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说要当大女主》 梦魇 偌大的殿内零星点着几盏烛灯,成股的檀香烟雾弥漫笼罩着整间屋子又涌入鼻腔,佛龛上的香炉里堆起厚厚一层香灰,将一旁精心准备的贡品散发出的清新果香牢牢掩住。 “娘娘,奴婢知道您没胃口,多少还是用一些吧,不然您的身子怎么熬得住呀”身着碧色宫女服制的丫鬟哭腔劝着蒲团上跪坐的女子,一道翡翠豆腐羹已经热了两回,眼看着又要冷了,还是未曾动过一口。 殿中央的女子双眼微阖,素手轻拨着佛珠,一袭月白色宫装配上其恬静秀美的容颜和纤细身段,衬出几分出尘气质。 “如意回来了吗?”听声音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或许是未施粉黛的缘故,眼下的乌青透出浓浓的疲惫。 仔细看来,她的两鬓竟是有几缕白发,即使被仔细藏在发髻下,也无法完全掩盖。 小丫鬟抬起眼瞄了一眼主子,紧张得吞咽口水,唯喏道:“还未……娘娘别担心,兴许是府内还没传来消息,又或是皇后娘娘有事交代,这才回来晚了些。 ”程曦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睁眼看向面前面容慈悲的佛像,烟雾缭绕浸得眼眶发酸,她闭了闭眼,继续低头祈祷神灵的垂怜。 现在对她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屋外传来阵阵嘈杂,远处太监尖利的喊声渐渐逼近,厚重的宫门打开的吱呀声引人战栗,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请安声。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程曦转身刚要行礼,却被一把牵住。 “妹妹莫要多礼,国公府刚传来消息,老夫人得知噩耗……去了…追封超品……,恩准妹妹归家……”耳边一阵嗡鸣,程曦瞬时觉得天旋地转,身子瘫倒在柔软微凉的怀抱里,眼前人的嘴还在一张一合说些什么,她却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浓郁的檀香味分不清到底是来自谁身上,引得她只想沉沉睡去。 程曦好像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闪过好多场景,有自己抱着祖母撒娇的样子,有远在漠北的祖父提笔给家里写信的模样,还有爹爹揽着一年轻妇人低头看向怀中襁褓的画面。 这些场景她好像都经历过,又都好像有些陌生,她想就这么沉浸在这梦里,但微微檀香气息和耳边的呼唤都在催促她快点醒来。 “妹妹撑住,还要回府去见夫人最后一面……”“娘娘,娘娘,您快醒醒啊,老夫人还在等您……”……“小姐,小姐,快醒醒,老夫人还在等您……”程曦猛得从床上惊醒,坐起来时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一旁的丫鬟赶忙上前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问道:“小姐是不是又魇着了?出了这么多汗,奴婢服侍您换身衣裳吧,老夫人在等您一同用早膳呢。 ”“嗯…最近总是做梦,你私下去配些安神的香囊来,不要惊动祖母,以免她又担心。 ”程曦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用帕子仔细将脸上的汗擦干,又由着如意换了套干净舒爽的衣裙,这才向松晖堂走去。 府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老样子,程曦却总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觉,梦中最后那阵听闻祖母病逝的晕眩感不似作伪,她现下还有些心悸后的阵痛。 那到底是自己臆想的梦还是现实?她无从得知,却始终有些担忧。 一进松晖堂,看见靠坐在榻上的祖母,程曦心中涌上一阵酸涩,强忍着泪水请安后,便直直埋首靠在祖母怀里。 梦里经历的那遭她实在不愿去仔细回想,好在祖母怀抱中的温暖还是那样让人安心和沉溺。 程老夫人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一边状似稀奇地高声问道:“哟,是谁惹得我们乖乖不开心了?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窝在祖母这撒娇。 ”轻拍着孙女,老夫人掀开眼皮,微微浑浊的双眼扫向一旁伺候的嬷嬷,宋嬷嬷会意,使了个眼色招呼如意出去说话。 程曦闭着眼微微摇头,“就是想您啦,要是孙女以后嫁人了,哪还能像这样睁眼就看到您呢?”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程老夫人笑骂:“什么时候如此不知羞,嫁人的事也挂在嘴边上说!”手上却是更紧地将孙女揽在怀里。 整个国公府也就祖孙两人能说得上话,叫她怎么舍得自己膝下长大的小姑娘离家呢。 祖孙二人亲亲热热一同用过了早膳,程曦便借口还有女红要做,回了自己居住的海棠苑。 祖孙和乐的温馨固然让她贪恋,但连续多日的梦让她生出了几分警醒,不论是真是假,做好防备才是最佳出路。 让吉祥如意在门口守好,程曦提笔在纸上写下梦中的关键点:宫中、噩耗、归家。 自己将来会入宫,这一点程曦是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所以梦中之景多半是未来的预示。 祖父官拜一品国公领兵镇守西北,父亲在礼部任职,程家是京中少有的虚衔实权都牢牢握在手中的人家,如今正是烈火烹油之势。 作为国公府唯一的嫡女,不论自己与上京哪户人家联姻都会成为皇上的眼中钉,嫁入皇家几乎是毋庸置疑的事。 更别提如今太子地位稳固,还与自己年岁相仿,皇上必会将程家绑到东宫的大船上,日后能否回收兵权只看太子的本事了。 但梦中的自己竟然可以因祖母薨逝而归家……程曦闭上眼忍住心头的绝望,一旦入宫门几乎不可能有回娘家奔丧的机会,可自己竟然得了这样的恩旨,只能说明……擦干眼泪,她在纸上写下,“国公府已无人能主持大局。 ”那么所谓的噩耗,多半也是其他亲人的死讯。 现在结局近乎明朗,程曦已是一头冷汗,这桩桩件件的线索杂乱得好像一团线,看似卷在一起却找不到头。 自己已经窥见了国公府倾颓的未来,却仍旧不知缘何,是有人蓄意陷害还是失了帝心?程曦捏紧手指,她要做好万全准备,步步为营。 吩咐好吉祥如意近来要多加留意府中的大小事,程曦便再度前往松晖堂,今日恰逢是祖母召见各位管事问事的日子,说不定也能找到些许苗头。 程老夫人正在翻阅着这一月来国公府各项事务的账簿,见孙女来了也不奇怪,招手让程曦坐到身边,又递给她一本厚厚的记录府中各项开支的账簿。 早些时候宋嬷嬷问了如意,说是小姐这几日多梦魇,寻了太医配置好的安神香囊给她,更是叮嘱要仔细给小姐守夜。 程老夫人瞥眼看向自己的心头肉,轻叹了口气。 曦儿这些日子眼见着心思重了许多,今日又主动提起婚事,多半是为此忧心,这孩子七窍玲珑心,肯定意识到了什么。 她自知孙女进宫已成定局,既然无法改变,只能多给孩子准备些家底,再言传身教些掌管中馈的方法,日后若是曦儿有造化能坐稳一宫主位,日子也好过些。 程曦一目十行地浏览着账本,眼神划过瑾兰苑一页的开支,眉心微皱,“瑾兰苑,上旬燕窝采买花费二十两?”又往前翻了几页,每月燕窝采买几乎都高达五十两到百两不等。 不轻不重地将账簿拍在桌上,手指轻点着桌面,程曦饶有兴味地看着掌管采买的管事。 约莫才一小炷香的时间,他就已经满头大汗,眼神涣散盯着地面,双腿不住地打着摆子。 程曦这才慢悠悠发话:“母亲身子一直不好,需要温补也不能急功近利,燕窝日后可以少备些,还得去请了徐太医来看看药膳方子有没有要重新修改的。 ”管事直直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程老夫人并未发话,摆了摆手,屋内的人便自觉退了下去,只留祖孙俩说些体己话。 “咱们曦儿处理起事来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含笑望着自己的明珠,程老夫人心中满是赞许。 采买是油水差事,只要不太过分,她也睁只眼闭只眼纵容底下人的小打小闹。 今日曦儿这一招有警告之意,又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管事们自然知道收敛,也会感念主子的恩德更加尽心办事。 程曦大方一笑,“是祖母教导有方,我还得多学着点儿呢。 ”说罢有些欲言又止,眼神闪动看着程老夫人。 老夫人哪里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娘亲身子不爽快,你若是得空便多去走动吧。 ”得了祖母的话,程曦便朝着瑾兰苑去,半路上又让如意到厨房取了一碗汤羹,自己则边走边思索着。 这小半旬来断断续续的梦中几乎没有出现过娘亲,唯一有可能的只有最后记忆闪回时和爹爹一起的女子身影。 程曦从小就养在祖母身边,和爹爹也很是亲近,却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娘亲,就算自己每隔几日都会去瑾兰苑请安,她也一直是闭门不见。 小时候她还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但不论祖母还是宋嬷嬷都只会摸摸她的头,叫她莫要多想。 从前她贪玩,会趁祖母午休时跑到书房去看书架上的志怪故事,困了就在厢房里支起的软榻上休息。 等程曦长大了才慢慢意识到这其中的异常,爹爹单独宿在书房,娘亲常年闭门不出。 祖母倒是对瑾兰苑多有关心,可宋嬷嬷又多次提醒她,莫要在爹爹面前提起这些。 是以,程曦对娘亲的记忆几乎是空白又混乱,空白于从未见过,混乱于不明白父母之间为何如此生分,明明在梦中两人还是一副恩爱模样。 抬头看着瑾兰苑紧闭的厢房门,程曦叹了口气,今天多半又是无功而返。 但来都来了,她还是上前去敲了敲门,“娘亲?曦儿来给您请安了。 ”屋内传出一点细微的动静,有人快步走到门边,低声说道:“问小姐安,您的孝心夫人心领了,您先回去吧。 ”程曦早知是这个结果,可转身看见如意正提着食盒朝这边来,回想起梦中支离破碎的家,心一横又回头拍门,“娘亲,曦儿想看看您,您为何不愿见我?”虽然不知父母的异常和国公府的将来是否有关联,但程曦着实不愿看着娘亲就这么郁郁寡欢下去,若是有什么误会,为何不能解开呢?“曦儿知道您身子不好,特意学做了燕窝粥,您就让我进去好吗?”程曦挤挤眼,如意了然,立马扯开嗓子喊:“哎呀小姐,您的手烫到了怎么不说呀!奴婢这就去给您找药膏来,莫要留疤了才是!”无论门外怎么闹腾,门内依旧是静悄悄的,程曦不免有些失落,沉默了一阵,摇摇头:“走吧。 ”只可惜若是日头再高些,阳光能照到窗纸上的时候,她就能看到倚在门边捂着嘴流泪的身影。 等程曦走远了,她才打开门,将地上的食盒拿进来摆在桌上,里面的燕窝粳米粥还温热。 她当然看得出这是厨房的手艺,却依旧怀着幸福小口享用着女儿的心意。 只是粥香掩盖不住心中的苦涩,这么多年她都在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惩罚着自己。 她何尝不知这也是对家人的折磨,可现状已经无法改变,过去的错也不能挽回,再多的委屈和痛苦她宁愿独自咽下。 永乐 程曦当然没有走远,看到娘亲在自己走后才敢开门,她更加确信了这其中有隐情。 但府中上下都对父母的事闭口不提,还有谁能知晓这些往事呢?“如意,你知道为什么府中除了祖母身边,好像再没有上了年纪的嬷嬷吗?”程曦谨慎地看向如意,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吉祥和如意是在开始读书时祖母拨到她身边来的,吉祥是家生子,一家四口都在府里当差,性格更活泼些。 如意比吉祥还要大几岁,说话做事都沉稳许多,在梦里也是如意陪着自己进了宫。 “回小姐,奴婢不知。 但奴婢经常见过一位嬷嬷到厨房去取些药膳,平日里老夫人身体康健,那位嬷嬷多半是出自瑾兰苑。 ”如意斟酌着说出自己的猜想,这些日子小姐似乎对夫人的事格外上心。 程曦微微颔首,果然不出她所料,祖母对娘亲的态度似乎比对爹爹还要热络些,平日的吃穿用例都格外精心。 所以,就算祖母打发了府中的年老奴仆,也绝不会动娘亲身边的陪嫁嬷嬷。 按祖母的性子,这些不在府中的奴仆也不会被直接发卖,应该被安置在各个庄子上做事。 看来得找点机会多去庄子上看看了,程曦心中有了大概的计划。 ——————身着半旧暗褐色比甲的嬷嬷穿梭在国公府后院的曲折回廊上,她步伐虽快,手中的食盒却稳稳当当的。 前方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个小丫鬟,直直冲她撞来,嬷嬷想侧身躲过,可对方见马上要摔倒,竟是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口,食盒连带着几盘糕点全都打翻在地上。 “你是哪个院的丫头,竟在府内横冲直撞,若是冲撞了贵人可还了得?”嬷嬷皱眉看着跪在地上的丫头,语气严肃却并不蛮横。 “奴婢知错了,求您莫要告诉管事的,奴婢这就打扫干净,再去厨房给您重新取一份来。 敢问嬷嬷取的是哪位主子的点心?”小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起。 嬷嬷叹了口气,“罢了,这儿我来打扫,你去替我跑一趟,就说是方才李嬷嬷取走的点心需得重做一份。 ”小丫鬟点点头应了声,一股脑爬起来就朝着厨房奔去,急得像是有什么人在后头追赶一样。 正准备寻扫帚来清理干净,嬷嬷听见背后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是瑾兰苑的李嬷嬷吧?”李嬷嬷身子一僵,转身低下头回话:“……小姐安好。 ”随即,胳膊被温柔地扶起,“嬷嬷,借一步说话。 ”被带进一旁的厢房时李嬷嬷便意识到,今日这桩“巧合”多半是小姐安排的,莫不是前些日子小姐又被拒之门外终于恼了?可抬头看见这双和自家夫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她又有些哽咽到说不出话来,若是当初……她一定会像照顾夫人一样继续看着小姐长大,可惜,可惜。 程曦静静地看着李嬷嬷泛红的眼眸,深知此刻便是最佳时机,“嬷嬷,您是娘亲身边最亲近的人,您能告诉我为何她一直不愿见我吗?”听到程曦的问话,李嬷嬷如临大敌,立马跪倒在地:“小姐恕罪,奴婢还有差事在身,还请……”“嬷嬷,为人子女却不能侍奉在娘亲身边,我多有惭愧。 今日我只想知晓一件事,她究竟是不愿见我,还是不能?”李嬷嬷的嘴唇动了动,依旧一言不发。 程曦蹲下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嬷嬷,这不仅是我的心结,更是娘亲的。 