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偕行》 建州初见 若是要问如今朝中最般配的两位大人,季执庸和徐润旻,他们情缘何时,情起何处,他们会冥思苦想,发现自己也说不上来。 这个问题是活水的源头,将他们又引到十多年前东南的春夏。 那是一个人变化很快的时代,也是一个雨来往很急的时节,风起于青萍之末,侵于建州,盛发于京城。 一切总来得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即使是时隔多年,季泠依旧记得初见徐行的场景。 她依着约定来找郑先生借书,一如往常般毛毛躁躁地闯入郑先生的寓舍,便看到书架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缥色山水纹直身,腰系湖蓝丝绦,看着是一副士人装扮。 茅草芦席一青瓷,端是阡陌如玉人。 一束阳光透过窗棱穿过他,斜斜地照在随墙摆放的书脊上。 柔澹春融,沉毅渊重。 从京城到建州,再也找不到比他更贴切的人了。 季泠先是呆呆的看着。 而后是没来由的紧张,手扶着门框不知道应该进还是该出。 还不容她纠结,那个身形颀长,气质端柔的人已经转头看向她,没有表现出丝毫被突然打扰的不快,也不计较季泠的无礼唐突,只是略带着惊诧。 彼时徐行还未在外人前多走动,没领略过世间百态,没见过南方的风土人情。 不知为何,可能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吧,只一眼,他就认为,季泠是与众不同的,不同于他见到的所有女子,那些典雅婉约,才情横溢,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 季泠身上有一股子鲜活的气息,张扬又明媚。 风卷金乌而来,在季泠身上是具象化了。 随着她冒失又无拘地闯进来,那肆意纵情的感觉被带进来的那股风裹挟着吹入他的世界,让他第一次对世界的不同产生了些许的好奇。 如今想来,也许从她来到建州,进入书院的那一天起,她精彩卓绝的一生便已经开始酝酿笔墨,只待日后挥斥方遒。 新朝建立之初,为了稳固社稷,广开言路,高祖皇帝下诏放宽社学门槛,平民百姓也可入学读书。 而后不久,又不顾众臣反对,允许女子入学堂,通礼明义。 此令掀起轩然大波,言官以此不但打破男女大防,更是罔顾社会纲常为由,奏请上位收回圣命,。 为了女子入学的顺利推展,皇帝下旨先由南部沿海几州开先例,允民间女子与男子一样入学,男女分室听讲,以遵守礼制。 南方沿海州府离京较远,民风更为开放,对女子约束较少,在任官员多是青年臣子,愿意放开限制,为任职做个不错的政绩。 更有些地方,山高皇帝远,州府之内,男女学生除了同堂听讲之外,君子六艺,琴棋书画,踏青游学,宴饮作乐等,都不受约束,一并进行。 建州府不少学子因而入学,下辖多县又多选出优异学生,不论男女,进入建州府的枫漈书院中,读书明德,交友制艺。 数十年后,当地人民开化,经济贸易,航运兴盛,手工业发展,盖因建州英才多出于此。 枫漈书院坐落在枫漈山下,风光秀丽,环境清幽。 山间一片枫树林,还有一处百丈漈,飞湍而下,许多文人雅客和学生游人会到此游览,春日踏青,夏日避暑,别有意趣。 书院里现在的山长是翰林院出身,也是近邻有名的大儒,在建州传道授业,教化庶民,开堂作讲,论学议政,也有许多人不远千里而来。 郑稳曾是山长的学生,现留在书院中传授学业,讲解经书。 今日季泠就是来向郑先生寻求解答的。 只是没料到郑先生这里还有外客拜访,她来的倒不是时候。 季泠瞧见徐行朝自己看来,呆滞了一瞬才低头行礼道明来意:“郑先生让学生来此稍作等待”。 徐行闻言颔首,带她到正中间的书案边坐下。 她今日穿着的是一件油绿对襟上袄,搭了月白裙子,看起来有一股不折于世的生气。 坐下时,裙子就四处散开,她端坐着,有些局促。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注重姿容的,季泠并不免俗,看着这人通身的雅致,暗暗庆幸今日穿的整洁得体。 徐行自引她进来起就注意着她,觉察到自己的存在让她有些不适,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留出一定的距离,这才温和地补充道:“郑先生刚巧有事,出去了一会儿。 姑娘且先坐着等等,估摸着快回来了。 ”而后便转身去书案右侧的书架边寻书去了。 季泠坐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她想站起来四处走走。 通往书房的小径上开了一片杜鹃花,艳丽夺目。 季泠站了起来,走到门前,抬头看着竹编卷帘,旁边一隅的束腰方形圆腿高花几上放了一盆兰花,给这个简单的书斋添了一分雅韵。 书斋不算大,季泠走动起来,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徐行正好转身,把书放在书架前的长方桌上,就瞧见她不安分地看了看帘子,又去摆弄兰花。 他有些失笑,这个女学生倒是活泼,才乖巧端庄了一会儿,也不顾及他这个陌生人在场,行事满是少女的随心所欲。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季泠看见了郑先生的身影,立刻又坐回去。 郑稳进门抬了抬竹编卷帘,才注意到书案边严正以待的季泠。 原是他忘记了与季泠的先约,反而让两人撞到一块儿去了。 “润旻,可都寻到了?”郑稳走到书架边,徐行正低头看着选出的一摞书,仔细思考核对着。 “余下的都找到了,就是《东坡七集》,似乎是少了一集…”“是不是缺了《东坡内制集》?”一个清亮的女声回应道。 徐行抬头,就对上了季泠的眼睛。 丹唇外朗,明眸善睐。 她这样活泼的姑娘,倒是给古朴的斋舍添了几分意趣。 季泠看他不做声,连忙说:“这本现下在我那呢。 月前来向郑先生借了此书,还未归还。 如果这位…先生?需要,我一会儿送过来。 ”两人走到书案边坐下,以郑稳为中,徐行位右,季泠位左。 郑稳说到:“你该称呼一声徐大人。 徐大人三年前进士及第,后来进翰林院选为庶吉士,现下在东南各府游历,前不久才到我们建州来。 ”徐行谦恭地微笑:“此次在建州数月,我暂居在枫漈书院中,兴许还会在此讲学论辩。 姑娘也称我先生即可。 ”季泠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个徐大人来头如此大,平日她见过最厉害的也就是山长了。 “这是我的一个女学生,姓季,单名一个泠字。 ”郑稳介绍道。 “珊瑚幽茂而玲珑?”徐行问。 “非也,愿随泠风去,直出浮云间。 ”季泠不等郑稳替她回复,直接开口道。 “倒是一个好字,少见用在女子的名字里。 ”徐行亲和地笑了笑,表示赞赏。 “先生何必看不起女子,难道好字都要紧着男人用不成?”季泠不满,嘟囔着嘴巴。 “放肆了季泠!还不向徐先生请罪。 ”季泠受了郑先生斥责,不情愿地道了歉,行了礼,转过头去不看他。 “无妨无妨,敢于辩驳是好事,先生莫要责怪她。 学者先会疑,这倒是个好品质。 ”徐行笑着看着她。 季泠听了,才暂时放下芥蒂。 她们这些女学生,不像男学生一样到了学龄就能在家族的指引帮助下进入书塾读书,她们要说服父母,抗争规矩,漠视闲言碎语,苦学勤奋争先,才能走到和男人一样的地方,享受一样的资源,因此她们特别敏感于类似的字眼,内心憋着一股不愿落于下风的气。 徐行没料到自己的一时失言会造成这样的局面,有些不好意思,先开口与郑稳说话,想着留些余地让季泠先情绪平稳过来。 见着气氛逐渐融洽起来,他才转头正视着季泠:“姑娘适才来时,说有疑惑要郑先生解答,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疑难,说出来也好让我参与一二。 ”季泠看着他温柔又谦和地微笑着,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太过冲动,就这样不小心得罪了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物,忽而生出一股懊悔。 也正是徐行这样说,季泠才恍然想起来自己此行来的目的,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书,翻开自己折了角的那一页:“学生前几日看书,读到此处心生不解,还烦请先生替我解说一二。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士不必贤世,要之知道;女不必贵种,要之贞好。 ’可若要去垢,人们总是先奔向江海,若要远行,人们总是先择名马。 那么深山清潭与初长良驹呢,似乎总是无人注意,或是被轻视忽略。 ”郑稳瞧她困惑不解,出言提点:“你觉得此言太过理想?不切实际?”季泠迟疑了,她觉得此言有理,却更像是说服自己静心锤炼等待的说辞,可是她没有十足的耐心。 “并非如此学生也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觉得人生不过百十年,总等着他人来寻找我的长处吗,是否太被动了些?这样大浪淘金,是否会被有眼无瞳之人视作沙砾,长久埋没于淤泥之下?”徐行看向对面的姑娘,她身后有一盏黄铜灯架,上头的蜡烛正安静地偃息着。 可季泠的眼中却有一束火。 火星子跳到他身上。 徐行迎上她的眼神,缓缓出声:“韫椟藏珠隐尘迹,万里前程在咫尺。 若是一块赤金,确实不能蓄响藏真,蕴奇待价。 风浪冲蚀赤金,赤金也可借风浪濯清淤泥,如此一来,借风使船,便不会被人误视作沙砾。 若已扫清积尘,仍未遇到赏识之士,许是缘法未到。 若是一块成色极佳的赤金,却落入到技平术庸者的手中,反而可惜。 ”季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先暗自记下了徐行的话。 “还有何不解之处吗?徐先生与其父皆在翰林院任职,博古通今。 今日徐先生在这儿,你也可一口气问个明白。 ”季泠看着徐行,这么年轻,就能称得上是博古通今?怎么着也该长两把胡子才有资历夸大吧?不过既然郑先生这么说了,又是翰林院出身的大人,想必这位徐先生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个机会倒是来之不易。 “学生仍有一处不解,庄子有言:‘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 ’究竟何意?”“名誉、计谋、责任、智慧,本都是外物,不应强加于人。 世人未必善思,若是将此外物强加于人,世人通常会以此为基准,无限神化,为凡人肉胎镀上金身,将人之言行奉为圭臬,这样反而不好。 这是庄子对君主的教诲。 为无为,事无事,大抵如此。 ”徐行解释着。 但这不过是他一家之言,人总不会长着一样的眼睛,他看如此,季泠看未必仍是如此。 季泠果然追问:“君主如此,是在固有之道能够引导众生的前提下,以无为维护社稷安稳,那么俗人呢?若是不重名誉、不用计谋、不引事端、不尽智慧,这样的外物本由人而生,若都不在意了,俗人又要凭借什么来激励己身?“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庄子所言,意在于此。 ”徐行仍是那样的云淡风轻,反让季泠怀疑自己了,徐行说得有理,庄子说得有理,可是她却无法被说服。 她低声嗫嚅:“可我们处在俗世之中,真能做到如此豁达吗?是否太虚妄了些?”徐行轻声提醒她:“无为并非不为。 只是若是执着于外物,容易主客颠倒,反受其困。 物物而不物于物,循流而下,易以至;倍风而驰,易以远。 主客分离,才能因势利导、随机应变。 ”徐行和谭谦看着季泠神色郁悒,皱眉蹙额,陷入沉思。 季泠正在努力地将徐行的话酿作良肥,盖在自己原有精挑细选的细土上。 天色渐暗,群鸟归巢,徐行向屋外看了看,出声提醒:“若是太阳落山,路恐怕不好走了。 ”季泠这才发觉,拜谢了郑稳和徐行后便告退了。 徐行侧过头看着她走出去,没一会儿,那抹绿影就掩入郁郁青青的草木和红透山野的杜鹃花中,顺着小径渐渐消失了。 郑稳看了他一眼,适时拉回他的注意:“润旻,你在建州预计停留?”徐行垂眸笑了笑,复又抬头说:“少则两三月,多则一年吧。 建州是个好地方,山水俱佳,人才辈出呢。 ”郑稳明白了他的笑意,也叹了一声:“她是这些学生中最出挑的几个了,年纪尚小,却胸有成算,心有谋略。 不过还是一个容易冲动的少年,涉世尚浅,自傲跳脱。 ”徐行与他相视一笑:“日后走出建州,见见世面,历练一番,想必是会大有所成的。 郑先生把他们教的很好。 ”郑稳抚了抚胡子,轻轻摇头:“怕是难呐这世道,清贫之家的男子入仕做官都困难重重,更何况一个毫无背景,不愿意奴颜媚骨,不懂得周旋圆滑的女子呢”徐行没有继续说话,只看着先前季泠摆弄的那一盆大一品蕙兰,叶脉透亮,边有锯齿。 当下是不想不愿,日后谁知道呢? 枫漈书院 徐行还未进入书院授课,就借了郑稳的寓舍,见到了他的第一位学生。 怎么描述季泠呢?等徐行结束南方之旅,回归京城时,对这个学生的记忆已然淡去了。 如果非要说对她的初印象,徐行回忆起来,只觉得那张脸是模糊不清的,但那蓬勃生机和无限活力却是她的标识,似乎能滔滔不绝地渡给万物生灵,让枯草在冬天也生长一回。 枫漈书院已经成立了百余年,是曾今一位张姓的巡抚在此地任职时创建的,念及“首庶民,间有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尤当萃而教之,以成其器,为国家储用者也。 ”创建之时,这位张巡抚就不遗余力,出资甚多,现在还在使用的八角亭、不染池,还有园子里的几座假山,都是那时就建成,留存至今。 在历届巡抚和官府的重视之下,枫漈书院规模不断扩建,如今楼、房、厅、室拢共也有五十余间,众人都感叹,“规模制度,宏琏丰敞。 求之各省,或罕俪矣。 ”除了官府供应日常、朝廷恩赏赐银之外,各级官吏、地方富商等也会积极主动地进行捐赠,以支撑这座最高学府的运转,为闽省培育无数良才。 来到书院的学生依托这个众力扶持的学府,也不需再替自己的生活担忧。 书院日给廪饩,岁供衣服;学业成绩位列前几者,也能依例得到膏火费。 正是这样浓烈的重学风气,才让枫漈书院成果斐然,据说一省乡试,所有进士中出自枫漈书院的占了近五分之一,已经是一道赫赫的招牌了。 徐翰科初到闽省任职福建参政时,便遵循旧俗,到枫漈书院进行秋祭,祈求地方风调雨顺、百姓康乐,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诸事顺利。 据说,上任山长曾任御史,到枫漈书院担任山长后,十数年来,坚持以经邦济世为书院宗旨,力求学生摈弃迂腐陈言,博采众长,发挥己智,曾多次在州府出言,皆以“为民兴利除害”为纲,影响了地方发展与书院学生的思想。 徐行到达福州府见了徐翰科之后,在福州府观政几月,了解了九府大致情况,就随伯父到了建州,与现任书院山长见了面。 “贤侄年少有成啊,此为国家之幸,百姓之幸!”山长欣赏地看着徐行,止不住地赞叹。 徐行坐在一旁谦恭得体地微笑,徐翰科听到山长夸徐家之子,自然高兴:“山长谬赞。 徐行身子不好,因病避来建州修养。 老夫想着,枫漈书院山水俱佳,人杰地灵,留他在您这儿叨扰数月,也能在闲时与您谈经论道,长几分经历。 ”山长自然十分愿意,应下此事,十分周到地为徐行安排了寓所和仆从。 书院之内,书册盈架、缥缃万卷,他正好借此修身养性了。 山长为他准备的寓舍正在枫漈山的上山小径边上,往另一条横径过去,就有一处水潭,徐行初到时,枫叶还没有变红。 他常常就带着一把琴,一卷书,坐在潭边。 望水天清、影湛波平。 鱼翻藻鉴,鹭点烟汀。 之后,山长前来找他,告诉他目前书院教《中庸》的那位会讲因老父过世,需回乡丁忧,能否请徐行暂代教职。 徐行直言自己年轻,资历不足,委婉推拒了。 后来,山长和郑先生又来了数次,徐行推脱不过,就承接了这个教职。 徐行带着书走进致用斋时,一众学生都颇为诧异,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坐在季泠旁边的钟荡云用笔杆子戳了戳正在看书的季泠:“泠儿,快瞧,来了位新先生。 看上去真年轻啊”季泠顺着她的话抬头,就看见站在书案前的徐行。 今日的徐行穿着简单的皂缘斓衫,比那日季泠初见他时多了几分实感。 恂恂公子,美色无比。 诞姿既丰,世胄有纪。 原来古人书中所赞,并非虚言啊。 季泠愣了一瞬,就和徐行对上眼。 她立刻坐得端正,朝他眨了眨眼。 徐行低头理了理衣袍,被季泠的自来熟惊了一下,而后自然地坐了下来。 “诸位,自今日起,在下暂代教职,为诸生讲解《中庸》。 你们可称呼我为徐先生。 ”徐行的声音温和有力,像一潭深水,看着清澈,摸进去又觉得有些冰凉。 第一节课,学生听得专注,徐行讲得也顺畅。 与这些至诚少年呆在一块儿,徐行感觉自己也被涤荡一番,抛却千里之外的算计倾轧,周边只剩下斋内的学问和山间的清风。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的老师所言非虚,兴许他早该离开京城,在旷野之中思定所求。 是非拂面尘,消磨尽,古今无限人。 夏日里,不染池中的荷花正开得蓬勃。 季泠撑着脸,盯着蜻蜓从花间飞过。 “咨宁,你说,书中写的杭州府的西湖那样好,又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又是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歌醉里归。 写得西湖风光迤逦,荷花绝无仅有。 究竟和我们这儿的有什么区别呢。 ”何咨宁弹着筝,瞥了一眼池中的荷花:“我看,你不是想间西湖的荷花,你是想见见杭州府吧?”季泠叹了一口气,伸直手臂,推歪了何咨宁的筝。 她将头枕在手臂上,懒懒地嘟囔着:“和书中其他州府相比,建州有些无趣了。 日日就看着这一个池子,一座假山,有什么意思呢。 若是咱们男人就好了,或是足够富裕就好了,大可以趁着青春年华,走遍山河湖海,也不枉费听过文人骚客的颂赞。 ”何咨宁淡淡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多如果,咱们如今也算是不错了。 寻常姑娘家,哪里能像我们一样,在书院里和男子一起读书的?咱们还都有自己打发时间的趣事可做,有三两好友相伴,这不已经是难得的美事了吗?”“你总容易知足,倒显得我特别贪心呐。 ”季泠抬眼调皮地看了看何咨宁,就见她拨乱了弦,可她神色却是平静。 “嘿!在想什么呢!”季泠冷不丁地被人一拍,双手一抻,差点将何咨宁的筝从石桌上推了下去,两人手忙脚乱,险险扶住了。 身后立刻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说吧,叫你别吓她,差点损了这把筝。 ”季泠和何咨宁将筝救下,一转头,就看见两个少年朝她们走来。 是钟荡云的两位表兄,她们的同窗,齐无戈和齐无咎。 季泠和何咨宁入书院时,他们三人就已经在书院一年有余了。 钟荡云性格活泼,喜欢玩乐,她的书案就在季泠边上,两人也时不时说悄悄话。 久而久之,钟荡云、季泠与何咨宁三人就熟络起来。 何咨宁不怎么爱说话,通常就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嬉戏。 季泠与钟荡云最是吵嚷,但她和齐无戈、齐无咎私下里的交集不多。 她只记得齐无戈眉间有一颗红痣,还曾偷偷和何咨宁说笑,觉得一个男子却长了一颗美人痣,是否太违和了一点。 随着他们逐渐长大,齐无戈抽了条般长高,成为书院中最高的学生,一下子看起来就挺拔许多,季泠也不好意思再偷偷笑话他。 随着年岁而舒展的不仅是身高,还有齐无戈的脸庞。 季泠曾经见过齐无戈骑马,阳光之下,他的发冠熠熠闪耀,圆润的嘴唇红得和他额间那颗美人痣一样。 玉堂金马,正年少归来,风流如画,如是而已。 偏偏齐无戈驾马到她们跟前时,非要在马嘴快要对上季泠和钟荡云时才急急勒马,将钟荡云气得大叫,而季泠就被这马脸吓一大跳。 齐无戈却是十分得意,坐在马上畅快大笑。 之后季泠看见齐无戈就觉得头痛,拉着何咨宁和钟荡云避开这个喜欢招惹是非的泼皮。 若是对齐无戈是无奈,那么季泠对齐无咎就是无语。 齐无咎的气质和齐无戈完全不同,若说齐无戈是一副将军做派,齐无咎就是一副文人模样。 日日就抱着他的琴,背着他的箫,时不时在那吟风颂月,看得季泠直皱眉头。 她忍不住和何咨宁吐槽:“咨宁,你说,齐无戈那么英武的一个人,荡云也直爽利落,怎么齐无咎总是酸了吧唧的,对着这池子莲花,也能吹得那么哀怨。 ”何咨宁却撇开她的手,摇摇头:“你不懂了吧?叫你平日多学学琴棋书画,我弹琴你也说毫无意趣,他吹箫你又说强赋哀愁。 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有人自己造诣不足呢?”季泠吐吐舌头,锤了何咨宁一下:“怎么?你们就合奏了几回,就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了?我也不算是粗俗之徒,也是能拨弦起舞的雅人,分明是你们二人,曲高和寡,白雪难和。 ”季泠和何咨宁向几人打了招呼,钟荡云挎上季泠的手臂:“我听见你说什么贪心?”“没什么,就是觉得日日都在书院里头,有些无趣。 ”钟荡云眼睛立刻亮起来,冲着齐无戈和齐无咎笑:“巧了不是?我正来找你,想问明日学假,你们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去爬山?这几天热得很,去山里正好凉快些,就当作是游夏了。 ”季泠来了兴趣,语调都高亢起来:“爬山?哪座山?可别是枫漈山。 ”齐无戈走上前来,八角亭内瞬间感觉有些拥挤了:“枫漈山哪算游玩呐!我们家后头有一座山,名为南境山,比枫漈山高些,也险些,山间还有一片茶田,许多茶农会在那儿采茶。 山里还有杜鹃花,现在正开得灿烂呢。 ”季泠转头看向何咨宁,央着她答应下来。 季泠是活跃好动的,平日在屋终闷不住,总要出门动弹两下。 照她的话来说,常行常动,多思多谋,这才是活人样儿。 南境山行 第二日一早,季泠和何咨宁就出门找三人汇集,却看见三人驾马而来。 季泠僵了脸,与何咨宁面面相觑,她们既不会骑马,也不认识南境山的路。 钟荡云直说:“没事儿,你们不会骑,叫他俩带你们就是了。 ”何咨宁有些不情愿:“这不妥吧。 ”钟荡云却无所谓,她自小跟着兄弟们中长大,并不觉得有哪里怪异:“你们穿着道袍,也无人能辨出你们是姑娘。 反正咱们日日都在一块儿玩,共乘一马,也不算逾矩吧?”何咨宁犹豫又为难,季泠安慰她:“这样吧,你与荡云一块儿,我随他们一起,如何?”齐无戈率先伸出手,季泠看了钟荡云和何咨宁一眼,两人点了点头,她就搭上齐无戈的手,被他拉上马。 “驾。 ”三人驾着马朝南境山而去,夏风从季泠耳边呼啸而过,她有些紧张又恣意的畅快感。 “原来在马上是这样的感觉。 ”她不禁感叹一句。 坐在她身后的齐无戈笑了:“怎样?骑马是不是很有趣?”季泠看着身边渐行渐远的毗连屋宅、络绎行人,颇有种前方大道专为其辟的感觉:“鹏北海,凤朝阳。 又携书剑路茫茫。 ”齐无戈听着季泠的话,觉得有趣:“季姑娘在书院中呆得无趣吗?现下已有鲲鹏鸾凤之志,想要飞出建州了?”齐无戈的话被风吹走一些,季泠听着觉得颇为失真了。 少年的语调带着调皮的上扬,季泠猜测齐无戈是不是在揶揄她。 “在同样的地方呆久了总会觉得没有新意。 可想又如何,我也不能无风自震,展翅高飞。 范开且能明年此日青云上,我却不知道我的来路在何方。 ”季泠的话倒是丝毫不落地被风传入齐无戈的耳中。 齐无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她,就看见她束起的发在阳光下泛着金棕色的光。 “你是咱们书院最拔尖的学生,自有康庄大道为你而开。 ”季泠讶异于齐无戈的认同。 她自出这样的话,要么就是被说心高气傲,剖开现实让她规矩屈服,要么就是被认为是异端,违背女子的娴静闺训。 她从前以为齐无戈是眼高于顶的人,没想到竟然是她的偏见。 却从立夏晴多日,策杖闲来看绿阴。 许是当日天气好,五人抵达南境山时,已是游人如织。 石暖苔生,几人拾阶而上,钟荡云吵嚷着要走野道,季泠觉得正道人确实多了些,失了几分玩耍的乐趣,齐无戈则是想着野道走得更快些,他想去山腰摘那丛杜鹃。 钟荡云穿着藕白短衫,在山道间拉着季泠攀石越障,将齐无戈甩在身后。 “荡云!等等,歇会儿我没力气了”季泠不得不拽住钟荡云的手腕,求她先找桩石头坐下。 钟荡云回头,看着蜿蜒山路之中已经看不见齐无戈的身影,点点头放过季泠。 “我也有些累了,刚好咱坐下,等等大哥。 ”她掏出水袋递给季泠,季泠迫不及待地仰头倒入嘴中,以安慰自己灼热的喉咙。 在坐下来的瞬间,她的胸腔才反应过来,开始砰砰直跳,像是刚刚回到这具身体,极力占据主动。 她感觉她脸颊在膨胀,颧骨和颞骨又在生长,整个人像是被催熟的果子,饱满地要送给周边人一场春雨,好让大家能跟她结伴同行。 前头还是满身的汗,坐下后喘息了几刻,就有山风穿过两侧的毛竹吹向她们。 季泠和钟荡云背靠背撑在石头上,闭眼感受着山间的清风将她们皮肤上的汗水带走,却留下两人骨子里的热烈。 忽而,两人听到了声响,接着就是什么东西靠近她们的搔痒,两人一睁眼,就是几支灿烂的杜鹃花。 随后出现的就是一颗眉间红痣,以及齐无戈呲着白牙的笑脸。 “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 ”钟荡云和季泠一人接了一支杜鹃过去,季泠拨弄着花心,钟荡云奇怪道:“你这是在哪儿摘得的?怎么我们上山之时没见到?”“你们两个急性子凑在一块儿,只顾着埋头赶路,从不看看侧道的风光,也不回头瞧瞧是否有暗藏的美景,自然发现不了。 ”三人复又前行,季泠听了齐无戈的话,下意识回头:“他们两人呢?”“我前头碰到了,他们两有得聊呢,自有自的路走。 咱们可在山顶的亭子与他们相聚。 ”季泠点点头,看着手中的杜鹃,想着齐无戈竟然专门为了杜鹃而绕了远路,不禁好奇地问:“你喜欢杜鹃?”齐无戈点头:“映山红,多繁荣,如此绚丽,自然喜欢。 ”“《草花谱》中有言,映山红若生满山顶,其年丰稳,人竞采之。 确实是好意头。 我阿婆家后也有几座山,上面也有这样的杜鹃。 小时候,我们会在天不亮的时候爬到山上,摘下带着露水的杜鹃,将它的花汁吸掉。 ”钟荡云和齐无戈都十分惊讶。 “杜鹃花汁竟然能吃?!”季泠笑着点头:“你们可以试一试。 有一些甜味,我们几个孩子想吃些甜的,家中又没有糖,就随着同村的孩子一起,发现了这个方法。 当时最矮的那一丛杜鹃都快被我们薅秃了。 有的人还会将花瓣吃掉。 ”钟荡云好奇:“你吃过吗?”季泠回想起来,还忍不住瑟缩:“我是最倒霉的,初次想要尝试,就在花里看见虫子爬了出来。 我立刻就将那朵杜鹃扔掉了,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尝试。 ”钟荡云和齐无戈听见了季泠的糗事,大笑起来:“那今日定要让你尝一尝了。 ”钟荡云不怀好意地看着季泠,季泠提着衣摆就往上跑:“休想休想!”三人登上山顶,却发现齐无咎和何咨宁早已抵达。 “你们怎么先到一步了?”何咨宁也疑惑:“我正想问呢,你们三个抄近路,怎么反而绕远路了?”季泠笑着走向她:“无论近路远路,该看的风景总未落下,该登的顶也终会到达。 殊途同归。 ”来时之路循旧也好,辟新也好,就算是绕了远路,总归他们都到了山顶。 五人倚在先人修筑的木栏前,俯瞰着整座建州城。 伸手可团云,脚踏可撼城,登高远眺,一直是如此的畅快。 “建州的山还是不够高。 兴许该去北方的山看看,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这样的意境在这儿是体会不到了。 ”季泠叹息。 何咨宁却突然被点道:“荡云的名字,是否就是这样来的?”钟荡云自豪地仰起头,仿佛脚下已经踩着一片云,立刻要飘然了。 “正是呢,是我外祖父给我起的。 也就是我大哥二哥的祖父。 ”季泠和何咨宁就不由自主地将头转向齐无戈和齐无咎。 齐无戈滔滔不绝起来:“我出生那年,正逢边陲鞑靼来犯,故而母亲为我取名无戈,只愿父亲平安归来,天下再无兵戈之事。 ”“你父亲是位将士?”齐无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看了看钟荡云和齐无咎,想了想说:“反正季姑娘和何姑娘已经是我们是好友了,让他们知晓也无妨吧?”钟荡云豪气一挥:“那自然是无妨!泠儿和咨宁早已是我的结拜姐妹了!”季泠目瞪口呆:“我们梦中结拜的?”何咨宁笑了起来:“那不如现在结拜。 以天为证,我就是大姐了。 ”钟荡云立刻从齐无戈手中抢过一支杜鹃塞给何咨宁:“以花作香,我们三人自此结拜!”齐无咎和齐无戈面面相觑:“何姑娘究竟是如何同这两人搭上的…”齐无咎抽了抽嘴角摇摇头。 季泠却满脑子都想着齐无戈的父亲:“你还未说完呢,你父亲竟然是位将士!难怪你和荡云都如此骁勇。 ”齐无戈笑了笑:“确实是家传。 实不相瞒,我父亲是如今驻守江浙的总兵,一生汗马功劳拼下齐家的风光。 我的母亲是当年卫国将军之女,自小与我舅舅们学习骑射,熟通兵法,与我父亲一道上阵杀敌,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自十年前父亲被派来闽浙,我们兄妹三人就随着父亲一道前来,我们的母亲和三弟则留在京中。 ”季泠和何咨宁这才意识到,原来三人看起来气度非凡,是因为家世显赫,言传身教,难怪突出。 季泠低头拨弄着杜鹃花,何咨宁静默了一会儿,将话题又引了回去:“那么齐二呢?你的名字又是何意?”齐无咎突然被点到,一时猝不及防,撞上何咨宁的目光。 何咨宁微笑着撇开眼神。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我的名字源自于此。 ”季泠看着何咨宁,她们二人一只手握着那支杜鹃,另一只手悄然相握。 她们头一次见到建州城外的世界。 原来北方的山,比建州高出这么多。 亭中的人走了一波,五人立刻进去占据几席,正巧遇到了熟人。 “季泠?何咨宁?钟荡云?”三人纷纷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走向亭子。 是他们在书院的同窗,宋惜和高绩。 高绩看见季泠,突然瑟缩不前,宋惜却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不顾众人在场,直接质问季泠:“你昨日与高绩吵嘴了?”季泠看着宋惜咄咄逼人的样子,毫不退缩地点头。 其余四人看着季泠,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昨日季泠几乎时时刻刻都与何咨宁在一块儿,她也不知道季泠何时与高绩有过交集。 钟荡云立刻站起来,应了回去:“什么事情?就算她和高绩吵嘴,你出什么风头,在这儿叫嚣?”宋惜被她噎住,仍不示弱:“那又关你什么事?季泠都没说话,你在这儿装什么仗义?”季泠皱眉拦下钟荡云:“你有什么事别扯到旁人身上。 是高绩找你来的?”季泠看了站在亭子外的高绩。 宋惜也转头看了他一眼,怒其不争地将他拉进来。 “你昨日为何推他?”季泠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高绩,想不通为什么宋惜像护着鸡仔一样护着他。 “不是我推他,是他一直拦着我的去路。 况且,我早就叫他别一直来烦着我,是他得寸进尺。 ”季泠看着高绩,不留情面:“高绩,今日既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此事挑开,我也不妨说个彻底。 你若有功课不懂的,可以来问我,若有什么见解相左的,我也愿意跟你讨教一二。 只是你别日日来堵我的路呀,总和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或是给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宋惜还不等高绩出言,激动地反驳:“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东西,那都是高绩特地去请匠人做的珠花!连花样都是他自己画的!”季泠不解:“我又没向他索要这些。 ”高绩弱弱回答:“我想谢你替我解惑。 ”“同窗之谊,相互帮忙,不必送礼。 况且我也说了,我不需要。 你一再要我收下,那是强人所难。 ”宋惜终于忍不住了,替高绩告了心声:“可是高绩他喜欢你呀!”“所以呢?”“你不也该喜欢他吗?”“这是什么道理?”“他长相周正,谈吐得体,父亲又是建州推官,家世显赫,这样的人喜欢你,你不该也喜欢他吗?”季泠的眉毛和眼皮控制不住地抽动,宋惜的话像一只扰人的蚊虫,在她脸周四处乱飞。 ”我不喜欢。 “高绩垂头,不再看着季泠,宋惜却出言嘲讽:“你不过是宁川一个渔夫之女,难道推官公子的喜欢,不值得你回报几分吗?”齐无戈看见,季泠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她快把那支杜鹃折断了。 “那他对我的了解有多深呢,就在这儿侈谈喜欢?更何况,天下喜欢我的人排起来即便有山高海深,但对我而言,喜欢与讨厌,爱与恨,都是一样的情绪,是他的事情。 你怎么能拿他的心思左右我的想法。 若是谁重我爱我,我就该回馈以相同的热烈。 那若是谁厌我恨我,我岂不也该报复回去?这样的谬论,你自己信吗?若不是因为你自然而然地同情弱者,就是因为他自己个付出锱铢就想要同等回报的人。 ”高绩觉得自己实在是颜面扫地了,立刻对宋惜说:“我们回去吧”随即又对季泠行了礼:“抱歉季姑娘,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叨扰你。 ”季泠没好气地看着两人:“希望如此。 ”宋惜仍是不挪动,站在原地瞪着季泠。 季泠转头对看戏的四人说:“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说完就绕开两人。 走出亭子百十步,钟荡云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泠儿,你这是桃花劫啊。 ”季泠感觉从前面说完那段话开始,她脸上的骨肉就开始僵硬。 她装不出自然的笑容。 “不管什么花,劫就是劫。 “齐无戈倒是难得出气般说话:“高绩这小子也忒没眼力了。 若是他日后再来打搅你,你就告诉我们,我们定给你出气。 ”季泠被这一通无妄之灾搅得失了兴致:“不必,总归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插手反而奇怪。 他确实也算是个得体之人,我今日不留情面,想必之后也不会再来烦我。 ”几人顺着后山的小道下山,路上偶有几个上山的人。 其中就有一位妇人带着两个孩童。 两个孩童都在抱怨着爬山辛苦,一直哭闹耍赖,不愿继续向前。 母亲只好半哄半斥,连拖带抱,两个孩子才肯走上几步。 钟荡云见了不由说:“这母亲真可怜,带着两个顽童,看着母亲辛苦,竟也不舍得多走两步。 ”何咨宁看着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一路留下母亲的叹息,突然开口:“你们觉不觉得,有时候弱者才占据了主动。 ”几人齐问:“此话何意?”“弱者只需提出要求,强者因为能力之高,总要在出于爱意或道义而多做一些事情。 譬如婴孩,只需哭闹,让人猜想它究竟是想要什么,就可以得以生存。 再譬如愚民,不必找自己生活的意义和方向,只需要让智者圣人和族长官员给予意义,引导方向,他们只需高声颂赞、盲目跟从即可。 ”季泠明白何咨宁的意思,接上她的话:“说到底,不过强弱双方的博弈,看这份筹码是否够大,足以诱导。 亲长照顾婴孩,却得了孩子无条件的依赖与爱。 智者圣人引导愚民,得到了选择方向的权力与万民景仰…又或许,兴许压根没有强弱之说,这样所谓的强弱是世人惯于将一切都一刀分为两类。 可世上本就没有泾渭分明的是非黑白。 其实不过是得失之间均衡博弈。 只是若是我,宁愿多费些心力,也要占据主动。 ”下山的路看似轻松容易,可季泠却觉得双腿难以兼顾屈伸,她的小腿有些酸胀,若是一不留神,膝盖不能凭着她的支配弯曲,她可能就会跌倒。 她跟在四人身后,俯望蜿蜒来路。 磴古松斜,厓阴苔老,一片清愁。 本应无忧 夜里,何咨宁和季泠临窗而坐,季泠随着何咨宁的悠悠清乐摇晃着头,摆弄着自己的纸笔。 窗外忽而传来异声,季泠停住动作,仔细侧耳倾听。 “咨宁,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哭?”何咨宁停下,安静下来,和她一起捕捉异声的讯息。 确实有人在哭,季泠和何咨宁悄声走了出去,就发现了藏在花丛中的人影,那姑娘哭得专注,没有注意到来人的动静。 “无忧?你是哭什么?可有我们能帮到你的?”何咨宁和季泠的突然出现将尹无忧吓了一跳,本就难过得抽噎不止,如此更是惊得跌坐在草堆里。 季泠和何咨宁连忙将她拉起来,拍干净身上的草根杂叶,带进了她们屋内。 何咨宁拧了一条热帕子给坐在榻上的尹无忧擦了擦脸,坐在了她身边。 季泠拉着她的手,正张嘴想要追问,被何咨宁用眼神制止住了。 也是,每个人总有些不想为外人道的伤心事,如果尹无忧不想说,她问了反而让人难做。 尹无忧缩着肩膀,在两人关切的注视下,竭力让自己快点平息。 被人窥见脆弱,她尴尬地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只好仓皇地说一句:“多谢你们二位。 家中有事,我才着急了哭。 ”何咨宁点点头:“我们送你回去吧。 ”尹无忧忙摆摆手说不用,那架势像是季泠两人要去逼供一样惊吓。 她们二人只好无奈点头,就将尹无忧送到屋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咨宁,我觉得不对,无忧家中关系简单,出了什么大事能让她这样伤心呢?”“她的遮掩罢了。 觉得哭了丢人,随意找了个借口吧。 ”何咨宁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少管她人私事,多专于自身,才是正经事。 她已经尽了情分,再进一步,可就要被人嫌是多管闲事了。 可是季泠不死心,她知道何咨宁素来不爱掺和这些,就自己在内心盘算着。 她看出来尹无忧的眼神闪躲,一定不是什么小事,可别是被什么人被欺负了。 一连几日,季泠都在暗中观察着尹无忧,课堂之上偷偷瞟她,课下用饭也要找理由和她一块儿,散学之后还要找话头继续聊着,甚至要随尹无忧去她的斋舍里头看她新买的珠花和衣裙。 这样仔细看了几天,除了总是闷闷不乐,神色怏怏,尹无忧倒也没有什么异状,季泠觉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在枫漈书院中上学的大部分学生都是建州府人士,像季泠和何咨宁这样是下面县乡出来的反而少了。 到了一旬一日的假期,书院斋舍中四处喧闹着,她们的同窗伙伴都要回家去了。 “咨宁,我们明日去哪里玩好呢?我想去市集上买一只新的笔,现在这只的毛都不利索了。 ”季泠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分叉的笔尖,脑中已经开始思索着明天要去哪家铺子里看笔了。 “我不想出门,日头太晒了,我懒得动弹。 ”何咨宁又在擦她的筝,眼睛都不抬一下。 季泠太好动了,她真是受不住,说是买一只笔,明天铁定拉着她从城东走到城西,她非瘸了不可。 季泠小跑过去赖在她身上,挽住了她的胳膊,像猫一样上下蹭着她:“求求你了咨宁,就陪我去吧!闷在这屋子里多无趣啊,你这筝的弦都旧了,你不想换一副吗?”何咨宁一脸无奈地推开她,“好吧好吧,但午饭之前必须要回来!”她的弦确实该换一副了。 何咨宁想着。 假日一早,季泠就起床想着穿什么衣裳。 书院里冠饰袍衫都有严格的规定,她们也只能在假日才能穿自己的衣服。 选了一套苏梅色圆领大襟短衫和荩草色线裙,她拉着何咨宁往建州主街奔去。 今日学生们都回家去了,整座斋院里只有她们两人,静悄悄的,风过有声。 到了街上,季泠拉着何咨宁将能看见的每一家笔墨铺子都逛了个遍,何咨宁累得不行,看着新的一家店,佯装发怒:“我告诉你季泠,这可是最后一家了,如果你再不买,我可就回去了!”季泠讨好地笑了笑:“必定必定!这家最大,我绝对能挑到想要的!”这家店确实是沿街最大的笔墨铺子。 不仅如此,也有卖琴筝笛箫,见了筝弦,何咨宁就放下季泠,随她挑去吧,她自己也要去仔细看看。 季泠在挂笔处前前后后地走了十来回了,纠结得很,她觉得前头看见的红檀木狼毫的不错,现在又看见一只从未见过的文竹纯紫毫兔毫笔,觉得新奇。 低头拿着两只反复对比,准备找何咨宁帮她做选择时,在转角处一时不慎撞到了来人,她下意识一挥手,将旁边架子上的笔全给打翻了。 “完了完了完了”季泠直呼,立刻蹲下来开始捡笔,她可没钱赔啊。 那人也蹲下来帮她捡,等将散落的全捡齐、仔细查看没有损坏时,季泠才抬头,一时惊讶:“徐先生?!”徐行看着她莽撞的样子笑了:“季姑娘,怎么,来买笔吗?”说完,看了看她手中拿着的两支笔。 季泠点点头:“不知道选哪只好,正准备去问问我的朋友呢。 ”徐行看了看,给出了建议:“这只吧,兔毫的 太软了,容易用锋过度,不好控制。 ”何咨宁在此也见到了熟人。 她从小学筝,在母亲的教诲下弹筝陶冶情操,也能让心静些,季泠就觉得这玩意儿咿咿呀呀的,学起来烦得很。 见了这家店里几把好筝,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拨了一下弦。 她身后的架子上放着几把五弦琴,不知是谁也恰巧拨了琴弦,她转头一看,竟也是熟人,“齐二公子。 ”是齐无咎。 “何姑娘!”他倒是有些喜出望外,“你来买弦?”何咨宁点点头:“先前那副有些旧了。 你呢?”“我看看新到的几架琴。 ”他不是已经有好几架琴了吗?光是她见过的,就已经有三架了,都是极好的木胚和丝弦。 但何咨宁没有问出口。 此时季泠也找到她,“诶齐二公子,你也在此!你一个人来的吗?”齐二摇摇头,拘谨起来:“同我大哥和徐先生来的。 ”“你也帮我看一看,这两只笔选哪个好些?”“狼毫的吧,兔毫用起来可容易坏了,我曾经有一只,是淮兔毛料的,没多久就坏了,我还可惜了很久呢。 ”“我倒是觉得兔毫的不错,紫毫笔尖如锥兮利如刀,写出的字硬挺有神。 ”齐无戈从季泠背后走出来,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季泠点了点头,心里做好了打算,将不要的那支放了回去。 付账之时,徐行和齐家兄弟也拣选好了东西。 徐行见季泠拿着那支紫毫笔,就听见齐无咎嚷着:“你怎么听我大哥的,选了这只,我与何姑娘都选的那支呀。 可不是以多胜少?”季泠有些尴尬,付了钱后收起了笔:“不止你们二人,徐先生也选的那支。 ”季泠往后一瞧,看着徐行笑了一下。 “只是,当我问出来时,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过是借此推动我的决断而已。 ”徐行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她手中那支紫毫笔,倒是一个有主见的。 齐无戈倒是觉得季泠十分有眼光,选了他看中的那支笔,神情中颇有几分被认可的得意。 齐家二兄弟出了铺子就与徐行分道扬镳,回齐家去了。 徐行也巧要回寓舍,就与季泠和何咨宁同路一段。 到了她们的斋院门前,徐行就与她们分别,他的寓所还要再往前几里。 “什么声音?”季泠和何咨宁听到异动,没有贸然进院,还未走远的徐行也停了下来,留意着她们说的动静。 “有男人说话的声音!还有人在哭!”季泠听出来了,她有些着急,这处斋院里居住的都是书院里的女学生,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 她急冲冲地准备往里面走,被何咨宁拦了下来。 徐行见了又折返回来,站在离她们一尺的距离:“先别妄动,不知是贼寇还是强盗,先观察一下。 ”他其实可以不管此事,但是这两个毕竟是女学生,如果真是什么歹徒,她们一辈子也毁了。 出于道义,他也得留下来看看。 仔细听了之后,徐行面色一沉,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姑娘。 他大概猜到里头正在发生什么。 只是,他要怎么说呢?与此同时,何咨宁也猜到了,甚至她听出来是里头的男女是谁,季泠还将头往声音处探了探,想要仔细听清。 “是无忧!是她在哭!”她听见了,虽然她音调收敛,可语调实在高亢,徐行和何咨宁都听出她难以抑制的激动。 季泠按捺不住了,既然知道是尹无忧,她就不能坐视不理,立刻冲了进去,跑向了尹无忧的房门。 “陈先生”见到里头的男子,季泠呆住了,她磕磕巴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对,慌了神。 尹无忧发现被撞见,低声啜泣顷刻间释放成痛哭流涕。 季泠感觉被冲击过头了。 她看到了什么?教习她们《礼记》的陈先生竟然趁着假日,来到自己女学生的住处,想要行不轨之事。 难怪之前尹无忧哭的那么伤心,她是一个胆子小又不喜欢惹事的沉静姑娘,遇见这样的事情,怎么敢开口讲呢?陈钊没料到这个时候学生斋舍里还有人在,反倒是被吓到了。 他盯着季泠,不复先前在学堂上的方正威严,山羊胡上的三角眼流露出几分阴狠与威胁,季泠心中不免瑟缩,可身上的大襟短衫又无故笔挺起来,与之抗衡。 季泠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了他与尹无忧的中间。 何咨宁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但无论如何,她也是躲不掉的。 何咨宁径直走向了季泠。 徐行隐在斋院之外的丛树间,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见好事被打破,陈钊自然心有不甘。 “不该说的话,别说。 ”他斜睨了两人一眼,整了整衣襟袖口,又恢复那副识礼的书生样走远了。 尹无忧被吓坏了,她害怕陈钊对她不轨,更害怕此事被别人发现。 此刻她的委屈与恐惧不知如何安置舔舐,只能立刻将门关上躲了起来。 何咨宁知道尹无忧不想将此事闹大,先拉着僵硬的季泠回了屋。 “我要去山长那里告他!他是个道貌岸然的畜生!”季泠恨恨地捶着床,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怕惊扰到尹无忧。 “可是无忧明显不想将此事闹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大家知道她被陈先生欺侮了,大家会怎么看她?怎么议论她?一人一句就足以让她死去。 泠儿,这世道没我们想的那么好。 ”“难道要我们就真的当作没看见吗?!我做不到,如果我们对此视若无睹,虽然眼下是明哲保身,谁知道他日这把火会不会烧到我们身上?”何咨宁沉默了,她不知道,她没想过这么多,能保的了眼下就已经够难了。 如果陈钊率先对她们发难,她们两个势单力孤的学生注定是为人鱼肉,没准连在书院读书的机会都没了,她不敢赌。 “咨宁,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了。 ”季泠开口打破沉默,随后将计划全盘倒出。 “这太冒险了!你这是引火烧身!”何咨宁不认同她的做法,可是季泠已经下定决心。 季泠终于等到山长为她们授课的那一日。 天还未亮,季泠就到致用斋前跪下,请求山长为她鸣冤。 山长要问,可季泠不说,只固执地跪着,学生和主讲们陆续到达,见此情景都围拢过来。 何咨宁站在最前面,忧心地看着季泠。 “学生要告,主讲陈钊陈先生,为师行为不端,为人无礼无德!”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众人眼神在季泠和陈钊身上辗转,都在猜发生了什么。 陈钊脸色刷白,他没想到季泠竟敢直接跳出来指控他。 不过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女学生,他还不是轻易对付?陈钊看了一眼季泠,立刻想到绝佳的应对之策,直接张口倒打一耙,痛心疾首地说季泠作为学生,不思进取,竟然勾引先生。 季泠怒急,将陈钊所做之事和盘托出。 山长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遂问:“你是看见了哪位女学生被陈钊欺侮?可有其他人证?可否有相应的证据?如若没有,学生攀污先生,是要被逐出书院的。 ”山长的话看似公正,其实早已有所偏移。 尹无忧藏在人群中,听到这里已经快要站不住了,泪又要涌了出来,她只感觉此生无望。 季泠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想了一会儿,大声地开口:“回山长,陈钊欺侮的,正是学生!昨日斋舍之内,众人都不在,陈钊趁此时机,意图不轨。 ”人群中石打浪潮般又掀起一阵议论,同情也好,看热闹也好,这在书院是难得的一场好戏,年轻的学生们乐得欣赏。 季泠铿锵之声,却是孤立无援。 何咨宁觉得她不能再旁观了,最终还是迈出收回多次的脚,走到山长跟前跪了下来:“山长!学生作证季泠所言句句属实!昨日学生亲眼所见”陈钊立刻出言训斥:“你们二人修习《礼记》从不勤勉,曾在课上被我斥责就怀怨在心,竟然编造这样大的谎话来污蔑我,可要知道,无凭无据,你们是要被押送公堂的。 ”山长并不想此类事情弄得书院失去面子,虽不动怒,淡薄的语气中却已经显露出不耐:“你们二人,可还有其他证据?”季泠无言低头,她不能把尹无忧供出来,这是这种事情,取证哪里有那么容易?就算是真的发生了,也无处查起,更何况她只是李代桃僵。 她确实冲动了。 只是这样的事情若要审理,时效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等她仔细揣度、详作部署再出手,到那时,旁观者连同情都给不到了,只会觉得不过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何必上纲上线。 突然,她想到什么似的,转头在人群中扫视,她看见了站在最后的徐行。 徐行也看向她。 能不能拉出徐先生作证呢?她有些没底气,徐行那日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何咨宁能突破行事准则帮她,因为她们是至交好友。 可徐行与陈钊的关系远比跟她们几个学生要亲近,她拉他下水,徐行肯定不情愿。 她又将头扭了回去。 徐行看见这个姑娘向他投射出雏鹿般的目光,心下无奈,这可是一趟浑水啊。 “没”季泠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徐行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山长面前,微微做了礼,开口道:“那日,我也在场,正巧窥见全程。 二位学生所言,确有其事。 ”陈钊不可思议地看向徐行,他和这个暂代会讲没有任何交集,没有想到他竟然帮着季泠扯谎!陈钊还欲狡辩,被山长拦住。 山长看向徐行,面色微紧:“润旻,你确定?”徐行点了点头,山长当即作了决断。 无论是真是假,季泠都将此事闹开了,徐行被授庶吉士,父亲和伯父都官居要职,他没必要驳了徐行的面子。 沉思片刻后,他就命人将陈钊带下去,押送官府,听凭发落。 事情已经解决,山长遣散众人,要大家各归各位,正常开展课授。 下学后,徐行准备回去,路过八角亭时,看见了一个孤单落寞的背影坐在里面。 徐行啊徐行,今日你的恻隐之心简直泛滥了。 他偏倚了方向,走向八角亭。 “陈钊即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为什么还闷闷不乐?”徐行拾阶而上,手卷着一则《中庸》,坐在了季泠的对面。 季泠看见徐行来了,稍微撑了撑身体,“先生看不出来吗?山长处置陈钊,不是因为女学生受了委屈,也不是因为陈钊师德不正,更不是因为我们伸张正义、不屈于淫威之下,而是因为,今天是由先生您说出,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是不是你说,殊途同归,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吗?”“先生真是好口才,偷梁换柱,出神入化。 我若是口渴,自然是可以悠哉游哉地烧一壶水,泡个热茶来喝;也可以不拘小节地随便找条小溪捧两把水喝。 不要脸些,见到谁在喝水,夺过他的水袋,饮上两口也是可以的。 总之我达到了我的目的。 可若是我要步行登山赏景,你却把我抬到山顶,最后却说:终归是到了山顶,不要不识好心!这又怎么是殊途同归呢?以己度人而已。 ”徐行哑然,一时间找不到什么来分辨,他只是出于好心,怎么又被莫名其妙地指责了。 季泠有些颓然:“你们男子,是不会理解我们女子的不易的。 我们只是想要一个道理,一个公平,而不是读了书,知了礼,将此奉为圭臬,最后出手打破的,却是教给我们这一切的人。 ”季泠转过头去,不再看着徐行。 丽日云浮,葱蔚洇润,白鹭成双飞去,惊掠了一池碧水。 这一池荷花现在开的漂亮,经过的人总要叹一句秀色玉颜。 深秋落败之后,还能留作听雨寄情。 那么她呢?她们呢?离开书院后,又能去哪里?季泠不知道。 笄礼所得 八月十二,距离中秋仅有三日,钟荡云正满十五,齐家十分看重,请了福建布政使夫人作为正宾,为钟荡云插笄。 钟荡云没有亲姊妹,思来想去,便选了季泠做她的赞者。 季泠得知消息时不可为不惊慌,连忙推拒。 钟荡云拉着她的手:“你知道的,我们家全是男人,仅我一个姑娘,其他亲朋好友又远在京城,若是你不愿意,就没人替我担任赞者了。 ”钟荡云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季泠就吃她这一套,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她畏怯了。 钟荡云离开后,她在屋中徘徊:“咨宁,这样的大事,我如何应对呢?”她在知道齐家的身份后,消化了多日才能接受。 其实她和何咨宁早就知道,整个书院中的学生基本上是非富即贵,平民之子少之又少,更不要说像她和何咨宁两个从宁川这样不入流的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丫头了。 抚远侯、闽浙总兵齐威,福建布政使徐翰科,书院山长…这些人哪里是季泠能够高攀得起的,可她却要出席这样的场合。 何咨宁也无法给出很好的建议,她和季泠一样,说难听些就是贵人们眼中没见过世面的野民,连想象这样的礼宴都困难,又如何能预先筹划呢。 季泠苦笑:“也从未曾想过,我们虽与他们同窗进学,却似乎远隔重山。 他们原该是京城侯府的风光人物,我们不过是宁川的一丛野草罢了。 原来知道太多也不算是好事,这样一来,我反而自愧自卑,不知道如何与他们同席佥坐了…”何咨宁拉住她的手,想劝她别紧张过头,这样恐吓自己,齐家又不是龙潭虎穴,可她也安慰不出口了。 季泠突然嘲讽自己:“曾经我们觉得,若是上天借我们一阵风,我们必定能够青云直上。 可如今看来,哪有那么简单啊,我们连走入风口浪尖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这样的大场合,若是我们能崭露头角,该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何咨宁握住她的手:“若我们自有本事,这便是绝佳的机会。 不过一场及笄礼而已,多思多做,少说少错,咱们总能渡过。 ”钟荡云慷慨给予了一片好心,也未曾想过竟能将她两个没见过饕餮盛宴的好友撑死。 八月十二那日,天还未亮。 季泠与何咨宁就醒来,看着天边的月即将要变得圆满。 季泠与何咨宁都找出自己最体面的衣裳换上。 季泠选了鹅黄色交领短袄和秋香色素裙。 何咨宁穿着蕉鹃色上袄和东方蓝下裙。 姐妹两人彼此相望,忧心中还是难掩几分激动。 