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奸臣面猛说他坏话之后(穿书)》 捡了个人 春尾郊野岑寂,酡红霞光笼罩着灵宝观后山。 “砰”的一声巨响,一簇黑烟翻滚着升腾而起,惊得栖在木屋顶上的云雀振翅四散飞逃。 羽涅狼狈推开篱门逃到院子中央,扶膝剧烈咳嗽着,一张芙蓉玉色清绝姿,碧鬟红袖昳丽形的小脸蛋儿灰头土脸。 好不容易顺过气儿,她双手叉腰,仰天长啸:“老天奶,我不过是想炼个硝石,制作火药保安稳而已,还要我失败几次,您才愿意可怜可怜我?!”质问的话音在她头顶上空正在飘荡,伴着栅栏门外的林子哗啦一阵响,震破耳膜的喝问打身后传来:“天老爷欸!”循着声,羽涅一回头,只见数十步外,一个身穿绛色法衣挥着拂尘的女冠,骂骂咧咧赶来。 “贫道就知道是你在作怪,痴儿,你是不是又在捣鼓那些劳什子破玩意儿!”来者气势汹汹,羽涅心头猛地一跳,三两步蹿到屋前,上锁锁住了门。 她回身时,那女冠已踏入院中,吓得她反手将钥匙往袖中一塞,故作天真堆出一个笑脸,迎上去:“师叔回来啦。 ”生怕被瞧见屋里狼藉一片,她不着痕迹挡住来人去路:“师叔不是去城里给张屠户家做敕水禁坛了么?今儿怎结束得这般早?”“张屠户家有客上门,法事暂且搁置。 ”崔妙常诘问的话音儿堵在喉咙口,音调憋着气:“幸好如此,贫道才能及时赶回来。 ”旋即,她嗤了声鼻音,冷讥热嘲的:“否则再晚一步,贫道看你要把这屋子都给炸喽。 ”严词厉色惯了的崔妙常,断然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手指头差点戳到羽涅脑门上:“你瞅瞅你。 ”她朝冒着黑烟的屋顶一指,残留的几丝袅袅青雾还未散尽,“上回你烧塌半间屋,害得观里出了十两银子修葺。 ”崔妙常要是有胡子,这会儿肯定气到翘到了天上头去:“这回,你又打算花观里多少钱?”羽涅讪讪笑着,缩了缩脖子,拉长音调,撒娇安抚:“哎呀我的好师叔,您莫要担心,这回那是真没上次严重。 ”扮娇示弱,睁眼说瞎话,有些人演得炉火纯青,表情那叫一个诚恳:“就、就是烟大了那么一点点,屋里物件都好着呢,顶多…顶多那些桌椅板凳被熏得黑了点儿,落了灰。 ”为了让自己的话可信,她忙不迭补充:“您放心,弟子保准后面擦得锃光瓦亮,一个灰尘渣子都不放过。 ”烟都冒成了这样,里头能好到哪里去。 崔妙常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正盘算如何责罚她。 不料,话才到嘴边,却被一声叫喊打断。 “师父!”听到有人来,羽涅跟她一同转眸,望向门口。 一身道袍似雪的倩影,踩着小径上的鹅卵石小跑而来。 拢个鬓发的功夫,到了她们二人跟前。 “琅羲,何事急迫成这样?”崔妙常轻咳两声,甩了甩手中的拂尘,搭到臂弯。 气还没喘匀,琅羲急三火四行了个礼:“师父,阿悔师弟在后山挖药时背回来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这会儿人搁在药房榻上,您快去瞅瞅吧!”崔妙常嘟囔了句:“这年头儿,真让人不安生。 ”登时,她抬步要走,“为师去瞧瞧。 ”听着她的话音儿,羽涅眼中霎时一亮,有种即将翻身农奴把歌唱的雀跃。 她的好师叔一走,她不用继续挨数落,那可太幸福。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哪儿知崔妙常跟背后有眼睛似的,步行三四步外,又杀个回马枪,斜睨向她:“痴儿,别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既已立规不准来此练硝石,你却偏要犯戒。 ”羽涅心中叹气,该来的终究逃不过。 崔妙常继而道:“从今夜起,过二斋期内,观里杂物归你扫,经阁蛛网由你除。 至于晚课…”她瞥见某人可怜兮兮的眼神,没留一点情,“延长至早子时后,方可就寝。 ”晚睡早起,这对缺觉鬼来说委实生不如死。 “师叔,”羽涅哭丧着脸,上前拽着崔妙常衣袖,“咱们观虽雀儿肠肚的,但好歹有前后两院,连廊数尺,都交给我一个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再者那经阁里的蜘蛛大的跟弟子摘得山果一样,不定会咬人呢。 ”小居士不禁为自己叫屈,语气不怎么足就是:“而且晚课到子时,是不是太晚…了点?”“弟子还…还正长个儿呢,睡眠不足,影响发育。 ”越说,她声音越小。 “嗯?”她有些用词,崔妙常听不懂,但也不管,旋即眼风一扫,“你还想再加点其他惩罚?”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行事作风,羽涅立刻噤声,用月白道袍袖子假装抹了抹眼角,看起来伤心不已。 下山前,崔妙常扫了眼她藏钥匙的袖子,没点破。 叮嘱她,身后的屋子莫忘了打扫,她可盯着呢。 果然这世上没便宜事儿,羽涅哪敢不应,连忙点头如捣蒜,乖顺无比:“弟子谨遵师叔教诲。 ”后山距离灵宝观百十米来远,忧心她又在木屋捣鬼,崔妙常催着她一起回到了道观。 进了后院偏门,崔妙常和琅羲急匆匆去了前院药房。 羽涅饿得前胸贴后背,转而独自闪去了灶房。 酉正已过,其余人都用过晚饭,这会子只剩羽涅和法事暂置的崔妙常没吃。 厨娘刘婶特意把饭菜煨在灶上,羽涅掀开锅盖时还冒着热气。 她抬手扇了扇糊眼的蒸汽,揭开倒扣在碟子上的粗瓷碗。 四个素菜,色香味俱全,配着莹白饱满的米饭,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先取了碗米饭出来,羽涅走到碗柜前摸出个空碗,挑了双没使过的竹筷,每样菜都拨了些到碗里。 待分好饭菜,她又把几个粗瓷碗严严实实盖回去,扣上锅盖。 锅里的留给崔妙常,她自己捧着米饭加一碗菜坐到方桌边吃起来。 一顿“水足饭饱”,她清洗了碗,哼唧着小曲儿,双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去了大殿。 来到大殿窗后,羽涅探身往里张望了一圈。 正是晚课诵经时候,里头没半个人影。 不疑有他,琅羲说阿悔在路边捡了个人回来的事,她还没忘。 她估摸着大伙儿应都在给那人诊治,便也往东殿药房去了。 巴掌大的药房,四个大活人挤在里头,胳膊碰胳膊的。 羽涅没处落脚,只得靠在门框上,半边身子还悬在外头。 床头矮几与墙壁烛龛都燃着,屋里灯火亮锃锃。 她瞧着师叔崔妙常正俯身给榻上那人施针,头顶插得跟刺猬一样。 琅羲跟阿悔或捧着药罐,或拧着热巾,忙作一团。 一阵穿堂风过,烛火猛地一窜。 一明一暗间隙,羽涅瞧清了床上的人。 倒是个年轻郎君,双目紧闭,唇色惨白,脸上血污虽未擦拭干净,却掩不住一副朗目疏眉俊俏的好相貌。 凝目望着崔妙常施针的侧影,十六年前那场大雪忽然漫上羽涅心头。 当初她被捡来时,由于气息微弱,师叔崔妙常也是这般为她诊治。 彼时,距离她因一场车祸胎穿出生不到三个月。 她的族人因一己之私,却将她抛弃在路边,自生自灭。 是当时年迈的观主将她捡了回去,一勺米汤,一勺牛羊乳地抚养她。 后来观主羽化,将幼小的她交给了新任灵宝观一观之主崔妙常。 有道是世事无常,谁能料到她这个大学生,会穿到千年之前,穿的还是她奶奶生前钻研的那部《北邺覆亡录》里。 一个不久后,烽燧狼烟随时都会燃起,天下四分五裂,各路诸侯王各怀鬼胎,战火烧遍牧野的乱世。 一想到太平日子过不了多久,羽涅就一个头两个大。 如何在乱世苟活下去,是个艰难的问题。 早知有今日,她应该好好看看那本《北邺覆亡录》,而不是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以至于穿过来,也只知一点有关这个国家的历史。 比如甚么为国三嫁草原,性格果敢手刃逆贼的元华公主。 每岁霜降,用童男童女血泡脚的老太上皇。 以及颖悟绝伦,有八斗之才,却因死谏,被剥皮挂了城墙的散骑常侍顾景仰。 抑或是那个,暴虐不仁,威行内外,豺狼横道,在此贬斥的基础上,史书还不忘盛赞其金相玉质,貌若神铸,立如青松照月,行若瑶林琼树,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臣桓恂。 开“天眼”只开了一小半,仅仅知晓这些,某种程度上来说,羽涅深感自己也是个史盲。 悔不当初啊悔不当初,可如今悔破头也来不及。 好在她还会安慰自己:知足吧,好歹又重新活了一场。 从一个大二学生,摇身一变又回到花季年华的十六岁。 这种事,可不是谁都轮得上。 你就偷着乐吧,容羽涅。 论好心态,羽涅靠着门框,抱着双臂美滋滋地想,谁能好过她呢。 她思绪暂落,琅羲额头上沁着汗,端着一盆血水正欲出来:“师妹来啦。 ”后脚跟出来的阿悔,手里抱着一堆脏衣服,朝羽涅眉眼一弯。 阿悔天生不会说话,二十来年前西南部闹饥荒。 他跟随一推讨饭的荒民流浪到了观外,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崔妙常给了他饭吃,又见他机灵,破例收作亲传弟子。 他们三人中,唯琅羲出身好点,好就好在她双亲还在世,而她,是自愿来此修行的。 打过招呼,羽涅瞄着里面,好奇询问:“师姐,榻上是何人?”琅羲头左右摆了摆:“不知。 那人年纪小,周身却遍布刀痕,旧伤叠新伤,似经年厮杀所致。 ”“可他腕间无军伍刺青,非行伍中人。 许是走镖的武师,或是士族亲卫也说不准。 ”听琅羲这么说,羽涅没再追问,表面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余光却盯着阿悔怀里的衣服。 大家都聚集在此,她着实不想做晚课,诵读经书。 脑海中琢磨着其他事儿,她偷偷摸摸朝榻边张望了一眼,见崔妙常正掰开那年轻男子的眼皮看。 看样子她师叔今晚没空管自己,她开始打起其他主意。 以防万一偷懒被察觉惩罚,她决定给自己找个事做最为保险。 某人眼珠一转,眸中闪过旋踵即逝的狡黠,内心瞬间有了办法。 “小师兄,过来过来。 ”阿悔闻言移动,她神神秘秘将他拉到檐下,琅羲也跟了出去。 瞧她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阿悔满脸疑问,比划了两下:“师妹有事?”“有事,倒也不是重要的事。 ”羽涅嘿嘿一笑,随即去接阿悔手里的衣物,语气甚是积极:“我看小师兄还要帮师叔扎针,这些粗活,不如师妹我来代劳吧。 ”“不可。 ”阿悔侧身一让,单手将那摞衣物护在胸前,另一只手连连摆动,手指在胸前划过几个手势:“今日你晚课还未做,耽误了师父要说的。 ”古话有云: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为了偷懒,某人哪会这么轻易死心,又往前凑了半步:“哎呀师兄别跟我客气,今日这不是情况特殊,晚课我后面会补上的。 ”阿悔立场坚定,没有答应。 两人正拉扯间,“铛啷”一声脆响,一块黑铁腰牌从衣物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三人皆是一愣,羽涅弯腰拾起那沉甸甸的物件,在掌心翻了个转。 只见牌面上阴刻着“定北边军统帅”六个大篆字。 她垂眸细看,轻抚过牌面的指尖骤然一滞。 篆字旁附着的一行錾刻的小字如渴骥怒猊,银钩虿尾,跃入她眸底:玄策军桓恂。 好硬的命 “师妹当心!”琅羲疾步上前。 崔妙常抄起身边的灯笼,手腕翻飞掠出残影,反手在空中一个转折,一指粗的灯笼杆打在箭矢上。 铁箭顺势歪斜,堪堪擦过羽涅颈侧,几缕青丝落地,箭镞深深没入了她身后的门板。 灯火一灭,三人位置便不可寻。 看着箭上震颤不止的尾羽,羽涅惊出一身冷汗,伸手摸了摸脖颈处。 琅羲着急地在她身上查看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谁知羽涅径直迈出几步,对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喝道:“幺麽小丑,刍狗之徒,快快滚出来!”一阵夜风掠过,漆黑的夜空下,并无任何声响。 羽涅胸口气的起伏不止,竟然有人想要她的命,还有没有王法。 愤怒之余,她脑中一怔,兀然想起凉州县城遭劫之事。 观中只有琅羲和崔妙常会些武力,若真是那些亡命之徒,那就危险了。 未等她将猜测告知身后二人,观中响起一道惊叫:“哎哟,拜山佬!救命啊!”“是刘婶的声音!”琅羲脸色骤变,抽出背上的长剑,“有强盗!”“进去看看!”崔妙常说话的同时,已向观内冲去。 羽涅与琅羲立即跟上。 才奔出几步,羽涅猛地刹住脚步,若强盗是从后山打了进来,那前面方才射箭的是?似在印证她心头冒出的答案,远处一阵火光乍现,映红了幽暗的夜空。 刹那间,铁蹄声犹如闷雷,夹杂着呼啸声,携排山倒海之势而来。 羽涅陡然回头,火红的天空下,她瞧见,距离她们数米远外,几个端坐在马上的暗影。 看起来像领头的那一个手拿角弓,蒙着面,正盯着她们。 “是敌军!”她高喊一声。 崔妙常与琅羲闻声回眸,二人面色皆是一紧。 浩大的声响惊醒了城内驻军,低沉浑厚的铜角声响彻怀远县上空。 “不管了,先进去救人!”崔妙常拧眉,目光如刃。 灵宝观所谓腹背受敌,羽涅等人无暇顾及别处,只能近水先救近火。 她们三人一进观内,眼前景象令人瞳孔骤缩。 七八名盗匪持刀正从后院追杀而来,刀光霍霍间,刘婶与阿悔狼狈奔逃。 阿悔一边逃,一边抄起墙角放着的簸箕竹篮横拦竖挡,跑在刘婶身后。 见此情景,崔妙常点地而起,从背部抽出青钢剑,一跃到了群盗中。 琅羲接而跟上,师徒二人各有招式,招招不落空。 霎时,大殿前一片刀光剑影,打得人眼花缭乱,剑光凛然,武器铮鸣。 崔妙常她们剑锋没有直扫那群强盗要害之处,只打得对方无力还手,倒在地上无法再动弹。 羽涅躲着强盗,带着阿悔跟刘婶藏进了自己屋中。 他们三人都不会武功,这会儿躲起来才是要义,省得添麻烦。 阿悔进了屋子,抬脚欲向药房跑去。 不知原因的羽涅一把拦住他,语气担忧且急促:“小师兄要去哪里?”阿悔着急地一阵比划:“那郎君还在屋子里躺着,我得去救他。 ”得知桓恂还未醒,羽涅瞥见院中有打不过崔妙常跟琅羲的贼寇,已四处逃窜,有个正巧躲进了药房里。 无暇分神的崔妙常跟琅羲都没看见这一幕。 瞅见此状,她脑子一转。 桓恂要是因意外死于萑苻之盗之手,那可就跟她们没有关系了。 念从心中起,她劝慰着阿悔:“院里那伙贼人可是杀了人逃过来的,小师兄你又不会武功,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可我总不能看那郎君出事。 ”“那我过去救他总可以。 ”知道自己这位师兄执拗,她选择了个迂回的方法。 反正她一出去,情况就由她掌控。 消磨点时间,借刀杀个人总没问题。 不由阿悔分说,她拿过桌上的匕首,开门前往药房而去。 院中已躺了几个强盗,羽涅溜着墙边,找了个夹角躲着。 她望向大门外,怀远城方向火光冲天,厮杀声阵阵。 又是强盗,又是敌军,今晚可是让她见着乱世前是个甚么样子。 同时,又加剧了她一定要去陇道买硝石制作火药的决心。 火药乃她未来生存的武器,战乱时没有自保的家伙,那跟案板上的鱼肉无异。 她边想着,边注视着药房的动静。 祈祷那个强盗已斩杀了桓恂。 约莫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院中打斗声停下,哀号声一声接着一声。 崔妙常喊她:“容丫头。 ”“我在这儿师叔。 ”闻声,羽涅伸长手臂,从连廊边的夹角出来。 见那些强盗东倒西歪,躺了一地,已被全部打倒,她顿时放下了半颗心。 崔妙常掸了掸手上的灰,手中的剑没有收起,转头吩咐她:“去拿绳子,跟琅羲阿悔将这些匪徒绑起来。 ”“是,师叔。 ”羽涅瞅了瞅那些嚎叫的贼寇,速度极快去仓房拿了粗麻绳过来。 不到十人,绑人的时候刘婶也出来帮忙,很快也就绑好。 想起这些人手上有血债,羽涅气不过,踢了离她最近的一个满脸横肉的贼人一脚。 那人恶狠狠地瞪她,言语凶残,说着要杀她的话。 纵然心里害怕,她面上还是蛮强横,怼道:“三清祖师在上,阎王爷都不会收你,想杀我,下辈子吧。 ”“抽刀向弱者,简直畜生不如,别以为你瞪我,我就害怕你。 ”“好了好了……”崔妙常不知这些人杀害了无辜百姓,她顾忌着异族军来犯之事,出声阻止道:“先别管他们,眼下,我们须防那些胡虏侵扰进观中。 ”崔妙常语速飞快,字字清晰的安排着:“我去加固后门。 ”“琅羲、阿悔,你二人速去加固前门。 记得用铁链锁死门闩,再搬些重物抵住。 ”言落,她看向一旁的羽涅:“容丫头,你立刻去药房看看躺着的那个好着没,再清点些伤药,特别是金疮药和止血散,我送你们去地……”“啊……!”未登崔妙常话说完,药房内响起一阵惨叫。 她与琅羲正要拔剑冲进去,只听门内响起了两声咳嗽,旋即,门被一把拽开。 烛火映照的布帘上,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不知手里提溜了个甚么东西,身形不稳地走了出来。 随着帘子上的人影越来越大,羽涅呼吸暂滞,满怀希冀。 但待帘子被掀开,一看清门口的人影,她肉眼可见地泄了气,心中涌起一股失望。 只见药房门外站着的人,腰腹上缠着的绷带,已被渗出的血染红。 右手提溜着那匪盗的衣领,领口下是鲜血淋漓伤口。 那么长的口子,人显然这会儿已经死了。 他将断气的尸首往前一扔,重咳几声,环视着院中,眉眼皆是杀气:“你们…是何人?”许是躺了一天一夜没说话,眼前人声音哑的像是干渴了百十来天。 “出家人。 ”崔妙常将剑负于身后,回道:“不过你刚扔的那个,加上绑着的这些,都乃匪盗。 ”羽涅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内心却念叨着,这桓恂真就命硬如此。 跟个石头一样。 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匪盗要取他性命时突然转醒。 她余光瞥见地上那具尸体,不由得在心底暗叹:真是恶人遇上大恶人,也跟蝼蚁般不堪一击。 方才还是穷凶极恶的匪盗,此刻不过是一具没了生气的死尸罢了。 也算恶有恶报。 崔妙常答完,对方冷眼挥起手中滴血的长刀,直指羽涅几人:“何人带我来的这里?”“是我师叔师姐,还有小师兄救的你。 ”她本就对这史书有名的大奸臣心生不满,语气都带着几分愤懑。 “你这人,不知报恩也就算了,干嘛拿剑指着人呐。 ”“师妹…”琅羲悄悄拽了拽她的手腕,将她往后扯了扯。 考虑到面前人的身份,琅羲略表歉意,道:“大人,我师妹年幼,说话语气冲了些,您莫要见怪。 ”门口的人剑锋未动,眼中戒备也未解除:“你们…”他声音哑得厉害,“是如何识破我的身份?”羽涅懒得多废话,打算将意外看到腰牌的事情全盘托出。 她话未出口,观门外,忽传来一阵兵刃相接的嘈杂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数名身着赭色左衽交领短袍的官兵,被追着一路逼到了大门内。 那装扮,一看就不是北邺人。 追上来的黑甲士兵声张势厉,双方眨眼交战在一处。 崔妙常跟琅羲亦加入了战局。 就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战火便烧进了观内。 眼见院中混乱成一团,人员杂乱又危险,羽涅忙拉着刘婶与阿悔躲到廊下。 几个异族兵瞥见他们几人手无寸铁,于是挥刀追撵。 刘婶慌不择路,不慎跌倒。 回身看见这一幕,羽涅拍了下大腿,想到影视剧中被追就会摔倒的情节,有种无奈又荒谬之感。 眼看那刀要抡在刘婶身上,她毫不犹豫返身跑回去,挺身挡在刘婶身前,下意识认命闭眼。 正当她准备接受迎面而来的利刃时,只觉耳边刮过一阵劲风,手臂被人一扯。 刚刚还在药房门口的人,闪身移动,精准拦下那利刃,攫住了那敌兵的脖颈。 “咔嚓”一声脆响,那具魁梧的身躯便软软倒下。 解决完士兵,那人提刀,欲继续砍杀下去。 见他如此举动,羽涅心绪复杂,不知拦还是不拦,好歹他才救过自己。 但一想到史书上对他的评价,想到他后面会杀很多人,她牙一咬,宁愿做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庭院内血腥气盖过了香火味,血水染红了大殿前的青石板。 被绑着的强盗有些也死在乱刀之下,有的想逃,也被敌人一并砍死,惨叫着栽倒在地。 院中厮杀正盛,喷溅的血珠落在西厢房窗户纸上。 东躲西藏,最后不得已停靠在廊柱后的羽涅跟阿悔三人,心惊胆战,气喘吁吁。 她偷摸瞧见原本就重伤的那人,身上的绷带全都变红了。 她也搞不懂,杀人如麻,毫无道义的大恶人为何要救她?不知是不是不想欠人情,又或是此时的他,还没有成为那个拿皇帝当傀儡,没有一人之下,却是万人之上的桓恂。 她还有那么点理由救他,年轻时期的他,或许并不那么恶。 冒着头顶上的刀剑,她不顾危险跑到他身边,拽住他胳膊,急切劝道:“你不要命了?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柔然人进犯我北邺疆土,杀敌乃我职责。 ”看他没想走的意思,羽涅当即没有话说。 她没料到,此刻的桓恂,还挺爱国。 恶战仍在继续,忽地,观门台阶前传来一声高喊:“突利军俟斤已被擒,校尉有令,凡投降者,不杀,违抗命令者,皆斩!”