如果在府里不能说,那还请您告诉我,我到哪里能找到答案?”……等吉祥急匆匆回来时,程曦和李嬷嬷已经等候多时了,她赶忙将新做的点心递给李嬷嬷,又红着脸退回程曦身后。 程曦有些好笑,明明是按计划办事,这丫头还真像犯了什么大错一般,便出声替她解围:“嬷嬷快去吧,耽误您的差事了。 ”李嬷嬷福身告退,脸上有些忐忑,她也不知今日所言是对还是错,毕竟老夫人曾明令禁止府中谈论这些往事的。 但若是真能如小姐所说解开这个家多年以来的症结,哪怕是被发现了将她打杀出府,她也甘之若饴。 吉祥一脸懵懂地看着程曦,感觉自家小姐这些日子以来神秘了许多,从前小姐可不会让自己去做“把前面那个嬷嬷手里的东西撞翻再帮她跑个腿”这种奇怪的事。 程曦拍拍她的肩,脚步轻快,“吉祥,叫你哥哥好好活动一下筋骨,咱们过两天出府去玩!”——————这厢,宋嬷嬷听说海棠苑里已连续四五日都要取一碗安神汤去,连忙将情况禀告给老夫人。 程老夫人听闻是又惊又气,蓦地从榻上起身,“这么大的事厨房的人怎么现在才报?快扶我去看看!”宋嬷嬷上前替她顺了顺气,“老夫人莫要动气,小姐一片孝心,定是怕您担心才嘱咐他们不要上报的。 ”“是啊祖母,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程曦小跑进屋,手中还拿着一张精美的花笺,“只是这些日子天气多有燥热,睡得没那么沉罢了。 ”程老夫人冷哼一声侧过身去,这丫头如今主意是越来越大,自己还管不了了。 看着祖母还像个孩子似的闹脾气,程曦不免好笑,也不顾头上的珠花,往她怀里钻去。 祖孙俩这么一闹,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程曦将散发着淡淡香味的花笺递到祖母眼前,“永乐郡主邀我过两日一同去万国寺上香呢,祖母,我能去吗?”说罢,还不等回复便将脑袋靠在程老夫人肩上撒起娇来,“我都好久没有出府玩儿了,祖母,您就让我去吧……”万国寺是京中最大的佛寺,地处郊外,一去一回约莫也得两个时辰,两个小姑娘一起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 程老夫人叹气,还是松口让她去了,往后哪还能得这般自由?吩咐好车马,程老夫人叮嘱道:“既是郡主相邀,祖母就不与你同去了,叫大吉多带两个护卫一起,你们两个注意安全,莫要肆意玩闹,早些回府。 ”程曦乖巧地点点头,再三保证一定早去早回,况且自己还是和金枝玉叶的永乐郡主一同去,长公主府也一定会配备护卫的,程老夫人这才算是放心。 ——————到了出行的日子,如意看着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心里有些担忧,“小姐,真的能成吗?”程曦则是仔细盯着自己新做的绣鞋,过了许久才出声道:“没问题的。 ”都做了万全准备,老天定会帮她一回吧。 大吉过来回话:“小姐,车马已检查无误,随时可以出发。 ”吉祥站在小姐身边,看着哥哥忙前忙后暗自惊奇,小姐说的还真没错,真的可以出去玩啊!没过多久,一架华贵的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侧窗被猛地掀开,露出娇俏容颜:“曦儿!快上车,我有好多话要同你说!”程曦被永乐的好心情感染,也不跟她客气就直接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吉祥如意则坐国公府的马车跟在后面。 永乐一张小脸见到程曦的瞬间立马皱起来,“真是不容易,我前头叫你那么多次你都出不来,你祖母竟管得这么严吗?”程曦违心地点头,哪是管得严,是她为了确保这次一定能出府,才表现乖巧一些让祖母放松警惕罢了,这次甚至刻意大费周章,写信让永乐专门给自己下了帖子,祖母应当不会再驳了她的面子。 不过,这也不需再把永乐扯进来了,程曦赶紧岔开话题,“你这身裙子倒是好看,我刚刚就想问你的,是新做的吗?”谁知永乐听了竟气得一拍桌子,“别提这茬!让我知道究竟是谁买去了那条襦裙,我非得和她一较高下!”程曦讶然,永乐是庆安长公主的独女,更是当今的亲外甥女,被当成眼珠子一般疼宠着,上京城里还有能和她叫板的姑娘家?永乐的侍女替她解释道:“程小姐不知,我家郡主前些日子去绣云阁看中了一条流光锦制成的襦裙。 可店家说这裙子已经被预定出去了,料子也不够再做一条,所以……”凭着对永乐的了解,程曦知道她可不是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人,静待着下文。 “郡主本想着联系买主能否以高价割爱,可绣云阁说他们店以诚信待客,既是订出去了便不能再做转卖,而且那裙子是人家特意定制的长款……郡主便挑了同色系另一件裙子。 ”程曦哭笑不得,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永乐最忌讳别人说她身量不够高,偏偏看中的裙子还是加长款,可不得给她气坏了。 永乐龇牙咧嘴故作凶狠,“等到了宫宴上,我倒要看看是谁家小娘子身量这般高,好不威风!我们比一比,谁穿得更好看!”谈笑间路途便显得没那么遥远,只是下车时程曦又抬头看了看,云层已经遮住了大半个日头,天气也渐渐闷热潮湿起来。 两人进入万国寺,先进殿参拜了佛像,又分别抽了一卦去找师傅解签。 正巧,今日在室内解签的是主持智空大师,面带微笑让她们坐下。 永乐抽到的是“天赐良缘一线牵,佳偶天成共婵娟”,智空大师未说话,只在“良缘”二字上轻点。 永乐红着脸道谢,收下了签文。 她还没定亲,自是不方便与外人谈论这些话题,只是心里对自己的亲事也多了几分期待。 程曦手中的签文则是“峰回路转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智空大师仔细端详着这小小的竹片,似乎要将它看穿,程曦不由得有点紧张。 签文倒是浅显易懂,只是一联想到最近的梦,她又有些怀疑,梦里的绝境真的还有回转的可能吗?她现在除了这既定的结果什么都不知道,真的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吗?智空大师将这支签轻轻推回程曦面前,朝她微微点头,“程小姐,贫僧的解签是,否极泰来。 ”程曦怔然,否极泰来,绝处逢生,国公府还有生机?她现在努力的方向是正确的?智空大师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再次含笑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她们可以离开了。 程曦和永乐挽着手准备去厢房用午膳,万国寺的素斋也算是顶有名了,一碗素面真是鲜得掉眉毛。 只是左等右等,去传膳的小沙弥还是没来,程曦便打发了吉祥去问。 吉祥回来得倒是快,原来是今日的素高汤恰好用完了,师傅们正在现熬,估摸还得半个时辰才能送来。 程曦看向永乐,她自然是想多等一等,还没等她开口问呢,永乐双眼亮晶晶地就望着她,“曦儿,我们等等吧,你一说来万国寺我就开始馋这口素面了!”“那我们去后山逛一逛吧,省得坐在屋子里也是无聊。 ”程曦哭笑不得,但一切正好顺理成章地朝她希望的方向发展着。 两人便携手朝着后山去,空气潮湿,林子里弥漫着些许雾气,周围凉丝丝的,倒是驱散了这些日子以来程曦心中压抑的沉闷。 走到一处观景台,程曦指着山下隐约能看见的一处屋宇,“那片似乎是我家的一处庄子,等会儿若是累了,我们下山后还可以休憩片刻。 ” 试探 永乐是个贪玩的性子,听说是国公府的庄子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越往林子深处走,这雾气越浓,见永乐还跃跃欲试想继续向前,身边的嬷嬷出言提醒到:“郡主,程小姐,估摸着时辰这素面应该也快备好了,不如咱们折返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刚出锅呢。 ”永乐踮脚向上望了望,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又对未知的地方有些害怕。 程曦看出她的纠结,拉拉她的袖子,“没事,下次咱们挑个好天气,专程来登高。 ”“今早也是个好天气呀,谁知道现在又变成这样雾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似的。 ”永乐嘟着嘴,有些不高兴,但还是随着程曦往回走,也没了上来时四处看风景的兴致。 “说起来,你刚刚抽到的签文是什么意思?否极泰来?你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实在无聊得紧,永乐随意找了个话题。 程曦避重就轻,“没事,可能这签对应的不是现在的情况吧。 若是真有什么,我也少不了麻烦你的。 ”她捏了捏永乐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永乐是发自内心地开心,“这便是我为什么和你好了,我就喜欢你有什么都直接和我说,咱们俩没什么弯弯绕绕的。 ”——————用过了午膳,这雨已经淅淅沥沥下起来了。 马车上自然是备了伞,但眼见着雨要越下越大,路上也是泥泞不堪,程曦和永乐便决定派侍卫回去报个口信,两人先下山休整一会等雨小点再出发。 这处庄子是早些年程老将军随先皇攻下京城时得的赏赐,虽然不常来,但下人们也是精心收拾着,万一哪天主子心血来潮过来小住还能得些赏赐。 永乐一下马车就嚷着要休息,这阴雨天气也没甚好玩的,再有趣的庄子能比得过公主府的皇家别苑?她现在只想找个干净房间好好睡一会儿。 管事见是两位小姐过来倒有些吃惊,但看这天气也并未多问,亲自将两位小姐带到了厢房,躬身作揖准备退下,却被程曦叫住了。 程曦见永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便让嬷嬷照顾她午睡,自己则带着管事来到前厅。 “我想给祖母绣一幅寿礼,正巧需要些不同的花样子,刚才进来看到几个老嬷嬷,想来见过的花样也多些,劳烦管事的帮我安排了。 ”程曦坐下低头抿了口茶,避开了管事探寻的视线。 果然,被祖母留在这处庄子做管事,小心谨慎得很,但越是遮掩就说明秘密也越多。 管事有些犹豫,斟酌着开口道:“回小姐,咱们这处庄子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嬷嬷,老眼昏花的,只怕做得不好会误了您的事。 ”程曦抬眼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随即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响。 “祖母心善,见她们年事已高打发到这儿来做些清闲差事,月钱照发不误,没想到竟是把懒骨头养刁了!连描花的活儿都做不得了?”“小姐息怒,”管事似乎没意料到程曦会突然发难,连忙跪下请罪,“奴才这就去安排几个手巧的嬷嬷来。 ”程曦故作不耐地摆摆手,如意立马上前将她扶起,“小姐莫气。 ”又转头向管事喝道,“动作麻利点,等郡主休息好了我们还得回府去,若是办事不妥,当心我去大管家那儿告你一状!”二人活脱脱一副刁主恶仆的模样,吓得管事冷汗连连,之前从未听说小姐是这么个霸道性子啊?很快,管事找来四五个嬷嬷,看着都是利落人,程曦便叫如意看着她们干活,自己则靠在小榻上打起了盹。 见程曦似乎真的只是叫人来做些活计,管事也松了口气,寻了个理由退下。 张嬷嬷胆战心惊地做着针线,方才管事的叫她来伺候小姐,还格外严肃地告诫她不要多说话,小姐问什么不该说的,就只当自己是哑巴。 她虽是愚笨,却也知道老夫人当年是多么雷厉风行处理了一批乱嚼舌根的奴才,现在还能留住一条命在这庄子里做活的,已经算是福大命大了。 如意在她们身后站定,仔细观察着,都不需花多少功夫就看出来,有一个嬷嬷表面平静手却在抖,整幅绣面看起来是最精美的,但若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好几处针脚都有错漏。 其他人倒是稳得很,手脚麻利滴水不漏,活计却是不好不坏,寻不出错处。 没一会儿,做好的花样子就都呈了上来,程曦点了点其中一份,饶有兴味地问道:“这是谁做的?”张嬷嬷眼皮一跳,小心翼翼地上前回话:“回小姐的话,是奴婢。 ”谁知程曦脸色剧变,将手中的布料朝她面前扔去,语气凌厉:“拿这种东西糊弄我,这些年国公府真是纵容你们这些刁奴了!其他人可以走了,你就在这儿绣到我满意为止。 ”另外几个嬷嬷有些担忧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嬷嬷,刚想开口替她求情,却被如意挡住了,“做什么?小姐的命令也敢违抗?”“我也并非是不讲道理,等满意了自然会放人。 ”程曦懒懒地坐起来,挑拣着新绣好的花样,嬷嬷们只能悻悻然退了出去。 张嬷嬷跪趴在地上,心里不住地埋怨自己手笨,又不敢开口求饶,只能看着小姐精美的绣鞋停在自己面前。 “抬起头来。 ”小姐的声音是好听,此时却像催命符一般,“过来之前,管事是怎么说的?”“回……回小姐,管事的说…说让我小心伺候着小姐……”张嬷嬷有些结巴,管事和小姐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若是小姐问了些什么不能说的,便装傻。 ”果然如此!她早就猜到国公府一定发生过什么,祖母不忍灭口,便将这些下人打发到庄子上。 方才其他几个嬷嬷一看就是心思缜密的,临时被安排活计也有条不紊,不说绣得怎样,嘴肯定是严实得紧。 只眼前这个嬷嬷将紧张都写在脸上,想来是管事的料不准她是不是真的要找人做活,挑了个绣技精湛的嬷嬷,谁知是个没什么心眼的。 “来庄子前,你在府里都做些什么?”程曦不紧不慢,缺心眼也不能直接问,回头让管事知晓便是打草惊蛇了。 “奴婢原是府中的绣娘,日常为主子们做些衣裳帕子。 ”程曦讶然,竟是连日常不怎么接触主子的绣娘都要送过来,“你可知,自己是犯了什么错被送到庄子来?”张嬷嬷这是真不知道,当时府里很是闹腾了一阵子,随后老夫人便将她们这些姐妹连夜送出来安顿在这远离京城的地方。 程曦见她迷茫的表情不似作伪,又担心她是装傻,便决心再试探一次,故意做出蛮横表情,“大胆!这么多年你都不知道吗?莫不是还认为自己无辜得很!”“小姐恕罪!奴婢只知道当年您大病初愈,老夫人便将下人们都送了出来,可您在病中时奴婢还给您绣了好几个平安符送去了夫人那儿,若说犯了什么错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啊!”张嬷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花白的头发因为不住地摇头散落在鬓边,如意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别过脸去。 程曦心里也不好过,见问不出什么了,便让如意将她扶起来,又好声抚慰道:“罢了,回去好好做活吧。 