两人到达齐府时,由门口的侍卫引她们到影壁等候,两人不禁开始打量四周,一有丫鬟小厮路过,就立刻垂首,装作平常般若无其事。 人来来往往了好几波,她们听见熟悉的叫嚷声和脚步声,终于是盼到了三兄妹。 钟荡云惊叫一声:“天呀,泠儿咨宁,今日你们俩真好看!”二人被赞得腼腆起来,“总不能丢了你的面子。 ”季泠笑答,随着他们进了府。 三兄妹先引两人拜见了齐侯爷与徐翰科夫妇,三位长者看着季泠和何咨宁,淡淡点头,受了她们的礼。 钟荡云似乎不满意,仍要强调:“舅舅,她们二人可是我们书院最厉害的姑娘,每回考校都是三甲呢。 ”边说边要扯着齐侯爷撒娇。 齐侯爷这才多打量了季泠和何咨宁两眼,虽然衣衫简朴,但确实体面知礼,既然是书院中的前三甲,那想必也有几分才干,如此陪在钟荡云身边,他倒也放心。 “既是云儿的好友,你便好好款待,不要怠慢了。 ”齐侯爷看着齐无戈说。 季泠和何咨宁全程都谦恭地颔首低眉,也没仔细看过三位在建州举重若轻的人物,就随他们退下了。 季泠在钟荡云等请求下,替她先一步到院前看着。 何咨宁要陪着钟荡云沐浴后换上素服,她只好自己前去。 走到院前时,季泠就看见各类她听过、没听过的大人物由侍者报了名号入了场,皆是华冠玉服,衮衣绣裳。 她走到一会儿站位的后方准备着,拘谨地低着头等候,一会儿钟荡云出来,她就可以立刻去迎她了。 “季姑娘?”在这个地方突然有人喊她一声,着实是把神游的她吓了一跳。 季泠受惊地抖了一下,同时抬头看向来人。 “徐先生?您怎么也在这儿?”徐行走到她身边站定:“你是今日的赞者?”季泠拘谨地点点头。 徐行察觉到她的紧张,柔声安抚她:“别害怕,你就将下边的宾客都当作是草人就是了。 他们都忙着攀谈吃菜呢,无暇顾及上面的风光。 ”季泠被他的话逗笑了,不自觉地松了弦,不加思索就脱口而出:“那您及冠之时,也会紧张吗?也将宾客当作草人?”徐行没料到她放松得这么快,竟然有心思反问他了。 “自然紧张,我只好一直默念,草人不会动,草人不会看,方才顺利完成了。 ”季泠听着徐行自揭其短,轻快地笑起来:“原来先生这样厉害的人物,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而后才想起来问:“先生今日也受邀前来?”“我的伯母任了正宾,我便充当司者。 ”季泠睁大眼睛瞧他:“通政使徐大人是您伯父?”徐行莫名觉得今日一身鲜亮、眼神灵动的季泠像一颗新鲜的杏子。 他点了点头,就听见季泠小声嘟囔着:“齐家真是卧虎藏龙,您也真是深藏不露…”他听出季泠有些懊恼。 季泠犹豫片刻,才熨烫平整的棉裙被她蹂躏得皱巴起来。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上头沾了一些草屑,她跺了跺脚,将草屑震掉一些,还是决定开口:“徐先生”徐行听见,略微倾身:“嗯?”季泠侧仰着头看着他,发现徐行笑得很温柔,连眼睛里也有真实的笑意,她突然领悟了如沐春风之意,抚平了些许焦虑与担忧。 “多谢那日您替我说话。 ”徐行知道,季泠说得是陈钊一事。 那日季泠的感慨徐行听进去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建州的姑娘在坚勇的外表下,还藏着那么多困惑难纾的心思。 他看到的世界,原来和她们看到的并不一样。 “为受害之人出言,是君子之义。 何况我确实亲眼所见,你不必言谢。 ”季泠还未回答他,乐声就已经奏响。 就位开礼,季泠盥手后站在徐夫人身边。 那日结束后,何咨宁问季泠,在替钟荡云去钗正冠时,有什么感受。 季泠却似乎像做了梦一样,只留下朦胧的幻念,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了,只感觉自己在徐夫人一声声颂词中、钟荡云激动的目光里,稳步地推进流程,最终圆满完成了这项重任。 她像看着鸡蛋终于孵出小鸡一样,看着钟荡云从素服换成大袖罗衫。 徐行完礼之后,也退到后方,和她一起看着钟荡云与齐侯爷前去拜见众宾。 “季姑娘及笄礼过了吗?”季泠仍看着钟荡云,她的舅舅贴心地为她引荐每一位人物,又细心地提醒她该如何陈词表现。 “还没有。 学生还未满十五。 ”“何时?”“倒也快了。 六日之后。 八月十八。 ”这么快,徐行略微惊讶,季泠倒也没提起过。 “既如此,你笄礼那日,我也前来观礼可好?”及笄礼该要谢过师长,他出席也是情理之中。 可季泠的回答却在他意料之外。 “怕是不能承先生这份情了。 学生没有笄礼。 ”徐行发现季泠看向钟荡云,嘴角含着祝福与欣慰的微笑,可眼中藏着渴望的落寞。 她在想着什么?“为何?”“先生,不是所有事情都该有理由的。 ”季泠回嘴得太冲,思绪在脑中挣扎片刻,还是软了语气,像是倾诉一般,娓娓道来。 “先生,您应该没有走出过建州城外吧,未曾去县乡村镇中看看。 学生不是建州城人士。 我来自宁川,兴许您没听过,那是海边的一隅小城。 像我们这样再贫寒不过的百姓,是没有能力与机会,筹备孩子的笄冠之礼。 生辰只能告诉父母,孩子该成婚了,该成事了,该担起责任了。 并不能带来任何额外的喜悦。 况且,我如今在建州进学,回家靡费不说,也没什么意义,虚礼罢了,随它去吧。 ”原来,说出愿随泠风去的姑娘,是宁川吹到建州的草籽。 可无论如何,这也是人生的一桩大事。 即使不走虚礼,也该在她人生中留下些痕迹。 “季姑娘可否有字?”徐行转头问她。 “自然是没有,先生知道,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 等到二十岁再说,倒也不迟。 更何况,我家中父母亲族不通文墨,对此也不算是太上心。 ”徐行听了,倒也理解,确实,普通人家,孩子有个说得上的名已经算是不错了,更何况字呢?左不过是许了人家,跟随丈夫的字取个相近的,也就罢了。 但想到季泠志不在此,他还是开口多了那一嘴:“你既有一番志向,应该也是期待有个响亮名讳的吧。 可曾有过什么期盼愿景?”季泠仔细想了一想,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才闰骤为当世用,青云直上蹑天躔。 有此意象,就是最好的。 ”随后又觉得自己出口太快,又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是不是,太张狂胆大了一些?”徐行一听,也笑了,但这样的轻笑没有引起季泠的不满。 他的笑中没有傲慢或轻视,只是带着善解人意的平和。 “青云直上马如龙,来往泠然若御风。 你既想航行万里,怀有青云之志依你看,‘航青’二字如何?”“航青”季泠轻轻念着这两个字,“航青。 ”她又坚定地重复,笑意盈盈:“极好极好!多谢先生赐字!从今以后,我便是季航青了。 ”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季航青转身立定,看着宾客觥筹交错,往来逢迎。 她观景不入画。 可即便如此,她也站在这儿了,和他们站在一片土地上,饮同一源水,她又何必自悲自扰呢。 不如先行后思,她自会让病树前头焕发万木春光。 治倭良策(上) 钟荡云的及笄礼结束后,季泠和何咨宁难却盛情,被钟荡云留在齐府过了一夜。 第二日,齐家三兄妹就带着她们二人仔细地逛了齐府。 “昨日人多事忙,没能来得及好好招待你们。 今日就你们就安心做我的贵客,由我来安排住食,你们可不许推拒的。 ”她们自然笑着应下。 从广亮门进,就是昨日季泠和何咨宁见到的撇山影壁。 到了垂花门处,她们就见攒边门侧有两座如意抱鼓石,上头悬着两根莲花头圆形垂花柱。 季泠看着一座门都这样精雕细磨,更是有种蚍蜉见天宫的感觉。 她看着抱鼓石,疑惑地问:“这是什么?”齐无戈向她们解释:“这是抱鼓石,也就是门枕石。 你瞧,侧边的鼓面上雕的是五狮护栏图,寓意是五世福禄。 ”“有什么实际用处吗?”“彰显门户吧,多就是取个吉祥意头。 不过也有人说,若是两家联姻,就该看看双方家庭的抱鼓石与门簪来判断双方的家族身份和门第地位,若是能够合上,便是门当户对了。 ”季泠笑看着何咨宁:“这倒是有趣了,两家结亲,不看男子女子脾气秉性是否相合,才学志趣是否相配,反而去看门前的几块石头,几根木柱,也不知嫁娶的究竟是人还是门第。 ”齐无戈也笑了:“正是呢。 许是世代传下来后被人歪曲的本意吧。 你们家中门枕石有什么特别的吗?”何咨宁哑然,只说:“倒是头一次在你们这儿开了眼。 我们那儿没见过门枕石。 ”钟荡云好奇:“没有门枕石?那你们家宅门前放什么?”季泠想了想,似乎她们家门前什么无用的装饰都没有,突然想起来什么,笑盈盈地回复钟荡云:“有,不过不在门上,在墙上。 ”“墙上?”齐家三人异口同声。 “我们那儿,家家户户在建房子时,都会将一块石碑嵌在墙上,刻上一幅八卦图,还有‘泰山石敢当’五个字,以此来御侮防危,避邪厌殃。 ”“这我们倒是没见过,该要找个机会,让你们带我们去宁川游玩两圈才是。 ”季泠本还有些紧张尴尬,齐无戈这话一出,她突然觉得松快起来。 他说得正有道理,她们没见过抱鼓石又如何,他们不也没见过石敢当吗?“那可好,你们若去了宁川,我和咨宁必定是倒屣相迎。 ”走过了前院后院,五人来了花园中。 亭台水榭,假山巨石,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季泠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又怕被人听见了耻笑,偷偷问钟荡云:“你们住在这样的地方,每日找得到对方吗?若是丢了什么,岂不是要寻好几日?”“有女使小厮呀,他们会替我们传话的。 ”季泠想了想,又问她:“你们这辈子还会有烦恼吗?”钟荡云听了大笑起来,直拍着季泠的肩:“如今我们三个也是结拜姐妹了,你若想知道有没有烦恼,随时来住两日感受一下即可。 ”齐无咎则说:“我们也是人,俗人皆有欲。 求时渴望,得后空虚。 这都是烦恼。 ”季泠看他故作高深,抬手遮住脸和何咨宁说起了悄悄话:“又开始装深沉。 让他去我们宁川呆两日,他就不会再有空虚,只剩下渴望了。 ”何咨宁扑哧一声笑出来,抬眼时不小心对上齐无咎探究的目光,立刻撇开,欣赏起廊边的云纹盘长结漏窗。 由钟荡云招呼了午饭,几人仍是闲不住,又绕着花园边的复廊走到了尽头,在一片葱茏中,齐无戈拨开绿意,露出一扇小门。 他带着五人过了门,来到了齐府之外,与他们先前走过的花园,仅仅一条复廊之隔。 再穿过石铺小道与一处大假山,终于看见一片开阔之地,里面竟然是一处校场,场上尽是士兵操练的声音,如急雨过境。 季泠见了立刻拉住钟荡云:“这是军防重地,你们这样随意带我们进来,没问题吗?”齐无戈是抚远侯之子,将来势必要自承父爵,承担起齐家驻守边防、抗击倭寇的职责,他要来视察军队,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钟荡云和齐无咎是齐家人,看他们的反应,估计也没少来此。 可是她们来又算什么呢?没有官职名分,没有地位身家,堂而皇之地进入,明显就是不合规矩。 “无碍,我已经提前和父亲说明了。 虽然父亲已经来闽浙多年,但对于此处的民风地情也不算熟门熟路。 父亲原先在山东行军,对抗倭寇,可是虽然同名为倭寇,福建的却和山东不一样,父亲正为此困扰着。 完全禁密之地我们也进不去的,现下我们先去大营。 ”走进大营中,入眼的几张案几上还放着茶杯,许是先前议事之人才散场不久。 齐无戈带着他们绕过主位之后的帷帐,后方有一张张开挂起的闽浙舆图、一处沙盘,几张案几,两侧还有落地屏风,倒是有些隐秘。 齐无戈指了指舆图与沙盘:“饭也用了,园子也逛了,咱们几人也没有什么吟诗作赋的雅兴,不如同我一起来看看近日抗倭的情况。 ”齐无咎虽然嘴上说他更乐意去写诗听曲,可毕竟也是被齐侯爷抓着在军营里长大的,多少也得了些家传。 听了齐无戈的话,立刻就站在他对面,看着舆图上的标记。 季泠和何咨宁两人从未了解过战事,虽然她们二人的家乡也处在海边,但不知是因为地处偏僻还是什么原因,这几年竟也没受倭寇的侵扰。 “你们俩站那么远做什么?站得近些才看得清。 ”钟荡云将站在案几边的两人拉到舆图前。 “我们对此不甚了解,站边上听听即可,凑太近挡着你们的光了。 ”“无妨,这本是棘手之事,尚无定论。 你们一块儿听听,没准还能有些启发见解,就当作咱们日常论学即可。 ”季泠和何咨宁觉得这个机会确实来之不易,她们平日是没资格接触到州府军政实操之事的,不如借此观摩学习一番。 “前几日父亲就告知我,如今又有数千倭寇入侵沿海地区,便有一场战役。 主要在靠近建州的几处岛屿。 他们突袭闪撤,我们一时反应不及,也没能剿灭。 且他们对地形与地方风俗十分熟悉,极易藏匿,又组织有序,我们的将士们难以应对。 ”季泠疑惑:“不是说近几年少有倭寇入侵吗?此番倭寇为何卷土重来?又为何只袭击周边岛屿?若为抢掠,州府之内岂不是更好的选择吗?”钟荡云道:“这些人名为倭寇,实际上并非倭人,而是打着倭寇幌子的平民。 ”“高祖时期,为了避免开关后,倭寇入侵东南诸省,因此将沿海多个港口全部封闭,许多商人没有生计,就自己造船行走私之事。 周边有些岛屿的岛民也会借机登岸,借倭寇之名进行抢掠。 实际上来说,真倭为十之三,而从倭者却有十之七。 ”“可这样杀的岂不都是闽浙子民?”“一旦他们成为了倭寇,就不再是我们的子民。 ”季泠和何咨宁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她们是见过那些四处求生之人如何挣扎苟活的。 他们背负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还有妻儿老小的命。 穷途末路之时,他们哪里顾得及自己应属哪里,这些早已经是身外之事情,让自己吃饱肚子,让家人活下去,才有余力考虑自己的归属,天下的大义。 “可依我看来,若是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倭寇之患就一日难平。 左不过是下一回换个名头,从倭寇变成流民罢了。 让闽浙的将士去攻打闽浙的百姓,这简直残忍。 ”齐无戈不知道怎么才能和她们二人解释清楚。 “季姑娘,何姑娘,领兵作战,看的不是一家一人,而是全局。 你们眼中末路从寇的闽浙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害的正是那些安分守己的良民。 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我们为了沿海州府的安危,就必须竭力剿灭,无论这些人是不是来自倭国。 ”两方立场不同,一时间难以彼此理解,钟荡云见了立刻出来打圆场。 “这些人其实并非全是因为闭关而走投无路的良民。 许多海商大贾为了牟利不择手段,不顾朝廷禁令,选择与番舶夷商进行贸易,并与海盗倭寇相互勾结,横行霸道。 我所知晓的,就有一个海商带领手下人入侵了宁川下辖的一处小岛,据岛为王,劫掠百姓,扣押良民。 ”季泠和何咨宁一听见,立刻紧张起来,全然忘记先前的剑拔弩张。 “宁川!什么时候的事?”齐无戈答:“就是近日。 他们侵袭了周边小岛后,就回到宁川下辖的那座小岛,数千倭寇在此盘踞多年。 曾经还入侵建州其他地方,当地畲人与我父亲麾下将士合力作战,才歼灭大半。 如今怕是休养已久,又要卷土重来。 ”“为何宁川附近的小岛会久攻不下?”齐无戈将倭寇据点在舆图上指出来,又带他们到沙盘上观看具体地形。 “你们两人便是宁川人,瞧瞧是否对此岛有映像?”季泠和何咨宁看了,立刻就知道了。 “是恒屿。 这座小岛距离宁川很近。 水路险隘,若是小船,便容易通行。 可若是齐家军队的大船,便难以通行。 ”季泠想了想,看向他们:“所以,齐家军败在了第一步?因为难以登岛,所以倭寇便能来去自如?只要他们速战速决,抢掠之后立刻回到恒屿,你们便无计可施。 哪怕想要用小船登岛,但因为地形不熟,登岛人数众多,小船难以承载,使得速度变慢,这样反而是送上门去,任其宰割。 倭寇在恒屿以高制低,你们无法进攻。 ”齐无戈看了对面的齐无咎,又看了一旁的钟荡云,最后才看回季泠。 “看来,找你们来是没错的,你们熟悉宁川,想必能够给出一些新奇的建议。 ”季泠想了想,看向身旁的何咨宁:“咨宁,你怎么看?”何咨宁有些犹豫,她其实并不想掺和进此事,她们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学生,就算是一出良策,胜了也不会归功于她们,败了反而平白惹来一身祸。 更不必说她们压根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无法给出合适的建议。 她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宁川百姓之间曾口口相传,祖辈之人想要渡海上岛,有一个笨法子。 ”季泠立即领会她说的意思。 这个法子,还是她们曾经在宁川时,一同听一位老人讲的,她便是恒屿人。 她立刻帮何咨宁补充:“恒屿位处近海,宁川周边海域多为滩涂,以草填壕,如履平地,进入恒屿。 ” 治倭良策(下) “以草填壕?”正当齐无戈和钟荡云异口同声之时,他们身后的屏风之外也传来同样的惊讶。 五人讨论地太专注,竟没注意到,早在他们几人开始讲倭寇不再是闽浙子民之时,就有几人进入了大营之内。 他们本想继续先前的事议,却听到帷帐之后几个孩子的争执。 为首之人本想上前斥责,却听见他们后续的议论有理有据,一时间几人都站在屏风之后,听着这几个孩子谈天论地,随意畅想。 五人立刻回头,就看见齐侯爷、徐翰科、徐行和其他几位官员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们连忙行礼,季泠和何咨宁立刻从沙盘边退到钟荡云身后。 徐翰科见了惊讶问道:“噢?这两位姑娘不是昨日及笄礼上,云儿的同窗好友吗?”钟荡云笑得灿烂:“正是呢徐伯父。 ”徐翰科点点头,看向她们二人:“两位姑娘适才说了,以草填壕,可否详细说来?”何咨宁看着季泠,她不愿在这样的场合出太多风头,季泠只好硬着头皮从钟荡云身后走出来,笨拙地行了个学生对师长的礼仪,战战兢兢地开口:“学生刍荛之见,不敢妄言。 ”徐行倒是难得在这样的场合开口说话:“但说无妨。 ”而后,又在徐翰科耳边说:“他们几人都是侄儿的学生,两位姑娘头一回参与此事,怕是紧张了。 ”徐翰科点点头后,徐行复又开口:“我们就当随意一听,你不必有负担。 ”季泠看着徐行,又转头看了看齐无戈和钟荡云,借着呼吸偷偷吐出一口气,僵硬地走到沙盘边。 “学生本是宁川人,对此地形颇为熟悉。 宁川虽为沿海,但平原极少,且多破碎分离,主要以丘陵山地为主,因此倘若倭寇进攻,便是一场困战,行军不便不说,水陆交错,粮草补给也不方便。 如今倭寇既然未能登陆,只在恒屿据地,其实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虽然无法四面包抄,但只要军士登岛,便可将其一网打尽。 ”她指着沙盘中宁川一县、恒屿以及两地之间的海域,声音洪亮,越说越起劲,竟然自己说服了自己,逐渐用喉间的震动驱逐了心上的慌张。 季泠抬头瞟着前面几位大人物,见他们神色严峻地看着沙盘,才飞走的紧张又像不甘心的窃贼一样,原路折返,顺着呼吸的缝隙爬到她的脊背之上,让她后背发麻,不敢再言。 徐行抬头朝她看了一眼,循循善诱:“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呢?”季泠看着他的眼睛,想了半天先前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在极度的紧张与鼓励的目光中,她终于捕捉到脑海中的那个线头,迅速飞奔跃起,将它扯出。 “学生先前所说以草填壕,若是军士们想要上岛,靠船难以行通。 可以让军士每人持草一束,填壕以进,从而大破其巢。 这样既不会太过明显,打草惊蛇,又不必消耗过多人力物力,节省军费,为军士们留存体力。 倭寇劫掠,走得是快进快退之策,我们也可以用速战速决之法,让他们措手不及,难以逃脱。 ”季泠终于将脑海中存在的所有言语以线串联,滔滔不绝,尽数抛出。 她仍觉得自己说得不够,还是补充了一句:“以上所言,皆为学生愚见。 以草填壕看似可行,但这毕竟只是乡民之间传言,怕是并无实际根据”齐侯爷看着沙盘,又看向徐翰科和身后的副将,若有所思:“其实,也未必不可行。 只需找几个善水辨路,通晓天文地理的好手,前去探查一番,便有结论。 ”徐翰科听了季泠的高谈阔论,来了兴趣:“侯爷,您家云儿巾帼之才,身边的好友也皆不逊色啊。 初窥军事,便能分析一二,有朝一日,可堪为用啊。 ”季泠灵机一动:“徐大人谬赞,皆是徐先生教事喻德,劝勉眷顾,助枫漈书院多出英才。 ”徐行正在专注地想着季泠之策可行与否,突然被她点到,抬头看向她,她眼中露出的是得逞的笑意。 亏他先前还担心她初见这样的场面,难以应对。 既然她已经放松,不如借此机会将她心中藏着的奇思妙想全都说出来。 “季姑娘先前似乎说到,闽浙子民转投倭寇,这个问题若是一日不解决,倭寇之患就一日难平。 ”季泠没想到她好心的感谢,却给自己换来一个陷阱,如今是进也不行,退也不是。 她低头看向沙盘,偷偷地朝 着徐行的方向飞了一记眼刀,恰巧就被徐行接住了。 徐翰科也接过话:“是啊,季姑娘既然在抗倭之事上有所想法,那在彻底免去倭患上,应当也颇有见解。 ”季泠一下子被高高架起,不说也得说了。 只是,她想说的可能会给自己招致灾祸,不得不提前讨一个免死金牌。 “学生不过庸钝之徒,恐怕口无遮拦。 只盼侯爷与大人只将学生的胡诌之言当作孩童玩笑,听听且过。 ”得到了他们的默认,季泠才敢开口。 “高祖伊始,为避倭寇,选择闭关,断绝与外国通商贸易。 本心是好的,此法在建国初期也却有成效。 只是时移事易,政策也该与世推移。 以建州府为例,闽省地形大抵如此,九山半水半分田,加上土质问题,本就不适合大量种植粮食。 而丘陵地带,又适合种植果物、茶叶等适合商贸的作物。 闽地沿海,有许多深水良港,本是适合发展商业,自古以来,众多商港名扬四海,港口发展带动船业、农业、手工业发展,许多闽人也可在港口或商船上谋生,以供税赋,以养妻儿。 闭关封港之后,他们骤然失去谋生途径,种田难以为生。 闽地多山,闽人安土重迁,也难以离开家乡,寻求生机。 倘若此时,有人给了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加入豪强,与之假扮倭寇,即便是伤天害理,至少混口饭吃。 如此一来,朝廷愈加严守海港,他们连曾经的偷渡私航都做不到,更是只能弃明投暗。 长此以往,循环往复。 清剿倭寇自然是挖去伤口,可是痢疾深种,并未从根而治,时有复发,损命伤财,军民辛苦。 若要彻底解决此事,一是要有强悍的军队以此为摄,让真正的倭寇不敢再犯,让良民知道加入他们得不偿失。 学生适才见到,校场之中有一队人马正在排阵,不知可是优选出的精兵?”齐无戈与齐侯爷一同回答:“正是。 ”齐侯爷示意由齐无戈代他解释:“我父亲初到闽浙之时,见卫所士兵无力,军纪颓丧。 因而选择招兵组建新军,又针对闽浙地形设计新阵,因地制宜。 ”季泠仔细听着齐无戈的解释,后又转过头。 “学生对排兵布阵不太了解,但既然侯爷因地制宜,多次取胜,大可以在民间造势,为齐家军打出个名堂来,不说让倭寇闻风丧胆,至少也求一个战时攻心,削弱他们的士气。 此为一策。 二则是拔出当地豪强。 若是没有他们为首与倭寇勾结,其他小民再有想法,也难以成事。 他们凭借对地形风俗的了解,为倭寇提供情报住所,实际上便是通敌卖国。 再将我朝商品借由倭寇外运,即为走私。 又是与倭寇狼狈为奸,共同劫掠,是为祸首。 而他们绝非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如此胆大妄为,究竟是仗了谁的势…学生不敢妄言揣测。 ”徐翰科一听便明白,豪强与地方官员勾结,官员收钱为他们办事,他们办事得来更多钱财,自然合作畅快。 只是豪强挖去,伤筋动骨,并不是一件易事。 “你继续说。 ”徐翰科示意季泠。 季泠见他没有怪罪,才将最后所想和盘托出。 “。 若是她能说出个一二,哪怕只是宁川县衙小吏,再不济是她们那儿的乡约里长,在官府七弯八绕、交错纵横的关系网中,总能寻到交点,让她接上这位福建布政使的话。 可惜,没有若是,她身无长物。 她唯一的倚仗,就是自己的勤恳与天资。 靠着这个从宁川走到建州府,靠着这个和钟荡云他们成为同窗,再靠着这个在今日大放厥词。 她觉得难堪。 其实并没有人要为难她,可是她可恶的自尊心让她觉得如芒在背,无所适从。 季泠低着头咬住嘴唇,遮掩住自己的窘迫,飞快地调整自己的神情,努力保持基本的礼仪与体面,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稳。 于是在对面几位大人物看来,这个女学生不卑不亢地说出:“学生家中皆为白丁,并无亲长在官府任职。 ”说完,季泠骄傲又勉强地微笑,似乎今日她才是那位穿着绯袍的天之骄子。 她是一只饿得发狠的野猫,千辛万苦地爬到粮仓,进去期待着看到同类,诉说一路以来的艰辛与自己的顽强。 却只看到一众餍足的老虎。 他们看起来和自己似乎并无二致,只不过高大强壮些。 可原来他们之间有着霄壤之别。 走出大营之时,季泠已经忘记前一刻几位大人的言语了、神情,似乎只是一场梦,或是突然起了一场雾,她将自己困在里面了。 直到钟荡云激动地揽住她的肩,尖叫着说:“泠儿!你今日也太厉害了!你从没学过这些,竟然能说出那么多头头是道的话!我看那几位大人都已经被你给唬住了!”她呆滞地转身,看着一道阳光下的齐无戈,他也兴高采烈地点着头:“季姑娘,今日你的表现,真叫人刮目相看。 ”他一直站在季泠身后,看着她的肩膀和头发随着她的语调起伏而晃动,惊讶于她的镇定,惊叹于她的才识。 换做是他,也没有勇气在徐大人和其他大人面前,说这么多话。 那一道阳光太刺眼,季泠看不清齐无戈的表情和五官,只能看见他额间的那一点红痣随着金光跃动着。 他身后的齐无咎处在长兄的荫蔽之下,看了她一眼:“今日确实出色,你们宁川的姑娘总是出挑。 ”季泠透过他们两人之间的缝隙,透过那道橙黄色的光,望向那顶营帐,没过多久,先前的几位大人陆续走出来,走向侧边的另一顶营帐。 季泠看见,唯一没穿补服的那个人微微地偏过头,似乎对她笑了一下,微不可察。 季泠看着他们的影子在草地上前进,像优雅又凶猛的野兽,消失在大营之中。 何咨宁牵起季泠的手,捏了捏她,给了她一些现实生活的实感与力量。 何咨宁知道,季泠为什么魂不守舍。 她就是不愿这样,所以从不开口,从不多言。 她不想偿付行差踏错的高昂成本,索性谨慎行事。 季泠是什么性子她知道,她不能代替她,只能陪伴她。 她要支柱时,她就在身边。 季泠紧紧地捏住何咨宁的手,她在粮仓外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野猫。 季泠转回身,和她依偎着,慢慢走出校场。 太阳快要落山了。 山止川行 斋舍之内,何咨宁收到了家中来的信,看着寥寥黑字之间盘桓着的机会,转头看了看正看书的季泠,还是按捺住倾诉的冲动。 为了压制她对这样微小又难求的机遇的渴盼,她开始寻找活计,仔细地掸走藏书柜上的细灰,又将每一本书都拿出来,再按类别薄厚排好。 见到一本《东坡内制集》,何咨宁奇怪发问:“欸?这本书不是郑先生的吗?怎么还在你这儿?”季泠没听清,只接了一句:“什么?”何咨宁拿着书走过来,伸到她眼前:“我记得这本书你之前就看完了,一直说要赶紧还给郑先生的。 ”季泠一看,立刻拍了拍脑袋,“呀!我把这事给忘了!”她从何咨宁手中拿过了书,就急忙要往外面跑。 何咨宁还想着拉住她:“欸等等,看着这天,估计待会儿就要下雨了!”季泠已然先行了几步:“不妨事!我去去就回,快得很呢!”季泠看到《东坡内制集》时,恍然发现,距离在郑先生那里初见徐行,竟已过了四个月了。 建州的夏季实在漫长,横亘于清明时节荣发的绿意与中秋前后微凉的清风间。 兴许还要更长些,有些年份中,她们的夏装能穿到十月,急骤的夏雨也能留到十月。 在这样变化微不可察的四个月中,每个人都没意识到时间弹指而逝。 她自然而然地忘记了这件事。 而徐行也没有开口向她要过书,倒是奇了。 季泠想起,每次借书都要向郑稳软磨硬泡,郑稳总是没好气地说:“你次次都将书拿走十天半个月,总不及时归还回来!”她只好陪笑:“郑先生,好书总是不能粗粗地看一遍,我总要好好思考其中深刻的道理,将其横纵对比几番,才不算枉费先人的良苦用心。 ”郑稳也是嘴硬心软,虽然每次都说再也不借了,但最终还是季泠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这回她确实拖延太久,先生肯定又要唠叨她了。 她踩着石头小径,准备去找郑稳。 路上经过徐行的寓所时,灵光一闪:何不直接将书给徐先生呢?这样郑先生问起来,她便可以借此掩饰过去了。 季泠走近,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男子,想来是徐行的书童长随之类的。 “徐先生可在?”屋内的徐行听见了,放下手中的书,直接走了出来。 “季姑娘,前来拜访,是有要事?”虽然他现在于书院中暂代教职,但除了教书讲学之外,也只是和书院中的各位主讲,以及来书院拜访的僧人学者之流谈学论道,颂风吟月。 平日与学生是没有过多交流的,季泠今日的拜访实在是意料之外。 季泠挥了挥手上的书,“徐先生,学生是来还书的。 ”徐行见竟然是他初次见季泠时缺的那本《东坡内制集》,略微诧异,一瞬后便笑着接过了。 季泠转身就要走,突然感觉脸上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奇怪道:“先生,您这屋舍的廊檐漏水呀?”随后又是更大的几滴,落在了她的头上、衣袖上和肩膀上。 竟真要下雨了,来的这样快。 季泠转头求助:“徐先生可有伞或蓑衣?”徐行点了点头,吩咐抱月进去找伞。 才不过须臾,雨就从黄豆般小变成莲子般大,全部从云里倾倒了下来,噼里啪啦打的屋舍上的茅草直震。 随后就看不见雨滴了,站在檐下看去,围着屋子的是一张巨大的雨帘,白白的泼出来,让人看不清远处的山石树木。 季泠退却不及,膝盖以下的裙子已经被打进来的雨水溅湿了。 抱月将伞拿出来,季泠犹豫一瞬,还是提起裙子,横着伞就准备迈腿往雨中冲去。 “等等吧。 ”徐行见她这一幅视死如归的紧张样子,嘴角翕动,开口劝住她:“雨小些再回去,雨势这么大,有伞也无用。 况且石径湿滑,容易跌倒的。 ”“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吧。 ”徐行转身已经走进屋内,季泠哦了一声,才慢吞吞地进去。 再年轻的先生身上都有一种压迫感,她不想和徐行呆在一起太久。 徐行坐在茶桌边,将已经泡好的茶倒进青花缠莲枝纹压手杯中,蒸汽氤氲,将茶香散开。 “尝尝看。 ”徐行将茶杯推了过去。 季泠端起来,先闻了一闻。 “是白茶?”徐行点头。 季泠摸着不烫后,直接一饮而尽。 徐行抬眼看着她,有些哑然。 “你这喝茶的架势,倒是有点像牛喝水。 ”季泠觉得有些尴尬,放下了杯子:“先生见笑了,我是粗野之人,做不来风雅之事。 ”徐行点了点头,虽不算粗野,但确实不沾风雅。 季泠的拘谨掩饰的不算成功,徐行瞥见,她手指一直轻轻敲着压手杯,呆呆地盯着搁在茶桌上的书。 “喜欢苏东坡?”季泠瞬间回过神来:“倒也说不上喜欢。 有时心情郁结,看看他的诗词,就感觉自己也能豁达些。 只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这样的豪迈却是我做不到的。 ”“此话怎讲?”“我是俗人,想要的太多,痛的清醒些,总比醉里畅快的好。 ”季泠倒是不加隐瞒,才认识这个学生不到半年,徐行就已经感受到她从内而外散发的那股劲,目的明确,做事果决。 “先生呢?先生看起来,也不像是认同苏学士的人。 ”徐行倒是没想到季泠直接这样说,反问其理由。 “此心安处是吾乡。 可似乎,先生的心不安,建州不是先生长留之处。 先生的心在京城吧?”徐行微微偏着头,慢悠悠地又倒了一杯茶,白雾随着他提壶的手缓缓升起,季泠看不清他。 “先生别怪航青多嘴,我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若是冒犯先生,望请见谅。 学生认为,您和我是一样的人,困顿的时候在其中寻些安宁,但真正的根结却没有解决。 我们不是无欲无求的人。 ”“依你看,我的所求是什么?”季泠皱眉,徐行有些太不痛快了,她都说的这么明白,徐行还在迂回试探。 “求百姓,求圣心,求国富,求强兵,求权势,求功名,求天下,求本心。 求四海升平,求四夷宾服。 ”雾气将季泠季泠熏得眼神明亮,外露着誓不罢休的劲儿,说尽了徐行毕生所求。 “既然如此,我又困于何处?”“有了权力,才能不受制于人。 可是获得权力,注定要先屈居人下,谋定而后动。 得失不平,您不甘心。 ”茶桌边的风炉上搁着煮水的提梁壶,照的徐行眼中也烧出一团火。 “你年纪不大,看得倒清。 ”季泠一笑,徐行这话倒也算是对她的认可。 她继续步步紧逼:“先生,您不用拘泥于手段,要成大事,以终为始,方不迷途。 ”水又一次烧开了,徐行抬手去提壶,借着水汽掩盖住自己的表情。 以终为始…季泠的方法也不失为是一个优解。 “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现在这壶新茶,你可要好好品一品。 ”季泠撇了撇嘴,徐行又开始大发雅兴,这是在隐藏什么?和这样温和君子打起交道就是麻烦,总是留了几分进退得当的余地,却叫她不好交心。 不过这杯茶,她品的很慢。 徐行手艺不错,齿颊留香。 徐行微笑着地看着季泠,目光晦暗不明:“建州钟灵毓秀,确实能让人放下一些执念。 不论沉浮,都视作修炼。 游于天地之间,放下得失之心,一蓑烟雨任平生,倒也不是不行。 ”季泠突然想到什么,迎上他的眼神:“何妨吟啸且徐行。 先生之名大概源自于此吧?”徐行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掩饰住:“父母期许,可惜我还尚未功成。 ”“既然先生为航青取了字。 来而不往非礼也,航青也为先生取个别字如何?”季泠灵光乍现。 “你说说看。 ”徐行没有直接答应,向来都是在及冠的时候,由父母长辈取字,以字表德,以字行于世。 季泠一个学生,倒也是胆大,还要为他取一个别字。 徐行倒是想听听,她能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今日借这场秋雨,和先生聊得畅快。 既然互通心迹,我们也算是知己至交了吧。 学生觉得,‘山止’一词甚好,愿先生有山止川行之势;以战必胜,以攻必取。 ”季泠端起茶杯向徐行示意,眼角眉梢全是少年人的风发意气。 山止…这倒是个好意头。 徐行勾起了嘴角,也举起茶杯,略微倾了倾头,开玩笑般说:“那么,山止多谢航青赠字。 ”季泠哈哈大笑起来。 这样看,徐先生确实不枉为一个峻清不杂、有礼有德的君子,即使她这么放肆,他也能顺承着她的话,不觉得她的想法言辞太过迥异出格。 “旷兮其若谷,说的就是先生这样的人吧。 ”郑先生虽然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但总有些保守和拘礼,绝对不允许学生放肆,作出过分的言语行径。 而 徐先生却从不如此,他耐心地倾听,即使不接受,也表示尊重,即使不认可,也表示宽容。 一杯温茶入喉,她整个人都得到舒展,仿佛藏在身体里数十年的皮肉肝脏都被翻了出来,和其他感官一起吹了江风,见了旷野。 这样大的满足与畅快,她以前从未感受过。 “敦兮其若朴,航青莫不如是。 ”雨骤风急,很快也就放晴。 季泠起身告退,徐行撩起遮风的竹帘,将她送到门前。 季泠看着由大雨冲刷后的台石,泛着油润的光,在黄昏的暗色下,不太明显。 她踌躇半刻,还是决定将心中的话一吐为快:“先生,去看看苦于生计的黎庶吧,安于书院一隅,只会陷入空虚。 ”说完,朝徐行笑了笑,不等他反应,就提着裙子小心地避开泥水跳走了。 徐行看着她充满生气的面庞,语调轻快,身影像雨燕般在他寓所前一掠而过。 压抑沉寂的心猝不及防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四周都是野草和泥土交织的味道,鲜涩相煎。 他吸了一口气,似乎将苦愁也吐了出来,在天地中洗了一遭。 二八之年 下一次看到这样一场雨时,又是一年新光景。 季泠一个人站在斋舍前,看着大雨又弄湿她裙子的压脚,她伸出手去,想要留住一些雨来过的痕迹。 可雨只在她掌心匆匆而过,最后又从指尖缝隙里流走,流进砖石的缝隙之间,等天晴之后就再也不见,只剩下其中挣扎长出的野草还记得,有一个秋日曾受过上天的一场恩惠。 季泠已经年及十六了,书院里有一些女学生渐渐走了,或是在家待嫁,或是去外头历练。 陈钊事情结束之后,尹无忧没过多久也就离开了书院,似乎后面也离开建州了。 临走之前,她走进季泠的斋舍,悄悄留了一张绣着茉莉花的手帕,以表达对季泠替她出头的感谢。 她实在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些黑暗,甚至没有勇气剖开自己的伤痛,亲口向季泠说一句多谢。 不过季泠也不在意这些,她不单是为尹无忧,也是为了一切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说的女子。 她多出一次头,就少苦一个人,这笔买卖季泠觉得特别划算。 知道尹无忧走后,季泠也不觉得奇怪,她收起来那张手帕,明白这是这个情感细腻的姑娘保全自己纯洁内心的最好办法。 离开这个伤心地,无论去什么地方重新开始,总归能再来一次只属于自己的人生。 旧壶新酒,人走了一波,又来了一波,才刚刚熟络,又很快擦肩而过,她体会到了友散天涯的孤独。 山回路转,秋走冬来,何咨宁也离开了。 在两个月前,建州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那天距离徐先生离开书院的秋日也刚好过了两个月。 何咨宁走的时候,季泠万分不舍。 她陪伴季泠度过了精神成长最为茂盛的阶段。 两个女孩儿从小时候的玩伴,变成同窗,最后成为至交,甚至与父母在一起的时间也没有这么充沛和漫长。 “我的族兄在京城为我谋了一份差事,这是一个难得一遇的机会。 我要离开建州,去最好的地方看看。 ” 看着季泠知道她要走的消息而震惊,何咨宁将来龙去脉说清。 何咨宁走的那一天,季泠大哭了一场。 她第一次离开宁川、离开自己的父母,也没有哭的那么厉害。 “咨宁…我不能没有你…”确实如此,几乎每一次季泠的冲动,都有何咨宁慎重地制止,最后才不至于造成后悔的局面。 只是现在,她们已经成为了大人,两人各有好前程,不能相互耽误。 季泠之后也明白了,人这一生不会不能没有谁,因为想放纵自己的弱点,所以才会有了依赖。 季泠知道,万般不舍也终须一别。 她第一次学着弹了筝,讨厌的琴弦磨得她指腹很疼。 她也只会这一曲,以此纪念她们两人年少时候最真挚的感情。 留恋处,兰舟催发。 季泠送走了何咨宁。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她站在码头边,突然觉得船只和江河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东西,送走了再也不回头的游子,却将万千愁绪留在岸边。 季泠不知道,何咨宁走的那一天,还有人躲在草垛边目送着何咨宁的离开,他背着一只箫,吹起了一只离别曲,那恰好是何咨宁之前教季泠的那一首曲子。 天高海阔,冬天江边的风特别寒冷,像是用扇子从冰块里扇出来的寒气。 季泠的道别都在空中化成一道道白雾,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一朵云,陪着挚友去往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齐无戈看着弟弟这个样子,非常不理解,“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说呢?在这里吹曲子,她又不知道。 ”齐无咎怅然:“大哥,你不懂,我们不可能,说了只会耽误她。 ”“为什么不可能?”齐无咎不说话了。 他和何咨宁琴筝和鸣,可是步履不齐。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当一个闲散少爷,吹箫弹琴,吟诗作赋。 可是何咨宁的心里装着远方,她注定不会为了靡靡之音而停下脚步。 只是齐无咎不知道,他的箫声情谊太过充沛,何咨宁立刻就听出来了,她只是一顿又一怔,但再也没有回头过。 何咨宁离开建州后的几天就是冬至了,季泠的同屋换了一个人。 等她回到斋舍时,发现了一些新东西填满了何咨宁原来的位置。 她一眼就辨认出来了,那个姑娘穿着窄袖直领大襟上衣,衣裳穿在她干练利落的身骨上,都不用熨烫,就已经是笔挺精神的了。 “荡云?”坐在床边的一个女孩立刻转头,向季泠跑来。 “我不想和之前的同屋一块儿住了。 既然咨宁搬走了,你这儿空出来,那我就来你这儿吧!咱们也好搭个伴!”季泠笑着点头,开始帮钟荡云一起收拾物什,布置桌案。 她一直都很喜欢钟荡云,这是一个和何咨宁性格完全不同的女子。 她一身侠气,直来直往,心中装不下半点困扰自己的杂事。 之前惩治陈钊一事,她也仗义执言,事后偷偷告诉季泠,她已经拜托她舅舅齐侯爷去官府打点,势必要叫这个陈钊受些大罪,叫他不敢再犯。 季泠深谢了她,不然这条逞英雄的傻路上,她一个人还怪孤单的。 钟荡云是一个太热情的人,之后的逢年过节,或者是休假日,她就要拉着季泠一块儿去爬山、踢蹴鞠、放风筝、甚至是舞刀弄枪。 建州齐府因为钟荡云和季泠的存在,变得热闹非凡。 她们两个性子爱动的人凑到一块儿,连林子里的鸟叫声也听不见了,留下来一串串的都是她们俩畅快的笑声。 树上结的果子受了这样的照耀,到秋天落下时也变甜了一些。 在书院的第五个春天,也是何咨宁离开的第一个春天,钟荡云和季泠已经几乎形影不离。 “泠儿,你不觉得这日子很无趣吗?诶,要不,我教你射箭吧!”季泠被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有趣的活动吗?“我的箭术可是舅舅亲自教的,当时刚开始学的时候,大哥都没有我学的好!最近大哥常去军营,齐二又不爱和我玩这些…我一个人玩也太没意思了些…不如让我做你的师傅,教教你!”“这个咱们之前不是学过吗?”书院里,虽然专学经史,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她们也大体要会一些的。 钟荡云却瞧不起,嗤笑了一下:“那算什么射箭,花架子罢了!我教你射箭,就要百步穿杨!若是拿着弓箭对准敌人,就要一箭穿心!”钟荡云看季泠还在犹豫,激动地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开始她的论调:“我跟你说泠儿,女子不要天天呆呆地窝在屋子里。 跟我一起去练武场上练点真功夫,一来可以强身健体,二来若是咱遇到了什么歹事,总能自保的,总不能期盼来个男人英雄救美吧!”季泠觉得钟荡云说的很有理,她看起来身子骨就很硬朗,登山的时候跑的比其他人都要快,似乎永远也不觉得累。 “好!我随你去!”这一年季泠跟抽了条一样长高了许多,去年还是女学生里最矮的那一批,今年就几乎是最高的了,比钟荡云也高出不少。 钟荡云给她找了一身玄色贴身窄袖的练武服,外头再穿上射箭专用的臂衣。 穿着这身练武服走过去,像是一阵夜晚疾风。 “看起来有模有样了!”钟荡云很满意地点了头。 第一次到这么大的射箭场,季泠还有一些按捺不住的激动,觉得今日必须要大展身手,至少也得练到太阳落山才行!可惜第二天她就不会再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钟荡云风风火火地去弓架上拿下一把大弓递给季泠,刚一拿到手,季泠就觉得不妙。 “怎么这么重…”钟荡云掂量掂量:“你初次接触会觉得重,等练个一两年就习惯了。 ”说完,又背来一筐竹箭放在季泠身边:“今日咱们就练习一下,等这个二十步的靶子能射中圆心,再更近一步。 ”季泠认真地点点头,活动活动身体,准备发挥出自己最大的实力。 只是人总会高估自己在未知领域的能力,将其想得太过简单。 季泠抽出一支竹箭,搭在弓上,回忆着之前学习射礼的要领,拉开弓的那一瞬脸色一拧,就知道自己注定失败了。 果不其然,箭直直地掉在三步之远处。 钟荡云惊诧大笑:“不是吧!你平日里看起来没有这么弱呀!怎么这都不行?”季泠有些羞赧,甩了甩手臂:“不知怎么回事,之前感觉自己还挺有劲的,刚拉弓的一瞬,似乎使不上力”她拉开弓的时候,突觉手臂完全不听使唤,寻不着发力点,只自顾自地抖着。 钟荡云利落地抽出一只箭,飒爽地转身搭上:“我示范给你看。 ”离弦飞箭,立刻就命中了靶心。 季泠啧啧称赞,手搭上了钟荡云的臂膀,捏了捏她硬实的大臂,爱不释手了:“你这是练了很久吧?”钟荡云得意道:“那是!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读书,我也就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武,莫说射箭了,耍枪舞剑我也在行。 ” 通习武艺 “别拿你那三两下的功夫糊弄人了。 ”一个爽利的男声由远及近,季泠和钟荡云一转头,齐无戈迎面走来。 钟荡云气得立刻跳脚,大声嚷嚷以此自证:“你的箭术当年还没我的好呢!你今日怎么来了这里?”今日他应该和齐侯爷在校场练兵才是。 “莫再说从前了,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你可比不过我。 ”齐无戈嘴上也不饶过她。 打趣完钟荡云,齐无戈才转头看向季泠,他有段时间没见到季泠了,恍然发现她似乎沉静了一些。 “你怎么想起学射箭了?”季泠拿着那把弓,不知是不是因为班门弄斧的样子被窥见了,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打发打发时间。 想着强身健体,修养心性,总是好的。 ”齐无戈抬起手中的剑戳了戳季泠的手臂和腿,探了探她的根骨,摇了摇头说:“练武可不是简单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辛苦的很。 你完全没有基础,力散形松,下盘也不稳。 ”齐无戈如此认真地下了结论,季泠被毫不留情地批判一通,立刻垂头丧气了,怏怏不乐。 钟荡云白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挎住季泠的手臂。 “我好不容易把泠儿哄到练武场来,你倒好,一句话就帮我得罪完了。 天天在校场呆着,你的脑子变得像锈铁一样。 谁的功夫还是娘胎自带的?当下不会又何妨,泠儿做事向来认真,只要她肯学,又怎会差呢?”齐无戈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直白了,脱口就是往日练新兵的狠话,只能忙想办法补救:“你想学射箭也不是不行。 这样吧,我来教你,总比荡云教的好些。 ”钟荡云很不服气,抱胸瞪着齐无戈。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齐无戈的本事在整个齐家军中都为佼佼。 横屿一战,齐无戈作为前锋,带领齐家军大破倭寇,顺利告捷。 “我个子不够高,教你搭弓射箭有些勉强。 就让大哥教你吧,他别的不说,箭术确实不错。 ”季泠坦然接受了,能得齐世子的指导,自然事半功倍。 得了季泠的同意,齐无戈从箭筒中抽出一只箭,站在季泠身后。 齐无戈的银质护腕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下折射出柔光,收敛了往日军营战场拼杀的狠锐。 毫无荫蔽的射场上,季泠忽然被身后投下的阴影笼罩,她无端感受到一种力量的压迫,额间反而渗出细汗。 齐无戈扶住她的肩膀,神情专注:“收紧腹部,侧身用肩膀朝向箭靶双腿再分开些 ”齐无戈细致地帮助她调整姿势,扶住她的手,“胳膊肘架起来眼睛盯着靶心,别分神。 ”季泠努力地调整呼吸,由着齐无戈辅助她拉开弓,最后松手。 齐无戈确实是一位良师,虽然没有命中靶心,但起码是射中靶子的边缘了。 齐无戈满意地笑了,钟荡云开心地跑过来:“不错不错!只要勤加练习,你迟早可以自己命中靶心的!今日就将这一筒箭练完吧!”射场之上,日头渐渐西移,季泠拉弓的身影在草地上渐渐延长。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蹴鞠,将正在瞄准靶心的季泠吓了一跳,往后一退,不小心踩到了齐无戈,差点因不稳而摔倒。 齐无戈眼疾手快地将她手臂拉住,结实而澎湃的力量顺着掌心传递到季泠身上。 季泠只感觉手臂被烫了一下,不自在地闪躲开。 先前练箭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她突然发觉,两人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齐无戈身上带着武人的锐气,难以克制地侵袭她。 季泠莫名慌乱。 “钟荡云!”齐无戈看着犯了错的钟荡云,拿出长兄的派头。 钟荡云讪讪地陪笑道:“抱歉抱歉,一时失手失足。 ”季泠见她来了,一下子轻松起来,拉着就问:“这是哪里找来的蹴鞠?”钟荡云将滚出去的蹴鞠捡了回来:“库房里翻见的。 你会吗?”季泠点点头,钟荡云放下后,季泠酝酿一瞬,轻轻一跳,蹴鞠就飞出去老远。 两人站着看蹴鞠远远落下,又向前滚了几圈,拉着手跑去捡了。 齐无戈站在原地,双手抱胸,雄姿英发,看见她们的欢乐也不禁笑了起来。 终于将一筒箭练完,季泠感觉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齐无戈边替她们俩收拾着弓箭,边端起师傅的架势说:“万事开头难,练武更是如此。 若你真想练好射术,有所长进,那便不能只盯着一时的准头,盲练瞎学。 日后在练箭之前,你先绕这武场跑几圈,待身体热起来后,站桩站一炷香的时间、再去举石锁、拉硬弓。 将底盘、臂力和腕力都练起来,射箭才稳。 ”齐无戈仔细地嘱咐她,季泠点点头道:“多谢齐世子。 ”齐无戈弯腰拢着筒中的箭,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钟荡云率先开了口:“还叫什么齐世子,这么生分。 你既然是我妹妹,就同我一起叫大哥吧!”齐无戈也点点头道:“你我本是同窗,随荡云称呼我就好。 ”“好,齐大哥。 ”季泠笑了笑。 收拾完后,齐无戈将她们两人送回了书院的斋舍。 季泠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停揉动肩膀:“胳膊怎么越来越软了?迈一步似乎都要被我甩出去了。 ”钟荡云大笑,觉得看着季泠这个初出茅庐的样子十分有趣。 季泠捏着手腕,看着手仍控制不住地颤抖,苦笑道:“你看看,我现在若是去拉面,铁定拉得又细又长,筋道无比。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季泠四肢酸疼,听讲时连笔都执不稳了,差点将墨都给打翻,钟荡云坐在她旁边瞥见了,忍笑忍得气都顺不上来。 之后的近一年中,这种酸痛都没有消除的机会。 季泠和钟荡云几乎将课余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练武场里,齐无戈在钟荡云的百般请求之下,答应了作她们的专职师傅。 学了几月后,季泠已经能够射五十步的靶子,虽然准头不算好,但高低也是一个成果。 除了射箭之外,齐无戈还教了季泠使匕首和小弩。 “你的力量不足,短时间是练不上去的。 但柔韧不错,算是一个长处,可以好好发挥。 如果遇到危险,能够灵活应对、出其不意中伤敌人,为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这比较要紧。 所以除了射箭之外,你可以练习使用匕首和小弩。 ”齐无戈仔细地给季泠分析她的优缺,为她量身定做了通习计划,随即拿出了一柄不及小臂长的匕首和一个能够藏于袖中的小弩。 “匕首虽然短小,但十分锋利,便于藏匿,用法也很多,常见的就有扎、挑、刺、抹、剜等等。 ”齐无戈将匕首放进她手中,握着她的手,指导每一个动作的要领。 “最常用的就是刺,正手从上往下,可以伤及头、肩、颈、胸。 ”齐无戈抬起季泠的手,用力往下带,瞬间,面前草扎人的肩部就破开。 “也可以反握,由下往上刺,可以伤及裆、腹、腰、肋。 ”齐无戈单手一拨,将匕首调转方向,匕首在他手上转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他抓住季泠的手,用力握住手柄,快准狠地用胳膊往上冲。 几番教习后,齐无戈放开了季泠,让她自己多试验几次,看看能不能找到发力的感觉。 季泠皱眉屏息,尝试着回顾刚刚的感觉,提气之后,凝力于掌心,迅速出手,只是扎进草人的洞明显没有前面那么深。 “爆发力不够,最后刺下手要狠利些,不要犹豫,手腕不能晃动。 ”齐无戈又走上前来纠正了她的动作。 几番练习之下,两人已经是大汗淋漓。 当日练习结束之前,齐无戈将匕首收鞘,递给季泠:“这把匕首日后就归你了,留给你防身用。 ”季泠讶异,双手接过。 这把匕首看起来还是崭新的,刀鞘上雕着祥云浮纹,刀身鋄金,还印有一个齐家的麒麟图纹。 “看上去倒像是新打的。 ”“本就是为你打造的,兵器就是要量身定做,用起来才够趁手。 今日先教你最基本的招式,你可以在闲暇时多练一练。 等将弓箭和匕首学的差不多了,我再教你使用弓弩。 ”夏日的傍晚,群鸟飞过阔达的演武场,啁啾争鸣之中,橙红的夕阳铺开,在天穹深处渲出紫红色。 季泠摸着做工精良的匕首,抬头看着齐无戈,头一回觉得自己实在是笨嘴拙舌,竟然想不出半点溢美之词,以表达自己的感谢。 看着齐无戈融在背后壮丽的图景中,季泠脑子一热,指着天空说:“齐大哥,你看,我们好像从无花果里长出来的人。 ”齐无戈听着她没头没脑的话,顿时一愣,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天边,不禁发笑。 原来是这样的无花果。 晚霞渐渐被吞噬后,月亮入场之前,季泠听见前方的声音传来:“现在只剩下无花果的皮了。 ”齐无戈转头朝她粲然一笑,神采飞扬。 季泠觉得天突然有些热,晚风仍是不够凉爽。 她晒得脸红红两团,汗水挂在她浓郁的眉毛上,借了太阳最后一抹光,亮晶晶的,显得她眼神也明亮起来。 齐无戈的目光灼灼,季泠抬起手不停地扇风,状若无意地侧过身去,看向在练剑的钟荡云。 旧岁新辞 在齐无戈的指导下,钟荡云的剑术也突飞猛进,不再只是舞出些漂亮的剑花,还能和军营里的将士们打几个来回。 钟荡云越来越沉迷于这种感觉,在她生辰后一个月,终于忍不住出言挑战齐无戈:“大哥,你和我来一场对决如何?”齐无戈故意上下扫了钟荡云几眼:“你确定?我的剑可不会因为对手男女老少而伸缩自如的。 ”钟荡云严阵以待,直接轻跑过去,大步跳上比武场中。 齐无戈怕伤到钟荡云,没有将剑拔出,森寒的剑刃隐在鞘中。 季泠看着齐无戈手上那把剑,想起之前钟荡云跟她说过,齐无戈是齐家长子,将来必定是承袭抚远侯的爵位,承担卫国之职,守护一方安宁。 他出生之时,齐家大喜,才刚三岁时,就十分活泼好动,颇有齐家将领之风。 抚远侯得了这把玉柄龙,据说是郭子仪曾经的佩剑,将其赠给了齐无戈。 钟荡云手上的那柄剑则是抚远侯特地为外甥女打造的云扬剑,对她来说正是轻巧趁手,剑身薄利,挥动起来也不输其他名剑分毫。 季泠就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起手来,打得难舍难分。 虽然齐无戈是个男子,人高力大。 但钟荡云身姿轻盈,闪退敏捷,进攻迅猛,倒也不落下风。 “我输了”齐无戈大抵还是留了一手,最后只将剑珌抵住钟荡云的胸口就收手。 她有些颓然,总以为自己已经是优秀的武者,现在看来还相差甚远呢。 “好!”抚远侯拍手而来,将外甥女和长子的决战看了全局。 “父亲。 ”“舅舅!”“侯爷。 ”三人依次行礼问安后,季泠退到一旁。 “荡云,不必觉得技不如人,你的剑术,可比你舅母当年的还要好呢。 ”抚远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钟荡云利落地将剑入鞘,满脸盈着获得认可的喜悦:“真的吗!