一声令响,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纷纷看向门外。 听闻敌将就擒,羽涅惊诧万分,这么短时间内,城中驻军就摆平柔然人了?她看了看身边穿着黑色甲胄的北邺兵,暗自思索,难道是因为有援兵的缘故,所以才这么快结束战斗的么?未及半个时辰便生擒敌酋,可见指挥这场战役的,定是位能人。 残存的十余名柔然官兵紧握弯刀,面面相觑。 一时半霎,无人言语。 猛不丁,羽涅身后,一名身高九尺的虬髯武士跳了出来。 那士兵指着前来招安的头子厉声喝道:“俟斤大人骁勇绝伦,岂会轻易被擒?”“定是尔等北邺鼠辈信口胡诌!”他鼓舞着其他人:“为柔然尽忠,死亦有何妨,弟兄们,我们不……”一把横刀冷光闪现,自门外破空而至,刀刃凛凛,带着杀气擦过羽涅耳畔,倏然贯穿了柔然人的喉咙,携带着血腥钉入大殿前的廊柱。 那柔然武士双目圆睁,喉间血喷射了三尺远,冒出咕噜噜的气泡声,轰然倒地。 霎时,空气中寂若死灰,众人震惊之余,转头望向门外。 烽火中,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 举着火把的官兵们,闻声慌忙往两边退开。 火光里,人影攒动。 焰光交错间,暗夜中的人,身影逐渐显现,骑着一匹黑鬃骏马昂首而来。 马上之人身形高大,银冠束发,手里扯着缰绳,身着乌鎚甲不怒自威,背后箭袋里插着几支羽箭。 羽涅顺着人缝望去,瞅见那人生得极俊,其面丰神秀异,眸如寒潭深湛,眉骨高挺,说句龙章凤姿也不为过。 周身透着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令人不敢直视。 那人勒着马脖子,踩着满地血污与残肢尸骸,意气飞扬,进入观中。 兴许是因长了张翩翩少年郎的脸,这样死气弥漫的场景,却被他踏出了一股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 刚从险峻中回过神的羽涅,望着来人思忖,想必他便是那校尉。 她不禁赞叹,这气势,这身手,真乃人杰表,又为强将。 北邺人才不是挺多,怎还会被桓恂那恶人,搅得底朝天。 从观门进来的人,一路驱马向前,走至羽涅他们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瞧着他们。 好看的眉眼挂着笑意,她却总觉得,他眼底,冷的很。 她看了看端坐马上之人,目光又移向她旁边的桓恂。 疑惑一个校尉,怎不下马给他这个统帅行礼。 却只见身旁人握着刀,拱手单膝跪地,言语恭敬道:“属下谢骋,参见统帅。 ”羽涅倒吸一口凉气:统帅?! 桓子竞 好一个晴天霹雳。 瞅着跪在地上的人,羽涅身体硬的像是个石头墩子,脖子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方才在她心中还是雄才大略的翩翩少年郎校尉,嘴角抽搐两下,差点背过去。 凡有点学识,谁人不知这西北只有一个统帅。 至于统帅姓甚名谁,那晚玄铁腰牌上,已然点明其名字。 羽涅想着那个两个字的人名,顿时心里笑出了声。 穿越错认反派,还差点借刀杀错人。 挺好挺好……真有她的。 这件事好就好在,说危险谁有她险,差点手里多了条人命。 苍天在上,她哪儿知道会弄这么大一个乌龙。 她一阵心有余悸,不过转念想想,没错杀人,也算逃过一劫。 思来想去,她不由心下嘀咕:“这回可真是三清祖师爷显灵,得以侥幸逃脱。 ”同时,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打扫大殿,再也不会糊弄,不擦烛台和香炉底下的灰。 知晓了对方乃那个恶名昭著的奸臣桓恂,她没敢再直视对方,悄摸垂下眸,一副柔弱有礼的模样。 这种人,都不喜欢锋芒毕露的。 在这些人面前,最好夹着尾巴把自己藏起来,才为上策。 回应谢骋的,先是明快的笑声,接着话音才飘出:“谢护卫,在下听说过你的名字。 ”昂然坐在马背上的人声色张扬,尾音清越,和史书上记载的,说话时的音调截然不同。 并不深沉吓人,反而令人听起来愉悦舒心。 听此,谢骋微微抬眸,望向马上。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将谢骋扶起。 言道:“久闻谢护卫骁勇善战,受如此重的伤,还上阵杀敌,当真是为英雄豪杰。 ”谢骋眼底闪过短暂的疑惑,似是有话要问。 鹤立在他面前的人,扶着他的那只手,稍稍用劲,面上神色未改:“统帅告知我,前来怀远,无论如何定要找到谢护卫,没想到,会在此处与你相见。 ”听他这么一说,羽涅脑海开始混乱起来。 他不是统帅么?怎的又说统帅告知他来找人?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谢骋听罢,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气息不稳,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低声询问:“那统帅他……”“统帅染疾,正在静养。 ”那人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几分,“正因如此,柔然细作探得主帅不能即刻赴任,这才敢趁边关无大将,举兵进犯怀远。 ”“多亏了你前几日飞信传书,我们才能及时赶到。 ”话说到一半,那人轻拍了两下谢骋的臂膀,“之前卧底柔然多日,真是辛苦谢兄了。 ”夜风煽动着一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士兵手中高擎的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偶尔有火星子的炸裂声响起。 竖起耳朵偷听的羽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校尉,是假扮成桓恂的。 也瞬间搞懂了谢骋受伤的原因,不出所料,应该是卧底暴露,被柔然人追杀才弄成这样。 但她心中不禁涌起疑虑,这谢骋有桓恂的腰牌,却没见过桓恂么?她沉吟片刻,忽想起,一般情况下,新的将领上任,都会巡边,见见各个地方的官员,方便互认。 如今桓恂还未正式上任,谢骋说没见过桓恂本人,倒也情有可原,何况腰牌这种,不一定非是本人亲自给予,命其他人代为交给也说不定。 眼下看来,此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倘非这般,虽夜色晦暝,但庭院中火光灼灼,不至于让谢骋误认人。 “足下溢美之辞,令在下惭愧,刺探敌情乃我职责,担不上‘辛苦’二字。 ”说完,谢骋面露愧疚之色,歉然道:“新帅还未到西北露面,方才看见甲胄,我想当然以为新帅驾临,没成想会是这样一出结果,还请兄台见谅。 ”言语暂落,谢骋旋即客气问道:“敢问兄台如何称呼?”这会子,谢骋像终于想起问对方姓名。 那人抱拳应道:“在下西护校尉,桓子竞。 ”子竞……羽涅听见此名,不着痕迹打量着,距离她不过三四步距离的人。 心中不禁评道,倒是个名与实符,有博学之质,又不失锋芒之气的嘉名。 她就说,一个神采英拔的翩翩少年,怎可能是冷血无情的恶徒。 兴许是瞧见谢骋面色如纸,伤口崩裂,桓子竞善解人意道:“谢兄身负重伤,还是快些去休息,具体情况,我们明日再说。 ”谢骋点头应答,跟在羽涅他们面前截然不同,无任何反驳之语。 桓子竞抬手召来名亲兵,沉声吩咐:“好生搀着谢将军,仔细他的伤处。 ”“遵命!”盗匪伏诛,柔然人又有北邺官兵看官,无事再需他们担忧,羽涅随即上去帮忙。 她上前托住谢骋的右臂,欲离开时,她听见一旁的人,对她道:“有劳小道长了。 ”既然他并非桓恂,她对他,自然没有厌恶感。 笑脸相迎的应着:“校尉大人客气,谢护卫乃我观中客人,又是勇将,照顾他,是应该。 ”“客气谈不上,实话实说而已,”一名士兵抽出廊柱上他的佩刀,小跑着恭敬递到他手中。 子竞信手接过那柄犹自滴血的横刀,浑不在意,看都未看,反手将刀收进鞘中,笑着与她说话,“谢兄这伤,怕是要在宝观打扰几日,后续,还需小道长多费心。 ”羽涅虽面上不显,心下却如春风拂过。 这人倒是生了张巧嘴,三言两语便说得她通体舒泰。 世人谁不爱听漂亮话。 被说的心理舒坦,羽涅嘴角微翘:“小事一桩,说来小道还欠谢护卫一份人情,校尉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防止他听不懂最后几个字,旋即,她又解释:“小道的意思是,校尉不必挂坏。 ”口癖这种事,真非一朝一夕能改。 哪怕在此地活了十来年,日常她还是会经不住冒些现代用语出来。 话音方落,羽涅余光扫过谢骋腹部,血色已透过绷带,暗沉沉地洇开一片,伤看起来愈发严重。 她匆匆客套两句,便说要送人回房,于是转身离去。 夜风微起,她头顶素色的绊头带子,随着温凉的风飘飖着,轻扫过他手臂处结实厚重的盔甲。 阿悔琅羲也未站在原地,亦然跟上去照看。 崔妙常收起手中的长剑,未理会在场的其他人,也随后进入了药房。 庭院中,瞬息只剩玄策军旗下的千洲铁骑,以及还未投降的几个柔然人。 天地岑寂,火光映着子竞似笑非笑的侧脸。 他拇指搭在刀柄上,踱到那几人面前。 面对敌军,他似是也没保留一个安全距离,打眼看去,双方之间相隔也不过最多两尺。 “诸位有两个选择。 ”他语调平淡,音调略顿:“一,做我帐下俘虏。 ”“二,是原地为你们的天神,献上你们的命。 ”没有任何攻击性和威胁,他像是好说那样,与他们商量:“是死,还是活?我给你们机会选。 ”柔然小兵相顾失色,手中的震颤一直蔓延到刀尖,冷汗涔涔。 同伴的尸体就在脚下,喷射而出的迸溅在他们身上的鲜血还未干涸。 铁锈味混着鼻息冲击着四肢脉络,死亡的味道,入肺蚀心。 “不……我们誓死不会成为俘虏。 ”一个矮小的柔然兵盯着玄策军校尉喊道,他打颤的双腿未停止抖动,“柔然人,才不会向你们北邺人投降。 ”其他人很快附和,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刀。 望着他们誓死不从的模样,子竞叹了口气,他看惯了这样的场景,神色既不没有被拒降的愤慨,也并不嘲笑这几个人的自不量力。 只是问:“自杀,你们会有个全尸,要是现在再挥刀,那就不一定。 ”“我们如何信你这个北邺人?!”子竞轻快笑了下:“玄策军一言既出,从不食言,你们应知道。 ”那几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互相看了看,随后不再犹豫,挥刀而起。 药房内,崔妙常几人正在为谢骋重新上药,包扎伤口。 