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乱世,被迫成为枭雌》 劫营 宣平五年夏,潼州大旱。 时至孟夏,草木倒伏,万物偃息。 渡鸦盘旋在皲裂干涸的潼州平原,一点飞影略过苍茫黄土,最终缓缓停在军帐旁的枯树桩上。 军帐内。 “将军,我们被围困在安邑东两月有余,军中粮草殆尽,已不足……一日之需。 ”粮官跪在军帐中,喉头滞涩地滚动,额头上有汗珠滴落。 账内一时沉寂。 严雄按着佩剑,在营中踱步,身上的盔甲随着动作发出窸窣的金属摩擦声。 沉吟片刻后严雄说道,“从安邑城中掳来的俘虏呢?”“回将军,那些俘虏都是些妇孺,如今还在军营中,严加看管。 ”招来粮官,严雄伏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粮官睁大瞳孔,眼里带着惊疑恐惧,犹疑着说道,“将军,那些妇孺可以充作军奴,咱们真得要……”严雄沉着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军中现在养不起这么多俘虏。 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 ”粮官身后跟着数名士兵,他神色恍惚地来到俘虏营,掀开帷帐,只觉得脚上有千斤重。 帐中一阵热浪扑来,夹杂着汗臭和刺鼻的腥味。 这些妇孺如圈里的牲畜,挤在营帐逼仄狭窄的角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脏污的脸仰头望着这些军吏,眼中带着惊惧和疑惑。 想到方才的军令,粮官脸色瞬间变地铁青,眼底竟流露出一丝不忍。 狭小的营帐中闷热难安,让人无端心慌。 粮官别过脸,不愿再看,他咬着牙说道,“驾锅烧火。 ”巨大的行军锅摆放在中央,下方是熊熊火焰,帐内的温度继续升高,妇孺们汗流浃背,但这时,她们依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直到其中一名士兵说道,“最边上的那个,看样子已经死了,将她抬过来。 ”这些妇孺们纷纷朝那人看去,她们自行让开一条道,让士兵将人拖拽出来。 看模样是一位老媪,她花白的头发散乱如蓬,脸色灰白,身体僵直,浑浊的眼失去了焦距。 即使是这样粗鲁的拖拽,她依旧毫无反应,似乎是才断气不久。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媪的四肢被士兵,用环手刀一一卸下,暗红色的粘稠血液缓缓在地上蜿蜒。 躯干被他们随意地扔在脏污的地上,砍成零碎的肉块,随后,丢入沸腾滚烫的行军锅中。 血腥味与汗臭味交织,巨大的恐惧和恶心蔓延,几乎是肉块下锅的同时,这些俘虏不约而同地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粮草不足一日之需,为了保存战力,不让士兵饿死,那便只能吃俘虏。 她们所有人,都将沦为这些士兵的腹中餐。 即便是士兵,在分尸时也是一脸菜色,但严明的军令悬在他们头上,让他们不得不做这种残忍之事。 下一位是个年轻的姑娘,刚被士兵架起双手,她开始挣扎嘶喊,状若癫狂,“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凄厉的哀嚎惊起所有人的恐慌,就在环首刀即将落在她的脖颈上时,帷幕突然被人掀开,一阵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刀刃反射出白光,让士兵眼前一晃。 再次睁开眼,士兵们便看见帷幕下逆光勾勒出一个高挑匀停的身形。 是个女子。 帐内的士兵皆是一愣,被眼前人惊得一时忘记了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士兵开口问道,“你,你是何人?”宋虞面无表情,盯着他,似乎是在酝酿,顿了许久,年轻的声音响起,“我是你爹。 ”呆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的士兵怒气上涌,但见这女子容貌姣好,气质不凡,兴许是某位大人的侍妾也为可知,思及此,他强压下心中的怒意,尽可能平心静气地问道,“你来俘虏帐中做什么?”宋虞依旧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抢俘虏。 ”听到这句话,众妇孺不由瑟缩起来。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宋虞过于理所当然的言辞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来者不善,他们还是能够感觉出来的。 随后,他们便看见这位行为怪诞的女子,从身后掏出了一把耒。 拿着农具只身闯军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真是不要命了。 不给这些士兵反应的机会,宋虞直接握着曲柄朝其中一人叉去,硬生生将人撂倒在地。 其余士兵见状,也一齐握着环首刀冲上前,宋虞矮身,环首刀横在她的头上,抬手,耒的犁头便卡住数片白刃,宋虞手腕微动,白刃也跟着犁头旋转,士兵们被巨力迫着松手,紧接着,一片片白刃落在地上,扬起尘埃。 宋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失了兵器的士兵们,一步步将这些士兵逼至角落。 “女侠,女侠饶命啊!”求饶声此起彼伏,宋虞置若罔闻,用耒将人一一打晕,才转过身看着挤在拥挤逼仄处的俘虏们。 行军锅的水不停沸腾,肉块随着沸水若隐若现,人肉的味道充斥着这座闷热的军帐。 这些妇孺们恐惧地望着宋虞,她们没有忘记宋虞的目的,抢俘虏。 严雄本来在外面清点仅剩的粮草,听到帐中的打斗声,心觉怪异,便朝俘虏营帐走来,“发生何事如此喧哗?”宋虞闻声神色一凛,她将手中的耒握紧,走到帷帐后面,凝神屏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严雄的影子投到帷帐前,宋虞就站在阴影下。 严雄的手搭上帷帐,下一刻就会将它撩开,发现宋虞。 倏然,地下的尘土和石子抖动起来,同时伴随着一阵嘈杂混乱的嘶鸣声。 严雄掀帘的动作顿住,紧随其后的便是惊恐的喊声,“敌军袭营!”“敌军袭营!”……严雄皱紧眉头,他看了一眼俘虏营,最后毅然转身离开了营帐。 炎日下的人影投在军帐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混乱逃窜的场景。 宋虞面无表情的转头,捡起地上的环首刀,将俘虏手上的绳索砍断,对还傻坐在地上的俘虏说,“看我干什么,跑啊。 ”说完,便掀开帷帐,炽热的阳光照进来,刺地俘虏们短暂闭上了双眼。 在意识到什么之后,大家纷纷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朝帐外跑去。 俘虏在军营最东,而被袭击的位置在最西,全军兵力都往西边集结,是以这些俘虏逃出来时,只遇见几个落单的士兵,宋虞顺手将人解决后,这些妇孺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军营。 军营西面,无数士兵被屠杀,尸体横陈。 白日炽盛,一只渡鸦停在了堆叠的尸体身上。 远离军营的树林中,炎热被茂密丛林暂时隔绝,这些妇孺们气喘吁吁地跑了大约五里路,才渐渐停下。 宋虞跟在她们最末,手里拿着农具警惕着追上来的士兵。 耗光了体力,这些瘦弱的妇孺找了处树荫,稍作休息。 宋虞救了她们的性命,然而意料之中的感激并没有投来,她们对宋虞避若蛇蝎,都不约而同与宋虞拉开距离。 并不怪她们,在这个世道,俘虏的命运是注定的,她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作为奴隶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而强者,既可以是救命恩人,也可以是刽子手。 所以即便宋虞救了她们,她们也并没有丝毫感激,只是警惕着宋虞的一举一动,近乎冷漠。 宋虞当然也感受到了,但她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抱着耒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沉默地守着她们。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100!请再接再厉!”脑中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宋虞抬起了眼皮。 “这就算完成了?”“是的,宿主。 任务奖励无限疗愈已成功领取,可在面板中查看。 ”“那什么时候发布主线任务?”宋虞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请宿主耐心等待呢~主线任务将会在版本更新后发布。 ”宋虞有些无语。 不过任务既然完成,看着这些十分惧怕她的妇孺,宋虞识趣地离开了。 虽然背对着她们,但宋虞莫名感觉到身后人们如释重负的神色。 一个人向着树林深处走去,宋虞手里拿着刚从荒田里找到的耒,形似木叉,莫名诡异。 烈日高悬,宋虞的背上洇湿了大半,浑身黏腻,但比起炎热,她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出来吧。 ”树林中的蝉鸣突然响起,和蝉鸣声一同显现的,是粗大树干背后的一个娇小身影。 一个小脑袋慢吞吞地从树干后探出来,一双杏眼带着怯弱,与宋虞视线相撞,随后又瑟缩回去。 宋虞将耒竖插在地上,抱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那个人影最终还是踌躇着从树干后走出来,她的手紧捏衣料,咬着唇像做错了事一般。 “为什么跟着我?”宋虞歪头,看着面前这个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小姑娘。 虽然满脸脏污,但一看便知是个美人坯子,圆圆的杏眼带着水雾,惹人无限怜惜。 姜宁怯生生地答道,“我不知道能去哪里,你救了我们,所以我想,跟着你应该没错。 ”宋虞不置可否,“你家人呢?”姜宁垂眸,半晌后摇了摇头,“我的家乡去年遭逢战乱,父兄皆死于战场。 后来遭逢灾疫,母亲和姐姐也病逝了。 我独自一人流落到安邑,随后便被士兵虏去,直到今日。 ”宋虞沉默。 姜宁的衣服虽然脏污地看不清颜色,但衣料和样式,却也绝非寻常老百姓穿得起的。 但姜宁不愿说,宋虞也没有窥探她人隐私的癖好。 姜宁胆怯地望着一言不发的宋虞,以为她不想让自己跟着,心下低落。 擦了擦鼻尖的汗珠,姜宁犹豫着开口,“若是女侠不愿意——”“你不怕我吗?”宋虞冷不丁地开口。 姜宁抬起眼望着宋虞,摇了摇头,“你从军营里将我们救出来,你是好人。 ”“但是她们都怕我。 ”“她们不是怕你,她们只是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宋虞抬了抬眼皮,眼前这个娇弱的小姑娘,似乎比想象中敏慧。 “你叫什么名字?”“姜宁。 ”“宋虞。 ”姜宁眨了眨眼,她试探性地问宋虞,“虞姐姐,我无处可去,能……跟着你吗?姐姐放心,我绝不会拖后腿的。 ”姜宁竖起三根手指,郑重其事地说道。 然而下一刻,姜宁的身形微晃。 烈日下,草木蒸腾,龟裂的黄土散发着暑热,一滴鲜红的血落在干裂的缝隙里。 活着 前一秒还发誓说绝不会拖后腿,下一秒姜宁就流着鼻血倒在了地上。 宋虞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姜宁的鼻息,急忙问系统,“她怎么了?”“经系统检测,是重度中暑,有热衰竭现象。 ”宋虞皱眉。 她穿越到潼州,好巧不巧正碰上旱灾,潼州酷暑高温,一直没有降雨,俘虏营中闷热难耐,中暑也并不奇怪。 只是,宋虞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鬓角有汗珠滴落。 这里荒郊野岭,没有人家,古代医疗落后,即使是中暑,也很有可能致死。 姜宁紧闭着双眼,鲜血划过惨白的脸,嘴唇裂出一道道干纹,身上滚烫。 宋虞思忖片刻,沉声说道,“无限疗愈,现在可以使用吗?”“可以的。 宿主确定使用吗?”原本宋虞是想留着给自己用的,但是眼下情势所迫,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她作为深受人道主义熏陶的现代人,根本做不到。 她也并非圣母,只是按照系统所说,一个简单的支线任务便能获得一次无限疗愈,她之后只要多做支线任务,总还有别的金手指。 但人死了,那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这样一想,宋虞咬牙,“用。 给她用。 ”“好的。 宿主确定使用无限疗愈,使用对象,姜宁。 ”在等姜宁醒来的时间,宋虞靠在树干旁,用树叶遮住自己的脸,闭眼小憩,脑子里却思绪翻涌。 宋虞上厕所蹲起时两眼一黑,就穿越了。 “恭喜宿主,成功绑定穿越系统。 ”宋虞很快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但她接受不了,自己穿越到乱世的事实。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没有吃过一天饱饭。 粮食是没有的,衣物是破烂的,水源是紧缺的。 唯一让宋虞欣慰的是,穿越时系统赠送了新手大礼包,自己拥有了一定武力值,可以保命。 而她穿越的这个靖朝,由靖武帝萧朗开国,历四百年至今。 靖灵帝在位时,皇后利用外戚势力干政,靖灵帝被妖后迷惑,穷奢极欲,横征暴敛,最终导致国家动荡,流民起兵造反,史称贞佑之乱。 在文武大臣的劝谏下,妖后虽被鸩杀,但天下早已大乱。 为镇压流民,各州牧自领部曲镇压,地方势力增强,诸侯割据,不再听从朝廷的约束。 于是,兵戈四起,百姓倒悬。 诸侯纷争不休,相互攻伐,至今已十余年。 简言之,是一场由红颜祸水所引发的惨案。 宋虞看完系统给的资料之后,沉默震耳欲聋。 这样的天崩开局,让她眼前一黑又一黑。 穿越的初始地点为潼州,安邑县,宋虞在县城中游荡了十多天,才收到了系统派遣的第一个支线任务。 那就是拯救严雄军中俘虏。 靖朝坐拥八州五十一郡,潼州便是八州之一。 自贞佑之乱后,潼州内部便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相互攻伐乱斗,阮武自领潼州刺史,成为潼州势力最大的诸侯。 严雄便是阮武帐下一员大将,奉命讨伐起义军,大军过境,掳掠不少安邑百姓。 而宋虞要做的,便是将这些无辜妇孺救出来。 宋虞收到任务后,直截了当地问系统,“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让我一个人深入大军去截营,恐怕我还没有进入军营,人就先没了。 ”冰冷的系统音在宋虞脑海中响起,“支线任务难度只在主线任务难度30左右,新手大礼包中已经将宿主武力值提升至60(100为最高值),完全可以覆盖支线武力难度,宿主不必过分担心。 ”宋虞下意识脱口而出,“支线难度只有30?那主线得难成什么样……”想到这里,宋虞心下一阵绝望。 “本次支线任务完成后,可以获得一次无限疗愈,即无论□□受伤程度如何,只要指定者未死亡,都可以使其恢复成健康状态。 ”宋虞瞬间满怀希望地接受了支线任务。 于是,她在渺无人烟的荒地上捡了一把趁手的农具,便只身一人闯军营,将俘虏救了出来。 姜宁醒来时,已经是夜幕时分。 树林中的蝉鸣未歇,热烘烘的晚风吹过,枝叶婆娑。 她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旁,入眼便看见宋虞生火,在烧什么东西。 柴火噼啪作响,溶溶的光照在宋虞脸上,让她的轮廓格外柔和。 “醒了?”宋虞手中拿着刚劈的竹筒,里面盛着清水,在火上烧,不多时水便沸腾起来,宋虞见状将竹筒放在了地上。 月明星稀,夜里的空气依然干热,但比白天还是好了不少。 姜宁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睁着一双圆圆的杏眼,“是虞姐姐救了我?”宋虞盘着腿,随意坐在地上,“这里还有别人吗?”一点也不客气。 毕竟她可用了自己唯一的奖励,想想还是有些肉痛。 姜宁垂眸,她纤细的手指紧捏着衣料,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反而显得拘谨窘迫,“虞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我身无分文,无以为报。 ”到底是个可怜娇小的姑娘,宋虞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见姜宁如此委屈,她收敛了语气,“没让你报答。 ”姜宁抬头看向她,眼中隐隐有水雾,“若虞姐姐不嫌弃,我可以伺候虞姐姐。 ”宋虞瞥了一眼姜宁不沾阳春水的纤细手指,一看就不是伺候人的手。 “大可不必。 ”姜宁以为宋虞是嫌弃她,不由咬紧下唇,眼中的泪花几乎藏不住。 “虞姐姐是嫌弃我……是我拖累虞姐姐了。 ”“我没有嫌弃你。 ”闻言,姜宁猛地抬起头,眼中又亮起了光,“那虞姐姐便是答应让我跟在身边伺候了?”见人眼泪都快掉地上了,宋虞无奈道,“跟在身边可以,伺候就不用了。 不是嫌弃你,是我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 ”姜宁听到这话终于安下心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虞姐姐不嫌弃我就好。 ”话音刚落,就见宋虞拿着竹筒走了过来。 竹筒里的热水还冒着白烟,姜宁眨了眨眼,不解其意。 直女宋虞郑重其事地说道,“多喝热水,对身体好。 ”姜宁乖乖地接过竹筒,放在嘴边,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地喝着。 竹筒见底,姜宁的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虞姐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呀?”宋虞捡了根树枝挑火,“安邑。 ”姜宁乖巧点头,“好,我跟着虞姐姐。 ”翌日,烈阳高悬,巨大的深褐色裂缝盘亘在广袤黄土上,地面热气蒸腾,河床枯竭,碎石遍地。 离城镇越近,树木便越发稀少,至郊外时,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黄土。 “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一丝怪异的气味飘进宋虞鼻子里,她拧紧眉头,问向旁边低了她一个头的姜宁。 姜宁鼻上沁满了水珠,她闻了闻,随后摇了摇头,“我没有闻到。 ”宋虞便不说话了。 在烈日下行走,宋虞的衣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洇湿,她问系统,“可以开空调吗?”系统:……但出于礼貌,系统还是回答了宋虞,“系统并不是万能的,还请宿主不要过分要求。 ”宋虞:“我看别的妹妹都有。 ”系统:“少看点妹妹,脑子就是这样坏掉的。 ”宋虞:……“那你们系统可以干什么?”宋虞还是不死心。 “系统的主要工作是发布任务,并给宿主提供必要信息,为宿主提供更好的穿越体验。 ”宋虞好奇,“那能给我加金手指吗?”“私自改变宿主技能点是被禁止的,一旦查出,系统会被即刻抹杀。 ”宋虞瘪嘴,但随即她又问道,“这个世界,有多少穿越者呢?”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为保障穿越体验,一个任务世界有且仅有一个穿越者。 ”宋虞点头。 就在这时,有什么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回过神,就见姜宁指着前面被车轮轧出辙痕的土路,“虞姐姐,翻过这座山坡就快到安邑了。 ”宋虞点点头,但于此同时,那股奇怪的味道却越来越浓了。 然而还没等她辨别出这是什么味道,脑子里就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令宋虞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警告!警告!”“系统305私自泄露宿主信息并改变宿主面板数据,严重违反宿主安全公约!”泄露宿主信息?改变宿主面板数据?这是什么意思?宋虞想要张口问系统,却听见冰冷的系统音传来。 “版本正在更新中……30……36……”尖锐的警告声并没有停止,似乎是两个并行的程序。 宋虞震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更新?“警告!警告!”“版本正在更新中……61……73……”“系统305严重违反宿主安全公约,即将被抹杀!”“版本正在更新中……85……96……”宋虞脑中两个声音在天人交战,她感觉自己脑袋快要爆炸。 “叮!版本……更新成功……”冰冷的系统音开始断续,抹杀正在生效。 “主线任务……发布……”“主线任务……”“活着……”声音微渺,最后一个字落下,宋虞的脑中瞬间变得安静。 脑海中的系统页面消失不见,空荡荡的,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宋虞睁眼,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到了安邑城门前。 并没有给宋虞喘息的机会,她看着眼前的场景,身体被牢牢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安邑城外,残阳照血,白骨蔽原。 地上尸骸相撑据,堆积成山,浓稠的血液竟在干涸大地上汇成一滩湖泊,将夕阳染得殷红。 断戟残矢凌乱地散落各地,环首刀插在尸体腹中,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正值炎夏,果蝇围绕着尸体嗡嗡乱飞,地上还有尸油流出,恶臭盈天。 宋虞总算知道,那个味道是什么了。 宋虞突然想到了系统被抹杀前的最后一句话。 主线任务:活着。 槐县 就在两日前,这座城镇,还充满生机。 宋虞的手掌已经汗湿,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然而起伏的胸膛已经出卖了她。 相比于宋虞,身旁的姜宁反而异常镇定,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 残阳给尸骸镀上一层金光,荒凉平原恍若炼狱。 宋虞避开尸骨和污血,和姜宁一同进城。 主街旁,有一瘦弱老叟将死未死,双腿分开靠坐在尸山上,他的耳朵被砍掉,张嘴吐出浊气,带着血丝的眼珠缓缓慢转动,一瞬不眨地盯着宋虞和姜宁。 街上,妇女的尸首衣不蔽体,身下血肉模糊,残肢头颅遍地都是,依稀可以拼凑出人形。 每户人家都被洗劫一空,只留下满地狼藉。 宋虞神情有些恍惚,眼前的画面对她的冲击太大,穿越到这里半个月,她终于对乱世有了实感。 倏然,“咚”的一声响,将宋虞拉回了现实。 两人寻着声音走过去,便看见身着盔甲的士兵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靠在残垣旁,他的腿被人砍断,露出森森白骨和经络,果蝇停在他的伤处,但他丝毫没有察觉。 方才的声响,便是他的头盔掉落在地而引起的。 那人气若游丝,见到这座城镇唯二的生人,他勉强还能说话,“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说话时口中的血污不断涌出,滴落在他的胸前。 宋虞艰难地走过去,蹲下身和他齐平,尽量不去看他狰狞的伤处,“我们前两日出城去了,今日回来便看见这幅景象。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名伤兵口中裹着血污,口齿模糊,“两日前……孔渊的部曲来到安邑,纵兵屠县劫掠,随后便回灌河了……”宋虞听说过孔渊这个名字。 潼州势力盘根错节,纷繁复杂,潼州刺史阮武占据的地盘最大,而其余小郡则被不同的州郡官占领,他们不服阮武统治,相互攻伐,势同水火。 孔渊便是其中之一。 他占据南部三县,一直图谋将安邑纳为自己的地盘。 宋虞不解,“孔渊不是一直想要占领安邑吗?为何会直接屠尽一县百姓呢?”原本一言不发的姜宁在这时分析道,“换做往日,孔渊定然是想扩张土地,然而如今潼州大旱,饥馑遍地,他自己治下的军民都填不饱肚子,最省心的办法就是从邻县劫掠,以充军资。 至于安邑的百姓,对他来说则是累赘。 ”宋虞冲着姜宁眨眼,“你懂得真多。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姜宁垂眸,“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那伤兵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对着宋虞二人说道,“你们快离开吧……安邑什么都没有了……”宋虞看着他,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和我们一同离开吧,我可以背你。 ”那伤兵却笑了,露出的齿缝间带着血,“我已经是……废物了……我的家人也都为孔渊部曲所杀……我独自一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这样的世道,死了反而是解脱……”宋虞心中五味杂陈,却听见姜宁说道,“虞姐姐,我们走吧。 ”思忖片刻,宋虞最终和姜宁离开了。 走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伤兵一眼。 夕阳洒在他残缺的身体上,但他却望着天边的霞光面色平静,无悲无喜。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在如血一般的残阳中,沉默无言。 整座城只剩下死寂,唯有夹杂着臭秽的长风穿城而过。 “虞姐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姜宁仰头望向宋虞,宋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垂眸,夕阳在她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我不知道。 ”宋虞的确不知道。 如今系统没了,安邑也无法容身,她穿越而来,对潼州并不熟悉。 看着一脸迷茫的宋虞,姜宁握住了宋虞的手,笑着对她说,“去槐县如何?”“槐县?”宋虞对这个地名倒是有些印象。 姜宁解释道,“槐县与安邑邻近,乃平山郡治所,战火尚未蔓延,虞姐姐可与我一同前往暂时落脚,之后再做打算不迟。 ”治所是一郡太守所在,人口稠密,有重兵拱卫,许多遭受战后背井离乡的流民都会选择前往治所避难。 宋虞没有反对,只是问道,“你知道槐县怎么去吗?”姜宁乖巧点头,“槐县就在安邑北面,沿着芦河向北走就能找到。 ”一路向北而行,夜幕降临时,两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宋虞运气好,抓了只兔子,两人便就地生火,将兔子架在火上,烤的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蝉鸣此起彼伏,姜宁抱着蜷缩的腿,她看了看宋虞,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虞姐姐是安邑人吗?”宋虞翻烤兔子的动作一顿,随后“嗯”了一声。 “那……虞姐姐为何不去寻家人呢?”宋虞专心地盯着兔子,有些心虚地说道,“我家人也都去世了,只剩我一个人。 ”以为自己提到了宋虞的伤心事,姜宁垂眸。 看出了姜宁的安静,宋虞漫不经心地说道,“都过去了。 ”姜宁点点头,过了半晌又问道,“虞姐姐为何会去严雄帐中营救俘虏呢?”宋虞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这些人都是安邑的百姓,我不能坐视不管。 ”“虞姐姐真是侠义心肠。 ”宋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还好还好。 ”“好了。 ”宋虞说道,用树枝将烤得焦香的兔肉分成两份,一半递给姜宁,剩下的便留给自己。 这两日,两人并没有吃什么好的,稳到肉味,宋虞再也忍不住,不顾形象地抱着树枝啃了起来。 果腹之后,吃地满嘴油的宋虞这才发现,姜宁的吃相格外斯文。 即使和自己一样饥肠辘辘,但她也没不急躁,只是小块小块地吃着,看着倒像是一只仓鼠。 经历了白天的事情,两人很快便倚着树干睡去,直到第二日清晨,两人又继续赶路。 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她们终于看见了槐县的城楼。 三层高的城楼巍峨威严,坡顶覆瓦,飞檐翘空,瞭望台上卫兵肃穆,俯瞰着来往的行人。 走进洞开的城门,沿着主街前行,街边有饿殍倒地,果蝇围着尸体绕飞,但无人问津。 炎日炽盛,城内的人很少,即使有,看见宋虞和姜宁之后,也都是一脸警惕。 就在这时,宋虞远远看见一队人马鼓吹浩荡而来。 宋虞伸着脖子,好奇声音的来源,便看见周围的百姓已经纷纷退到了两旁,姜宁也拉着宋虞的衣角,跪伏在人群中。 队伍前端旌旗纷飞,上面绣着平山二字,持戟卫士在前开道,将平民隔绝在街道外,轺车紧随其后,华盖高大,彩绘雕饰,无一不彰显出行之人的威严。 当此之时,街边突然冲出了一个瘦弱的妇女,莫约四十岁左右,她头戴荆钗,跪在仪仗的必经之处,“太守大人!我乃平山军士卒李忠之母李氏,我想问大人,我儿的尸首可曾找到?能否归还于我下葬?!”此时埋首的百姓纷纷抬起头,打量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妇人。 几乎是同一时刻,执戟的卫士便上前,两人架住她羸弱的胳膊,用蛮力将人脱开。 然而那妇人哭喊挣扎着,“大人能否将我儿的尸首还给我?!请将我儿尸首还给我!”“何人在此喧哗?”厚重的声音从华盖中响起,随侍在旁的都尉田胜俯身恭敬地说道,“秉大人,是有村妇胡言乱语,冲撞仪仗。 ”“既如此,命人笞刑惩戒。 ”“是。 ”田胜得了令,朝卫士使了个眼色,便命人将妇人按在地上,拿着竹板当街就要行刑。 然而那妇人却毫无惧色,只是歇斯底里地喊着,“大人!民妇之子身为士息,为国效力乃是本分,战死沙场亦无怨言,我只想再见我儿一面!”竹板落在背上,那妇人凄厉地叫了起来,听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不多时,便见了血,但那妇人口中还呢喃着,“望大人成全……望……大人成全……”队尾的车夫侍从即将消失在长街尽头,行刑的一个士兵望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妇人,犹豫地问田胜,“大人,这村妇该如何处置?”田胜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晕厥的村妇,冷冷说道,“冲撞太守仪仗,难道留此村妇以为世范吗?”“身死刑止。 ”那士兵低着头,“是。 ”太守浩荡的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宋虞和一众百姓才起身,而受刑的李氏已经没了气息。 百姓觉得晦气,避之不及,唯有一妇人,走到了尸体面前,抱着血肉模糊的尸体低声啜泣。 那妇人身体羸弱,似乎想要拖动李氏的尸首,不让她曝尸街市,然而力气太小,尸体在炎热的烈日暴晒下纹丝不动。 她咬紧牙关,费力托起李氏的一只手臂,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手上的重量一轻。 高挑的身形挡住灼热的日光,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中,抬眸,入眼便是一张明艳的脸。 宋虞蹲下身,轻松地将李氏的尸首背在身后,随后看着有些呆愣的妇人。 “愣着干嘛,不是要收尸吗?”顾氏回神,瞬间明白了宋虞的意思,她捏着袖口拭了拭眼泪,吸了一口气说道,“姑娘与李娘子相识?”“不认识。 ”顾氏眼里染上惊讶,但她还没说什么,宋虞已经起身,背着尸体朝大步朝东面走去,姜宁也紧随其后。 “姑娘,你走反了!”宋虞的脚步顿了顿,随后又折返回来,顾氏见宋虞不识路的模样,便赶忙走在前面带路,将二人引至郊外。 荒凉的土地上,黄土为坟,上面矗立着无数不具名姓的石块。 这些大多是贫苦百姓,生前没有田地,死后便葬于城郊。 合力挖了土坑,将李氏草草下葬之后,顾氏对着属于李氏的那抔黄土垂泪,向两位陌生人讲述着李氏的过往,“李氏的丈夫死在战场上,她独自养育一子李忠,但没想到,李忠如今也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能不伤心?