你绣工不错,这二十两算是赏银,你留十两,剩下的和刚才来的人一同分了。 ”张嬷嬷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小命保住了还有赏银,赶紧磕头谢恩,生怕主子反悔。 “若是管事的问你,你又该怎么说?”“小姐见我绣活做得好,留我多做了一会儿,还给了我们赏银。 ”张嬷嬷将才得的荷包宝贝地揣在怀里。 “小姐可有问你些什么?”如意循循善诱。 张嬷嬷坚定地摇头:“没有,小姐什么都没问。 ”小姐本来就没问什么,她也不知道呀。 程曦见状,赶紧摆手让如意送她出去,省得多问反倒弄巧成拙了。 张嬷嬷回到后罩房,喜滋滋地把赏银拿出来跟姐妹们分了,其他人惊奇地凑过来看:“不是说你开罪了小姐吗,怎么还有赏银?”“小姐嫌我第一次绣得不好,我那是刚开始心里发怵才会这样,后来看到小姐天仙似的人物,我便又松快了,绣好了自然有赏银。 ”张嬷嬷很是自得。 管事的早就守在这儿,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问道:“小姐可有问你些什么?”“没有,小姐只是让我做了会儿活。 ”张嬷嬷很是老实,管事的看她也不是会撒谎的人,也彻底放心了。 ——————永乐还在睡着,程曦坐在房里思考着张嬷嬷的话,刚才不好多问,现在想来她的话里还是有很多细节的。 张嬷嬷绣的平安符送到了娘亲那儿,说明自己之前是养在瑾兰苑的,可她并没有这段记忆,难道是病愈后留下的遗症?待她痊愈之后祖母便清理了府中的下人,那么一定是在她病中发生了什么,闹到全府上下沸沸扬扬,所以祖母才会连前院的绣娘都送走,又将她带到松晖堂亲自抚养。 最后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了,父母隔阂颇深,娘亲闭门不出,祖母和她相依为命。 更多细节只靠推断是不行的,程曦决心还得找机会再去问问李嬷嬷,她是娘亲的陪嫁嬷嬷,知道的肯定更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原来是管事的过来请示,眼见着雨渐小快停了,是否要套好马车预备回府。 程曦看了看天,确实也不早了,便差人去看看永乐醒了没。 “我回头叫人送一副绣面来,让今日那个嬷嬷给我绣一副贺寿图,她的活计还不错。 ”如意将一个荷包塞到管事袖子里,他掂了掂分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奴才知道,一定给您安排好。 ”是了,小姐也不过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心思,想来今日这出也是想看看手艺,再找合适的人代工。 一副贺寿图可是能博个不错的名声,孝心可嘉又蕙质兰心的大家闺秀,得让上京的好人家争破头。 那这寿礼的事,既是要给老夫人准备的惊喜,自然也是没必要禀告的了,管事在心里盘算着。 乔装 永乐休息了一会儿,又见天气渐渐放晴,心情也是好了不少。 两人一起坐公主府的马车回去,路上很是开心,聊了不少近来上京城的趣事。 “对了曦儿,你听说了吗,这次进京的使臣都是些蓝眼睛大胡子,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永乐朝着程曦挤眉弄眼,她最是喜欢这种凑热闹的活动了。 程曦好心提醒她,“你要是想去驿馆蹲守我当然可以陪你,但是长公主殿下会同意吗?要不还是算了,宫宴上总会见到的嘛。 ”永乐一下泄了气,宫宴前娘亲肯定不会轻易松口让她出门,生怕闯了什么祸到时候让人笑话。 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程曦想了想替她出了个主意,“你若是实在好奇,我们可以试着下帖子去拜访广平郡主。 ”“祖父之前的书信里提起过她,年岁同我们差不多,但她可是上过战场的女将军,这次是随其兄一起护送使臣回京,我们可以先听她讲讲。 ”永乐两眼发光,什么大胡子早就抛到脑后了,这可是女将军!她看了那么多话本子,最佩服的就是行走江湖的女侠,现在身边就有一位女将军,她自然是想去拜访的。 随即便搂住程曦的胳膊摇晃,“我想去我想去!我回去便和娘亲说,我们明日就去,好不好?”程曦点点她的脑门,“今天都这么晚了,肯定来不及,明日先送去拜帖看看吧。 ”再三约定好,永乐才肯放程曦下车。 说来也是有趣,两人的性格南辕北辙,永乐古灵精怪,程曦温柔稳重,可从年岁上分明永乐还要大些。 庆安长公主对此很是无奈,永乐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反驳:“谁让娘亲就我一个女儿,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姐妹,曦儿就是我异父异母的妹妹!”永乐理直气壮的言论怼得长公主哑口无言,每次都揉着太阳穴挥挥手让她赶紧去玩,吵得人头痛。 程曦回府后先去给祖母请安,将求来的签文给她看,程老夫人才算放心,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既是吉兆便好。 “早晨出门见是大晴天,谁知晌午突然下那么大的雨,我们在山脚的庄子休息了会儿才出发返程,肯定让您担心了。 ”程曦伏在祖母肩头上撒娇。 程老夫人拍拍她的背,折腾这么一天肯定也累着了,叫她赶紧回自己院子早点休息。 既然庄子上的管事未曾来信,想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程曦顺势提了要和永乐去拜访广平郡主的事,程老夫人状似稀奇地看着她,“哎哟,前段时间那么乖,原来是为着这几天要出去玩呀!”“嘿嘿,我也是听祖父说起过广平郡主上战场的事,想去见识一下女将军的威风嘛!”程曦乖巧地给祖母捏肩捶背,这话可不是借口,她的确非常期待这位郡主的英姿。 程老夫人很是受用孙女的按摩,自是答应了,还吩咐了宋嬷嬷也拿一份她的帖子,再替程曦将礼都备好。 小辈们之间怎么算是一回事,怀远以前是国公爷的部下,又是明远多年的好友,如今孩子们独自回京,她作为长辈也该问候一下。 “尹将军和广平郡主是兄妹,但年岁差得较大,你们见到可别闹笑话了。 ”程老夫人细细叮嘱程曦,“你爹同尹将军是好友,广平和你细算是差了辈的,到时候叫宋嬷嬷陪你一同去,也是替我给广平送一份见面礼。 ”程曦点头,她差点就忘记爹爹这一层关系,还好祖母差了宋嬷嬷一起,不然她肯定也会被永乐激动地带跑偏乱喊姐姐妹妹。 ——————永乐这边却是难得的头大,平日里她想去拜访谁家小姐,娘亲几乎是没有不同意的。 可这次她一提将军府的名号,娘亲竟然说什么也不让她去。 “将军府?不行!”庆安长公主美目一瞪,似乎察觉到自己过于严厉,又放缓了语气:“过几天就是宫宴,人家刚到京城还没好好休整,你现在去拜访不是凭添麻烦?”永乐坐在榻边的脚凳上,就差在地上打滚耍赖了,“娘亲,宫宴上人那么多怎么说话嘛,我就是想先见见广平郡主,听听她上战场的故事!”长公主手中的扇子微顿,“……有什么好听的,姑娘家打打杀杀的,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以后能说到什么好亲事!”永乐一下站起来,有点难以置信此话竟然是从和善的娘亲嘴里说出的,“女将军多威风呀!再说了,您不总说我也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嘛,万一我俩就是能玩到一起去呢!”“我说了不准去就是不准去!皇上很是看重这次使臣来访,礼部的人都多久没出宫了,不就是忙这次宫宴吗?你给我老实呆在家里,这些日子别出去惹麻烦,到时候闹些笑话!”长公主难得的严词厉色,吓得永乐愣在原地,身边的嬷嬷见她眼泪都在眼里滴溜打转了,赶紧搂着她回院子去。 “殿下莫要动气,郡主只是孩子心性有些贪玩,您别在意。 ”侍女上前接过长公主手中的扇子,替她轻轻打着扇子消火,长公主闭着眼不语,似乎是真气狠了。 永乐回屋郁闷了一会儿,很快有了新的法子,娘亲不同意的事可不止这一件,她哪次不是阴奉阳违?永乐擦擦眼泪,招手叫侍女去国公府传话。 程曦听了她的“绝佳方案”,不确定该不该答应,“等等,她是说要扮成我的侍女和我一起去?这不合适吧……万一长公主发现了,她肯定会被禁足的。 ”侍女也很为难:“程小姐,郡主是这么说的,您要是去就一定得带上她,不然就是……背叛了友谊的叛徒。 ”好吧,为了不变成叛徒,程曦当然只能答应,一大早带着一套崭新的侍女衣裳出了门。 但她还是交代了吉祥在公主府门口候着,若是东窗事发就赶紧过来通风报信。 永乐一边缩在马车里换衣裳,一边嘀咕:“我们快去快回,应该不会被发现,我让红绡在屋子里躺着假装我还在赌气呢!”“那你等会儿可别露馅了,权当是今日只有我来过。 ”程曦长这么大哪做过这种出格的事,只能祈求路上别遇上熟人识破她们的小把戏,不然告到长公主那儿,她俩一个主谋一个帮凶都别想逃。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平稳行驶着,这条直通朱雀门的街道将京城一分为二,东西坊市泾渭分明。 东市是公主府和国公府这样的世家地盘,一砖头砸下去大小是个侯爷。 另一侧的西市则是清贵名流所居,以读书人和不大不小的京官为多。 将军府正是坐落在西市区,这宅子还是当年尹将军随着程曦祖父北征时生擒朔风单于呼尔穆,得了军功皇上特地赏赐的。 其父尹老将军也是程曦祖父麾下的大将,但军功远比不上亲儿子,所以在京城里,众人称呼的“尹将军”其实是尹怀远,云麾将军。 程曦在马车上给永乐恶补着程家和尹家的关系,生怕她一激动就露了馅,又实在不放心,最终浓缩成五个字“点头微笑好”。 永乐大大咧咧地答应了,她才不信这远方而来的将军能一眼就认出来她是京城最受宠的郡主,不过这金枝玉叶的气质也是藏不住的嘛,嘻嘻。 宋嬷嬷扶着自家小姐下了马车,看见永乐一身粉红侍女服跟在后头,眼皮一跳。 小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宋嬷嬷无奈地看着程曦,后者眨眨眼,摊手表示自己只是从犯,主谋正是这位郡主殿下。 门房进去通传的时间,宋嬷嬷叮嘱程曦和永乐,“两位小姐莫要胡闹,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了……”永乐点点头,按照标准抿嘴微笑,表示自己一定不出声乖乖的,程曦也扯着她的袖子撒娇,保证不会乱来,宋嬷嬷这才稍稍放心。 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走来,宋嬷嬷赶紧俯身,“见过将军。 ”程曦也随着行礼问安,抬眼便看见一位约莫三四十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气宇轩昂,一袭月白锦袍看起来倒像是儒雅文臣,但眉目间的锐利和凌厉的气质,一眼便能看出是在战场上拼杀而来。 尹怀远得知成国公府的小姐今日要来拜访,便早早在府中等候,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有几分熟悉便立马想到了好友,“快快请起,这肯定是曦儿了,你出生时我还去看过你呢!”程曦倒是没想过尹将军这般爽朗,便也大方地笑道,“小女的确听闻将军同家父乃多年挚友,见将军和郡主殿下进京,便想着先来拜访一番。 ”“这便是客气了,曦儿若是不嫌弃,大可唤我一声伯伯。 ”尹怀远又拱手向宋嬷嬷作揖,“宋嬷嬷,多年不见,程老夫人身子可还安好?怀远本有意安顿好便去请安,但近来还有其他公务在身,实在不得空,还望老夫人见谅。 ”宋嬷嬷福身避开他的行礼,“老夫人身体一切都好,也十分挂念将军,但公务为重,老夫人肯定能理解的。 ”再三表示自己过两天一定会登门拜访,尹怀远便差人将贵客迎进府去,他还要出门办事,府里自是有广平招待。 永乐躲在程曦身后听他们寒暄,实在无聊得紧,抬头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生擒单于的大将军,只一眼便被他抓了个正着。 尹怀远本没注意这小丫头,但她鬼鬼祟祟的眼神可没办法忽略,只一眼便怔住了,这是?程曦见他盯着永乐心虚得很,还以为这么快就败露了,赶紧行礼告退,拉着永乐便快步向府内走去,徒留尹怀远一个人愣在原地,怔怔看着地面。 真相 皇上赏赐的宅子多半是以前抄家得来的,尹家人也不在京城常住,是以将军府看起来不仅老旧还没什么人气。 程曦和永乐失了逛园子的兴致,便由着下人直接引去了内厅。 广平自幼是在西北长大,对京城的规矩不甚了解,生怕待客不周惹了笑话,一大早便开始忙前忙后准备。 身边的教养嬷嬷尹怀远特地去宫里为妹妹求来的,见她焦躁得坐立不安,便出声宽慰道:“郡主不必紧张,程小姐同您年岁相仿,自然是聊得来的。 ”正说着,下人便来通传客人到了,广平赶紧站起身去迎接。 程曦一进门见到她便暗自惊叹:好标致的美人!如果说程曦是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永乐是热情洒脱的小精怪,那么广平便是飒爽冷艳的黑珍珠。 不同于京城女子的小意可人,广平身量高挑,一身大红劲装掐出匀称的身姿,长发在脑后束起更显洒脱,小麦色的皮肤和眉宇间的英气,真是完美符合了程曦和永乐心中对她的想象。 程曦刚要行礼便被广平一把扶起来,感受到她手掌的薄茧,暗暗惊叹她练武的用功,“广平郡主安好。 ”广平还是老太医来问诊,结果发现您这是……中毒。 ”“好在太医来得及时,吩咐我们用冷水给您擦身,窗子留出缝隙通风,您才慢慢退烧。 ”李嬷嬷回忆起当时的凶险还有些后怕。 小姐还那么小,是整个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居然被人钻空子喂了寒食散,如此歹毒的心思!“老夫人震怒,禀告贵妃娘娘后,将涉事的奴仆全部杖杀。 此时府中却悄然传出谣言,说夫人”程曦正等着后文,抬头看向她,李嬷嬷眼圈通红,哽咽道:“说夫人是想借机害死女儿…好为国公府诞下嫡长子,还拿出了夫人的嫡母林家太太的书信佐证。 ”手中的信纸变得烫手,其中字字句句都是控诉娘亲不仅未能一举得男还多年再无所出,言语间的恶毒哪里是亲生母亲对女儿说得出口的?而娘亲的回信里一开始还会辩驳几句,“是谁规定只有嫡子才能继承家业?是谁说的女儿就是赔钱货?我这辈子哪怕只有曦儿一个孩子,她也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后来则渐渐简洁,回复变成了“女儿知晓”、“女儿明白”,纸上的空白被泪迹填满。 秘密 “那祖母呢?祖母和爹爹是什么态度?”程曦和家人的感情颇深,自然是十分在意他们的想法,她不愿看到自己最挚爱的亲人之间生了嫌隙。 李嬷嬷抹了把眼泪,认真道:“老夫人和老爷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清楚此事有蹊跷。 