接令牌,反而躬身道。 付青玉脸色一沉,语气一冷,“你走了谁替我守墨羽营?”少渊看她生气,再不敢说话,只能默默接过了令牌。 付青玉面色缓了缓,道:“你让玉墨和剑心跟着我吧,再派几个人给我。 放心吧,能杀我的人不多。 还有让大先生亲自去教小公子,别让老周再给他找那些个不靠谱的先生了。 ”“是,那王乃亮如何处置?”少渊请示道。 “不急,暂且留着他,以后说不定还有用。 ”付青玉交代道。 说完,走到张镰身边,低头看着他惨白的脸还有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心想:这小子的命还真大。 周边的护卫这时得了令也忙开了,有人取出雄黄粉铺撒掩盖气味,有人收拾整理痕迹,有人扛起张镰。 很快,这一行人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只剩下慢慢飘散的雄黄气味。 第五章 同行 张镰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自己浑浑噩噩的不停飘荡,一会儿梦见小时候逃学被他爹爹撵着爬上树,一会儿梦见他死了,他娘抱着他的尸首哭得断肠,一会儿又梦见他成了大英雄,正意气风发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他爹娘给他娶了媳妇拜了堂,到处都热热闹闹的,等他进了洞房,掀开盖头,看见的赫然是他二叔的脸,然后就是他二叔满身是血的抓着他,一边喊阿镰快跑阿镰快跑,脸上的肉一边溯溯地往下掉,最后掉成了一个骷髅,嘴巴还一张一合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张镰在噩梦中惊醒,剧烈的喘息着,空气进入鼻腔刺激得他不停咳嗽,又带动身上的伤势,他只觉得整个人从头顶到脚趾没有一处不疼,身体难受地抽搐着。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头,一个杯子递到了他唇边,张镰下意识就着那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才渐渐止住了咳。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床边站着一位青衣女子,正拿着杯子看着他。 那双好看修长的手和那熟悉的眉眼,正是废院中的那名女子。 张镰想坐起来,却浑身使不上劲。 “好好躺着吧,别伤口又裂开了。 ”女子轻声道。 “你···是谁?”张镰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又干又哑,声音和那生了锈的锯子锯在干枯的树枝上一样难听,几个字吐出来都吃力得很。 “我在河边捡到的你,你伤得很重,用了好些药才救活过来,你已经昏迷三天多了。 ”女子自顾自的说道。 张镰这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仔细包扎过了,衣裤也换了新的,他顿时脸一红,颤声问道:“这,你···你帮我换的衣服?”“呵,你想什么呢,你也配我家主子伺候你?”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张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内还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大约十三四岁,长得清秀可人,面目有些相似,看着像是双胞胎。 那女孩正用一种蔑视加无语的表情看着他。 张镰看到青衣女子嘴角微微勾起,好像忍着笑,尴尬得简直想抠脚趾,耳朵根都红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忙往怀里摸去,脸色一变,没有!!“你是在找这个吧?”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了桌边,看见他的举动,朝着桌上抬了抬下巴。 只见一个布包被血染成斑驳的褐色,正放在桌角的位置,张镰忙想起身去拿。 动作牵动胸前的伤口,他一声闷哼倒吸一口凉气。 “哎哎,你别乱动啊,等下伤口裂了还得麻烦我再包一回。 ”女孩慌忙一下把他摁回床上。 “你们先下去吧。 ”女子吩咐道。 待两人退下,那女子坐在凳子上,静静的打量着张镰,张镰被她盯得都不好意思了,忙开口问道:“谢谢姑娘相救,请问姑娘姓名?”“啊,我是···”女子皱眉想了下,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我叫青衣。 ”张镰顿时嘴角抽搐,对她这种明显胡乱编个名字的敷衍行为特别无语。 “那个,青,青衣姑娘,你为何出现在这附近,还有,那个布包,你···”张镰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哦,你说这个城防图啊。 ”青衣女子说道。 “什么!”张镰大惊。 “城防图?!”他一下子没控制住脸上惊骇的表情。 “原来你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啊······”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你,你到底是谁?有何目的?!”张镰警惕地盯着她。 “看你应是盗取城防图被人追杀的吧。 ”女子说道,“我呢,就是一个商人,要去燕国都城做点小生意。 救你当然也不是白救的,我需要一个燕国人同行,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只要你这一路安分守己,别耍什么小心眼,到了地方我们就分道扬镳。 这城防图我也就当做没看到了。 ”女子警告道。 “好了”女子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过几日伤势恢复了,我们就出发。 ”说完便出了屋子。 张镰等她一走,马上强忍着浑身剧痛踉跄地下了床,一步一拐地走到桌边拿起那布包解开。 里面第一层是张油纸,打开后是一块浅褐色的皮料,果然是尉国的城防图!他二叔和其他人,就是为了这么个城防图才丢了性命!悲痛再也忍不住,张镰紧紧握着手中的图,咬着牙闷声哭了出来。 少年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接连几日的变故,伤重差点丢了性命,还有亲人的骤然离世和肩上突然的重担一下子几乎将他的自信击垮。 在这个孤寂无人的异乡夜晚,他也只能这样默默地发泄,就连放声痛哭都不能。 哭了许久,张镰慢慢收拾好了情绪,这时才发现布包里还有一块玉佩,他拿起看了看,也不知道是什么。 既然是他二叔一起交给他的,定是有用的,他将玉佩和城防图一起包好,又在屋内找了块干净的白布重新裹起来放进怀里。 做完了这些,他才有空从头理了下这几日的事情。 他二叔恐怕已凶多吉少了,赵金虎没找抓到他,没找到城防图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刚才他观察到,那少年少女和那女子开门时,门外看着像个山村的小院,周边没有一点光亮,而这屋子床单被褥虽然都是新的,屋内也打扫得很干净,但看屋子的横梁、大门和桌椅,木质都是陈旧微微有些腐朽,屋内虽烧着炭炉,却还有些微的潮湿和久未住人的阴冷霉味,周围很安静,他们一行陌生人在这里,连人声狗吠声都没有,此处必不是在隆城内,很有可能是附近的荒废山村。 隆城附近可是驻扎着青玉阎王的墨羽营,况且带着他这么个重伤之人应该走不了多远,这女子敢在付青玉和赵金虎眼皮子底下藏下他,定不像她自己说的是个商人那么简单,还有这城防图和玉佩,虽然刚才握住时与他二叔交给他东西时的手感大小相似,但是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掉包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观那女子的表现,应该不知道他没看过里面的东西,所以掉包的可能性不大,还是要等拿回家给父亲定夺。 还有这女子,说是与他同行互不干涉,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的话也不可信,况且不敢以真实身份示人,必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现下他伤重,武功又不及,无力反抗,只能暂且隐忍,待伤势恢复再伺机而动。 等到了燕国地界,她一个尉国人必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再图逃跑之事。 这样理着思路,渐渐的天光微亮。 没过多久,那少女就推门而入,看他坐在桌边也不理会,把食盒放在桌上就走了。 张镰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大碗热腾腾的粥还有一些清淡的小菜,他几日未进食,饿得不行,三两口把粥和菜吃了还觉得饿得慌,但也知道伤重后不能一下子暴饮暴食。 吃完粥后张镰慢慢挪到床边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休息,他现在要尽快恢复伤势才能有自保之力。 接下来的几日,每日有人送来一日三餐,不是少年就是少女,每次也不说话,默默放下食盒就走,等他吃完了就来收,每日来给他换一次药。 待到第六天,张镰已能正常站立行走无碍,但是他对女子的身份更加忌惮,这六日来,竟没有任何人来搜查,也没听到任何的狗吠声。 这日,张镰起床后,换好了衣服,第一次推开了他的房门。 院中一棵歪脖子枯树下,青衣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披着一件貂毛披风,身上头上落了一层的白雪。 她就这么静静地背对着他站着,乌黑的长发轻轻挽起,还是那支暖玉的梅花簪,整个人好像融入了这一片天地中,张镰这一刻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发出的小小响声会惊动她,这片刻的平静马上就会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鞋子踩在积雪上的叽呀声响,周围安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青衣转过身,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张镰。 一瞬间,她的气息好似一把锋利的宝剑,瞬间破开画一般的天地,直奔他而来。 张镰心神被卷入这气息构成的惊涛骇浪中,在气浪中勉力挣扎,这感觉也就短短的一刹那,青衣瞬间就收敛了外放的气息。 张镰却被这气息的冲击所累,大冬天的身上出了一层白毛汗,剧烈喘息着,心神差点失守。 这女子年纪不大,武功却好似已臻化境!“主子,都准备好了。 ”来人躬身请示。 张镰这时才注意到,他们都已换上了燕国的服饰,青衣身上一身白袍,眉眼间淡淡的倦色,整个人有股疏离倦怠的气质,与刚才外放的凌厉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不由得好奇,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张公子,我们出发吧。 ”青衣对着张镰说道。 第六章 幼娘 燕国桐城傍晚时分,店小二赵柱子看这天阴沉沉的好像快要下雨了,赶忙就着抹布随便擦了两下手,想着把晒在店门口的咸菜先收一收,别下雨给淋湿了。 他们这客栈位于桐城出城近郊,条件简陋,平日里来住的客人不多。 大家都是住在城里的客栈,早上出城,赶个二三十来里路就能在太阳下山前赶到下一个城镇。 只有那些个没什么钱的行脚商人,图个便宜,才会在这城郊落脚。 最近附近没什么集市,天寒地冻的,也过了两国互贸的时节,不然客人还能再多一些,这都三四天了也没见过一拨人,掌柜的脸天天拉得老长,谁都不敢触他的霉头。 正想着,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的踢踏声,一匹棕色骏马沿着路直奔过来,待到近前,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彪壮大汉一边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边急吼吼的喊道:“掌柜的,赶紧叫几个人来帮忙,我家小姐的马车坏路上了!”边说边往店门走去。 “哎,来啦来啦。 ”掌柜见有客人急忙迎了出来。 待听了那大汉的话又赶紧回身招呼了店里厨子小二几人随大汉赶了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随着辆车轱辘坏了的马车又回到了店里。 “小姐,您先上楼休息吧,等车修好了,我们明日再启程。 ”壮汉一边说着一边迎了两名女子进门。 “无妨,辛苦程镖师了。 ”那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轻声应道,她看着十七八岁模样,五官清秀,举止端庄,一看就是有教养的闺阁女子。 她是桐城教孰书院院长杞之章的女儿,小名幼娘,母亲前六年亡故了。 今日是接到了外祖家的消息,外祖父病重,父亲又走不开,只能托了桐城的信义镖局护送她前往外祖家。 没想到这才出了城没多久,马车就坏了,眼看天又要下雨了,赶回去换车是来不及了,只能就近找间客栈将就一晚上。 “掌柜的,赶紧准备好客房热水,让我们家小姐梳洗下。 ”杞幼娘身边的丫鬟小怜催促道,这一路行来,她们衣裙鞋袜都沾了泥点,脸上身上也都是尘土。 “好嘞,柱子,赶紧带客人去上房休息,还有你,赶紧去烧水。 ”掌柜见有生意上门,乐呵呵的应道。 小二引着主仆二人上了楼。 “掌柜的,你给那两位小兄弟安排个房间,”张镖头指了指随行的两名小厮,“给我们弟兄几个安排一间房就成。 ” 又指了指镖局的四人。 “好好,几位随我来。 ”掌柜边走边说。 “还有,帮我们找个人把马车修好了,明日我们好赶路。 ”“客官,您放心,我家里以前就是做木工活的,保准今天给您修好了,不耽误您的事。 ”掌柜一声声应着把众人都安排妥当了。 刚安置好,天上就哗啦啦的下起了暴雨。 赵柱子忙把打开的窗户关上,正想过去关门,就看见官道尽头好像隐约有一辆马车驶来。 雨太大了,待到了近前,赵柱子才看清,是两辆马车,前一辆是坐人的,后一辆运货的,车上装了几个箱子,用蓑布盖着,车边还有名骑着高头大马披着蓑衣的男子。 其中一个男子翻身下马,忙打了伞,从车上引下一位月白衣袍的女子,跟着下车的还有两名样貌相似的少年男女,和一位大约二十岁左右,长相英俊,身材高硕的年轻男子。 那年轻男子刚跳下车,便一个箭步当先冲进客栈,一边抖落身上头上的雨水,一边大声招呼道:“掌柜的,赶紧上几个你们店的拿手菜,小爷吃了好几天的干粮了,嘴里淡得一点味都没了。 ”边说边找了张桌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就你个吃货,昨天不是还打了山鸡吗,前天还吃了野猪肉,怎么就没能撑死你!”那少女一边拿着手帕帮白衣女子擦拭身上的雨水,一边忍不住吐槽道。 “嘿嘿,玉墨妹妹,我这不是也是心疼你们都没吃好嘛。 ”张镰一边嬉皮笑脸的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想了想又倒了一杯,放在自己对面的位置。 白衣女子伸手制止了少女擦拭的动作。 “你们也收拾下吧,” 边说边坐到桌上,“老孟,你让大家辛苦下,把后面车上的货收拾好,别给淋湿了。 ”女子看了看桌上的茶水,笑着端起喝了一口。 “掌柜的,上两桌好菜。 ”“哎,好咧!”掌柜的心情大好,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一天就来了平时半个月还多的客人。 赵柱子和另一个小二这时也帮着把后面马车上货收拾好,盖好蓑布,拉进后院停车的木棚里。 待大家差不多都收拾妥当了,小二的饭菜也端上了桌。 这正是张镰一行,从隆城郊区的山村出发后,他们便如一般商贾一样,带了一车的皮货,慢慢往燕国边境驶来。 一路上没有避开两国哨岗,通关文书也都没有问题,甚至两国的银钱都已备好。 那叫孟江的护卫人情练达,路过时还能给守卫们塞几个红包,寒暄几句,一看就是一副经常跑线的精明商人模样。 要不是张镰随着他们一起出发,见识过那女子的功夫,路上遇到几波不长眼山匪强盗也都被这五个护卫车夫砍瓜切菜一般随手处理了,还真的就以为这是一队再正常不过的商队了。 这十来天的行程,混得熟了,他也知道那少女叫玉墨,与那名叫剑心的少年是两姐弟,都是跟着服侍青衣的。 护卫们除了孟江和车夫老莫与他们招呼两声,其余人都不太说话。 这一行人虽然掩藏极好,可行走坐卧间令行禁止,身手利落,就连行进间的马蹄和脚步声都颇为统一,有股精干军人的气质。 那女子虽穿着精致,在外露宿时吃食行动却也不讲究,都是与他们同吃同住。 就算在荒山野岭驻营,也未有半分异色,好像对这样的情况很是适应。 在他面前也不掩饰许多,不是觉得他无法反抗就是自信过人不怕他耍心眼。 这几日他也试过想方法逃脱,可是总感觉挣脱不了那女子的气息锁定。 哼,待进入燕国腹地,看小爷怎么给你们上一课。 张镰恨恨的心想,也不客气,不停往嘴里塞着饭菜。 玉墨满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挪了下位置,离他更远了。 这时,孟江那桌也和掌柜的攀谈上了。 “哎,掌柜的,大雨天,你也来一起喝壶酒吧。 ”孟江大声招呼着。 掌柜见客人招呼了,忙放下打了一半的算盘,过去坐了下来,这平日里做客栈的,谁能不会点迎来送往,敬酒吹牛的本事,掌柜的也上道,一坐下就问起:“几位客官是做生意的吧?”“嗐,不就是跟着我们东家做了几年皮货嘛,今年趁着这年底最后一趟货没什么人,正好带了东家大小姐一起,说是走走线,熟悉一下。 ”孟江说着给掌柜的倒上了一杯酒。 “这桐城我也是有几年没来了,平日里都不走这边,今次是往楠城的官道被积雪压垮了,我们才转了这条路。 ”“掌柜的这客栈生意不太好啊,我记得几年前来,这边还是蛮热闹的啊?”孟江问到。 “别提了,”说到这事掌柜的就心酸。 “以前过关后经桐城和楠城两条官道都可以往京里走,这桐城呢,更靠近边关一些,我这店里虽简陋,来往的客商也不少。 可是三年前呢,山里来了一窝盗匪,专门就抢劫来往的客商车队,抢货也就算了,还杀人,遇见他们的基本都没活路。 久而久之,走桐城官道的客商就少了,现在路上基本都是本地人,出行还要雇了镖局保护才敢上路啊。 ”掌柜的边说便摇头叹息。 “可我听说这附近不是驻扎有西山大营吗,怎么还能有盗匪啊?”孟江奇道。 “军队有什么用啊,前几年衙门也请他们帮忙抓过几次,从没抓到过人,搜山了也搜了几次,都是一无所获啊。 大家都传那盗匪有山神相助,后来这两年也就不了了之了。 来往的客商见这情形,谁还愿意走桐城这边啊?我这生意不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嘛。 ”掌柜边说边喝了杯酒,摇头叹息。 “客官,您要走这道,您还得听我句劝,到城里雇几个镖师,不然您这货啊还真不好说。 ”掌柜边说边摇摇头,说着说着声音更小了“还有您带的这两位小娘子,那盗匪见着女人更不得了了,您还是小心些的好啊。 ”“要不楼上就来了几个镖局的镖师,护送着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一起的,反正也是顺路,您看要不去商量下给点银子请他们一起保个镖?”掌柜的建议道。 “掌柜的,你放心,哥几个有功夫,我家小姐那也是学过武艺的,一般人轻易伤不了到她。 ”孟江边说边和掌柜碰了个杯。 “哎,您还是少喝点,明天早点启程,路上光亮,也能安心些。 ”掌柜的见劝不动也就不劝了,这样的客人他这几年见多了,大多数都是省了小钱丢了小命。 “您先喝着,我去给您和小姐们安排房间。 ”掌柜说着站起身。 “给小姐那桌安排两间房,我们这桌就在他们两边上也安排两间就行了。 ”孟江对掌柜说。 “好咧,您放心。 我先去安排房间热水,吃好了您就可以回房休息了。 ”掌柜的边说边转身去安排了。 第七章 盗匪 一大早张镰就起了床,到客栈后的院子里,拿了根树枝练起功来。 昨晚他和剑心一个屋,那剑心就是个锯嘴葫芦,除了呼吸跟个死人一样一声不吭的,要不是路上见他与青衣说过话,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和这样的人一间房,漫漫长夜无趣得很,张镰早早就睡下了,今日一大早起床觉得神清气爽,想着自从伤好后,好久没练功了,武功用进退废,他一向刻苦不辍,便来院子里舒展下拳脚。 张镰的武艺不俗,武功大开大合,招式步伐颇有章法,他年纪不大,武功却已隐约有大家气象,自有少年英雄的气派。 待气行了几大周天,招式也练过回后,只觉得浑身舒畅无比,好似这段时间的憋闷心情也一起散尽了。 正挥汗如雨间,只听左侧传来一阵急速的风声,张镰收剑回身一挡,啪的一声,树枝挡住一块泥巴,可飞溅的泥点却污了他一身一脸。 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你个臭张镰,一大早在那孔雀开屏呢?吵死了。 看我让你孔雀变泥人,哈哈哈哈。 ”玉墨朝他扔了块泥巴,欢笑着飞快跑开了。 张镰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玉墨一路上就跟他不对付,防他像防贼一样,一个马车上,但凡他眼神瞅了那么一眼青衣,她就能用眼睛刀他一整天。 他是敢怒不敢言,刚换上的衣服,看来又要重新换了。 正想回身上楼,就看见院旁晒架边上站了名年轻的粉衣女子,正一脸好奇的看着他,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长得就很可亲。 女子见他望来,小脸一红,忙羞涩地别开眼,张镰风流惯了,正想上前去打个招呼,那女子见他走来,吓了一跳,转身要跑。 刚走两步又犹豫着停了下来,一路小跑到他身边,低着头,有点结巴的道:“你,那个,衣服脏了。 ”说着小心递给他一块锦帕。 见他接了,小脸红到了耳朵根,逃也似地跑开了。 张镰握着那锦帕,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心里还有点小得意,谁知一回头,就看见青衣正站在二楼窗户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下轮到他不好意思了,老脸一红,赶紧上楼回房。 张镰边换着衣服边想,我这是怎么了,被她看一眼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搞得像被抓包了奸情一样!收拾妥当后下楼,一行人已在楼下吃上了早饭,张镰来到他的位置坐下。 看到旁边桌子那粉衣少女也在,正想小兔子似地小口啃着馒头,见他来了,偷偷抬眼打量他,张镰抬头挺胸,自以为潇洒地向那少女展颜一笑,就见她红了脸低下头。 他自得又带点挑衅的看向青衣,结果这女人只顾低头吃粥,眼角都没瞄他一下,只有玉墨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旁边剑心还是一副万年不变的死人脸。 张镰真是觉得自己有病了,这下终于偃旗息鼓,肯老实吃饭了。 那边少女一行人吃得早,吃完收拾好了东西,赶着天刚亮的功夫启程了,青衣这边慢慢吃完了粥,泡了壶茶喝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孟江那边全部收拾好后才慢悠悠的出发。 临走的时候掌柜的还好心的提醒他们赶紧赶路,遇到林子什么的千万别停留,孟江见他热心,多打赏了他几两银子。 