她独自一人了无牵挂,竟然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传言就做了这样的傻事……”宋虞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什么传言?” 士家 菜的样式非常简单,一盘萝卜、一盘葵菜,辅以豆酱,主食则是粟米粥。 将菜摆在案上,顾辞有些惊讶地说道,“嫂嫂,这些都是仅剩的——”话未说完,顾辞便见楚兰冲她摇头,她知趣地闭了嘴。 一旁的顾云则是高兴地手舞足蹈,不由得吞咽口水。 楚兰拘谨地说道,“今岁大旱,收成不好,吃食简陋,还望宋姑娘和姜姑娘不要嫌弃。 ”宋虞拿起碗筷,夹了一片冒着热气的萝卜放进口中,却没想到太烫,让她不得不张嘴呼气,手不停地在嘴边扇动。 艰难地咽下肚之后,宋虞才说道,“吃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姜宁见状也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葵菜,沾上豆酱尝了一口,随后乖巧地点头,“楚兰姐姐收留我们,我们连感谢都来不及,更遑论嫌弃。 ”楚兰看见宋虞窘迫的模样,原本担心被嫌弃的忐忑一扫而空,不由地笑了起来,“你们不嫌弃就好。 ”说着,也坐在案前,大家围着一张小案热闹地吃起了饭。 只有顾辞,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间带着一丝忧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齐整的步伐声,同时还伴随着金属的摩擦声。 “顾勇之妻顾氏在吗?”众人皆停了筷,齐刷刷地看向了楚兰。 楚兰神色凝重,她起身,手在腰裙上擦了擦,便朝屋外走去,宋虞这时也站了起来,“我同你一起去吧。 ”楚兰感激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到院中,便看见两列军士排在院外,面色肃杀。 为首的一人身着黑色云纹官服,头戴进贤冠,他摸着胡须,看向两人,漫不经心地说道,“谁是顾勇之妻?”楚兰跪下行礼,“正是民妇。 ”宋虞笔挺地站在旁边,只听身后的军士大声喝道,“见到县丞,还不下跪?”楚兰赶忙她扯了扯宋虞的衣角,宋虞这才慢吞吞地模仿着楚兰的模样跪了下来。 县丞满意地仰着头,懒洋洋地说道,“顾氏,顾勇在沙场上浴血奋战,已经为国捐躯。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楚兰孱弱的身上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埋在地上的头猛地抬起,不可置信地望向田胜,“大人,您说……什么”县丞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顾勇死了。 ”楚兰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宋虞侧头看过去的时候,楚兰的眼里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豆大的泪珠落在晒得滚烫的沙土之中,转瞬又蒸发成水汽。 县丞眼神扫了眼身后的将士,会意的军士上前,掏出一串五铢钱,递给楚兰,“这是五十贯钱,县令垂悯士籍,特用以抚恤。 ”楚兰将买了丈夫性命的五十贯钱抱在怀中,尽力忍着面上的悲戚,叩首道,“谢大人。 ”宋虞神情复杂地看着楚兰。 临走之前,县丞想起了一件事,又调转回来对楚兰说道,“哦对了,你虽是新丧,但如今改了法度,所有寡妇要在三月之内再嫁军士,你记着,切不可误了期。 ”楚兰的手在沙土之中捏紧,她的声音颤抖,却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温顺地应下,“是。 民妇记下了。 ”一行人走后,扬起晒烫的尘土。 一直沉默的宋虞,却在这时开口,“为什么你要在三月之内改嫁?”自从来到这里,宋虞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楚兰明明为自己提供了住处,却处处卑微,害怕被自己嫌弃。 面对县丞有违人伦的法度,楚兰逆来顺受。 还有居住在此处的妇人……这并不像普通老百姓。 楚兰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的泪,她露出苦笑,“宋姑娘可曾听说过士籍?”宋虞摇了摇头。 楚兰从她的反应当中便猜到了。 若是居住在偏僻地区,不知士籍也算正常。 “军士及其家属便是士家,官署会单独建立士籍。 ”宋虞皱眉,“士籍和普通百姓有何不同?”楚兰叹了口气,才缓缓说道,“士籍是低于普通百姓的贱籍,不能与平民百姓通婚,只能在士籍之中嫁娶。 士家所生的女子叫做士女,男子叫做士息,顾云便是士女。 士息长大之后只能和父亲一样上阵杀敌,所以只要成为了士籍,便世世代代都是军士,无法脱籍。 ”眼睛酸涩,但楚兰还是直视着悬于苍穹的太阳,“潼州战乱已经有十余年,人口凋敝,军士死伤无数,为了有更多的士兵,寡妇新丧之后必须立马改嫁给士籍之人,继续孕育子嗣。 ”空气烫得吓人,宋虞却突然感到背脊发凉。 “那住在这里的妇人……”宋虞微微睁大眼,只见楚兰点头,“没错,她们都是士籍。 ”楚兰虽然轻描淡写,但却在宋虞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潼州十年来兵戈四起,战乱频仍,为了确保军队人数,潼州刺史阮武便想出了士家制度,将军士阶级彻底固定下来。 士籍,便成为了贱民的一种。 而这些军士的家属,便作为人质,集中居住在治所附近,若有叛逃之辈,家属也要连坐。 所谓的士息,便是军士的利息,他们的父辈兄弟上战场杀敌,而他们也将作为利息,沦为统治者的牺牲品。 这些朝不保夕的军士固然可怜,但宋虞想到自己之前见到的妇人,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词。 生育机器。 她们只能与军士通婚,不停地生育士息,哪怕丈夫战死,也要立即改嫁,继续生育。 宋虞曾经想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乱世之中,所有人的命运都殊途同归。 然而她还是震悚于封建时代对于女性敲骨吸髓的剥削。 宋虞并没来得及震惊太久,顾辞和姜宁便走了过来,顾辞看到楚兰怀中的五十贯钱,瞬间明白了过来,她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不是兄长他……”见到楚兰悲戚的面庞,顾辞的下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兄长的尸首可有带回来?”顾辞不死心地问道。 楚兰绝望地摇了摇头,“没有,县丞大人只给了五十贯钱作为抚恤。 ”顾辞吸了吸鼻子,激愤地说道,“我兄长的命就值这五十贯钱?!这五十贯钱,在如今的潼州,什么都买不到!要这钱有什么用!”混乱的世道下,五铢钱早已被废置,如今流通的,都是粮草布帛等实物,五十贯钱十年前尚可换一户人家一年的口粮,现在,一斛粟米都买不到。 一直隐忍沉默的楚兰却在此刻爆发了,“那我一个女子又能怎样!是我让你兄长上战场的吗?是我杀了你兄长吗?!要怪,只能怪这世道!”顾辞见楚兰情绪激动,也知道是自己的错,压抑着心中的悲伤,顾辞小声说道,“嫂嫂,我不是那个意思……”楚兰抹了一把泪,转身走进了屋中,只留下说错话的顾辞无措地站在原地。 宋虞让姜宁进去安慰楚兰,见人进了屋,她才对顾辞说道,“县丞方才下令,要你嫂嫂三月之内改嫁。 ”顾辞错愕地看着宋虞,“怎么会这样……”“所以,你嫂嫂心里也不好过,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拍了拍顾辞的肩膀,宋虞也转身进了屋中。 顾辞独自一人站在烈日的院中,任由汗水洇湿衣衫。 日影西斜,太阳在远处天际隐去踪迹,一位已有八九月身孕的妇人站在篱笆外,见到垂首站在院中的顾辞,小心翼翼地问道,“顾辞,你嫂嫂在吗”顾辞抬眸,“冯娘子?嫂嫂在的,我这就去叫她。 ”说着,顾辞便往屋内走,然而还没跨进去,便见楚兰迎着她走来。 顾辞一愣,小心翼翼地看着楚兰,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楚兰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饭做好了放在案上。 ”顾辞一听,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弯起眼睛,乐呵地跑进了屋中。 楚兰见到挺着大肚子的冯娘子,眉眼不禁软了下来,“冯娘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冯娘子一见到楚兰,眼眶霎时红了,“顾娘子,你今日可见到县丞大人了?”“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冯娘子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县丞大人说我丈夫战死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扶着冯娘子,楚兰垂眸,“节哀。 ”“再伤心,也不能不顾孩子。 ”冯娘子一听,果然收了眼泪,只是话语哽咽,“孩子即将出世,但却没了父亲……”就在冯娘子沉浸在哀恸之中时,巷中却窜出了一队步履齐整的军士,黑夜被如簇的火光照亮,巷中无风,唯有凝滞的热气。 他们擎着火把,盔甲窸窣的摩擦声打破了巷中的岑寂。 冯娘子和楚兰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住在隔壁的宋虞和姜宁也闻声走了出来,宋虞伸着脖子张望,姜宁却有些胆怯,躲在宋虞的身后。 其余的妇人也纷纷从屋中走出来,或惊恐或好奇地看着肃杀的军士。 军队如潮水散开,一人从队伍中央走出,玄色鞋履踩在地上,步伐沉稳。 盔甲在夜色中折射着银光,让人不寒而栗。 宋虞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那人,下令当街杖杀李氏的,就是他。 都尉田胜。 运粮 巷中被田胜手下的士兵围地水泄不通,但却沉闷地令人恐惧。 这些妇人都是士家,平日所做不过耕田织布,哪里见过这么大阵仗,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敢有动作。 锐利的双眼一一扫过妇人的脸,这时,田胜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我乃平山都尉,特奉太守之令,前来征发运粮妇。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运粮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时,田胜身旁的郡丞纪颂站了出来,他面容和蔼,捋着胡须朗声向众人解释,“诸位娘子不必惊慌。 众所周知,逆贼孔渊踞灌河而反,屠安邑百姓,人神共愤。 太守派兵镇压,如今前线粮草不足,运粮人手紧缺,太守便下令让各位士家娘子协力相助。 ”孔渊,便是下令将安邑屠城的刽子手。 宋虞听见这个名字,不由地又想到了在安邑见到的那位士兵。 巷中一片岑寂,落针可闻。 众人虽然明白了太守的用意,但运粮毕竟是男子所做之事,又要靠近战场,不免令人畏惧。 纪颂见众妇人没有反应,他继续游说,“各位娘子不必担心。 运粮不需要舞刀弄枪,十分安全。 粮一运到,便可归家。 ”依旧是一片寂静。 “我明白各位娘子的担心,但是你们想过没有,灌河前线的军士们,有多少是你们的丈夫和儿子?你们难道就忍心看他们在前线无粮可吃,活活饿死?”纪颂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极富感染力的说辞,让这些心软的妇人们有了一些动摇。 但也仅仅只是一小部分。 在性命之前,便是血浓于水的舐犊之情,也不值一提。 黑云将明月遮蔽,地上的清辉变得黯淡。 在一旁的田胜早已经不耐烦,但碍于纪颂的官位高于自己,便按捺着心中的不耐。 然而见纪颂好生劝说,这些妇人却毫不领情,田胜便朝这些军士使了个眼色。 霎时之间,剑锋出鞘的尖锐之声响彻巷尾,寒光乍现,冷酷肃杀。 所有的军士都拔出剑,将利刃对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和哭喊声,便是纪颂,也错愕于田胜的举动。 “谁再发出声音,便杀了。 ”田胜的声音不大,混杂在尖锐慌乱的女声之中,没有人听见。 田胜“啧”了一声,耳畔的哭声惹地他心烦,他上前走到发出哭声的妇人面前,径直将剑插入了妇人的腹部。 哭声骤然止住,惊惧还留在妇人脸上,她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还有她孕育了两月的孩子。 尸体缓缓倒下,巷中又归于死寂。 在见到那名妇人的下场之后,楚兰强忍着心底的惧意,紧紧地捂住冯娘子的嘴,泪流满面的冯娘子胸口不断起伏,但却听不到一丝声响。 宋虞皱紧眉头,默默地捂住了姜宁的眼。 而顾辞也闻声出了屋,看到草菅人命的田胜,她不自觉地将手捏紧,紧咬着牙关。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宁静,田胜的嘴角扯出一丝无情的笑容,“敬酒不吃吃罚酒。 督邮已经将太守的意思告诉各位娘子了,你们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 谁要是敢违抗太守旨意,”田胜的声音顿了顿,他踢了踢脚边瞪大双眼的尸体,“下场犹如此妇。 ”“所有人,三更造饭,平明启程。 ”乌云散去,明月高悬,将地上的蜿蜒血迹照亮。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所有妇人在士兵的押解下,来到槐县的粮仓,大家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三更时,便有大锅的粟米粥端上,每人只能乘一碗,吃完饭后平明便启程运粮。 宋虞和顾辞整编在同一屯,楚兰和姜宁则在另外一屯。 望着碗中漂浮着的几粒稀疏的粟米,宋虞一口饮下,肚子里却依旧没有什么实感。 她咂咂嘴,便见眼前递来一碗粥。 借着周围军士们手中火把昏暗的光,宋虞侧头望向顾辞,“怎么,不饿?”顾辞盯着地上爬过的蝼蚁,她摇了摇头,“饿,但吃不下。 宋姐姐你吃吧。 ”宋虞接过乘着粥的陶碗,却并没有马上下肚,她问道,“在想什么?”“在想,我们这里所有人,似乎都如这蝼蚁一般,低贱卑微。 ”宋虞顺着顾辞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地上那一只低贱到尘埃里的蝼蚁。 “我们这些人,生来就已经注定了贱籍,任人摆布。 我不知道,这样卑贱的活着,有什么意义。 ”顾辞的眼中流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悲伤。 乱世之中,不允许稚童慢慢长大。 “蜉蝣也能撼树,你这么知道,自己就是蝼蚁而非蜉蝣呢?”顾辞惊讶地看了宋虞一眼,随后又垂下了眸。 “会有这种可能吗?”顾辞的声音很轻。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两人静静对坐,半晌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位胖胖的娘子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冲宋虞说道,“娘子,你手中这碗粥,若是不喝,能给我吗?”宋虞瞥了她一眼,又将碗塞到顾辞手中,“她要喝。 ”随后又转头看向顾辞,“即使是蜉蝣,也要吃饱了才能撼树。 ”顾辞一愣,随后乖乖地将碗中的粟米粥一饮而尽。 那胖娘子翻了个白眼就走了,“装什么装。 ”宋虞:……不过片刻,军士们就将妇人赶到一处,分配运车。 两人赶一辆车,宋虞和顾辞走到一辆牛车前,只见老牛温顺地站在车前,尾巴上有蝇虫盘旋,它的尾巴不耐烦地左右煽动着。 宋虞看着这头羸弱的牛,绳索在它的脊背上勒出深痕,它的眼眶湿润,似有悲悯。 两轮之上,是四四方方的车厢,箱内装着二十五石的粮食,车尾的挡板可以开阖,方便取粮。 