可的确是夫人一意孤行耽误了您的病情,流言若是传到府外,纵使他们相信也无法堵住悠悠众口的。 ”“那我是什么时候被接到松晖堂去的?”“这件事过后,夫人便一蹶不振,将自己关在门内不吃不喝,连您和老爷都不见,整日说些奇怪的话,那时府中甚至有流言说夫人疯了……老夫人也是为了您着想,便将您接走了。 ”程曦十分敏锐,“娘亲都说了些什么?”“这是夫人以前的几张手稿,夫人曾叫奴婢偷偷拿出去烧掉,但……您可以看看。 ”李嬷嬷从衣襟内里的暗袋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纸张上字迹潦草,依稀可以辨认出内容。 程曦看得胆战心惊,这些文字几乎可以说是惊世骇俗,若是被有心人看到,程家只怕要被唾沫星子淹没。 “嬷嬷,我会妥善收着这些,您放心。 ”她正色道,“娘亲的心结并非一日而成,我会竭尽全力开解,只希望您能帮着劝劝她,不要再将我拒之门外了。 ”送走李嬷嬷,程曦躺在床上一夜无眠,满脑子都是娘亲的笔迹,冲击着她的认知。 “我自诩新世纪的高知女性,来到这个时空战战兢兢地活着,努力不被封建思想蚕食。 好在还算幸运得遇良人,夫妻恩爱,公婆开明,还有我最爱的宝贝女儿。 ”“早就料到会被催生,可万万没想到是来自我的亲生母亲,叫我怎么能不恨?我恨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恨母亲的懦弱,更恨自己无能。 ”“我的骄傲与自负差点带走唯一的骨肉……我还有什么用?我还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世上?…我错了,对不起。 ”程曦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荒诞的事实:娘亲其实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世间纵有鬼神之说,可真正发生在身边时向来是引人惶恐不安的。 理智和情感在博弈,经历过不知真假的梦境,程曦又何尝不是拥有同样神奇的经历?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她只坚信一点,这是永远爱她的娘亲,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对抗不公的娘亲,这就够了。 ————距离宫宴越来越近,这几日程曦几乎每天都会去瑾兰苑隔着房门和娘亲说说话,虽然还是没能得到回应,但她还是锲而不舍地尝试去和娘亲沟通。 有时候她甚至能感受到门后的轻微动静,哪怕只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也会兴奋得多呆好一会儿。 程曦的这些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程老夫人,或者说这府上连带着庄子上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但再三考虑后,她还是默许了孙女的探查。 宋嬷嬷曾隐晦表达过担忧:“若是小姐查到那些过去的事……小姐年纪还小,届时若是不理解您的做法,只怕会和您离心。 ”程老夫人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机灵得很,多半已经和瑾兰苑通过气了,芸娘也是个命苦的,曦儿要是能把她娘从泥潭里拉出来也是好事。 ”“那到时候咱们国公府又和从前一样,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了,也是了了您的一桩心事呀。 ”宋嬷嬷发自内心的高兴,她是最清楚老夫人心里煎熬的。 这么多年,不说外人是如何议论国公府恶婆婆磋磨儿媳,将唯一嫡亲的孙女接到自己身边害得母女分离,老夫人心里何尝不是在怨着自己?将军孤身在外多年,老爷也越来越孤僻,夫人闭门不出,偌大的府邸空荡荡的,哪还有一家人的样子?主仆二人正说着,门外的丫鬟来通传,老爷派人回来报信说今日要回府用晚膳,老夫人不用刻意守着,只让厨房备好即可。 程老夫人自然是欣喜的,自打宫宴开始筹备,程宣就一头扎在公事里,这都大半个月不着家了。 程曦得了消息也兴冲冲往松晖堂去,爹爹肯定会来给祖母请安的,她就在这守祖母待爹。 至亲至疏夫妻,她想试探一下爹爹如今的态度,若是能把他也拉成同盟是最好了。 是以程宣回府时看到的就是眼巴巴等着他的祖孙俩,忙上前给母亲请安,又摸摸女儿的头,“这些日子可还乖巧?莫不是闯祸了在等爹爹给祖母求情?”正在禁足中的程曦不语,只是尴尬地笑。 “好了,快传膳吧。 ”程老夫人看了眼心虚的孙女,帮着打了个圆场。 三人看似其乐融融地一起用了晚膳,可大家都知道,空着的那个座位像根刺一般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爹爹,这次宫宴怎么这么大排场,您都好久没回家了。 ”程曦不解,打了胜仗使臣来访固然是大事,可这筹备的规格都快赶上万寿宴了。 程宣呷了口茶,没打算瞒着,女儿对朝堂之事也该有些了解,“圣上有意让太子协助监国,这次宫宴上可能会宣布此事。 ”程曦看了一眼祖母,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圣上若是逐步放权,太子的地位就会愈发稳固,那么下一步便是充盈东宫,以此来制衡多方势力,避免太子妃一家独大。 如今东宫后院的正经主子只有太子妃一人,其父何太傅虽是早已致仕,但其学生遍布朝野,文人笔杆子下的力量可不容小觑。 武将中又以成国公和定国公为首,定国公之妹便是如今炙手可热的萧贵妃。 早年元后生下太子后病逝,后位便一直空悬,由萧贵妃执掌凤印。 直到去年太子妃嫁入东宫后才有人与其分庭抗礼,但显然不是盘横后宫多年的萧贵妃的对手。 若说后宫是一汪已经隐有漩涡的池水,那么圣上一旦赐婚,不论什么位分,程曦都会成为第一枚扔进池塘的石子,是无声无息沉底还是彻底搅浑看似平静的现状,全看个人造化。 或许是早有预感,几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起此事。 在回海棠苑的路上,程宣摒退了下人,叫上女儿陪着多走了一段。 “曦儿,有些话或许不该由爹爹来告诉你,可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我也不得不多说几句。 ”程宣背着手,虽有些犹豫,还是耐心叮嘱着女儿。 “圣上已经向我提起过进宫一事,”程宣看着已是亭亭玉立的女儿,心中有许多感慨,曾经那个抱在怀里都怕摔了的小姑娘如今都可以嫁人了,“如今东宫还有侧妃和良娣之位,爹爹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些。 ”“女儿明白的。 ”程曦正色道,她不是深闺中的娇花,虽然从小是照着当家主母的模范被培养,可除了管家之事,她同样熟读四书五经,兵法问策也不在话下。 太子侧妃是上宗谱、有册宝的,地位仅次于太子妃,她不屑于卷入无端的斗争中,但也需要有安身立命的保障,以此来护住自己的家人。 “爹爹,我想问问娘亲愿不愿意一起参加宫宴。 ”程曦说完,悄然观察着爹爹的神色。 程宣有些意外,“芸你见到你娘亲了?”“未曾,但我想试试,若是要在宫宴上赐婚,我希望娘亲也能在场。 ”她不想娘亲错过了自己的童年,还要继续缺席这个重要的时刻。 “你若能劝动你娘亲,那是最好了。 ”程宣似乎不愿多说,将女儿送回院子便匆匆离开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爹爹的态度着实有些耐人寻味,但既然没反对,那就当作是支持吧。 程曦决定这几天继续去碰运气。 只可惜,不论她怎么撒娇、哀求,瑾兰苑的大门始终是紧闭着。 在宴会前一晚,程曦写了封信留在了门前:“娘亲,曦儿真的很想见见您。 若是圣上要在宫宴上给女儿赐婚,我希望那个时候您能陪在我身边。 ”第二天,程曦梳妆好便早早去查看是否有回信,仔细搜寻了一圈都没有收获,正垂头丧气的时候,如意眼尖地看见门缝边有一个小纸团,赶紧上前捡起来递给她:“小姐,您看!”程曦接过展开,上面是几日前才见过的笔迹,却只有潦草的一个字,“等”。 等?等什么?她来不及细想,程老夫人已经派人来催了,此等规格的宫宴可千万不能迟到。 马车停在西华门外,程曦还没下车便听见永乐在后面叫她。 萧贵妃早些年便下旨,体恤各家上了年纪的家眷,特许乘轿前往翊坤宫谢恩。 程曦自然没有这个待遇,便和永乐相伴一起走去麟德殿。 程老夫人虽有些不放心,但见长公主安排了好几个嬷嬷跟着她们,便只叮嘱几句就同长公主一起先行前往翊坤宫了。 永乐见母亲的轿辇愈行愈远,这才忍不住大吐苦水:“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可憋坏我了!母亲不知从哪知道我偷跑去玩,连房门都不许我出,一日三餐送到门口,跟关押犯人一样。 ”程曦安慰她:“好在没有让你抄书,不然岂不是更痛苦?”永乐拍拍胸口,心有余悸,“这倒是,还好娘亲没想起这茬。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听见便好奇地回头,只见广平身着华服快步朝她们走来。 宫中禁止疾行,但广平身高腿长,只几步就追上来了,“曦儿,方才看到你家的马车停在前面,我便想着过来找你,还好你们走得不快。 嗯?这位…不是你的侍女吗?”程曦轻咳一声,“这是我的好友,庆安长公主之女永乐郡主,性格略有些跳脱。 ”可那天永乐怕露馅几乎都没怎么抬头,广平是怎么认出来的?程曦好奇地发问。 “哈哈,我从小便是这样,见过的人都能很快认出来的。 ”广平爽朗地笑笑,下意识想抬手挠头,但摸到满头的珠翠,又尴尬地把手放下。 意识到永乐异常地沉默,程曦转头望向她,却见她气鼓鼓地盯着广平的裙子,眼睛瞪得都有些发红了。 该不会?程曦难以置信地用眼神询问永乐的侍女红绡,对方悄悄点头。 那条永乐没买到的裙子,此时正穿在广平身上。 更可气的是,大家不得不承认,广平穿着的确好看得紧。 流光锦材质特殊,在光照下轻轻一动便会有波光粼粼的效果,广平个子高,裙子特意做成了大裙摆的样式,步履间裙裾微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永乐瘪嘴,更气了。 宫宴 一直到宴席开始,永乐都没有和广平说过一句话,两人分别坐在程曦两侧,气氛十分微妙。 程曦无奈地小声劝她:“那是尹将军给广平姐姐订下的,你就别生气啦,而且店家也说是因为料子不够,不然你肯定也能做一条的。 ”“哼,难道我和她穿一样的就好吗,大家肯定会说她长得高穿着才好看。 ”永乐还在气头上,难得胡搅蛮缠起来。 “我听祖父说起过,西北那边的人普遍身量都要高些,可能是地域有差异,要不我们也搬过去住?”程曦故意逗她开心,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永乐果然被她带跑偏了,竟然真的开始思考可行性,“不好吧,那边风沙大,万一没长高还晒黑了,岂不是得不偿失?”两人对视上的瞬间笑作一团,广平看见她们融洽的样子,心中升起几分羡慕。 永乐还是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伸出手和她议和:“我就和曦儿一起叫你广平姐姐了?”两人在自来熟这一块还是有些默契,很快聊到了一起,程曦便和永乐换了座位,让她坐在中间。 永乐性子活泼开朗不拘小节,广平又正巧来自民风豪迈热情的大西北,简直是一拍即合。 程曦注意到广平今日自在了许多,回头看了看,果然那位教养嬷嬷今日并没有跟来,广平见状出声问道:“怎么了?”“没什么,只是在想上次姐姐身边那位嬷嬷今日怎么未随姐姐一起。 ”“唉”广平有些无奈,“赵嬷嬷本就出自宫中,我常年在西北,家里人担心此番回京若是不识礼数只怕会被人笑话,所以哥哥特意向圣上求了教养嬷嬷回来。 ”“但上次你们也看到了,除了日常礼数之外嬷嬷还会限制诸多小事,我便和哥哥提了此次宫宴自己来就行,基本礼节总不会出错。 ”永乐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瞪大双眼看着她:“然后呢?你哥哥居然就这样同意了?”“是同意了,但毕竟是宫里的嬷嬷,也不好闹得太难看,所以……”广平眨眨眼,“我用了一点小手段。 ”“你把她打晕了?”“你给她下药了?”程曦和永乐不约而同发出猜测,然后鄙夷地看着彼此,用眼神质疑对方的观点。 “我喜欢牛乳味的糕点,赵嬷嬷刚来的时候,每次吃过都会腹痛告假半天。 昨天厨房做了一份牛乳绿豆饼,我好像忘记提醒她了……”广平一脸无辜,和她平日里飒爽不同,眉眼弯弯的样子倒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永乐嘿嘿一笑,“这也是兵法里学的吗?姐姐快教我!”“诶,我们武将可不搞这些的啊。 ”广平立马正色。 程曦看她俩这一唱一和的默契样子,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偏生裙子也是同色系不同料子,佯装吃醋:“以后永乐再不会说我是她的妹妹了,这不有一个更合得来的姐姐?”又指着两人的裙子打趣道:“连挑衣裳的眼光都一样,倒显得我格格不入了。 ”永乐赶紧搂住她的胳膊撒娇,广平则像个真正的大姐,含笑看着她们胡闹。 姐妹三人在这儿借着丝竹之声掩饰笑闹,没有人发现,高坐在龙椅下首的长公主盯着她们陷入了沉思。 很快殿外便传来了净鞭声,室内的嘈杂渐渐平息下来,太监尖利的嗓音通传,“圣驾到!”“太子殿下到!太子妃娘娘到!”程曦随着众人俯身行礼,直到听见威严的声音缓慢说道:“众卿平身。 ”弘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九重御阶之上,冕旒垂珠,目光深沉环顾着殿内。 殿角的编钟轻鸣,余音袅袅,众人屏息凝神,等候圣谕。 “朕膺天命,统御四海。 今有鄂罗使臣跋涉千里奉贡来朝,足见慕义之意,朕心甚慰。 ”一位蓝眼睛的外邦人走到殿中央,将手臂横在胸前,鞠躬行礼:“尊敬的皇帝陛下,那如在此谨代表鄂罗王向您献上最诚挚的问候。 ”宫人呈上贡品,那如一一做着介绍。 “此乃九天龙吟璧,由顶级和田羊脂白玉雕刻而成。 浮雕五爪金龙腾云,象征皇帝陛下乃天命所归;暗刻山河轮廓,寓意大明朝江山永固。 ”“此乃九霞珊瑚,枝如金龙探爪,色若朝阳初升,置于殿中长夜不灭。 愿皇帝陛下福泽绵延,大明朝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一连串带着蹩脚口音的吉祥话从那如口中说出,弘文帝微笑颔首,一面思考着对方的来意。 鄂罗地处大明的西北面,以河流、山脉和草原为界,河流常年封冻,山脉险要,草原平坦难守。 近年来其偶有骚扰边境,也只是小打小闹,说起来,那边的驻兵是……“最后,是鄂罗雪山上最珍贵的猛禽神鹰。 其翼展可蔽日,俯冲能碎骨,今遇真主敛翅臣服,祝愿大明朝国运昌隆,威震四海。 ”那如戴上金丝手套,将一座雕花檀木鹰架接过,掀开蒙着的金色绒布。 架上雄鹰昂首挺立,双目覆着朱红锦缎,金爪紧扣,羽翼如墨,威风凛凛。 程曦垂眼,前面的白璧、珊瑚听着倒是华丽,可玉器金银向来是本朝回礼中最不值钱的玩意儿,这鄂罗绝非表现出的这般臣服。 至于这所谓的神鹰,说着“今遇真主”,实际却将鹰目蒙住……突闻殿内传来低声惊呼,那如抬手将蒙住鹰眼的锦缎取下,雄鹰瞬间展翅飞向御座,在龙案前三尺骤然悬停,立在一座八宝琉璃宫灯上。 面前是天子,另一侧是太子。 注意到这微妙的位置,在场众人心思各异。 但凡有身份来参加今日宫宴的,谁家没点门路探听举行这场宴会的真实目的。 更何况,边境小国的进贡哪里至于这般规格,真正的重头戏还是在东宫头上。 今日若是宣布太子协助监国,意味着圣上已经认可了继承人的地位,只要他不犯谋逆弑君的死罪,几乎是毫无疑问的下一任帝王。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这么一出……左侧首座上身着杏黄色蟒袍的青年嗤笑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出。 李承明拿起面前桌案上的玉柄匕首,割断一片袖角,抛向空中。 那雄鹰即刻飞起,精准衔住布料,降落在他的胳膊上。 “父皇,这鹰隼看似凶猛,实则已被驯服。 与您猎场中的猛禽相比实在逊色太多,不如交给理藩院训练一番,为父皇送信所用。 ”李承明上前弯腰行礼,姿态恭敬,说出的话却十分不客气。 那如神色微变,没料到精心算计的离间之术如此轻易地被三言两语化解,急忙跪下辩解道,“皇帝陛下明鉴。 ”晦暗的眼神扫过阶下的二人,弘文帝借着冕旒上垂落的珠串观察每个人的神色。 庆安、左相、贵妃……还有程宣和程家的姑娘。 是了,和鄂罗接壤的西北边境,驻守的正是成国公,程定安。 “太子说得没错,那便将这神鹰赐给理藩院,驯服后送去东宫,交由太子赏玩吧!”弘文帝抚须大笑,好似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只是玩笑一般。 “儿臣谢父皇赏赐。 ”李承明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地谢恩,回到案前高举起琉璃杯,向御座一揖。 那如面色铁青,尴尬地坐回到席上,喝下几口闷酒。 没一会儿他便步履虚浮,跌跌撞撞压在一个小太监身上出了麟德殿。 丝竹又起,推杯换盏之际,一双嫩白柔荑在桌下掐紧了猩红的指甲,萧贵妃眼神闪动,身后的婢女悄然离席。 太子妃垂下眼睫,素手轻点面前的酒杯,角落里的小太监捂着肚子退了出去。 大殿上的机锋似乎没有给程曦她们带来太多影响,三个小姑娘继续凑到一起说笑。 碧玉华年的少女总是引人注目,她们这儿的欢乐气氛很快便有了观众。 方才这一出刚平息,还未曾有人敢上前来敬酒,东宫这边倒有些冷清的意味。 太子妃微微偏头看向李承明,温婉的笑容完美镶在她的脸上,“永乐妹妹和广平郡主似乎关系很是要好呢。 ”“永乐从小就有大侠梦,倒也不稀奇。 ”李承明神色淡淡,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 作为整大明朝身份第二尊贵的男子,他无疑有着一副好皮囊,虽谈不上俊美无铸,但周身与生俱来的华贵气质还是让不少少女暗许芳心。 太子妃嘴角的弧度丝毫不变,“那位可是成国公府的程家妹妹?早就听永乐提起过,今日得见果然是一位妙人。 ”李承明抬眼看着她,分明是带着笑意的表情,吐出的言语却略带警告:“祸从口出,太子妃还是小心为上。 ”何婉华并未将他的告诫放在心上,毕竟,她比谁都希望程曦能早日嫁入东宫。 当今早年随着先皇征战,落下病根,膝下子嗣寥寥,太子又正值弱冠之年,父子间彼此防备颇深。 说来也是复杂,他既怕太子不成器,李氏江山拱手让人;又怕太子太成器,自己得早早给儿子腾位置。 今日东宫被这鄂罗使臣摆了一道,虽不知是谁的手笔,但的确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殿下反应迅速,化解了这场危机,可皇上心中是否仍有芥蒂,就看这信号能不能落在程家了。 “尊敬的皇帝陛下,请允许我向您提出一个请求。 ”那如不知何时再度走到殿中,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弘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那如撩起衣袍跪在地上,高声说道,“尊敬的陛下,鄂罗王愿以十座城池、五万铁骑为聘,为大王子求娶大明朝尊贵的公主殿下。 希望两国永结秦晋之好,边境再无烽烟之时!”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庆安长公主坐直了身子,双手紧捏着座椅,双眼仿佛要喷火一般直瞪着他。 程曦下意识握住永乐的手,感受到一片冰凉,广平则长臂一伸,支撑着她有些瘫软的身子。 永乐脸色苍白,察觉到众人都或隐晦或直接地看向她,身为皇家郡主的本能迫使她露出了标准的微笑。 只有身边的程曦和广平看见,她的嘴唇都在颤抖。 弘文帝安抚地看了一眼略显慌乱的庆安长公主,扬声道:“贵使远道而来辛苦,鄂罗王有所不知,朕登基以来后宫简素,子嗣稀薄,膝下唯有太子一子,并无适龄公主婚配。 ”那如躬身而立,目光毫不闪躲,“臣方至京城便听闻,贵国有一位郡主殿……”“娘娘!贵妃娘娘!”一声尖叫打断了他,只见萧贵妃满头汗水,面色痛苦难耐,晕倒在侍女怀中。 一旁的嫔妃好奇地探头张望,捂住嘴的瞬间表情骤变,丝毫没有掩饰惊叫声。 “天呐!贵妃娘娘见红了!” 父子 殿内霎时慌乱起来,太子妃当机立断站出来指挥,“快将贵妃娘娘扶到偏殿!你们两个,去请太医!”去的是太子妃和萧贵妃各自身边的贴身侍女。 大家心知肚明,贵妃若是真怀上了,除非九个月之后瓜熟蒂落发现是位公主,否则势必会给太子造成不小的威胁,至少在生下来之前都会是东宫心里的一根刺。 弘文帝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只匆匆留下一句让太子招待好宾客,自己便直接跟去了偏殿守着萧贵妃。 这一出接一出的大戏真真是精彩,众人看得意犹未尽,还有不少官员家眷表示想去探望贵妃娘娘,却在太子这儿碰了个软钉子。 “贵妃娘娘为宫宴操劳多日,今日突发身子不适提前离席,可这是意外还是人为还要等掖庭查证。 ”李承明大马金刀坐在席位上,不紧不慢地说道,“诸位想留在宫中,莫不是想助掖庭一臂之力?”一番话引得几位夫人神色变幻,连忙各自找了借口告辞。 她们都是些不谙朝堂之事的贵妇人,万一自家老爷真的掺和进来了,岂不是引火上身?霎时间,宾客们走了大半。 有人还嘀咕,太子殿下这是要替贵妃出头?被旁边人狠顶了一下胳膊,“本朝重孝,贵妃再怎样也是太子的庶母,难不成要昭告天下他巴不得这胎生不下来?”这才悻悻然离开。 庆安长公主懒得管这些腌臜事,直上前向太子请安告退,李承明一把扶起她:“姑母,孤瞧着永乐面色似乎不太好?”“是,前些日子出去贪玩,可能是受了风寒,我正打算带她回去好好休息。 ”长公主立马接上话茬,抬手招呼永乐过来。 永乐扶着桌案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幸亏广平眼疾手快把她拉住。 她哭丧着脸,紧紧抓住程曦的手:“曦儿,我…我有点害怕,你陪我一起吧。 ”程曦远远望向祖母那边,几位老夫人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想来也无暇顾及自己,便搀着永乐一起过去了。 “太…太子哥哥……”永乐微微福身,李承明见她都快哭出声来了,心里也是一阵不痛快。 他最是厌恶靠和亲来作为外交手段的,鄂罗小国打不过大明,光会使这些恶心人的手段。 想要求和,不乖乖地送质子过来,还想求娶本朝的公主郡主?真是做梦!这么想着,面上自然也是不甚好看,程曦看着太子殿下越来越黑的神色,轻声问好:“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李承明回过神来,头一回仔细端详面前的少女,如沐春风,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个词。 以前,他听到的都是关于程曦各式各样的描述,什么将门之后、温婉贤淑之类的。 父皇更是直言,娶了她就几乎等于把程家的兵权收回来了一半,好像这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行走的虎符。 李承明点点头,没有再看她。 本来几乎可以确认的事,现在八字没了那一撇,别引起些闲言碎语,还耽误了姑娘家。 程曦见状也不打算多客套什么,轻声安慰了永乐几句就去找程老夫人了。 回府的马车上,祖孙二人紧握着彼此的双手,相顾无言。 程宣作为礼部官员,则是得继续留在宫中,协助查探宫宴上的意外。 对许多人来说,今夜注定是无眠的。 长公主在府中独自灌下一壶闷酒,脑海中满是宫宴上的那个身影,而另一个院子里,永乐正蒙头在被子里为自己未知的将来痛哭。 翊坤宫内,萧贵妃摸着平坦的小腹,身边的侍女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弘文帝坐在御书房,朱笔悬停,桌面上是晋封皇贵妃的圣旨,墨迹未干。 广平在闺房里擦拭着惯用的长枪,确认它光洁如新后又重新收回箱底。 将军府的练武场上,尹怀远正练习着剑法,随时准备奔赴下一趟征程。 瑾兰苑的房门在夜晚悄悄打开,林心芸沐浴在月光下,享受着久违的清新空气。 程宣还在守在麟德殿偏殿,身边的人被接连带走问话,他摩挲着腰间有些陈旧的香囊,心中止不住的不安。 ——————程宣是在半夜回府的,中常侍仔细询问了宫宴筹备的分工,确认他只负责了宾客名单的部分,便让他先行回去了。 弘文帝身边的福禄公公特地在殿外等着,将他一路送出了宫门。 “程侍郎,皇上命奴才在此守着,专程护送您出宫。 ”福禄一张白面圆脸,在深夜砖红色的红墙下,着实有些吓人。 程宣不敢托大,只客气地道谢:“多谢圣上体恤,辛苦公公了。 ”他全身上下掏了掏,拢共几两碎银子,一股脑都塞给福禄,对方推脱几下便半推半就收下了。 收了银子,福禄面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些,凑近程宣低声细语了几句,一直到可以看见宫门前的侍卫,他才拉远了距离高声道:“奴才还得回去复命,天黑路远,程侍郎多加小心。 ”深夜露重,程宣拢了拢衣襟,从一排等候中的马车里找到带有国公府徽标的那辆,叫醒沉睡的车夫,这才打道回府。 第二天一早,程曦便接到祖母的通知,让她到松晖堂去。 程宣和程老夫人坐得齐整,程曦赶紧上前告罪,让长辈们等着自己倒是不像话了。 “无妨,昨日定是吓着了吧。 ”程老夫人和蔼地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程宣摒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了宋嬷嬷和如意在屋里,“曦儿,为父想让你独自去一趟外祖家,你可愿意?”一时间,程曦有点摸不着头脑:“外祖家?没记错的话是在历城?”她本就因为昨日的变故有些心慌,原定赐婚和放权太子的旨意均没有下发,说明圣上对太子或程家已经有了猜忌,又或是两者皆有。 紧接着鄂罗使者求娶永乐,贵妃见红,父亲被留下询问,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一场宫宴不知打乱了多少人的计划。 程曦担心这一去历城来回怎么也得一个月,若是这期间家里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说本就是父亲祖母察觉到什么,想提前将她送走?可能是表情过于凝重,程老夫人看出了她的担忧,便捏了捏她的脸蛋,温声解释道:“是你外祖母的望六寿,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你爹近来也有差事在身,只得你代表国公府去一趟了。 ”外祖母……程曦想到那些信,垂下眼思索了一会儿便答应了。 她也想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母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御书房内,李承明正听着两位尚书的唇枪舌战,百无聊赖。 兵部尚书义正言辞,“皇上,这鄂罗使臣完全就是挑衅!且不说直接当众求娶郡主殿下,此乃逼迫之举,那些所谓的贡品更是不值一提,拿些不值钱的玩意来打秋风罢了!”“不值一提?刘尚书好大的口气,若是拒绝和亲,可就只有开战了,损耗的兵马、粮草从何而来?”户部的唐尚书翻了个白眼,只知道打仗的老东西,没点脑子。 两位针尖对麦芒,其他人均作壁上观。 “此次若是同意了,下次对方继续狮子大开口怎么办?”□□差点破口大骂,一句“你懂个屁”就在嘴边,看见龙椅上的那位面色不佳,这才忍了下来。 唐英不慌不忙,“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平息战事自是上策,若是对方得寸进尺,再打也不迟。 ”“你懂个屁!”“行了!成何体统!”弘文帝这才出言阻止,眼神警告了已经准备脱靴子打人的刘尚书,瞥见一言不发的太子,询问道:“太子呢?有何想法?”“父皇,儿臣以为刘尚书所言甚是,此战迫在眉睫。 ”李承明站起身,弯腰作揖。 屋内静得只听见呼吸声,几位大臣低下头不敢说话。 自太子问政以来,一直以怀柔之策为主,甚少有这般激进的时候。 “哦?为何?”“儿臣以为,鄂罗此番来访,实乃试探我大明朝的态度,若我们一味以礼相待,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李承明抬起头,和弘文帝对视着,眼神毫无闪躲。 “和亲带来的和平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有了退让之意,鄂罗定会变本加厉试探我们的底线。 ”弘文帝沉默片刻,“那依太子之见,该由谁出兵讨伐鄂罗?”“儿臣略表拙见,具体事宜还是要由父皇定夺。 ”李承明恭敬地低头,不再作答。 凝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弘文帝终究还是心软了,让其他人退下,又叫太子到自己身旁。 “昭儿,昨日没有宣布让你辅助监国,你可怨父皇?”他拉住儿子的手,好似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父子在话家常。 听见父皇叫了自己的小字,李承明微微放心,孺慕地看着他:“儿臣不敢,也不会。 儿臣明白,您总是为我考虑的。 ”两只手交握,弘文帝看见自己的手苍老、布满褶皱,而太子的年轻有力,不免叹息:“朕老了,只有你一个孩子。 ”“你是朕亲自教养长大的,我想为你将路都铺好……可总有些不长眼的,想挑拨我们父子!”说着说着,他咬牙切齿,浑浊的双眼逐渐锐利起来,似乎真的想到了谁。 李承明跪坐在他身边,这下是真的动了感情,“父皇,您对儿子的好,我都明白。 您必会千秋万岁的,到时候还要继续教您的孙子、曾孙……”弘文帝见他双目通红饱含泪水,心里更是一阵热流涌过,其他人均是觊觎李氏江山的臭鱼烂虾,只有他的好儿子才是正统!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惊醒了沉浸在温情中的父子俩,弘文帝拍拍太子的肩膀,“朕知道你是个好的,昨日还知道要帮永乐解围,你姑母一大早便来谢恩。 ”“父皇最是疼爱永乐的,不论和亲与否,都不该在大殿上被那蛮夷之人折辱。 ”李承明颇有义愤填膺的感觉,瞬间将这顶高帽扣回到皇帝头上。 哪怕是自己的亲姑母,长公主的恩情二字,也不是他能受得起的。 而且,他和姑母说话的时候,父皇不是已经去偏殿了吗?李承明在低下头自嘲地笑笑。 “好了,你去忙吧。 ”弘文帝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了,扬声唤福禄进来。 李承明从福禄手上接过新沏好的茶,双手奉给皇帝,这才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瞬间,听见另一侧窗框传来细微的响声,李承明目不斜视一路走回东宫。 这都深秋了,还有布谷鸟的声音,父皇可是把他当作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傻子了?他展开袖中的字条,看完便顺手扔进了香炉里。 “皇贵妃,旨未发。 疑程,勿动。 ”“贵妃娘娘见红一案,已有眉目。 ”样貌普通的男子跪在御书房内回话。 旅途 从京城到历城最快的方式是先乘马车到通州,再转水路直达历城。 可永乐听说要坐船差点直接吐出来,好在陆路只比水路慢上几天,程曦算了算还来得及,便拍板直接坐马车一路到历城了。 广平换上了熟悉的劲装,骑着马跟在车厢旁,永乐正扒着窗框和她说话,程曦一手舆图一手糕点研究着路线。 马车前后是一列整齐的御林军还有近百位侍卫,保护着三位小姐的安全。 至于这贺寿队伍变得如此庞大的原因,还要从出发前三天说起。 永乐自宫宴后便真的一病不起,太医诊断后只说是心绪不宁,可这心病也没有对症的药,长公主急得焦头烂额,便差人去国公府请程曦来陪永乐说说话。 “曦儿,你都不来看我,我有点伤心。 ”永乐瘪嘴撒娇,苍白的小脸看着可怜极了。 程曦坐在她的床边,从如意手中接过一个小包袱,“这是一品茗的茶味点心,还有崇贤阁新出的话本,全系列一整套。 ”“曦儿,我就知道你不来看我也是想着我的!”永乐来了精神,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等过两天我好了,我们就可以约广平姐姐一起去玩了!”“我过几天要去一趟历城,可能没法跟你们一起。 ”永乐一愣,手中的糕点碎成了渣掉在书页里,“历城?你出去玩怎么不叫我?”程曦颇为无语地看着她,抬手把碎屑清理干净,“历城又不是西城,这是我能轻易叫你去玩的地方吗。 ”“那你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我肯定会想你的!不行,我得和母亲说说,看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我都快憋坏了。 ”永乐穿上外衣就跑了出去,步伐矫健得哪还像个病人,简直称得上生龙活虎。 更为神奇的是,长公主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还极其正式地派人去信给皇帝,说是永乐郁结于心,正巧随着程曦一同去历城散心,顺便给林家老太太贺寿。 弘文帝更是大手一挥,特派了一小队御林军护送她们,永乐毕竟是亲外甥女,得多照顾着点。 广平则是听说后自己要求跟随的,尹怀远犹豫了一会儿便替妹妹去国公府游说了一番,程家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弘文帝得知此事后微微讶异,程家与尹家的关系竟亲近至此?不过,他并没有出言反对,只是一个会武的郡主而已,姑娘家的小打小闹能成什么气候。 听说广平也要一同去后,长公主颇为不满,“怎么哪都有这个小丫头,”抬手又多加了五十侍卫,“本宫还得多派些人保护她了!”由此,随着两位郡主的加入,这贺寿的阵仗便逐渐像模像样起来,一路上走的皆是官道,又有御林军护卫,倒也还算顺利。 “郡主殿下,队伍现在已经到达涿州地带,您看是否找个驿站休整一下?”刘武看看天色,翻身下马向主子确认章程。 真是倒霉,家里好不容易托关系在御林军找了个差事,兢兢业业好几年才当上这小队长,结果第一个任务就是护送几位女眷出门散心。 那郡主的汗血宝马可是让弟兄几个眼馋了一整天,只会些花拳绣腿的娘们,作甚么要这么好的马!刘武在心里暗啐道。 程曦拿起舆图,根据方才做的批注问他:“刘参军,按照现在的进度,我们大约还需要几天才能到历城?”“约莫十五天左右,刚出发大家脚程都快,后面速度会比今日慢一些的。 ”刘武估算了一下距离,故意将时间多说了两天。 反正也是散心,快点慢点都无所谓,没必要累着兄弟们,又不是所有人都配了汗血宝马,他很是不平衡。 永乐听不懂这些,云里雾里地看着她们,广平扯了扯缰绳,座下的青驹鼻孔喷着粗气,躁动地原地踏步。 “从京城出发到达涿州,我们今日行进了一百二十里,从京城到历城共九百余里的路程,想来十天左右应该可以到吧?”程曦合上舆图,面带客套的微笑看着刘武。 “这……”刘武捏着佩刀的手紧了紧,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吗,大家闺秀怎么还懂这些?程曦又笑眯眯给他一个台阶,“小女拙见罢了,刘参军见多识广,定是根据实际情况估计的。 ”“只是此次前往历城实则是为我外祖母贺寿,长辈望六,小辈怎么能迟呢?还望刘参军多包涵,队伍夜里养精蓄锐,白天便可加快些脚程。 ”这刘武表面恭敬,若不是爹爹教过如何看舆图上标注的度量衡,多半就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只是一路上虽有永乐和广平坐镇,但在外御林军的官服可比郡主的名号更管用些,还是不能逼急了。 刘武被戳穿后的尴尬神色缓和了些,既是为着长辈寿宴,着急赶路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这位程小姐的祖父好像是大名鼎鼎的程将军,若是能美言几句……他挺直了身子神情严肃,“程小姐孝心可嘉,刘某佩服。 那便如您所言,入夜后早些休息,白日多赶路,定将三位小姐安全护送准时送达!”“多谢刘参军了。 ”程曦微微低头,永乐虽是有些迟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两人方才的机锋,斜睨他一眼狠狠甩下车帘。 广平坐在马上眺望,瞧见前面便是城门,提议尽快进城休息。 永乐扯了扯程曦的衣袖,“曦儿,我们不住驿站吧,听说那里都破破烂烂的。 ”“嗯,不住。 驿站本就是为公务接待所设,此番是因私事而出行,住驿站肯定不妥。 我们直接进城找个客栈吧,也舒服些,费用皆由程家来出。 ”程曦抬高了声音,确保马车外能听见。 果然,外面很快传来刘武的吆喝声:“弟兄们,天色将晚,咱们加快脚步进城休整!”有永乐的郡主令牌,一行人顺利地进入了涿州城。 临近傍晚,街道上很是热闹,不少小贩支起了摊位叫卖着,美食的香气和浓厚的风土人情混杂在一起,勾着几人的心。 永乐早就按捺不住想要下车去逛夜市,被程曦一把拉住,“我们先去入住客栈,再出来玩。 ”窗框被轻轻敲击三声,广平牵着马走在车厢边上,低声提醒道:“有人跟着我们。 ”“应当是县令已经得知有人持郡主令牌进城,广平姐姐,劳烦你看看此人是否有恶意。 ”程曦捂住永乐的嘴,堵住了她未出口的叫喊声。 广平偏过头,用余光瞥着后头鬼鬼祟祟的男子,对方发现她的视线后下意识想闪躲,讪讪地赔着笑脸走上前来:“不知贵客大驾光临,县令特地派小的前来接驾,有失远迎,还请贵客恕罪。 ”“无妨,本宫出行恰好路过涿州,便来落脚休息,无需声张。 ”永乐坐在马车里,一边看着程曦的手势,一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回复。 “是是是……小的这就带您去驿站。 ”“你带我们去找一家干净的客栈,我们休整一晚,明日便离开。 ”永乐压低了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威严。 男子有些诧异,这些官爷们出行都是住驿站居多,随便糊弄个差事在身,费用就可挂在朝廷账上。 怎的今日人数这般多还住客栈?敢情是个有钱的郡主带队啊。 “得嘞,小的这就带您去涿州城里最好的客栈,您若是有任何不满意,差个人到县衙来便是。 ”男子脑筋转得急快,这等贵人可不能得罪。 将队伍领到一间规模颇大的客栈后,他便自觉地退下了,又绕到另一个路口,招手唤来几个路边的小乞丐,“你们去县衙替我传个话,就说事情已经妥当,原本的安排全部取消。 ”小乞丐们却不肯走,直勾勾地看着他,男子轻啐一口,从兜里掏出几枚铜钱,被哄拥而上的孩子们瓜分了个干净。 县衙里的胡县令正急得转圈圈,这是哪冒出来的郡主,怎么这个节骨眼上来了!听了小厮的传话,他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一口气灌下去一壶茶水。 他又吩咐下人把刚送出去的姨娘们又接回来,后院的布置全都恢复原样,这时,胡夫人一头雾水地找来了,“夫君,这是何意?”“不是有那秋娘子的事……沸沸扬扬的,我怕这郡主不好惹,才想法子让她住在县衙后院,总不会被惊扰。 ”胡县令脱下刚穿戴好的官帽,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胡夫人心疼地上前替他整理衣裳,“夫君莫怪妾身多嘴,只是那秋娘着实可怜,若是郡主能……”话没说完,被胡县令一把推开,“妇人之见!”他伸出手指着妻子,气得胡子直抖。 “这事说大也小,说小也大,可若是郡主掺和进来便铁定成了大事!处理不好,我这政绩考评还要不要了?这官位还要不要了?”胡夫人瑟缩在一旁掉眼泪,喏喏地点头。 “本官已经下令不许再议论此事,你明日便去陪着郡主,把她平安无事地送走,切莫节外生枝!”胡县令焦躁地解着扣子,越急手越是不听使唤,便直接扯开衣领,鼓着一肚子闷气离开了。 ——————这厢程曦一行人刚在客栈歇下,永乐就急冲冲想去逛夜市。 京城虽是繁华,但长公主严格限制了她外出的时间,现在好不容易独自出门,她快乐得像一只自由的小鸟,激动地飞向街上。 三个小姑娘这次出行各自带了两个侍女两个嬷嬷,若是一起出去肯定有些打眼,广平便提议只带自己身边的燕翎就够了。 曹嬷嬷可不会允许,立刻正色道:“郡主,长公主吩咐过,奴婢必须得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曹嬷嬷和如意陪着我们一起吧,这样也不会奇怪,我再问刘参军要两个侍卫。 ”永乐拍板决定。 于是,她们放肆地在街上四处转悠,因着府里有宵禁,永乐和程曦是没有逛过夜市的,广平虽有哥哥带着出门,可西北贫瘠,哪里比得上这儿?如意和曹嬷嬷双手拎满了她们买的小玩意儿,燕翎会武,怕拿东西影响她拔剑的速度,便揣着手跟在她们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哎呀!”永乐突然叫唤起来,“我的衣裳!”她精美的织缎外袍上被方才买的炙肉串浸了一大块油污,仔细一看,还被竹签勾了几根金丝出来。 曹嬷嬷先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发现实在清理不干净。 可现下没乘马车也没带备用的衣裳,她便提议找个成衣店先换一件,不然这样出门成何体统。 永乐三下五除二把没吃完的炙肉一下塞进嘴里,囫囵嚼了两下,“我先吃完这几口……广平姐姐,那摊贩说炙肉是西北特色,真的吗?”“嗯,不过他这手艺还不算正宗,若是在西北吃,肉质会更鲜美。 ”广平只尝了两块,没再多吃,一份炙肉全进了程曦和永乐肚子。 光是想想都流口水,永乐摇摇头,现在还是换衣服更重要。 她走到路边一位卖花簪的婆婆身边,蹲下身子问道:“婆婆,您知道这附近最好的成衣店在哪里吗?”不知是不是错觉,程曦感觉周围都安静了一会儿。 就像是,她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暴行(家暴案一) “这位小姐是外来人吧?”婆婆慈祥的语气未变,可广平明显感觉到四周的气氛变得凝滞。 程曦走上前去,乖巧地笑:“婆婆好眼力,我们姐妹三人是路过涿州,要去德州给外祖贺寿呢。 ”她的长相偏圆润柔和,是一些老夫人最为喜欢的小辈的模样,招财又有福。 婆婆眯着眼打量着她们几个,抿了抿干瘪的嘴唇,“她们两个确实相像。 ”广平和永乐对视一眼,她们从没仔细端详过对方的长相,因着肤色也有差异,更是没注意到两人竟有相似之处。 “姐姐们肖像娘亲,唯独我长得像爹爹,倒是不像一家人了。 ”程曦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任谁看都是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婆婆,姐姐不慎把衣裳弄脏了,这附近有没有成衣店呢?”婆婆沉默片刻,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盯着永乐的方向:“我们这儿可没有这么好的衣裳料子。 ”曹嬷嬷不着痕迹地挡在永乐身前,“老人家,我家小姐顽劣,出门非闹着要穿最漂亮的衣裳。 只可惜不慎沾上了油渍,现在只想找些干净衣物替换,咱们也不是大户人家,还挑什么料子。 ”永乐瑟缩在嬷嬷背后,她也不知道只是贪吃弄脏了衣裳而已,为何现在变得这般严肃,而且周围人似有若无的视线都让她有些害怕了。 “朝前走有个路口,那条街上有一家锦秋记,那便是涿州城里手艺最好的成衣铺子了。 ”……“赵婆子你疯了?县令大人可是明令禁止过不许提……”“那几位小姐身边的下人都穿得那么齐整,该不会是官家小姐?”“后面两个汉子看着像有些功夫在身,还带着刀呢,肯定不是简单人家。 ”“只希望是些心善的小姐们……”……“我们要去那家店吗?”广平抽出腰间的软剑,她善用长枪,但也会随身携带一些轻便防身的武器。 曹嬷嬷板着脸有些不高兴,作为长公主特派到永乐身边的嬷嬷,她自然有权利对几个小姑娘多加管束:“几位小姐恕老奴多嘴,方才那些人的反应着实有些奇怪,咱们还是直接回客栈休息,明日早些出发吧。 ”永乐虽有些后怕,但身边有广平和其他侍卫保护,好奇的心理还是占了上风,“我想去看看,我觉得刚才那个婆婆倒不像是坏人。 ”“曦儿,你觉得呢?”倒是有趣,程曦年纪最小,却已经隐隐成为三个人里说话最管用的。 