我就说,我这半年多可不算白练的。 ”季泠曾经听过钟荡云说起她的舅舅舅母。 “我舅舅抚远侯当年也是在练武场,见到了一个不顾烈日、挥汗练剑的姑娘,对她一见钟情,多番打探才知道那是他父亲手下一个将军的女儿。 那个姑娘多次随军出征,凭借优异的身手和智慧助我舅舅赢下了首次战役。 战胜之后,我舅舅就求去了姥爷,将这个姑娘取进了门,这个姑娘就是我的舅母。 所以我说,女子就是可以作行军打仗的,我舅母就是巾帼不让须眉!”季泠看着这一家将帅之才其乐融融,也不免地被感染了,迎着阳光笑得暖融融的“还是要有泠儿的一份功劳,否则我也没有这么勤快!”钟荡云看着季泠站在一边,立刻将她拉到身旁。 季泠意外地就承了这个情,直摆手说“没有没有”。 抚远侯看见钟荡云和季泠相处得如此要好,难掩慈爱与欣慰。 他的妹妹嫁入钟家后,生了钟荡云没两年就早逝了。 钟家立刻又娶了填房,生了长子。 老爷子怕自己的外孙女在钟家受欺负,索性直接接回侯府来,由儿子儿媳养着。 虽然钟荡云名义上是他的外甥女,实际上从小当作女儿养大,和齐家三个孩子也是不分彼此的亲兄妹了。 “父亲,您今日怎么来这儿了?此时不是应该在操练吗?”齐无戈开口问道。 “方才收到朝廷来文,陛下的意思是,此番倭寇已经暂时平定,近期不再侵犯东南,我们也该举家回京述职了。 ”举家?齐无戈皱眉道:“可年后我们不是还要再回来吗?”“你们不用再回来了,你母亲已经请好先生,现在你三弟已经在族学里头进学了。 你兄妹三人回京之后,就不必再回建州了。 等你及冠之后,就该袭威海卫指挥佥事之职。 ”抚远侯说完之后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三个孩子在建州生活的时间已经快超过京城了,此刻一定是万分不舍,可皇命难违。 “通知无咎后,你们就着手准备吧,尽量在年前赶回去。 ”说完,抚远侯便准备再回军营中去了。 听到齐家要离开建州,季泠的灵魂回到一年前何咨宁告诉她要离开的状态,先是一窒,随后而来的就是孤立无援的张皇,最后的沉默之下掩藏住了四里孤寂的凄凉。 齐无戈最先注意到季泠的反常,看见她眼中失了神,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放空发呆。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钟荡云完全是忽略了季泠,她听完舅舅的话后,立刻沉浸在要离开、政见而合,甚至哪怕是蹴鞠都能组成一个会社。 在其中,志同道合者一起畅谈讨论,交流意见。 而这些都是她在建州无法得到的…既然好处这么多,她何乐而不为呢?远离建州不过就和她五年前远离宁川一样,她也没什么特别的遗憾。 季泠的决定下得迅速,立冬假后,她就告知了钟荡云和齐无戈。 三人定好在十日之后出发。 齐无咎还有事情没料理完,估计要比他们再晚上五六日。 钟荡云自从知道季泠要和她一块儿回京之后,日日夜夜都激动得不行,觉也不想睡,课也不想听,只顾着畅想回京之后的日子了。 季泠却不能那么随意。 骤然离开,她必须回一趟宁川才行。 况且,在书院受了各位先生教导五年,她该好好地道别,才不算枉费各位先生对她谆谆教诲的良苦用心。 告别宁川 日夜兼程,季泠回到了宁川。 走的时候,何咨宁陪着她,两个不满十二岁的姑娘就在异乡过了五年。 如今回来,却只剩下她自己。 季泠心生感慨,潮起潮落的每一瞬,她身边的人换了一遭又一遭。 她没有提前写信回来,是以母亲看见她时,非常惊讶。 “泠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弟弟妹妹在堂内玩耍,将她从前的屋子弄得一团乱,已经看不出她住过的痕迹了。 放下了包袱,季泠坐了下来,看着母亲做晚饭的背影,好像看到了身边大多数女子的悲剧——一生活在灶前舍内,伺候丈夫公婆,养大儿女,忘记自我,浑噩而终。 母亲这一生过的也是不幸福的吧。 她太软弱,恪守女子本分,时常和父亲争吵,就来找她哭诉。 季泠是一个厌恶陈规腐矩的人,听了母亲的痛苦,就要撺掇她与父亲决裂。 很小的时候,她就对诸事洞若观火,每次她对母亲说的话,最后总能应验。 可是母亲不听,只是诉说,只是流泪,从不改变。 甚至在季泠替她出头时,反过来劝她:“他终究是你的父亲。 ”后来上了学,经历的多了,年岁也长些,她才逐渐放弃了掺和父母的事情。 人各有命,她这样劝慰自己。 等季父回来,她闻到了那一股熟悉的腥味。 她的父亲是一个渔民,这片海是季氏族人世代生存之地,虽然不得富贵,但亏得老天恩赏,渔产富饶,倒也让季氏一族借此延续到现在。 父亲看见她回来也很惊讶,但他一向不爱言笑,开口就是责怪季泠没有提前知会家里。 季泠收起了笑意,将头埋进饭碗里。 “父亲,母亲,我要去京城了。 ”季家父母立刻抬头,她的父亲皱了眉:“京城?现在?谁带你去?”季泠只说:“书院里有一个好友,她举家迁回京城,想让我一同去她家中的族学念书。 ”季父觉得这个机会甚好:“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这样一来,你就是咱们季家第一个走到京城的人了!只是此行花费不少吧?建州书院已经让我们难以支撑”季泠知道,家里没办法为她付出更多,懂事地说:“父亲放心,这些女儿自会解决的。 ”季父高兴地很,破天荒喝了两口酒,饭后去村口溜达,没多久,全村的人就已经知道,季家长女得了贵人青眼,要去京城享福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多年的辛劳让她的母亲没办法将任何爱意言说给她,今晚确实例外。 “泠儿,虽说你一直有出息,母亲很高兴。 只是京城离咱们宁川太远了如果你有什么头疼脑热的,母亲都照顾不及”季泠拉着手安慰她,其实这样的安慰很勉强。 因为没有人惦记头疼脑热的生活,她已经过了十年了。 在父母眼里,她早已经是个大人,怎么会需要照顾呢?可是到了妹妹和弟弟这里,似乎他们就算长到二十岁,也还是需要母亲操心的孩子。 季泠习惯了,快要麻木了。 第二日,她去了二十里之外的外祖父家。 她称外祖父外祖母为阿公阿婆,如此亲昵,两位老人待她甚至胜过长孙。 “阿公阿婆,泠儿要走了此次是去京城”和父母不同,她在外祖父母前随意地撒娇,在这儿她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季泠周岁时,她的母亲随父亲住在海上。 海边潮湿,风浪又大,母亲就将她放在了娘家。 她的阿公阿婆都是心地善良、勤劳踏实的人,可能是心疼她自小父母不在身边,将季泠宠的天不怕地不怕,想要什么她就直接争抢。 她的两位舅舅也是很好的人,自己孩子有的一份,总会惦记着给这个聪慧的外甥女也备上一份。 即使是舅母,也对她照拂有加,不计较自己的婆婆帮姑姐照顾孩子而忽略了自己的孙子孙女。 季泠应该是很幸福的,只是没有父母亲在身边长大,总是要脆弱敏感一些,这是多少其他人的爱也填补不来的。 据小舅所言,小时候见到表妹坐在大舅的肩上转圈,季泠就一个人缩在门框边看着。 看了一个下午,最后发了一通脾气,大喊一句:“我也是有父亲的!”小舅舅将此事当作笑话说起,可在说笑之时,眼角闪过一点水光。 季泠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内心也承接下这份年幼的酸楚。 在外祖家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十年,她却用这段美好疗愈了之后不少的伤痛。 阿婆抱着季泠,快要哽咽了:“孩子啊,离家万里,我是真心疼你。 读书不必太用功了,该歇息就歇息吧,平安开心就好。 ”季泠再也忍不住,眼泪四面八方地泼出来,收也收不住。 “阿婆泠儿真的很爱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她不羞怯于将爱意表露,恨不得能够让阿公与阿婆感知她内心所有的诚挚。 古道之上,芳草萋萋,阿公阿婆最终还是送走了他们最爱的泠儿,送她去追寻她的万里鹏程。 最后的惦念,是两位老人给季泠做的新衣,里头掖着几张宝钞。 又一次日夜兼程,季泠奔向建州。 这一次的路上,她没有小憩,仔仔细细地看遍每一处山川江海,不出意外,她此生不会再回来了。 宁川很荒芜,人口稀少,田地破碎,不是一个可以寻前程的好地方。 所有宁川的风在这一路都向她奔来,让她不得不屏住呼吸,去眯眼回忆在家乡度过的十二年。 可能是因为出身如此,童年几处颠沛,在心智仍然不成熟的年纪被迫成长,倒是让她成了这幅有主见,有决断,有胆量的性子,也习惯了万事都由自己扛着。 也正是因为父母几乎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的冷暖,这份缺失注定带给她一些难以抹平的裂痕。 她确实是早慧豁达、通明自立,却不敢轻易接受她人的好,对于给予她的一些好,她却紧张地铭记不忘,想十足十地回报回去。 正是这样清醒又糊涂,豁达又固执的性子,让她日后得到了许多贵人的帮助,也让她常常困顿于得失,难以自解。 季泠有遗憾吗?若干年后她再来回味这段日子,觉得当下甚好,已经拥有了红尘中人最羡慕的东西,壮志已酬,夫妇相偕。 只是每当看见别人的母亲时,她就会想到那个遥远又平淡的白日。 六岁的夏日,她终于从阿公阿婆家离开,那时候她还不懂珍惜两位老人,只想着回到母亲身边。 可是后来不久,她就有了妹妹季汎。 当一群她不认识的亲戚来到家中,逗她让她抱着妹妹时,妹妹却不慎摔落在地,没人安慰只有六岁的她,汹涌而来的是指责与谩骂。 而父亲母亲只顾着检查担心新生的女儿究竟有没有受伤。 才做了不到半年的父母疼爱的孩子,她就不得不在六岁生辰后的两个月,瞬间成为了永远的大人。 父亲出海营生,母亲料理家务,因为脾气不合、生活拮据,家中总是争吵。 季泠一个人躲进角落,听着妹妹的哭声,想给阿婆写信,她学着别人,将写满小孩惊惧之言的信塞进一个竹筒里,托人带了出去。 可惜她不知道,寄出去的每一封信,最后都沉沉浮浮在海里,漂向了其他人的远方,没有送达阿公阿婆的手上。 她开始读书,开始往外头跑,去找能够抚平自己空洞内心的一切慰藉。 总之,她不想回家。 十岁时,她的弟弟季桁出生了,祖母终于满意了。 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长姐,再也没人会将她视作小孩子。 之后每次听到长姐如母的话,她都表面笑笑,内心中早已咆哮千万遍。 父母亲朋总对她是十分的满意,懂事乖巧,聪明能干,可是这些都不该是一个在爱中长大的孩子,该有的特质。 只有带着这层皮囊,季泠才能获得夸赞,她渴望别人的认可,尤其是父亲与母亲。 在她快要十二岁时,祖母觉得可以替她相看适龄男子,说一门亲事了。 季泠大闹了一场,将自己过了书院考校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父亲母亲很开心,这样的贫寒之家,却出了一个女状元,这是上天恩赐。 当然,不是为了让季泠脱离女大当嫁的归宿,而是因为,去了建州的季泠就是他们最好的作品。 是否季家长女的优秀是他们不同凡响的最好证明?父亲说他的苦日子都是因为年轻时候的时运不济,否则也本应该前程似锦。 季泠笑了笑,不说话。 离开了宁川,刚开始两年,她还很不舍,总是思念那里的一草一木,心中觉得母亲是圣女,父亲是英雄,家便是天堂。 可假日回家之后,她的幻想被打碎了。 人的记忆总是将有些距离的事物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越远观,越觉得实在美丽。 可是近了才发现,腐水蠹枢从未改变。 之后,如非必要,她不再回宁川去。 父母和阿公阿婆就在她朝乾夕惕的这几年里,逐渐苍老,而妹妹弟弟也慢慢长大。 她渐渐地和他们疏远了。 宁川变成了高悬明月,之后的几十年,她在痛苦之时抬头伤怜,才会想起在这片山海发生的一切。 初临杭州(上) 离开建州的前两日,齐无戈和钟荡云一直忙碌着齐府事宜。 季泠相陪的喜悦持续了几日,但也难以掩盖离开第二故土的惆怅。 钟荡云最后一次走入了呆过无数个日夜的练武场,看着此处的一草一木和每一件兵器,她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用脚擦过草地,在每一寸地上都留下痕迹。 齐无戈轻轻撞了撞她,“荡云,别这样,来日方长,兴许我们还有再回来的一日。 ”钟荡云还是不说话,比起繁华的京城,她更喜欢建州。 京城的世家小姐和夫人们看不起她舞刀弄枪的架势,觉得这样的姑娘粗俗无礼,莫说她了,就连舅母曾经也被许多人背地里嚼过舌根,觉得侯府娶了这样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夫人,实在是跌份。 可惜钟荡云毕竟年龄尚小,经历不多,没有像抚远侯夫人一样上过战场,见过真正的刀光剑影、血流千里,相比之下,京城那些流言蜚语实在是不足以让人花心思去对付。 钟荡云很羡慕舅母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状态,可舅母也只是摸摸她的脸,说没有尸山血海中冲出来,是难以如此看淡世俗的,舅母希望她不要经历这一切,在侯府庇护下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才是最好的。 又看到那颗蹴鞠,钟荡云用力一踢,将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倾注于此,穿过鸟群、建州、南方诸府,蹴鞠远得让人看不见,兴许是落到了京城。 季泠收拾的很快,她东西不多,四季的衣裳、一些书画笔墨、宁川海边捡起的异形石头和贝壳、还有何咨宁送她的那一把筝。 季泠离开斋舍,拾阶而上,到了一处寓舍。 曾经她在这里向徐行和郑稳请教问题,这竟然已经是快两年前的事情了。 光阴似箭,原来如此。 走进堂间,她就看见了郑稳坐在那里看书,她出声:“郑先生。 ”郑稳抬头,看见是她,眼里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让她先坐下。 季泠没有坐下,在堂中跪了下来:“郑先生,学生此行,是来拜谢您的。 多谢您这五年对学生的教诲与厚爱,学生铭感不忘。 ”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郑稳沉默着,看着季泠做完这一切,也不阻止她。 他知道,这个学生聪慧过人,有勇有谋,建州只是她暂时歇脚之处。 总有一天,她会飞出东南一隅,鹏程万里。 “季泠,此次去京城,你身边再无亲人了,善自珍重。 我既做了你先生,也得再多嘴一句,戒骄戒躁,勿嗔勿怨,慎言慎行,有始有终。 ”季泠颔首,接受了这位先生给她的最后一句忠告,再次磕头,拜别恩师。 郑稳怎么会对她的离去没有情感上的起伏呢?毕竟是自己看着逐渐成熟长大的孩子。 他走到书架边,递给季泠一本书,季泠接过,是那本《东坡内制集》。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都不要太勉强自己,旷达随心,坦荡洒脱,才能少忧少愁。 ”季泠还是没忍住,带着哽咽应下,在低头的瞬间两行泪滴在了衣裳上,留下两道明显的水渍,她嘴里有些咸涩。 定好的启程日子很快就到了,季泠、钟荡云和齐无戈三人已经准备就绪,只待出发。 抚远侯在那日通知他们后,就已经先行一步,接旨回京面圣。 齐无咎将三人送到城门,看着他们离开的车架,转身回了齐府。 他的上头有大哥承担家族的任务,他就有了追随自己生活与乐趣的自由。 和大哥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不同,他生性爱山水自在,乐于琴箫弹吹,闲时就去走马赏花,潇洒快活。 在建州这几年,齐无咎交友甚广,朋友众多,既然离开,他要好好花时间一一道别,山高水长,日后才能少些遗憾。 季泠从来没有离开过建州府,北上之行刚开始,季泠和钟荡云总是在说说笑笑的,旅途也算少些枯燥。 建州府地势破碎,无论进出,都是一件难事。 山道重重,水路弯弯,颠簸了好几日,三人才到了杭州,后续的路只需沿着京杭运河一路直上即可,不需要再精经历船马变换的辛苦了。 “大哥,我们在杭州多留几日吧!”钟荡云迫不及待,她早就在各类文人骚客的诗画之中见过杭州的万千景象,就等着此行能够亲自前来看看。 齐无戈想着时间仍然充裕,况且他也很想仔仔细细地将杭州游玩一遍,也就欣然同意了。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三人都兴致高涨,钟荡云直接拉着季泠在跳下马车,跑进了一家客栈。 齐无戈很快就将杭州府住宿的事情定下,三人就住在城内的惜缘楼中。 几人将东西安置好后,准备去寻个地方用晚饭。 杭州府远比建州府繁华,又比京城多了几分秀丽,恰如其分地平衡了世俗之欢与山水之乐。 舟航水塞,车马陆填。 百货之委,商贾贸迁。 众人口口相传,确实没有言过其实。 路过一家铺子,不知是卖什么的,竟然排起了长队,客人都眼巴巴地伸长脖子,往前头瞅着,看看何时才能排到自己。 这样的热闹可就吸引住季泠和钟荡云了,她们俩也不顾人生地不熟,直接问了排在长队最末的人:“姑娘,你们这是在排什么呐?”“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是杭州有名的糕点铺子了,每日店门还未开呢,就已经大排长龙了。 ”季泠眼睛睁得老大了,已经拉住准备要走的钟荡云,继续追问:“竟有如此好吃吗?那众人都买什么呢?”那姑娘也热情地介绍起来:“卖的最好的是他家的条头糕,软和清甜,我最喜欢的就是荷花酥与龙井茶酥了,下午无事的时候,煮一壶茶配着,心情都舒畅起来。 我家中姊妹还喜欢桔红糕和定胜糕,但我是不喜欢的”那姑娘絮絮叨叨着,队伍也往前了一些,季泠听着入迷,都快忘记一旁还有齐无戈的存在了。 “季泠”直到齐无戈和钟荡云叫她了,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姑娘往队伍前边儿去,后面已经接着不少人了。 “要不,你们先去?我实在很想尝尝”她撅着嘴看向钟荡云,齐无戈刚想开口说“那我在这儿陪着你等”,话还没出口,就已经被钟荡云拉着往前走了。 等终于排到了季泠,她买下了前面那姑娘说的五种糕点,拎着盒子准备去找两人。 夜幕初临,集市如林,接屋成廊,连袂成帷,灯火盈街,夜市如昼。 杭州的夜市实在丰富,季泠已然目不暇接,游左望右,啧啧称赞。 看见一个卖团扇的摊子,她忍不住驻足欣赏。 不知道是沾了齐无戈这个侯府公子的光,选的这处街市格外精妙繁华,还是杭州府集了江南大成,汇集了各类稀奇珍宝,季泠觉得就连平常司空见惯的扇子,也有特别之处。 她看着团扇的形状就已经眼花缭乱,葵花型、芭蕉型、八瓣海棠型、双螺型、飞燕型扇面所用的材料与绣样也不简单,黄色缂丝瑶池献寿图、绿色纳纱花开并蒂图、米色纱贴绢鹿鹤长春图、蓝色缎绣亭台飞鸟图季泠还没仔细欣赏完,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笑声从上方传来。 她后退一步,循声看去,发现隔壁酒馆的二楼,齐无戈凭栏而立,正直直地看着她。 季泠一瞬间有些羞恼,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岂不是都被他尽数瞧去了?这也有些太丢人了虽然季泠一直告诉自己,行万里路,增长见识,总要从新奇到熟捻的,但是一下子被人洞察到这个过程,她还是有些愠怒和无措,像是被人居高临下地嘲笑了。 她瞪了一眼齐无戈,一瞬间也没心情继续看扇面了,径直走进了酒楼。 齐无戈却也不是笑话她,只是觉得她这副好奇的样子实在是新鲜又可爱。 从前在书院中,季泠从来没露出这样的神态,也就是后来在练武场见识各类兵器时,才无意中流露出几分。 就是在冬日,这股子盎然生意才吸引人吧。 季泠火急火燎地冲上二楼,站在雅间前,深深吐了几口气,让自己平复一些。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第一次见到海上赤潮的时候,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我可都没笑话他。 谁还没有个新奇事了?”这样一想,季泠立刻就觉得不丢脸了,昂首挺胸地走进雅间内。 齐无戈点的菜已经上齐了,都是有名的杭州菜,看起来色香俱全,就等着季泠找过来。 三人坐下用餐,钟荡云看着季泠,奇怪地问:“你怎么耳朵和脸这么红?外头有这么冻人吗?”季泠喝了一杯热茶,摆了摆手:“小跑了几步,有些热起来了。 ”她解释完,已经饿的不行,端起碗就准备吃饭。 “你尝尝这个桂花糖藕。 ”齐无戈对着季泠说,季泠点点头,钟荡云却耍脾气了:“大哥!为什么你不叫我尝尝?”季泠连忙夹起一块儿放在钟荡云碗里:“你大哥这是点我呢,要我发话来让你试一下才行。 他说的你又不爱听。 ”钟荡云又笑了,她就是喜欢和齐无戈对着干,虽然总是自讨没趣,但是惹得大哥生气,她就开心。 “泠儿,我特地点了这个油焖春笋和清蒸鲥鱼。 你不是最爱吃笋嘛!我倒是没吃过鲥鱼,离开建州,咱就再也吃不上黄鱼了。 ”季泠倒是不在意是什么鱼,她眼下早就被杭州的花花世界迷了眼,都快忘记建州了。 她开心地接下了钟荡云夹过来的菜。 初临杭州(下) 快到了宵禁的时间,齐无戈拉住还想继续逛的两人,准备回程。 到了客栈,季泠才想起自己买了糕点,遛了一大圈,晚饭也差不多消化了。 “齐大哥,定胜糕你可是一定要吃的,这个意头听起来就极好。 ”季泠将定胜糕递给他,一脸期盼。 齐无戈咬了一口,还行,他品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就开始面露难色了。 “怎么了?”“嗯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季泠有些失望,她倒是忘记了,只有她和钟荡云才喜欢吃这些东西。 季泠坐下尝了招牌的条头糕,里头裹着豆沙,确实和那个姑娘说的一样,软糯清甜,上面点缀的桂花增加了一股淡香,减少了一些腻味。 “季泠。 ”齐无戈突然叫了她,她猝不及防,条头糕黏在喉咙口,差点噎住了,着急地倒了一杯水送了进去。 齐无戈反而是被她吓到了,立刻走过来帮她拍着背顺气。 见季泠顺了些,他才将东西递到季泠面前,是一把十二花瓣式黑稠竹柄团扇,上面绣着花蝶。 坐着的姑娘看见,目光立刻就挪不开。 季泠伸手接过,用指腹细细地摸着绣纹的样式,“是茉莉花”季泠轻轻说。 建州宁川气候温暖,多产茉莉,盛夏数月,香气萦绕,行人流连忘返。 “多谢齐大哥”齐无戈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平常摸着钟荡云的头一样。 “少吃些条头糕,容易积食。 ”留下这句话,他就回了自己的那间房去。 季泠呆愣了一下,心慌了起来。 怎么回事季泠,这是什么鬼动静!这可是冬天,怎么后背发热呢?季泠百思不得其解,咬着嘴唇,拿着手里的团扇给自己用力地扇风,头四处乱晃起来。 钟荡云沐浴洗漱完,一出来就看见季泠这个怪异的样子:“你在做什么呢?”季泠站了起来,直接走进净房:“吃撑了。 ”钟荡云“噢”了一句,也没有追问,就放过她了。 在杭州府的,北连吴会,为往来孔道,一旦不能正常流通,供给中断、经济受阻,不仅是商贾受到影响,连倚仗商业的船舳舟辑、种植粮食棉花的农人、加工桑丝绸布竹木的手工业人,生计都将受到威胁。 一城兴衰,四方辐辏,井邑浩穰。 民仰机利。 这是杭州之福,也是杭州之险。 ” 北上旅途 自季泠三人进来时,坐在他们旁边的一对父女就注意到三人。 季泠说得起劲,那女孩忍不住将头凑过去,想听得更清楚些。 “这位姐姐怎么懂的这么多?”她突然出声,将两侧的季泠和钟荡云吓了一跳。 那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她的父亲出声训斥,又对三人说:“小女顽劣,惊扰诸位了。 ”钟荡云摇摇头,似乎对她十分感兴趣:“这位姐妹看起来和我们倒是一般大。 可否交个朋友?”姑娘十分开怀地笑了:“自然愿意!我是苏缘桢,今年十七,这位是我的父亲。 ”三人向苏父问了安,钟荡云直接开口介绍起来:“我是钟荡云,这位是季泠,我们今年都是十六,这位是我大哥齐无戈,今年十九。 ”同龄人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苏缘桢索性坐到她们身边去:“刚才见季妹妹似乎对杭州十分了解。 你们也是杭州府人士吗?”季泠摇摇头:“我是建州府人士,荡云和齐大哥是京城来的,如今我们便是往京城而去。 ”苏父坐在一旁,和蔼地看着四人,忽然听见京城齐家与钟家,抬眼看去,注意着齐无戈举手投足间的气度,破天荒开口加入他们:“齐家?可是抚远侯齐威?”齐无戈和钟荡云没想到在此被人认出,错愕之下,猜测出苏父兴许也是朝廷官员。 齐无戈仍然保持翩翩风度:“正是。 抚远侯齐威乃是家父。 晚生愚钝,不知苏大人现在何处领曹?”苏缘桢嘴巴极快,直接替她父亲回答:“你们原是京城人士!我父亲是杭州知府,我和我母亲从京城过来,年后我也该回京城了,日后可以同你们结伴!”“那自然是极好!我和泠儿正愁回京之后没有同龄的姑娘一块儿说话呢!”苏缘桢看向季泠,想起来刚开始搭讪的目的:“季姑娘从前来过杭州?”季泠笑着摇头:“不曾,这是第一次。 ”苏缘桢纳罕:“那你怎么对西湖运河了如指掌?像是杭州长大似的。 ”季泠看着苏缘桢眼巴巴地看着她,又看见她父亲也饶有兴趣地望过来,一时间有些压力,她刚刚竟然在杭州知府面前妄议诸多。 苏缘桢十分期待季泠回复,她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我闲来无事喜欢看些杂书。 从前我就对杭州心向往之,看过相关的府志县志,《二老堂杂志》《一统路程图记》等书中也有提及杭州府的繁华。 是而我刚才才斗胆出言猜测。 ”苏知府确实对季泠前头说的话颇有兴趣,他看着这个小姑娘,未行千里路,已读万卷书,不由开口作问: “依季姑娘所见,杭州之治,何为最重?”季泠没想到只是吃个饭,还被杭州知府考校起来,她感觉到掌心在冒汗,紧张地看了身边的钟荡云,又转头寻求齐无戈的帮助。 苏缘桢及时开口:“季妹妹,你不必担心,我父亲就是这样,听见别人说两句话,他就要充先生考两句,你随便一说即可。 ”季泠腹诽:那是你的父亲,自然随便一说。 我这个黄毛丫头在此对杭州府治理指指点点,可不是要被记上一笔。 她极力在脑中搜寻着曾经看过的各类杂记,实在借不来古人的智慧,只好真的随意一说:“民女愚见,杭州府依水而生,依商而兴。 最重要的自然是注重水道疏治,保证河湖畅通,苦百姓担负之劳,念生计之窘。 此外,商业是杭州府户口殷繁,仰给他郡的根本。 若是能注重行商场所、赋税、优政,不因重农轻商的旧习禁锢商业发展,兼以西湖等地美景引客前来,同时城内城外在人流众多之处也布置好驻防,避免有人寻衅滋事。 由此一来,民宁则城安,民富则城盛。 ”她越说越心虚,苏知府却赞赏地点了点头:“季姑娘年纪虽轻,却见识广博。 若为男子,前去科考,必大有可为。 ”苏缘桢却对此话十分不满:“父亲要夸奖季妹妹就大方地夸赞即可,何必说什么若是男子之类的话。 ”她转头又看着季泠和钟荡云:“我就不信咱们女子不如男子。 等我再大些,非要想尽办法,弄个女官来当当,才不枉我来这世上见识一遭。 ”苏缘桢这话一说,季泠和钟荡云相视一笑,她们立刻领会,原来苏缘桢和她们竟真是一样的人。 晚风拂柳,淡云来往月疏疏。 四人聊了许久,因着三人明日还要赶路,只要依依惜别。 三人乘船顺着京杭运河一路北上,经过苏州、扬州,到了淮安府地界,天气骤寒,季泠就因为水土不服病倒了,发起了高烧。 行程也因此慢了下来。 季泠躺在船舱之内,烧得头晕乎乎的。 她病得突然,钟荡云早晨起来发现叫不醒季泠,摸了摸她的脸,才发现季泠病了。 钟荡云坐在季泠身边,抬头看着齐无戈,不知所措:“大哥,这下怎么办?”她从小就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姑娘,从来没有照顾过人,这次出门,他们也没有带侍女,她想找人帮忙都没处帮。 