倏然,后面传来一阵骚动,宋虞回头,便见军士又赶了一群妇孺至此,她们身上穿着囚服,如同牲畜一般被士兵鞭打着向前驱赶。 “给老子快点走!谁在磨蹭,谁就挨鞭子!”狠厉粗鄙的话语充斥在人群之中。 “这些人是干嘛的?”宋虞不解。 顾辞抬眸看了一眼,随后说道,“这些是都是朝廷的死刑犯,如今地方军队人手紧缺,便将这些刑犯充作军奴,以供驱使。 ”“那为何这些刑犯都是妇孺?”宋虞扫了一圈,几乎没有看见男子。 “男子早在几年前就被征为役夫了。 男子都死的差不多了,便开始驱使妇人。 ”顾辞垂眸,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宋虞不语,只是静静看着这些刑犯。 与宋虞不同,她们只有运车,却没有牛。 随后,宋虞便看见,这些羸弱的妇人四人一组,两人在前拉车,两人在后推车。 牛的数量有限,便只能使用人力。 齐整的运粮车队缓缓使动,朝东边的灌河出发。 晨雾蔼蔼,山林初定。 清晨的水雾黏在皮肤上,让宋虞觉得暑热稍解。 但随着时间推移,烈日再度升上苍穹,宋虞汗如雨下,前后衣衫都湿透了。 宋虞和顾辞的运车位于队伍中段,姜宁和楚兰的位置靠前,而那些人力运车,速度不及牛车,便在队伍末尾。 前后有军士骑在马上探查情况,身旁则是军士来回的巡视,遇见脚程慢的,便是一顿鞭笞,让人不得不忍着疼痛赶上队伍行进的脚步。 第一日运粮还算顺利,只是脚程比预计地要缓,到了第二日,鞭笞便更为严重,然而越是如此,妇人受了伤,走地便更慢。 宋虞和顾辞一左一右走在老牛的身旁,身后又是一阵军吏的训斥。 “快点!你们这些臭娘们,耽误了运粮期限,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陪葬!”说完,长鞭甩向空中,发出一阵尖锐的鞭鸣,随后便是一阵沉闷的陷入肉里的声音。 顾辞咬着牙,几乎忍受不住,她的手捏成拳,转身死死盯着那些军士。 就在她打算往后走时,却被一只手拦住。 宋虞只是平静地说道,“你去了也只是送死。 ”“那就看着他们这般欺辱我们吗?”顾辞想到这两日被军士毫无人性的对待,眼中的愤怒便抑制不住。 “你打地过他们吗?”"大不了一死。 "顾辞捏紧拳头。 “你死了,那你嫂嫂怎么办?顾云怎么办?”听到宋虞的话,顾辞先是一愣,静默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拳头。 “走吧。 ”宋虞拍了拍顾辞的肩膀。 宋虞当然也不好受,但她还能忍耐。 与这些士兵起冲突,绝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还没等顾辞迈开脚步,宋虞便感觉脚下的土地震颤不止,同时伴随着不同寻常的声音。 那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越来越近,这时宋虞才听清了。 是无数的马蹄声。 前面的运车停了下来,老牛甩着尾巴踌躇不前,队伍前方爆发出令人不安的骚动。 身后的运粮妇人见运粮队伍停下,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伸着脖子朝前好奇地张望。 但很快,她们便笑不出来了。 全身披甲的士兵一骑率先冲出,手握旌旗,绣有“孔”字的旗面随风翻飞。 孔渊 日光炽盛,骑兵的盔甲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银光。 骑兵高坐在马背之上,手中挥舞着长戟,残酷地洞穿妇人的身躯。 尖叫嘶鸣混做一团,刺地宋虞耳朵生疼。 随后,她们的身旁擦过许多仓皇逃奔的妇人。 “嫂嫂她们还在前方!”担忧嫂嫂的情况,顾辞不顾前方的危险,逆着人群而上,宋虞拧眉,焦急地前后张望,她在心中喊着系统,但依旧是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一咬牙,宋虞迈开步子,追上顾辞的背影。 楚兰在逃奔之时被人群推搡着崴了脚,此刻脚踝剧痛,每走一步,便如针刺,她咬着唇,鬓角满是细密的汗珠,对搀扶着她的姜宁说道,“你别管我了,你快跑吧。 ”姜宁皱着眉头,她的眼中明明全是恐惧,但此时她却摇了摇头,“我不能将楚姐姐一个人扔下。 ”周围全是仓皇逃窜的妇人,不远处的骑兵发现了楚兰和姜宁,他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朝这边奔来。 眼看骑兵越来越近,楚兰用手推开姜宁,“快走!”姜宁狼狈地坐在地上,她眼里噙着泪水,望着敌军,一时竟然吓得不敢动弹。 眼见长戟落下,楚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楚兰睁开眼,便见马背上的骑兵胸口插着一柄剑,剑划破了盔甲,深深没入血肉,马腿被顾辞用刀砍断,一声凄厉的嘶鸣后,军马跪伏在地上,在无法动弹。 楚兰吃惊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虞,骑兵身上的剑,是她掷的。 “嫂嫂,你没事吧?”顾辞焦急地跑到楚兰身边蹲下,随后便看见了她肿成小包的脚踝。 “无事,只是脚崴了。 ”楚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宋虞扫了一圈,随后走到一辆车旁,找出盔甲和兜鍪,扔到楚兰和姜宁的面前,“快穿上。 ”三人将盔甲穿上之后,姜宁问宋虞,“虞姐姐不穿吗?”宋虞摇头,她刚才掂量了一下盔甲的重量,足有二十公斤之重,要是穿上,逃跑的速度会慢很多。 她只是蹲在楚兰的面前,“上来。 ”楚兰和顾辞眼里皆闪过一丝惊异,还是楚兰说道,“宋姑娘你不必如此……”“没时间了,快上来。 ”宋虞望着越来越多的敌军,眉头紧皱。 楚兰也没再推辞,在姜宁和顾辞的搀扶下,伏在了宋虞的背上。 三人跟着人群,朝队尾跑去。 一路上,触目地便是洒落的粮食和妇人的尸骸。 运粮车随意弃置路边,不断地有箭矢从身边擦过,凄厉绝望的求救声和刀剑没入血肉的沉闷声此起彼伏。 楚兰一介妇人,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但不知为何,趴在宋虞的肩上,她却能在惊惧恐慌之中感到一丝安心。 连楚兰也说不出为什么。 让顾辞感到诧异的是,宋虞即使背负一人,速度竟也比她和姜宁要快。 她的身位略前,但不知为何,她的步伐慢了下来,直到再也不动。 宋虞看着穿着囚服的妇人,还有她们面前的刀戟,心沉了下来。 她们被包围,从队首逃奔到队尾,也不过是徒劳,反而将分散的人聚拢在一处,方便屠杀。 孔渊被骑兵簇拥,俯视着这些妇人,身旁的副将开口,“将军,要不要将这些妇人掳走?”“我们的粮食连自己吃都不够,还带如此多的俘虏做什么?”孔渊白了他一眼,副将点头称是,讪讪退下。 这时,宋虞的身后有一骑飞奔而来,在孔渊近前翻身下马跪下抱拳,“秉将军,人都已赶至此处。 ”孔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轻飘飘地说道,“都杀了,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蜷缩在一团的妇人们顿时陷入恐慌,绝望在人群中蔓延。 唯有一女子,挺拔地立于人群之中,脸上是从容赴死之态。 宋虞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见这些军士拿着环首刀一步步逼近。 将楚兰轻轻放在树干旁靠着,她对顾辞和姜宁说道,“在这待着。 ”望见宋虞朝敌军走去的背影,楚兰面露担忧,“宋姑娘——”宋虞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似乎是在示意她安心。 孔渊对于屠杀毫无抵抗之力的妇孺无甚兴趣,他策马打算返回营地,却听见了一阵刀剑相接之声。 他顿觉怪异,转头往身后一看,竟不由呆愣住。 一名高挑挺拔的女子手中执剑,被军士团团围住,以一当十,然而即便如此,跟随孔渊常年征战的精锐却连宋虞的衣角都摸不到。 不过片刻,宋虞的脚下已经堆满了敌军的尸体。 手中的剑被染红,宋虞忍受着杀人的不适,紧皱眉头,但在这些军士看来,却犹如杀神一般,狠戾阴鸷。 几挥剑之间,这些军士从一开始的掉以轻心,到如临大敌。 以至于到最后,数百步骑,竟无一人敢上前。 而宋虞身后的妇人,乃至顾辞和楚兰,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世间,竟有如此强悍的女子,在兵戈刀戟前面不改色。 这些妇人顿时又生出了一丝希望。 宋虞负剑立于天地之中,这些士兵被她的气势震慑住,都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想前去送死。 孔渊的脸沉了下来,他冲着这些士兵骂了一声,“废物,连个娘们都打不过。 ”他调转马头,策马走至宋虞面前,趾高气昂地问道,“你是何人?”宋虞不不答反问,“你又是何人?”孔渊嗤笑一声,随即报上家门,“灌河孔渊。 ”宋虞抬头,“安邑是你屠的?”“是又如何?”孔渊的言语中不以为耻,反而带着些骄傲。 “是的话,我就顺手做点善事。 ”宋虞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背上的孔渊。 孔渊一时没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什么善事?”刚说完,他就发觉自己一直被宋虞牵着鼻子走,不由有些气恼,“你还没说,你究竟是何人?”“我是你爹。 ”说完,也不等孔渊反应,便执剑朝孔渊冲去。 明白过来的孔渊怒上心头,他手腕一动,沉重的长戟轻若无物,朝着宋虞挥来。 宋虞神色一凛,她立刻矮身,戟枝堪堪从她头顶擦过,一缕青丝遇刀刃而断,缓缓飘落在地上。 倏然,凄厉的嘶鸣声划破长空,马蹄腾空,转瞬又重重落下,跪倒在混合着血的泥土之中,而孔渊则因为战马失控被甩下了马背,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刺眼的日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只能听见耳畔年轻的女声,“既然是单挑,那就要公平一点。 骑马那可是作弊。 ”孔渊并没有听懂作弊是什么意思,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开始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明明凭借脸便可一生衣食无忧,却偏偏学了这舞刀弄枪的本领,可真是奇怪。 宋虞很不喜欢孔渊对她的审视,剑身微动,下一刻便暴起朝孔渊劈去。 孔渊用戟身格挡,但戟身却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女子,竟有如此奇力!眼见不敌,孔渊想侧身躲避,却被宋虞看穿,下一刻,长剑便横扫过来,他只得被逼着不断后退。 他孔渊可是朝廷亲封的讨虏将军,便是阮武都拿他没办法,今日却被一个小女子逼到如此地步。 这样想着,孔渊的出招便越来越急,不过十招之内,他手中的长戟便被宋虞挑飞。 失了兵器的孔渊狼狈地坐在地上,看着逼近的宋虞,立刻开始求饶,“女侠,女侠饶命!女校今日你若是放了我,他日我必结草衔环以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宋虞的衣角沾满了灰,她闻言莞尔一笑,“是吗?”孔渊见宋虞松口,以为有喜,立刻喜出望外地点头,“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宋虞收了笑容,“我想要你的命。 ”下一刻,长剑落下,宋虞白皙的脸上沾了几滴触目惊心的血珠。 万籁俱寂,宋虞缓缓转过身,扫了一圈剩下的士兵,“怎么,你们也想试试我的剑吗?”失了主将的军队便如同一盘散沙,大家无心再战,做鸟兽散,副将想要阻止,但只是徒劳。 片刻之后,树林里只剩下这群受了惊吓的妇人。 她们望着宋虞,眼中既有感激,又有恐惧。 “虞姐姐,你没事吧?”姜宁跑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宋虞心下一暖,她揉了揉姜宁的头发,轻声道,“没事。 ”楚兰也被顾辞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她神色复杂,“宋姑娘竟有如此本领,我先前有眼无珠,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明显生疏了下来。 宋虞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说道,“确实是有怠慢之处。 ”楚兰脸色一变,身形微晃。 “上次那盘豆酱太咸了,下次弄淡点。 ”楚兰一愣,但心中却如释重负一般地笑了,“是,我记着了。 ”顾辞眼里则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宋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我以后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宋虞也体会到了有粉丝的快乐,她摆摆手说道,“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一般般吧。 ”就在这时,姜宁却担忧地开口,“负责运粮的军吏都被孔渊所杀,如今我们该怎么办呢?” 粮仓 “五年前潼州曾发过大水,当年县令便优先给士籍人家赈济灾粮。 ”楚兰的脚踝被简单包扎起来,她抱着顾云坐在屋中。 士籍名为百姓,但实则是官员要挟前线将士的人质,若是人质死了,前线必会大乱。 是以各地方官相对重视士籍的性命。 顾辞顺着楚兰的话说下去,“若是能让官署开仓放粮,便不用饿肚子了。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槐县都能运粮给前线将士,县仓的存粮定然也不会少。 ”宋虞靠在门边,两腿交叠,抱着手臂说道,“我去县仓看看。 ”“我也一同前去。 ”顾辞积极地说道。 魏蓁站在一旁,有些格格不入,她扫视了一圈屋中之人,随后轻声说道,“我也去。 ”将破旧褴褛的囚服脱下,楚兰给魏蓁找了件干净的短褐,上面有零星的补丁,换上之后,魏蓁看着越发清癯,瘦弱的肩竟有些撑不起衣料。 县仓位于城西,时值正午,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等走到县仓,原本干爽的衣衫此刻又已经黏腻洇湿。 夏日熏漾,长胡须的委吏此刻正在门楼上昏昏欲睡,撑着腮帮子不断点头,几乎要触到案上。 顾辞几乎是在看见四四方方的县仓瞬间,便大着嗓门冲门楼上的委吏喊道,“大人,小民前来求粮!”魏蓁和宋虞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顾辞的行为,眼里写满震惊。 即将进入梦乡的委吏被顾辞这一嗓子喊得直接跳了起来,他睁开朦胧的睡眼四处张望,胡子一抖,便看见了门楼下的三人。 黑着一张脸从门楼上走了下来,他没好气地问道,“你们有何事?”顾辞竟也没有客气,直接说道,“小民乃是士籍,如今潼州大旱,颗粒无收,恳请大人开仓放粮,解燃眉之急。 ”委吏似乎是听见天方夜谭一般,他翻了个白眼,冲顾辞挥了挥手,“去去去,你以为这粮食说放就能放的?那得有县丞大人的手谕才行。 否则,甭管你是士籍还是黄籍,那都不顶用。 ”顾辞愣了,这怎么和她想地不一样?眼见委吏转身欲走,顾辞还想说些什么,但余光瞥见碉楼上守卫的士兵正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顾辞便讪讪地闭了嘴。 委吏走后,顾辞便着急地问宋虞,“虞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宋虞无语,“见过虎的,没见过这么虎的。 ”小麦色的皮肤衬得顾辞的眼睛格外亮,她眨着眼睛,愣愣地问道,“我怎么了?”“你不会以为,只要和官吏说一声,就能轻松地得到粮食吧?”“那不然呢?”顾辞浑身都透着傻气,“虞姐姐说要来看看粮仓,难道真地只是看看?”宋虞迈开步子,抱着手臂说道,“当然不是。 来看看,顺手带点回去,这很合理吧。 ”顾辞睁大了双眼,她小跑着追上宋虞,“虞姐姐的意思是,偷?”宋虞不要脸地点头。 而魏蓁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一声不吭。