一上路张镰就靠坐在马车里,闭上眼假寐,他对自己最近这有些奇怪的心境有点不适应,听说有些人质被绑架久了会对绑匪生出感情,难道他对这青衣也是这样?不可能,他对自己的理智还是很有信心的。 旁边玉墨给青衣泡了壶茶,她拿着本书,品着茶安静看着,张镰在这飘散的茶香里想着想着又有点瞌睡了。 桐城这边山路较多,进了山后,路就开始颠簸起来,加上昨夜刚下过雨,路上泥泞,马车不太好走。 青衣让收了茶具,静静坐在车里,注视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张镰,发现这人还真有种混不吝的气质,到哪里都能安然自得,看着看着嘴角不由轻轻勾起。 玉墨看着她家主子的样子,也觉得奇怪,这张镰就是一个武艺好点的臭小子,在她看来不及少渊大人一半好,怎么就得了她主子的青眼呢?这一路行来,都让他坐在马车里,虽然看着像是防他逃跑,可是以主子的功夫,给他张镰多两条腿他也跑不掉,其实还是念着他伤重不便骑马罢了。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注视着睡着的张镰,马车行进间却缓缓停了下来,孟江的声音在外响起:“主子,有些情况。 ”张镰一下惊醒,有些茫然的看着青衣。 青衣淡定地收回目光,问道:“何事?”“前面好像遇到了山匪。 ”这时,前方隐约传来刀剑相击的打斗声,惨叫声,还掺杂着女子的惊呼尖叫。 “继续走,不用停。 ”青衣吩咐。 “是。 ”孟江应了声,马车又缓缓地往前行进。 声音更近了,隐约听到男子的求饶声,还有女子的哭泣。 张镰忍不住探头去看。 只见前方不远处,早上还看到的几个镖师躺了一地,对方有二十来个人,一人骑在马上,其余的人正把剩下的四个人围在中间。 被围困的正是早上客栈里遇到的彪悍大汉程镖师还有个左臂前胸受了伤的小厮,两人一边后退一边护着身后的两名女子。 “大爷,钱财我们都给您,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几个吧。 ”“放过你们可以,留下身后那两个女子。 ”骑在马上的明显是个领头的人说道。 那小厮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脱离了程镖师身边,往一旁跑去。 谁想到没跑出几步,横里砍出一刀,小厮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程镖师心中一惊,知道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一边护着身后的两名女子后退一边轻声对她们道:“小姐,等下我拦住他们,你们就拼命往林子里跑,能不能逃出去就看老天爷了。 ”杞幼娘知道今日要是被这些山匪抓住,她们两名女子必定生不如死,只能咬紧牙关,含泪点了点头。 就在程镖师冲上去的瞬间,她半拖半拉起身边吓得手脚瘫软的丫鬟向着身后的林子跑去。 程镖师寡不敌众,没几招就被砍倒在地,领头的挥挥手,几个山匪便朝两名女子追了过去。 杞幼娘一个大户人家小姐,不会武艺,又拖着个丫鬟,没跑出去多远就被两个山匪提着领子抓了回来。 这时,其余山匪也注意到了越走越近的那两辆马车,不用招呼便呈半圆形围了过去,马车被堵在路上,被迫停了下来。 那丫鬟本已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见了过来的马车,还有车上探出头的那位早上还在客栈冲他们笑的公子,一下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呼喊:“救救我们!公子,救救我们!”喊声凄厉,把张镰也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今早那个害羞脸红的小姑娘,此时两人被扯得衣裳凌乱,蓬头垢面。 杞幼娘还能强忍泪水站着,那丫鬟已涕泪横流瘫坐在泥地上,还兀自不停地哭喊着。 “吵死了!”一个山匪听着不耐烦,一刀朝丫鬟砍去,丫鬟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一片。 杞幼娘吓得身子一软,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这帮悍匪如此穷凶极恶,这就在他面前行凶,张镰哪里能忍,正想冲出车去。 一只洁白秀美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一下把他摁回了车里。 那马上的山匪看见这一幕,吹了声口哨,“没想到今天哥几个运气还不错,刚抓了一个,又来一个小娘子,还带了那么大一车的货,哈哈哈。 ”其他山匪也调笑起来。 “看来老大今晚有艳福咯。 ”“嗨,老大,你到时候也记得赏我们口汤喝啊。 ”“老大什么时候亏待过咱们,少不了你小子,哈哈。 ”“对面那几个,留下车上的小娘子和货物,爷今天心情好可以放你们条活路。 ”山匪头子得意地喊道。 对面马车上静悄悄,车旁的几人也不说话,全没有一般人遇到劫道的恐惧惊慌,反而一脸的冷漠。 孟江策马向前:“几位爷,我们只是路过,烦请各位让开条道让我们过去,今天这事我们也不多管闲事,还有财物奉上。 ”“嘿,给你脸你还给喘上了是吧?”山匪头子啐了一口。 “不想走,爷今天送你们几个见阎王,上!”那山匪头子招呼一声,其他人立马提刀围了上来。 孟江这边,几名护卫也拔出佩刀应战,一时你来我往,山匪们不是护卫的对手,没几个回合就被砍翻了好几人,奈何他们人多,几个人围攻一名护卫,也保持住了不败的优势。 那山匪头子瞧出这些护卫不是寻常身手,一挥手,示意剩下的人也朝马车围拢过去。 孟江和剑心想回身支援,奈何两人身边缠都了四五个山匪,一时间也腾不开手脚。 有个山匪来到车前,小心的掀开车帘子,就看见车内还坐了两名女子,一时大喜,高声喊道:“车上还有两个女的!”话还没喊完,哎呦一声,就被车上伸出的一只脚踹得倒飞了出去。 第八章 官匪一窝 张镰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钻了出来。 看这打得火热的架势,正要下车帮忙,一只手伸出了车帘,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青衣随后也站了出来。 只见她看了眼现场的战况,皱眉着对前方的孟江说道:“老孟,快一些,别耽误了行程。 ”随后转头看了眼张镰,道:“你给我老实呆着。 ”又吩咐跟着出来的玉墨“你看着他。 ”说完,转身抽剑砍断一个山匪伸过来的手掌,纵身一跃,也加入了战场。 张镰还愣神在青衣扯他衣袖的当下,直到听见旁边响起那断手山匪凄厉的嚎叫声才回过神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青衣动武,只见她白衣翻飞,周身剑气纵横,山匪们都不能近她身旁一丈。 她的轻功灵动,武功却不像任何一派的招式,攻击以挑刺为主,剑法刁钻,狠厉异常,招招都攻往对方致命处,出招收招间速度极快,毫不留情,配合身法游走,山匪们往往感觉一片白色影子晃过,就已被一剑刺中了咽喉。 她表情冷漠,似乎看淡生死,看她舞剑杀人不会觉得血腥,更像一场单方面的极美的屠杀。 恍惚间,张镰觉得那执剑的手,那飞舞的长发,那白色的衣衫,那跃动的影子,似乎一瞬间随着剑光刺入了他的心底。 两三个呼吸之间,她就连杀了好几人,那山匪头子见状,拔出长刀从马上跃下,飞快横劈向青衣。 张镰一惊,不由自主地大喊道:“小心!”只见青衣一个后仰险险避过这一刀,后以剑撑地,一个旋踢飞快踹开身边围拢的人,然后又借力弹起,扭身旋转蓄力一剑刺向背对着她不及回防的山匪头子。 一整套动作流畅漂亮,张镰都忍不住心里叫一声好。 这山匪头子也算是个人物,感到背后劲风袭来,知道自己躲无可躲,一咬牙竭力扭转,避开要害,左肩生生被剑刺穿,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张镰见状,趁玉墨不备,拔出她的配剑跳下马车,架在了山匪头子脖子上,大喊一声:“都住手!”其余山匪看见老大被制住,只能停下攻击,双方都举着刀戒备。 孟江刚才交手时已发现这群山匪的不寻常之处,这时趁机走到青衣身边,对她耳语了几句。 青衣眉头一皱,目中寒光一闪。 那山匪头子见状,虽不知什么事情,但见这一行人出手狠辣,也猜到要遭,连忙大声喊道:“你们不能杀我,我是西山大营的人!!”边喊边往后退去,两手在地上胡乱抓了几下。 西山大营?张镰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那头子趁着张镰愣神间,手上沙土一扬,朝他扔去,并趁着张镰回手挡脸的功夫,强撑着一跃而起,冲向早已被这一轮变故吓呆了的杞幼娘,抽出腿间的匕首,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都退后,不然老子宰了她!”这一轮变故下来,杞幼娘刚以为要得救了,转眼又被虏为人质,心中悲凉,眼眶含泪,紧咬着嘴唇才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都乖乖地跟我回西山大营受审,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那山匪头子一边放着狠话,一边扯着杞幼娘后退。 “你到底是官还是匪啊!”张镰看着小姑娘白嫩的颈间被匕首划出的伤口,又气又急!“你小子给我老实点,不然我宰了她!”山匪威胁道。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青衣抖了抖剑上的血迹,说道:“你觉得我会在乎这无关紧要之人的生死?”话音刚落,一抖剑身,朝杞幼娘直刺而去。 山匪头子惊呆了,不知是该挡开这一剑还是应该任由她刺死这个护身的女子,就在失神间,旁边斜里飞出一把剑,铛的一声将他手中匕首击落,青衣的剑突兀地一抖,剑尖瞬间一个扭曲刺入了山匪的眉间。 这一攻击看似两人配合默契,张镰却后怕地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他见势不妙奋力掷剑击落了匕首,估计青衣那剑已经刺在杞幼娘的身上了!杞幼娘在那白衣女子刺来之时以为自己今日必定命丧黄泉了,只有闭目待死,等了许久,没有预想的痛苦,却听见旁边响起重物坠地的扑通一声,睁开眼一看,那挟持她的山匪双目圆睁着倒在了地上。 她吓得往后连退几步,脚下发软,差点摔倒,一只手轻轻扶了她的腰一下,又快速收回,杞幼娘抬眼看了看身边面无表情的白衣女子,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其余山匪看见老大被杀,知道不好,忙往林子里逃去。 孟江见状带着众人进林追杀,林子间不时响起惨叫声。 杞幼娘听着那林间的动静,想到今日所遇所见,险些成为刀下亡魂,还未反应过来,呆呆地出神。 没多久,孟江一行人折返而回。 “主子,逃了两个。 ”此时经过一轮激战,护卫们每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上了些轻伤。 孟江检查了下那匪首和死去山匪的尸体,拿了他们的佩刀递给青衣。 “主子,是军营的制式刀,还有,他们的靴子也是军靴。 ”青衣接过刀具看了一眼,“真是官匪一窝,此地不宜久留,清理好现场,我们走。 ”孟江马上吩咐了下去,将现场清理干净,抹除痕迹。 青衣转身上了马车,玉墨捡起自己的配剑,瞪了张镰一眼,也带了吓傻的杞幼娘上了车。 一行人正准备重新出发,突然一个护卫喊道:“这里还有个活的。 ”命大的竟是那程镖师,被砍中了几刀,却只是伤重昏了过去,没有死亡。 “主子,这人怎么处理?”孟江请示道。 “也算是个汉子,那就带着吧。 ”青衣淡淡道。 张镰听到这话,轻轻吁了一口气。 程镖师被其中一个护卫提上了马,马车行进了起来,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上了许多。 马车内,玉墨拿出药,帮杞幼娘仔细包扎了脖颈的伤口,又帮她给手上身上的擦伤上了药。 待清理完毕,杞幼娘向着青衣拱手施了一礼道:“小女子杞幼娘,今日谢过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姓名?幼娘必让家人重谢姑娘。 ”青衣闭着眼,也不说话。 玉墨见状示意她坐好。 杞幼娘见青衣不理睬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尴尬地坐在马车上,偷偷打量着这个神秘的白衣女子。 车外,剑心与孟江共乘一骑,因为车里有姑娘,张镰坐到了老莫身边,听见车里的动静,没多久又安静了下来,他悄悄摸了摸长袍底下靴子的位置,里面有硬物鼓起,那是他刚才趁乱藏起的山匪头子的匕首。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天完全黑透之前进了这个叫连州的镇子。 玉墨被安排去送杞幼娘回家,孟江又安排一个护卫送程镖师去医馆,这才找了家偏僻些的客栈住了下来。 杞幼娘的舅舅早早接了信说外甥女今日要来,可等到天都黑了还没见着人,想到路上不安全,心里正着急,就听见小厮报说人到了,连忙迎出门去,待看到孩子一身脏乱,衣衫破烂,脖子上缠着的绢布还沁着血迹,吓了一大跳。 杞幼娘跟舅舅见了礼,正想感谢那叫玉墨的姑娘,转身却发现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对着舅舅连声的关切,只能边随着他进门边把白日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待到家里一轮忙乱,又去看了外祖父,写了信让人明日送回家去报平安。 晚上安寝时,她卸下一身的疲惫,躺在床上,回顾今日所遇之事,想着白日里那神秘的白衣女子,摸着好似被她扶了一下的腰,怔怔出神,久久未眠。 张镰也同样睡不安稳,为了不暴露靴子里的匕首,他今晚和剑心换了地铺,鞋子也没脱,还美其名曰剑心今天打了一天架,还受了伤,辛苦了,他大人不能欺负小孩,把床让给了剑心。 剑心虽然觉得莫名其妙,却也不拒绝这样的好事。 张镰躺在地铺上,想着今日那山匪头子的话,还有掌柜的说那群山匪抢劫财物从不留活口,军队派人抓了几次都没抓到人,难道还真是西山大营的人?可这军营里怎么会出了山匪呢?难道那大营里都是官匪,只听说乱世官匪相通,可这燕国就算不是歌舞升平那也没混乱到这种程度吧,这在他二十年生活圈子的认知里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张镰躺着觉得楼板又硬又冷,被子一股潮味,睡得不舒服,又怕匕首磕到地板弄出声响,一晚上姿势都不敢换,直到天蒙蒙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下,没多久又醒了。 只好起床收拾起来,和门口守夜的护卫打了声招呼,下楼去厨房找吃的去了。 这一路上他老实,护卫见他不闹事也不去管他,只远远盯着防他逃跑。 张镰在厨房找到了几个新蒸的包子馒头,就着稀粥一边吃一边和厨房的伙夫小厮漫无边际的聊天吹牛。 剑心看他起来也跟着下楼,见他没整什么幺蛾子便自己洗漱去了。 没多久,众人也都起床洗漱,孟江招呼厨房给大家准备早点,吃完了早饭,青衣又照例喝过一壶茶,收拾好后一行人才重新出发。 第九章 夜袭 燕国桐城西山大营一大早,副指挥使王朝义就到了指挥使晏都的账内,昨日半夜收到情报,派往尉国的探子好像出了事,说是一件重要的物件运送到隆城后就断了消息,人也联系不上了,接应的商队也都消失无踪,恐怕是出了变故。 待汇报完毕,刚出了大账正准备按照指挥使的吩咐把事情安排下去,王朝义就被自己的妻弟,他辖下的伍长赵子谦拦住了去路。 “姐夫,姐夫,不好啦!”赵子谦一脸急切,急吼吼的说道。 “叫我副指挥使!”王朝义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跟你讲了多少次了,这里是军营,你以为在你家里呢?!军营就要有军营的规矩!”“是,是,副指挥使。 ”“什么事?一大早大呼小叫的,没看我在忙着呢?”王朝义看到这个扶不起的妻弟就心烦气躁,这几年在军营,他都不知道帮着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姐···,副指挥使,昨夜我下面有个小队出事了!他们在桐城附近碰到了尉国的探子,只逃了两个人回来。 ”赵子谦一边走着一边着急地说道。 “尉国探子?”王朝义一惊,又看了一眼眼神闪烁的自家妻弟,心中转念一想,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他一把扯起赵子谦的衣领将他拖到无人处,手上一用力,将人摔在地上。 “这里军营驻扎之处,怎么会有尉国探子,说!你小子是不是又纵容手底下人去劫杀商户了?啊?!”“没有,没有,姐夫,副指挥使,我,我真没有,那商队真的是尉国的探子!”赵子谦慌慌张张地道:“我手下小队二十多个人只活了两个回来。 听逃出来的人交代,是一个女子带着的好几个人,个个功夫了得,我那个小队长可是武林大派出身啊,只一招就死在了那女子剑下。 ”“姐夫,这事千真万确啊!”赵子谦见他不信,急道。 “我看你要是再不听话还做那打劫商队之事,迟早有一天出事!”王朝义冷哼一声,道:“你喊那两人过来,我亲自问问。 如果是打劫了商队,那这两人就不能再留了。 至于那个商队,无论是不是尉国的探子,胆敢杀我西山卫营的人,也定不能让他们逃了!”“是,是,我这就去!”赵子谦得了命令,赶紧出门找昨晚逃回来的那两个倒霉蛋去了。 ~~~~~~~~~~~~~~~~~~~~~~~~~~~~~~~~~~~~~~~~~~~~~~商队又行进了两日,这两日他们未再入城,路过村镇也都不再停留,而是留宿野外,天一亮就开始赶路,向着燕国都城一路进发。 这一路上,张镰时不时偷眼看青衣,玉墨的眼珠子都恨不得在他身上戳两个窟窿,最后终于受不了了,把他赶出了马车。 剑心还想坐老莫边上,被他姐瞪了一眼,只能乖乖跑去和孟江骑马去了。 张镰不能坐车里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到老莫身边,心里喜滋滋的想,还是小爷聪明,坐车里迟早让那妖女发现我偷藏的匕首。 老莫望了眼这个被赶了出来还一脸灿烂冲他笑的家伙,一路上不停找他搭话的聒噪小子,莫名地不想搭理他。 又行了一日,这日傍晚,他们照例在野外搭营,晚上打了山鸡野兔,一行人也算吃上了顿好的。 张镰照例大快朵颐,时不时偷眼看看青衣,惹得玉墨一阵嫌弃,恨不能把他踹远点。 到了休息时间,张镰顺利的被玉墨赶离了马车边,和护卫们凑一堆去了。 吃饱喝足,安排了人值夜,其余众人便各自休息。 青衣与玉墨睡在马车里,到了后半夜,青衣突然睁开了眼,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远处树林传来夜鸟的叫声,还有鸟儿腾飞煽动翅膀的扑腾声。 青衣搭上玉墨肩膀,玉墨迷迷糊糊睁开眼。 “主子?”“去喊醒老孟他们,有情况!”玉墨一听这话,激灵了一下,彻底清醒了,忙起身悄悄去喊老孟。 没多久,整个营地的护卫都醒了,却仍保持原来熟睡的姿势,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营地十来丈外就响起了鞋子小心踩在树叶上的吱吱声,张镰也醒了,他悄悄地蜷起身子,手放在靴子上,心中不无得意。 总算来了,不枉费小爷我蹲厨房和厨子小厮们聊了那么久的天,透露了路上遇到匪徒的消息。 来人待到六七丈处,脚步声停了停,看到护卫们倒地睡着毫无防备的样子,带头的人一声令下,就有几人悄悄提刀摸了过来,向睡着的众人袭去,接着林中突兀亮起了十来个火把,将附近照得通明。 谁知原以为的待宰羔羊们竟然瞬间跃起,手起刀落间冲上去的人就被砍死了好几个。 王朝义心中一惊,如此警惕,难道这些人真是尉国的探子?他忙一挥手,更多的兵士杀将了过去。 现场随即陷入混战,护卫们勇猛无比,奈何对方人数是自己的好几倍,付青玉连杀了几人,借着光线看到对面林中中憧憧的人影,知道力量悬殊,忙一个跃身回到车内,从包袱中扯出一件黑衣披上,掩盖住自己身上的白袍。 又扯了件扔给玉墨。 待再次冲出车外,瞧见护卫们已多少带伤,剑心腰间更是被砍了一刀,正被孟江护着往马车边退来。 包围圈越缩越紧,知道不能再拖了,她高喊一声:“老孟,灭火!”孟江和护卫听到她的声音,奋力将周边的敌人击退,抬起手臂,只听见呲呲几声,袖箭激射向火把的方向,瞬间就把一大半的火光灭去。 张镰战斗的时候就一直在护卫们身边划水,攻击他的人不多,就在青衣喊出灭火的瞬间,张镰像预料到她的举动般,提前退后闭了眼,趁着周围敌人在光影忽然转换下来不及适应的当下,他迅速睁眼,瞅准一个方向,挥舞匕首连连击退几人,提气全力施展轻功,纵身没命地往林子深处逃去,几个起落间便在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剑心见到他逃跑,还想追上,却被青衣一把扯住,随后她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冲入人群中,全力施展,剑光飞闪,瞬间击倒十几人,冲杀出了一道口子。 “走!”孟江连忙架起剑心,招呼其他护卫紧随青衣身后,纵身跃入了密林中。 赵子谦见人逃了,还想带兵追上去。 “慢。 ”王朝义大喝一声,兵丁们忙停了脚步。 这一行几人,功夫了得,配合默契,刚才那一番功夫的时间他们便被打伤了二三十人,还死了好几个,尤其是那女子,身法鬼魅,竟凭一人之力杀出重围,此时光线不足,在密林中追击对他们不利。 “穷寇莫追,这些人武功不凡,或许真的是尉国的探子。 ”王朝义说道。 “啊?”赵子谦一脸惊讶,这,他只是为了报仇胡诌的尉国探子的话,难道真的说中了?“立刻回营。 ”前有密探商队失联,后有尉国探子入境,此事不同寻常,他必要亲自向指挥使大人汇报。 手下们连忙收拾,搜查了马车和营地,除了一车的皮货和马车上的用品衣物别无他物,而射出的袖箭除了制作精良外也并无任何标识,他们一番忙碌后却对这商队的身份却一无所获。 赵子谦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边张镰逃了一阵,发现没人追赶了,也顺利甩掉了青衣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枉连日以来的辛苦。 张镰心中得意,却也不敢过多停留,辨别清楚方向,路上小心隐藏痕迹,一路直扑楠城而去。 ~~~~~~~~~~~~~~~~~~~~~~~~~~~~~~~~~~~~~~~~~~~~~~~~~~~~付青玉一行人,连夜在密林行进,小心隐藏,待甩开了追兵,又转换了几个方向,到日头初升时,确定安全了才彻底停下来休整。 这一趟,每个人都多少负了伤,剑心腰间更是被砍中一刀,奔跑了一夜,血流得半件衣服都湿透了,好在伤口不深,包扎好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孟江清点了人员和伤势,向付青玉汇报:“主子,除了剑心和两个护卫,其余人都伤得不重,就是那张镰跑了。 ”“主子,是我没看好他,请您责罚!”剑心扑通一下跪在了付青玉面前,既气愤又委屈,主子把人交给他看守,这一路上都好好的,结果竟然被那小子下了套,人还给跑了,他深觉愧对付青玉的信任。 玉墨气愤那张镰无耻,又心疼弟弟,却也不敢伸手去扶。 “傻小子,他要逃你哪里看得住。 ”付青玉伸手摸了摸剑心的头,道:“放心,你受的,我迟早替你向他讨回来。 ”况且,他不逃,我接下来可怎么找那幕后之人,付青玉心想,又轻笑道:“你起来吧。 ”。 玉墨这时才上前把剑心扶起。 剑心踉跄起身,还是满脸的委屈,玉墨只能轻拍他的肩膀安慰。 “主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孟江问道。 “这跑得了和尚,难道还能跑得了庙?”付青玉笑笑,“现下已经暴露了,你们兵分几路,先去燕都汇合等我。 