齐无戈站在一旁,看着季泠紧皱的眉头和两颊不正常的红晕,忧心忡忡:“船会在淮安停靠一日,我去城内找个大夫来,若是今日能好,我们就照常出发。 若是不好那我们就先入城。 ”钟荡云找到了主心骨,点了点头。 齐无戈下船入了城,已值隆冬,淮安比杭州冷了不少。 他们几乎都呆在船舱之内,火笼熏着,不觉得外头有多冷。 季泠昨夜出了舱,衣裳没添足,就这样受寒了。 齐无戈被冷风打得有些恍惚,拢紧身上的披风,到城中四处寻访医馆。 钟荡云笨拙地拧了条热手帕,替季泠擦了擦脸。 这手帕不仅没有变凉,反而变得更烫起来。 钟荡云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啊大哥都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季泠似乎听到了动静,费劲地睁开眼睛,却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快把自己烫熟了:“荡云?”钟荡云听见声音,立刻把手帕扔进盆中,转身坐下来搀扶她:“你终于是醒了,可吓死我了”季泠摸了摸自己的脸和额头,大致明白了:“许是不适应这儿的气候,没事,发热而已,不是大病,退了就好了。 ”她努力用手撑起身体,四处张望着:“你大哥呢?”“他早晨来见你病了,立刻去城里找大夫了。 ”季泠觉得有些内疚:“这么冷的天气,他还往外跑,别冻病了才是。 ”“他身子骨好着呢。 倒是你,我忘记你从没来过这么北的地方,也没提醒你多带几件厚衣裳”季泠接过钟荡云递过来的茶杯,贴在自己脸上,想让自己降降温,边打趣着说:“你就算提醒我了,我也没有啊。 ”她活了十几年,从没离开过建州,哪来的厚衣服呢。 季泠掀开被子,披上了外袍,虽然有火笼,她还是被寒气冷得瑟缩了几下。 “你要找什么?”钟荡云见她走来走去,也随她看了起来。 “我想找点酒,擦擦身体。 这样兴许退热能退得快些。 ”走到另一处舱房,是齐无戈住的地方,她看见了扔在角落的一个酒囊,拿起来摇晃了一下,里头还有些酒。 季泠捡起来走了回去,将酒倒在帕子上,自顾自地擦着脖子、手臂和双腿。 “大夫来了!”齐无戈急急地跳上船闯了进来,就看见季泠已经坐了起来,正将脚踝搁在钟荡云的腿上,拿着帕子准备擦拭。 两人见齐无戈突然走进来,惊得立刻拉过被子盖上。 齐无戈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立刻转过身,招呼大夫进舱内。 他盯着舱顶,木头有些泛黑,纹理有粗有细,弯弯曲曲的,有些像西湖的残荷。 上面已经有许多细小的坑洼,他开始在想这些痕迹都是怎么留下的,耳朵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齐无戈请的是一位女大夫,他快跑遍了城中的所有医馆,才找到这么一个女大夫。 大夫走了进来,对季泠温和地笑着,季泠瞧见是个面善的老妇,放心许多。 大夫替季泠诊了脉,看了她的眼睛和舌头,问了她身上的酸痛,夸赞她及时用酒替自己降温,而后写了药方子递给她。 钟荡云走到齐无戈身边,拍了拍他。 齐无戈正想着入神,被她吓了一跳:“做什么?”钟荡云拿着药方在他面前晃了晃:“抓药去啊。 ”齐无戈迅速地瞥了一眼季泠,发现她已经盖上被子了,这才大胆地转过身,对她说:“我抓药去了。 ”季泠用被子遮住脸,只留下一双眼睛,朝着他点了点头。 钟荡云歪着头看着齐无戈离开,又歪着头走回季泠身边,嘟囔着:“他不会也病了吧?怎么看起来呆呆的。 ”季泠忍住想笑的冲动,使劲地憋着气。 在淮安耽搁了两日,喝了几帖药,季泠的烧就退了,只是嗓子哑了,还时不时咳嗽两声,就开始少说话。 船行到沧州府时,季泠感觉到身上和脸上不对劲起来。 起床之后,才擦了脸,季泠就感觉有些疼痛。 钟荡云转过来一看,大声叫出来:“泠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季泠一下子羞赧,慌忙地找了铜镜照了照,立刻就拿起手帕就将脸遮住。 建州沿海,气候温和,又湿润多雨。 现在北上,饮食口味变重不说,气候还越来越干燥,她的脸和身体都像冬天受寒的老树一样,唰唰地掉皮,疼得不行,脸就逐渐红了起来。 又因为饮食的不适应,她的嘴里长了泡,脸颊也多了很多疙瘩。 即使不注重容颜,但是看到这么糟糕的状态,季泠心烦得不行。 没想到,还没进入京城,她竟然就败在这一步上。 齐无戈听见钟荡云大叫,敲了门走进来,就看见季泠用手帕挡着脸。 “这是怎么了?”季泠闷闷不乐:“没事。 ”钟荡云笑着拉下她的手,季泠知道三人一路同行,必然躲也躲不过的,也就随她去了。 “看吧看吧,是不是很丑。 ”齐无戈越来越放肆,靠近使劲瞅着,还伸手想戳一戳,被季泠气得一把拍下。 “别动!疼得很呢!为什么你们都不会这样?独留我一个做丑八怪。 ”齐无戈尴尬地收回手指头,坐待一旁:“每人体质不同,我当时刚到建州时,就觉得太湿热了,不知道是不是树木太多的缘故,每日都醉醺醺的,晕乎得很,总也睡不醒。 况且,你这也不难看啊,不就几个小疙瘩嘛,我瞅着还挺可爱的,”钟荡云也直附和:“回了京城,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涂些膏药兴许就会好了。 ”兄妹二人巧舌如簧,很快就哄得季泠抛却容貌的困惑。 她听着兄妹二人的打闹,拢着被子,呆呆地盯着火笼中跳跃的火花。 水寒江静,此去不知归处,她在世俗中忧心着未知的将来。 受挫离京 徐行年未及二十,便已中二甲第三名进士,授庶吉士入翰林院观政,实在是天之骄子,难得的少年良材。 他的老师谭谦曾夸赞,徐家润旻,仪容峻整,外庄内平,湛然冰玉。 及接之而蔼然春温,色笑袭人。 多少人都感叹徐父虽子嗣单薄,官职不高,但运气极佳,得了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儿子。 徐行站在堂前,听着众人对父亲和他的恭维,却只是莞尔,似乎颂扬的不过是他养的花儿草儿,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看见他父亲使了使眼色,他才拱手说了句“愧不敢当”。 徐行回到行简斋内,手持烛火,迎着书房的昏暗走进去,耐心地将其余的几盏灯都点亮。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的笑意。 他拿起笔,准备练字静心。 最初运笔还是缓慢,越写到后面,手腕就浮动得越快,字也逐渐失了规矩,形神皆散。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真的能做到这般旷达吗,究竟是因为苏东坡已经见到雨后初晴殷殷相迎,还是因为他得失心太重,做不到那样超逸自由,无法说服自己一蓑烟雨任平生呢…这一年,他雄心壮志地写了治世六法的奏疏,多次呈交天庭,被一次又一次地退回。 他的心火就这样被逐渐浇灭,随着最后一次奏疏而下的,还有他的恩师谭谦被贬的消息。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处寻。 他该怎么开解自己?不必他在困顿中徘徊,他的父亲已替他准备了新程。 “你伯父如今正在福建地界任职。 你从小在京城长大,监生之中你最优异,而今又登科进士,入朝为官,无论是行文治学,或是经邦济世,为父都信重你。 有朝一日,你必然能在这浑天官场中挣得你自己的一席之地。 ”徐翰程看着如今傲然而立的儿子,十分欣慰。 他在官场稳步而上,虽从无大功,但也未有过大错,持中至今几十载,也未想过再多争上几分。 帝王想要改革,成一番大业以留名青史,朝中众臣多方站队,无论为名为利,或是为责为国,都想成一番事业。 可一旦卷入这股暗流之中,再想明哲保身便难上加难。 徐行站在父亲前垂眸,见父亲的沉默,便开口道:“儿子明白父亲的意思。 儿子一直在徐家庇护支持下走到如今,入了朝堂,方知自己的历练不足,见识浅薄。 ”徐父点点头,看了身旁的徐母,又开口道:“你能如此想是好的。 你的天资极佳,又是早晚用功,方而顺利登科。 然而脱离家族外,识人见事还是欠缺的。 我与你母亲商议后是想,让你离开这顺遂的生活,去建州历练两年,随你伯父见见市面。 ”徐行颔首:“儿子正有此意。 今日本也是想与父亲商议此事。 如今得了父亲支持,我便准备着寻个时机,休假离京。 ”听了父母嘱咐几句后,徐行便告退。 徐母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又想到即将几年见不到这个独子,便问到:“行儿这一去数年,若是官场生变,该是如何?依我之意,何不先将与应家的婚事定下,再动身也不迟。 ”“他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自小他便立志济世,奈何圣贤书读再多,遇上这样的局势,也是难以施展。 不放他出去,磋磨几年,让他看清想通,也是不会甘心的。 左右应家那孩子当下还病着,听闻正在寻医调理,再等两年也不算迟。 ”徐家夫妇的声音并不小,徐行走得慢,也听了个大概。 父亲与应家大人有先交,两人本是同科进士,后又一起入了翰林院。 应家大人应惟绅政绩不错,如今已经进为户部侍郎,但与徐翰程关系如故。 后两家合计,将应家小女儿应疏与徐行说合亲事,只待应疏及笄成人。 奈何应疏虽将要及笄,又在去年染了一场疫病,气血有亏,身体这样弱了下去,应家夫妇广寻名医调理,这门亲事也只好暂时搁置,待女儿身体好些再议亲。 对这门婚事,徐行并无异议,或是说,无论是哪家的女子,他都不在意。 他是事事通达早慧,但在情爱婚姻上并不看重。 这十来年光阴,他只苦学谋业,但像其同窗一般,与其他 世家高门联姻,以铺平仕途的法子,他却也未曾想过。 他只觉得,成亲后,能同父母这般相敬如宾地生活便足够了。 回到行简斋,徐行静静地站在书架前凝思。 如今他的离开是不得已而为之,空有理想才学,在朝堂中是不受重视的。 建朝几十年,如今正是抵御外寇、清洗旧党、富国安民的时代,他渴望成就一番自己的大业。 徐家开国至今代代出进士,几乎皆为要臣,同气连枝的世家大族更是遍布朝野,早就引起许多新臣与寒门的不满,他这位新科进士更是惹得朝中多人嫉羡,恨不得抓住他的错处,大大批判一通。 入了翰林院这两年,他跟随谭谦通览经籍,想要革除当下吏治弊病的想法隐隐作动,但又担心多行多错,为家族引得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已经沉寂两年,他观望朝堂许久,撰写了一份论解时政弊病的奏疏上表。 这样的少年能士,总是盼望得到阁臣与天子的重视,即使他面上始终沉稳自持,但见到自己的奏疏未曾得到重视,终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这一月都关在书房思忖避人。 未曾料到正当自己彷徨之际,先生又遭遇贬谪,让他措手不及。 今日正是做定休假的决定,恰巧伯父修书来,父母便与他商议离京,这恰好是他的想法,便就应承下来。 第二日,他便上表称病请假。 下朝将要到徐府的路上,“润旻”他恍惚听到有人轻声唤他,掀开帘子一看,一辆马车从他身边缓缓擦过。 是谭谦,风吹过掀起这辆马车的帘子一角,他看见老师手抚着胡子,当即领会。 “览风,走小道。 ”他轻声说。 “是”,随机览风转进一条巷子,与谭谦的马车在深处一前一后地停下。 徐行随即下车,见到老师如今简朴憔悴的模样,说道:“先生,如今,便要离京了吗?此番之事,是先生本意,还是”谭谦看出了徐行的话头,立刻应道:“听闻你准备向朝廷告假,你的心中是否已有计较?”徐行颔首。 “既然如此,便做好长远之计。 前几日我出门,原是要去郊外上香,祈求保洪图社稷,巩国祚延绵。 未曾想天降大雨,我本想打道回府,另寻佳日。 而后一想,今日便是最佳的日子,后续事务众多,我若再延期,恐怕是要贻误的。 于是我便继续前行。 ”徐行领悟,答了老师:“京郊之路,若逢大雨,岂非泥泞难行?先生是思虑周全之人,应也是想到了此处吧。 ”谭谦微笑,又捋了捋胡子:“正是。 但我也明白,要去祈福,这是唯一的路径,趟过去,我便不再有忧虑了。 果不其然,我的马车陷入泥潭,那是正好雨大风急,黑云密布,前方正好一处小小的驿馆,我便暂且落脚,歇息了一晚。 第二日,天高云淡,我再启程。 ”“老师在驿馆休息的如何?”“自然是比不过在家的,但那也不妨事,若第二日再去,我便难在日出之后到达了。 ”谭谦看着自己的门生,明白他自有决断了,但仍忍不住嘱咐:“润旻,年少之际,莫失心气,这是少年人的珍宝。 你虽听得忧心,但那日的泥泞我早已料到。 既是必经之路,我不妨乐在其中。 你日后也去走一走,就会明白,京郊的路,在雨天走起来,也别有趣味的。 ”徐行长眉微动,又是一阵春风吹过,月白色长袍上绣着的竹纹从肩上延至腰下,绣线在春光下流动出淡淡的银光。 他后退一步朝着老师拱手行礼,“老师教诲,学生必定谨记于心。 ”谭谦扶住他的手,深深看了一眼。 这样聪慧的学生,年纪轻轻,已有沉毅渊重之质。 几年历练,将来必然书史建功。 如此良材,若是有他的雕琢痕迹,必然也是他的一件功绩。 徐行告假的折子一再递了数次,终于在一年之后得到批复。 这样也好,他观政三年已满,如此也不算虎头蛇尾、半路逃兵。 “览风,进来同我一块儿收拾吧。 ”徐行一回行简斋,便着手开始整理行李。 “此番路途遥远,离家怕是要数年,建州地处沿海,山路难行,我们便轻装出行吧。 ”“少爷,应家明少爷来了。 ”阅云在门前通报道。 应明不等徐行回应,推门而进,直问道:“我父亲刚一下朝,就说了你告假的消息。 你这是要去哪?”应明比徐行略长两岁,与工部尚书家小姐才成亲不久,昨日刚从陕西外祖家回来,一听消息立刻赶到徐府。 “不过是件小事,何必惊怪。 ”徐行放下手中行李,邀他坐下,斟茶缓缓说到。 “这还是小事?谭先生去年刚被贬,你就要告假,如今朝中岂不是都为不事正业的迂腐之辈和激进之臣打擂台?你莫不是怕了逃脱了吧?”应明急急地问,说完接过徐行的杯子,大大灌了一口茶水。 “多事之时,何必争这片刻的输赢。 我去南方散散心,也不算坏事。 就算我在朝中,我这样的蝼蚁之力,又能做些什么呢?”徐行抿了一口茶,又缓缓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应明。 “唉!也罢,便走吧,我父亲如今也是头疼的很,赋税改制的折子递上去多时,也没有声响。 那群吃粮饷的言官只会要钱,好似百姓土里种的都是一年三收的金子,那样容易地使着,全然不管边防和工事的开支。 ”“你也别着急上火,这不是一日之功。 户部的差事多少眼睛盯着,你父亲必然要小心谨慎。 天子眼下管不着这里,上表自然无济于事。 且看来日吧,估摸着,应付完这群老臣的疾言之后,便到时候了。 ”应明点点头,随即又转换话头,歪身凑到徐行跟前。 “你这一走,我妹妹怎么办?”徐行无奈,他这个未来的大舅子每回见他,都要提起妹妹,让他不知如何回应。 他与应疏未曾见过几面,必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应疏心里如何看待这门亲事他不知道,但他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无暇顾及身外之事,只将婚姻视作责任。 “我父母已与你父母商议过,成婚消耗精力,你妹妹如今正在病重,等休养一阵再议。 ”应明见他仍是这副样子,不得不为妹妹担忧。 他与妻子早早因诗会相遇生情,求了父母说了亲,成亲后是恩爱不移。 而徐润旻虽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生了一副儒雅温润的面孔,但他知道这个好友一向清冷简居惯了,怕是难给妹妹更多的疼爱。 絮叨几轮后,应明起身告辞。 他与徐行不同,他只想安心地在父亲的庇佑之下谋个职位,无愧于心即可。 可徐行明显与他道不相同,只是作为朋友,他唯一的支持就是旁观。 简单收拾了之后,徐行将随从叫了进来。 “此去数年,你们兄弟二人,留得一人在家替我照看,若有什么变故,及时知会我。 ”哪怕再是平淡的人,乍要离家千里,也会不适应。 徐行半夜辗转,想到明日便面对未知的路途与城市,难以入眠。 第二天清晨,徐母不放心地又打点一番,看着挺拔俊逸的孩子,不舍万分。 “你留下阅云,只带着览风,我实在担忧。 我与你父亲商议后,想着你将迎星和抱月也带着,他们俩功夫不下阅云,路上也好替你护卫周全。 ”徐行看着眼前两个清秀高挑的青年,点了点头。 带着三人,拜别父母后,徐行离开了京城。 这一去两年,徐行也未曾预料到,将会遇到改变他一生的人。 高门亲缘 在建州停留了半年多,徐行就毫无征兆地离开了。 他离开前的那一天,还在为学生们讲学。 因而季泠等人国故,勤恳于翰林院中的修史编书之职。 数月之后,刑部原有一郎中丁忧回乡,经由谭谦和应惟绅的举荐,徐行兼任了刑部郎中。 在任期间,做事勤勉,屡破疑难之案,即使年轻有为,也始终谦恭有礼,不显傲气。 再加上徐行眉目轩朗,每回出现在众人面前,都是袍服整洁,仪态端方的模样,无形中让人添了几分对他的好感。 相比起同期的另一位郎中江阔而言,徐行就更得刑部侍郎潘汝成的青眼。 不过一年,徐行又兼左春坊左中允之职,入汉王府邸同谭谦一起辅佐汉王。 此前朝中各方势力涌动,逐渐呈现张瑛、钱莘两党为大的局势。 许多臣子纵想游离党争之外,也难抵挡双方的威逼利诱,最终再不能明哲保身。 可若一直不外显露,他又何时才能更进一步?难道要像他的父亲一样,一辈子守着个翰林官职,不敢踏出经史子集半步吗?他不甘心。 徐行坐在茶案边,看着水汽升腾,心中仍在想着前几日朝中发生之事。 “润旻?”谭谦看着徐行失神的样子,出声叫他。 徐行回过神来,低头轻声应他:“抱歉,老师。 ”谭谦似乎早已料到他这副样子:“你从南方回来也有两年了。 可是眼下看来,你的心还是不静。 ”“南方之行,确实没让学生心静。 只是,让学生想明白了其他事情。 ”谭谦饶有兴趣,将滚了的水提下,倒入提梁紫砂壶和甜白暗花莲瓣纹莲子杯中,温壶温杯,又从一旁的青花缠连枝茶罂中取出茶叶投入壶中。 “不妨说说?”徐行一时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近日受了冲击,思绪杂乱。 他的心从来没有静过,只是一直在说服自己,应当坚定他的选择。 徐行看着谭谦慢悠悠地泡茶,先以少量水温润茶叶,再悬壶高冲注满,顿时茶香四溢。 他一直学习老师,却似乎总是没法做到出神入化。 “有人曾对学生说,安禅何须劳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 ”谭谦没有抬头,沏了一壶热茶,出汤分杯,将茶推到徐行面前。 “那么如今,你找到你的安禅之道了吗?”徐行摸着茶杯,苦笑:“学生愚钝。 ”“你并非愚钝,而是不敢迈步。 ”谭谦轻啜一口茶,微微叹出一口气:“同一壶茶,在你我的杯中,未必就是同一种味道。 ”徐行颔首,也轻抿一口。 “所以,不必顾及老师。 就像,你不必顾及你的父亲一样。 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 ”徐行喃喃:“真自当之,无有代者。 ”谭谦了然:“你早已明白,放手去做即可你对丁亥忠之事,如何看待?”丁亥忠原是户部郎中,在任上多年,不算是出类拔萃,至少也是勤恳本分,尽职尽责。 张瑛见其忠正,欲将自己的侄孙女嫁给丁亥忠的次子为妻。 丁亥忠却以次子早有婚约为由,婉拒了这门亲事。 据说,张瑛的侄孙女因此觉得自己被驳了面子,在家中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张大人在家中发了好大一通火。 去年,皇上受钱大人的鼓动,提出该要在原有京杭运河的基础上,再多开凿漕道,引水筑堤,将山东与湖广多河也纳入运河支线之中,以此更快供给京城物资,还可以同时促进各地商贸往来。 丁亥忠立刻上疏,制止此事,直言去岁湖广大涝,山东大旱,两地百姓已苦于天灾许久,如今民生刚刚恢复,不可再大行工事,劳民伤财。 他的部下、户部员外郎闫有德却站出来指责他,目光短浅,不为长远计划。 昔日京杭运河开凿,虽然短期之内耗费民力,可却利在千秋,沿岸数城、千万百姓,皆受其恩惠。 皇上最终还是决定开凿运河,下令丁亥忠务必配合工部。 丁亥忠撰写奏章,想要言明,今年户部早已难出这笔钱,国库空虚,希望皇上三思后行。 却没料到,一道奏疏过了通政司,过了内阁,结果到了皇上手中时,“镂脂翦楮”四个字却成了“镂旨翦储”。 皇上见此雷霆震怒,即刻将丁亥忠抓捕下狱,择日处斩。 闫有德自然而然替上了丁亥忠的郎中之位,辅助工部进展开河之事。 徐行看着浓茶渐冷,入口之后,涩味明显,让他皱眉感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已经设好了陷阱,无论有没有那封奏疏,丁大人都难逃一死。 ”“在朝堂之中,是非黑白不重要,一时输赢更不重要。 钱莘与张瑛为何能大权在握,关键就是,捏准了陛下之欲。 丁大人所言所行,皆为苍生,可这样的人,工于谋国,拙于藏身。 一为性格使然,再是情势所逼,最终是性命也丢了,谋划也败了。 ”徐行听出谭谦的言外之意,迎上老师的目光:“前车覆,后车戒。 老师放心,临深履薄,润旻心中有数。 ”“听说,你的同僚,另一位刑部郎中江阔,近日很得钱大人喜爱。 ”徐行垂眸微笑:“正是。 江大人还邀学生一同参加下月钱大人所设的家宴。 ”“哦?家宴?”谭谦看着徐行,立行坐卧,皆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似乎是想到什么,谭谦抚须轻笑:“据我所知,江大人与钱大人,族中皆有待嫁之女。 ”徐行像是早有预料:“学生聘妻三年孝期未过。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要纳你这样的逸群之才入其麾下,结为秦晋之好是最佳选择。 ”是吗,徐行可不这样认为。 要将两族利益深深捆绑,一个联姻的女子不过是一条镶花嵌玉的锁链。 若是大难临头,另一方大可以借一把火烧了这跟锁链。 需要时,她是斡旋于双方的解语花;不需要时,她就是世俗道义之下的弃子。 看来,他该再加快一些,在落入长久桎梏之前,抢先拿到他需要的东西。 “学生记得老师曾说过,钱大人的外孙女,自小养在钱家,与钱大人学了一手制香手艺。 ”“确有其事。 ”谭谦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了看徐行:“似乎上次在你书房中,见到一樽青玉花耳香炉?”徐行眨眼间点了头:“偶然所得,学生用着也是糟践,想着该送到用处更大的地方才是。 ”该有的勾子,他也该放出来。 齐府日常(1) 从建州出发,辛苦周转波折许久,季泠三人终于赶在腊月三十当日抵达齐府。 齐侯爷和齐无咎早已回来多日。 马车一进齐府,齐家众人就前来迎接他们。 季泠有些无措,她是一个外来之人,之后就要寄居在这样钟鸣鼎食之家了,若是回宁川告知乡亲,任谁都要说一句好福气。 可惜季泠不是这样性子的人。 钟荡云已经是寄养的女儿,她托了钟荡云的福气来到京城,一步登天地进入侯府,若不小心谨慎,只会给自己的好友平添麻烦,她不能这样做。 所以从马车一进入京城开始,她就紧张又慌乱。 齐无戈和钟荡云因为迫切想见到齐夫人,都没有发现季泠的异常。 这反而让她舒一口气。 这样与她往日表现相悖的一面,她不希望任何人看见。 越靠近齐府,季泠越放空,似乎所有情绪都在极端的紧张之下被蒸发了,感觉自己已经察觉不到皮肉的存在。 她没来由得想到小时候阿婆给她喂的苹果,将苹果对半切开,用勺子把果茸细细地刮出来,刮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苹果皮。 倘若这时候再刮一层,苹果皮就要破了。 她现在就是那样的半张苹果皮。 季泠就跟随着齐无戈和钟荡云一起地走进主院正堂,齐无戈在前头欢悦地走着,钟荡云在中间激动地蹦跳,季泠在最后亦步亦趋。 她只是随意地抬头,就见此生不可及的富贵荣华,知道雕栏玉砌的高不可攀,她立刻收回了视线,只透过钟荡云和齐无戈的身影看向前方。 “父亲,母亲。 ”“舅舅,舅母!”“侯爷,夫人。 ”季泠紧跟着他们称呼,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与他们同时出现又同时消失,避免自己太过突出怪异。 齐侯爷点点头,看着三人:“怎么这么迟回来?无咎比你们晚几日动身,都早几日到京了。 ”钟荡云刚想说什么,就被齐无戈打断:“我们一路北上,各州各府风光甚好,忍不住流连几日,故而耽搁了行程。 ”钟荡云眼睛一转,雀跃地跑到齐侯爷身边,拉住他的手:“舅舅您不知道,这一路我们去了好多地方,杭州、淮安、济宁,见到了好多不同的风景,也结识了一些萍水相逢的朋友,可有意思了!”“哦?有意思即可。 只是日后出门远行,还是要提前安排好行程,免得后半程辛苦赶路。 ”齐无戈与钟荡云点点头。 季泠就躲在后面没说话。 好在如今齐家人齐聚一堂,齐侯爷就算不说话,又有人紧接而来,没将话掉在地上。 “荡云,这位就是你在信中说的好友吧?”季泠抬头就见到齐夫人站了起来,顿时吸了一口气。 齐夫人穿着覃紫色方胜纹竖领大襟长衫,脸颊瘦削,眼神锐利,站起来和齐无戈竟然一般高。 钟荡云立刻从她舅舅身边跑回季泠身边,拉着季泠往前走:“正是呢舅母。 这位是季泠,是我们建州书院中最厉害的姑娘,门门甲等,所有男子都不如她。 ”季泠被钟荡云夸得有些害羞,看着瘦高的齐夫人,屈身行了个礼:“季泠见过齐夫人。 ”齐夫人看着威严,对待家中的孩子却很温柔:“孩子,不必拘谨,你既是荡云和无戈的朋友,那自然就是齐家的小客人。 你远离父母,跋涉千里到京城来,也是不容易,是个胆色十足、断而敢行的好姑娘。 既然来了齐府,以后就叫我伯母吧,不必以夫人称呼。 ”她微笑看着季泠,随后转头和钟荡云说:“既然是荡云的好友,那就暂且安在你的钟鼓园中,你看看安排哪处厢房给季泠合适。 ”钟荡云很开心,直接揽上季泠的肩膀:“那自然是我屋边的东厢房最好,这样我每日一起身就能见到泠儿,我可是片刻都离不开她的。 ”屋子里的人都笑开了,季泠也被她们感染,暂时忘却了先前的种种忧虑。 齐家夫妇很快就让他们回去先休整安顿,季泠就随着钟荡云去了她的钟鼓园。 一走进园子中,季泠就惊叹:“荡云,你这园子简直像个演武场”季泠看过去,过了一道月洞门,两侧的抄手游廊边种着几颗高大的香樟树,也没有种什么花草,没有假山流水,就在树边扎了两只秋千,安了两张石桌,剩下的全是空地。 钟荡云得意地笑了:“那是自然,搞来的那些花草娇贵,我曾经在此练枪,就不小心将花都秃噜干净了, 我也是于心不忍。 后来就让舅母将无用的东西都清出去,省得让我全糟蹋了。 之前我还觉得这个园子空旷,如今你来了,我总算有个伴了。 ”齐家夫妇疼爱她,将仅次于主院的大院子给了钟荡云,连自家亲生的三个孩子都窝在一个院子里,钟荡云却可以一人独享这个园子。 钟荡云指了指与先前月洞门相对的另一侧一处门:“这道门过去,穿过景亭,就到我大哥他们的院子里了,如果你喜欢想找他们玩,就从这儿走,不必在外头绕一圈。 ”季泠点点头,钟荡云自然可以抄小道去寻兄弟玩,她去算个什么事儿。 在钟荡云屋里几个丫头的帮助下,季泠就算是在东厢房安顿下来了。 齐家侯府,只是一间厢房,都比季泠在宁川的家都要大不少。 入夜将要安寝时,她合上了门,自己一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要生活的屋子。 她的里间靠近钟荡云的主屋,床榻皆全,若是平日无事,她还能在窗边看书煮茶,这可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雅闲趣事。 厢房另一侧还有一个小一些的书房,书架上倒是没什么书,她可以按自己的喜好随意添置。 书房中恰巧有一张琴案,季泠就将何咨宁赠给她的筝放在琴案上,打定主意,在齐府该好好学一些音律之事,也好陶冶品性,免得叫人看低了,觉得她是个建州来的不通文雅韵事的野丫头。 爆竹声中一岁除,季泠第一次与外家人过了年,她还有些感慨叹惜。 原来认为自己已经对宁川没有什么感情了,可这样的愁绪在见到齐府一家团圆时,就被激发出来。 