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宋虞恬不知耻地引用了某位树人的话。 三人绕着县仓转了一圈,县仓四面合围,四角都有碉楼,卫士执戟立于其上,地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要想在卫兵的眼皮子底下进入县仓,并非易事。 宋虞望着不远处拴在树上的一匹马,突然想到了什么,径直朝它走了过去。 运粮时,宋虞便在战场上捡了一把剑,时时佩戴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她抽出剑,砍断了系在树上的缰绳。 顾辞在一旁不明白宋虞要干什么,下一刻,宋虞便将剑刺在了马背上。 受惊的马儿一声嘶鸣,马蹄腾空,疼痛从后面传来,它便发了疯一般朝前跑,顾辞和魏蓁堪堪避开惊马,眼睁睁看着它朝粮仓正门的方向奔去。 不多时,碉楼上的卫兵便发现了异常,有卫兵出动控制惊马,但不成想,引发了更大的动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惊马吸引,无人注意到,有三位女子偷偷溜进了粮仓。 不同于外面的高温,粮仓里倏然阴凉,光线也暗了下来。 粮仓中矗立着数个巨大的圆柱形仓廪,顶上的盖子状似斗笠,足有一人半高。 顾辞东张西望,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新奇,魏蓁却面无波澜。 宋虞走到最近的仓廪前,她打开了盖子,伸头朝里张望。 里面空空如也。 宋虞的心沉了下来。 顾辞注意到不对劲,“怎么了?”宋虞没有回答,她急匆匆地打开另一个仓廪,也是空的。 三个,四个,五个……偌大的粮仓,竟然找不到一粒粟。 顾辞跟着宋虞前去查看仓廪,发觉县仓无粮之后,她吃惊地说道,“怎么会……明明前几日还有余粮运往灌河……”宋虞看向魏蓁,清瘦的身躯逆着阳光,阴影下的一双眼平静无波。 “所以,你早就料到了?”眼神复杂地盯着魏蓁,宋虞说道。 魏蓁垂眸,盯着地上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声音在空旷偌大的粮仓中回响,“今岁潼州大旱,颗粒无收,但运往前线的粮食却有几十车之多。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槐县提前将赈济百姓的余粮挪用。 ”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魏蓁捏着衣角轻拭,“吴治与孔渊对峙已有半年之久,太守之父被孔渊杀害,为报杀父之仇,哪怕是倾全县之力,也在所不惜。 ”宋虞沉声道,“所以,是太守授意,将槐县的存粮全数转运前线,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我们不运粮逃役是死,运粮回来县仓已空,也难逃饿死。 ”宋虞不由想到了系统被抹杀前,发布的主线任务。 如今看来,想要活着,但真是难上加难。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魏蓁平静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对百姓,也是对自己命运的悲悯。 宋虞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子,最初她还以为是魏蓁过分悲观。 但如果,她早在那时便料到了一切……有脚步声渐渐逼近,来不及细想,宋虞神色一凛,“先出去。 ”巡逻的卫兵交谈着,“这空粮仓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守的。 ”另一人说道,“上头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就行。 ”“哎,这些粮食全部被运到前线去了,这槐县的百姓可就只能挨饿了。 ”“这年头,饿死的还少吗?我听说孔渊从安邑抢了不少钱粮衣帛,等到攻下灌河,咱们就不用挨饿了……”卫兵的声音越来越远,三人回到楚兰家,便见顾云蹲在门边的石阶上,眼巴巴地望着她们,姜宁也站在一旁,见到宋虞之后眼里满是欣喜。 顾云起身,飞奔到顾辞的面前,“姑姑,顾云饿了。 ”想到方才空空如也的粮仓,顾辞面色沉重,看着一脸单纯的顾云,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楚兰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见三人神情浓重,心中有了猜测,“可是没有要到粮食?”顾辞摇了摇头,“县仓是空的,粮食全部被运到前线了。 ”楚兰和姜宁立马变了脸色,想到城外只剩皮包骨的饿殍,不由脊上生凉。 “这可如何是好?”姜宁眼底的焦急藏不住。 就在这时,隔壁挺着大肚子的冯娘子走了过来,她在篱笆外,面露难色,嗫喏着开口,“楚兰姐,你屋里还有粮食可以借我一些吗?我家中实在是……”冯娘子泫然欲泣,楚兰担忧地说道,“不满你说,我家中也没有余粮了。 便是今日,都找不出吃的。 ”在此之前,冯娘子已经问了好几家,都是一样的窘境。 天灾人祸,哪怕是昔日繁华的槐县,如今也只剩饿殍涂地。 冯娘子脸皮薄,也不好再要,只讪讪说道,“无事,我与几个街坊说好了,明日去县衙外恳求官老爷开仓放粮,官府定然不会见死不救的。 ”想到方才顾辞说的话,楚兰一时沉默,竟什么也说不出。 冯娘子扶着腰笨拙地离开,众人神色凝重,院内一片沉寂。 没有粮食,便只能坐等饿死。 死亡的恐惧忽然开始蔓延,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靠在门柱上的宋虞直起身,一声不吭地朝院外走去,很快身影便消失不见。 众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却无人喊住她。 楚兰欲言又止,姜宁无措地站在原地,顾辞捏紧了拳头,只有魏蓁,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不过都是萍水相逢,大难临头,连自己尚且顾全不了,又怎能奢求他人之慨呢?宋虞抛下她们独自离开,才是人之常情。 顾云年纪尚小,尚不知事,她仰着圆圆的脸蛋,天真地问楚兰,“娘,虞姐姐要去哪里?”楚兰眉眼间尽是忧愁,她望着宋虞远去的方向,好似叹息一般说道,“虞姐姐离开了,不会再回来了。 ”尚未经历过离别的顾云眼神懵懂,但脸上有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悲伤,“为什么呢?”楚兰蹲下身,摸了摸楚兰的头,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地说道,“因为想要活着。 ” 饴糖 星月西垂,屋内亮起烛火,昏黄的灯光散落一地,弥漫至院落中。 仲夏的晚风沉闷黏腻,让人无名地焦灼。 楚兰采了些野草,作成菜羹,勉强让顾云果腹,其他人却基本没有吃。 大家满腹心事,自然也吃不下。 半晌后,魏蓁起身,冲楚兰行礼,说道,“蒙楚娘子款待,我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魏蓁其实无处可去,但她知道,目前楚兰家中连自己人的口粮都难以供奉,更不用说她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自己提出来,总比她人赶走要好。 楚兰张口想要阻止,但转念一想家里空空如也的陶囷,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一直沉默的姜宁在这时也开口,“我已在楚兰姐家中叨扰多日,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站在一旁的魏蓁在这时才开始打量起这个小姑娘。 此前姜宁一直安静地躲在宋虞身后,让人不自觉地忽视她。 但今日仔细一看,魏蓁竟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熟悉。 注意到魏蓁的目光,姜宁不自觉地将头埋地更低了。 楚兰咬着唇,刚想说话,院落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众人抬头,只见宋虞扛了一头鹿扔进院中。 雄鹿的腹部有一道长长的剑伤,伤口处还在渗血,似乎是刚死不久。 楚兰和顾辞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宋姑娘,你这是……”楚兰看着倒在地上的鹿,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 宋虞拍了拍手中的灰,“还能干嘛?吃啊。 你们不爱吃鹿肉?”乱世之中,便是粟米菜蔬都十分珍贵,更别说吃肉了。 那可是只有权贵才吃的起的东西。 便是楚兰,一年也吃不了几次肉。 而这只鹿,足够她们吃两日了。 这样想着,大家看向宋虞的目光都很复杂。 姜宁缓缓上前,委屈地说道,“虞姐姐,我以为你走了……”摸了摸姜宁的头,“没有,找吃的去了。 吃不起粟米,咱就吃点野味吧。 ”顾辞原本还满面愁容,见到宋虞之后便满脸欣喜,一脸崇拜,“虞姐姐,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只有魏蓁,疏离地站在一旁,与众人格格不入,她只是拱手,对众人道,“我先离去,不打扰各位了。 ”下一刻,她的面前却横出一只手拦住她,抬眼,便对上宋虞的视线,“你一个死囚,能去哪?快来吃肉。 ”魏蓁一怔,宋虞便不由分说地将魏蓁推到众人之中,随后开始片肉生火。 大家撸起袖子,开始围着鹿肉忙碌起来,魏蓁神色复杂地望着宋虞,“我与宋姑娘不过萍水相逢,不必对我如此,我既是死囚,身无一物,这样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宋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谁要你回报了?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 ”魏蓁微怔,被宋虞过于朴素的话给惊到了,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做事不求回报。 不止是她,她清楚地知道,院中的这些人,都是仰赖宋虞而活。 但她似乎并不介怀。 她还是第一次遇见宋虞这种人。 熊熊的火焰炙烤着焦香的鹿肉,脂油顺着往下滴,引出更大的火势。 围坐在一起的众人脸烤地通红,后背直冒汗,但这些都阻挡不住大家对美食的向往。 便是已经睡下的顾云,此刻也闻着味过来,跟着众人一起大快朵颐。 鹿肉只吃了四分之一左右,收拾完之后众人便各自歇下了。 古代睡得很早,基本七八点就满城寂静,而宋虞还在适应中,这会儿便坐在院中仰头赏月。 星汉灿烂,皓月澄澈。 恰巧楚兰也睡不着,出来便撞见宋虞。 走到宋虞面前,“宋姑娘还不睡吗?”“吃太饱睡不下。 ”楚兰挑眉。 宋虞说话总是很糙,不加任何修饰,便是她听了都忍不住肺腑。 但就是这样的人,能在敌军前挺身而出,又能在遍地饥馑中找到食物,且毫不吝惜。 她好像无所不能,但却又平易近人。 “宋姑娘几次救我们于水火,如此大恩,必当结草衔环已报。 ”宋虞靠着篱笆,盘腿坐在地上,看了楚兰一眼,说道,“你收留我和姜宁,这也是我的回报,两清了。 ”楚兰一怔,这怎么看都是自己占了便宜。 下一刻,楚兰的手伸到宋虞面前,摊开手掌,有一颗饴糖,“吃吗?”宋虞接了过来,饴糖因为捏在手中太久微微有些化了,她一口吞进去,并不很甜。 楚兰笑道,“顾云很爱吃饴糖,我从前为了省钱,几乎不会给她买。 但后来我又想通了,日子都过得这么苦了,人得吃点甜的,才能活下去。 所以我便将糖随身带在身上,每次觉得难受就吃一颗。 ”宋虞口中含着糖,抬头望向映照古今的一轮明月,并不说话。 口中那一枚小小的饴糖,是她来到这个乱世,尝到的第一口甜。 接下来的几日,宋虞便常去槐县郊外寻觅一些野味,勉强能够果腹,不至于挨饿。 顾辞不想在家中待着,也自告奋勇,一起去郊外打猎。 “咻”地一声,箭矢穿林而过,迅疾地擦过枝叶,射中野兔的腹部。 顾辞手舞足蹈,回头冲着宋虞咧嘴大笑,小麦色的肌肤衬得牙齿雪白,“虞姐姐,我射中啦!”为了方便打猎,宋虞从猎户家中借了一张猎弓,最开始是宋虞狩猎,顾辞在一旁提着猎物。 有一次顾辞也忍不住想要试试,宋虞意外地发现,顾辞很有天赋,准度特别高,便也乐地当个甩手掌柜,狩猎之事便由顾辞全权负责。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宋虞懒散地坐在树枝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点点头,“不错,但还要多加练习,以后的狩猎便都交给你了,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啊。 ”这语气颇有点老板pua下属的味道,但顾辞哪里能意识到,她咧着嘴屁颠屁颠提起兔子的双耳,将箭矢拔出来擦拭干净放回箭囊,亮着一双眼对宋虞说道,“我一定不会辜负虞姐姐的期望!”宋虞翻身从树干上跳下来,拍了拍顾辞的肩膀,“回去吧。 ”两人并肩下山。 今日的收获并不算多,只有一只野兔,而一只山雀。 最初一两日,还常能碰见山中走兽,但冯娘子和一众妇人前去官署求粮被官兵围住砍杀镇压之后,便无人寄希望于开仓放粮,纷纷开始走到郊外山林中寻找食物,是以宋虞和顾辞能捕到的野兽也越来越少。 越往城郭走,树林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黄土。 路边蓬头垢面的妇人盯着手中的白色泥土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这泥土混水让自己的幼子吃了下去。 泥浆糊了满嘴,两人的腹部肿胀成球,身体笨重不堪。 听见脚步声,她们抬头,警惕地盯着宋虞和顾辞。 宋虞一心看着路,目不斜视,顾辞的眼中却出现了不忍与怜悯。 路边几乎尽是饿殍,瘦地皮包骨的尸体横在路边,果蝇“嗡嗡”地乱飞,恶臭冲鼻。 还有些活人,便靠着观音土勉强饱腹,但因为难以消化,观音土堆积在腹中,胀痛难耐,只能在地上缓慢地爬行。 每天出城,都能看见这样的场景,只是如今,却越来越多了。 “虞姐姐,她们……”顾辞生出恻隐之心,眼底满是不忍。 “走快点,你嫂嫂和顾云还等着吃饭。 ”宋虞没有明说,但顾辞却止住了嘴边的话。 乱世之中,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悯恤她人呢。 宋虞即使有心也无力。 她救了一个人,其他人变会蜂拥而上卑微地寻求她的救助。 她不敢,也没有能力做这样的事。 宋虞压下不足道的怜悯之心,掠过路边的尸骸,快步回到了城中。 走进院中,宋虞便看见姜宁带着顾云在地上玩泥巴,而魏蓁则在郊外找了一些草根和树皮熬成羹汤。 顾辞手中提着今天的猎物,她环视一圈,问道,“嫂嫂呢?”姜宁蹲在地上和顾云一起玩耍,听到顾辞的话她抬头说道,“张娘子即将临盆,楚兰姐去帮忙接生了。 ”张娘子的丈夫战死沙场,家中只有一个年迈眼花的老母亲,无人照顾的她,只能请楚兰帮忙。 一直到太阳落山,楚兰才从隔壁出来,她的额头上都还是汗珠,发丝黏在脖颈上,但她毫不在意,眼底尽是笑意,对着院中围着烤兔子的众人说道,“张娘子生了个小子!母子平安!”这或许算是这段时日听到的唯一好消息了。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被活活饿死,倒在街边无人收尸,死亡笼罩着槐县,压得人喘不过气。 “嫂嫂,先来吃东西吧。 ”顾辞说道,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楚兰腾了个位子。 楚兰坐下,盯着手中的兔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忧愁。 “也不知道这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乱世,是命好还是不好……”树枝噼啪地烧着,时不时迸溅出火星子。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攻城上 两个时辰后,一车一车的粮食便运往士籍居住的街坊,每一户派人在街头排队领取官府发的赈济粮,虽然粮食只够一户人家一日之用,杯水车薪,但节俭着吃,还是能撑个两三日。 