瓶瓶罐罐摆放了一案,羽涅拧着毛巾,不经意看向窗外。 她只见身着铁甲的校尉,笑意疏朗,跟那几个柔然人说话,看起来像是在劝降。 哪怕身为既定的赢者,也并不趾高气昂。 岂料那柔然武士倏然抬刀,直接抹了脖子,太可怕了。 惊得她手中的毛巾坠入盆中,水花四溅。 谢骋半卧床头,倒是对这一幕,神情上无任何意外。 仿佛那几个柔然人,铁定会死在这里。 羽涅喃喃出声:“他们宁愿自缢都不投降,这又是何苦。 ”活着不好么,干嘛要死。 许是死过一次,她对性命看的很重。 谢骋收回目光,重咳嗽一声,言道:“这些是突利军的人,他们特勤有令,降卒亲族,尽诛不赦。 ”听闻有这样的规则,她一脸不可置信:“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投降的资格。 ”谢骋未否认。 “这特勤未免太过凶残,他这样做,还有人替他卖命么?”她无法理解这样的决策。 如若这样做,那那些被逼迫上战场的人,要是被捉住,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她并非不知,人道在战场上,不是所有军队都有。 可当事实出现在眼前,依旧让她觉得心颤。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只是乱世开始前,众多黑暗之中一道并未有任何不同的阴影。 当真正的乱世席卷而来时,这样的尸骸会堆成山,填满河。 思及此处,她无意识攥紧手中的毛巾。 而她能做什么?她也不过是,意外混入这段历史洪流中的一粒沙。 夹鱼眼 众人惊呼中,羽涅顿感腰身一紧,一只手臂稳稳当当接住她,在空中转了个圈,二人安稳落地。 经过这一刺激,她头上的幂篱也未如臆想般落下。 心惊胆战后,她抱着感恩之心看向那人侧脸,但见那人高鼻深目,又望见其头上的九梁巾,遂知对方乃为同道中人。 羽涅短暂整理好仪容,抱拳行礼道谢:“多谢道友相救,敢问道友姓名,师出何门?”那人手握长剑,拱手道:“道友客套 ,举手之劳而已。 在下云游散人一个,并无门派。 ”听对方说无门无派,羽涅不觉着奇怪。 有些出家人,喜欢无拘无束,自我修行。 说着,那人走到适才受惊的马匹旁,顺着马颈上的鬃毛来回安抚着。 小红马喷着响鼻,甩动着脑袋,蹄子不安刨着地面。 “道友当心,我的小马性子倔,不爱生人触碰。 ”她忧心忡忡道。 “道友无须担心,驯马某很拿手。 ”他实在没说大话,羽涅眼见在他持续安抚下,马儿慢慢不再躁动,最终温顺地低下头。 待马彻底平静下来,他拉着马缰绳,交于她手。 见她和马都无碍,他似是着急赶路,言道:“既然道友无恙,某还有要事在身,就在此不逗留了,别过。 ”“哎道友……”她急忙伸手留他,想好歹请人喝个闲茶。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一阵讥笑声传来。 她仰头循声望去,但见街对面酒肆二层,几个穿着红绿锦袍,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正朝着她嬉笑。 其中一尖嘴猴腮,寒碜的单是瞧上一眼便叫人浑身不自在的青年男子手中,拿着个一寸多长的弹弓,满目嚣张,被她发现也不见闪躲:“这不是灵宝观羽涅小道长么,许久不见,你倒是出落得愈发苗条。 ”被厌恶至极的人夸赞,真是人生一大不幸之事。 这种不幸,已经到了想要质问苍穹,自己究竟做了何十恶不赦之事。 熟人相见,羽涅顿觉自己今儿出门前,是不是没有好好拜拜三清殿里的各位祖师爷。 她望着那人,腹诽心谤,好嘛,原来是这个蜚蠊暗处伤人。 她定要这个瞎了猪眼的好看。 “哎呀呀。 ”她故作惊叹,眉眼弯了弯:“小道以为是哪个黄口孺子,不长眼睛的,回头一看,原是何县令家的郎君。 多年不见,何郎君怎得哪儿都还跟幼时一样,倒是愈发看了让人觉得亲切。 ”何尘劳气得满面通红,他自十三岁之后,身材还不及县府门口的石狮子,一米六的个头,低了同龄人一个半头。 北邺男子以身形高大为美,何尘劳这样的形况,定不在此行列之中。 因而何尘劳都已加冠,却也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女子结亲。 妾室一堆,正妻之位空缺至今。 何尘劳此人,常常以矮人一截为耻辱。 虽说他确实矮人一截,但这在怀远县可不兴说,不说何尘劳本人,在怀远只手遮天的何县令会很不乐意,他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值钱的嘞。 有人曾受何尘劳欺负,不满嘟囔了两句他长得矮,结果半月后被县府以莫须有的罪名,拉去蹲了一年大牢。 这也就是平民百姓,身微命贱,命如浮萍。 高门大户家的人说几句,县令最多气几天,也是堵不住那些人背地里嚼舌根,甚至连女儿都不愿嫁他。 怀远虽地处边陲,却是卧虎藏龙之地。 区区县令虽掌一方权柄,然则能在怀远立足起家的豪族,哪个背后没有通天的门路。 换句话就是,谁家背后还没个人啦。 听着她讥讽的声调,酒肆二层另一扇没关严实的窗户,一把被人推开。 窗户后,一张漫不经心神采英拔的面容露了出来。 羽涅大吃一惊:“大人?!”子竞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倚在窗棂边:“小道长,好巧。 ”原本应在观里的人意外出现在此地,羽涅除了讶然外,她脑袋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了教训何尘劳的方法。 她撩起幂篱,冲他兴致勃勃一笑:“校尉大人若不嫌弃,能否一起共饮?”该谈的事已说完,这会子雅间唯他一个人。 一人喝酒无聊,他就当找个乐子,应允了她:“荣幸之至。 ”何尘劳不知她在和谁说话,听见“大人”二字,他讽刺她,能认识什么官,这怀远都是他们何家的。 得到他的同意,羽涅正想邀请救了她的道士一起上去。 她兴冲冲往旁边一看,不知何时,那人早提剑转身,将腰间的斗笠往头上一压,瞬息之间身影便没入了熙来攘往的街市。 她一连喊了几声,那人也未回头。 回报恩情这下没戏,羽涅心生愧疚,责怪自己竟一时忽视了恩人。 但眼下她无法在意太多,她一定得教训何尘劳这狗东西。 她抬眸扫了扫他,将马交给了一边的摊贩老板,付了点铜钱,让其代为看管,随即往酒肆二层去了。 塞长楼为怀远最大的酒肆,和其他酒肆不同。 别家酒肆是喝为主,饭为辅,饭食只有些简单的酱肉、白粥、腌菜。 但塞长楼却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地里种的,那叫一个一应俱全,花样繁多。 踏进酒楼,羽涅经过人群,径直上了二楼。 快到二层时,她从腰间的小荷包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的粉末,攥在手里。 她路过一个雅间,她都小心翼翼听着里头的声响,确认何尘劳所在的地方。 等她路过第三个雅间时,半开的门缝里,她瞥见了何尘劳跟他那狐朋狗友的身影。 那伙人还在辱骂她。 说她不识好歹,还敢讽刺县令之子,早知在六年前就该弄瞎她的眼睛。 听着他们说话,羽涅默然从腰包里再取了一包粉末出来,两包合二为一,对着半开的门缝用力一吹,尽然将所有粉末都吹进里面。 做完这一切,她不由得心情舒爽许多,只觉胸中郁气尽散,通体舒畅。 她正欲起身离去,忽见与何尘劳一伙相隔的雅间门前,子竞歪头瞧着看她忙活,神意自若,悠缓道:“你在下毒?”“嘘——”她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猫着腰一溜小碎步窜到他跟前,不由分说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屋里拖。 关上门,她反手给自己倒了盏茶,仰头灌下去,这才长舒一口气。 子竞扫过被她拽过的手腕,眉头微蹙。 待她回过头来时,那抹不快之意已然消失。 他坐回铺着锦团的椅子上,斟了杯酒,不经意问:“观主说小道长去了荣家,何故又出现于此?”羽涅跟着落座:“来给我小师姐看件生辰贺礼。 ”“琅羲道长过生辰?”她点了点头:“还有一个月就到了。 ”子竞眼中并无波澜,面上依旧调着笑:“一个月这么久才到琅羲道长生辰,小道长竟如此心急。 ”“那当然得心急呀。 ”她把茶杯往案几上一放,茶水溅出几滴,双臂张开,比划出一个夸张的长度:“大人你是不晓得,买香云阁月华锦的队排得有这么长,若是去晚了连布头都抢不着。 ”“我想买匹布做件披风,给小师姐当生辰贺礼,那必须且一定买早点,这披风做好都得好长时间呢。 ”她眉飞色舞地说着。 窗户下响起阵阵摊贩叫卖声。 子竞探究般观察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阖了下眸:“月华锦虽不及云绫锦、鱼目稠这两种布料昂贵。 但也不便宜。 ”他撩起眼皮:“小道长竟舍得花这么多银两?”“所以我只能做个披风啊。 ”她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转而双手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要是银两够多,我就直接做身衣裳给小师姐了。 ”她言毕须臾,雅间外传来堂倌拖长的吆喝:“何郎君、各位郎君们慢走欸!下次可要再来小店啊。 ”回应堂倌的是一阵步履散乱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对她的不快:“那臭丫头跑哪间屋子去了,这次算她走运,要不是我爹叮嘱我,那玄策军的人也在这儿不要闹事。 我定把这二层翻个底朝天。 ”其他人七嘴八舌应和附和着“是是是”,“刚刚就应出去教训那小丫头片子”之类的话。 羽涅蹑手蹑脚跑到门口,扒开门缝,看见何尘劳那伙人晃悠着下了楼。 她唾弃般地哼了声,转过身,重回到桌边坐下。 子竞见她面色不悦,开口问:“小道长和那些富家子弟有仇?”刚才做坏事被人瞧见,羽涅知道赖也赖不过去,只能顺势应道:“是他们跟我过不去,拿弹弓打我的马,害得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所以我就给他们一点点小教训而已。 ”“可我听,你们之间应该早就有仇。 ”子竞用筷子夹了个鱼眼睛,盯着那颗浑圆的鱼眼端详半天。 他猜得没错。 六年前,她跟着师叔崔妙常去县令家做法事。 闲暇时,她意外碰见那何尘劳逮了只小狗,放进池塘里,来回让它溺水,逗得他哈哈大笑。 她看不下去,好说不行,便推开了何尘劳救了小狗。 