京城终归不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也不是她生活惯了的地方,这里也许有三两朋友,有朗朗前程,可是却没有她可以依仗的容身之所。 齐家很好,齐家人待她也很好,但总归是少了几分落叶归根的安心感。 在齐家住了十几日,除了烧饭洗衣这样的事之外,季泠基本事事亲力亲为,钟荡云屋中有四个贴身女使,银旭、银霞、银薇、银芳。 她常用银旭和银霞,因此就让银薇、银芳两人多照顾东厢房这里。 季泠没有叫人伺候过,甚至从前在家,她干的都是伺候父母、照顾弟妹的活。 因此她也少麻烦两人,这两个丫头倒也乐得清闲。 到了元宵佳节,钟荡云拉着季泠上长街去看灯会,齐家三子也随他们去了。 钟荡云穿了一身木红交领琵琶袖上袄,配了一件杂宝暗纹缎织金马面裙,领口和袖口都加了一圈挡风保暖的兔毛,看上去像个活泼的年画娃娃。 她拉着季泠和年仅十一的齐三公子齐无秽在花灯间跑跑跳跳,三个人欢闹的笑声像花灯下缀着的铃铛,人流飘过带动的每一阵风都能诱得她们乐不可支。 正在季泠和钟荡云认真地看着齐无秽挑选的花灯时,有人站在她两身后,拍了拍两人肩膀。 季泠和钟荡云齐齐转头,就看见烟火绽开的红光之中,出现一张牛鬼脸,季泠吓得尖叫一声,花容失色。 钟荡云也被吓了一跳,但她明显就像是见过此招,立刻追上去将那人的面具扯下。 “大哥!你每次都来这招!真是没新意!”季泠吓得还没缓过来,弯腰撑在齐无秽肩上,就看见钟荡云追着齐无戈直打他。 齐无戈绕着齐无咎兜圈子,时不时将齐无咎推出去挡着钟荡云的巴掌,得瑟地笑话她:“再没有心意,你们不也还是被我吓到了!这招真是屡试不爽哈哈哈哈!”齐无秽付了钱,最终自己选定了一只兔子花灯,拉着季泠的袖子,要她陪着自己去前头看舞狮,撇了撇嘴:“大哥总喜欢这样惹人。 每回都会被云姐姐打,可没回都不收敛。 也只有云姐姐才会一直被他吓到,我和 二哥可算是见识够了。 ”季泠来了兴趣:“你大哥原来是这样的人?在建州书院中时,他可是看起来很正经的,在你父亲军中也颇 有声望。 我曾见过他练兵,颇有威严呢。 ”齐无秽却笑了:“泠姐姐,你被他给骗了。 大哥自恃自己是抚远侯世子,打了几场战,练过几年兵,长得结实俊朗些,走在外头时就觉得众人都在看他,每每都将头仰到天上去,总是喜欢假正经。 实际上,家里最烦人、最聒噪的就是他了。 你们总说我顽皮,可是他捣蛋起来,父亲和母亲都要被惹生气的。 ”季泠听着齐三的描述,再回想之前见过的齐无戈,总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你在背后这样编排你大哥,就不怕我去告诉他?当心他来寻你的麻烦。 ”季泠故意恶狠狠地威胁齐无秽,看看这小机灵会如何应对。 齐无秽却不在意:“大哥说了,你迟早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可能在你面前装一辈子的。 ” 齐府日常(2) 季泠听见这话却愣住了,她不确定地试探:“你大哥,说起我?”齐无秽拉着季泠挤进舞狮观众的最前列,目不转睛地盯着艺人舞动,狮子身上的金线如夕阳映衬的流云一样闪烁。 “是啊,他总说起你,他说建州书院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你是最有意思的人。 我二哥还嗤之以鼻呢,他说你琴也不会弹,曲也不会听,只会一天到晚找人吵架,哪里有意思了。 ”“泠儿!”齐无秽的话音刚落,在喧嚣人群之中,季泠立刻就捕捉到这道声音。 她转头张望,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都在朝她挤来,就想占了她的位置好看清舞狮。 她对上无数人的眼睛,又立刻闪避,最终终于看见叫她的那双眼睛。 是齐无戈。 他提着一盏走马灯,踮起脚尖看向她,身后是踩着高跷往前跳的江湖艺人,一个个的从他身边跳过。 “你去吧泠姐姐,我可以自己看。 ”齐无秽没有看向她,却仿佛什么都知道,直接松开了她的手,从她手上接过了兔子灯。 季泠逆着前来看舞狮的人群,将头发都给挤乱了,大袖都夹在人群之间拔不出来,终于是踉踉跄跄地逃脱,狼狈地出现在齐无戈的面前。 “给。 元宵喜乐。 ”季泠接过他手中的走马灯,轮轴上的剪纸透过烛光全部映射在屏上,灯角上垂下六条大红流苏,似有若无地碰到季泠的手背,她不由得攥紧了些,感觉到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入银。 季泠正想说些什么时,一阵喧闹传来。 齐无戈往右侧退了几步,给后面舞龙的长队让了路。 她感觉心里空了一拍,退到靠近舞狮的左侧,透过遨游起伏的长兴百叶龙,看见齐无戈有些模糊的脸。 他在对她笑吗?季泠看不清,但是她笑了。 一夜龙鱼舞。 元宵过后,五人就正式入了族学。 季泠学得认真,任何问题也是一点就通,不仅得了学究夸赞,还带得齐无秽这样平日里没正行的滑头也开始好好读书。 齐夫人不得不感叹耳濡目染原来如此重要。 “荡云将季家姑娘带来京城,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我们家除了老二,剩下的都是好动的泼皮,季姑娘来了之后,倒是都安生了下来,不仅老大成熟了些,连老三也肯用功读书了。 前几日还在我跟前说,他有什么不通的,就去问他泠姐姐,倒是都能给他说通来。 ”齐夫人看着如今家和事兴,心里总是高兴的。 她当年为了孩子,离开军营,没想到此后再也没有机会回去,这四个孩子就成了她心中最大的心事。 既然建功立业她已经没有缘分,那必然要将家事打理妥当、孩子教导成才。 她一向是个要强的女子,绝不允许自己的任何付出没有结果。 齐侯爷却未必这样认可:“季泠?她才是最闹腾的一个。 如今来了京城,寄人篱下,不过是不得不收敛罢了。 她在建州,可比荡云还没规矩。 ”齐夫人却不满他这样说:“什么叫没规矩?读书、论辩、打拳、出风头,这就叫没规矩了?规矩是你们男人定的,不利于你们的就是没规矩。 倘若让我来定规矩,就要叫你们男人全部闭上臭嘴,剃去胡须,收起肚皮,缩起下巴,给我端正淑柔些。 ”眼下反正没有孩子和外人在场,齐夫人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齐侯爷立刻认怂:“夫人夫人,稍安勿躁。 本侯不过是随口一说…荡云合该是你亲生女儿才是,怎么性子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齐夫人剜了他一眼:“你妹妹不就是性子不够厉害,才会遭了钟家人的暗害吗?要是让我去,非把那群牛鬼蛇神全部打趴下不可。 荡云性子强些是好事,无论外人怎么看,怎么说,至少她能不受欺负,我看季泠也是如此,我就喜欢这样的性子。 ”“我看,喜欢这样性子的,可不止你一个啊。 ”齐夫人看着齐侯爷的欲言又止,似乎听出来了他的话外之音:“你是说老大?”齐侯爷点了点头:“在建州时,我就察觉老大不对劲,在季泠面前总是有些端着,或者是没事找事去招惹。 ”齐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跟你当年一样?”这话一出,她反应过来,却摇摇头:“老大和季泠不可能的。 ”齐侯爷好奇:“为什么?你要拆散两人?”“若真能成,我何必去做恶人,会拆散的该是你这位侯爷吧。 ”“那你为何说不能成?”齐夫人不再说话,只是用早已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她的夫君。 何必透露先机,来日自见分晓。 季泠正带着银薇从府外回来。 她近日时常去京城各个书局里逛逛,看看有没有可添置的书籍。 今日她刚好碰上一间书局上了一些新书,买了好些回来,知道自己估计是拿不动的,提前带了银薇前去。 果不其然,她一口气买了十来本,自己拿不下,只好麻烦银薇替她拿几本。 “泠姑娘,奴婢再帮您拿几本吧?”银薇就替季泠拿了四本书,季泠手上的书都堆的快要让她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季泠有些不好意思,艰难地转头对她说:“不必不必,本来无需劳烦你的,今日是我贪心,一下子买太多了,还累得你替我拿几本。 ”银薇才是不好意思,她着急地看着季泠,她只是个奴婢,可季泠却从不让她做些应该的分内之事,让她有些不安。 季泠的手已经有些酸痛,肩膀和脖子上的筋感觉要被沉重的手拽到地上了,胀得很。 她咬着牙在景亭里加快脚步。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最后几步。 ”季泠费力地鼓励自己。 突然窜出个人影,将一条东西甩到她面前。 “啊!”她尖叫一声,酸胀感在剧烈又突如其来的惊吓之中到达顶峰,下意识将手中的书全部抛了出去。 新书就这样散落一地,将书脊蹭上了灰,书角也因碰到强硬的地面而折了角。 “齐无戈!”季泠愤怒地大声尖叫,有些圆鼓的脸颊因为火气而颤抖。 齐无戈立刻捡起地上的那条竹片小蛇,左右摆弄地嘟囔道:“这也不像真蛇啊,怎么吓成这样?”季泠立刻从他手中将那条青灰色的竹片小蛇抢过,在她手中就成了报复的软鞭,立刻就在景亭中追着齐无戈跑。 刚开始两下,她成功地将小蛇打中齐无戈的后背,却不料让他更加得意,似乎季泠的报复毫无威胁。 齐无戈兴奋地在景亭里乱窜,让季泠只能追着他跑。 眼看季泠真的要生气了,他才停下脚步,一手抓住季泠抽过来的小蛇,笑嘻嘻地安抚她:“教训够了吧?先把书捡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季泠用力甩开他,蹲下去低着头开始捡书,看自己精挑细选的新书全被他毁了,季泠更是难抑怒火,带着银薇转头就往园子里走。 齐无戈这才有些慌乱,像只甩不掉的小狗一样粘在她身后:“真生气了?”他走在左边看看季泠的脸色,还是紧绷着。 三人前后跨过门,到了钟鼓园,他又跑到右侧,挤开银薇,将头凑到她脸前:“抱歉,我本想逗你开心的…”季泠还是不理他,走进屋内,将每本书的书角捋平整,又用帕子将书上的脏灰全部掸开,才仔细地将书放进书架上。 季泠走出东厢房,看见齐无戈还站在门前巴巴地望着她,露出赔罪又讨好的笑容。 “算了,吃人嘴短。 ”她这样劝自己,但还是没法扯出违心的笑,只一屁股坐在秋千上,退让了一步。 齐无戈见了,立刻走到她后面,替她推着秋千:“对不起泠儿,是我的错,我不该吓你…我才从无秽那儿得了这个千竹片小蛇,觉得有意思的很,想着你——和荡云肯定喜欢,就迫不及待来找你们了。 恰巧在景亭中 看见你,这才玩心作祟”季泠感受着在空中的起伏失重,抓住秋千绳,示意他停下来。 齐无戈放手后,绕到她面前,季泠躲闪不及,还未收回来的腿直接踹到了他身上。 她立刻放下脚强停住秋千,感受到鞋子与地面摩擦生出一股火星子烧脚底的热意。 “你没事吧?”她立刻站起来,但还没有走近,齐无戈就笑了:“就当是我的赔罪了。 ”季泠不必猜就知道是他故意的,又坐了回去。 “齐无戈,我不喜欢猝不及防的玩笑。 ”齐无戈连连点头,保证以后不敢再犯,季泠这才面色稍虞。 “你刚才说有什么事情找我?”齐无戈走到另一个秋千上坐下,长腿的助力让他很快便荡了起来:“我们下月准备去京郊跑马,想来问你去不去。 ”季泠一听就来了精神,整个人倚靠在细细的一根秋千绳上:“跑马?可是我不会骑马。 ”“我教你就是了,荡云的马术也是我教的,这简单的很。 ”季泠欣然同意了。 钟荡云回来后知道季泠也要随他们去京郊,更是高兴:“泠儿,你不是不会骑马吗?”季泠不好意思地四处张望着说:“你大哥说,教我两日就会了。 ”钟荡云看她这样子怪异,往她那儿靠了靠,伸长脖子打量她的神情。 “泠儿,你不会是喜欢我大哥吧?”只是这么一猜想,钟荡云就已经雀跃不已。 如果她的大嫂是季泠,她会开心疯了吧,那季泠永远也不会离开她了。 季泠眼睛闪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她要怎么样才能自然地掩饰呢?将齐无戈随意换成一个不熟悉的男子,她这样一想,感觉稍微平淡了一些,这才开口:“没有,你多想了。 可别乱点鸳鸯谱。 ”钟荡云突然就来了兴趣,凑过来问:“那你喜欢怎么样的男子?虽说咱们也不想这么快成亲,但毕竟年岁在这儿,自己还是要看清一些的。 ”季泠冥思苦想,她也不算很确定,喜欢什么样的人?其实齐无戈不算是她理想中的人吧,对他是什么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 钟荡云却开始分析了:“你不喜欢我大哥,你也不喜欢舞文弄墨的,那肯定也不喜欢无咎了。 咱们还认识谁呢?咱们书院里的那些同窗,李二?张公子?王秀才?”钟荡云呱呱一通,季泠头都大了:“书院里那些男的,我一个都不喜欢,你别想了!”钟荡云突然眼睛一亮:“也不一定要书院里的学生嘛!我觉得之前来过的徐先生就不错,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又是个大官。 ”季泠敷衍地应她:“嗯,徐先生算是一个吧。 君子如玉,确实不错。 ”钟荡云又想想,摇了摇头:“罢了,徐先生年纪有些大了,你俩说不到一块儿去。 到时候我在京城的宴会上帮你物色物色”季泠被她吓得不行,“可别!打住!到此为止!你还是先关心自己吧云姐姐,等你找到了如意郎君,我再说也不迟。 ”然后立刻离开了钟荡云的屋子,躲开她后续的臆想。 齐府日常(3) 白日族学一结束,齐无戈就带着季泠到府里的马场来。 季泠以为先前已经见够了齐府的阔绰,现在见到这个跑马场才真是叹为观止。 “齐无戈,你们府上居然连马场都有啊。 ”齐无戈昂起头:“那是自然,齐家马背上建功立业,世代骁勇,自然该有个马场。 这个马场并不算大,不过你初学来跑是足够了。 ”说完,就去牵了一匹马来,扶着她上了马。 “脚在脚蹬中要踩实了,千万不能松,不然失去平衡,容易坠下来。 ”齐无戈检查她的脚踩实后,赞赏地点了点头。 “不论马跑的快还是慢,你的手不能松开缰绳,若你要它停下,就往后一拉。 ”季泠似懂非懂,拉了一下,原本温顺的马儿却突然踏着地,有些躁动。 季泠吓得不行,立刻僵硬住了。 齐无戈见了,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拉住缰绳。 “不是这样拉,太用力会惊到它的。 马儿也是生灵,你别将它当物件一样摆弄,要让它明白你的意图和方向,指引它前进或停下。 ”说罢,齐无戈就轻轻拽动缰绳,马儿就像听懂他的话似的跑了起来。 季泠感受着马背上的世界,觉得实在新奇,跑了两圈,心情都舒畅了。 有齐无戈这样的好师傅,季泠自然学得快,才几日就已经能坐稳,自己驾着马兜圈子了。 钟荡云来了马场,见到季泠已经有所进步,认可地点了点头:“大哥,你这个师傅确实名副其实。 泠儿从前从未骑过马,这么快就学会了。 ”齐无戈看着场上肆意欢笑的季泠,目不转睛:“她本来就聪明,自然学得快。 ”钟荡云闻言,扒着他的肩膀,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啧啧啧,你这什么语气啊?合着从前我不聪明?连舅母都说,我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姑娘,日后也是能随军征战的。 ”“你自然是咱们家最聪明的,连老二老三骑马也没你学得好。 她自然是远不如你,只是我是师傅,总该鼓励她吧。 ”齐无戈无奈地转头看向妹妹。 齐无咎却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齐无戈越过钟荡云,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齐无咎老神在在:“傻子和呆子说话。 ”到了跑马那日,季泠已经会骑了,只是总没有兄妹四人快。 她和钟荡云带着帷帽,在京郊草场上慢悠悠地转着。 钟荡云抬头见最小的齐无秽都驾马跑得老远,心里直痒痒。 季泠看出来她的望眼欲穿,倒也是十分体贴:“荡云,你去吧,不必在这儿陪我。 ”、钟荡云听了眼睛直冒光,□□的马儿仿佛下一秒就要疾驰而去了,她还是勒住了心里的缰绳:“你才刚学会,我不能离开你。 ”“没事儿,我能控制得住它。 银薇帮我牵着马呢,我不跑它,就在这儿转悠转悠。 ”钟荡云见季泠这么给她机会,自然不肯放过,立刻就夹紧马镫,打马而走。 京郊和京城还是有些不同,少了那些规规矩矩的人和四四方方的屋子,季泠感觉自在多了,心里飘飘然起来。 她坐在马上四处张望着周围的风景,见到远处有一处庙宇,俯身问银薇:“银薇,那是什么地方?”银薇瞧着季泠指的方向,即使隔着老远,也能看到车马不息:“姑娘,那儿是龙华寺,是京郊香火最旺的寺庙了。 许多高门的夫人都会带着小姐去那儿烧香礼佛。 ”季泠望着依山而建的龙华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风景不错,那座山还有些像我们建州的枫漈山呢。 若是能在那边上也建一处书院,学子们受这昌盛香火的护佑,没准各个都能考中进士呢。 ”银薇一听也笑了,她很喜欢泠姑娘,说话总有种特别的感觉,像是将她们都当成自己的好朋友。 就在季泠不停张望之际,她的一只脚一滑,从马镫里掉了出来。 季泠立刻失去可以维持平衡的倚仗,不由得用 力夹紧马腹,马立刻就跑了起来。 季泠拉着缰绳左右晃动,慌张地尖叫,整个人紧紧趴下抱住马身。 银薇也被惊到了,她牵着缰绳被马拽着狂奔,整个人差点被马甩了出去。 不过一瞬间,她抓住时机,立刻将脚踩进季泠脱出的马镫中,在马儿乱冲之时,一个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拉住缰绳,制止住马的前进。 一切发生的太快,季泠感觉魂都留在方才那片草地上了,一抬头发现竟然也没有跑出几尺。 她震惊地转过头看向银薇:“银薇,你会骑马?”银薇抿了抿嘴唇,似乎在躲藏,趁着四下无人,她翻身下马,将季泠的脚塞进马镫,又走到前面老老实实地牵起缰绳,恢复往日那副不善言辞的模样:“季姑娘,我不会。 ”季泠不知道她为什么隐藏,可是她刚刚转头之际,分明见到了银薇操纵缰绳之时那种无人可比的自信。 “好,你不会,没事,我之后可以教你。 ”银薇有些惊讶,转头看向季泠。 季泠和蔼地对她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美的春天,景星庆云,抬头见喜。 季泠神采奕奕,成为银薇心中永远的太阳。 从跑马那日之后,季泠明显感觉到银薇对她亲近起来。 虽然钟荡云说将银薇和银芳都指派给她,她平日里也确实没什么需要两个贴身的女使服侍,银芳正觉得是 偷懒的好时候。 久而久之,季泠想叫人搭把手时,银芳都只驱使银薇去做,不乐意去自找辛苦。 对她而言,季泠不过是寄居在这里的客人,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压根没有太过上心的必要。 比起服侍季泠,她更喜欢时不时去三位少爷的院子中转悠转悠,和他们屋中的女使搭上话头。 “银薇?银薇?哪儿去了这姑娘。 ”季泠走出东厢房,四处叫着银薇,却没见人影。 她本想着今日再带银薇一起上街去书局之中的。 之前银薇陪她去书局选书时,她就无意中发现,银薇会识字,而且并不只会识字,四书五经她都认得。 再加上上次在京郊,银薇明明会骑马,却谎称不会,想要隐瞒。 季泠觉得这个丫头身上一定有什么谜,她虽不主动开口问,但内心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平日钟荡云和齐无戈不愿意陪她一去书局就是大半日,她一个人去寂寞无聊,没人一块儿说话。 自从她和银薇关系亲近后,她就乐意带着银薇出门,在选书时和银薇说上几句。 虽然银薇不回答她,但她知道,银薇听得懂,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总碍于什么,内敛不言。 季泠走到园子门口,突然听到了什么异声,她驻足停下,仔细侧耳寻找声音的来源,是在月洞门之外。 她循声找去,发现竟然是几个女使聚在一起,对着一人拳打脚踢。 季泠站在树后,有些犹豫,这毕竟是齐家,她一个外来人,该不该插手管人家内宅之事呢“打!给我狠狠打!让着贱蹄子再去勾引少爷们!”季泠眼睛略微放大,她听出来,这是银芳的声音,她在教训谁?季泠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立刻从树后走出来,却没有大声斥责,只是装作路过:“你们在做什么?”银芳没想到有人经过,吓了一跳,立刻转过来,发现居然是季泠。 她有些不情不愿地行礼:“季姑娘。 奴婢们只是在闲聊。 ”“闲聊?此时不该是你们当值的时候吗?”季泠边问,边走进看,就发现地上蜷缩的人十分眼熟。 “银薇!”季泠立刻过去扶起她。 银芳发现事情败露,有些慌张,站在那里搅弄着衣服,用眼神示意围着的几个女使。 几个女使也慌了,虽然季泠不是正经主子,但至少也是个客人,若是告到齐夫人那儿去,她们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季泠将银薇扶了起来,深深地看了银芳一眼,并未多说什么,就向月洞门里走去。 银芳被季泠的眼神看得发毛,从前季泠对她们都是和颜悦色的。 刚才那个眼神,就像是齐夫人处置家中犯了大错的下人一样,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早有决断。 “银芳姐姐,怎么办?季姑娘看见了会不会”银芳喝止住她们,扭了扭并不酸痛的脖子和肩膀,竭力维持镇定:“不会,她不过是建州一个没见识的丫头片子,能怎么样?寄人篱下,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不成?”这话说出来,她的心也有些虚了,钟荡云和齐无戈对季泠有多好,她并不是没看见。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还能怎么办?季泠将浑身伤痕的银薇带进她的屋内,让她坐在榻上。 银薇立刻站起来:“奴婢不敢”季泠不容拒绝:“没有什么不敢的,坐下,眼下这儿只有你我二人,无人知晓。 ”季泠四处翻着,找来了跌打损伤的伤药,这还是之前齐无戈教她射箭和匕首的时候送给她的,现下倒是派上用场了。 季泠撩开她的袖子和裙子,紧紧皱眉,替她慢慢吹着伤口,小心地将伤药撒上去:“她们也是姑娘家,怎么忍心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银薇却突然变了模样,眼中满是屈辱:“泠姑娘,您人好,身边也都是好人,才觉得天下的女子都是好姑娘。 只是这世道难就难在,女子的辛苦,常常是由其他女子一手造就的。 ”季泠上药的手停顿了一下,内心中流转过一阵不为人道的情绪,轻轻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也是从底下挣扎出来的。 ”银薇转头看向她,有些惊讶。 季泠笑了笑,将她衣裳都脱去,看着她身上的伤,压下几分不忍:“我知道你心中有秘密,或者苦衷。 我也有。 ”“我家不过是建州下面一个县城的渔户,爹娘亲族费了力气,凑了钱送我去学堂。 后来县里选人去建州,我得了机会,这才认识了你们大少爷和表小姐。 ”银薇没想过,季泠这么坦然地就将过往都说了出来。 季泠却不在意:“说白了,我不乐意说,只是因为我将自己看低了。 京城确实是富贵云集的地方,我才来了不到五月,就已经被迷得快要失去自己了,只觉得我的 家族父母怎么会那样差劲,竟连京城随意一个摊贩都比不上。 ”“可是日思夜想之中,也算是看开了,我的父母家族又何错之有,他们辛劳谋生,还能让我一个姑娘去学堂,已然给了我最好的一切,让我走出那片支离破碎的山海,带上他们的寄托与希望,来到这世上最好的地方看上一看。 ”季泠不只是在和银薇说,其实也是在跟自己说。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心外无物、坚不可摧。 她仍然是会羡慕钟荡云和齐无戈;羡慕那些不必付出任何努力,就已经拥有她拼尽全力挣来的一切;羡慕高门大户的生活;羡慕那些穿着绯红官服、昂首走向奉天殿的朝臣。 可她不敢让这样的心事被其他人知晓,更不敢放纵这样的心思将自己吞噬。 她从荒漠走来,以为见到了一片水源,不顾一切地奔向希望,跳进去后才发现那是沼泽。 她不能用力挣扎,却也不能越陷越深,只能努力摸索到一根棍子,撑在岸边,一点一点地滋养着干裂的肌肤,再寻找时机拯救自己于沼泽之中。 古良学社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释怀了,季泠调整得很快。 她不知道,千万前赴后继而来的人,在其中浮沉半生,还没有寻找到知与行、欲与理的平衡,她已经先人一步,爬上岸了。 所以现在,轻舟向前,她想渡人。 “所以银薇,不必担心。 我们都会有很好的将来。 我知道你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使,你会识字,会骑马,幼时一定也是家中的掌上明珠。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与你一起分享我拥有的一切。 ”银薇感受着冰凉的药膏和温热的手指在自己背后来回跳跃,她的心也在胸腔中动得急促。 “泠姑娘,我叫林微。 ”季泠听见后,意会地笑了,林微将自己的真名告诉了她,即将也要将过往告诉她了。 但林微仍旧不敢说太多,她怕自己言多失据,招来祸患。 “如您猜测,我曾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幼时家中人教导得好,我学了骑射,通识诗书。 只是十岁之时,家中突逢意外,家道中落,才被卖进齐府为奴。 齐夫人是个好人,但她在战场厮杀,却不知道后宅之中的软刀暗箭。 大少爷二少爷是人中龙凤,府里没有几个丫头不喜欢的。 我性子沉,不爱说话,她们有什么就先支使我去做。 她们在府中姐妹相称,各有各的帮派势力,我若不从,就只会受到毒打。 这次大少爷回京,带回您,我随着您多见了几次大少爷和二少爷,银芳就笃定我有心勾引,这才找了时机来对付我。 ”原来如此,季泠替林微穿上衣服,收起伤药后,拉着她的手:“我想法子,将银芳从园子里支出去,再去告知荡云,看看能否将你放在我身边专用。 齐府既然事多,我们就往外走,下了学后,我们去外头找我们自己的天地。 ”季泠眼如点漆,真诚地看着林微。 林微不由自主地被她打动,点了点头。 不知道季泠和钟荡云说了什么,钟荡云大发一通脾气,将那日闹事的几个丫头,包括银芳,全部赶出府去了。 也如季泠承诺的那样,钟荡云大方地将林微给了季泠,钟鼓园中也再没了银薇,只剩下季泠身边的林微。 比起主仆,季泠和林微更像是成了姐妹,在钟荡云和齐无戈几人去演武场时,季泠就带着林微在一旁陪她射箭、跑圈、骑马,趁着没人注意,她还撺掇林微也射上几发,准头竟然也不必季泠差。 在季泠和钟荡云几人去听学究讲学时,林微就替她安顿东厢房里外的大小事宜,让她少忧心些。 多往外头跑几次后,季泠发现一个特别的地方,梧桐书局。 “我发现,这儿的书不仅又多又全,而且书架特别高,有人躲在书架之后看一整日的书,掌柜的也不会来驱赶。 ”季泠拉着林微,站在梧桐书局前,看着规格堪比酒楼的书局,已然摩拳擦掌,急不可耐。 之后两人没事就来梧桐书局呆着,碰上喜欢的,就躲在书局的角落里偷偷看完。 “姑娘,这本书您都来看了好几次了,为什么不买回去呢?”林微又一次陪季泠来到了书局,看见她拿起熟悉的书,实在好奇,忍不住发问。 季泠愁眉苦脸:“你姑娘我啊,是个穷光蛋。 我在齐府白吃白喝,已经算我赚了。 可你也知道,我家中什么光景,先前在建州攒下来的钱,来了京城没多久,就快霍霍光了。 你没发现吗,我现在出门总是低着头走,就期盼时来运转,让我捡到两个铜板。 ”林微听后,控制不住笑了。 “林微,你该多笑笑,多鲜活的年纪,别老是闷闷不乐的。 ”其实林微年纪比季泠还要大的,可是季泠对着林微说话,就像是对着妹妹一样老成,有时候都叫林微内疚,该不该告诉季泠,她实际上是比季泠年长呢。 