再长远的事无人去想,眼下不用饿肚子,大家便松了一口气。 天边一轮残阳将人的影子拉长,宋虞靠在街头的土墙上,双腿交叉,两手报臂,看着排成络绎长队的士籍妇人,其中便有冯娘子的身影。 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是你让都尉开仓放粮的,对吗?”不知何时,魏蓁出现在宋虞的身旁,夕阳斜照,她的半边脸没入阴影之中。 “你如何得知?”宋虞好奇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如今整个槐县,还有存粮之处,便是军营。 而能调动军粮之人,只有都尉。 ”魏蓁的一双眼被夕阳照的明澈,她顿了顿,“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说服都尉的?”宋虞心中诧异,眼前这个女子好似洞穿了一切,所有的隐瞒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复杂地望着魏蓁,宋虞最后还是选择说出真相,“我就是闯了县衙,用郡丞性命相要挟,都尉便答应了。 ”听完宋虞说完来龙去脉,魏蓁的眉头皱地更紧,表情肃穆。 “怎么了吗?”宋虞不傻,能看出魏蓁表情的不对劲。 过了半晌,魏蓁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如魏蓁所言,第二日,县兵便征发士籍妇人前往灌河前线,做攻城准备。 “田胜你疯了!你竟然让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前去攻城!”纪颂知道这个消息时,人已经在灌河前线的军帐之中,而这些士籍妇人两日前已经从槐县启程,今日稍晚时候便能到达军队驻扎之处。 田胜才巡视完军营,一回到帐中,便见纪颂怒气冲冲地质问他。 他张开双臂,等着亲兵替他卸下铠甲,瞥了眼纪颂,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你说,我应该找谁攻城?这些妇人吃着军粮,自然也该为军队效力。 ”“这些妇人可都是前线将士的妻子和母亲,你如此作为,令将士寒心,此后谁还敢为太守效力?!”纪颂情绪激动,几乎不能自控。 田胜却嗤笑道,“寒心?这么多年打仗,前线将士死伤过半,还剩几个人能为他们的妻儿母亲报仇雪恨?若不是人手不够,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让从没上过战场的妇人去攻城。 ”只有田胜自己知道,前线缺人到了何种程度。 可要想攻城,就必须用人海战术。 话中机锋太过残忍,纪颂竟一时语塞。 “若是攻下灌河,里面囤积的粮草便可解我们的燃眉之急,便是攻不下,这些对太守毫无用处的人死在战场,正好也节省口粮。 ”田胜的语气冷漠,丝毫不觉得残忍。 纪颂胸口起伏,攥紧拳头,厉声质问,“你这样做,就不怕遭报应吗?”“报应?便是有报应,那也得活着才能遭受。 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明明是三伏天,田胜的话却让纪颂背脊生寒。 夜幕笼罩潼州大地,距离灌河五十里处,营帐严整,一簇簇火堆燃起,映照着妇人们逆来顺受的脸庞。 田胜带着一万士兵增援灌河,还有士籍五千,为明日攻城做准备,吴治得知后喜出望外。 “都尉此来,当真是雪中送炭。 过不了多久,灌河定能一举拿下。 ”吴治笑得谄媚,谨慎地观察着田胜的一举一动。 田胜站在军营高处,俯瞰着被部曲押解来的妇人们,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若不是你将孔渊斩杀,攻城也未必会这么快。 吴治,太守和我可都是对你寄予厚望啊。 此战,只可胜,不可败。 ”提到孔渊,吴治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随即又恢复如常,“末将定不负将军和太守所望。 ”田胜走后,吴治直起身,冷冷盯着坐在妇人之中的宋虞,久久没有说话。 身后的副将说道,“将军,要不要将那宋虞杀了灭口?”吴治夺了宋虞的功劳,自然不能让田胜和太守知道,孔渊是为一女子所杀。 “不必,她便是再武艺高强,明日也难逃一死。 ”燥热的风从山坡上掠过宋虞的鼻尖,她打了个喷嚏。 楚兰得知要上战场的消息,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神,一脸的绝望和恐惧。 姜宁也一路沉默,氛围压抑且窒息。 火堆噼啪作响,顾辞开口安慰,“我们只是上战场,也未必就一定会死。 到时候上了战场,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战争结束了再出来,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这些妇人从未上过战场,也为学过兵法,对于攻城战并不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乐观如顾辞的,大有人在。 宋虞也不太清楚攻城是怎么个攻法,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魏蓁,总觉得她会知道。 “文郁,你觉得明日攻城的胜算有多少?”魏蓁盯着跳跃的火舌,摇晃的火光照的她脸忽明忽暗。 “攻城胜算或有五成。 ”宋虞松了一口气。 看来情况也没有这么差。 只要攻城胜利了,那她们就能活下来。 “但我们能活着的胜算,不到一成。 ”魏蓁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固,楚兰面露惧色,姜宁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宋虞皱紧眉头,“为何?”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魏蓁身上,但魏蓁只是摇了摇头,抬眼,悲悯地望着天边孤寂的明月。 一时间落针可闻。 谁都没有再多追问下去。 或许是因为不相信,又或许是因为太相信,所以更加无法接受魏蓁所言。 只有魏蓁,她的视线穿过火堆,看着自己对面的姜宁,不知为何,心中的熟悉感又再次涌了上来。 姜宁也抬头,两人视线相撞,但随即,姜宁便移开了眼。 这一夜,注定无眠。 宋虞闭眼假寐,直到天蒙蒙亮,这些士籍便被士兵叫醒赶到一处,妇人们相当乖顺,低着头任由士兵呼来唤去,好似沉默良顺的家畜。 田胜的一万部曲整装待发,披甲执锐,如一头头蓄势待发的雄狮。 身后则是数辆巨大的投石车和冲车,以及云梯。 而这些妇人们,没有盔甲,也没有兵器,但她们却被驱赶到了军队的最前方。 妇人们脸上的惊惧和绝望藏不住,有妇人想要逃跑,却是当场被一剑刺穿腹部。 至此,尖叫哭喊全部噤了声,只剩下无声流淌的压抑。 楚兰死死地捂住嘴,尽量不发出声音,顾辞则是咬紧牙关,盯着地上无辜的尸体。 而魏蓁,还是平静无波的表情,冷静地站在此处,与众人格格不入。 宋虞对身后的姜宁说道,“上了战场,你就躲在我的身后,不要乱跑。 ”姜宁咬着唇点了点头,只是紧紧抓着宋虞衣料的手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不过片刻,田胜一声令下,万数士兵向灌河进发。 宋虞的身后是尖锐的长戟和盾牌,长戟它们一排排在阳光下发出银光,对着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不允许她们后退。 而盾牌,则是用来保护这群士兵自己。 妇人们走在大军的最前面,她们低声啜泣,但却不能停下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宋虞看见灌河的城楼出现在广袤的平原之上,远远望去,仿佛只是一个小点。 走近之后,宋虞才看清这座城池的真面目。 女墙上插满翻飞的旌旗,无数的弓弩手立于其上,架起弩,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 城下挖了深壕沟,将城池围护起来。 晨雾逐渐驱散,烈日高悬于穹顶,流金铄石。 没有一丝风,潼州平原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宋虞望着逐渐逼近的城池,心却慢慢下沉。 她原以为让女子上战场是死马当活马医,但现在的种种迹象看来,田胜并没有让她们杀敌的意思,甚至连兵器也没有给她们。 她们的用处,更像是……盾牌。 走在军阵最前方的,人形盾牌。 这个猜测让宋虞不由打了个寒颤。 离城楼越来越近,气氛越发紧张起来。 直到田胜下令,“擂鼓助阵。 ”震天的鼓声响彻大地,随着一声声急促的鼓声,兵士们的口中发出呐喊。 “杀!”“杀!”而这些妇人们则在背后刀戟的催逼下,加快速度跑向城池。 还没等靠近壕沟,倏然天空中一阵箭雨铺天盖地而来,密密麻麻让人无法喘息。 最先倒地的,便是最前方的这些可怜妇人。 宋虞在看到弓弩手的那一刻心中便有了预感,在箭雨飞降的一刹那,趁兵士反应不及,她一把抢过露出在外的铁戟,转动手腕将手中的戟刺瞄准身后的士兵,刺中他的脑袋。 紧接着,她立马夺过藤牌盾,转身将姜宁和自己护在盾牌之下,缓慢地朝前走,将流矢抵挡在盾牌外。 身旁无数的妇人倒地,宋虞看了一眼她们的尸体,脚步却没有停。 直到又深又宽的壕沟横在她面前。 朝下望去,里面全是削尖的,密密麻麻的木桩。 攻城下 壕沟是新挖的,大约有两米深,专门为了守城而建。 逃过了箭雨的妇人们被壕沟拦住去路,手足无措,再不敢往前。 这时身后的士兵们扛着云梯冲上前,将云梯架在壕沟上,随即便命令这些妇人攀援云梯跨越壕沟。 被刀剑强逼的妇人们不敢违抗,只能冒着箭雨仓皇地攀着云梯往前缓慢爬行。 没有了盾牌的庇护,身体裸露在守城士兵的眼中,排头的一些妇人被流矢射中掉下壕沟,尖锐的木桩刺穿她们的身体,尖刺被血涂满,触目惊心。 情况危急,宋虞让姜宁把盾牌绑在背上,催促她先过去。 “虞姐姐,你怎么办?”姜宁不肯走,慌张地拉着宋虞的手不松开。 宋虞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镇静,“你不用管我,先渡过壕沟,然后到城下躲着。 ”随后,便推开姜宁。 烈日渐渐毒辣起来,晒得每一寸肌肤又痒又痛。 铿锵鼓声未停,与尖叫喊杀声混杂在一起,刺地宋虞耳膜一紧。 环视一周,遍地都是尸体。 一咬牙,宋虞将一具士兵的身体背在背上,用绳索固定住,便开始攀爬云梯。 箭雨越来越密,不见天日。 宋虞的手抓着云梯两侧,低头,正与一具被木桩刺穿的妇人四目相对。 宋虞立刻就认出了那人。 是冯娘子。 她的腹部和腿都钉在了木桩上,一双眼瞪得像铜铃,脖颈扭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便是死了,也是死不瞑目。 宋虞闭眼不再看。 每爬一步,她都能够感觉到背上的尸体轻微颤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是箭矢刺穿血肉的声音。 直到成功渡过壕沟,宋虞将人放下来,那人已经血肉模糊,像一只鲜血淋漓的刺猬。 “虞姐姐,你没事吧?”姜宁瘦弱的手臂将藤牌盾举过头顶,将宋虞也笼罩在其中。 “没事。 ”想到冯娘子的死状,宋虞觉得胃里翻涌。 但她还是忍了下来。 两人躲在城楼的死角,用藤牌盾暂时抵挡了一段时间。 城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有士籍妇人,有田胜的部曲,也有从城楼上掉下来的守城士兵。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并没有给敌人喘息的时间,田胜下令投石车发射石块。 巨大坚硬的石头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便向坚固的土墙袭来,因为巨石的撞击,城墙上隐隐有尘土抖落,落在魏蓁的肩上。 并没有任何可以防身的兵器和盾牌,魏蓁被身后的士兵驱赶着,竟然躲过了箭矢,安然无恙地渡过了壕沟。 她心中并无庆幸,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她们都是人形盾牌,逃不过必死的命运。 渡过壕沟之后,已经有先登营的士兵将云梯斜靠在城墙上,开始准备登城。 不过守城士兵居高眺远,一旦发现有先登士兵接近城楼,便会集中射击,不让任何敌军登上城楼。 魏蓁并不想登上城楼,她只是站在城墙下,将身体暴露在守城士兵的视野之中,静静地等待属于自己的命运。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先被箭矢射出窟窿,但当巨石径直向她砸来时,她突然又觉得有些荒谬。 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闭上眼,她感到阴影越来越大,倏然,她被一个巨大的力道狠狠推向了一旁。 狼狈地扑倒在地,魏蓁睁开眼,阳光刺痛眼角,眼睛下意识地眯成一条缝。 再睁开时,她便看见了一个逆着光的高挑身形,不似其他女子般纤弱,而是匀称矫健,她的阴影将魏蓁笼罩,肩臂上却仿佛擎着苍穹。 宋虞用右手狠狠抵住因惯性向前滚动的巨石,她的手臂被震地麻木,一时之间竟没了知觉。 但此刻她复杂地望着魏蓁,“又想寻死?”宋虞想到了第一次见魏蓁的情形,她在孔渊面前,也是一副安然赴死的表情。 宋虞想不通,魏蓁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总想死呢?魏蓁被宋虞的举动惊地说不出话。 她全然没有想到,宋虞会在冒着生命危险,救下已存死志的自己。 “不是寻死,而是不得不死。 ”魏蓁垂眸,望着城下遍地的尸骸,陷入沉默。 宋虞将右手缓缓放下,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尘土之中。 “也不是非得死吧。 只要成功攻下这座城池,我们就都能活,不是吗?”宋虞抬头望着攀上云梯拼命靠近城楼的士兵,神情肃穆。 “等这些士兵登上城楼,妇人们也都尽数沦为城下白骨了。 ”“那就早点登楼。 ”宋虞的话相当天真,但不知道为什么,魏蓁忽然觉得,如果是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有可能。 一支箭朝魏蓁飞来,下一瞬,就被宋虞用剑挡开。 魏蓁这才发现,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剑。 看模样,应当是随手捡的。 犹豫半晌,魏蓁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救我?”宋虞想了想,老实地说道,“我觉得以你的才华,就这样死了,太可惜。 你死了,这个乱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若是你活着,或许能救下更多的人。 ”魏蓁一愣,她想要说什么,却听见了鸣金收兵的声音。 投石车最先停止发射,田胜的士兵如潮水般退去,幸存的妇人们眼中露出了希望,拼了命似地往后跑。 密密麻麻的箭矢变得稀疏,苍穹也渐渐露出了它的面目,烈日悬空,无悲无喜地映照着血流成河的平原。 田胜被亲兵层层包围,立在战车中央,扶着车轼,问身旁的吴治,“战况如何?”顶着烈日站了近三个时辰,吴治的额头汗涔涔,他用护腕擦去汗水,拧着眉说道,“尚未有人登上城楼,目前伤亡都在预料之中。 ”灌河的城楼防御极为坚固,守城士兵站在城楼,对于下方敌军的情况一目了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自古以来都是守城易攻城难,凭借城楼之势,极少的守城者都可以消耗掉万数的攻城士兵。 攻城,靠的便是人海战术。 自古先登死士,无一不是踩着同袍的尸山攀上城楼,立下卓越军功。 这也是为什么,田胜会让这些妇人冲在最前面。 是想用她们的尸首,为后面的先登死士做垫脚石。 他的作战计划中,第三次攻城,有死士能登上城楼,鼓舞士气,便胜了一筹。 “明日准备第二次攻城。 ”“是。 ”田胜的战车调转马头,他的身后,是尸山血海,白骨蔽原。 第二次攻城时直正午,幸存的妇人们依然走在军队的最前端。 楚兰在顾辞的保护下,并没有受伤,她们打算和第一次一样,在城楼下,用尸首将自己藏起来,躲过箭雨。 宋虞让魏蓁和姜宁同行照应,她自己则一人单独行动。 “虞姐姐,要不你还是和我们一道吧?刀剑无眼,一个人太危险了。 ”姜宁担忧地说道。 宋虞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没事,我一个人目标更小。 