被溺爱惯了的何尘劳气不过,顺手从池塘边抓了把本用来去水腥气的石灰粉,撒向她眼睛,导致她眼睛差点失明。 不是她师叔,她眼睛定会看不见。 这件事,她倒也没瞒着他,说了来龙去脉。 虽说怀远这地方官官相护,但她刚听何尘劳的话音,他爹和跟她一起坐着的少年,不是一路人。 如若不然,何尘劳何必避着他。 但她仍有顾虑,挠了挠头发,干笑两声,看向他:“那、那个校尉大人…不会,把我刚才做的事,告诉给何家吧?”听完故事,子竞嫌弃般地将那颗鱼眼随即扔了:“跟我无关的事,我不会多管。 ”“那就好。 ”她瞬间安心下来。 人一高兴就容易激动,激动了就容易说些不该说的,羽涅开心道:“我就知道校尉是个好人,你可比我知道的另一个姓‘桓’的人好多了。 ”子竞扬了扬眉梢:“是么,哪个姓‘桓’的?”羽涅回道:“就是你们定北边军统帅,桓恂啊。 ” 怀疑 光看人家调制个颜料,能有何意思?谢骋一时摸不着头脑。 碍于他这位统帅性格不好琢磨,平日又最不喜欢人追着问东问西。 他唇齿微动,终是咽下话头。 子竞睨见左右欲言又止,神色踟蹰,他难得好心情,缓声解释:“一个会异族语言,而这类语言,地北天南间从未出现过。 上次有此类特征的,还是数年前,潜伏在义父身边多年的那位女子,她也是会一种前所未见的密语。 ”“另外,这容羽涅说,要宰了我那只小猎隼。 猎隼这东西性情凶猛,西北常见之物,常人看到躲避不及,更别提要宰杀。 焉知非诈,她暗地里是不是知道些甚么,故意以此来试探我。 ”子竞幽幽道:“这些虽都可以说是巧合,但我总觉,此人不简单。 ”“等着吧。 ”他转眸看向谢骋:“要是她真能练出那孔雀蓝,那就更加证明,她的身份,绝不止一个小道士这么简单。 ”谢骋心下微沉,迟疑道:“那这羽涅小道士若真是南殷,或者是哪个部落小国派来的细作该如何是好?”他脸上尽是忧虑:“统帅的真实身份,也岂不是有暴露风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少年对此似是根本不担心:“即便她是细作,如果真有足够的能耐,为我所用,也不是不可。 ”谢骋对他此言,毫无意外。 玄策军能成为北邺第一军,镇守天下,跟他面前这位少年脱不了干系。 选拔能人上位,是玄策军这位定北边军统帅一手定下的规矩。 哪怕尔是敌人,只要有才愿意降服,他都会给其一线生机。 开拓天下仅仅靠杀戮并不可行,桓恂素来秉持这一理。 “睡个午觉,一个时辰后,该会会何县令了。 ”言罢,子竞目光投向头戴布巾的小道士,须臾未再多言,转身潇洒回了厢房。 谢骋在原地逗留片刻,临走前望了望用木勺不停在锅中搅拌的羽涅,立时也跟着一道离开。 天气炎热,阿悔走到灶房,给她倒了碗茶出来。 仰头喝茶时,羽涅恰好瞧见少年离去时翻飞的绣金衣袂。 琅羲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瞅了瞅:“看甚么呢师妹?”“桓子竞。 ”她无丝毫顾忌,张口而出他的名字。 虽说这校尉算不得多大一个官,子竞为人,在他二人看来,也算和蔼,没有当官的架子。 但她这般百无禁忌,随口就是人家名字,琅羲跟阿悔不免吓了一跳。 阿悔忙拉了拉她衣袖,比划着:“师妹谨言慎行,桓校尉再如何平易近人,那都是官府的人,他还是个使枪弄棒的武将,这么叫人,小心触犯人心忌。 ”羽涅道:“我知道的师兄师姐,这不是在你们面前我才如此叫他,而且他人都走了,听不见的。 ”琅羲叹了口气,回道:“师姐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人,但凡事小心微妙。 ”“知道啦师姐,我会注意的。 ”说着,她看向崔妙常的卧房,诧异问:“师叔与那张师兄,还未叙谈结束么?”说来也是巧合,昨日救她的人,竟是崔妙常友人弟子。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 “还没呢。 ”琅羲回答,眼神同样转向那灰褐色的布帘,看不见里头的光景:“概是他们有要紧事谈,说的时间也就久了些。 ”阿悔听她二人说完,抬手比划:“这位张师兄面生得很,是那位远在岭南的师伯,新收的弟子么?”羽涅搅弄着泛着灰的颜料,气味有点呛人:“定然是。 ”他们三人再扯了会儿闲篇,琅羲与阿悔见她不用帮忙,便各自忙活去了。 熬制颜料,需要耐心。 羽涅性情刚好适合干这样的活计。 她掇了张小板凳,坐在药铫前,一手捧着蓝色封皮的要事簿细阅,一手持火箸拨弄柴火。 还不时抬眼,觑着铫中颜料熬煮的成色。 真可谓是恨不得再多长一双眼睛,目前这一对眼珠,分明不够用。 晌午日头足够盛,又是火烤,又是日晒。 半个时辰过去,羽涅一张小脸被熏得通红,挺翘的小鼻尖上盈着薄汗。 “哗啦”一声轻响,崔妙常门口绣着八卦图的麻布帘子,被从内掀开。 “容丫头。 ”崔妙常第一个踏出房门,对她喊道:“去叫你师姐来。 ”“好嘞师叔,我这就去。 ”羽涅放下手中的簿子跟木勺,三两步跑到灶房门口冲里面在烧锅的刘婶道:“刘婶,帮我照看下药锅,师叔让我去叫小师姐过来。 ”伴着风箱呼哧声,刘婶从风箱后探出圆润的脸,爽快道:“得嘞,你尽管去忙。 ”“谢谢你刘婶”羽涅提着裙摆跑去了前院。 她才奔至大殿阶前,眼角忽瞥见东侧丹房外杵着两名差役,手掌按在腰间弯刀上,一张方脸绷得铁紧,一板正经的。 除此之外还有张黑脸,抱剑站在院中,正跟看贼似的盯着她。 秉着一面之缘也是熟人,羽涅欢快打了声招呼:“卢近侍,昨儿怎不见你人?”谁知那铁面疙瘩理都不理她,竟兀自背过身去了。 吃瘪而已,羽涅根本不往心里去,她瞥了下嘴,转头看到琅羲正送香客从殿里头出来。 她转而眉开眼笑:“小师姐,师叔有事找你。 ”“我听见了,我送香客到观门外就过去。 ”“行,那我先回后院,药铫里还熬着东西呢。 ”说完,羽涅打算回后院。 透过丹房的纸窗户,她不经意瞧见了抹熟悉的身影,五短身材,侧脸似峨眉山的猴儿,那不是堂堂何县令还能是谁。 一副阿谀谄佞的劲儿,羽涅看了一时半刻,心念,有这种人把控边疆重地,北邺不亡,那简直算怪事。 她轻啧了声,便摇头离开了。 她丝毫没发觉,斜对面亮亮堂堂的屋子内,在跟人交谈的少年,拨弄着价值不菲的透影血珀珠,余光一顺不顺地睨向她。 何仁之忙着给他进献一件又一件宝物,堆满了整个卓案。 物件都不大,却各个大有来头,最次的也要值上百金。 “原本这些东西,都是要送到校尉的府上去,可思及校尉为将士祈福,住在这道观,本官只能将这些薄礼,带到此地来。 ”何仁之那双鼠眼睛,闪露着精光:“此次怀远城多亏校尉支援,不然怀远,真是凶多吉少啊。 ”子竞放下那串透影血珀珠,转而拿起手边的那枚勾连螭纹玉韘,端详片刻:“何县令客气,你我同为北邺子民,都身处西北,帮你就是帮在下。 ”“是是…校尉说得是。 ”何仁之连声应答,暗自掀了下眸,继而言道:“但如若不是校尉前来,光凭城内驻军,可难以抓住突利军的俟斤。 ”子竞笑而未言,目光全然在那玉韘上。 何仁之挺直脊背,稍微坐直了些,一副十成九稳之态:“现如今那俟斤在玄策军麾下,想必校尉已经审问过了吧。 ”他往前一凑:“不知校尉可有收获?”“还没呢。 ”子竞装作苦恼道:“昨日在下就跟县令府上的幕僚说过,那突利军俟斤,统帅要亲自来审,不允许将这俟斤转移至县府。 ”“我知道县令想要那俟斤,好审问出个一二,将功补过。 ”他话头一转:“但并非在下不想帮,而是没这个权力帮啊。 ”何仁之面色未动,微微点头,似是明白他的苦衷。 接着,又俨乎其然,瞧着子竞:“那统帅他…可还有说其他事?”子竞温雅道:“说了,统帅他说…”他故意延长音调:“要治县令您的罪呢。 ”何仁之一副认罪的神态:“身为怀远县令兼任护军,柔然人在城七里之外还未察觉,这是本官安排人员失职,统、统帅要治本官的罪,那也理、理所当然。 ”静默须臾,子竞忽而一笑:“瞧把县令吓得,您何罪之有,攻城是突发情况,无法时时掌握敌军动向,也情有可原。 ”“都在边疆任职,统帅都理解。 ”他一改适才的凝重,语气松爽:“在下是跟大人开玩笑呢,统帅对县令可是万分偏重,望县令好好管理怀远。 ”“哎呀呀。 ”何仁之提袖擦了擦额头,苦笑道:“原是校尉逗本官,刚刚可真是让本官魂亡胆落,差点都喘不过来气了。 ”子竞附和笑着,谢骋在一旁,眼神如冷刃,嘴唇紧抿,像是竭力压着自己的杀意,不要在此刻一刀剁了那张鼠脸的头。 何仁之从晌午一直坐到申时末。 他本还想坐下去,不料家宅来了人,说其子何尘劳,全身痛痒难忍,似是得了怪病。 闻此,何仁之登时起身告辞。 回城前,子竞送他道观大门外,若无其事问他:“县令可否还有其他话,想托在下带给统帅?”何仁之诚朴道:“统帅日理万机,且又身体抱恙,本官怎好意思打扰。 ”听闻他这么说,子竞说了番“还是县令心细”,接着目送何仁之上了马车。 待丝绸质地的帷幔垂落,正襟危坐在其中的何仁之,闭上双目,嘴角浮起一道夷然不屑的无声冷笑。 见那何仁之走远,子竞笑容逐渐消失殆尽。 谢骋正欲说其他事,后院一声穿透云霄的尖叫声,兀然传来。 挺蠢的 “岂有此理…怎会如此…”“全毁了…全毁了…”子竞闻声赶来时,一眼望见羽涅双手捧着一个陶碗原地暴走着。 那副样子跟谁把她碗中的夜明珠,换成了土疙瘩一样。 崔妙常正在交待琅羲观中事物,不用说也听见了院中的叫声,她走到门前,一把掀开布帘,高声道:“是不是锅炸了,有客人在,你这样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羽涅倏然噤声,可怜巴巴的道歉:“对不起啊师叔……弟子忘记有客人在了。 ”眼见她要哭出声儿来,崔妙常叹了口气,音调低了不少:“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这么备受刺激。 ”她边说着,脚步迈过门槛朝院中的人走去。 “是这个。 ”待到崔妙常来到面前,羽涅把手中的陶碗往前一送:“孔雀蓝变成孔雀灰了。 ”纵然她没想着一蹴而就,做好了至少数十次回炉重造的心理准备。 可现下面对这坨,灰到跟蓝色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三清祖师来了也无能为力的齑粉,谁看了都会心生绝望,阎王爷前来索命都不想挣扎,让他把这条命拿去算了。 面对这般“惨状”,崔妙常垂眸看了眼,脸上并无失望之色,说道:“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既然非要做这个孔雀蓝,就应当做好失败的准备。 ”“这才哪儿到哪儿,别跟你师叔我说,你这骑驴上街才出了家门口,就打算返程了?”羽涅打小最怵师叔崔妙常。 她弄出这样的结果,本以为今日少不得一顿训斥,会斥责她不知天高地厚。 可这次,预想中的责骂却未落下。 她连连摇头否决:“弟子没有想过半途而废。 