她看了看满脸期待的永乐和广平,如意和燕翎倒是“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只有曹嬷嬷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她们。 “那就去看看,总不会满城的人都串通好要坑害我们吧?”程曦一锤定音。 谁知才刚走到婆婆所指的路口,就隐约听见巷子里传来女人的啜泣。 会武的人耳力都要强些,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点点头,一前一后保护着女眷们,广平和燕翎也分散开来,将剩下的人夹在中间,列成一排前行。 越往前,悠悠的哭声就越清晰,四周多是些杂货铺、早点铺子,这个时辰都已经打烊闭店了。 漆黑的街上,只有一家店铺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门口的架子上陈列着些许布匹。 哭声正是从那家店铺传出来的,几个小姑娘牵住彼此的手,紧紧缩成一团。 挡在前面的侍卫回头,向她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蹑手蹑脚地向前,努力靠近那家店,想听得更清楚些。 没一会儿,他就回来轻声说道:“殿下,好像是夫妻之间在吵架。 ”突然,“嘭”的一声,惊得几人一齐向那边看去。 “你个臭……,敢去……老子轮得到你来管?算个什么东西,教训起我了……臭娘们!你看我不打死你!”男人暴怒的嘶吼声丝毫没有因为夜晚而压抑,紧接着又是一阵乒里乓啷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夹杂着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隔壁的屋子里零星亮起几盏灯光,没几息又灭了下去。 广平捏紧了剑柄,两三步便冲到门口大声质问道,“你在做什么?”程曦等人赶紧跟了上去。 一个瘦弱的男人转过身来,满脸通红,整个店铺内都弥漫着一股酒气。 脸上布满好几块淤青的女子正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可颤抖的手臂根本支撑不起来,她又一次摔了下去。 “哟,小娘子想干嘛?买衣裳还是买布?”男人轻佻地打量着几个小姑娘,却在看到广平手中的剑时明显收敛了眼神。 广平毫不避让,重复了一遍问题:“我问,你在做什么?”男人愣了一会儿,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们夫妻俩起了点口角,关你们什么事儿?”程曦淡淡地看着店里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布料,“你们打砸成这样,我们怎么买东西?”“你想买什么?我给你拿新的去……”“不用你。 ”程曦指着还倒在地上的女子,“让她来。 ”男人不耐烦地呸了一口,“还挑上了?买就快点,不买就滚。 ”听他这般不客气的语气,两名侍卫适时拔出佩刀,昏黄的灯光映在刀刃上,照出男人恐惧的神色。 “买衣裳当然要丈量尺寸,不让你娘子来,让你…你敢吗?”广平用剑挑起地上的布料,挑衅地看着他。 轻薄的布料接触到剑刃时瞬间被戳出一个洞,男人见状打了个寒颤,好像那个洞随时会变成他身上的一样,赶紧踢了踢脚边的女子,“快起来,有客人!”女子费劲地睁开眼,她的整个眼眶已经肿胀起来,只能看见眼睛的一条缝,脸上和手臂上都是被殴打后的淤青,新旧伤交横。 “小娘……这位客官,我娘子她身子不适,不如你们明天再来?”男人见她迟迟起不来,也没说扶一把,只是朝广平赔着笑脸。 程曦和广平交换了个眼神,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递给他,“这是定金,架子上那条裙子重新做一件,我们明日来取。 ”见到银子,男人两眼都在发光,搓搓手走过来,经过广平身边时,被她一记手刃劈中脖颈,倒在了地上。 永乐这时候才敢出来,狠狠踹了他一脚,又上前去扶起女子,“你没事儿吧?”她虚弱地摇头,却又牵扯到下巴上的伤,疼得直皱眉。 广平探了下她的鼻息,实在微弱得不行,一把横抱起她,“要尽快送她去医馆。 ”“唔……”女子用尽力气抬起手,朝着里屋的方向轻哼,燕翎缓步走过去,找到那边的角门,举起剑横在胸前,谨慎地推开门。 “小姐,有个孩子。 ”她闪身留出空隙,示意其他人可以进去。 程曦和永乐面面相觑,孩子?怎么办?曹嬷嬷叹了口气,进去抱着一个小包被出来,娴熟的动作倒是让孩子睡得更沉了,嘴巴还吐着泡泡。 几个小姑娘看见小猫似的婴儿心都快融化了,她蜷缩在襁褓里熟睡,可奇怪的是方才父母那么大的动静,居然都没有把她吵醒。 还是永乐眼尖,从她耳朵里掏出一小团棉花来,众人了然,这便是母亲对孩子最后的保护了。 女子见她们把孩子带上了,这才放心地闭上双眼,似乎很是信任她们。 广平大致检查了下,女子的伤势实在严重,可这天色也不一定还有医馆开着门,一行人便也顾不上别的,快步回到客栈。 见她们出去逛夜市迟迟未归,其他人均坐在客栈大堂等候着,这……怎么还带了个姑娘和孩子回来?“沉璧,过来帮她看看。 ”广平三步并两步上楼回到客房,她身边有会些简单医术的侍女,至少可以先上点药包扎起来。 “小姐,她身上的伤有点严重,而且新旧伤痕都在一起,实在是不好处理,只能全部用金疮药包起来慢慢养着。 ”沉璧在内室替她包扎好,这才出来回话。 “无妨,拿我们出发前备好的药物给她用吧,可有伤到骨头或经脉?”沉璧摇摇头,“外伤居多,但从伤痕可以看得出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她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应当是每隔几日就会挨打。 ”“天子脚下这般无法无天,比一些大户人家惩罚下人的私刑还要残暴!”永乐气得胸口起伏,“曦儿,我们明日去收拾他!”程曦看着内室里女子和婴儿依偎在一起熟睡的模样,叹了口气:“有些事不是我们想帮就能帮的,明日我们收拾了她丈夫,等我们离开,她说不定还会遭受更严重的毒打。 ”曹嬷嬷看着一脸天真的永乐,实在不忍心向她揭示这残酷的事实,“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关上门人家还是夫妻俩。 若是多管闲事,说不定又要招惹是非,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明日启程早点离开吧。 ”永乐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她的好友和嬷嬷居然都是这般无情的人,转过头向广平寻找认同。 “曦儿说的没错,他们是一家人,若是一口咬死只是夫妻间的口角,我们又能如何?”“都打成这样了还是普通口角?”永乐有些执拗地争辩道,“那我们明天等她醒了问问清楚究竟是不是!”程曦看着永乐热血的样子,眼前浮起娘亲的书信,娘亲和外祖母争执时也是这样吗?不会受到常态的约束,不会因为大家都这么做而理所当然地接受?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好,我们明天问问她,若是她想改变,我们便助她一臂之力!” 和离(家暴案二) 醒来的时候感受到身下柔软的被褥,秋娘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不然为什么几乎已经感受不到浑身的疼痛了?这有着淡淡熏香的屋子、挂着帷幔的床铺、精美刺绣纹样的屏风,除了极乐世界,还有哪儿可以享受到?只怪自己没用,就这么撒手走了,可怜的福宝还留在那个禽兽身边……这时,婴儿的哭声从门外传来,秋娘光脚站在地上,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这好像并不是梦。 她呆愣着掐了自己一把,随即冲向门口,正巧与推门进来的如意撞了个满怀。 “你醒了呀?孩子一直在哭,我们怎么逗她都不行,快来看看吧。 ”如意招呼她一起。 秋娘闻言赶紧跑到床边穿好鞋袜,随着如意到了隔壁的房间。 一进门,便看到一群仙女似的小姐们或坐或站在圆桌边,怀里抱着的可不正是她的福宝?昨夜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她一下拜倒在地,朝着程曦等人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恩人相救!”程曦让如意把她扶起来,“不必行此大礼,身上的伤好些了吗?先来看看孩子吧。 ”她感激地上前,从永乐怀里接过襁褓,正在哭闹的小婴儿闻到了娘亲的味道,嚎啕大哭慢慢变成了撒娇般的哼唧声,安静地趴在娘亲怀里似乎正在埋怨她。 秋娘有些窘迫地看着几个小姑娘不知所措,还是曹嬷嬷先反应过来,附在永乐耳边说了几句,便带着秋娘绕到了屏风后,约莫小半刻钟才出来。 见她又想跪下行礼,永乐指着一旁的脚凳,叫她坐下说话。 秋娘紧张地揪着衣角,滑腻的触感提醒着她眼前人的身份之贵重,这不是她的衣裳,多半是这些小姐们让人给自己换上的。 在涿州,曾有富贵人家会叫她去府里量尺寸裁衣裳,还嘱咐她千万要精细对待这极其薄软的料子,软烟罗。 此刻,这软烟罗的衣裳正穿在她和面前这些小姐们的侍女身上,而三位小姐身上的锦衣华服,则是她见都没见过的布料和样式。 她低下头不敢与她们直视,更不敢坐,只用余光瞥着她们的反应,生怕说错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眉目温婉的小姐问道,她的嗓音果然和样貌一样温柔。 秋娘清了清嗓子,“我……奴婢叫秋娘。 ”唯一束着发的小姐微微皱眉:“你是良籍?那便无需自称奴婢。 ”“……是,我叫秋娘。 ”她看见那位衣裳最为华丽的小姐笑了笑,嘴边还有两个小梨涡,“秋娘,你的名字真好听。 不用害怕,你能告诉我们,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秋娘猛地抬头,身子下意识地颤抖,牙齿咬着嘴唇,隐隐透出血迹。 见她这样,程曦倒了杯热茶给她,温声安慰道:“不用怕,你慢慢说,从你们如何认识,又是如何成亲开始说。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努力平复着恐惧的心情,慢慢开口,“我和他……是媒人说亲介绍的。 ”“以前家里穷,孩子又多,爹娘便把我和妹妹卖给了绣坊,想着学一门手艺总饿不死自己。 后来锦绣坊也开到了涿州,绣坊开不下去便把我们卖到大户人家做绣娘,我和妹妹就分开了。 ”“好在主家心善,恩准我攒了几年银子赎身,可妹妹早已跟着主家离开了涿州,我便自己支了个摊子接些缝缝补补的活。 手艺还过得去,日常也有个进项,媒人便给我说了这门亲事。 ”“他原本是个木匠,为人还算老实,我们成亲后日子原本是越过越好的,所以手头宽裕后租了这间铺子,也算有些名气,我有孕时他还会帮衬着递个剪子布料什么的。 ”“可我生福宝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他见是个闺女便经常喝闷酒,喝多了……就会发脾气砸东西,我说他几句便会吵起来,再急了就……”秋娘的膝盖上绽开几朵泪花,晕成一片片水痕,永乐拿起帕子擦拭着脸颊,几个心软的丫头更是转过头去悄悄抹泪。 程曦面上倒是平静,只是微红的眼角出卖了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没有想过要报官吗?”“呵,报官又怎样?”秋娘抬起头,蕴含泪水的眼中满是倔强与不服,“一开始身边的人还会劝他,可他发起酒疯来不管是谁都一样打,久而久之哪还有人敢管闲事?”“我找邻居求救,他们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有儿子心里自然苦闷,叫我多担待些。 ”“我去报官,师爷说这是夫妻间的家事,让我准备些好酒好菜哄哄他便是。 ”“昨日我去敲了登闻鼓,县太爷说我扰乱公堂,若不是看我一介女流,定要治我的罪。 ”她忽然露出笑容,凄美又惨烈,“我还能怎么办?”屋内有些沉默,每个人都被她的故事和问题震撼住了。 是啊,她还能怎么办?广平见大家都不出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自顾自地说着:“若是我,一刀结果了他便是,再收拾行李逃出城,哪里不能混口饭吃?”见永乐捏紧拳狠狠点头,曹嬷嬷幽幽地泼了盆冷水:“可秋娘子还有孩子,总不能叫福宝跟着娘亲当逃犯,况且带着孩子又能跑多远……”永乐又泄了气,眼皮耷拉下来,“也对,这样太冒险了,倒是没必要为了这种恶人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难道真的没有律法可以惩治他吗?”“只有涉及到命案,县衙才会严格按照律法来处罚。 丈夫打妻子、父母打孩子,向来都会被定为惩戒,即使把事情闹大,多半也会被里正或是县尉劝和、教化一通。 ”程曦对律法了解不多,凭着记忆给她们解释了个大概。 吉祥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听过秋娘的故事,早就泣不成声:“秋娘子,要不你还是跑吧!”“我既无错,为何要跑?”“对!”永乐一拍桌子,激动地站起来,“我们会帮你的!”见她一副义薄云天嫉恶如仇的样子,曹嬷嬷深深叹了口气,小姐啊,这可是个大麻烦……程曦倒是没如往常一般立马附和,反而十分认真地向秋娘确认道:“秋娘子,你可有想过,要我们如何帮你?”秋娘站起来,向她们行了个礼:“诸位小姐身份贵重,昨夜救我和福宝性命已是不胜感激,怎敢再央求帮助。 此事因我而起,自然该由我自己解决。 ”“我从西北而来,”广平突然岔开话题,“那里民风开放,许多女子从小会学习些拳脚功夫,若是与人起了争执,总不会落到只能挨打的地步。 ”秋娘怔怔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今日你若是想报官告他一状,我们会陪着你支持你;你若是想将他再打一顿,我们也可以一起帮你出气。 可归根到底,这事的解决之处在哪儿,只有你自己知道。 ”程曦意有所指。 永乐想了一会儿,还真出了个主意,“我也知道了!和离!”和离哪有这么简单?曹嬷嬷腹诽,妻告夫视为忤逆,要先受十杖才能上公堂,除非丈夫真的严重违反三纲五常或者其他律法,否则和离几乎是痴心妄想。 “状告丈夫殴打,要求和离,可是不容易……”“我愿意去。 ”蚊子般讷讷的声音。 似乎是怕她们没听清,又似乎是在给自己鼓劲,秋娘又大声重复了一次,“我愿意去,我要去状告他经常打我,还说要打死我……我要和离。 ”程曦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好,我们陪你去找证人。 ”……回到锦秋记,她们发现店里还维持着昨夜的残局,但被打晕在地上的男人已经不见踪影,秋娘冷笑一声:“估计是找不到我又去喝酒了吧,怎么没喝死他?”曹嬷嬷抱着孩子等候在一旁,如意和红绡等几个侍女正帮着收拾到处散落的布料。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听到动静,带着孩子过来搭把手,小姑娘扎着双丫髻,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们。 “小秋啊,你没事儿吧?这些……是谁呀?”“这几位姑娘昨晚来取定做的衣裳,正好看见我倒在地上,便将我送去医馆了。 ”秋娘按照商量好的说辞回复道,又向程曦她们介绍,“这是隔壁杂货铺的卢娘子。 ”卢娘子是个爽快人,手脚麻利地扒拉两下,就将布匹重新挂好,店里很快重新变得整洁起来。 她一边干活一边碎碎念:“你家那口子也是个讨债的,夫妻俩吵嘴,做甚么要砸了吃饭的东西,你看这料子弄得脏兮兮的,还怎么卖?”永乐蹲下来,逗弄身边仰着头看她的小姑娘,捏了捏她的发髻,“你盯着我干嘛呀?”“姐姐好看!这个姐姐和你一样好看!”白嫩的小手指着广平。 永乐差点笑得站不起来,又指着程曦问:“那个姐姐呢?”小姑娘字正腔圆:“那个姐姐最好看!和我一样好看!”这便是说程曦的鹅蛋脸了,倒是的确和她的婴儿肥一样。 众人都被这童言童语逗笑,借着暂且松快的氛围,秋娘来到卢娘子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卢姐姐,我能求你一件事吗?”“什么事儿啊?还说求不求的。 ”卢娘子有些意外。 “我……我要去县衙和离,告他几乎天天打我,如果你能帮我作证的话,说不定就有希望和离。 ”秋娘诚恳地说道。 “上公堂?不不不,我不去,多晦气啊……”出乎意料地,卢娘子竟是拒绝了。 “我也可以证明……”正要说话的小丫头被她一把捂住嘴扯回了身边,“孩子不懂,我们不去啊。 ”永乐瞪大了眼睛,“昨夜我可是看得清楚,你屋里的灯还亮起来过,你敢说没听见秋娘子挨打吗?”卢娘子振振有词,“我当然知道这是真的,所以平日里我也愿意多帮衬着小秋,她也不容易。 可这是上衙门,谁愿意去?不嫌晦气?”“卢姐姐,求你了……就当是为了福宝,你知道的,若是他今天回来,可能真的会打死我的……”秋娘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小秋,不是我不愿意帮你。 ”卢娘子将秋娘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拂落,“你今日去衙门要和离,若是成了,以后还怎么嫁人?若是没成,我给你作证,还会被你男人一起记恨上。 ”她语重心长地劝着秋娘:“日子总是要过的,他只是因着没儿子一时糊涂,等福宝大了,能帮着干活了,他自然就知道孩子的好了。 ” 判决(家暴案完) 永乐被他的无耻惊呆了,“这人……真是好生离谱,头一次见打了人还这般理直气壮的,难不成不是天天打就是没打?”程曦则是皱紧眉头,这李大的胡搅蛮缠反倒成了一记重拳,正巧打在秋娘的软肋了。 她浑身都是伤,可除非能找到愿意出面再次验伤的医官判断伤痕形成的时间,否则就必须要有人证,证明这暴行几乎是每天都在发生。 环顾四周,都是表情或冷漠或怜悯的人在凑热闹,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说明秋娘的悲惨遭遇。 程曦想到昨晚夜市上欲言又止的人们,心中了然。 多半是昨日县令不愿审理此案,这才让大家误解了县衙的态度,所以不敢出面。 胡县令此时也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思,昨日他的确暗示秋娘莫将此事闹大,又暗中压下议论,等这几位姑奶奶离开了涿州,他自会依着律法秉公办案。 可谁知她们竟是掺和进来了,这下他办得好与不好,都得被记上一笔了。 他敲下惊堂木,询问道:“堂下可有人证?”秋娘转过身,含泪向着众人磕头:“各位街坊邻居,李大平日里是如何打我的,大家都看得到听得到。 秋娘什么都不求,只求能与他和离,钱财、铺子我都不要,只要我和福宝平安。 求求你们了,帮帮我吧!”许多妇人不忍地别开头,她们内心也做着激烈的斗争。 不帮,这秋娘只怕真的会被李大打死;可若是帮了秋娘,自己的处境又会如何?程曦死死按住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手,永乐不解地看着她。 “我们是昨日刚到涿州,若是贸然出头被人戳穿,只怕会适得其反;如果拿身份施压,秋娘即使有理也会变成仗势欺人了。 ”程曦低声给她做着分析。 广平捏紧了拳头,“这世道,女子要怎么活?”胡县令见迟迟无人作声,郡主那头也没个指示,只能先作罢:“既然暂缺人证,此案明日再议。 李氏,你可以借此机会看……”“大人,”秋娘打断了他,一下瘫倒在地,支撑着她的那股精气神好像被人抽干了,“若是今日不审,只怕明日就只剩我的尸体了……”“哼,老子等着你回家!”李大郎笑容阴冷,恶狠狠地看着她。 “本官再问一次,可有人证?”胡县令叹了口气,“此案休庭,明日……”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走了进来,“我可以证明。 ”永乐定睛看了看,这分明是……!围观的人也都惊讶于竟然真的有人敢来作证,且不说县令意味不明的态度,单看李大郎这不死不休的样子,只怕今日做证人明日就得做病人。 胡县令松了口气,有人证就好。 他看得出郡主等人是想帮这秋娘,但不愿透露身份,想拍马屁判这夫妻和离也得走个过场啊。 他高声问道:“堂下何人?”“民妇赵婆子,见过大人。 ”“你既说要为这李氏作证,那便将你知道的一一招来,若有不实之处,本官一并治你的罪!”赵婆躬着身子,“民妇在夜市摆摊卖些花簪,与这秋娘子一家同住在东巷,年纪大了睡不好,夜里总是听见她家的声响。 一般先是夫妻间吵架,然后便是打砸东西的声音,李大郎还总是喊什么打死你之类的。 ”“你可有听清?确有此事?”“民妇所言句句属实,这李大郎打媳妇从不避讳旁人,有时白天开着铺子也打,大人若是不信,过路人总有瞧见的。 ”赵婆的挺身而出给了许多人勇气,此时人群中也传来阵阵应和声。 “是啊,我上次去买布也看见过,那像打仇人一样,吓得我远远瞧见就走了。 ”“你快别提,那孩子在旁边扯着嗓子哭都不带停手的,多可怜啊!”胡县令指着李大郎,厉声问道:“证人所言,你可有异议?”“我说着玩玩,难道真的打死她了吗?再说了,赵婆子年纪那么大耳朵背,那一条巷子那么多夫妻,怎么就知道是我?”李大郎梗着脖子,咬死不肯承认。 这下,连一些老爷们都瞧不起他了,“你这就太不讲理了,人家赵婆空口白牙污蔑你作甚?”“敢做不敢当,不要脸的玩意!呸!”“肃静!”胡县令呵斥道,“李氏状告李大郎殴打妻子一案,人证物证俱全,本官在此判决二人和离……”惊堂木还未落下,李大郎突然站起身来,“大人!不对!”“她没给我生个儿子,让我绝了后,这是无子!应该是我休了她,怎么是和离呢?”胡县令没料到这会儿还能有反转,为难地看着堂下几人,秋娘擦干眼泪,平静地说:“休妻便休妻,咱们就在这公堂上写好休书,一起画押。 ”“且慢。 ”围观的人们再度沸腾起来,又有人出来叫停,今日这案子真是来着了!程曦顶着永乐和广平期待的眼神走到堂前,向胡县令福身行礼,她并无诰命封号在身,按规矩是要行礼的。 胡县令不清楚她的身份,只知道这是和郡主一起出行的官家小姐,不敢贸然接受,微微侧身避开了这礼。 “小女倒是有异议,大人可否听小女一言?”李大郎本就因这判决有些不爽,回头看见程曦更是忍不住撒气道,“就是你们几个打的我!老子还没找你们算账呢,倒是送上门了!想给老子做笼子?我呸!”程曦用他的歪理回敬:“哦?可有人证物证?没人看到也没有伤口,你怎么证明是我们打的你?”随后便再不理睬他了,程曦继续正色道:“大人,大明律法中的确规定女子犯七出之条,丈夫可以休妻,可还有一些特殊的情况,是不能这样判决的。 ”“一则是夫妻间若有家族仇恨或严重冲突,官府可以介入强制解除姻亲关系。 二则是丈夫逃亡、失踪、违反伦理纲常、虐待等,妻子可以主动请求官府判决和离。 ”“此为义绝,不叫休妻,仍旧需要归还嫁妆并分割财产。 ”李大郎听见还嫁妆还要分财产,更是急得要冲上去揍她,“你放屁!”广平实在听不下去这男人的聒噪,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指尖轻弹,精准命中他的小腿。 李大郎只觉得腿上一麻,瞬间脱了力跪倒在地上,哭丧着脸喊道,“大人,大人!分明是她的错,她生不出儿子!我有什么错,我不认,我要休妻!”胡县令也是头一回听闻义绝的说法,有些拿不准主意,只能看着不断翻找着律法的师爷。 “大人请过目,大明律确有义绝的判决,只是没有登记过的先例。 ”师爷呈上条例。 胡县令有些踌躇,没有先例他也不敢做主,万一被御史弹劾判决不当,掉的可不止这乌纱帽了。 程曦挑眉提示他,“大人,您若是第一位判夫妻义绝的县令,岂不是青史留名?”“何况这案子已经是证据确凿,符合义绝判定的条件,大家听了无不拍手称快。 即使有人要查,也只会查出大人是一位为民请命的好官。 ”秋娘赶紧磕头谢恩,生怕胡县令犹豫,“大人明察秋毫,救民女于水火,民女必定日夜为皇上与大人祈福,感恩皇上为涿州赐下父母官,感谢上天降福于涿州啊!”这一通吹捧听得胡县令那叫一个神清气爽,是啊,他怎么不是听民所想,为民所愿呢?这父母官的头衔,他受之无愧啊!随即拍下惊堂木,判决秋娘与李大郎义绝,秋娘状告丈夫的杖刑免除,同时男方需要归还嫁妆,由县衙上门清点财产后公证分割。 由于二人婚后不久李大郎便辞去木匠活计,家中绝大部分收入均来自秋娘名下的锦秋记,是以剩余钱财做女八男二分配,两人确认无误后签字画押即可。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广平陪着秋娘回锦秋记收拾东西,她决心将铺子转租,带着福宝去京城看看。 与她一起的还有赵婆,她的儿女老伴均已不在人世,秋娘担心她留在涿州会受李大郎报复,便打算带着赵婆一起上京,两人认了个干亲,倒续上了这一桩恩情和缘分。 永乐和程曦回到客栈,准备等广平回来便出发继续前往历城。 “曦儿,我有些不明白。 ”永乐支着下巴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你不让我出面,却自己站出来为秋娘说话呢?”“因为,我更希望她能自救。 ”程曦给两人各倒了杯茶,“一开始我想告诉她,我们的帮助都只能是一时,从而引导她主动说出和离的想法,谁知有个小机灵抢了先。 ”永乐嘿嘿一笑,她向来是直来直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 “后来去找卢娘子作证时受挫,秋娘依旧坚持报官,也让我们看到了她要自强的决心。 ”“可是幸亏是有赵婆出面,如果没有人证,我们又该如何翻盘呢?”程曦眨眨眼,指着旁边穿着粗布衣裳、颇有些格格不入的沉璧,“我们当然有后手啊。 ”沉璧低头惊呼,“糟糕,我忘记把衣裳换回来了!小姐恕罪!”“沉璧擅医术,我和广平姐姐商量让她扮成游医,正好路过涿州,再顺手给秋娘验个伤……兵不厌诈,广平姐姐说的!”程曦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气得永乐上手挠她,“好哇,你们还瞒着我!”“哈哈哈哈……不是有意的!”程曦有些怕痒,躲过她的袭击,“我们是怕你表情过于嚣张,扰乱了胡县令的判断。 ”“那县令虽有些势利但心肠不坏,也并未随意判案。 虽然可能是因为我们在场,他不敢乱判,不过我那一番话将他架到父母官的位子上,以后应该也会多加注意的。 ”“我们来的时候,他怕我们掺和,让百姓们不准随意谈论此事,可现在他指不定巴不得让我们好好宣扬呢!”永乐幸灾乐祸道,又有了新的疑问,“可是,最后判决休妻的时候,你也站出来帮她了呀?”“这就是最后一步,秋娘已经迈出了一大步,尽她的努力做了最大的抗争。 可她明明可以清清白白地和离义绝,为什么要背上莫须有的骂名?”程曦有些咬牙切齿,不知想到了什么,“偏偏还是最荒谬的无子一条,难道福宝就不算他们的孩子吗?”“秋娘不通律法,这已然是她能力之外的范围了,我便可以帮她最后一把。 说到底,还是广平那句话,”“这世道,女子要怎么活?”……“这世道,女子太难了。 ”胡夫人轻轻擦拭脸上的妆粉,今日没等到她出门便听见下人来报,秋娘的案子正在审理中,郡主也在围观人群里。 老爷虽然气她动作慢耽误了时间,但那官家小姐当着郡主和众人的面称赞他是父母官,这不正美得冒泡呢。 身边的丫鬟来回话,“夫人,银子已经送到秋娘子手中了,一路上没有遮掩,有人问起我们便说是老爷夫人可怜孤儿寡母给的安家费。 老爷方才听了很是高兴,让人从库里取了一套头面给您,还称赞您是他的贤内助呢。 ”胡夫人欣赏着精美的珠宝,心情甚是美妙。 想帮的人帮了,名声也让想得名声的人得了,她还落了一套首饰,怎么不算是万全的好事? 第十四章 在涿州耽误了一天,程曦一行人休息好便继续踏上了旅途,和要去京城的秋娘三人分道扬镳。 出于好心,她们也派了几位国公府护卫随秋娘一起,否则这三人老的老小的小还身怀钱财,正是劫道的目标。 刘武听手下汇报了秋娘的事情,虽有些埋怨她们多管闲事,却又觉得这高高在上的郡主小姐们也不是毫无人情味,队伍相处反倒更和谐了些。 她们在路上是逍遥又快活,上京城里却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意味。 翊坤宫内,宫女附在华贵美妇耳边低语,修长的手指未染蔻丹,素净的脸上也只细细描了眉,配上一身的雍容宫装却丝毫不显违和。 “她?”萧云熙略显意外,她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小腹,虽然还没显怀,但翊坤宫上下都紧张得很,这一胎可是关系着不少人的命运。 “想成事,还得胆子大些才行,她这样畏首畏尾的,不是等着本宫去抓她的小辫子吗?”凤眸微眯,萧云熙很快酝酿出下一步计划,“派人去请长公主来翊坤宫说说话吧,本宫这是头胎,心慌得很。 ”后宫和前朝息息相关,长公主寡居多年不仅能稳坐京城贵妇之首,还是皇帝唯一敬重的长姐,应该能听懂她的暗示吧。 庆安长公主当然听懂了,却不太想接招,“萧云熙在宫宴上闹那一出的确替永乐解了围,可挟恩以报倒是落了下乘。 ”嬷嬷有意提醒道:“殿下,这是东宫和翊坤宫的交锋,咱们是否要……”她双手手心向上,虚空掂了掂。 “那倒是不必,”长公主冷笑一声,“他再怎么猜忌大儿子,只要是没昏了头,就不会把宝押在一个连形都没长出来的胎儿身上。 ”更何况,那个人回来了,他就有了制衡萧家的人选。 “去回了萧贵妃吧,就说本宫近来身子也不太爽利,过两日再进宫问候她。 ”她最好是坐稳了这一胎生个女儿,不然在皇帝那儿连个情分都捞不着,萧家可真就要完了。 长公主低头喝了口茶,眼神里满是淡漠和对权谋算计的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