倒是你们,不要逞强,尽量捡点盾牌躲起来。 ”姜宁还想说什么,震天的鼓声又响了起来,地上的尘土跟着抖动。 宋虞没有多言,转身一人走进了人群之中。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十分显眼,高挑,疏离,格格不入。 宋虞的想法很实际,攻城战的伤亡实在是太过惨烈,箭雨的大面积覆盖,能活下来的人不到一成。 来上两回,她们所有人都会全军覆没。 既然控制不了战争的惨烈程度,那唯一可以控制的,就是时间。 攻城的时间够短,就能争取到活着的机会。 在穿越时,她知道系统给她增加了武力值,但是她并不确定,这个武力值的上限是多少。 系统消失,数值面板也就无法查看。 但不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密密麻麻的箭矢再次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从城墙落下来的滚石。 宋虞走近城墙时,看见的便是靠着城墙堆起的尸山。 昨日牺牲的将士,被整齐地堆叠起来,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山坡。 山坡的高度,将近城楼的五分之一。 现在看着不高,但多来几次攻城战,累积的白骨越多,就越接近城楼。 宋虞望着和自己一般高的尸山,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她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中,又再次看见了冯娘子的脸。 她的身体和尸山融为一体,只有沾满尘土的头颅露在外面,几只果蝇围着她转悠。 宋虞屏住鼻息,尽量不将尸臭吸进肺中,她低头,身旁就是一个刚刚倒地的士兵。 将他的盔甲和兜鍪摘下套在自己身上,夺走他手中的剑,宋虞捡起一个散落在地的盾牌,迈开腿开始向前狂奔。 将这些妇人甩在身后,轻车熟路的渡过壕沟,她将云梯搭在城墙上,开始和这些先登死士一起,向上攀爬。 然而这次守城的士兵也做足了准备,城楼上,架起大锅,里面的热油烧得滚烫。 滚石被守城士兵从城楼上推下,宋虞向上攀爬了近三分之一,但为了躲避石块,身形不稳,从云梯上摔了下来。 宋虞摔在尸山上,与冯娘子突出来的浑浊眼球四目相对。 公主 宋虞的手一顿,心下一阵暖流划过,“我救你不是为了求回报。 ”“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虞姐姐很厉害,我不想成为虞姐姐的累赘,我想证明,我也有用。 ”宋虞揉了揉姜宁的脑袋,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你很有用,现在我的命都是你救的,可以了吧。 ”姜宁的脸上没有喜悦,她缓缓垂下眸,密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思忖了很久,鼓起勇气开口,“虞姐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没有说。 ”姜宁的手紧紧攥着被褥,“我不叫姜宁。 ”宋虞并不意外,从见到姜宁第一面起,她就知道姜宁的出身肯定不凡。 “我本姓萧,乃靖灵帝第十四女。 ”宋虞迟钝地眨了眨眼,还没有反应过来萧宁所说的话。 屋内一时沉寂。 半晌后,宋虞摸了摸下巴,眨着眼说道,“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说,你是公主?”姜宁,哦不,是萧宁,抿着干涸的唇,虚弱地点了点头,“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害怕自己的身份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才不得不对虞姐姐说谎。 ”虽然知道萧宁身份不一般,但没想到这么不一般。 宋虞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躺在床榻上只剩半条命的萧宁,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这样落魄的公主,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既然是公主,为什会流落到军营成为俘虏呢?”萧宁接过药碗,在碗沿轻轻抿了一口药,苦得她拧紧眉头,“我乃先皇后姜令所出,自母亲被赐死后,新皇登基,我便被司徒王邕送到祁州避祸。 ”“月前,我收到司徒大人来信,命我即刻启程进京,不料在途中遭遇刺客,我便与护送卫兵走散。 后来我遇到一众流民,便混迹其中,不想却被严雄的部曲掠去成了俘虏。 若不是幸得虞姐姐相救,我恐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听完萧宁的话,宋虞皱眉。 “你可知刺客是谁派来的?”萧宁抬头望着房梁,轻叹道,“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丞相韩泰所为。 ”“韩泰?”宋虞听过这个名字。 如今的乱世局面,除了姜令,韩泰也难辞其咎。 作为丞相,却独揽大权,凌驾于皇权之上,荒淫无道,惑乱朝纲。 有识之士见此乱相,纷纷逃出京师,招募兵马,企图讨伐推翻他的暴政。 也因此,诸侯割据,各地征战不休,民不聊生。 宋虞不明白的是,韩泰权倾朝野,为何要大动干戈杀一个不得势的公主?“韩泰为何要杀你?”萧宁咬着唇,痛苦的回忆映入脑海,她似乎不太愿意开口。 沉默片刻,宋虞见她额上满是汗珠,知道她不想开口,便换了个话题,“那你要回洛京吗?”萧宁摇了摇头,“我在洛京时,如履薄冰,一朝行差踏错便是人头落地。 我无心权力,也不想再卷入朝堂纷争。 失踪了那么久,司徒大人定然也以为我死了,我如今就想隐姓埋名跟在虞姐姐身边做一个普通老百姓。 ”萧宁如此单纯,若是踏进势力错综复杂的洛京,定然也是为人鱼肉。 宋虞想,保护她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放心,不想去咱就不去。 我会保护你的。 ”萧宁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她用手背擦去泪珠,说道,“有虞姐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你这么爱哭鼻子,还替我挡箭,真是逞能。 ”萧宁有些羞赧地说道,“替虞姐姐挡下那一箭时,我当时很怕,想着自己大约是快要死了。 不过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早晚也有一死。 ”“我只希望,如果我死了,虞姐姐能把我葬在邙山。 我小时曾听宫人说过,邙山位于洛京以北,山上的风景特别好。 我想死了以后,可以葬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 ”呸呸呸,乱说什么呢,你命大着呢,死不了。 ”宋虞惩戒似地弹了下萧宁的额头,“别瞎想了,赶紧把药喝了,好好养伤,很快就能下床活蹦乱跳了。 ”萧宁吃痛得摸了摸额头,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乖乖将黑乎乎的药汤喝完了。 从萧宁房中端着空碗出来,就见魏蓁站在廊下负手等她。 明明是风一吹就要倒的清瘦身躯,不知为什么,宋虞却莫名觉得很可靠。 “姜宁的伤势如何?”宋虞手里端着碗,“放心吧,没有大碍了。 ”想要走,却见魏蓁站在原地,似乎是有话想说。 宋虞狐疑,“怎么了?”思忖片刻,魏蓁还是缓缓开口, “姜宁的身份,没有我们想地那么简单。 ”“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姜宁应该是寓居祁州的公主。 ”宋虞的动作一顿,她盯着魏蓁半晌,最后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你难道见过公主?”魏蓁垂眸,似乎是想到一些往事,“我父亲获罪以前,曾在洛京为官,幼时我曾见过公主的銮驾,多年过去,公主的容貌变化并不大,所以我才敢确认。 ”宋虞了然。 魏蓁言行举止都不似寻常百姓,沦为死囚很有可能是被家族牵连,她家若是真在洛京做官,那或许真见过公主。 宋虞也没打算瞒着她,“方才萧宁已经将身份告诉我了,她确实是公主。 ”魏蓁一愣,随后又恢复如常,“既然如此,是否要将她送回宫中呢?”宋虞摇了摇头,“她不愿意回去。 ”似乎并不意外萧宁的决定,魏蓁长叹一口气,“洛京局势复杂,势力盘根错节,一入宫门深似海,做个寻常百姓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宋虞点头,“萧宁也是这样说的。 她的身份,暂时不要声张,我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 ”在灌河短暂休整了几日,田胜留下一部分驻军,其余人回到了槐县。 回去当天,太守听闻了宋虞的英勇事迹,对这个立下先登之功的女子非常感兴趣,便召见宋虞,要当面表赏。 宋虞来到太守府门前,只见府门前两旁分列着重檐石阙,台阶高筑,气势恢弘,尽显威仪。 纪颂领着宋虞进了府门,他眼里是止不住的欣赏,“真是没想到,如今乱世还有宋姑娘这等巾帼,宋姑娘此次立了大功,太守大人定会好好奖赏。 ”府门正前方对着听事堂,纪颂带着宋虞从左侧绕过朱漆门柱,沿着廊庑向里走去。 “太守是个怎么样的人?”宋虞心中有些忐忑。 作为一个穿越者,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生怕出了差错。 盯着纪颂的背影,宋虞想到当时把剑架在人家脖子上抢粮的事,心里就有些发怵。 纪颂好像能听见宋虞的心声似的,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笑着说道,“太守大人宽厚仁德,赏罚分明,受百姓爱戴。 我知道宋姑娘担心什么,关于开仓放粮一事,宋姑娘不必介怀。 事出有因,宋姑娘也是不忍百姓饿死,才会有此义举。 放心,我是不会在太守面前搬弄是非的。 ”宋虞有些诧异,但听纪颂这么说,她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绕过听事堂后,移步换景,宋虞看着眼前的台榭庭院,不由有些恍惚。 庭院内柏树青葱,假山层叠,回廊曲折,下有空明池水,鱼儿在水中游曳。 高耸的廊庑和围墙将这一寸净土和外面的人间炼狱隔绝,让宋虞觉得有些割裂。 栖凤亭中,太守庞勋怀里抱着美妾,饮宴作乐,容色姣好的乐伎吹着箜篌,胡奴侍候一旁斟酒,田胜和吴治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对眼前的一切已经习以为常。 纪颂领着宋虞来到庞勋面前,弯着身子说道,“太守大人,我将宋虞带来了。 ”说完,扫了一眼亭中的田胜和吴治,便退到了亭外。 宋虞站在纪颂的身后,看着美妾娇滴滴地趴在庞勋怀中,用壶将酒倒在庞勋的口中,轻轻皱起了眉头。 得了纪颂的提醒,庞勋才想起今日召见了宋虞的事情,他依依不舍地拍了拍美妾的屁股,示意她退下,乐伎也齐刷刷地跟着离开了。 丝竹管弦之声消散,亭中安静了下来。 “你就是宋虞?”庞勋用手抚平衣襟前的褶皱,又理了理翻卷的袖口。 此刻的宋虞已经跪在了地上,“是,大人。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作为女子,能上阵杀敌,已是万里挑一,立下先登之功者,史书上都寥寥无几。 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实在是令人感佩啊。 ”宋虞恭顺地将脑袋伏在地上,“谢大人夸奖。 ”庞勋被宋这番毫不谦逊的道谢弄得一愣,随后便大笑起来,“好,好。 你且起来。 ”宋虞站了起来,僵硬地立在原地。 她用余光瞥着庞勋,这位太守大人看着倒是挺和蔼可亲的。 庞勋笑地眼角泛起皱纹,“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宋虞下意识脱口而出,“想要吃的。 ”庞勋的笑意更深,“你立了如此大功,粮食自然不会少了你的。 除此之外呢?”宋虞摇了摇头,她都快要饿死了,除了粮食,她暂时还想不到别的。 庞勋却并不满意,他思忖片刻,“你立的是军功,依法,升你为槐县县尉,你看如何?” 救人 周围卫兵看宋虞是女子,掉以轻心没有设防,如今她当众拔出剑,众人一惊,反应过来后也纷纷亮了刀戟,一只只锋利的刀刃将她团团围住。 宋虞从怀中掏出竹制的府符,横在众人面前,“看清楚了吗?我是太守大人亲封的县尉,你们何人敢拦阻?”为首的守兵凑近仔细端详了一番府符,随后便朝宋虞垂首抱拳,“属下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县尉大人驾临,多有得罪。 ”随后朝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刀戟纷纷落下,众人不敢再造次。 宋虞盯着跪在地上对她不敬的守兵,将剑收回鞘中说道,“此人言语犯上,责打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方才出言不逊的卫兵此刻抖如筛糠,跪在地上不住地朝宋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宋虞还想开口骂他几句,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军营里传来。 “嫂嫂!嫂嫂!你们放开我嫂嫂!”是顾辞的声音。 宋虞皱眉,迈着大步寻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她便看见顾辞被两个士兵擒住手按在地上,她拼命挣扎,嘴边全是血,身上也沾满粘稠的血迹,而不远处,则躺着一个士兵的尸体。 “嫂嫂!你们放开我!”顾辞此刻如同一个疯狗,不断嘶吼着,眼底露出令人胆寒的凶光。 宋虞走上前喝道,“放开她。 ”顾辞见到宋虞,愣了一瞬,眼神又瞬间恢复了清明,她面露喜色,“虞姐姐!”按着顾辞的两个士兵有些为难,其中一人说道,“大人,不是我不放人,这小妮子不服军令,拼命抵抗,还杀了一个将士,我实在不敢将人放了。 ”宋虞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尸体,他的脸上被鲜血糊住,左耳被人撕咬掉,血痂凝固,喉咙上还插着剑。 这些,都是顾辞所为。 宋虞拧眉,“放开她,出了事我来担。 ”两人面色踌躇,直到跟在宋虞身后的士兵开口,“县尉大人的命令你们都敢不听吗?还不快放人!”顾辞被放开,她不顾狼狈,跑到宋虞的身边,“虞姐姐,你快救救我嫂嫂!”“她在哪?”顾辞攥紧拳头,绷紧下颚,死死盯着左边的军帐,“嫂嫂就在里面。 ”走近军帐,宋虞听见里面传来幽微的挣扎呜咽之声,她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顾辞,只见她死死盯着帷幕,眸中燃烧着怒火和恨意。 掀开帷幕,宋虞最先看见的是楚兰绝望又羞恨的一双眼。 楚兰的衣料被扯得破碎不堪,胸前袒露出一大片又青又紫的肌肤,脸上挂着清晰的深色掌印,嘴角被人咬破,还在渗血。 趴在她身上的士兵面目狰狞,眼里带着恶臭的欲望,上半身未着寸缕,见有人闯进来之后,他慌张地抓起丢在一旁的衣服进行遮挡,惊恐地说道,“你们……是什么人!”宋虞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震惊、诧异、愤怒……宋虞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多种的情绪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顾辞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她箭一样窜上去,一脚便将那人踢到在地,随后跨坐在他身上,用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 顾辞咬着牙关,眼眶猩红,一想到嫂嫂方才经历了什么,她手中的力气便渐渐加大。 不过片刻,那身下的士兵脸涨得青紫,挣扎的动作缓缓减弱,渐渐没了呼吸。 