只不过第一次结果跟弟子预想中的大相径庭,太差强人意了些。 ”她眸光一凝,眉眼间坚定无疑:“但弟子才不会随随便便放弃,定要弄出个结果来,务求功成。 ”“你能这样想,那是最好。 ”崔妙常罕见没有再说些其他戳她心窝子的话:“要你真打算不干,食言于荣家,贫道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给荣大贾赔礼道歉。 ”听此,羽涅道:“师叔又要去哪家做法事?是上次未完成仪式的张屠户家?”崔妙常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时,基本是因为法事,她便顺着这个特性问了。 崔妙常启唇:“你张师兄师父重病,恐怕时日无多,我得赶去岭南看望她一眼。 ”“黄师伯何时竟病到这种地步?”羽涅知晓,她这位黄师伯常年身体羸弱。 但三年前她见其时,面上无病容,身子骨也硬朗。 却不成想,三个春秋人居然已病入膏肓。 她要是没记错,对方才而立之年出头,三十有三。 她平复了半天心情,才从震惊之中寻回自己的声音:“那师叔和张师兄,准备何时出发?”“明日天未亮就走,我们赶时间。 ”那边已到烛火微时,听到他们二人出发时间如此紧凑,她也理解。 这样紧要关头,自是不敢耽误一点,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崔妙常继而道:“观中之事,我已全权交由琅羲打理。 ”她看向羽涅:“阿悔与刘婶我倒不担心,你要好好听你小师姐的话,多配合她,不要惹她生气。 ”“师叔把心放到肚子里,我怎会和小师姐吵架。 ”她保证道。 “那就好,我这一去来回得耽搁一个月。 ”崔妙常看起来还是放心不下他们几个,颇为忧愁:“有无法解决得事,你们先去找荣大贾,他要仍解决不了,你们就告诉对方,等我回来再说。 ”立于她身后的琅羲,与面前的羽涅都郑重点了点头。 “那师父的路引怎办?此去南方,没有路引,怕是连州城都无法进去。 ”琅羲细心道。 崔妙常早有应对之策,也顾不得子竞跟谢骋这两位官家人在,利索道:“眼下天色还不晚,只能快马加鞭进城一趟,给县府的人些好处,让他们行个方便。 ”羽涅有所顾忌,不像崔妙常这般豁达,但她的忧愁并非多余:“可那县府人要是狮子大开口怎办,平日讨张路引都要百般刁难推三阻四的,不肯立即给人。 何况这会儿咱们还是加塞,他们定会要的更多。 ”她所言极有道理,县府那群人贪如饕餮,趁火打劫也符合他们作风。 子竞闻言,出声道:“观主尽管遣人去便是,就说是我的吩咐,教他们速速将路引备妥当交与你。 ”众人看向他,有人愿意出头,崔妙常也不客气:“如此甚好,那就多谢校尉大人相助。 ”“观主客套,我在贵观住着,帮个小忙理所应当。 ”说完,他偏头传令卢近侍:“过会儿,你跟道观里的人一同去。 ”“遵命。 ”路引的事轻而易举解决,崔妙常他们不再担心其他,于是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随卢近侍一同去城内的是阿悔,琅羲在前头大殿盯着,免得香客来了见观里无人。 刘婶端着煎好的药往药房去,抢不下活儿的谢骋只得在后头跟着。 药是煎给他喝的,他不跟着不行。 转眼间,后院顿时剩下了哂笑的少年跟努唇胀嘴的少女。 两人是,一人捧着装着灰色粉末的陶碗,一人瞧着碗中之物,墨黑的眸底兴味盎然。 那眼里装着的东西自是不用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她面色一点都不欢喜,他揶揄道:“小道长这是折戟沉沙,打算撂挑子不干了?”“谁说本道打算不干了,这才头一回,轻易退缩不是我的风格。 ”羽涅回身将那碗灰灰的一坨倒进临时支起的台子的油纸上,打算做个比对的样品。 子竞站在一旁,见她用筷头拨弄着哪些粉末,似在思索甚么,边继续道:“我相信,一次肯定会比上一次更好。 ”闻言,子竞修长的眉尾稍扬:“小道长心胸这么开阔。 ”“不是有句俗语叫气大伤身嘛,当然得看开点,看不开到时候身体难受的只有自己。 ”她一连串说了一通,翻阅着手中的要事簿,嘴里念叨着“硫酸铝钾硫酸铝钾”,听起来跟念咒语一样。 在草木灰、鸡血、明矾,中,明矾主要成分就是硫酸铝钾。 明矾这东西,在古代颜料应用广泛,草木灰也是。 这三样东西里,只有鸡血经过时代更迭在唐以后,已完全被植物所取代。 相比于动物血,用植物染效果更好。 但她看的那本古代颜料书籍里,没说调制孔雀蓝需要的鸡血,可以用哪种植物来替代。 还是她漏看了?这个问题,此时她没空想。 擅长推导的她,目光扫了扫明矾、又掠过清除完杂质的草木灰。 如果草木灰跟明矾,都在后世一直被沿用下去,而没了鸡血的身影。 问题出现在谁身上,已是显而易见。 思及至此,羽涅目光转到焙干的鸡血粉上,注视许久。 子竞见她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又顺着她的眼神看去,说了句:“你那堆暗褐色的东西,就是你昨日不辞辛苦,特意带回来的鸡血?”她用鼻音哼了声:“嗯……”“血变暗,不新鲜的血,还能用么?”他睨向她。 “不新鲜的血……”她随意重复着他的话,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捕捉到了十分关键的东西,“刷”的一下站起:“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么基本的理论。 血红蛋白易氧化变性,氧化过后的血,色调就会发暗发黑,这是无法避免的结果,怪不得她调整出来的孔雀蓝是灰的。 ”她如有所思:“也难怪后世人要用植物替代动物血做颜料,冬季还好说,这天气一热,再经过烘焙蒸炒,颜色早就不知变了几次。 ”“一个难以保存的东西,实属不适合用来给瓷器上釉,其性质太不稳定了些。 ”她低声道。 听见她的言语,子竞眸光微敛,盯着她看了片刻,附和道:“小道长没观察过死人么?”羽涅摇了摇头:“我是道士,不是仵作。 观察哪个做甚。 ”“说的也对。 ”他轻笑了声:“其实新鲜的血也好,过夜的血也罢,最好都不要当作制造染料用的东西。 ”“校尉如何知晓这个?你也懂得调制染料之术?”她望着他好奇问。 “不懂。 ”子竞踱步走至她临时搭建的案边,捻起一撮灰色的粉末,漫不经心出声:“但我很清楚血的特质,无论是谁的血,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血只要一干,都会爆裂开,无一例外。 ”他无意给了她一个新思路:“而且血这样容易发暗发黑的,相对于调制亮色的颜料来说,用来制些鸦青玄黑之类的颜色,不是更合适。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 望着案上褐色的鸡血粉,她不禁再想起了一个非长重要的要点,鸡血的主要显色成分是血红蛋白,而红色的东西,跟草木灰这样的碱性物质混合后…真能染出冷蓝色调么?根据化学常识,她知道答案是否。 可难道书本上的东西会有错?如果没有错,要么这“鸡血”指的是其他物品,并非真鸡血,要么就是漏记载,或者记载错误。 但此刻她没时间思考这么多。 要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鸡血这东西,哪怕可以染出其他颜色,但蓝色是肯定不行。 她得快速寻找其他物质代替鸡血。 既然后世人已选择用植物代替动物血,那她或许也可以用植物来替代鸡血。 鸡血为红,要调制孔雀蓝,那她只要找出含有蓝色素的植物,再加以调制,岂不妙哉。 少年看她咕哝着,牙齿咬着拇指指甲盖走来走去,活像山里想饮水却不得要领的小花鹿子。 挺蠢的。 有鬼啊 找见第一次失败的关键因素所在,转眼又有新问题出现。 自打崔妙常与张师兄南下后,羽涅差不多将怀远城翻了个底朝天,就为找含有蓝色素的草物。 眼见时间一炷香两炷香过去,一连三日,她腿都跑酸了,仍是没有找到符合她想要的东西。 迟迟寻不到代替鸡血的材料,她吃不好也睡不好,寝食难安的,面容憔悴。 不知道的,以为她半夜偷狗去了呢。 “啧……”羽涅坐在西厢房台阶上,掌心支撑着脑袋,浑身有刺一样,一会儿左啧一声,又一会儿右啧一声。 调制不出孔雀蓝,赚不到银子连累自己也罢了,但这件事关乎荣家人的安危,那性质完全不一样。 其他事上,她能允许死道友不死贫道。 唯独连累恩人这种事,那万万做不得。 固然不能授人以渔,那也不能恩将仇报啊。 琅羲正在院子中央练剑,剑声嚯嚯间,她听到自家小师妹的唉叹声,收了招式,回过头去:“师妹还在为孔雀蓝的事发愁?”羽涅闭着双目,娇俏的小脸仰面朝天愁云满布,声调听起来萎靡不振的:“谁说不是呢,还有七天要给荣大贾看成品,而此时此刻,你的师妹我却还两手空空,到时候拿何东西给人家交差。 ”琅羲自知她忧虑,提剑到她身边坐下,提议道:“如若实在调不出那孔雀蓝,我们要不赶紧给荣家明说。 再帮他们找找人去县府说说情,让那群戴乌纱帽的通融通融。 ”寻人走后门这事,羽涅昨晚还真想过,连人选都有着落。 大前天,那何仁之亲自登门拜访斜对面那人时,她可看得一清二楚。 威风惯了的县令,何时露出过那种谄媚样儿。 虽说她对当朝文武官职体系不清楚,但光凭这一点,她几乎可以断定,丹房住着的那人的官职,绝对比何仁之大。 “找那玄策军校尉,桓子竞怎样?”她脱口而出。 琅羲将剑放在一旁:“校尉大人为人爽快,又给师父解决了路引之事,要是找他…抑或真的可行。 ”“那人是不错。 ”羽涅忖度着,按照目前这境况,得做好最坏打算。 她叹了口气:“幸好老天还留给了我一线生机,实在不行还能找桓子竞帮忙。 也只有他,如果换了他们玄策军那位统帅,那我们真是阎王一笑,生死难料。 ”听她说话跟说相声似的,琅羲嫣然含笑,接着,不解问:“师妹如何晓得,玄策军统帅是何样的为人?”子竞跟伤好一半的谢骋人都不在,羽涅说话也就不管不顾了些:“我听在茶楼挺曲儿的人说的,说那桓恂为人恶劣至极,说他是禽兽都算得上夸赞他,可谓是神憎鬼厌,人人得而诛之。 ”琅羲笑道:“或是那些人胡诌呢?这你也信?”不能说出事实,羽涅笃定回道:“信,桓恂真不是个好人,他这人完全蛇蝎为心,阴险歹毒。 ”“怎感觉,师妹跟见过他本人一样?”琅羲看她信誓旦旦的模样,莞尔笑问。 这事不好解释,她不得不打着哈哈:“反正以后小师姐你就明白了。 ”对琅羲而言,自己的这位小师妹根本不是一个听风就是雨的人,她不懂她为何在这件事情上坚持己见,如此肯定。 琅羲虽心有所疑,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若那些人说的真是实话,那这一方百姓…看来又要陷入水深很火热的境地中了。 ”短暂愁绪过后,她旋即又接言:“但横竖那桓恂还没走马上任,你我都无法辩驳这些话的真伪,但愿他是位明镜高悬的父母官吧。 ”“如今那些苛捐杂税使得民生凋敝,若这片地上再来个不体恤民情的官,那普通百姓要如何过下去……”开了天眼,羽涅心知肚明琅羲这愿望准得落空。 她暗自祈祷,还是早些制成火药才为稳妥。 不然乱世还没来,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说不定要先被桓恂这样的恶鬼祸害死。 她二人说着话,没发觉观门外有人进来。 绕过廊下夹角,只见那黑脸的卢近恃停在耳房旁,在他们说完话后,原地停留片刻,转而又往门外去了。 “罢了,这些事后头再说。 ”琅羲又将话头转回孔雀蓝上:“找桓校尉说情的事,要是你下定决心,觉得不好意思开口,等他回来,师姐我去找他说。 ”“还是再观望些时日罢,小师姐。 ”羽涅略一沉吟:“毕竟,路引一事才劳烦过人家。 而且他住进观里时又奉了不菲的香火钱。 咱们若事事相扰,倒显得不识礼数了。 ”“你说得有理,那我们再等几日。 ”琅羲言道:“礼数固然重要,但人命更是关天。 到时候实在没法子,我们也只能厚着脸皮子去找。 ”“好,听小师姐的”。 面子在她们这儿是最不值得提的,即便面子再重要,也不可跟人命相比。 言罢,羽涅伸长脖颈,在院中环视了一圈:“小师兄上山采药还未回来么?这都要午饭了。 ”“估摸着快了。 ”琅羲拿剑起身:“我去收拾下,换身衣裳,师妹你先去灶房吧。 ”羽涅没推辞,应了句“成”,扭头先往后院去了。 这边刚走,那边阿悔就呼哧带喘背着药篓子进了门,手里的小锄头上干干净净,明显已被提前清理过。 琅羲换好衣物出来,恰好看到放下背篓的阿悔,让他快快洗手换衣,去灶房吃饭。 阿悔笑着点头应允。 今日观中只有他们师兄妹三人,外加刘婶。 都是自己人,午饭弄得也简单,三个素菜,外加一个蛋花汤。 饭吃到一半,阿悔比划完自己今日在山中看到了好大一只野兔后,又接着比划,示意自己回来路上老远看见了卢近侍的身影,回来怎不见他人?羽涅拿起木勺,给众人分别盛了碗汤,说他是不是看错,说那瘦黑脸跟桓子竞,以及谢骋,这三人打昨儿傍晚出了门,到今日连个人影都没有。 没见着卢近侍人,阿悔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刘婶搭了句:“那小校尉跟谢护卫,他们是不是出甚么事儿了?怎的这久都不见人影?”“不会的刘婶,他们可是玄策军的人,谁敢找他们麻烦。 ”羽涅喝了口汤,烫得她连忙跑到瓮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一听这话,刘婶觉得也有道理,眼角笑纹:“俺们容丫头说得对。 ”刘婶膝下无子女,把他们这几个小的完全当亲生孩子一般看待,说话做事从来都笑呵呵的。 跟他们说话音调有区别,刘婶说话时带着中原口音。 她原本也并非怀远人,她来边疆,是因数年前她丈夫欠债无数,二人变卖家产还清债务后所剩无几,只得投奔夫家在凉州做生意的叔叔。 谁知麻绳专挑细处断,他们日子刚有起色,三十来年前一场瘟疫,一连带走了她丈夫跟叔叔性命。 叔叔大儿子继承家产后,对她这个婶婶狠心无比,丝毫不念情地将她驱赶出了家门。 彼时她身无分文,无奈只能去给大户人家当婢子,主家嫌弃她腿脚不利索,动不动非打即骂。 当时的观主恰巧在那户人家做驱邪的法事,见状心软带她回了观中,直至今天。 用完午膳,他们仨各司其职。 距离自己目标还处于混沌状态的羽涅没处下爪,只得在自家附近倒腾起来。 从白日一直翻到月升日落,眼看今日又要一无所获,她心完全死了一半。 要问那一半为何没死,她目光看向东边漆黑一片丹房,琢磨着要不要还是快快跟老天爷认输比较好。 有大腿就要抱,没必要逞强,找人将这件事平了才是主要。 片刻放弃念头闪过,她兀自叹了口气,喃喃道:“还是再逞逞强罢,毕竟谁知道,无数次的失败,是不是再给成功做铺垫呢。 ”“人还是要乐观些嘛容羽涅,相信好运,好运才会眷顾嘛。 ”她提着灯笼,猫着腰在观前两边的树丛下睁大的一双圆眼寻找着。 每发现一株未曾试验的野草,便掐下嫩叶,放进一个用竹子做的简易捣药筒里捣碎成浆,接着,再从腰间取出两支拇指粗细半寸多高的竹管,滴入其中液体。 两支竹管分别装着的是草木灰汁跟黑醋。 按照化学原理,蓝色素遇碱变黄绿,遇酸复蓝。 这样就可以更快识别出哪种植物含有蓝色素。 一次接着一次试验过后,她仍未找到想要的东西。 时辰不早,刘婶在门口喊她回去睡觉。 羽涅远远应了声:“我马上就回去,再给我一点时间。 ”“明天再找吧丫头,天黑得这么严实,这也看不清啊。 ”刘婶劝她。 “知道了刘婶,我这就回。 ”她嘴里这么说着,脚那是一点都没往回挪动的意味,只顾着低头看脚底下的花草,全然毫无察觉已到观门口利落翻身下马的人。 少年牵着黑鬃骏马,未径直进门,而是站在原地伫立着,瞧了她半晌。 须臾见她走着走着差点撞到树上,须臾又忽然直起身体捶胸顿足,恰有种悔恨不已的意味。 明明该直走偏绕弯,该转弯却直愣愣往前蹚。 夜半子时看起来甚是渗入,远远翘起来像是中了邪。 路人若要瞅见这场面,准吓得三魂丢了两。 “看来今夜又是一无所获。 ”羽涅嘴中念叨着,将手里的灯笼提高了些,腰弯的更低了些去看地上的花花草草。 她正扒拉着杂草找得起劲,冷不丁见一双皂靴突兀映入眼帘。 她脊背陡然僵直,梗着脖子愣是不敢抬,膝头发软,眼皮子都不敢眨,如遭雷击。 满脑子都是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鬼故事。 少年垂眸,见她僵立着不动,不知她玩何种把戏。 他挑了挑眉梢,双臂交叠,整个身体跟着摆了摆。 见那双皂靴微动,羽涅全身汗毛倒立。 矗立在她面前的少年未来得及开口,但见她如惊弓之鸟,跟阵风似的灯笼一扔,大喊着“急急如律令,三清祖师救弟子啊!”往观中跑去了。 恶鬼在眼前 望着小道士一溜烟跑的比他们军中最快的烈驹还要快,子竞不屑“嘁”了声。 立于他身后的谢骋与卢近侍,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未多言,只垂手站着,目光再次双双回落在他身上。 他语气轻蔑:“这么点胆量,还做何道士。 ”说罢,他把手里的缰绳扔向身后,迈步朝观里去了。 老远听见叫喊声的阿悔跟琅羲,分别从各自房中急匆匆出来。 跑进庭院中时,羽涅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廊柱大口喘着气。 “发生了何事?”琅羲问道。 “有、有…观外有鬼…鬼……”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说话断断续续,指着门外头。 琅羲他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外看,哪里见着什么鬼影,倒是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远处渐行渐近。 但见子竞一步三摇,赤缇雷纹衣袂翻飞,转眼已跨过门槛。 他噙着三分笑意,直直望向羽涅,不疾不徐道:“小道长说得煞有介事,不知那鬼魅现在何处?”“你竟没看见?”她惊魂未定,约莫是被吓到,一时竟忘了礼数,连声“校尉大人”都省了去。 说来也是,子竞年纪不过长她两岁,二人本就一般大。 这几日一处吃饭相伴,说说闹闹惯了,倒叫人时常忘记,这位英气非凡待人和蔼的年轻郎君,是个正经八百的官家人。 “看见了。 ”他双手叉在腰间,慢悠悠道:“我看见个小鬼慌慌张张窜进观门,这会儿…”他眯眼一笑:“不正跟本官搭话呢么?”“小鬼?哪来的小鬼?”她脱口而出,忽觉不对,登时柳眉倒竖:“你才小鬼呢,我俩明明差不多大。 ”“师妹!”琅羲脸色骤变,急忙扯住她衣袖,压低声音道:“这是校尉大人,不得无礼。 ”“小师姐。 ”她登时收了张牙舞爪的架势,走到琅羲身旁小声嘟囔:“可明明是这位英明神武的校尉大人先取笑的我。 他一个吃着朝廷俸禄的达官显宦,怎还欺负我这平头小老百姓呢。 ”那双圆圆的杏眼里分明还噙着不服气,偏生嘴上说得委屈,该改称谓时,倒是一点不含糊。 苟活第一要义,就是不要嘴硬,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该低头时绝对不要梗着脖子往前冲,这样才能保住小命。 羽涅深谙此道理。 她话听着像是小女儿家撒娇,哪里还有半点顶撞上官的架势。 这般作态,任谁也不好真同她计较。 但有一人除外。 只见那卢近侍横眉怒目,一双牛眼死瞪着羽涅。 自打头回见面,他就看她不顺眼,更别提午后她还敢出言不逊,诋毁自家大人。 而此刻见她竟敢又对子竞无礼,他顿时火冒三丈,厉声喝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姑!竟敢对我家校尉大人这般放肆,我看这怀远县府大牢得多个人进去了。 ”听见此言,琅羲与阿悔皆是一惊,双双将羽涅护于身后,安抚道:“我家师妹方才受惊,才出言如此,并非真的对校尉不敬,晚辈知晓卢近侍护主心切,还请卢近侍切莫介怀。 ”“哼。 ”卢近侍言道:“依我看,这小道姑分明是存心要给校尉大人找茬!”纵然心里已暗自咒骂了这卢近侍八百回合,面儿上,羽涅该有的诚恳之意一分不少:“冤枉啊,我怎敢给校尉找碴,哪怕借我十个胆子,我也只会喊‘校尉大人金安’,不敢在校尉大人跟前造次啊。 ”她小心翼翼道:“而且找茬这种事…卢近侍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油嘴滑舌,便是今日不送你这小道姑去县府,我也要给你个教训。 ”即便她说得诚心诚意抠心挖胆,那卢近侍压根软硬不吃,准备上前拉她。 谢骋见状刚要开口说情,话到嘴边却又目光转向子竞,没敢贸然行事。 谁知,卢近侍刚动一步,但见子竞笑容温和,朝后一瞥:“退下。 ”他的语气分明不重,在场的人无不感受到了一股压人的威严。 没有跟话本里那样,主人发话,下人仍是要多说一句。 他话音一落,羽涅见那卢近侍立即噤声,躬身后退。 她眸光转向少年,对方视野转回来时,已无任何威压,轻笑道:“多有得罪小道长,卢近侍跟我许久,护主心切了些。 他凡事容易认真,人没有坏心思,望你务必不要责怪他。 ”他嗓音明净,如琉璃般脆响,听得人心头那点郁气,不知不觉便消散了。 “怎会,卢近侍也是一片赤胆忠心罢了。 ”她如此言语,除却真不会跟卢近侍计较外,也有为大局考量的意味。 后头她要是调制不出那孔雀蓝,说不定还要找上子竞,托人家去县府说情。 这会子无论如何都要卖人一个面子,给人台阶下。 