老孟你照顾好他们,小心行事。 ”“主子,我与你同去。 ”玉墨急忙道。 “你跟着老孟,照顾好你弟弟,到了燕都联系上了,去办好我交代的事情。 ”付青玉吩咐。 “张镰这个小和尚,还得我亲自去逮回来。 ”她倒要看看这幕后做局之人究竟是谁。 第十章 楠城张家 张镰这一路小心隐藏行迹,旅店也不敢住,连城都不敢进,饿了就打只野兔,渴了就喝点泉水,这么连续奔波了五六日,终于回到了楠城。 这几日他不止一次骂自己笨,什么都想好了,都设计好了,怎么就唯独忘了带银子了呢?走之前只要从青衣的马车上随便顺那么两件小玩意,他也不至于现在身无分文,像个乞丐一般流落街头,蓬头垢面的,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钱买。 身上值钱的统共就那么个破匕首,还是个赃物,他怕暴露行迹也不敢典当,好在熬了五六日终于是回到家了,再晚几天,估计身上都要长虱子了。 在楠城,张家是个很特殊的存在,说他是个武林世家吧,祖上也确实出过那么几位武林大家,自创的轻功登云步位列武林轻功排行榜第三,家传的内劲气吞山河,虽不算绝世的功法,却因其独特的可化解别人内劲之效在江湖中也算小有名气,武功招式虽不闻名遐迩,倒也也自成一脉,有些跟脚,可就这样的家族,张家却自上一代开始逐渐脱离江湖纷争,与江湖中人也鲜少来往。 说他是官宦人家吧,当代张家家主张裕山早年中过探花,做了几年县令后又辞官回家继承了家业,可这官却是不大也不小,在朝堂中也无甚人脉。 就这么一个传承了数代,内外兼修的世家,在近代武林中却并不出名,甚至有些没落,只因为这一代的张家家主两兄弟都不是学武的材料。 老大张裕山不喜这些拳脚功夫,更不喜欢江湖中的打打杀杀,他一心考取功名,二十多年前参加科举,中了探花,娶了翰林院编修冯锡的女儿,两口子年轻时天天吟诗作赋琴瑟和鸣,辞官后便一起回到楠城继承家业;老二张旗山虽习武,却在武道上无甚天赋,发妻李氏乃是城中武馆馆主之女,可惜早逝,未育有一儿半女。 张家这一代文不成武不就的,又动起了经商的念头,没想到这一途却给家族开创了商机,借着楠城出名的木材,运送西北面换回来皮草货,慢慢的这生意越做越大,家境也更殷实起来。 在楠城黑白两道也算是有些人脉,乃是楠城的第一大家族。 张裕山与冯氏育有一子一女,老大张镰,从小就展现出了过人的肢体协调能力,小时候翻墙爬树没少干,调皮捣蛋,被他爹追得能上蹿下跳跑遍整个张家大宅都不带喘气的。 到了学武的年纪,他那更是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武功招式教个两三遍就会了,他不止聪颖,在武学上还尤为刻苦,三伏天,大雪季,每日练习,从不懈怠。 喜得已故老家主和他二叔以为张家武学终于后继有人了,纷纷倾囊相授。 张镰十四岁时已能打遍楠城无敌手,可接下来就愁得他爹娘对天抹泪,轻功是练好了,臭小子是再也撵不上了!小小年纪就是楠城一霸,好在爹娘教的诗书礼仪还能记着点,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就只能随他去了。 就像这次,偷偷跟了他二叔的商队跑到隆城,急得他娘直掉眼泪,他爹张裕山知道底细,更是忧心不已。 好在家中还有个小女儿张婷,从小乖巧听话,知书达理,长大后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相貌更是温婉动人,早早就与翰林院副院正家的公子订了亲,只等张镰回来成亲后明年就能出嫁了。 这日张家的门童何柳儿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岗,冬日难得有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何柳儿刚想着等会儿下了工,晚上让家里婆娘给整桌热乎乎的火锅,叫上兄弟几个聚一聚,就看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这乞丐蓬头垢面的却颇有气势,大跨步往前走,目标明确,直冲着张家大门便来了。 何柳儿眼一瞪,这还了得了!在楠城还有乞丐敢来他们张家门口讨食?简直不要命了!他三两步下了台阶,伸手把人一栏,喝道:“你个小兔崽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去,去,去,讨饭滚远点。 ”张镰过了这一个多月憋屈日子,一路上餐风露宿地赶回来,饭没吃饱,觉也没睡好,全身酸臭,都快要馊了,正一肚子火呢,眼看到了自家大门口竟然被人当乞丐给拦下了,这一下子更是气得一佛升天,抬起脚一蹬,就把何柳儿踹了个跟斗。 他伸手把头上的乱发一拨,怒气冲冲地喝道:“好你个何柳,你家少爷都不认得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何柳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又抬头仔细辨认了下那张乌漆抹黑的脸,突然大吃一惊,妈呀!这还真的是他家大少爷啊!他忙连滚带爬地起身,飞快地往大门里冲去,还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少爷,是少爷回来啦,大少爷回来啦!”这一下子整个大宅的人都被惊动了,张镰一边往里走一边暗骂这何柳儿多事,这下宅子里的下人们可都要闻风出来瞻仰他张大少爷的落魄风采了!冯氏正和女儿在房中叙话,听得前院传来那震天的喊声,一愣,续而一阵狂喜,忙携了女儿带了一群的丫鬟仆妇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待看到自家儿子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心中酸楚,大喊一声,儿子!一把扑了过去。 张镰看到母亲扑过来,连忙伸手去拦。 “娘,娘,您别过来,我身上脏。 ”冯氏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半年不见,今日儿子回来,看到他这模样,也不知道是吃了多大的苦,儿子从小便锦衣玉食,哪里有过这么狼狈,想到此处,心中更是难受,抱住张镰就痛哭出声。 张镰被母亲抱着,想到自己这一路险境环生,差点就丢了性命,多日来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两人抱在一起,也轻声哭了出来。 女儿张婷在一旁也看着母子更是二人直抹眼泪。 待张裕山赶到时,看着这哭成一团的场面,只身一人的儿子,心中顿时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等母子二人哭够了,张镰忍泪拜见了父亲,张裕山点点头,带着他往书房走,又屏退了下人们,这才开口,语气艰涩地问道:“儿子,你二叔他,他······”“父亲!”张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声音哽咽着道:“二叔,二叔他已经,已经······”接下来的话他却再难说出口了。 张裕山多日不见消息传回,原已有不好的预感,此时看到儿子这样的神情,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整个人一下子卸了气般,颓然靠在椅背上,痛苦地闭上了眼,只觉得眼睛酸涩,肩背一瞬间似乎都佝偻了起来。 过了好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才望向张镰道:“起来吧,孩子。 你受苦了,你二叔,可有什么交代?”张镰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才慢慢起身,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双手递给了父亲。 “这是二叔临去前交给孩儿的,让孩儿务必带回燕国交给父亲。 ”顿了顿,他又道:“孩儿在路上已看过了,是尉国六十三城的城防图。 ”张裕山一愣,忙起身双手接过,他颤抖着打开布包,取出其中包裹严实的城防图,顿时心中一阵悲痛,终究是他害了二弟啊。 这趟事关重大,本应他亲自前往接应,可二弟劝说他此行凶险,他武功不济,又不熟悉路线,家中还有妻儿老小,不如让自己前去,遇事至少还能有自保之力。 可没想到,没想到却害他枉送了性命!“你坐下,详细与我说说吧。 ”张裕山好一阵才逐渐收敛住悲伤的情绪。 张镰坐了下来,将这大半月的经历详详细细地说给了父亲。 ······张裕山听完儿子所历之事,又沉默思考了良久,这才道:“你说那个女子救了你后又挟持你同行,且并未搜走你身上的城防图,还说让你带她前往燕都?”他停顿思考了一下:“在隆城那地界,能保下你安然无事,武艺不凡,身边还带了护卫。 这多日相处下来,想必你对她的身份已有猜测了吧?”“是的,父亲。 ”张镰沉默了下,才回道。 “若她真是那人,既给了你城防图,又随你来到燕国,恐怕是别有目的。 ”张裕山想了想,道。 他隐约有种预感,只怕他们张家这次是卷入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里了,事关重大,他必须马上上报。 “你且先下去梳洗休息吧,好好和你娘说说话,她可是担心了你大半年。 这件事情,为父自有分寸。 ”待张镰躬身行礼退下后,张裕山这才在书桌上将那城防图展开,细细研究起来。 这图所用乃是光滑的内层牛皮,绘制精细,用的墨似乎是水油不侵的特殊墨汁,图中所绘制的城防布局合理,关键位置还有清晰的标注说明,不像是个假的。 可那女子既找到了张镰与城防图,为何又肯让他带回来呢,这里面又有什么目的?她又是不是他们猜测的那个人?想着他又拿起包裹中的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张裕山皱起眉头,这看着也就只是个普通玉佩,玉质也无甚稀奇,上面雕刻着一副松山图,雕工也很稀松平常,他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过既是从尉国一起盗回之物,等交给那位大人之后,应该能有所发现。 想到此处,张裕山提笔飞快写了封信,又用印信火漆仔仔细细地封好,转身在窗台上的笼子里抓了只信鸽将信绑在腿上,一挥手放了出去。 第十一章 灭门 付青玉整顿完众人,又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吩咐下去,比张镰晚了大半日才动身。 她轻功卓绝,武艺超群,自信在燕国能奈何她的人不多,一人独行后,更不必像张镰那般事事谨慎;且她老于江湖,于林中行军,野外生存等技能比张镰高了不止一筹,全力行进之下,反而比张镰更早了一日来到楠城。 这日她守在城门附近的茶馆,看着张镰一身狼狈进了城,又差点被自家小厮拦于门下,想到他大少爷这一路上机关算尽,唯读少算了银子,只觉得一阵好笑。 待看他进了家门,一个多时辰后从张家飞出了只信鸽,她就知道这幕后之人要露出尾巴了。 傍晚时分,果然看到一只信鸽从远处而来慢悠悠的飞入了张家宅院,她也不着急,慢慢守着。 待到夜深人静,打更的敲了一次后,终于看到一个全身裹着黑色披风的人影从侧门出了宅子,一路小心地往城外而去。 这人武功并不高,付青玉也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日落时,张裕山终于等到了那位大人的回信,待到夜深人静,他将布包贴身收好,换了身黑色衣衫,批了件黑色的披风,趁着无人之际,从偏门出了宅院,身边没有带一个人,一路小心潜行,终于到了城外五里地的一处半废弃的凉亭中。 等了没多久,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只见三个同样身披黑色披风的人走了过来。 领头一人脚步稳健,踏步间步距基本一致,落地无声,武功应是一流。 待到近前,领头之人脱下兜帽,露出一张清隽的脸,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两撇胡子,目光如电,一脸威严,此人正是西山大营的指挥使晏都。 “大人。 ”张裕山上前见礼。 “你说东西拿到了?”晏都问道。 “是的,大人,我张家不负所托。 ”说着忙将怀里的布包拿出,递了过去。 后方的侍卫上前接过,打开后将里面的图和玉佩呈了上去。 晏都接过,看了看那图,收入袖中,又仔细看了下那玉佩,塞进了怀中腰带里。 做完了这些,他才对张口对张裕山道:“这次你们做得不错,听说商队已断了联系,这送图回来之人是谁?”“正是小儿张镰,我们的商队已经在隆城已经暴露,被赵金虎清理了,我二弟张旗山,也已战死隆城,托了小儿千辛万苦才将这城防图送回。 ”张裕山说着声音哽咽。 “哦,张镰。 ”晏都念着这个名字,踱步走至张裕山身后。 张裕山见把任务交了,也松了口气,正想向晏都汇报与张镰一起入境的那女子的事情。 突然间,他胸口一阵剧痛,一柄尖刀从背后猝不及防将他刺穿。 张裕山看着穿胸而过的刀尖,满脸不可置信地抬头:“你,为,为何······”“你张家本就是我培养的一条狗,狗知道得太多便只能宰了。 放心,你儿子张镰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说完,晏都一抽刀柄。 张裕山痛呼一声,捂着胸口颓然倒地,口中鲜血喷涌而出,眼看是不活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晏都为什么要对他下手,他张家又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晏都将染血的刀拭干收入鞘中,对身后之人吩咐道:“你带人去张家,一个不留,尤其是那张镰。 做干净点,别留下手尾。 ”“是,大人。 ”那人领命下去。 晏都站在凉亭中,看着地上气息逐渐微弱的张裕山,低声道:“别怪我心狠,若是你弟弟张旗山能带着东西回来,直接交于我,那么今天死的只会是他一人,你张家还能保有现在的荣华富贵。 可惜,他没能回来······”说完,他一转身出了亭子。 付青玉待晏都几人走远了,才从灌木丛中小心探出头来。 这凉亭周围没有树木,她早随着张裕山到了位置,却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栖身在远处低矮的灌木中,虽然听得不太真切,却识得来人是西山大营的晏都,更是见到他拔刀斩杀张裕山的那一幕。 这个晏都武功不俗,她离得远,怕被察觉,不敢轻举妄动,待到晏都走后,确定四下再无人,她才小心翼翼地来到亭中蹲下查看。 亭中鲜血流了一地,只见张裕山被晏都这一刀刺穿心脏,瞳孔涣散,已然是救不活了。 付青玉微微叹息,正想离去,地上的突然张裕山好像回光返照一般,用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挣扎着将拇指上的玉扳指褪到她手中,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用尽全力嘶吼道:“张,张镰!”声音微弱,若不是付青玉靠得近都听不清楚他的话。 说完,终于油尽灯枯,睁大着眼断了气。 张镰?付青玉一愣,想到刚才晏都所为,心中突然莫名一紧,忙起身往楠城的方向奔去。 张镰这一夜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白日里与父亲说了二叔的事情,又接受了母亲的一番关怀备至的问候,晚饭间听着父母商量明日要给二叔准备丧事,心里就觉得一阵憋闷。 待洗漱后躺上久违的自家床铺,他的脑海里却还回荡着这段时间的事情,那女子的身影不时在他脑中浮现,想到她或许就是自己听闻的那人,一时又觉得与传闻不符,可一路行来见她行事果决,下手狠辣,又觉得理应是她。 脑子东想西想一晚上都停不下来,待到三更过了,才总算有了点睡意。 就在朦朦胧胧之间,突然院中好像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动静,空气中也多出了些微妙的气息。 他一下惊醒,坐了起来,想到这是在自己家,又暗骂这段时间精神崩太紧了,竟然回到家了都适应不了。 正想躺下继续睡觉,突然,他院中切实传来了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张镰一惊,好像有几个人闯入了他的院子。 该不是那女人追过来了吧?张镰心想着,忙拿起床边的佩剑,放到身边,想了想,又盖上被子,装作熟睡的样子。 刚躺好,门上响起轻微的撬锁声音,随后门被人轻轻打开了,只听见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戒备着慢慢朝床边靠近。 张镰努力装出呼吸平稳的样子,来人看着熟睡的张镰,轻轻抽出刀,猛地挥砍向张镰的头部。 就在此时,张镰一把掀开被子往当先的那人头部罩过去,一脚踹倒一人,拔剑往前一刺,先结果了一个,又趁着另一人倒地爬起的功夫,一个横剑,把他抹了脖子。 “救命啊”“有匪徒”“杀人啦”。 这时,只听见家中四处传来惨叫和呼喊声。 张镰心中一紧,父母和妹妹还在其他院子里,他一脚踹开房门,往外奔去。 此时,整个张家大宅已经乱做一团,一群黑衣人正提刀在人群中四处追杀,家中护卫一边抵挡一边护着众人勉力支撑。 见此情形,张镰心急如焚,一路连杀了好几人,拼命往大宅主屋那边赶去,妹妹与父母住得近,又有护卫守护,一定不会有事的。 待到了院门口,只看见一名黑袍男子,领着十几人将他母亲与妹妹围在了屋内,门口护卫们正与之激战,片刻便被砍死砍伤了三四个人。 张镰忙绕道屋后的窗户边,推开窗跳了进去。 冯氏带着女儿正六神无主,见有人从窗外跳进来,吓了一跳,待看清了是儿子,忙一把扯住他。 “你怎么来了,快,带你妹妹快走!”她着急地对儿子喊道,一边将儿子女儿往窗户边推去。 “母亲,父亲呢?”张镰没看到张裕山,忙问道。 “你父亲不在家中,你们快走!”冯氏催促。 这几句话的功夫,门口的护卫已守不住,被外面的人冲了进来。 带队的正是王朝义,他看着屋内这几人,见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将两名女子挡在身后,便开口问道:“你就是张镰?”张镰看到王朝义正是那日在营地带头围堵之人,暗道不好,难道是把我当成尉国奸细了,不对,那日混乱,他未必能认出自己。 “你是何人,为何袭击我张家?”“你们可是张裕山的家人?正好,送你们一家四口团聚!”王朝义说完一挥手,身后的人便围攻了上去。 冯氏听得这话,只觉腿上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旁边张婷忙一把扶住母亲。 张镰心中一惊,难道,难道父亲已经被他们······可这又是为何,他知道王朝义乃是西山大营之人,却怎么也想不透他张家何时得罪了西山大营。 张镰极力护卫着身后的母亲和妹妹,一人顶住六七人的进攻,终究不敌,一人瞅准了空隙,朝母女二人砍去。 冯氏尽力将女儿护在身后,生生受了这一刀,栽倒在地。 “母亲!!”张婷声嘶力竭地喊着。 张镰心神一震,分神间,一把钢刀劈砍在他背上,另一则把切开了他的侧腰。 他一个踉跄,差点倒地,忙用剑身支撑住发软的身体,这时只听到后方传来一身女子的惨叫,回头便见妹妹张婷被一刀穿透胸腹,眼神无助地望着他,身上钢刀一抽,她的胸前口鼻便喷出血来。 张镰跌跌撞撞冲了过去,一剑砍翻那人,抱住了张婷。 呼喊道:“婷婷,婷婷,妹妹!!娘~~!!!!”张婷口鼻不断涌出鲜血,看着他,嘴唇无意识的喃喃几下,就没了声息。 张镰看着倒地的母亲,抱着死去的妹妹,只觉得一股气血涌上心头,一张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此时他双眼通红,看着身边仅剩的家丁护卫也被砍杀殆尽,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像燃起一把火,只想把身边所有的东西都焚尽!他执起长剑,发疯一样冲进了人群,拼命的挥砍,眼中恨意浓烈如实质,整个人犹如困兽一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他要为家人报仇!张镰此时已丧失理智,丝毫不顾及防守,任凭刀剑加身,只一味攻击,砍向身边的每一个人,转眼间就杀了六七人。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反而把围攻的众人吓住了,那些人把他包围在中间,却都顾及犹豫着不敢上前。 王朝义一看,冷哼一声:“丧家之犬而已,有何惧?!”说完,拔出身上佩刀,突入战圈,向张镰砍来。 张镰看他攻来,双眼猩红,提剑迎上,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十几招。 王朝义被张镰刺中了两剑,也砍了他几刀。 想到指挥使交代的事情,今日不拿下这小子自己在人前丢脸事小,无法和指挥使交代事大,想到此处,他拼着被刺伤左手,觅了个张镰力竭的空档,一刀朝着他头顶斩落下去。 第十二章 逃脱 张镰凭着一股气血厮杀了许久,身上不知中了几刀,早已脱力,想到今日家中遭逢大难,亲人俱忘,心灰意冷,他没想过能逃出生天,只想着能杀死一个是一个!王朝义那刀向他砍来,他也不避不闪,一心只想将对方斩于剑下,一命换一命。 这时,只听咻的一声,然后又是铛的一下,王朝义只觉得右臂一麻,手上的兵器竟被一把飞出的钢刀打击落,这一下分神,张镰的剑光已到眼前,危急间他只能勉力侧身,呲的一声,被张镰一剑刺穿了右臂。 接着一道人影高高跃起,越过人墙,手中剑光闪动,向着王朝义门面直直地刺来。 王朝义大吃一惊,急速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谁知那剑光只是虚晃了一下,待他一闪开,来人一把抓住张镰,纵身跃上屋顶,飞奔而逃。 张镰刺出那一剑时已有必死的觉悟,谁知并未觉得到痛苦,恍惚间只觉一人搂住他的腰,带着他飞向高空。 鼻息间好像闻到马车上那女子的气息,睁开眼,看到蒙面人露出的那双熟悉眼睛,还有秀挺的眉毛,知道真的是她。 无力地挣扎了两下:“放开我。 ”“不想死就老实点!”付青玉喝道,这人都快死了还不老实!这时,王朝义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来救人的,赶紧大声喊道:“追,别让他们跑了!”士兵们追击而去,有弓箭营的,连忙搭弓挽箭瞄准逃跑的两人。 付青玉听到身后传来箭矢密集的嗖嗖声,连忙回身一手抓着张镰一手持剑格挡。 张镰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待得一轮射完,趁着更换箭矢的功夫,付青玉连忙抓了他跳下屋顶,往脚下那些密集的巷子中钻去。 一路踩着人家屋顶,钻过巷子,□□西闪的,付青玉硬是凭着高超的轻功和身法,逐渐甩脱追兵,看准方向直往城墙奔去。 她知道张镰伤势严重,逐渐失去意识,继续止血,可是今晚必须趁乱出城,否则明日只会成为瓮中之鳖。 付青玉虽逃得快,可是毕竟对楠城的路况不熟,到临近城墙边上,又远远被追兵缀上了。 王朝义远远看着那逃跑的二人往城墙脚下去了,心中大喜,正准备吩咐身后的人围拢过去,把他们困住,今日必能抓住那个张镰。 谁知那蒙面人到了城墙根处,虽停了一下,接着却马上用力把张镰往上方狠狠一掷,自己同时高高跃起,施展轻功沿着城墙竖着往上连跳几步,待到三分之一高度时,又猛地朝上方射出一把匕首,同时单脚用力往城墙一蹬,飞身接住下落的张镰,又跃起一段,一脚狠狠踩在那插入城墙的匕首上,借力往上一个飞跃,瞬间翻过了城墙。 这一番操作,飘忽潇洒至极,王朝义一行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人,就这么在他面前越过了城墙,消失在夜色中,他不由惊叹,这世上竟然还有这般厉害的轻身功法!待他们开了城门追过去,早已不见了两人的踪迹,王朝义只在城墙根下捡到了那一柄断了的匕首。 