宋虞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她蹲下身捡起脚边的衣料,深吸一口气之后走向楚兰,她将衣服披在楚兰的肩上,“先把衣服穿上。 ”她没敢看楚兰的眼睛。 楚兰有些呆愣,被宋虞一提醒,她才恍若初醒,擦干脸上的泪痕,她开始缓慢僵硬地穿衣。 每一个动作都扯得下身疼痛难耐。 宋虞也瞥见了楚兰渗着血脏污的下半身,触目惊心,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咬着牙尽量不泄露自己的情绪。 顾辞扑了上来,眼睑猩红,她哽咽着说道,“嫂嫂,我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吧。 ”楚兰脸上无悲无喜,只是穿好衣裳站起来,拉着顾辞的手,问道,“你呢?没事吧?”顾辞摇了摇头,“我没事。 那个士兵已经被我杀了。 ”想到方才躺在外面血糊满脸的尸体,宋虞垂下眸没有说话。 扶着楚兰刚走出帐外,宋虞和顾辞就被一排泛着银光的刀戟拦住了去路。 吴治从这些刀戟后面走了出来,他盯着宋虞,戏谑地说道,“宋大人,即便你是县尉,也不能妨碍军令吧。 ”宋虞毫不示弱地说道,“这算什么军令?”吴治嘴角勾起一抹笑,“太守大人用士籍妇人恤慰将士,以召怜将之心。 ”宋虞反唇相讥,“太守大人只爱护下士,就不管妇人的死活了吗?”吴治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他嗤笑道,“宋大人,这些士籍妇人,依照法令,丈夫战死后,也要改嫁将士,太守所为,一则体恤下士,二则也是为了槐县增添人丁,一举两得之事,怎么在宋大人眼里就成了不管妇人死活了呢?”宋虞心中怒气上涌,“你问过这些妇人的想法了吗?她们愿意吗?”吴治收起了笑容,“她们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 ”宋虞狠狠盯着他,“我会去找太守理论,先将这些妇人放了。 ”吴治又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宋大人当然可以去找太守了,只要软一软身段,连县尉都可以求来,想必此事也不会太难。 但此时没有太守的命令,我可不敢轻易放人。 ”此话一出,其他士兵哗然,看向宋虞的目光也多了一分探究和猜疑。 “你血口喷人!”顾辞沉不住气,见吴治轻而易举便张口污蔑宋虞,忍不住替宋虞辩解。 宋虞拉了拉顾辞的衣袖,冲她摇了摇头。 一句话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诽谤他人清誉,但想要自证,却是难比登天。 因为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 这些男人不愿意承认女子比他们强,所以他们宁愿相信一个空穴来风的蹩脚理由来安慰自己。 宋虞并没有生气,她平静的目光与吴治对上,“我这个县尉是如何得来的,想必校尉比我清楚。 若是质疑我的武艺,我不介意和将军切磋切磋。 ”这下,所有士兵的目光又汇聚在了吴治身上。 那是期待的眼神。 他们都希望将军能给这个嚣张的女人一个教训。 吴治却拧着眉,心中犯起了难。 宋虞一人便能杀孔渊,立先登,他对上宋虞,并没有太大胜算。 若是不战,手下将士定会对自己方才所说起疑,但若是战败,他还有何脸面带领这些手下?长日高悬,吴治的额头上冷汗涔涔。 原本想要让宋虞难堪,如今骑虎难下的却成了自己。 恰在此时,一名斥候从远处赶来,跪在吴治身前,“报!阮武带领一万步骑来犯,都尉命将军速至中军营帐商议对策。 ”阮武来犯的消息一出,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此刻也忍不住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吴治心中却松了一口气,他恶狠狠地冲宋虞道,“若不是军情危急,我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顿了顿,他对身后的手下说道,“我们走!”身后的副官问道,“将军,那这些士籍妇人怎么处置?”吴治白了他一眼,“阮武都打到家门口了,带着这些士籍妇人都是累赘,赶紧让人回去吧。 ”“是。 ”说完,吴治便带着亲从消失在宋虞的视线里。 宋虞背着楚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楚兰想要回家,宋虞却执意要楚兰把伤养好了再走。 因为是□□受伤,顾辞便找了位女大夫前来看伤。 上了些外用的药,又开了药方,确认楚兰没什么事情了之后女大夫便离开了。 顾辞看着楚兰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眼眶微红,她别过脸,擦拭着眼泪。 宋虞突然想起一个人,“顾云呢?”顾辞抽泣着说道,“我们将顾云送到嫂嫂友人家中看顾,那位姐姐并非士籍,应当是没事的。 ”宋虞摸了摸下巴,“总麻烦别人也不好,顾辞,你去将顾云接过来住吧。 ”顾辞看了眼虚弱的楚兰,见她没有反对,便点头答应,“好。 ”顾辞走了之后,屋内只剩下宋虞和楚兰两人。 药香充溢在空中,沉默半晌,宋虞才垂眸说道,“对不起。 ”楚兰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要怪,只能怪我们是士籍。 ”作为一个现代人,将罪魁祸首归结于士籍并不能宽慰宋虞。 她原本天真地认为,打了胜仗,攻下城楼,就可以阻止这些妇人惨死,但她错了。 只要森严的等级制度还在,这些士籍妇人就永远是敲骨吸髓的对象。 但即便如此,楚兰,连同这些士籍妇人一起,选择了沉默地忍受。 宋虞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 她有种冲动,想说些什么,想为这些士籍妇人报仇,但一想到所面对的庞大敌人,她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自己都自顾不暇,更遑论拯救她人。 面对楚兰,她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 ”楚兰艰难地撑起虚弱的身体,对宋虞说道,“没关系的。 至少我还活着,还能看着顾云长大,看着顾辞嫁人,在这个乱世,已经是再奢侈不过的事情了。 ” 军棍 楚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宋姑娘,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你心肠好,我和顾辞虽结草衔环尤不能报。 你若是再自责,那我们岂不成恩将仇报之人了。 ”宋虞望着楚兰,她想,若是楚兰生在现代,一定会是非常优秀的女性。 只是可惜,她的温柔真诚,在这个乱世,只能让她任人欺压。 就在宋虞胡思乱想之时,她的手被人牵起来,她回过神一看,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饴糖。 楚兰冲着宋虞笑,“吃一颗吧,这样心里就会好受些了。 ”宋虞将饴糖塞进嘴里,任由它在口中融化,散发出不属于这个乱世的甜。 看着楚兰因为疲惫渐渐合上眼,宋虞放轻步子走了出去。 刚踏出院子,耳畔有急促的步伐声袭来,随后便见数名太守亲兵将府邸层层围住。 魏蓁闻声推门而出,盯着一列列带甲士兵拧紧了眉。 为首一人环视了一圈院落,视线落在宋虞的脸上,面色冷峻地说道,“宋虞违抗军令,太守命我等前来捉拿。 ”魏蓁站在朱漆的门柱旁,刚想开口,却见宋虞一脸平静地嘱咐她,“文郁,萧宁和楚兰姐就交给你照顾了,我去去就来。 ”宽大袖袍里的手被魏蓁攥紧,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早去早回。 ”宋虞直接被押送到太守府的听事堂,两旁分列着皂吏,庞勋高坐明堂,他凝重地看着手中的竹简,见宋虞被人压跪在堂下,才缓缓抬起头。 庞勋俯视着宋虞,浑厚的低音响起,“宋虞啊,吴治写信告知我,说你违抗军令,阻止士籍妇人抚恤士兵,可有此事?”宋虞挺直背,面无惧色地与庞勋对视,“是。 ”“你为何要这样做?”庞勋提高了声量,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回响。 宋虞面不改色,“我只是觉得她们太可怜了,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可怜?她们可是贱籍,你竟然觉得贱籍可怜?”庞勋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宋虞听得心头一阵寒意涌起,“贱籍也是百姓。 ”“贱籍并非百姓!她们卑贱无知,合该被人奴役。 ”庞勋俯视着她,黑色官服下的身躯就如同这个时代森严的等级律法,让人不敢僭越一步。 宋虞终于恍然,原来,在这些官吏的眼中,她们不是人,所以对她们的敲骨吸髓也变得符合情理。 “同你一般脱离贱籍的人,在大靖那是凤毛麟角。 我希望,你不要自断前程。 ”是提醒,也是警告。 宋虞缄默,没有说话。 她依旧挺直背,不肯将头颅低下。 纪颂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见庞勋给了台阶,他顺势站出来替宋虞求情,“太守息怒。 宋大人也是一时糊涂,经此一事,她定会潜心悔过。 此时正直用人之秋,还望太守留宋大人一命,让她将功补过。 ”庞勋接了他的话,“宋虞,你说呢?”纪颂在旁边给宋虞挤眉弄眼,但她却熟视无睹,只是说道,“我愚钝,恐怕不堪大用。 还请太守革了我的职,令觅良才吧。 ”说完,她便朝着太守重重磕了三个头。 叩声清脆,响彻明堂。 庞勋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望着宋虞,“你当真不愿意做这个县尉?”宋虞目光坚定,“是。 ”庞勋收回目光,拂袖道,“那我便如你的愿。 但你违抗军令,也必须要罚,以儆效尤。 ”“来人,革除宋虞县尉一职,另罚五十军棍。 ”纪颂摇头叹气,看着倔强不肯低头的宋虞,眼中既有惋惜,又有钦佩。 宋虞跪在明堂中央,不卑不亢地说道,“谢太守。 ”夕阳西斜,空旷的院落中回响着棍棒落下的闷声,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宋虞咬着牙捱完五十军棍,找纪颂要了件干净衣裳换上,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太守府。 执刑的皂吏望着宋虞的背影,憋了很久忍不住叹道,“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打军棍不吭声的。 方才我还以为她死了呢。 ”另一名皂吏撑着染血的军棍,眼中流露出叹服和敬佩,“这么多年我也是第一次见挨了五十军棍还能走路的人,还是一个女子,实在是悍猛。 ”“我可听说,灌河之战,她立下了先登之功呢,如此悍勇,实在是世间少有。 ”“这女人太可怕了……”宋虞听不见他们的议论,她咬着牙忍着背部和屁股火辣辣的疼,回到府邸时天已染上暮色。 抬头,便见魏蓁穿着薄衣独自在大门等候,平静无波的眸里此时流露出一丝关切,“太守如何处置你的?”宋虞疼得满头大汗,但面对魏蓁的询问,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太守没有过多责罚,只是免了我的职。 可惜我这个县尉,屁股还没坐热,就没了。 ”魏蓁上下打量着她,“当真?”仿佛要被看穿一般,宋虞讪讪地笑了笑,“当然,你看我现在不就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吗?”嘴比命硬的宋虞即使痛得快要站不稳,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不肯让人看见她的窘态。 “我去看看楚兰姐。 ”为了不被魏蓁看出端倪,宋虞脚底抹油便想溜。 “血都渗出来了,你要这样去见人?”哦豁,被发现了。 回头看了眼下袍,果然已经被鲜血浸湿一大片,就好像尿了裤子一样。 还好纪颂给自己的是黑色长袍,远远看着并不明显。 宋虞回头,尴尬地冲着魏蓁笑,“五十军棍而已,你知道我的身体,硬的很。 没事。 ”魏蓁不置可否,只把宋虞推进西侧的厢房,让她趴在竹席上,“我先给你上药。 ”打了盆水放在竹席旁,宋虞痛得嘴唇泛白,她感觉到魏蓁轻柔地用剪刀剪开她背部的衣料,随后便没了动作。 “怎么了?”宋虞疑惑。 魏蓁凝视着宋虞血肉模糊的背部,抿紧了唇。 原本光滑的背部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棍棒印记,好一些的只是留下青紫的长痕,严重处的皮肉已经外翻,血痂黏着衣料,轻轻一扯便是鲜血淋漓。 魏蓁放轻了手中的力道,“疼的话就告诉我。 ”宋虞此时还在嘴硬,“一点都不疼,你随便弄——”“啊啊啊啊!”魏蓁刚扯开衣料的一角,宋虞因为没有防备,下意识地哀嚎起来。 魏蓁瞬间停了动作。 宋虞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她试图找补,“刚才是我没留意,你下次动手给我说一声。 ”“好。 ”不过片刻,那盆清水就被血水染红,而宋虞则紧紧咬着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魏蓁皱着眉说道,“你真是嘴硬。 若是再晚点上药,只怕要留下疤痕了。 到时候看哪个郎君敢娶你。 ”宋虞疼得意识模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没人要的话,我到时候抢个俊俏的小郎君,看他敢不从。 ”魏蓁被她逗笑,“倒像是你能做出的事。 ”宋虞此刻嘴里干得发涩,她喉咙滚动,下意识说道,“想喝开水……”魏蓁的动作一顿,“什么?”“开水……但不要太烫的……”“开水?”宋虞的眼皮开始打架,“对……”下一刻,宋虞便陷入了睡梦之中。 等她早上醒来时,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洒下来,浮尘在阳光下漂浮,像碎金一般。 宋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以趴着的姿势,睡到了天亮。 旁边的案几上,有一个破了口的陶碗,里面乘着温热的水。 宋虞缓慢爬起来,撅着受伤的屁股喝了一口,瞬间五脏六腑都活了过来。 水腥味少了许多,碗底有白色的沉淀,喝来比寻常井水更加醇香。 古代物资匮乏,柴是非常珍贵的资源,普通人家根本烧不起开水,是以这段时间,宋虞都只能喝完全没有进化过的井水。 如今能喝上一口开水,都是十分奢侈之事。 这样想着,宋虞便有些舍不得一口气喝完了。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虞姐姐,我们来看你——”魏蓁、萧宁、顾辞和顾云站在门外,看见地便是宋虞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撅着屁股,抱着一个陶碗面露哀伤。 顾辞僵硬在原地,大家也诡异地陷入了沉默。 宋虞高大威猛的形象在此刻彻底破碎。 “你们听我解释,”宋虞爬起来,却因为扯到背部的伤口,不由“嘶”了一声,众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虞姐姐你先趴着,别牵动了伤口。 ”宋虞又便回了趴着的姿势。 萧宁伤口愈合地很好,现在已经结痂,她看见宋虞的伤势,忍不住偷偷抹起了眼泪。 宋虞艰难地伸出手,揉了揉萧宁的头,“别哭了。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萧宁一抽一抽地说道,“我只是……心疼虞姐姐,还有楚兰姐。 ”宋虞看着萧宁如玉雕琢一般的模样,心下一软,她捏了捏萧宁软软的脸蛋,“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萧宁不解其意,只瞪着圆圆的眼睛无辜得望着宋虞。 更可爱了。 见宋虞没有大碍,顾辞和顾云就先回去照顾楚兰了,房中只剩下萧宁和给宋虞换药的魏蓁。 萧宁看见宋虞血肉模糊的伤口,眼眶又不禁红了,她的手攥成拳,“虞姐姐,我们难道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被人欺辱,还要忍气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