在五月的一日,季泠在梧桐书局碰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故友。 她正猫在书局最里层的书架边找书,突然后背被人顶了一下,她额头撞到了书架上,让她吃痛地皱了脸。 她按着额头弓着身,那个姑娘直道歉:“抱歉抱歉!”季泠和她对视一眼,发现居然是个熟面孔。 “苏缘祯?”“季泠?”从此以后,梧桐书局的小天地又多了一人的加入。 在一个月之后,苏缘祯神神秘秘地带着她和林微走进了书局后面的一处小屋。 季泠困惑,曲径通幽,她还真怕被苏缘祯卖了:“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苏缘祯只莽着往前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那处小屋,里头竟然有十几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准确来说,都是扮作男子的姑娘。 苏缘祯意气风发,转身看着季泠和林微:“你前段日子不是说,真希望多些人与咱们志同道合,一起为女子发声助力吗?如今,就有了。 ”坐在大圆桌正中的一个少年站了起来,开口就是稳重的女声:“我们是古良学社,为了我们女子而设。 因义而聚,因志同谋。 我们想让世间所有人知道,咱们姑娘,可凝乾坤之力,可攀险阻高山,可淌深寒江海,可走万里险途。 ”她们的话字字铿锵,虽然屋内狭小昏暗,却让季泠真的看见万千女子的灵魂逃脱千年囹圄,如日方升。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微,林微点了点头,季泠难以遏制澎湃之心,声音中都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栗:“我们加入。 ”从今以后,她们的志向就有了寄托的地方,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她们坚信,每一次的社论,都能给席间所有人带来新的启发。 书局,茶楼,琴馆,寺庙,像大臣们早朝一样,她们也在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日进行集会。 兴许 所有人都没想到,年纪最小的季泠,日后竟会搅动最大的风云。 自从结识了古良学社中的诸人,季泠和林微在齐府内呆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原该和四兄妹一块儿练功的时间也被季泠逐渐缩短。 往日该练一个时辰的箭术,她偷懒到半个时辰,该跑十圈马,她就跑个六圈就走了。 每当钟荡云和齐无戈想回头来找她时,她早已不见踪影,府中内外都找不见。 她的心已经越飞越远,齐府快要关不住了。 钟荡云想要抓住季泠,在族学听讲时,就心不在焉地盯着她。 “钟姑娘。 ”学究喊了钟荡云,她还撑着脑袋瞥着左边的季泠,丝毫没有发现危险正在逐步靠近。 她就见季泠僵硬地慢慢侧头,扁着嘴以怪异地表情偷偷看着她,似乎想跟她说话。 她开心得不行,季泠跟她真是心有灵犀,知道自己想找她聊天,欢乐地差点直接在课上站了起来。 下一刻就被一卷书打在了头上,将她打得眼冒金星。 钟荡云一抬头,以抱头鼠窜的慌张立刻低了头:“赵先生。 ”赵先生看见钟荡云终于是回过神来,背着手又走回座上:“钟姑娘,你且说,你如何理解“物物而不物于物”。 ”钟荡云听见这么老长一串的话,还没从刚刚的教训中缓过神来:“啊?”季泠将书偷偷举起来,转过来对着她,手藏在书后努力地打着指示。 钟荡云恨不得长四只眼睛,两只用来看赵先生的表情,两只用来看季泠的提醒。 好在她终于是看清季泠的指示,低头忙乱地在书中寻找答案。 “下了学,钟荡云立刻站起来挎住季泠的手:“吓死我了,虽然赵先生脾气和善,但一听见他说话,我就莫名犯怵。 多亏你前头提醒我。 ”“你当时在想什么?赵先生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钟荡云已经拉着季泠往园子方向走:“我在想你。 ”季泠听着这话怎么那么怪异,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你想我什么?”“你近日是有什么事情吗?总是早出晚归。 平日一下学,人就没影了,我想找你说话都找不见人。 ”季泠知道迟早有这一问,她做得也太明显了些:“我在外头一个书局找了一份抄录的差事做,这才忙了些,没能顾及上你,抱歉。 ”她这话倒也不是骗人,她确实得了机会在梧桐书局和轩墨阁做些抄录誊写的杂活,还靠此挣了些钱。 钟荡云立刻停住脚步,大声叫道:“你没钱怎么不早说?往外头跑去挣钱啦?你同我说了,我给你就是,何必辛苦自己。 ”季泠看人来人往的,拉着她赶紧走进园子,在秋千上坐下:“不是因为缺钱,我本来就爱做这样的事,顺手而已,抄了书,自己更多省些,不算辛苦事。 ”钟荡云在秋千上荡了几下,她大概猜到季泠只是为了让她宽心,她就是缺钱了,但这也没办法,她给钱季 泠一定不收的,只能来日寻一个由头塞给她了。 “你就是为了这事才想个没完?”钟荡云这才想起来要和她说的正事:“不是。 我想问你,大哥及冠那日,你有没有什么准备?”季泠一听,拍了拍脑袋:“我就说近日总感觉忘了什么,原来是忘记了这件大事。 你大哥是何时行加冠礼来着?”“后日。 ”季泠一时没扶稳秋千绳,往前倒了一下,秋千绳转了两圈,她借力立刻站了起来:“后日?这么快?”完了,她早已订好后日要与古良学社议事的,她不能爽约推拒。 难怪今日齐无戈没有出现,原来是宿宾去了。 冠礼前三日,他们要行筮宾之礼,卜筮挑选出一位德高望重的来宾,替齐无戈加冠,今日他就该去正宾的家中邀请通知了。 及冠上任 “替他加冠的正宾是谁?”“是翰林院学士谭谦谭大人。 ”季泠对这个名字不算熟悉。 “为何请的是谭大人?”抚远侯在京中也算是颇有地位的勋贵人家了,为长子行冠礼,该请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才是。 “听说谭大人仁德稳重,舅舅曾经还在威海卫任指挥佥事时,遇到些麻烦,是谭大人在京中替他斡旋进言,最后才得以平息。 ”原来如此,若是有故交,那就正常了。 钟荡云又神神秘秘地将头越过秋千绳,凑到季泠边上说:“现任国子监祭酒上疏告老还乡,圣上已经恩准,明年年初就卸任了。 这个位置可能就由这位谭大人接任。 ”季泠了然地点了点头,齐家长子就是未来的抚远侯,及冠礼上的宾客总不会是闲人,多少都掺杂些身份利益的考量。 齐侯爷常年领兵在外,京城就齐夫人一人支撑,他如今回来数月,总该在京城多布置几番,为齐府和家中子侄周全里外,铺一条顺畅的路。 这位谭大人若是明年真升任了国子监祭酒,那地位就又不一样了,来日天下官员,尽数都是他的门生。 如今显赫无比的建极殿大学士张瑛张阁老,当年也曾任职过国子监祭酒,网罗天下诸生,培植了自己的势力。 季泠往后一靠,双手挎住绳子,仰头看着澄澈蓝天。 太阳特别刺眼,她感觉到有汗水从发间爬出。 大热曝万物,万物不可逃。 燥者欲出火,液者欲流膏。 季泠闭上眼,“荡云,明日我就不去了。 ”钟荡云没料到季泠会这样说:“为何?”季泠从秋千上下来,走到树荫下的石桌上,太阳太大了,她被晒得有些烦闷。 “出席冠礼的宾客,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齐家亲长。 我一个外来人,去了不合适。 ”“你怎么会是外来人?你是我和大哥的好朋友啊。 ”“这不一样。 冠者表成人之容,正尊卑之序。 明日场合之中,他不是我的同窗与好友,他是抚远侯世子, 在场人物皆因此而来。 我若去了,该站在哪儿?观礼的长辈们之间吗,朋友之间,还是家人之间?我不能名正 言顺地站在那里,众宾高谈阔论之时,我连我的氏族身份都报不出来。 ”钟荡云沉默了,世俗的鸿沟原来这么深,比季泠从建州到京城的千里之距还要难以跨越。 “礼法若是这样,学来还有何用?尽干一些约束人的事情。 ”“经国家,序民人;正性情,明是非,节万事。 礼魂法骨,塑造了这样的安定。 只是它教导之下,终究会 将人化成相似的叶子,不得不为了天下而折损自我的一角。 ”这样的事情,她们不好妄加评判。 季泠和钟荡云透过树影,看向细碎的阳光,灿烂光辉又如何呢,还不是被大树打翻,落到地上就支离破碎。 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在钟荡云换好衣裳,去前院准备参加冠礼时,季泠站在主屋门前,想要与她说些话,就听见屋中传来争执声。 “父亲!您别乱说话!”屋中的钟荡云不耐烦地大声嚷嚷。 今日冠礼,钟父也来了。 季泠没见过他几回,也就初来齐家时,在年节的宴席见打了照面。 钟荡云待她父亲毫不亲厚,钟父亦是如此。 今日钟父来此,倒叫她意外。 这是他们父女间的私事,季泠不好探听。 正准备拔腿离开时,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你好端端的,没事从建州把那个季泠带回来做什么?年间我就觉得不对劲,齐大对她也过分亲厚了些。 ”钟父的口气似乎带着不满,季泠瞬间停住步伐。 “如今齐无戈要及冠了,你舅舅舅母也该开始为他物色适龄的女子。 依我看,你的年龄不正是相配吗?你日日与齐大呆在一块儿,总该有些感情吧?”“父亲!您这是什么话?那是我大哥!”“什么大哥,又不是你亲生哥哥。 钟家的孩子,才是你亲兄弟!你可别亲疏不分!”钟荡云瞪着他,为何她父亲是这样的人?“您同意我一直住在齐家,不会就是打的这个算盘吧?”“总归你们是外姓兄妹,你舅舅舅母又疼爱你,你嫁入齐家有什么不好吗?你可别让建州那野丫头捷足先登了。 她举止粗俗,门第又差,毫无京城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 只是齐大和你舅舅舅母似乎对她也不错…怎么就花言巧语地将你们都哄骗了…”钟荡云忍无可忍:“我不许你说我的朋友!泠儿没你想得那么龌龊!你是为我好吗!你分明就是想借我,继续维持和齐家的姻亲!”听到此处,季泠也算明白了钟父为何破天荒地来钟鼓园找钟荡云说话。 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许是前院的女使来传钟荡云去见礼了。 季泠悄无声息地离开,带着林微从齐家后门偷偷溜了出去,奔向了梧桐书局。 齐无戈站在正厅中央,脸上洋溢着少年人难以抑制的激动。 冠礼一过,他就成人了。 冠礼所需的皂衫、深衣、大带、履、栉、掠,都用桌子陈设于正堂东侧。 酒注、盏盘则陈设在冠服北面。 幞头、帽子、冠并巾,用帕蒙上,陈设于西阶下。 他有些紧张,他的父亲十分看重此次的冠礼,特意为他请来了朝中多臣观礼,今日之后,众人都会认识他齐无戈,抚远侯世子,未来威海卫的指挥佥事。 他转头看向阼阶下盛服等待的家人,齐夫,齐母,齐无咎,齐无秽,钟荡云,却没看见季泠的身影。 他有些疑惑,看向钟荡云,却得到她躲闪的眼神。 正宾已然到来了。 “谭大人,徐大人。 ”众人纷纷行礼,谭谦和徐行也一一回礼。 正宾该从自己的子弟亲戚中选择一位习礼者作为冠礼赞者,谭谦选了他的学生徐行,这倒是让齐威和齐无戈颇感意外。 看来谭谦很看重这位学生。 冠礼方始,齐无戈面向西,阼阶上偏东的地方站立。 正宾谭谦则向东站立。 徐行盥洗拭手之后,端正地站在谭谦身后,耐心等待。 初加冠笄,谭谦正容祝唱:“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再加帽子,齐无戈换上皂衫革带:“吉月令辰,乃申尔服。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三加幞头,公服革带,纳靴执笏:“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者无疆,受天之庆。 ”三加礼成,众人看着齐无戈光映照人,意气飞扬,皆赞抚远侯府日升月恒,后继有人。 待齐无戈祭醴、祭脯醢、持脯拜了齐母后,谭谦为齐无戈命了字:“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 爱字孔嘉,髦士攸宜。 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稷安甫。 ”齐无戈似乎听见了鸟鸣,他没有抬头,依礼跪拜正宾。 季泠在梧桐书局的后院中走出来仰望碧空,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 她和她的伙伴们正在筹谋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大事,兴许会给她自己招来灾祸。 “姑娘,进去吧,已经准备好了。 ”林微走到季泠身边,季泠听到后,看着自己右手上的墨迹,想要努力擦掉,可是徒劳无功。 “罢了,回去后再洗吧。 ”她拍了拍手,走进屋内,再次执笔,与众人一起,借助窗牖间透进的天光和圆桌中燃烧的烛火,开始低声交谈,下笔千言。 等季泠带着林微回到钟鼓园时,她们听见了前院的喧闹欢腾,最后逐渐浩大地转移到后院中。 看来是礼宾结束了。 钟荡云带着银旭和银霞从月洞门走来,嘴上直嚷嚷。 季泠闻声走了出来,就看见她垂头走近:“泠儿,你 不去是对的。 太无趣了,那礼节一道接一道,没完没了,简直浪费时间。 ”“从前你及笄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你只恨流程不够长呢。 ”“原来只有自己是万人中心时,才会上心其中细枝末节啊,在旁人看来,只要不摔个跟头、出了大丑,半途中就算换了人怕也是不知道的。 ”“谁说不知道?好歹我也是咱们抚远侯府的世子爷。 ”齐无戈大步走来,语调中全是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 “你今日怎么没来?”齐无戈站在她们俩人面前,毫不掩饰地看向季泠。 季泠有些不知所措,她要怎么回应呢。 不必说回应,她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齐无戈。 踌躇须臾,她才开口:“这是你的人生大事。 ”她没有合适的身份出席。 “正是如此,我才希望你来。 ”季泠低头,躲开了齐无戈火热的眼神。 钟荡云马上出来替她解围:“大哥,你别吓着她。 今日去让朝臣们看见算什么?你自然是无所谓,泠儿一个姑娘家,又没有倚仗,会被京城那些人议论死的。 ”齐无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攥了攥拳头后,突然卸了力:“我要走了。 ”钟荡云并不给大哥面子:“你自走你的。 ”“我要去赴任了。 ”季泠和钟荡云立刻抬头,意料之外的消息,她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五官该如何安置摆放,感觉已经随着傍晚的风乱飞去了。 “什么时候?”“十日后。 ”“这么快…”虽然她们早就知道,齐无戈回京之后不久,就该去山东上任了,只是在齐府的日子太快乐,她们全然忘记了齐无戈的责任。 季泠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齐无戈的脸,恍惚间忘记了这十日的日升月落。 最终呆呆地看着站在齐府门前,看着齐无戈带着一支齐家军,依依不舍地朝着城外离去。 季泠回到钟鼓园时,已经不记得齐无戈离别时的表情,只记得他给齐父齐母磕了头,嘱咐齐二替他照顾好家中、齐三莫再贪玩、荡云要勤练剑。 最后,在她面前停滞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带了几分近人情更怯的落荒而逃,转身上了马。 仲夏缱绻的阳光照得马儿睁不开眼,额前的错金瑞兽纹当卢在熠熠闪耀,精致的边缘却因光线的模糊,被人误以为是受了时间的磨损。 那日冠礼之后,她再没见过没见过齐无戈,直到刚才她随众人出来送别。 季泠只记得齐无戈告诉了她和钟荡云这个消息后,她最后问了齐无戈这样一句话:“什么时候能回来?”齐无戈的声音似乎也因为时间而磨损了:“也许半年,也许三年。 我无力决定,只能等朝廷指令。 ”她点点头,拿出了一个准备好的匣子递给齐无戈:“及冠礼物。 ”从前齐无戈送了她许多礼物,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多少也该有所表示。 齐无戈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条落花纹汗巾,尾处题了一句诗:“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 梧桐书局 自从齐威奉调援助闽浙后,就在闽浙沿海长期驻扎下来,原职辖下的山东多个卫所屯田荒废,年久失修,军户逃亡,纪律松散。 齐无戈到达威海卫后,整饬营伍,恩威并施,同时修书上官,请求另招新兵,组建新军,专门训练,得到了上级许可。 不过半年时间,齐无戈就带着训练有素的新军迎战初春侵袭登州的倭寇,首战告捷,在军中树立了威信。 齐无戈乘胜追击,借此机会上呈了《威海抗倭练兵法》,想要扩大新军。 山东总督看过后十分赞赏他的才能,称赞抚远侯虎父无犬子,特意拨了三千精兵由他训练,由他施展身 手。 在齐无戈赴任后几日,齐威也在朝廷旨意要求下重返闽浙,加固海防。 齐府骤然少了两人,一下子就冷清下来,无论是族学之中,还是三处院子里,似乎都变得安静了,融雪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东厢房内,季泠坐在她的小书斋中,不停地写着什么,纸张已然叠了好几摞。 “啪嗒”一声,季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松了手,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她看着黑痕将前头写的字都给盖住了,盯着看了半晌,心里没来由得烦躁。 索性扔下笔,走到外头去,看看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园子里,林微不知道在做什么,季泠踩着雪,她觉得这样清脆的声音很舒心。 “姑娘,您怎么出来了?”“我听见了一声响,来看看是什么动静。 ”“是树上的一大块儿积雪掉在秋千上和地上了。 ”季泠看见朱红的秋千被白雪覆盖,又想起去年的春夏之时,她和钟荡云坐在秋千上,连听见蝉鸣、看见飞鸟,都会乐得大笑,齐无戈就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们俩在空中荡来荡去,像是要去捉无意之中闯入这个没有花草的园子中的蝴蝶。 齐无戈齐无戈竟然已经走了半年了。 从前齐无戈和钟荡云都是她很好的玩伴,三个人总能玩到一块儿,笑到一块儿,光是看蚂蚁运食,三人都能瞪着看老久。 可是似乎齐无戈走后,又到了秋冬,齐府里的一切就没那么有趣了,连钟荡云都无精打采起来。 在齐无戈走了一个月之后,季泠才真觉得他是彻底地离开了,她不自觉地在看到任何东西时,都想起她和齐无戈一起玩乐的细节,以及齐无戈的五官。 她从未仔细打量过齐无戈的眼睛、鼻子、嘴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脑中自动就为齐无戈画了一幅相,就好像这些本就长在她脑中,甚至比之前亲眼看见的齐无戈还要清晰几分。 季泠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林微,我怕是要犯错了。 ”林微忧心地看着季泠,她也注意到了,齐无戈走后,季泠的魂不守舍。 虽然在族学里、练武场中、梧桐书局里,还有和钟荡云与齐二、齐三聊天时,季泠看起来都毫无异样。 可是每当季泠回到东厢房,手头闲下来时,她坐在书斋里,就盯着那盏早就不亮的走马灯看,看得那么入神,似乎眼前的剪纸真的随着灯走起来了。 她回到寝屋,无意中瞟见放在条案上的黑稠团扇,又开始沉思,好像团扇里头藏了什么谜语,让她解了半年还未解开。 最终,在年后的第一声春雷里,季泠终于想清楚了。 “我好像喜欢上齐无戈了”她抱着腿坐在榻上,觉得天都要塌了。 原来情窦初开时这样的滋味,是寝食难安、味同嚼蜡的滋味。 那么齐无戈呢?他对自己是什么意思?是将她当作和钟荡云一样的妹妹照顾,还是说,也和她一样?季泠生平难得觉得自己愚昧,过往不论什么难题,从没有困扰她这么久。 “姑娘,这确实是错路。 ”林微不得不点醒她,季泠又何尝不知道,现在的她,配不上齐家世子。 可是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也许齐无戈也和她一样,在过往的烟花中没能看清背后的灯火。 等烟花转瞬而逝后,烟尘都已经随着时间而沉淀,也能像她一样,看清背后的微弱不衰的明亮呢?钟荡云很快给她带来了答案,却让季泠意识到烟花易冷,灯火也易灭。 “大哥临走前跟我说,若是收到他大胜倭寇的消息,就让我来告诉你,他心里有你。 ”季泠僵住,这是什么意思?齐无戈早早地就明白他自己的心意,却直到离开,也不曾表露。 若说他想永远藏在心中,不愿耽误自己,又为什么要以战胜为契机,借钟荡云的嘴来告诉她?季泠呵笑一声,得知这个她期盼已久的答案,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未免也太过荒谬了一些:“他为什么不自己开口说?”钟荡云比季泠更激动,从绣墩上跳了起来,回忆着那天的对话:“我也不知道,我很生气,我就这样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口呢!不说出来谁能猜到你的心思呢?’”“我也不知道我突然有些不敢亲近她,我以为自己应该很勇敢,到头来却反而退缩”齐无戈喃喃, 钟荡云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所以,他不说,他甚至不敢亲自来见一见我。 齐无戈这个战场上英勇无畏的将军,在感情里是个懦夫。 ”季泠看着钟荡云,十分失望。 “泠儿,那你怎么办?你要多走一步吗?你要去告诉他,你也喜欢他吗?”季泠心里都是苦涩,一点点往外涌,侵食着周边的血液。 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只是佯装冷淡:“不,既然如此,从今以后,我就不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季泠不愿意主动一步,这该是齐无戈先走向她才对,连这一步都要她来先走,那往后,她就永远都要走向他了。 她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好。 无论如何,我站在你这儿。 你这样好的姑娘,我大哥这傻子没福气。 ”钟荡云不懂怎么安慰季泠,她有些内疚,是她将齐无戈和季泠的关系拉得太近,现在反倒让她的好友受伤了。 “无事,荡云。 我们不是非要困在感情里不可的女子。 宇宙不限于宅院之内。 天下之大,我们自有诸多事情要去做,我也无暇在此分心。 ”季泠用这话宽慰钟荡云,也在告诫自己。 儿女情长终归是两个人的事情,她一个人如何努力也是枉然。 不如将心思全部交付给她未竟之志,总不至于亏待她的夙夜匪解。 况且,她和古良学社成员商议好的事情,也该开始施行了。 季泠坐在梧桐书局后的小屋中,翻看着刚刚印出的新书,像是爱抚着自己新生的婴孩般,摩挲着书衣上的书签。 “甚好甚好,明日起,我们就可以将此书宣扬出去,让京城上下看看,咱们女子的能耐。 ”季泠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筹备了半年,她们终于要迈出第一步,借京城各处书局的人流,向天下昭示她们的野心。 集体之中,意见相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季泠的执拗让部分本就保守的人有些担忧:“是否矫枉过正了?”一个姑娘忧心忡忡。 她怕掀起的波澜太大,最后反将她们自己给淹没了。 季泠眼神坚定,毫无退缩之意:“只有狠狠地,用一记惊雷,唤醒所有沉睡的山庄,才能够让众人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究竟要什么样的世界,哪怕吵醒了一些早该安歇的人。 轻飘飘的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惊动水里的鱼儿和岸边的路人,这有什么用呢?我要拉动一根长满花的树枝,让它左右拼命地颤晃,将花全部落下,让所有人知道今天这花开了,开得十分盛大,之后它逐渐停歇,归回原位的平静,那也并不可惜,因为它已经将希望全部送了出去。 ”一鸣从此始,相看青云端。 在季泠的强力推动和几个姑娘的支持下,她们十几人耗时半年写成的一本书在第二日就问世于京城大小书局之中。 在季泠等人坐在梧桐书局后屋中,焦灼等待着京城之中的反响时,应明、林清许和徐行正巧着走进了前头的书局,一进门就看见摆在最显眼位置上的新书。 应明拉住要走的徐行和林清许,好奇地看着这本书:“《女界》?这书印错字了吧?不是《女戒》吗?”林清许也好奇地凑过来:“是欸,居然还摆在这么显眼的位置,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徐行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不得不出言制止:“别见什么都新奇,要买什么快些,我一会儿还有正事。 ”“徐润旻你总是这般无趣,尽扫兴。 ”应明将书放下,大嚷着跟上徐行。 林清许翻开看了两眼,发现里头的东西竟然比书名更招人注意,随即便默不作声地买下一本,塞进袖中。 不出一月,这本书的内容就已经在京城中飞传,甚至连巷中跳花绳的孩童也会念上两句:“朱颜亦堪为良臣,绯袍加身报君恩。 ”“寒士斫才暖闾巷,朱门纵权蔽旭辉。 ”……徐行看着林清许递过来的书,手上翻阅的速度不由得加快:“你这什么时候买的?”“一个月前,我们当时去那个书局的时候。 买回去后我就忘记了这回事,昨日在衙门中听见他们议论,才 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找出来,这一看可真是把人吓一跳。 ”“都察院内已经传开了?”“莫说都察院,街头巷尾哪里没人说道几句的?今日他们听到风声,还想去买一本来一探究竟,没想到所有书局都售空了,现下已经有人开始盗印谋利了。 ”徐行感觉到事情不简单,这样畅通无阻地四处流传,还都是一些不合纲常、大逆不道之言,朝中竟然也没有动静吗?“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惯是看轻民间时兴的东西,刚开始他们也以为不过是平头百姓无聊之言,不成气候。 谁想到没几日的功夫,就这样流言汹涌。 ”徐行一目十行地看到了最后,合上了书:“很快他们就要有动作了。 ”“他们?是谁?”徐行翻到那一页,指给林清许看:“自然是这书中不善约束子侄,任其纵权祸乱乡野的朱门。 ”林清许却是不明白:“这朱门竟是意有所指?我还以为是一竿子打死呢。 ”徐行提示他:“前段时间有人说,有一位阁臣之子逼死了吉安府的府同知,欺男霸女,鱼肉百姓。 ”林清许领会了他的暗示,只能摇摇头收起书:“看遍了经史子集,再看看这样猖狂的文字,也是别有滋味。 可惜啊,写这本书的豪杰若是落入他手,可是难以脱身了。 ”“不仅是写这本书的人,若是要有心之人发现你这位监察御史私藏了这样的书,你说说后果如何?”林清许一惊,只好接过徐行递来的蜡烛,看着《女界》二字逐渐被烛火卷食成灰。 他转头看着徐行的侧脸,在火魔咀嚼其中书中精华时,似乎也听到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