付青玉带了张镰这么一个累赘,施展轻功勉力跃过了城墙,落地后只觉一阵气血翻涌,知道伤了内息。 可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她携起半昏迷的张镰纵身继续逃跑,待跑到山边,她挥出一掌,掌风带着泥沙扫平身后的脚印,她又提着张镰沿着山间的小路一路往山里去。 张镰意识恍惚间,觉得那女子带着自己好像跑出了很远,在这冷冬的夜里里感受到靠在他身侧的那半边身子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又听到她急速而有规律的心跳还有剧烈的喘息,只觉得好似梦里一般。 可身上的疼痛又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今夜的骤变,亲人惨死眼前的画面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凌迟着他快要崩溃的神经。 他勉力支撑着才让自己不至于昏迷过去。 付青玉在山上跑了好一阵才险险地寻到一间破烂的屋子,忙扶着张镰进去,再跑下去,就算张镰的血没流干也会被这冬夜的低温冻死。 进屋后才发现这应该是一间猎户狩猎时过夜用的屋子,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桌椅床铺倒是齐全。 付清玉忙把张镰扶到床上,也不敢点燃烛火,只能就着破烂窗户透进的微弱月光,仔细观察他的伤势,看到他被血染透又被冻得发硬的衣衫,想着赶紧给他脱下来上药止血,这流了一路估计也没剩多少可以浪费的了。 刚伸出手,却被张镰一把抓住了手腕,只见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声音沙哑的道:“你,到底是谁?”付青玉看着被握得生疼的手,想着这父子二人怎么都是一样的动作,这一晚上才几个时辰她这手就被抓了两次。 看着他瞪大的眼睛,她眉毛一挑,无奈地说:“你张大少爷那么聪明,不是应该早就猜出来了吗。 ”“付青玉?!你果然是付青玉!”张镰恨声道,咬牙质问她:“今夜那些人是不是因你而来?!”付青玉听得这话,面上却是一冷:“那西山大营领头的人不正是你前几日亲自引来的吗?怎么,你你倒问起我来了?”她冷笑一声,道:“何况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你与我的关系,又怎么会为了我杀上你张家?”张镰心中一痛,知道她所言非虚,可是那军营之人又为何要对他们家斩尽杀绝呢?“城防图?!”今日白天只有他拿了城防图回家,并无其他变故,她抬眼紧死死盯着付青玉。 “那城防图是假的!”“那城防图虽然确实不是真品,可我也并未作假,图上所绘与真图一模一样。 尺寸也毫无偏差,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夜我跟踪你父亲至城外荒亭,亲眼见你父亲将那东西交给了西山大营的晏都。 ”付青玉说道。 什么?!难道他二叔去往隆城做探子是这西山大营指挥使晏都所派?他父亲,他父亲是不是也认识晏都?这几年,他们家的声音越做越大,在楠城中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从尉国运回的货物,从来不愁没有销路,好多运到了哪里父亲也从不告知他,这次,他实在是好奇,才偷偷跟了二叔的车队出发。 难道,难道······他们家真的是朝廷的探子?!可是,若不是城防图出了问题,那会是什么?难道···是那玉佩!没错,所有东西都没有问题,只有那莫名与城防图放在一起的玉佩!“看来你也猜到了,那玉佩确实有古怪。 原先我想带着你和玉佩上京就是为了引出幕后之人,只要你乖乖随我到了燕都,我自有手段找到他。 结果你大少爷自诩聪明,心机用尽,半路上就自己跑了,我也只能将计就计,看看谁才是那条大鱼。 ”付青玉也不惯着他,一字一句直戳他心窝子。 张镰此刻只觉得痛苦万分,付青玉的每一个字仿佛要将他凌迟。 是自己,是他带回了那些东西,才让家里遭了难,才让父母和妹妹枉死!他用力抓着胸口,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付青玉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心软,自己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伤药与那玉扳指,扔到了床上。 张镰看到那染血的玉扳指,激动地一把抓起,望着付青玉急切问道:“我父亲,我父亲他·······”付青玉点了点头,“他死了,是晏都。 ”听到从她嘴里吐出的这几个字,张镰再也忍不住,握着那玉扳指痛哭出声!这一夜间,他一再痛失至亲,此刻,偌大的张家除了他之外,已再无一人生还!付青玉看着他肝肠寸断嚎哭的样子,觉得这屋子有些闷得慌,她叹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过了许久,天空开始微微发白,付青玉也把昨夜的事想了一遍,两国本就是敌对的关系,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达到自己的目的,张家虽因她而间接受难,却也是张裕山早已种下的因,自己只是顺势而为,并无愧对内心之处。 况她两次救了张镰性命,也算还了这份因果了。 屋内声息渐歇,付青玉推门而入,看见张镰已昏厥了过去,她只能无奈地拿起伤药,帮他大少爷把衣服裤子脱了,手法熟练地开始上药。 付清玉边涂药边想着,这小子受了她救命之恩,却不知感激,对她恶语相向,还要劳烦她堂堂青玉阎王亲自给他上药。 又想着还好没带着剑心玉墨,不然玉墨那小妮子现在肯定要多给他戳上几个窟窿;待再看到他身上腿上纵横交错的几十道伤口,又忍不住再一次感叹,张镰这小子还真是命大啊!~~~~~~~~~~~~~~~~~~~~~~~~~~~~~~~~~~~~~~~~西山大营中晏都一边摸着那匕首上的断痕,一边问道:“你说有人救走了张镰?”“是,属下办事不利,那人轻功了得,带着一个受伤之人还能翻越城墙逃跑,属下属实追赶不及。 ”王朝义忙低头话,这次把如此关键的人放跑了,也不知道统领大人会不会降罪于他。 “你可看清那人面貌,是男是女?”“那人一身黑衣,蒙着脸,样貌看不清,不过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王朝义想了下,又道:“功法身形,与前几日逃走的那商队中的女子有些相似,不过属下也不敢确定。 ”“前日抓回的那跟着商队的两人可审出什么没有?”晏都问道。 “属下失职,二人中的女子只是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与商队几人此前没有接触,只是凑巧被他们所救;那镖师更是昏迷着被送到医馆,也说不知道是谁救了他。 属下严刑拷问,他们却只说不认识那一行人。 ”王朝义答道。 “再多审几日,看看还有什么线索,找个画师,让那女子画出他们的样貌。 ”晏都交代道。 “是。 ”王朝义接令退出了账外。 晏都看着手中断掉的匕首,心想道,带着一个人还能翻城逃跑,功夫了得还是个女子。 难道是轻功踏影飞花?会是她吗?商队是在隆城失踪,那隆城可是她的地盘,又有可疑之人入境,还救了张镰,难道这个张家还有什么秘密?张家与她又是什么关系?想到张家为他们做事多年,知道的事情不少,此次这玉佩又是由那张镰带回。 他心头悚然一惊。 不行,此事诡谲,迷雾重重,恐生变故。 他必须马上进京向大人汇报。 第十三章 情意 张镰已经醒了很久,他宛如行尸走肉般地静静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顶的蜘蛛网。 他觉得自己此刻好像那网中困住的飞虫一样,逃不开,挣脱不掉,命运的枷锁牢牢将他困住,挣脱不得,就连呼吸都带著灼热的气息。 昨夜家人惨遭屠戮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浮现,那些哀嚎惨叫和呼喊声不断回响在他耳边,像一把狠厉的尖刀,狠狠地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想到昨夜的惨烈景象,整个张家大宅满地的尸骸,母亲和妹妹死前的惨况,那股恨意如烈火般焚烧着他的大脑和全身的筋骨。 张镰心中恨意愈盛!他的至亲们都被杀死了,自己这副残躯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报仇!!想到此处,张镰牙关一咬,他忍住伤痛,挣扎着坐起身,掀开被子,蹒跚地往门边走去。 刚打开门,张镰就看到付青玉远远拎着只山鸡走了过来,这大冬天的,找点吃的都难,出去了一个多时辰,才抓了这么只鸡。 每到冬天下雪时,付清玉的心情就不好,今天不知为何更是烦躁,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张大少爷杵在门边,一副要出去找人拼命的架势。 付清玉面无表情,一把将张镰推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你想去哪?”“不用你管!”张镰语气冰冷。 “怎么?你是觉得你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能打得赢晏都?还是能杀进西山大营?”付青玉把那断了脖子的鸡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鸡毛,伸手抓过张镰就想把他丢回床上。 “我说了,不用你管!”张镰一把拍开她的手,愤怒地吼道。 付青玉握了握拳头,忍了又忍,要不是看他受了重伤,真想给这小子一巴掌看能不能把他打醒!她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张镰这小子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得想个办法······想了想,付清玉走到桌边,慢慢给自己倒了杯水,才开口问道:“你觉得杀了晏都就算报仇了?”张镰闻言皱眉狠狠盯着她:“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晏都一个堂堂的西山大营指挥使,有权有势,你张家不过是楠城一个小小的世家,他有必要为了一块破玉非和你家过不去吗,你就不奇怪?”付青玉循循善诱地问道。 张镰眯眼看着她,并不接话,这女人一贯狡诈,她的话不可全信!不过此事确实透着诡异。 付清玉说完也不再管他,拎着那只鸡就到屋外处理去了。 张镰静静站在屋子里,脑海中思绪翻涌。 父亲把他带回来的东西交给了晏都,那晏都必然就是指派他们张家做探子之人,可东西既然已经拿到了,为什么要杀父亲灭口,还要灭他家满门呢?他们张家这几年来往两国边境行商,或许就是受了晏都的指使,负责秘密运送尉国情报的,难道是父亲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才被灭的口?可是母亲和妹妹呢?还有张家的其他人,他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那日,那个西山大营的将领明显知道他的名字,应该就是冲着他来的!这些事情如此诡异,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原因,他必须要查明真相,不能让父母妹妹和张家六十三口人就这么无辜枉死!付青玉抛了个引,知道张镰绝对能想明白,也不管他,利落地拔了鸡毛,破开内脏,把那鸡用积雪清洗干净,又用随身的匕首挖了个深深土坑,把内脏和被鲜血染红的泥土拨进去埋上,掩盖住血腥气,省得引来附近的野兽。 处理妥当后,她这才又走进屋内,拆了些破旧的木板,用火石生了火,把鸡就那么架上烤了起来。 张镰站了许久,才走过去,面对着她坐了下来。 两人也不说话,就默默地看着烤鸡。 付青玉偶尔转动下手中的树枝,避免烤焦。 张镰这时才发现她左上臂上系了条浅色的带子,有点点的血迹晕染,觉得心中一阵异样。 她两次救他,张镰说不感激是假的,可是父母家人的死,又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己却还对她生出了那么一丝不应该有的男女间的心思。 各种滋味真是心酸痛苦又纠结,像那打了无数结的绳头一样,让他一阵心烦意乱。 过了没多久,鸡烤好了,付青玉吹了几下,撕下一个鸡腿,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张镰。 这鸡烤得火候刚刚好,外焦里嫩,虽然没有调味,却意外的好吃。 张镰也不说话,接过埋头吃了起来。 付青玉看着他,觉得张镰这人真是很有意思,聪明、冷静、审时度势,更重要的是他意志坚定,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去做。 即使现在面临灭门之仇,前路艰险,他也能迅速把握住局势,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好像什么都无法磨灭他的内心,阻挡他达到目的。 吃完了鸡,付青玉将屋里收拾干净,拿出金疮药和棉布,对张镰说道:“换药。 ”张镰醒时已注意到自己的伤口都做了简单的包扎,换了套粗布衣服,有股子霉味,应是猎户放在房子里的旧衣裳,知道是她帮自己处理的。 可那时他昏迷着,没有意识,不知道还无所谓,现在清醒着,孤男寡女的,而且刚又意识到自己对她的那点心思,怎么好意思在她面前宽衣解带?“我自己来。 ”他忙道,作势伸手去拿。 “怎么?你后背还长了手?”付青玉缩回手,冷冷道:“一个大男人害什么臊啊,反正我都看过了。 ”张镰被她这番话一噎,差点咬到舌头。 这女人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非礼勿视吗?又一想,她长年呆于军中,还是个领兵的将军,那军营里可都是精壮男子,她必是看过不少,说不定还······真是越想越气,张镰恨恨地脱下外衣,你不是想看吗?你不是看得多了吗?给你看个够!付清玉确实没觉得有什么,她十二岁从军,在军营里呆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伙头士兵一路晋升到将军,成为了四大阎王之一,靠的那都是实打实的战功。 行军打仗,受伤是常事,还有那缺胳膊少腿的,不都是要脱了衣服上药?她虽然是女子,平时自己会避讳一些,可是给人上药这个事情没少做。 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走路吧,她倒也没觉得男人的身体有什么稀奇。 她边想着边站到张镰身后,拆开包扎的棉布正想倒上金创药,抬眼间却发现他衣服脱得爽快,可是耳朵根却是红的。 一时觉得有趣,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于是边往伤口上倒药粉,边嘟起嘴轻轻地吹气。 张镰觉得背上先是一痛,然后就是一阵温热的气息轻轻吹拂在伤口上,整个人顿时一僵,只感到一阵热气从下往上猛地窜上头脸,脸上像着了火了一样,头顶都像是要冒烟了。 什么背上的伤痛,完全感觉不到,他只觉得那每一阵气息,每一次触碰简直就跟给他上刑一样,心脏好像要跳出胸腔,时间都好像拉长了无数倍。 张镰只想快点结束这段酷刑,同时又对付清玉的逗弄气恼羞愤,这女人,这女人怎么可以······这样!付清玉仔仔细细地把他背上的伤全上了药,转过来正想把胸前的伤口也处理下,张镰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药:“我自己来!”付清玉一愣,看着他红到酱紫的脸和脖子,这样子不像害羞,倒像是被气的,顿时觉得无趣,算了算了,不逗弄他了。 她走到屋里角落把昨夜的稻草席子一铺,背对着张镰往地上一躺。 张镰看她背对自己躺下,恨恨地想,这人逗弄完自己就不想负责了?他狠狠盯着付清玉的背影好一阵,见她不再搭理自己,才愤愤然的给自己身上腿上的伤口上了药,重新包扎好,也往床上一躺。 看着她背对自己睡着,头发披散在地上,身形苗条,脊背挺直,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气韵流转,似乎周边只要有些微的风吹草动她就能一跃而起。 知是她这样的高手在休息时对附近气息自然感知的状态。 张镰突然好奇,这女子到底有什么样的经历才能练就这样的武艺和胆识。 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关注,张镰翻转过身,陷入沉思。 想到家人惨死,命运的无常,自己身负血海深仇,而付清玉冒险进入敌国,这一路行来目的始终不明,两人身份悬殊,是敌非友,自己确实不应对她产生过多的感情,理应远离她;可自己现在无所依仗,对这发生的一切事情连线头都抓不住,单凭一人之力恐难查明真相。 虽然知道她救自己目的并不单纯,可也只有依仗她才有可能抓住那幕后的真凶。 况且玉佩之事,扑朔迷离,牵扯的恐怕会是一个大阴谋,父亲曾在朝为官,至今朝中仍有几个至交好友,外祖家又在燕都,或许能有些许助力。 那就暂且跟着她吧,张镰心中默默地想着。 第十四章 潜入 一大早的楠城城门口人来人往,几日前发生的那件大事,好像对城里的普通百姓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这世道,生存且不易,活一天都是侥幸,大家顾着自己还来不得呢,谁还管那些富人的生死。 只不过这张家确实在楠城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半夜里的厮杀喊叫声,一条街的邻居都听得真真的,所以这几日酒肆茶馆中常常会聚着一群人小声讨论。 “那张家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江湖门派,才让人半夜灭了满门的。 ”一个壮汉言之凿凿。 “哼,你懂什么,我有个亲戚在那张家做过工,说是张家得了个武林秘宝,藏了好多年,最近被人发现了,那些人是来夺宝的。 ”另一个瘦高个一脸神秘地说。 “你那亲戚做什么工啊,就能知道人家藏有秘宝?瞎扯淡!”另一人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嗐,你们别说,这事情还真就透着股子邪气,那张家六十几口人啊,一个也没放过!这些人杀了人还一把火把人家房子给烧了。 官府去看了也没查出什么,现在那些尸首都还在义庄里堆着呢。 ”“这张家怎么说也是豪门大户,在我们楠城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啊,听说以前还是个武林世家,家里的护卫可不少,还有那张家家主两兄弟,可都是习武的,就那个一个晚上就被人全杀绝了!你们说,该不是闹什么鬼怪了吧?”另一人心有戚戚。 这话说出来,外头大日头的天,茶楼里几人突然都觉的脖子后面冒出一股子凉气。 “嘘,你们这都纯属猜测,我老舅在衙门做捕快的,说这事情上面下了令,不让府衙参与。 估计这张家是做了什么事情,得罪了什么人了,才被人家一夜之间灭了门。 ”最后一个人神神秘秘地道。 此时张镰扮成个卖柴火的猎户,正站在被烧毁的张家大宅附近巷子里,看着面前这一片残垣断壁。 这些人杀人放火,可是官府的人畏于西山大营的势力竟然都置若罔闻,他不由握紧了拳头。 夜半,城外义庄,前几日运来了好多具尸体,义庄的大堂都快放不下了,而且都是烧死的,好多都烧化了,人体和人体粘连在一起,实在太多了,也分不开,只能索性全堆在义庄大堂上用席子草草盖上。 听说是城里一个大家族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想来也不会有人来认领尸首办理身后事了,等明日过了头七就一股脑全烧了吧,也好让这些枉死的冤魂早日上路。 这些横死的人头七最凶了,况且一下还死了那么多,老李头虽然看管义庄多年,也有点悚,今晚给堂中的尸首多点了一把香,不想触这霉头,索性早早睡下了。 张镰站在义庄大堂门口,看着里面堆叠在一起的那些焦黑的尸块,那种烧焦尸体的腐烂气味充斥鼻腔,尸堆下甚至还渗出颜色怪异的脓水。 他的亲人就在眼前,母亲和妹妹就在里面,可是他再也认不出她们,甚至没办法将她们从那些尸堆里分离出来,无法将她们好好安葬。 想到此处,张镰心中悲凉,满腔的仇恨痛苦愤怒在胸口激荡,他伤势未愈,气血激荡之下,终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尸堆旁边是一口棺材,那里躺着的是他的父亲张裕山,张镰默默看了父亲胸口上那穿心而过的伤口许久,才颤抖地伸出手,含着泪把他父亲瞪大的双眼轻轻合上。 父亲,母亲,妹妹,还有张家枉死的人们,放心,你们的仇我张镰一定会报!!那些人欠下的命,我一定会替你们讨回来!!他点燃带来的干柴,深深看了一眼那宛如修罗场的义庄大堂,似乎要将眼前的画面牢牢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中,接着他手一扬,将火把扔了进去。 张镰静静站在门边,看着那熊熊烈火肆意张扬着吞没那些几日前还鲜活的生命。 等到火势逐渐烧得大了起来,浓烟滚滚,张镰走到老李头的门前,使劲敲门,待老李头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打开门查看,门外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大堂燃起的火苗正窜上高空,好似要把月亮都点燃。 ~~~~~~~~~~~~~~~~~~~~~~~~~~~~~~~~~~~~~~~~~~~~~~~~~杞幼娘觉得自己应该活不过明日了,今天她已经画完了最后一副画像,即使这几日借着受伤的借口不断拖延,可是那商队统共也就那么几个人,总有画完一天。 她回到外祖家的第三日就被人找上了门,那些人闯入家中,生生把她从房中拖出带走。 舅舅和表哥上前理论反被对方有恃无恐地殴打。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都是西山大营的人,和她一起被抓来的还有那日护送她们的程镖师,他们两人那几日被严刑拷打,审问的人让他们交代商队的信息。 可他们也仅仅是一面之缘,对那个神秘的商队一无所知,又有什么能交代的呢?后面实在问不出来了,那些人就把他们往牢里一丢,每日就送一个馒头一碗水。 又苦苦撑了几日,程镖师被带走了,再也没能回来,而却给了她找来了个画师,让她配合画出商队几个人的模样。 她从小性格懦弱,母亲病逝后更加不爱说话,父亲娶了继室,新主母对她也不关注,待生了弟弟,父亲眼里就更没有她了。 平日里她活得小心谨慎,事事不敢冒头,可还是避不开命运。 现在她快要死了,回想起来,她这十几年的人生真是憋屈得很,宛如一张白纸般,乏善可陈。 真羡慕那个女子,一身的光华,肆意又洒脱。 她不想死,她多么想像那样活着,所以,那些酷刑她都坚持下来了。 想着,杞幼娘笑了笑,至少她比程镖师坚持得久一些,可是现在也终究要到头了吧。 ~~~~~~~~~~~~~~~~~~~~~~~~~~~~~~~~~~~~~~~~~~~张镰偷偷摸进了西山大营,他不知道晏都在哪里,但是主帐肯定是在军营中心,他打晕了一个起夜的兵士,换了军服,小心地往主帐一路摸过去。 转过一排营帐,突然前方走过来两人,到了近前的营帐,看了下四下无人,这两人停了下来。 “赵伍长,您帮帮忙,那小娘子的家里人可是给了足足三百两银子呢。 ”一人道 。 “银子顶个屁用,我告诉你,那小娘们和镖师可是我姐夫亲自派人抓回来的,他们俩和那个尉国商队有过接触,都审了好几日了。 镖师骨头硬,已经给杀了,那女的现在还被押着让她画商队的画像呢,谁也动不得,但是我估计这两天就该画完了,到时候也是要···的。 ”来人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可是银子我都收了,怎么办?”那人又说。 “这事情关系大了去了,我姐夫为了这事前几天带队出去,回来右臂就受了伤,整个手臂被剑穿了个洞,现在还在帐里躺着呢,我可不敢触他眉头。 ”赵子谦说。 “您想想办法吧。 必少不了您的好处。 ”另一人又劝道。 “二百两。 ”赵子谦狮子大开口。 “行!”来人咬了咬牙,答应了。 “你跟我来。 ”赵子谦见他答应了,两人转身朝另一边的营帐走去。 就是一个娘们,到时候没了利用价值,向他姐夫要来有什么要紧,左右白得二百两银子。 张镰见两人走了,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来到一间大帐前,通禀了门口的侍卫,赵子谦便走了进去,另一人在门外等着。 没多久,帐里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一声怒吼:“滚!”就见赵子谦灰头土脸地疾步跑了出来。 帐外那人连忙迎了上去,刚要说什么,就被赵子谦一把抓住手腕带着走远了。 赵子谦抓着那人到了无人的地方,才道:“这事不成了,我姐夫受了伤,脾气大着呢,况且那女子关系重大,放不得,晚些时候就要杀了。 ”“啊?那这银子怎么办啊?”那人惋惜道。 赵子谦想了想,终究舍不得二百两银子,“要不这样,等人杀了,我去把尸体要过来,你给他家里送去,就说去晚了,人熬不住死了。 ”“这样能行吗?”那人怀疑地道。 “怎么不行!不行你让她家人来大营要银子!”来人想想也对,普通百姓,谁敢来驻军大营要银子,这波真是白赚了,忙应到:“好,就这么办。 ”两人边说着边走远了。 张镰听了一路,猜想那女子和镖师应该就是当日他救下的姓杞的小姑娘和那个镖师,没想到他们两人也被抓来了西山大营,那个镖师还丢了性命,看样子那个小姑娘也受了大刑,马上就要被他们杀人灭口了。 刚才大帐里受了剑伤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当日带兵去他家被他刺伤了右臂的军官,既然还没找到晏都,就先从他下手吧。 张镰来到了刚才那个大帐附近,可大帐门口有人把守,要怎么进去呢?他想了一下,又看了下身上的军服,灵机一动。 跑到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慢慢走了出去,沿着道路大摇大摆地往那大帐走去。 到了帐前,一个守卫的士兵拦住他:“你是什么人?”“我是赵伍长的下属,我们伍长有事让我过来禀报给大人。 ”张镰拱手弯腰行礼。 “你进来。 ”那兵士还未说话,帐内就传来了吩咐声。 兵士忙让开,张镰低着头走了进去。 只见一人正侧身坐在椅子上,右臂包裹着纱布高高吊起,正是那日带队屠戮了他全家的那个方脸军官。 张镰心中杀意大盛,忙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蓬勃的杀机。 “说吧,他又有什么事,真是一天天的不消停!”王朝义也不看来人,直接问道。 “我们伍长,吩咐我对您说······”张镰一边说一边走近,做出一副要在他耳边说话的样子。 “说什么?!”王朝义不耐烦地抬起头道。 一抬头却看到一双精光毕露的眸子,他猛的一惊,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待要做出反应,一把匕首就先一步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第十五章 救人 “别出声,不然我宰了你!”张镰低声威胁道。 他慢慢移动到王朝义的身后,一手扣在他的肩膀上,防止他逃脱。 “说,晏都在哪里?”“大人···大人不在营中。 ”王朝义道。 “他去哪里了?”“哼,你聪明就乖乖放了我,或许还能保下你的小命。 ”王朝义冷笑一声。 “说!他去了哪里?!”张镰又道,同时手上的匕首威胁似地朝他咽喉划去。 “我不知道,他不在营里!”喉咙处的刺痛和温热的液体流淌的感觉,让王朝义一下有些害怕了。 边军守卫不得私自离营,这晏都不在营账,又是去了哪里呢?张镰皱眉想着。 王朝义见身后之人突然没了动静,正想趁他不备挣脱钳制,突然一双手捂住他的嘴巴,一把匕首猛地扎入他的咽喉。 张镰死死捂住王朝义的口鼻,不让他发出一点声响,王朝义徒劳地伸手想捂住咽喉的伤口,垂死挣扎了几下,一脚踹翻了桌子,发出砰的一声。 门外的士兵听到声音,迟疑了一下,请示道:“大人?”张镰一惊,一边发狠地抱住挣扎的王朝义,一边大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一定回去禀报伍长大人,必不会再惹您生气了!”门外的士兵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原来又是大人那不靠谱的妻弟招惹的,对赵子谦这人的德行,他们也是早已见怪不怪了,便又重新归位站好。 张镰直到王朝义终于不再挣扎了,才慢慢松开了手。 此时,王朝义双目圆睁,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涌起心中一股手刃仇人的快感,想了下,伸手取下那王朝义身上的腰牌,整理了下衣服,擦干净手上的血迹,走出了营帐。 他故意装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出了帐,那些兵士见他这样,鄙夷地看了一眼,夜晚光线不明朗,加之王朝义本就受了伤,他们对张镰身上淡淡的血腥之气倒也没有太在意,并未发现他的异常。 张镰心下紧张,努力装着正常的步伐走远,待终于离了侍卫们的视线,他立刻警惕地看了下四周,见没人注意自己,忙小心朝一个方向潜行过去。 时间不多了,很快外面的士兵就会闻到血腥味发现里面的人被杀,他必须尽快找到牢房所在!张镰半路抓了个起夜的兵士,问出了牢房的位置,马不停蹄赶了过去。 杞幼娘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快要到头了,这一晚上,她蜷缩着坐在牢房的角落里,任凭那些蟑螂老鼠爬过身边,有些甚至会爬到她的脚面上。 这十来日的相处,她已习惯身边这些生物的存在,这要是放在以前,她这样的大家小姐定是要害怕尖叫的。 人为了求生,总是能适应各种恶劣的环境。 她静静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恍惚间,听到了门口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开门声,然后一人道:“奉副指挥使大人之命,提审那女子。 ”接着就是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她的牢房门被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停在她面前。 张镰看着眼前这蓬头垢面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子,衣衫上满是血迹,可能是看她是个弱女子,不惧她逃跑,杞有幼娘的身上并没有带上镣铐,那样瘦弱的一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角落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上却止不住的颤抖。 张镰只觉得一阵愤怒,这女子是个无辜的人,可西山大营这些人竟然这般心狠手辣,对这样一个弱女子动刑!张镰蹲下身,握住杞幼娘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杞幼娘以为自己大限将至,再也绷不住,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握紧拳头,咬着下唇,拼命地忍住哭声。 然后就感觉到一双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轻轻把她扶起。 是上天对我最后的怜悯吗?这来人竟不像前几日的那些人,都是扯着她衣领把她抓起来的。 想到自己今日的结局,她无力改变,认命地低着头跟着来人。 她受了伤,行动不便,走不快,那人也不催促她,不拉扯她,疾走两步,又缓了下来。 就这么带着她往往前走。 刚走出牢房守卫的视线之外,张镰忙一把抓过杞幼娘的手,猛地将她带往旁边隐蔽的处。 杞幼娘一惊,踉跄地跟着走了几步。 “枸姑娘。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 杞幼娘抬起头,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一脸关心着急。 “你是?公子!是你!”面前这人竟是那商队中的年轻男子。 “杞姑娘,我是来救你的,你快跟我走。 ”这时,远处大营那边终于响起了骚动,接着警报的鼓声响起。 传来一人的大声喊叫:“大人遇袭!有人袭营!!”整个营帐突然就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无数兵士跑出营帐,训练有素的拿起兵器戒备,小部分人往大营中心围拢。 “走!”张镰顾不得解释那么多了,抓起杞幼娘的手,拉着他就往营外跑去。 他们这反常的举动很快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他们在这边!”有人高喊到。 张镰本就带伤,又拉着个同样受伤的杞幼娘,跑起来也快不到哪里去,听着周围的声音,好像渐渐围拢了过来。 突然右边闪出一道黑影,他忙将手中的匕首刺过去,那黑影闪身避过他的一刺,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是我!”付清玉喝到。 张镰听得这熟悉的声音,心中一松:“你怎么来了?”“快走!”付清玉也不多话,伸手拉过杞幼娘,抱着她的腰肢,带着她往营地边缘一路飞奔。 张镰减轻了一个负担,忙提起气也追了上去。 三人跑到营地边缘,张镰看了下那高度,觉得以自己的伤势,估计翻不过去了,忙对她说:“我过不去了,你们先走!”“废话真多!抓住我!”付清玉喝到,一把抓住张镰,一边抱着杞幼娘,一跃而起,又在营墙上用力一蹬,猛地一提气,险险翻了过去。 落地后她也不停留,施展轻功,带着两人朝着远处一路飞奔。 西山大营之人围拢过来后,并没发现有人,而副指挥使被杀,指挥使不在,营地顿时乱做一团。 奔跑了一盏茶的功夫,发现没有人追过来,付清玉才停了下来。 刚停下就感觉丹田一阵绞痛,脚下一晃差点载倒,这次施展轻功连带两人,还没好全的内息又再次紊乱。 张镰忙扶住她,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付清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混蛋早上趁她出去捕猎的功夫偷偷跑了。 待她寻到楠城义庄只看到那烧毁的房子和不知所措的看守,想着这小子长着个天大的胆子,说不准跑到西山大营报仇来了,她又赶了过来,正好看到他扮成个士兵跑进了营帐。 这小子艺高人胆大,也算有点小聪明,故人一人就敢闯进营中杀了王朝义还能全身而退,她正暗自欣赏,谁知这家伙杀了人也不跑,竟然还敢不知死活地跑到大牢里救人!要不是她及时赶到,他带着个拖油瓶有几条命都不够那十几万兵丁砍的。 想到这里,又恨恨瞪了一眼张镰,这小子真是会给她找麻烦!张镰自知理亏,被瞪了也不敢辩驳,看她似乎受了内伤,心里担心,却也不敢问,只能默默站在旁边等她调息。 待行了两个周天后,付清玉才感觉好点,睁开眼,看见张镰老实在旁边守着,气消了一点,又看到坐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杞幼娘,下巴朝她点了点,问道:“你准备怎么办?”“这···”张镰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杞幼娘,不动声色的挪了两步,挡在她面前,“我把她送回家去。 ”付清玉对他那点小心思了如指掌,怎么?还怕她杀了那小娘子?她要是想杀,刚才还会救吗!杞幼娘又见到了那个女子,还被她又救了一次,一路逃出生天,那抱着她腰的手,正是那日扶了她的那种感觉。 一时有些恍惚,觉得她是自己的贵人,每次总能搭救自己。 待到他们停下,她无力跌坐在地,这一晚上好像云里雾里一般,等她回过神来,已经逃离了那个鬼地方,总归是命不该绝。 待听到那公子说要送她回家,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忙跪下道:“公子,求您别送我回去!”“怎么,你不想回去?”张镰奇道。 “公子将我从救了我的性命,幼娘万分感激,可是此时送我回去,定会连累父亲和家人。 ”杞幼娘着急地道。 张镰心下一阵触动,他刚失去家人,能理解杞幼娘的担心,如果自己当初谨慎些,家里人可能就不会丧命。 当下心有戚戚,觉得这女子逆境中还知道维护自己的家人,真是难能可贵,顿时又对她有些怜惜。 可是,这人要怎么办呢?他看了下付清玉,不知如何开口。 杞幼娘看着两人的互动,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女子才是那话事之人。 她站起来,走到那女子面前,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姑娘两次救幼娘性命,幼娘万分感激,求姑娘念我一片顾惜家人之情,别将我送回去。 只要姑娘不嫌弃,我愿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说着,头又磕了下去。 付清玉不说话,张镰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 不见她回答,杞幼娘咬咬牙,心一横,道:“前几日那军营中的大人让我画出姑娘一行的相貌。 ”付清玉听得这话眼睛一眯,杀机立现。 张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杞幼娘在她的杀气中身体止不住得颤抖,可是错失了今次,她再也没有机会了,经过这次生死大劫,她早已想通了,此时能捡回一条命,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家里,做那无人在意生死的女儿,她再也不想如此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于是她勉力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看着付清玉,一字一句道:“我并未画出姑娘一行人的真实相貌!”付清玉直视着她的眼睛,这女子虽然强自镇定,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她,可是她语气不亢不卑,眼神并不慌张,眼中透出决绝、期待,还有···真诚,就那么直直望了过来。 付清玉突然觉得,这真是个聪慧的女子,股子里那股坚韧劲有些莫名熟悉。 付清玉看了她许久,就在杞幼娘以为自己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候,她突然气场一收,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道:“走吧。 ”杞幼娘心中一喜,忙踉跄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这,这就同意了?张镰一头雾水。 真是搞不懂女人在想什么,前一秒还剑拔弩张的。 不过这样也好,总不会再杀了吧,他疑惑地抓了抓头,也跟了上去。 第十六章 至亲 繁城乃是燕国第一大城,也是燕国的都城。 此城因四面环山,四季交替不明显,花卉种类繁多,城中居民也多以花为饰,花季时整个城市宛如一片花海,故取繁花之名,也叫花城。 在其他地方才刚开始冰雪消融的时候,这里已经开始进入了花季,每年二三月之间,百花盛开,繁城就会举办为期一个月的花月节盛典,城中男女老少都会在夜晚头戴花环与自己家人爱人一起逛夜市,做花灯,寓意一年的美好从此时开始。 这时也是城中最热闹的时候,各地商人、杂耍艺人、歌舞伎甚至才子佳人都会奔赴而来,在城中竞相展示自己,以期博出个名头能入了哪家贵人的眼。 张镰就是这个时候随着付清玉进了城,他们逃离西山大营后,三人便易了容,付清玉给自己整了个老嬷嬷的样子,张镰变成了个一脸蜡黄的痨病鬼,又让杞幼娘与他扮成夫妻,租了辆马车,对外说是两夫妻带着个老仆人去繁城投靠儿子。 不知道她去哪里又得了套路引,就这么一路驾着车往繁城而来。 这一路行进异常平静,西山大营之事好像被人刻意压了下来,几人没有意外的一路来到了繁城。 车夫这一路除了车费还得了好些赏银,也是尽心尽力,早上刚进了城,付清玉就指挥着车夫把马车赶到城东一个巷子中的医馆门口。 结了路银,又让医馆的小厮安排了车夫一顿饭,这才让掌柜的安顿好他二人。 张镰知道,这是到了她的地盘了,这医馆应该就是他们对外的据点,玉墨他们都不在这里,应该还有另外不为他所知的据点。 众人稍事休整,卸了一身的疲惫,张镰正想找付清玉,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车里一人掀开帘子,正是玉墨,付清玉上了车后,马车便向巷子外驶去。 张镰正想下楼跟上,医馆掌柜迎了上来:“张公子且慢,主子吩咐了,让张公子在店中等她回来。 ”张镰本想跟去探探付清玉的底,被拦下了只能无奈地回了后院。 这繁城,张镰以前随母亲省亲时来过几次,外祖家也在城东,离这里不远,此次家中遭难,必是要去告知外祖家。 他想了下,趁着四下无人,偷偷地从后院墙边翻了出去。 付青玉坐在车上,细细听着玉墨汇报他们这一路上的事情,马车载着他们慢悠悠地往城西而去。 繁城城西是商贾聚居之地,商铺林立,人来人往,汇源钱庄就是这繁城中较为出名的一家。 有人说东家是宗室大族,又人说是武林大派,钱庄老板黑白通吃,胆子也够大,繁城四分之一的利子钱都是他家放的,多处的酒楼妓馆赌场也有他们的参与,名声虽不如几个老牌的钱庄,可是这几年剑走偏锋,也是赚得盆满钵满,老板赵不易外号不义财,听说就没什么生意是他不敢做的。 此时赵不易正站在他家宅子的侧门处,他身高不足六尺,脸如圆盘,腰围硕大,挂了好几个玉佩,手上也带满了金玉戒指,平时脸上笑得像个弥勒佛似的,不过此时他满脸严肃,紧张地在门边不时张望。 周围的闲杂人等都已经屏退了,他身边只站了孟江和剑心二人,还有个身材高瘦,脸颊微凸,腰间佩了一个大葫芦的男子。 相比其余人的安静等候,他满脸的不耐烦,不时看向大门处。 “怎么还没来啊,不是说今日就能进城了吗?这都日上三竿了,人呢?”“司马公子,您稍安勿躁,应该快到了,玉墨姑娘已经去接了。 ”司马岳不耐烦地原地踱了几回步,终于看见一辆马车慢慢驶近。 玉墨先下了车,然后又转身从车里迎出一位青色衣袍的女子,女子走进大门,赵不易刚想行礼,付清玉就挥了挥手打断他。 “前面带路。 ”赵不易忙前带路领着一行人往正厅而去。 付清玉刚在主位上坐下,那司马岳也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左手的位置。 付青玉看了他一眼,“这次怎么是你来了?”“你以为我想来啊,等你老半天了!”还不是他家老头子一定要让他过来。 “不想等可以走。 ”付清玉凉凉地说道。 司马岳被她这话一噎,没好气得瞪了她一眼,“这次交易还是按原数量,不过价钱上,我们要求增加十分之一。 ”“怎么?你家老头想坐地起价?”“付青玉,你要的东西可只有我们司马家能做。 ”司马岳下巴抬起,一脸自得。 付清玉放下茶,盯着司马岳那张得意的脸好一阵,开口道:“你家做的这东西只能卖给我。 况且你别忘了,那图纸是谁寻来的。 ”司马岳被她拿话一堵,顿时说不出话来。 “还是原来的价格。 ”付清玉一锤定音。 “行!”司马岳见谈价不成,也干脆,况他家老头子也不知道是受了付清玉什么恩情,来时也是不同意他的主意。 原本他还想诈付清玉一诈,没想到这女人不是一般的精明,不去做个奸商真是可惜了。 说完,司马岳拿起桌上的一个颇有重量的布包一把抛给付清玉,“这是你上次给的材料做的,材料有多,我觉得做一把细剑浪费了,就做了两把。 ”付清玉接过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把剑,一把剑身厚重,一把细窄一些。 拔出其中一把,剑刃锋利,通体银光,剑身迎着光线似乎若隐若现,拔出之时隐约有龙吟之声,剑上刻了两个字‘少阳’,果然是柄好剑!剩下那把却是柄极细的扁平软件,剑柄做成了女子腰带的形状,名末影,正适合藏于腰间。 司马岳见她拿了东西也不再留,“交付材料银钱,三个月内东西会送到你隆城去。 ”说完站起身就走。 司马岳走后,付清玉放下那剑,看向赵不易,问道:“事情如何?”赵不易搓了下手,看了看孟江,这才为难的说:“回将军,事情有些变故。 ”冯府冯衍独坐书房中,大约一月前他派往楠城送年节礼的管家前几日传来消息,姐姐一家遭逢大难,一家人六十多口人一夜尽亡。 父亲听到消息便病倒了,派去处理后续事宜的管事也未回,官府也只说是仇家寻仇,其中蹊跷之处他却是鞭长莫及无法查明。 想到姐姐一家一向安分守己,姐夫这一代已久未与江湖人士有联系,还能是什么仇家呢?哎,逝者已逝,现下还是先照顾好病中的父亲吧。 突然一颗石子击中书房的窗沿,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冯衍疑惑的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眼,窗旁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 “舅舅,是我”“阿镰?!”冯衍一惊。 张镰从窗户翻进屋子,左右看下,确定没人注意到,忙关上了窗户。 冯衍一脸激动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外甥。 “你,你没事?你母亲他们呢?是不是也都没事?”张镰心中一痛,“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冯衍听罢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着张镰通红的眼眶,果然是都不在了呀。 他轻轻拍拍张镰的肩膀安慰道:“孩子,你受苦了,快坐下,和舅舅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张镰这才将事情始末向自己舅舅详细说了一遍······冯衍听罢,气愤地一拍桌子,“这晏都真是欺人太甚,竟敢做出此等灭人满门之事!”“你先随我去见你外公,他虽已致仕,朝中还是有些人脉,舅舅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能让你母亲一家白死了!这件事情我们冯家绝对要追究到底!”两人出门,走到张镰外祖父院中,冯衍犹豫道:“你,你外公前几日听说了你们的消息就病倒了,你···”他欲言又止,“哎,先进去吧···”张镰随他进了门,只见平日里身体健壮,声如洪钟的老人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见到有人进来,抬眼看去,待看到是张镰,他突然两眼冒光,眼中含泪,喃喃道:“孩子,我不是做梦吧。 ”张镰忙两步走上前来,握住老人家颤颤巍巍伸出的手。 “外公,阿镰在这里。 ”“孩子,你受苦啦!”老人家轻轻抚摸外孙的头,泪水滑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镰像终于回到家的孩子,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燕都皇城文华殿内燕帝祁道麟一把抓起桌上的奏折狠狠地掷到一人脚边,厉声道:“你看看,这魏无殇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仗着自己国舅的身份,去岁起就连同翰林院连上十二篇奏折,势必要逼迫朕册立景暄为太子!”“这是觉得朕已老弱可欺了吗?啊~!”燕帝边骂边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 殿内一男子身着红色一品大员织锦朝服,三十岁来岁,长身而立,眉宇舒展,一派清风霁月,他相貌极美,却并不女气,反而丰神俊朗,眼神幽深如海,宛如一轮皎皎明月般悬于这大殿上。 男子弯腰捡起地上的奏折,只见上书:今尉国势强,时有逼迫之举,恐边关战乱将至。 陛下虽龙体康健,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大皇子宗室首嗣,天资粹美,有安天下之才,可付托至重。 好一个可托付至重,真是司马昭之心啊。 韩晔微微一笑,合上奏折。 “国公爷虽有些操之过急,不过所言亦非虚。 ”“怎么?韩卿亦觉得该册立景暄?”燕帝一脸不可置信。 “陛下虽盛年,可后宫嫔妃仅育有四位皇子,除四皇子不及弱冠,其余皇子皆已成年,今储君未立,各位皇子未能各司其职,长久以往,朝内结党营私,恐伤国本。 所以臣言国公爷所言非虚。 ”韩晔向燕帝拱手说道。 “可······”燕帝欲言又止。 “臣知陛下并非不愿册立太子,只是各位皇子皆忠君爱国,各有所长,陛下想为我燕国择取贤君,可抗外敌,亦保国祚永久。 是以一直未能下决定。 ”韩晔道。 燕帝一拍大腿,“韩卿懂朕啊!”“那这···如何是好啊?总不能让魏无殇天天写这些奏折来恶心朕吧。 ”燕帝指着那奏折。 韩晔上前将奏折放于御案之上。 “此次花月节恰逢我大燕立国三百年,届时将大力操办,且陛下将携各位皇子,文武百官至宗庙祭拜。 不如将此次筹办之权交予三位皇子负责,也好对他们考校一二。 ”“若是···考校后呢?”燕帝又问。 “若是三位皇子皆未能符合陛下之标准,陛下盛年,亦可缓几年再议储君之事。 想来国公爷与众位大臣亦无话可说。 ”“好!好!好!”燕帝大喜,“爱卿此策正合朕心!”韩晔静静看着狂喜的燕帝,嘴角含笑,眼神幽深······ 第十七章 鱼饵 韩晔坐于马车上,闭眼养神。 旁边吴豫小心地将泡好的茶水递给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便说吧。 ”韩晔接过茶。 “属下不明白,储君之位空虚不是对我们更有利吗?大人为何又要让几位皇子参与花月节筹划呢?” 吴豫不解地问道。 “池塘下了饵鱼儿才会来夺食,烈油倒了水才会沸腾,这大燕是平静太久了,都浮起来了,也好教我看看底下都藏着些什么。 ”韩晔笑笑道。 吴豫似懂非懂,但是大人总是不会错的。 “大人,西山大营的晏都来了。 ”车外传来侍从温阳的声音。 韩晔沉默了一下,“让他来见我吧。 ”“是,大人。 ”温阳应道。 ~~~~~~~~~~~~~~~~~~~~~~~~~~~~~~~~~~~~~~~~赵不易看着那端坐上首的女子,刚才汇报的时候他就捏了一把冷汗,事情没办好,虽非他的过失,可主子将燕国这边的事务交给他打理,现如今碰到这事还要劳烦她冒险而来,他实在心中有愧。 他又偷看了付清玉几眼,搓了搓冒汗的掌心。 “你说他要求调用钱庄一半的资金,又要提高生丝的价格,是因燕帝有立储的意思?”付清玉问到。 “是,根据皇城内传来的消息,燕帝在魏无殇的逼迫下,想让三位皇子参与筹办花月节与皇室祭祀,从中考察储君人选。 ”赵不易道。 “燕帝四子,大皇子有翰林之首的国舅,二皇子是大将军威北侯的外孙,四皇子生母辛贵妃又是燕帝宠妃,只有他,母妃不受宠又早亡,没有得力的外家,出生也不占优势。 呵,这个时候自然是紧张一些的。 ”付清玉笑道。 “那,主子的意思是?”赵不易问。 “答应他!水越混对我们越有利。 ”付清玉道。 “还有,”赵不易欲言又止,“三皇子想见主子一面。 ”赵不易呼了好大一口气才将话说完。 一转头就看见孟江狠狠地瞪着他。 忙解释道:“我,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他提的要求我答应不了,他一查不就知道汇源钱庄还有东家了嘛。 ”声音越说越小,自知有点理亏。 “无妨,你来安排就好。 ”付清玉无所谓。 “主子,这里毕竟是···”孟江刚要说话,就被她一个手势制止了。 “你们兄弟八人将性命都付托与我,若还不可信,那还谈何后事?”付清玉笑眯眯地说道。 “对对。 主子放心,我老赵就算豁出性命也不会让主子您有事的!”赵不易裂开大嘴边笑边拍胸脯,浑然不管旁边孟江的眼珠子都快给瞪出来了。 “别高兴太早,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付清玉问到。 “果然如主子您所料,那晏都已然秘密进京,不过这几日却并未与人有接触,想来您要找的人就在这繁城中。 ”赵不易忙答道。 “不急,你留心着些,总会露出马脚的。 还有呢?”“哦,哦。 ”赵不易忙拿出几张纸递给她,“这是您要查的西山大营发出的画像,我们派人好不容易半路的驿站迷晕了送信的人,这才复制了一份”。 付清玉接过这几张画像,一页一页查看,画像上的几人果然不是他们的样子,衣服也是平常样式,那女子画得妩媚异常,就连她头上的发簪也细心的画成了平常女子所带的金步摇。 她笑了笑,这杞幼娘果真是个聪明人。 ~~~~~~~~~~~~~~~~~~~~~~~~~~~~~~~~~~~~~~~韩晔细细看完手上的画像,折了起来,扔到旁边的火盆里,串起的火舌吞吐着纸张。 “大人,您这是···”晏都想制止又不敢。 “这画像中人粗略看着没什么问题,可五官的比例并不协调,神韵迥异,似是拼凑而成。 这个并不是商队的画像,你被骗了。 ”韩晔看了他一眼,道。 “什么!”晏都一惊,“可这沿路走的都是驿站的官信渠道,不应该被掉包啊。 ”“既没被掉包,或许一开始就是有人画了假的给你。 ”韩晔笑笑。 “可恶!那女子果然与商队有勾结!可惜,竟让她被人给救走了!”“你此次私自离营,营中又发生了那等大事,虽暂时被我压下了,可陛下迟早还是会知道的,你先别回去了,留在都城等候陛下传召吧。 ”韩晔吩咐道。 “是,大人。 ”私自离营本是大罪,现在还死了个副指挥室,晏都不由忧心忡忡。 “你不妨先去威北侯府,将城防图交于侯爷,届时,你将此事与那探子之事一起汇报。 ”“谢大人指点!”晏都心中一喜。 “下去吧。 ”“是”晏都躬身退下了。 晏都走后,韩晔拿出刚才一直放于桌面的布包,解开取出里面的玉佩,用指腹轻轻摩擦,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汉白玉的貔貅,摇头一笑,当啷一声将玉佩又扔回布包里。 看来是被人掉包了呀。 ~~~~~~~~~~~~~~~~~~~~~~~~~~~~~~~~~~~~~冯家祖孙俩痛哭了一场,张镰安顿好外公,又随着冯衍来到了书房。 “阿镰,刚才你为何没有说?”冯衍问到。 “舅舅,外公现下病重,若我将事情如实告知,我怕他心情激荡之下承受不住。 ”张镰道。 冯衍无奈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 哎,那西山大营所为,你可有证据吗?”张镰摇了摇头,“那日我只是看到了西山大营的副指挥使王朝义带人来家中杀害了母亲和妹妹,后来我又潜入西山大营,却没找到晏都,那王朝义虽然已被我杀死了,可是却没找到我带回的城防图和玉佩,想来已被晏都拿走了。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西山大营的?”冯衍问到,那可是有二十万人驻扎的边境大营,张镰此举恐怕是九死一生啊。 “我”张镰迟疑了一下,才道:“我是假扮营内士兵潜入,又趁着营中混乱之时侥幸逃出,一路赶往繁城。 ”他下意识的没有说出付清玉的事情。 “哎,也是天可怜见,让你能够逃出升天。 ”冯衍叹道,“你一路上舟车劳顿,我先让你舅母安排你住下,姐姐姐夫的仇,舅舅自会替你做主,我们冯家一定不会就此罢休的。 ”张镰按着舅舅的吩咐跟着小厮往内院走去,边走边想,现下他已回到外祖家,付清玉会不会怀疑他偷跑了,会不会怀疑他告发她呢,想了想,他喊过带路的小厮,一番交代。 ~~~~~~~~~~~~~~~~~~~~~~~~~~~~~~~~~~~~~~~付清玉刚踏进医馆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与掌柜的争执。 “我家公子说了,就是在你们这里买!”“这位客人,您说的药材珍贵,我们医馆也不常备,现下是没有货的,麻烦您换别家买去吧,啊···。 ”“不行,我家公子说了,只能在你家买。 ”这小厮蛮不讲理,好想非认准了来找茬的。 人家店里没有,哪里还有硬要买的道理。 掌故的正想和他理论一番,见付清玉走了进来,撇了那小厮迎上去。 “小姐,您可回来啦。 那张公子,他,他不见了。 ”“哦,”付清玉一愣,又看了看柜台前的小厮。 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事,掌柜的气不打一处来。 “这位客人来店里要买阿魏,这药材珍贵,店里也没备有,可他不依不挠地非要纠缠。 ”付清玉怔了怔,买阿魏?她转身对那小厮问到:“你家公子是何人?”“我家是翰林院编修冯大人家,我家公子姓张。 ”那小厮见她似乎是管事的,按照张镰的吩咐答道。 付清玉听罢一笑,示意掌柜的过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 “这样真行?”掌柜的听后疑惑道。 “没事,你去取了给他。 ”付清玉道。 “好”掌柜应道,回了后面药柜,取了包包好的药材出来,交给那小厮,打发了他走。 付清玉看那小厮走了,便往后院去。 杞幼娘在房中忐忑不安地等着,到了医馆,青衣姑娘和张公子都不在,掌柜的只交代让她好生呆着姑娘自有安排,送了吃食和洗漱的热水,换洗衣物也就没再理她了。 她把自己收拾干净,又吃了些东西,就一直坐在屋内等着,也不知道会等来什么。 终于到了快日落时分,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杞幼娘心紧张地一跳,随即又放了下来,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的褶皱,打开门,付清玉果然已等在门外。 她迎了付清玉进来,又为她倒了杯茶,自己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付清玉看了看那杯茶,拿起轻轻闻了一下,又抿了一口,也不说话,就坐着品起茶来。 杞幼娘站在一旁,静静等她,只感觉空气好似黏稠不会流动一般,虽心跳如擂鼓,却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良久,付清玉放下茶杯,道:“坐吧。 ”杞幼娘心下一松,好像呼吸都顺畅了些,她应是看过画像了吧。 她扶着桌子战战兢兢地坐下,才发现自己的两腿止不住打颤,这女子的气势实在是太吓人了。 “你以后有何打算?”付清玉问道。 “我想跟着姑娘。 ”杞幼娘急着回答。 “哦?跟着我?”付清玉一笑,顿了顿。 “想来你对我们的身份已有一些猜测,先不论我是否愿意带着你,可你要知道,如果你跟了我,那以后像西山大营那样的险事,必定不会少,这次你幸运保下性命,难保下一次就会小命不保。 ”杞幼娘一愣,她只是单纯地想脱离以前那种沉闷无力的生活,又不想回家为家人惹来祸事,才一路随着他们到了繁城,可从未想过还会遇到那种危险之事。 想到那暗黑牢房中的经历,她不自觉得打了个寒战。 “我,我······”这愿意二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急,”付清玉了然地笑笑,有活命的机会,谁愿意去做那亡命之徒呢。 “你可先在这医馆暂且住下,等你想好了再遣掌柜来告知我,我必会妥善安置你,算是对画像之事的报答。 ”付清玉说完,站起身出了房。 杞幼娘呆呆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一时心绪混乱,前路好似笼罩层层迷雾,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镰拿了那小厮带回的药材,关上房门,在桌子上打开,见包中放了几块黄芩。 他心中一喜,黄芩无假,阿魏无真,她果然懂得自己的意思。 想着随手翻弄了几下那药材,突然,他眉头一皱,拿起其中一块。 只见原本完整的一块黄芩被人用刀到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切开了一半,他一愣,转念一想,登时气得差点跳起来。 这付清玉,竟还敢威胁他! 第十八章 试探 东林馆是繁城内一处私密幽静的酒馆,平日里只招待达官贵人或巨贾富商,馆内有十数个独立的小院,亭台楼阁,大气卓璞,又有小溪环绕其中,一派悠然景象,置身各处小院内,花树环绕,影影绰绰,馨香雅致。 馆中的主厨曾是皇家御厨,菜肴美酒别具一番特色。 三皇子祁景新正带着两人坐于其中一个小院内,表面看似平静的,其实内心止不住的兴奋激动。 他前些时日通过内侍知道了父皇有要立储君的打算,虽自知无甚胜算,可也不甘愿就此放弃,有那么点微弱的机会他也想搏上一搏,因此委婉地向那赵不易提出了要求,想着就算不能全部实现,至少也可以趁机薅一点,能多一分的胜算。 没想到对方竟然全都答应了下来,还答应与他见面,看来他们是见他后台单薄,想把宝压在他身上了,万一他真能成了那幸运儿,也可趁机大赚一笔。 自他两年前他迎娶了户部主管商事的司丞嫡次女李氏为妻,那些商贾虽多有巴结,可唯有这汇源钱庄的赵不易舍得下血本,不仅给了他钱庄十分之一的干股,还带他参与丝绸商人与隆城皮货商户间的交易,很是赚了些银子,这权有了,钱也有了,人的胆子便大了起来,肖想起从前不甘心也不敢想的位置。 走神间,就见赵不易引了一位带着帷帽的女子与一位高瘦男子进了门。 赵不易先向他行了一礼,介绍到:“三殿下,这位是我的东家,青衣姑娘。 ”那女子行了一礼,“见过三殿下。 ”她的声音慵懒带点磁性,不似一般女子那种娇滴滴的声线。 祁景新示意到,“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赵老板也请坐。 ”边说边好奇得打量她。 付清玉道:“小女子不喜惹人注意,一路行来这才做了遮掩,三殿下勿怪。 ”边说着边摘下了帷帽。 祁景新看着帷帽下那女子的容颜,虽长得不错,也算得上是中上之姿,但在他见过的各色美女中却难排得上号,多出的那点小心思也就淡了。 转念一想,这女子年纪轻轻就是汇源钱庄东家,更得赵不易这般敬重,必不是泛泛之辈,且自己现在有求于人,轻慢不得,忙收敛了表情。 付清玉暗暗观察他的神色变化,见他一番神色轮换,最终内敛,心中叹道,果然皇家之人就没有易于之辈。 “我与贵钱庄合作多时,今日请姑娘前来,想着大家正式认识一番,也好确定上次所说之事,让在下心里有个底。 ”“三殿下放心,我们答应了的事情必不会反悔,况商人逐利,风险越高伴随的收益越大,我们既有共同的利益,必会全力助殿下乘风而起。 ”付清玉道。 “好!姑娘爽快,今日一见青衣姑娘,景新真是引为知己!”说着举起酒杯,道:“他日有幸,必不负姑娘今日之谊。 ”“殿下客气了,我虽对殿下颇有好感,但是商人也不能做无把握之事。 ”付清玉话锋一转,道:“也希望殿下能给我们一些诚意。 ”“哦?”祁景新疑惑地问道:“不知姑娘要怎么样的诚意呢?”“我们既投了那么大笔银子,也不能再做个旁观者,总得参与进来,好了解这门生意的进展吧。 ”付清玉微微一笑,说道:“我这边有些人手,还算中用,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 ”“这···”景新犹豫了一阵,看了看旁边的幕僚。 赵不易这时接过话头:“三殿下勿多心,我们的人不会参与殿下具体的决策之事,只是从旁协助,了解事情的进展,顺便帮殿下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景新虽觉得不甚妥当,可让人投了这么大一笔钱又不好不过问,任谁都是会不放心的,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到时候给几个闲职,也就能打发了。 况这汇源钱庄若真参与进来,就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了,想下船可没那么容易,以后要钱要人还不是他说了算。 想着和身旁的两人对了下眼色,转头对青衣笑道:“这是小事,没问题,青衣姑娘到时让赵老板与我这边的人对接即可。 ”说着他举起酒杯道:“敬姑娘。 ”付清玉也举起酒杯。 “那就祝三殿下心想事成!鹏程万里!”赵不易是个酒场老手,这场酒局在他带动之下宾主尽欢,没多久付清玉借口不胜酒力,留了赵不易和孟江继续应酬,自己则带了玉墨和剑心告辞而去。 她一向酒量不佳,喝了几杯,确实有点不胜酒力了,这一路往外走,繁花似锦,馨香扑鼻,燕国花都繁城确实不负盛名。 待走到一个拐角处,迎面过来几个人,当先一个素衣公子,披一件青竹暗纹外袍,嘴角含笑,面如冠玉,眼如皎月,温文尔雅,好一派清风霁月。 付清玉一愣神,这男子的长相,就算与宵弃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视线转到哪男子身后跟着的其中一个高手男子,她神色微微一紧。 只见那男子,一身玄衣,身量与前一人相当,剑眉星目,目中偶现精光,分明一副内家高手的模样。 他腰间佩一柄长剑,比之寻常佩剑更长了半尺有余,剑鞘连着剑柄雕刻成一条狰狞的腾蛇摸样。 见她看来,男子似心有所感,转头隔着帷帽与她目光对视上,这一瞬间,两人心中俱是一震。 付清玉马上反应过来,微微低下头,与他们错身而过。 男子则停下脚步,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韩晔走了几步,觉得身后有异,转身便看见薛十三正看着一位小姐带着两个仆人走远。 他侧身问身边带路的知客:“那位小姐是何人?”“看着像是从芳菲苑出来的,应是三殿下的客人。 ”知客想了想道。 “哦,三殿下今日也在此处?不知宴请的是何人啊?”韩晔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应是汇源钱庄的人,小的也不太清楚,不过前不久看见汇源钱庄的赵老板进去了。 ”那知客知他是燕帝眼前的红人,不敢怠慢却也不好说太多客人的私隐,这回答得确实恰到好处。 韩晔笑了笑,招呼薛十三道:“十三,走了。 ”一行人又重新往另一个院子走去。 待到了地方,知客打开门,魏国公已在屋内等候。 韩晔进屋先行了一礼:“劳国公爷久候了。 ”魏无殇站起回礼:“哪里的话,韩执宰肯赏光,那是本公的荣幸,何来久候一说。 ”屋内其他人见此退了出去,韩晔看了下薛十三,也示意他在外面等候。 待关了房门,韩晔才问到:“不知国公爷此番请韩某来,有何指教呢?”魏无殇一怔。 “执宰大人果然快人快语。 本公不敢谈指教,只是前几日文华殿之事,想向大人致谢一番。 ”“国公爷言重了,韩某一心为公,只是为陛下分忧,国公爷这声谢,韩某受之有愧。 ”“况国公爷所言亦在理,储君为国之根本,确实应该尽早定下,放安仕林与民心。 ”韩晔回答地滴水不漏。 “这次花月节之期,陛下定下这规矩,必风起云涌啊。 ”魏无殇叹道,“不知大人对这储君之人选可有计较?”“韩某不敢,三位皇子皆陛下爱子,从小由陛下亲自启蒙,又得各位鸿儒大学授课,皆是天之骄子,况陛下既为君又为父,对三位皇子的德行心中早有计较。 ”魏无殇为韩晔斟了一杯酒,自嘲地笑笑:“哎,老夫自小看着大殿下,从小小一孩儿到如今玉树临风,文武双全,总是期待多一些,大人勿怪。 ”“大殿下经韬纬略,治世之才;二殿下武艺卓绝,骁勇善战;三殿下颇有经商天赋,又肯礼贤下士。 诸位皇子均俊秀非常,陛下也是难以抉择,又不忍伤了父子兄弟之情,才定下这花月节考校之事。 ”“想来各位殿下定能领会陛下的良苦用心,我们二人身为臣子,也当为陛下解忧才对。 ”韩晔举杯邀敬魏无殇。 “哈哈哈,韩执宰不愧为我朝肱骨,我等同朝为官,以后要多多沟通,同为陛下分忧。 ”魏无殇亦举起酒杯。 两人对饮,两个老狐狸就如同忘年之交,席间相谈甚欢。 酒席散后,薛十三扶着不胜酒力的韩晔告辞,上了马车,往府里行去。 韩晔睁开原本迷醉的双眸,此时已恢复清明,除了脸颊微红,丝毫看不出饮酒的样子。 待马车走了一段路后,他朝外吩咐道:“十三,你进来。 ”薛十三闪身跃上马车,掀开帘子进入车内。 “今日进屋前,你有些反常,是为何?”韩晔问到。 “回大人,今日路过的那个女子,我观其气息,应是个高手。 ”薛十三如实道。 “哦?与你相比如何?”“不敢确定,不过应不比我弱多少。 ”薛十三想了想道:“大人,需要派人去查探一番吗?”“不必了,看来这三殿下也是找了些厉害的外援了,三虎相争,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韩晔笑道,“我们就只管看戏。 ”况且这不还有一只母老虎没上台呢······ 第十九章 辛妃 燕国皇城 后宫 汐云殿晚间,在殿内服侍的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辛贵妃娘娘今夜发了大脾气,饭也不吃,把端上的珍馐菜品打翻了一地,还不让宫人们收拾,殿内一地的汤汁菜叶,一片狼藉。 那上菜的几名宫人被罚在门口跪了一个多时辰了,动都不敢动一下。 有那几个机灵的,早已跑去告知了陛下身边的姚内侍。 燕帝急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幅场景,他心中一紧,一边绕开满地的污渍,一边大声呵斥宫人:“人都死哪去了?!也不知道收拾一下,看你们把娘娘气着了。 ”“都不许动,你们都给我出去!”殿内传来一声女子的呵斥,虽是喝骂,可声音却娇柔如同吴侬软语,听得人一阵心潮悸动。 “听到没,你们都出去。 ”燕帝顺着她的意思吩咐道。 “你也出去!”那女子又喝道,这次声音明显带着哭腔。 燕帝顿时觉得一阵心疼,也顾不得许多,急切地往殿内走去。 姚内侍赶紧挥了挥手,止住了宫人们收拾的动作,让他们退下,自己也关上门,守到殿外。 燕帝绕过屏风,只见他的爱妃正背对着他侧躺在内殿玉床上,纤腰丰臀勾勒出一副美好的景象,看得他一阵心神荡漾。 此时床上的人正轻轻啜泣,让他一见就心疼无比,好想把她拥入怀中好一番安慰温存。 燕帝祁道麟已到知天命之年,从前少年得志之时,他也算是个翩翩君子,后宫嫔妃中不乏美人,对于男女之事也颇为克制。 可自从这辛汐月进了宫,他就好似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牵引他的心绪。 这辛妃妩媚异常,声音如靡靡之音,让他沉溺其中,每次招她侍寝,丰臀柔美,肤如凝脂,床笫间浪声淫语更是让他欲罢不能,让他体会到了十八少年时也不曾有过的快乐。 待到生育后,她也不似其他女子那般颜色消退,反而容色更甚,更如蜜桃娇艳欲滴。 燕帝爱之更加,每每将她困于身下,浪潮袭来,好似所有烦恼都被抛却脑后。 十几年来独宠她于后宫,新人更替亦不能争得一丝宠爱。 此时燕帝看着她抽泣的画面,只觉五内俱焚,心好像都由着她牵扯而去。 “爱妃,你这是怎么啦?”他忙上前扶起床上的女子,轻声安慰道:“可是谁人欺负你了?告诉朕,朕定为你做主。 ”辛汐月哭得更大声了:“你已静不再爱我,还来干什么,你走,你走!”边说边作势将他往外推。 “爱妃,你这说的什么胡话啊,你就是朕的宝贝,朕的心肝,朕对你那是真心真意,全心全意啊。 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待朕去把他舌头挖了!”“哼,还用谁说吗?你都做出那样的事了,将我与钰儿置于何地?你这个负心汉!”边说边哭着捶打燕帝的胸口。 “你,你是说花月节的事情?”燕帝惊讶地道。 “往日你我恩爱,钰儿在你膝下长大,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不也是你的儿子吗?你其他的儿子都可以去筹办花月节,钰儿却什么都没有!你就狠心不管他了?”辛汐月抹着眼泪。 “哎呦,我的爱妃啊,钰儿是你我的孩子,是我最爱的儿子,我又怎么会不管他呢!”“可,可你为何让那三位去考校太子,却独独不提我钰儿呢?你那三个儿子,有国舅,有将军的母家,最不济都也都已成年立事,独独我与钰儿,什么都没有,我母子二人只一心向着你,依靠你。 可你,呜呜呜······”“我与你相爱,万一哪日你···你···,那我也是要随你而去的!可是我们的钰儿无依无靠,这宫中豺狼环肆,你让他今后如何自保?”说着说着更是痛哭起来。 燕帝听到她动情地说要随自己而去,心下一阵感动,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安慰道:“我的傻姑娘,那花月节只是权宜之计,对钰儿我是早有安排的,朕在位时无法给你的,你还年轻,以后钰儿登基了,你必定是燕国最尊贵女人。 ”辛汐月眼眸一亮,抬起头泪光潋滟地望着他:“你说的可是真的?”燕帝轻轻为她擦去泪水。 “当然,我何曾骗过月儿呢?”“可这花月节待如何?”“傻月儿,那花月节只是让他们三人协助,朕可并未说办得好的就是储君,魏无殇连连上书逼迫,朕也不能让他一人独专,待祭祀结束,朕就说各位皇子都未能达到朕的要求,此事延后再议,过个几年,钰儿大了,这储君之位也就顺理成章了。 ”“你还年轻,朕···朕却已老迈,月儿放心,有生之年我定安置好你们母子,不负你我恩爱一场。 ”燕帝轻轻抚着辛汐月的鬓角,满眼宠溺。 “陛下可不许这样说,您在月儿心中就是那年轻的儿郎,是月儿的心上人,是我的夫君~~。 ”辛汐月的指尖捂住他的唇,含情脉脉。 “我的好月儿,朕定会护你母子二人周全,这大燕的将来必定是钰儿的。 ”燕帝保证道。 辛汐月听罢,心中一喜,柔情万千地握起他的手,轻覆于自己心上。 “你我结发,生死与共,君不负妾,妾不负君!”燕帝心中一荡,只觉得面前这女子粉面桃花,美不胜收,手下那一片柔软更是嵌入指尖,一股电流由掌心穿过身心。 朱唇迎来,口齿含香,这一夜辛汐月曲意承欢,股浪催波,让燕帝好似第一次做新郎般悸动,直到天光微亮两人才累极相拥而眠,这一日的早朝又是延误了。 ~~~~~~~~~~~~~~~~~~~~~~~~~~~~~~~~~~~~~~~今日是张镰在广源寺的第七日了,七日前,他与外公舅父一家一同来为父母妹妹的牌位入寺安置,点燃了长明灯。 四日前舅父舅母担心外祖父身体,携了家人先行下山,只留下张镰一人在寺中为家人守灯。 这几日,他脑中都是父母的音容笑貌,父亲严厉又慈爱,母亲总是关心他衣食住行是否尽心,自己偷偷离家时,他们肯定日日挂心。 若那日他没有上了运货的马车,是不是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呢?还有妹妹,小时总爱跟在他后面一声声喊着哥哥,哥哥,待到长大了些,懂得男女之别又不敢与他太过亲近了,可每次都是偷偷缝了鞋袜给他,他被父亲罚跪祠堂,也是妹妹半夜不睡,给他送来吃的。 张镰走出佛堂,站于突出崖边的巨石上,看着天边夕阳,云卷云舒。 这几日,他的泪流了又干,他也任凭自己的情绪宣泄,因为他知道,待这日之后,他再也不是那个楠城张家肆意妄为的大少爷了,父母家人的血仇,他誓要向那罪魁祸首讨要!思绪翻涌间,突然听到远处林子中好像传来微弱的兵器交击的声音。 这里佛门静修之地,竟然还有人在此处争斗?他本不想理会,可事情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细听之下似乎还有女子的惊呼声,张镰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他寻声而去,走到下山坡道的另一侧,只见两名锦衣男子,护卫着身后的两名女子正与面前十来人争斗。 那群人穿着像难民的衣物,可张镰仔细观察,却发现他们的兵刃大都上乘,且都统一为刀剑,并不像一般难民所持的菜刀、镰刀等卷刃的武器。 只见其中一名锦衣男子执一把宽刃长剑,横扫格挡,招式大开大合,步伐稳健,剑光劈砍间,一人对战六七人勇武无匹,当真英姿飒爽。 另一人武艺不及此人,却也不是一般身手,两人虽对战不落下风,奈何身后两名女子不会武功,护持间左支右绌,被对方寻了间隙,伤了几处。 对方人多势众,眼看这样下次迟早会被击溃,两人也有些着急了,这时看到林中走出一位执剑的公子,双方都以为是对方的人,一时都有些紧张。 假扮难民的一方随即派了两人朝张镰围过来。 “你小子,滚远点!”说着拔出剑朝张镰扫去。 张镰心情郁结,本不想多事,见对方不分青红皂白就攻击自己,心头火起,一把拔出长剑就朝那二人攻去。 他本武艺超群,几乎跻身江湖一流,此时又带着气,出手毫不留情,三两个回合间,便刺伤了那二人手脚,把他们踢倒在地。 对面的锦衣公子见张镰转瞬间就击伤了两人,心中一喜,大声喊道:“这位公子,我们是威北侯府的,今日遇到匪徒,请公子相救,我等必重重酬谢公子!”威北侯?燕国的兵马大将军?张镰心中一动。 “一群宵小之辈,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伤人。 ”说着持剑冲入人群。 有了张镰这个生力军,那两人精神一震,手上也加快了攻击速度,三人拼杀了一阵,伤了五六个歹徒,对方见武力不及,今日事不可为,慌乱间只能边打边退,最后转身逃进了林子里。 第二十章 威北侯 一名男子见那群歹徒逃走,还想追上去,张镰忙喊道:“穷寇莫追!”为首的锦衣男子上前对着张镰郑重一礼,道:“在下景逸,这位乃是威北侯府的大小姐,今日多谢兄台搭救,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张镰,是城东冯编修家的亲戚。 ”张镰拱手回礼。 “原来是冯编修家的公子,有礼了。 ”男子道。 这时身后的两名女子也走上前,为首女子行了一个福礼。 “小女子范媛媛,多谢公子相救。 ”这女子虽不会武功,但是遇事镇静不慌乱,虽躲避间衣衫发饰有些脏乱,却举止有礼,落落大方,果然不愧是威北侯府的千金。 “我二人是今日来给在下亡母上香的,下山之时路遇匪徒,这广源寺不甚热闹,香火不比其他大的寺庙,平日山中人烟稀少,不知张兄今日为何在此?”景逸谨慎问道。 “不瞒景兄,在下父母前段时间意外亡故,这几日也是在山中为父母点燃长明灯,今日刚守灯满了七日,正想下山就遇到了景兄和这位范小姐。 ”张镰见他不说那假匪之事,反而问起他来此处的目的,知道他们这些达官贵人行事谨慎,怕是会疑心他与那些匪徒有什么关系,也就顺着他的话回答道。 “是在下唐突了,张兄节哀。 ”那景逸见张镰武艺高强,相貌堂堂,行事一派磊落,起了结交之心。 “时候不早了,未免那些匪徒去而复返,咱们还是赶紧下山回城吧。 ”张镰看了看天色,建议道。 “张兄所言甚是,我们赶紧下山吧。 ”景逸说着吩咐小厮、丫鬟照顾好范媛媛,一行人趁着天色未暗,沿着山道往山下赶去。 待到了山下,找到了景逸马车,范媛媛和丫鬟上了车,他们又紧赶慢赶往城中去。 待入了城,张镰将二人送到了威北侯府门前,景逸和范媛媛又再次谢过,景逸吩咐下人送张镰回去被婉拒后,这才带了范媛媛进了府。 今日发生诸多大事,他需尽快向侯爷说明,两人约定了过几日再见面。 张镰看二人进了门后,这才调转马头,往冯府而去。 今日这名叫景逸的男子,既然认识范府的千金,想必不是无名之辈。 他在京城没什么人脉,正好借着此事与他们结交,今后对付晏都或者是那幕后之人,说不定还能用上这两人的关系。 威北侯在燕国那可是如战神般鼎鼎大名的人物,在民间和军队中颇有声望,更是当朝二殿下的外家,权势非同一般,其统领的护国军更是燕国第一军,战力强大,是唯一可以与尉国四阎王抗衡的军队。 景逸进了府,范媛媛自去向父母知会,他便携了小厮去往侯府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守门的小厮说侯爷正在房中待客,让二殿下稍后片刻。 没多久,房门打开,一名男子从屋内走出来,见了他,忙行了一礼“二殿下。 ”他心中有事,虽见来人面生,还是礼貌地拱手回了一礼,然后又急匆匆进了书法。 书房内,只见红木的大书桌后站着一名花白头发的老者,虽过了耳顺之年,依然精神矍铄,腰背挺直,目中神光四射,常年征战沙场身居高位,让他气势犹盛,此人正是燕国威北侯范宇,此时他正低头看着桌上展开的一副皮质画卷,似乎是一张图。 “你回来啦”范宇听到脚步声,边说边抬起头,待看到景逸一身衣衫凌乱,身上还有利刃划出的伤口和飞溅的血迹,顿时眼中神光一绽。 “可是出事了?!”“外公,我与表妹在广源寺外遇到了袭击。 ”景逸沉声道。 “何人所为?”范宇皱眉问道。 “那些人穿着难民的衣服,假扮匪徒,见事不可为便退走了。 ”范宇眉头深锁,“博翊!”一个黑衣男子从房中暗处走出,在威北侯前行了一礼。 “你去,查清楚!”那人一拱手,走回暗处,又消失在房中。 “你们都没事吧。 ”范宇这才问道。 “我和表妹都没事,这次得冯编修家的公子相救,才免于大难。 ”“哦?广源寺人迹罕至,那人不可疑?”“景逸已问询过了,他父母前些时日亡故,此次是来都城投靠外祖父的,七日前正好在山上为家人守灯,并无不妥之处。 外公可派人去查探一番。 ”景逸答道。 “嗯,那你到时找个机会好生感谢人家。 ”范宇这才放心。 “此次前往广源寺,我们轻车简行,没有惊动任何人,宫中的人也只知我来侯府暂住,谁能想到提前设下埋伏呢?”景逸不解。 “你母亲就葬于寺中,每年这个时候你都来府上,也会去上香,近日快到你母亲的忌日了,有心之人总能找到可乘之机,现你二人无事,也不必挂怀,待查探清楚就知何人所为了。 ”范宇道。 景逸认同地点了点头,“外公,刚那又是何人?我从未见过。 ”“那是西山大营的指挥使晏都,平素不在京中,你未见过也正常。 ”范宇答道。 “西山大营?大燕守城将领无诏不得私自离营进京,这晏都为何在此?”景逸奇道。 “呵呵,此人暗中得了一物,本想进京邀功,却不想私自离营反被人所趁,营中一个副指挥使被人杀了,闯下大祸,这才来找本侯。 ”“得了何物让他甘冒奇险?”景逸好奇道。 “呵呵,你来。 ”范宇示意景逸上前,指了指书桌上摆开的东西。 景逸疑惑上前,看向桌上那物。 “城防图?这,这是尉国的城防图?!”景逸惊讶地望向范宇。 怪不得此人冒险上京,这可是一份天大的功劳!“呵呵,没错,此物皮质虽新,所绘却详尽,应是真图无疑。 晏都携此图进京,本想偷偷呈上去邀功,却没成想后方被人所趁,这次说不好功劳没捞到,还会被人参个私自进京治军不严的罪名,这才来找本侯,想用这图保下他的荣华。 ”范宇笑道。 “外公可答应他了?”景逸道“呵呵,本侯可没那么傻,他既进献了此图,本侯到时自会在陛下面前为他分辨上两句,不过兹事体大,最后还是要陛下决断。 景逸点点头,“我侯府一门皆是护国大将,若与边关守军太过亲近反而为父皇不喜。 ”范宇欣慰地看着他,女儿死后,这外孙由他一手带大,能想到此节,果然长进不少,不枉他一番栽培。 见他伤口虽已止血却还裸露在外,他忙吩咐道:“你且下去先将伤口处理好。 ”景逸行了一礼,这才退下去包扎伤口。 这边范媛媛回到房中,正想换下脏污的衣衫再去向父母请安,就见她母亲安氏扯着自己的丈夫,威北侯府的大公子范慎闯了进来。 “听说你们遇到了袭击,媛媛你没事吧?”安氏边走边紧张地问道,待看到女儿一身狼狈,大吃一斤,忙走上前。 “孩子,你没受伤吧?”边说目光边前前后后在女儿身上检查。 范媛媛忙握住母亲的手,制止她的动作。 “母亲,孩儿没事,孩儿没事!”“我就说没事吧。 ” 范慎边在椅子上坐下边道:“有逸儿在呢,媛媛能有什么事,你就瞎操心。 ”安氏简直被这心大的丈夫气死,“什么没事,你没看到女儿都这样了吗?真要出了事,有你后悔的!”说完狠狠拍了一下他。 “还有你,说了最近外来人多,鱼龙混杂,让你别出门!你倒好,还偷偷跟着跑去广源寺!真是气死我了!”转头又数落起女儿。 范媛媛忙安慰她道,“母亲消消气,过几天就是姑姑的忌日,女儿陪表哥去上香,也是全了孝道,况且您看,女儿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您别生气了,啊。 ”安氏对这父女二人真是没办法,脑子里那都是祁景逸,谁都说不得半句。 真是越想越气!“你看,女儿多懂事啊,你就别气了,况且他们二人从小青梅竹马,那以后也是要成亲的,多接触多了解才好。 ”范慎边笑边说。 安氏听得这胡言乱语,简直气到心肝疼,拧着丈夫的耳朵教训道:“那二殿下的婚事也是你能胡乱编排的嘛?啊!陛下还没那个意思呢,你就敢乱说坏自己女儿的名节!传出去像什么样啊?”“哎呦,哎呦,夫人你放手,这老爷子已经和陛下商议过了,待过个两年就能为他二人定下了,这怎么就不能说啊?哎,痛死了,你快放手!”范慎边扯着她夫人的手边求饶道。 “越说越离了大谱,八字还没一撇呢。 ”安氏气道:“走,跟我去前院找儿子去,别在我女儿面前瞎说些乱七八糟的。 ”她边说边扯了丈夫出了房门。 范媛媛待父母都走远了,才关了房门,让丫鬟拿了热水梳洗换衣。 收拾整洁后,坐于梳妆镜前让丫鬟擦拭头发,想到父亲刚才所言,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能穿上大红嫁衣,嫁给那个自己从小就属意的表哥,做他的王妃,为他生儿育女,心中一片小女儿的娇怯,脸上不自主泛起红晕。 第二十一章 辉月楼 国公府内魏无殇拿起桌上的热茶,狠狠砸在地上跪着的人背上。 “你竟敢带人去围杀祁景逸,你好大的胆子!”“叔父,我们都是扮成难民模样的,虽然事败,他们肯定查不出来的,您放心。 ”魏无殇一脚狠狠将他踹倒在地,“你当范宇是傻的啊!那是护国将军府!你那点小伎俩能瞒得过去吗?!”真是一群蠢材!“舅舅不必责怪魏乾,此番是我让他们去的。 ”祁景暄边说边踏入书房。 “大殿下。 ”魏无殇行了一礼,“您这样属实打草惊蛇了。 ”“舅舅不必担心,就算被查到了,没有证据他们也不能耐我何。 ”景暄耸耸肩无所谓地道。 “大殿下,此番行事,成功还好,不成反容易引起侯府的警觉,况陛下一向最不喜皇子间争斗,若传到他耳中,对大殿下不利。 ”魏无殇劝到。 “无妨,父皇已经老了,整日就知道躺在女人肚皮上,前几日更是朝都不上了。 ”“大殿下慎言!”魏无殇忙制止道,挥挥手示意屋内的人都出去。 魏乾连忙爬起来,踉跄出了房门,反手把门关上。 魏无殇这时才道:“大殿下在外还需谨言慎行,陛下是万万不可非议的。 ”“舅舅说的是。 ”祁景暄虚心认错。 魏无殇眉头舒展。 “这次花月节,殿下可要作何准备?”“我已让人去联络此次上京的各地才子,想在京中举办赏文会,届时,各位才子各抒己见,抒写赞美我大燕的文章,写得好的,可展示在宫门外,择其优者由父皇点评,选出文章锦绣的三大才子,可进御殿由父皇考校,优秀的还能许以官职。 ”“不错,殿下心中有计较就好,可将此事呈给陛下,由陛下最终定夺。 ”魏无殇点点头。 “舅舅放心,景暄懂得的。 ”“此次花月节虽说是考校我们三兄弟,册立储君,实则只是父皇迫于舅舅和翰林们的压力想出的缓兵之计,只怕他心目中早已想册立四弟为太子,只是碍于他年纪小,也找不到我们兄弟几人的错处罢了。 ”景暄冷哼道。 “舅舅见了那韩晔,可有探到什么消息?”魏无殇摇摇头。 “这人谨慎至极,端是一头老狐狸,和我打了一场太极,什么都没透露。 ”“此人平素不参与朝中争斗,深得父皇信任,此次出了这样的计策,明着偏向我们,实则让我三兄弟陷入争斗,此人其心不正,只怕他才是那个渔翁。 ”景暄冷哼道:“我这次让魏乾去行刺,事成则我们少一个对手,事败我也早已做好准备,他们只能查到汐云殿,也当给我那弟弟提个醒了。 ”魏无殇点点头:“殿下心中有计较就好。 无论陛下心思如何,我们此次也要办好这花月节,不能落人口实,我会让人助你。 ”“舅舅放心,我省得。 ”景暄道。 ~~~~~~~~~~~~~~~~~~~~~~~~~~~~~~~~~~~这几日付清玉住在赵不易府中,自从前几日孟江报说跟丢了晏都,然后没多久他又回到住处,之后便去了护国大将军威北侯府上,付清玉就猜测玉佩定然已被他交给别人了。 后来她亲自拿了思莹小虫去晏都住处试探过,果然未见动静。 不过她已在那玉佩上撒了思莹母虫研磨的虫粉,只要接触过玉佩,一个月内无论在何处,小虫都能寻味而去,若靠近方圆一里,小虫就会躁动不安。 现下人多眼杂,待她处理好事情,寻个机会放出小虫,就能找到那拿了玉佩之人。 这几日赵不易见她来了,又正好到了年初核账的日子,一股脑将几年的账本都扔给她看,美其名曰要让她过目,每次见他与孟江两人都行色匆匆,怕不是被那三皇子的花月节筹办支使着东奔西跑?算了,现下人手不够,只能她这个半吊子来看了,这时她才想起少渊的好来,若带着他前来,此时困坐在这满屋账本里的就不是自己了,哎~~叹了气,账本还是要继续看的,付清玉又继续埋首。 这时,只见玉墨气鼓鼓地拿着束花和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这三皇子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吧,天天不是送花就是送礼,他一个成了亲有了王妃的人,难道还敢肖想我们小姐?阿嚏!”边说边气愤地把那锦盒往书案上重重一放,还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付清玉暗暗好笑,玉墨对花粉有些过敏,来这繁城后喷嚏就没停过,这天天收花,直让她脾气越来越暴躁。 “赶紧把那花扔了把,下次也别拿进来了,你这喷嚏天天打个不停,改天去医馆瞧瞧。 ”付清玉边吩咐她边拿起锦盒打开。 “咦?”只见这次不再是什么小首饰小玩意,反而是一张帖子。 玉墨见是帖子,也扔了花凑过来看,只见上书:佳期将至,诚邀姑娘后日至城中辉月楼赏灯,新于楼中静待佳人。 “赏灯?还有灯会?小姐,我也想去。 ”玉墨眨巴眨巴眼睛哀求道。 “每年花月节首日城中之人都会聚集在湖畔放花灯,听闻这辉月楼位于湖中心,夜晚站于楼上看湖中花灯犹如天上繁星簇拥皎皎明月,辉月由此得名,确是不错的观景之地。 ”“不过到时城中花粉充斥,你可是受不了的,我可不想一晚上听你的喷嚏声,让赵不易安排个人陪着我去就好了。 ”付清玉好笑地说。 玉墨听到满城的花粉,想想都怕了,又舍不得那美景,气呼呼走了。 不行,真要去一趟医馆找大夫瞧瞧才行!付清玉微笑看着玉墨退头丧气地走了,她可不会天真的认为祁景新天天送东西是对她有什么心思,只不过这汇源钱庄现在算是他的金主,钱袋子,总是要紧着点的,礼多人不怪,在摸不清楚她的喜好之前,多送总是没坏处的。 对这三皇子她倒也挺佩服,身为皇室的一员,虽不受燕帝重视,身份却也算尊贵,还能对她们这样的商贾放低身段,这样的人又怎会单纯的想依靠一个钱庄就能成就大事,此人不简单啊。 ~~~~~~~~~~~~~~~~~~~~~~~~~~~~~~~~~~~自从广源寺救了景逸与范媛媛,第二日威北侯府便派人送来了谢礼和名帖,张镰收下名帖把谢礼退了回去。 隔了一日,依着帖子所指,在城中酒楼与景逸又见上了一面,这一次两人相谈甚欢,那景逸为人豪气洒脱,性情开朗,张镰也是个喜欢结交朋友之人。 一来二去,两人相见恨晚,到酒席散去时,宾主尽欢,两人已兄弟相称。 张镰对景逸也是颇为欣赏,虽心里猜到他的身份,不过见他不说,也不道破。 他年少时惯轻浮浪荡,经过此番变故反而沉静了下来,见对方行事磊落,心胸豁达,此时也是真起了结交之心。 两人更是相约花月节那日一同去辉月楼赏灯。 到了约定的日子,两人早早来到了辉月楼,上了三楼的包间,这辉月楼三楼是整个繁城看河灯的最佳观景处,整层只设了十来个的包间,包间外是一个环绕整层的大露台,每个角度都可以看到湖面的花灯,平日里也是仕林贵族聚会饮酒之所,今日更是客满,早早都定给了各位达官显贵。 张镰与景逸在包间一同喝酒畅聊,待到月已升起,外面河畔的人们开始放起了点点零星的河灯,二人一同走到露台上,在高处看着河面逐渐亮起的花灯,宛如天空中一颗颗闪烁的星子,果然美不胜收。 张镰正出神看着河面的灯火,就见旁边包厢中也走出了一男一女,那男子穿着华丽衣袍,正和身旁的女子说着话,女子着天青色锦袍,披一件貂毛的披风,头上只简单的挽一根梅花玉簪,此时静静听着男子说话,微微笑着,时不时点下头,视线望向湖面上的河灯。 张镰一愣,竟然在这里见到她,看来她也是来赏灯的了,此时此处非一般人可进,她身边的男子又是何人?许是他看得太久,对面的男子抬眼往他这边望过来,见他面生,本不想理会,待看到他身边的景逸,男子一愣,轻咦了一声,“二哥?”景逸听到熟悉的声音,向来处看去,“三弟?你也在此?”既然是认识的人,就不好再各自赏景了,祁景新携了付清玉过来,介绍道:“这位是我二哥,二哥,这位姑娘是我朋友,汇源钱庄的青衣姑娘。 ”景逸拱手一礼,客气道,“青衣姑娘,幸会。 ”付清玉亦微笑行了一礼,“二公子好。 ”“这位是我的朋友,张镰张公子。 ”景逸介绍张镰。 大家又见了一礼。 景新问到:“刚才见张公子向我们这边望了许久,与青衣姑娘可是相识?”“在下与青衣姑娘并不相识,只是见姑娘有些像在下的一位朋友。 ”张镰道。 “三公子说笑了,我第一次到这繁城,也没出过几次门,张公子我是没见过的。 倒是二公子,小女子素有耳闻,今日有幸与公子相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付清玉笑道。 “姑娘谬赞。 ”“这虽已要入春,不过晚间此处沉冻,我等不如进去让小二上了热酒,喝了暖下身,再好好叙聊。 ”祁景新建议道 第二十二章 夜探韩府 一行人一起跟着进了景逸的包厢,分宾主坐下,喊小二上了热酒,又换了一轮佐酒小菜,边吃边聊了起来。 “青衣姑娘第一次来繁城,可试试这特色的花酿酒,此酒为我繁城特产,采集百花酿制,愈陈愈醇,以二十年为最佳,温热后,花香酒香于口舌交融,待入腹又散于四肢,女子食之颇多好处。 我繁城有女儿的家中都会在女儿降生那年开始酿制此酒,待出嫁时陪嫁于夫家,作为夫妇二人合卺酒。 ”景逸向付清玉介绍道。 “如此美酒美景,今日得三公子邀约,又有幸得见二公子与张···公子,实乃人生幸事,小女敬各位。 ”付清玉举杯邀道。 张镰总觉得她说张公子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下,语气有异,迎着她别有深意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喝下那杯酒。 席间,祁景新为付清玉与张镰介绍这繁城的风貌人情,景逸不时补充几句,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景逸喝了酒,见大家相聊甚欢,便提议道:“三日后我等将在城外近郊驻营附近的皇家别庄举行花月节的演武大会,此次邀请了来繁城的各派武林豪杰还有军中的能人异士参与,颇为热闹,我见张兄武艺不凡,不如也去凑个热闹?”“在下武艺一般,不敢献丑。 ”张镰不想引人注意,忙想摆手拒绝。 “哎,张兄的功夫我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况此次演武将会评出前十名录入皇家天榜,前三更是能有机会进殿面见陛下,由陛下考校册封官职,张兄此去必定榜上有名。 ”景逸见他拒绝,忙道。 “皇家天榜?”付清玉好奇地问道:“可是与那武林的金榜类似?”“青衣姑娘也知武林金榜?”景逸顿时来了兴致,“不错,正是这样的意思,只是这皇家天榜将会有军中将士参与评比,相比武林金榜,也算是另辟蹊径。 ”“那倒是不错的主意,张公子武艺高强,何不去试试呢?况听闻习武之人,能多与人交手,集各家之所长,应对各家招式,以此喂招,对这武艺的精进也颇多好处。 ”付清玉说道。 “青衣姑娘此言甚是,”景逸赞深表认同,“姑娘也是习武之人?”“只是跟着家中护卫习过几日拳脚功夫,难登大雅之堂。 ”付清玉笑道。 “听姑娘一言,颇有武林大家之风范啊,景逸受教,不如姑娘到时也一同前往?那别庄附近风景甚佳,姑娘也可去踏春游玩。 ”景逸见这青衣姑娘言语颇大方爽利,相谈投机,盛情邀约道。 “三弟也一同去,我们兄弟二人也能趁着节日里多聚聚。 ”又对祁景新说道。 “我就不去了,二哥相邀本不应拒,但此次父亲安排的事情,小弟还未准备好,这个时候可不敢懈怠。 ”祁景新笑笑回绝了。 “三弟勤勉,二哥惭愧了。 ”景逸了然,此次花月节他兄弟三人本应该各谋其事,此时因缘际会,在这辉月楼能与他同桌聊这许久已是难得,他虽无逐鹿之心,奈何皇家终究兄弟情薄。 想着转向张镰,劝到:“张兄不如一试,那日林中见张兄武艺,在下技痒已久,到时我兄弟二人也可寻机切磋切磋?”张镰听他说前三能上殿面见陛下时就已起了心思,再听付清玉这话也是有让他去的意思,便顺势道:“景逸兄所请,在下不敢拒。 ”“好好好,张兄此次必能大放异彩!”景逸见他答应,举起酒杯开心道。 一行人把酒言欢,直到月上中天了,才各自散去。 付清玉上了楼下的马车,祁景逸祁景新两兄弟也已醉酒,被各自的侍从扶上车。 祁景逸走前还想让张镰同去,张镰道想走一下散散酒气便也只好随他了。 完了还转头吩咐付清玉的车夫和丫鬟,务必将青衣姑娘安全送回家。 没想到外表俊朗的二殿下,喝醉了竟然这般唠唠叨叨,惹得付清玉不住掩嘴偷笑。 待这兄弟二人走后,付清玉也上了车,与张镰一个乘车一个步行,一个朝西,一个朝东,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付清玉的马车,走了一段路,便寻了一个偏僻的巷子停了下来,车夫和柳儿退了开去,到巷口两边守着。 过了一阵,马车外响起细微的声响。 “进来吧。 ”付清玉道。 接着车帘子一掀,张镰钻了进来,坐到了她的对面。 “看来你过得不错,竟和二皇子称兄道弟了。 ”付清玉笑道。 “你不也过得不错吗,堂堂青玉阎王,还找了个三皇子做金主。 ”张镰酸溜溜地哼道,“你可以放心,怎么说你对我也有救命之恩,我不会拆穿你身份的。 ”“与我这敌国大将有勾连,想来你也不会自找苦吃。 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我可才是那个金主。 ”付清玉无所谓地笑笑。 付清玉边说边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作势要脱下衣服。 张镰看到她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你,你这是要干嘛?”“这四下无人的夜晚,春宵一刻值千金,肯定是要做些坏事啊。 ”付清玉眯起眼,对他勾人地笑着,“怎么?张公子这是害怕了?”边说边往他面前凑去。 这车厢狭窄,张镰退无可退,看着她不断凑近的面孔,只觉一阵热气灌到头顶,顿时手足无措,不知是不是应该推开她。 付清玉解下腰带,笑着将那袍子一褪而下,只见里面是一身黑色的劲装,她又重新将解下的腰带系上,从车厢的包裹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面巾蒙在脸上。 又从车座底下拿出另一个包袱递给张镰。 露出的那双促狭的眼睛笑眯眯看着他道:“月黑风高,正好去找那只藏起来的大老鼠,不知张公子是否有兴趣同往呢?”张镰愣愣看着她这一番举动,意识到自己又被戏耍了,接过包袱打开,只见里面是一件男装的黑衣,原来她早已准备趁着今晚人多混乱去找那幕后之人。 他拿出衣服,看着还杵在车厢里的付清玉,恨恨道:“你,你出去。 ”付清玉笑笑,一掀帘子走出了车厢,将那狭小的空间留给脸又被气成猪肝色的张镰。 待张镰换好了衣衫走出来时,付清玉正在车旁吩咐车夫和丫鬟。 丫鬟身旁还站了另一名女子,穿着与付清玉一样的衣服,身量也相似,正是玉墨。 玉墨见张镰从车厢内出来,惊了一下,不过此情此景她也不敢多问。 只见付清玉摘下自己头上的玉簪,别到玉墨发间,吩咐道:“按计划行事。 ”说着示意张镰下车,玉墨和那丫鬟上了马车,车夫又重新驾车驶出了巷子。 马车走后,付清玉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玉盒,轻轻打开,只见盒中躺着一只成人拇指大小的虫子,大大的脑袋,细细的身子,形态可掬,那脑袋上长出两只长长的触须,触须上吊着两个小圆球,正一闪一闪的发出莹绿色的光芒,像极了萤火虫。 那小虫躺在盒子中,肚子一起一伏,好像在呼呼大睡,两盏小灯笼似应和着它的呼吸般明明灭灭。 付清玉抓起它的两只小翅膀,往空中一扔,那小虫无知无觉地被扔到半空中,又急速往下掉落,到快摔落地面时,只见它两只小翅膀一阵急速煽动,微小的嗡嗡声响起,它闪电般地飞起,直奔付清玉而去,绕着她转了好几圈,好像个讨食的孩童。 付清玉拿出一颗小小的好似种子的东西屈指一弹,那小虫飞快冲起一口含住,大口咀嚼了起来,咀嚼间嘴巴开合,口中密密麻麻的上下两排牙齿,与它憨厚可爱的形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张镰好奇地看着这虫子,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奇形怪状的虫子,不知付清玉此时放它出来有何作用。 那小虫吃完了食物,这才打起精神,在空中绕了几圈,好似在辨别方向,突然对着一个方向急躁地煽动翅膀,两盏小灯更是急速明灭了几下,只见它翅膀一扇,往那方向飞去。 “跟上。 ”付清玉道,当先施展轻功,跟着小虫往东南面奔去,张镰急忙跟上她的脚步。 虽已夜深,但今夜是花月节,城中到处挂着花灯,小虫那微弱的光芒在此时伴着满城的花灯并不醒目,付清玉和张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在明灭的光影中找到那两盏细微的小灯笼。 两人跟了一阵,那小虫越往前越接近皇城附近,街上时不时有巡逻的士兵,两人更是不敢懈怠,只沿着黑暗的巷子和房屋的影子处小心潜藏奔走。 待到离皇城不远处,小虫一个转弯,飞进了一条巷子里,那一片正是燕国官员的居所。 它往里飞了一段,在接近一间大宅院的院墙处转了几圈,确定了方向后正想往那大宅里飞去。 付清玉这时出手如电,一下用双指夹住那小虫,也不顾它的挣扎,把它扔回了玉盒中,飞快合上了盖子。 “就是这里了。 ”两人站在大宅旁的阴影处,只隐约看见大门的牌匾上书“韩府”二字。 第二十三章 兄弟阋墙 付清玉和张镰两人绕到大门侧旁的院墙处,仔细观察后确认四周无人,这才翻越了进去。 付清玉依着那手中玉盒里小虫不断撞击的方向,带着张镰小心避过巡逻的护卫和家丁,往大宅中央的院子潜去。 到了地方,两人又轻轻翻越院墙,向主屋探去,直到快接近主屋时,付清玉突然觉得周身汗毛竖起,前方传来一声划破空气的尖锐空鸣,她忙一把抓住张镰的肩膀,带着他往后飞退。 只见一把利剑刺穿窗户,咻地一声往两人的方向射来,同时屋内传来一声爆喝:“何人?!”付清玉抓着张镰急退间,一把抽出腰间细剑,朝着飞射来的长剑剑身处用力一击,那剑身被击打得偏移了角度,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呲地一下扎进旁边的树身,还径自发出嗡嗡的震动。 付清玉看着那震动的剑身,感觉到手腕酸麻,心中一凛,忙抓起张镰手腕。 “走!”两人全力施展轻功,飞出院门,往大宅院墙奔去。 嘭的一声,房门打开,薛十三奔出,只看到两个黑衣人飞出院门的背影,却已追赶不及。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嗓音:“十三,可看清是何人?” 韩晔问道。 “大人,是两个黑衣人,轻功不凡,并未看清面貌。 ”他走上前去,拔出插在树上的佩剑。 “此人借力打歪我的剑,武艺不俗。 ”韩晔披了件外衣走到屋外。 “能无声潜入此地,又能在你剑下逃走,这繁城里有这样身手的人可不多,这段时间来了许多江湖人士,繁城人员混杂。 前有人换了假的玉佩,后又有人潜入我宅邸,此事定不是偶然。 ”说着,韩晔一惊,玉佩?!他忙走回屋内,点燃油灯,又从暗格中拿出那包着的假玉佩,借着烛光细细观察,迎着光线,只见玉佩缝隙中沾着一些细小的粉尘,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手指蘸取了一些,又在食指上轻轻捻开,果然见这粉末发出微弱的荧光。 “思莹虫粉。 ”韩晔说道。 这时薛十三也走入房中,听得他的话,惊疑道:“思莹的虫粉?难道是澜林族之人?”“哼,澜林二十年前早已灭族,哪里还有族人在世,这思莹乃族长一脉传承之秘,此人只懂用思莹寻踪,不一定是澜林之人,你吩咐下去,这段时间府邸加强防备。 让护城军暗中查探近期是否有可疑之人,尤其是那些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 ”“是”薛十三拱手应道。 韩晔握着那玉佩,心中思量,年前有人透露了这玉佩的消息,探子又那么巧在尉国寻到,还能带着城防图一起送到燕国交于他手,那么多的巧合凑在一起,真是叫人不得不好好想想。 张镰与付清玉逃出了韩府,又在黑夜里换了几个方向,见无人追来,才在一暗巷中停下。 “那是执宰韩晔的府邸,难道他就是那指使晏都幕后之人?”张镰问到。 “我不知,不过思莹指向的正是此处。 玉佩应该在他那里。 ”付清玉道。 “那他为何要拿到那玉佩,那玉佩又有何秘密之处,需要杀死见过的所有人?”张镰又道。 “我亦不知。 ”付清玉道,“好了,我答应你的事情已做到,幕后之人也已找到,接下来只要你老老实实不要妨碍我,那你的小命自是无忧。 ”说完转身要走。 张镰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到繁城来到底有何目的?接触了三皇子,又应景逸之邀去别庄,所图为何?”“我说了,我是个商人,到繁城那自然是要做生意的。 ”付清玉甩开他的手,“奉劝你一句,这玉佩事关重大,你最好别再介入,否则说不准还有杀身之祸。 ”说完,也不理会张镰,径自走了。 张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头。 她明明知道些什么,却又不告诉他。 事涉父母之仇,全家满门被灭,他必要调查清楚!此次别庄比武,必须拿下前三御见的名额!借助威北侯府之势,或能有报仇的机会。 ~~~~~~~~~~~~~~~~~~~~~~~~~~~~~~~~~~~~威北侯府内祁景逸刚回到侯府,就听说侯爷找他,忙让小厮打来冷水,净了脸,又换了衣服,卸下一身酒气,这才往书房走去。 推门进入,只见威北侯范宇与博翊已在书房等候。 博翊见他进来行了一礼。 “外公,景逸刚与朋友在辉月楼饮酒,劳外公久候了。 ”“无妨,今夜正适合赏灯,可惜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范宇笑道,又对博翊道:“你把查到的情况和二殿下说说吧。 ”“是,侯爷”博翊应道,又转向景逸。 “那日刺杀殿下的人已查无踪迹,不过我们查到前一日,辛妃娘娘以去寺庙祈福的名义,带着二十多个大内侍卫和十多个她的亲卫出了皇城。 娘娘祈福的净庵堂就在广源寺后山不远处。 ”“辛妃?可她为何要刺杀我?”景逸奇怪道。 “是啊,她这样又是为何呢?”范宇笑道,“你继续说。 ”博翊又道:“殿下遇袭当天,大殿下去了国公府。 国公爷的侄子魏乾突然左腿受了伤。 ”“你是说,这是大哥所为?又嫁祸给辛妃?”景逸皱眉疑惑道:“我们兄弟虽依父皇的旨意参与花月节之争,可毕竟血脉手足,大哥不至于,不至于如此吧······”景逸有些不敢置信,“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况就那十来个人,想要杀我也未必就能成事。 ”“呵呵,他就算不是想杀你,可也未必就见得你好。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杀得死你固然好,杀不死,嫁祸辛汐月,引你们父子不和,不正是一举两得吗?”“外公,我对那个位置并无野心,兄弟间就再无法相处了吗?”景逸一脸为难地问道。 范宇挥挥手示意博翊退下,这才叹了口气,看着他道:“逸儿,即使你并无野心,可此次那韩晔居心叵测,已将你兄弟三人架于火上,再避无可避了。 ”范宇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孩子,我知你至情至性,并无登临大宝之念,可你身上所系乃是整个威北侯府的荣辱,甚至护国大军二十万将士的将来。 外公知你从小就渴望仗剑江湖,过那肆意恩仇的洒脱日子,可是生在皇家,你就不可能选择这样的生活。 ”“难道皇家就一定要骨肉相残吗?我尊敬大哥,与三弟易能把酒言欢,四弟虽年幼,可每次见着我也都是很开心的。 为何要如此争斗呢?父皇又是怎么想的?”景逸眉头紧锁,满脸疲惫。 “今夜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范宇对他道,看着他走出门的萧瑟背影,暗暗叹息。 这孩子虽生于皇家,却有一幅热血心肠,可皇室血脉,天生亲情淡薄,父子兄弟皆如敌人,不进则退,退则身死族灭,哪里还有其他选择!即使不愿去争那宝座,可跟随你奉你为主的那些人,为了他们的家族,为了他们的性命与荣华,也必是要逼着你去争一争的。 哎,希望逸儿能尽早想通此节吧。 ~~~~~~~~~~~~~~~~~~~~~~~~~~~~~~~~~~~~~~~付清玉在房中暗格拿出那块青白玉佩,拇指摩擦着上面的花纹,陷入思绪中。 十年前,宫变前夜,那穿着黑色披风从摩易大帐走出之人佩着这玉佩,然后是太子霄魁谋反事败被杀,霄蔺继位,二皇子霄启出逃。 四年前,那从霄启府中出来之人也带着这玉佩,然后霄启生死,被她砍下头颅。 他们会是同一个人吗?或是同一批人?若真是澜林后裔,那策划尉国的事情,杀霄魁也算事出有因,但为什么最后得利的是霄蔺而不是当时更应顺位继承的霄启呢?还有,他潜伏在燕国,做到这样的高位又是为何?只是单纯的为权势?听闻此次花月节考校就是出自此人手笔,挑拨皇家争斗,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什么?那偷城防图的人为何要带着玉佩?又为何要从隆城出境?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透着吊诡的气息。 思莹是澜林一族圣物,此次暴露对方可能已察觉到了。 那张镰又是个不省心的主,这次大意了,带着他找到了韩晔,他又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任他乱来,必坏我大事,得想个办法。 还有那澜林族人之事,云里雾里,不弄清楚总是不安心。 想着她拿出笔墨飞快写了一封信,又用专门的印鉴封上口,喊来玉墨:“你将这信速速寄回隆城给大先生,有了他的回信,速来报我!”玉墨见她说得严肃,知道事情紧急,忙接了信下去安排。 后日武比,她本就是要去的,今日得了景逸邀请,便省了自己的麻烦,既然东西已经到了那人手里,她也是该去见见了。 第二十四章 为难 第二日一早,付清玉起床后感觉头晕晕沉沉,昨夜喝了酒又想了一整夜,快天明才睡下,今早起来后就有些不舒服。 玉墨正拿着药油给她轻轻按摩头部,这时有人来报说医馆里的那位姑娘想见她。 许是那杞幼娘已想好了吧,她慢悠悠吃了早饭,这才带了玉墨乘着车往医馆驶去。 医馆中,杞幼娘正忙前忙后地帮着掌柜给客人抓药,时不时还要帮着坐堂的大夫给受了外伤的病人包扎伤口,或者给需要针灸的大夫打打下手,这医馆不大,平日里坐馆的大夫也就三位,平时两人坐班,一人轮值。 这几日花月节,繁城人多,各种看病的人也就多起来,三个大夫现下都在堂中给人看病。 杞幼娘手脚利落,又好学,这些天相处下来颇得几位大夫认可,时不时也教她一些病理和药材的用法。 这些时日以来,杞幼娘整个人精神状态好了,眼神也有了光彩,相比在闺阁中日日读书绣花的日子,她更喜欢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每次这样吵吵闹闹,忙忙碌碌的一天下来,她总觉得有一种以前没有的充实感和安定感。 付清玉进到医馆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那忙前忙后,满脸微笑的姑娘,让人觉得宛如冬日的暖阳一般。 杞幼娘照着大夫的药方刚抓好药递给客人,就见付清玉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她忙走出柜台,双手在身上的围裙上随意擦了两下,笑着迎向付清玉:“姑娘,您来啦。 ”“嗯。 里面谈吧。 ”付清玉应道,带着玉墨当先往后院走去。 杞幼娘吩咐小厮帮着照顾后面的病人,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内,付清玉喝着茶,看着这与上次来已有些不同的屋子,房内新放了张小书桌,桌面摆了五六本书,最上一本是《本草经》,桌子上摊开的一本似乎是《伤寒杂病论》。 旁边还放着几块药材,还有一张白纸,上面似乎记录着一些病例。 “你可是想好了?”付清玉放下茶杯问到。 “嗯!”杞幼娘看着她,两眼洋溢着别样的神采,“我想在这医馆中跟着学习医术。 ”“不回去了?”付清玉问到。 杞幼娘点点头,又小心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这封信,烦请小姐帮我转交家人,幼娘离家已久,此番该向家人言明去处,报个平安。 ”说着把信递给付清玉,又加了一句:“姑娘放心,此信并未言说姑娘和方公子之事。 ”付清玉接过那信,见上面并未封口,了然笑笑:“我们查看后,若无异常,就会帮姑娘送去。 ”说着把信递给玉墨收好。 “谢谢姑娘,姑娘大恩,幼娘无以为报。 若今后姑娘有需要幼娘的地方,但凭吩咐。 ”“好,我会和掌柜交代,你今后就在此安心住下吧。 ”付清玉站起身,走出了房。 杞幼娘对着她的背影行了一礼。 马车上,玉墨好奇问道:“主子为何留下那女子,带了她来繁城,又允她留在医馆,这人好像也并无用处?”“她很好啊。 ”付清玉笑道。 “很好?”玉墨不解,这女子姿色一般,并无出彩之处,最多算乖巧可人,哪里好了?“留着吧,兴许以后用得上呢。 ”付清玉笑道,一个明确自己目标,甘愿放弃平淡的生活,而一往无前的女子,蛮好的,纵使有些小小的心机,只要不妨碍到她,那又如何,对她来说只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不妨给她一些小帮助。 ~~~~~~~~~~~~~~~~~~~~~~~~~~~~~~~~~~~~~张镰昨夜回来后,就在房中想了一夜,最后还是不准备将韩晔之事告知舅舅冯衍,此事牵涉甚广,那人也不是一般的权臣,乃是燕帝最信任的执宰,朝堂中门徒众多,影响甚广,若轻举妄动,很可能牵连到外公及舅舅一家。 还好昨晚并未暴露,为今之计,只有先除掉晏都,从景逸处下手,争取拿到前三的名额,进殿见到陛下。 想通之后,他一大早去找了冯衍。 “你是说二殿下邀请你参加两日后的别庄演武?”冯衍问到。 “没错,我想趁此次拿下前三的名额,进殿面见陛下。 说明那晏都之事。 ”“可我们手上并无证据,就算见得陛下,也无法指证晏都啊。 ”冯衍皱眉。 “晏都拿走的城防图,我看过几次,应能绘制出来。 只要他将城防图呈上,我可持手中之图与他殿前对峙。 ”“此计太过冒险,万一不成,你反而落个欺君之罪,会有杀身之祸”冯衍不赞同。 “张家就剩下你一个人了,你若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姐姐姐夫在天之灵交代?”说着摆摆手,“你且容我再想想,必还有其他办法。 ”“阿镰,近几年因太子之争,朝堂局势颇为复杂,且现下尉国虎视眈眈,晏都作为守边大将,受到皇室中各人的拉拢,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你可别轻举妄动,容我再想想办法。 ”“好”,张镰见此也不好勉强他,只道:“无论如何,那比武我是要去参加的,一方面可借此与二殿下亲近,另一方面,若得了前三,也能多个保障。 ”“好,好,你先下去吧。 我让你舅母给你备好行李物品。 ”冯衍又道,“多去看看你外公,近几日他的身体又差了些。 ”“嗯,我知道了。 那我先下去了。 ”张镰行了一礼,走出书房。 冯衍看着他的背影,朝中风云诡谲,这孩子报仇心切,恐真会将自己陷进去,可惜父亲和他都只是一个六品的的编修,在这般大事上心有余力不足,他得好好合计合计才行。 张镰回屋,找出笔墨纸砚,凭着记忆中的样子,把城防图描绘了出来,又折好放于枕头底下,等到日头高升了,估摸着老人家应已起来,才往他外公的屋子走去。 冯锡的身子是每况愈下了,本已年迈,这一次骤闻噩耗,更是病来如山倒,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此时张镰的舅母李氏正带着儿子冯新堡在塌前服侍老爷子用药。 见张镰进来,互相见了一礼。 冯新堡是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一股子书卷气,见了张镰开心道:“表哥,听说你后日要去城郊参加演武大会,我也想同去。 ”“你去什么去,你又不懂武艺,别耽误你表哥的事情。 ”李氏见状一拉儿子,“况节后就要准备会试了,你的课业都做好了?再偷懒小心你爹抽你。 ”冯新堡听到母亲这样说,只能低下头,恹恹地不敢发声。 “舅母说得不错,表弟还是应当以学业为重。 ”张镰附和道。 这时丫鬟收拾好了老爷子,李氏带着儿子和丫鬟们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爷孙俩。 张镰走到病榻前,仔细地帮他外公掖好被子,冯锡伸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孩子,你舅母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外公说的什么话,一家人我还能计较这些?”张镰笑笑。 冯锡握着他的手,“孩子,你舅舅为妻儿所累,他有他的顾虑。 在你张家这件事情上若未能尽心尽力,你,你多担待着些吧。 ”说完眼角流下泪来。 张镰看着老人家愈加枯槁的手,轻轻回握住,“外公,我省得的。 您就别操心了,好好养病要紧。 ”“我这病估计是好不了了,哎,我这一生碌碌无为,自己女儿女婿出了事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你们有事情瞒着我,可外公亦恨自己无能为力。 想到我的霜儿,还有婷婷···年纪轻轻的,就这样去了。 ”说着说着恸哭起来。 张镰看着老人家这样,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外公,您别伤心了,爹娘和妹妹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您别担心。 ”“好,好,我的小阿镰长大了,成熟稳重许多,你爹娘在天有灵也应宽慰了。 ”这边李氏打发了儿子回屋学习,便去了书房找丈夫。 “姑奶奶一家的事情,你打算如何啊?” 李氏开门见山地向丈夫问到。 “你问这个干嘛?”冯衍刚打发了张镰又来了妻子。 “我可听说是得罪了权贵才会遭此大难的?”李氏又问。 “这个事情我会和爹商量着处理,你就别操心了。 ”冯衍烦躁地挥挥手。 “还有,张家的事情你少打听,也不许家里人到处传。 ”冯衍郑重交代。 “你放心,那回来的管家几人我已吩咐了他们不能外传,亦不许在家中谈论此事。 ”李氏回到。 “此事事关重大,你知道就好,定要约束好了。 ”“老爷,我们家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与那些权贵子弟相比也只是普通人家,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啊,就算不为了我,为了老爷子,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您也要仔细着些。 ”李氏劝到。 “你放心吧,我知道的。 ”冯衍安慰道。 “你尽管把阿镰安顿好了就行,姐姐姐夫不在了,别让孩子受委屈。 ”李氏想到丈夫一向是个靠谱稳妥之人,知道他心里有了成算便放下心来,点点头,答应道:“我省得,你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