况且,这几日相处下来,她瞧着,子竞等人虽出身行伍,却具儒将之风,更兼知恩德。 昨日晌午,灶房翁里的水都是堂堂校尉大人从后山泉水边挑回去的,并且还顺手劈了院里的柴火,做得还挺像模像样。 这年头,肯为平头百姓弯腰做事的官儿,那简直比凤毛麟角还稀罕,更别提干粗活。 一个小小插曲,算是过去。 琅羲带着羽涅打算去收拾就寝,后者刚走出一步,骤然想起自己的灯笼刚扔到了关外,准备去拾回来。 但又一想到适才那双诡异的皂靴,她顿时打了个冷颤,欲拉阿悔跟自己一块儿去。 她手刚伸到阿悔袖口,又有些反悔,估摸着天亮了再捡起来也不迟。 反正他们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会有人偷了去。 她这么思考着,跟上前头人的脚步,下了台阶。 走了没几步,她不经意瞧见快自己一步人脚上的靴子,她越瞧越眼熟,直到跟刚那双“鬼靴”重合起来。 羽涅向后猛跳一步,指着他脚上的鞋,后知后觉震惊出声:“原来方才那只鬼,是你啊?!”子竞停下脚步,转过头,眼底掠过一丝促狭,一语双关:“‘恶鬼’就在你眼前,小道长竟才看见。 ”他眼角眉梢尽是和煦:“这般眼力,小道长还能通过你们道门的考箓,提升阶品么。 ”考箓相当于道门的考级,他们正一派所尊崇的是《太上正一盟威宝箓》,其内共分二十四阶品,每上升一阶都难如登天。 如今她对应的阶品为太上辟邪箓,算算时间,她停留此位已有三年之久。 若要问为何三载寒暑未换箓名,缘由再明白不过,这考箓之事,当真比登天还难。 不亚于她当年高考。 他一语点破她的伤心事,羽涅这才发现,这人说话怎的这般戳人肺管子。 她“哈哈”笑了两声:“倒不知郎君对我们道门这些琐事这般门儿清。 ”说罢,她学着他负手的模样:“天色不早,不说了,睡觉了哈。 ”目送她离开,子竞扯了下唇,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进屋去了。 谢骋跟在他身后,卢近侍也进屋待了片刻。 不到一炷香时间,借着廊下的烛火跟月色,收拾完,欲要关窗的羽涅瞅见那瘦黑脸的卢近侍又走了。 这几日,他也本不在道观住,而是随着驻扎在城外的千州铁骑休息在一处。 窗外岑寂,唯有后山偶尔传来几声幽远的鸟啼,道观上的斗拱飞檐将如水的蟾光勾勒成形之物,或山峦蜿蜒起伏,又如白鹤振翅欲飞,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错落不一的幻影。 吹灭了蜡烛,屋内顿时浸满泠泠清辉。 翻来覆去睡不着,羽涅便仰躺在床上,在脑海中细细梳理过往做过的实验,尽可能想起还有甚么东西里面含有蓝色素。 地上银霜般的月光移了再移,已从脚踏挪到了案几面上。 她忽地翻身而起,抓过枕边那本要事簿翻开,看得认真。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仍无头绪,索性趿了云履鞋,在方砖地上来回踱步。 屋内逼仄,未及个来回便已抵墙,她心绪烦闷,便又扯过挂在架上的外衫披了,推门踏入院中。 槐月底,夜风已褪尽料峭寒意,屋外空气不会冷人心骨,吹拂在脸颊边带着稍稍暖意。 羽涅仰头望了望,躺在塌上前还当中空的弦月,这会子已流动到了东边屋脊上。 但见月轮边缘带着一层荧荧光晕,像极了那上了孔雀蓝釉色的瓷执壶。 想到这儿,羽涅暗叹自个儿是不是入魔了,怎看个月亮也能想起孔雀蓝来。 她在院子里待了会儿,思来想去,认为这样下去无济于事,即便今夜思考一晚上,也不见得会有好效果。 思绪太紧绷,反而不会有好作用,倒不如好好睡它一觉,明儿早再看。 说回床就回床,她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打算回屋。 夜色中,她刚一转身,余光忽地瞥见对面屋脊上一道黑影倏忽而过。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还未等她回眸细看,屋上的青瓦一阵轻响,几乎细不可闻,五六个黑衣人踩着飞身落下,手中的长刀闪过一阵可怖的寒光。 她转身跑进门,大喊:“有贼啊,捉贼啊!”丹房内,少年和衣而卧,鞋履未脱,黑暗中,漫不经心睁开双目的少年,听到她的叫喊,眉间闪过不悦。 明知有歹人入侵,他却仍枕着双臂未动,望着渐近的冷刃,他扬唇笑了。 计中计 那群黑衣人左右不追羽涅,像有目的般,为首的把刀一挥,众贼分作两路,一路扑向丹房,一路撞进右侧药房。 但听得“咣当”两声,门扇被踹得粉碎,黑影鱼贯而入,手起刀落,寒光霍霍间,将那床榻上的被褥砍得棉絮纷飞。 片刻,领头的身形一顿,忽觉刀下虚浮,急掀开破被查看。 一床狼藉里,哪儿还有人影。 其心头一紧,压低声调喝道:“中计了,撤!”众贼子闻言,欲要抽身离开。 遽然,房梁上响起涔涔哼笑,似是嘲笑他们是个蠢货。 这伙儿歹人循声赫然仰头。 少年颇为闲情逸致,潇洒换了个姿态,斜坐于横梁上,单腿悬空。 那领头的道:“饶是吾等以为你得到风声跑了,未曾想你竟还在,今夜吾定教你无路可逃!”话落,这人跃身飞起,离地一丈有余,手中长刀带起毛骨悚然的寒意,直劈子竞面门。 刀风过处刮得他乌发飞扬。 生死关头,他不慌不忙将身一侧,那刀锋堪堪贴着耳边掠过,将身后木柱劈开了个极深的口子。 贼人落在另一侧梁上,不加停歇继续攻击过来,刀刀催人命,招式紧密。 足尖一点又向他扑下来。 这人刀法狠辣,招招直取要害。 剩下两贼瞬间也各挺兵刃围杀上来。 子竞身陷重围,腹背受敌,却面不改色,反露笑意。 但见他赤手空拳,左腿如铁锏扫倒一人,右手疾探,又揪住另一贼人领口。 那贼反应极快,用刀不便,反手从腰间径直拔出匕首刺了过来。 子竞先行须臾,拳力裹着寒风,一拳正中贼人喉结。 只听骨碎声响,那贼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得子竞他半身猩红。 瞥见衣服袖子腥红点点,他霎时冷了脸,恰在此时,脑后刀锋骤然袭来,他头也不回,只将头一偏,躲开背后袭来的冷刀,反手一探,扣住其手腕,用力一拧,对方啊的一声,整条臂骨竟被生生拧碎,登时惨嚎如杀猪。 子竞更不容情,就势将那贼上半身往同伙身上一按。 两人摞在一起,他淡然出声:“你朋友弄脏了我的衣袖,我还没跟他算账呢,你倒是急得来送死。 ”话音未落,他抬腿一踹,正中贼人腰腹:“滚,”惨叫重叠,两贼从房梁上倒栽下去,砸碎了下方的长桌,“咚”的一声重响,滚落在地。 那领头的瞧着事态不好,紧跟着飞身跃下。 地上两贼腿肚子打颤,互相搀扶着站起。 那领头眼似铜铃,冲着子竞道:“算你走狗屎运,后面别落在我手上!”见他们要逃,子竞也从梁上飞下,轻巧落地,吓得对面三人警觉后退数步,如临大敌一样盯着他。 他舒展筋骨,手指按在后颈上,左右扭了扭脖子,轻快一笑:“别担心,我不杀你们。 出家人地界儿,见血不好。 ”他看起来甚是慈悲:“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想要杀我,派些功夫好的来,你们这几个资历太差了些。 ”众贼个个握紧手中长刀,摆出防御的架势。 那领头仍嘴硬不已:“要是你识相,速速离开怀远,不该管的别管,否则下次要你好看。 ”撂下狠话,贼人彼此使了个眼色便迅速退去,出来时刚好与药房逃出来的同伙撞了个正着。 闻讯提剑赶来的琅羲眼见刺客当前,欲上前阻拦。 子竞喊住她,任由那伙儿贼人离开了。 谢骋、阿悔与琅羲担忧刘婶安危,三人一同快步去往后院查看。 好在这次突如其来的暗杀有惊无险。 除了药、丹两房桌椅板凳不是被砍坏了“胳膊腿儿”,就是直接变成了一堆废材,药材被打翻一地有所损伤外,其余人和物皆安然无恙。 灵宝观自打建观以来,虽历经风雨,有过遇灾,但何时遭遇过这样的事。 半夜被人上门要命,羽涅等人哪敢有睡觉的心思,全都围坐在老皂角树下的石头桌前,桌子上的油灯灯芯烧得正旺,经过方才那一险境,整间观的灯笼也全点着了,灯火通明的。 刘婶、阿悔煮了一壶安神茶,提到前院给大家饮用。 喝着热茶,羽涅惊魂未定,端着茶杯小抿一口,目光忍不住朝向身旁的子竞。 相比其他人脸上的凝重,他一副慵懒睡眼惺忪的模样,单手支着下颚,眼睑半阖,打着哈欠,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被刺杀还能轻松成这样,羽涅忍不住问:“校尉不怕么?”听她这么问,他瞧着她,俶尔一笑:“怕,有人要杀我,我怎能不怕呢。 ”纵然他言语如此,她可没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惧意。 琅羲正襟危坐,沉思半晌,望向子竞、谢骋:“二位大人可知,今夜来的刺客…受何人指使?”谢骋眼神转向子竞,后者摇头:“约莫是我结的仇人。 ”“仇人?”琅羲秀眉一蹙,面露疑问:“大人待人和蔼,竟也有人对大人心生如此大的仇恨?”“恶意的产生没有缘由,有人怨我恨我要杀我,这都是再平常不过之事。 ”他满不在乎道,一杯饮完,又给自己添了杯。 羽涅连连点头,脑袋晃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心觉他说得有理:“那校尉能看出,是你哪位仇人,让你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策划的这一招?”“那这可就太多了。 ”他朝她看去,眉眼盎然:“一时半会儿还真猜不出。 ”“不过这也不重要。 ”说着,子竞转向众人,略带歉意:“重要的是,都是因在下今夜才惊扰各位。 观里的损失,我会让人来修好。 明日如若诸位不嫌弃,我想宴请大家去塞北楼一坐,还望赏光。 ”“大人言重,您布施的香火钱已足够观中一年用度,修缮之事实在不足挂齿,大人不用在意。 况且说何惊扰,那伙贼人来我们灵宝观行凶,那就是灵宝观的事。 ”琅羲平日性情温婉,说到疾恶如仇之事,蛾眉螓首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凛然之姿:“到了卯时,我就去衙门报官,定要请县令派差役彻查此事。 ”谢骋放在大腿面上的手不自觉停下,眼风向子竞斜看去。 但见后者道:“道长义形于色,在下感激不尽。 但此等小事,我和谢护卫处理便是,我等在朝为官,与县府那些都是同僚,同僚之间,总归更好说话些,就不劳烦道长前往了。 ”接着,他又含笑道“只不过,要是抓住那伙儿宵小之徒,届时再烦请道长移步府衙,为在下做个见证。 ”羽涅心念,都是官府之人,他说话肯定更管用,便附和道:“小师姐,校尉大人说得没错,你去,不见得县府那些人会立即立案,说不定还会派人过来,看看你说的是真是假呢。 ”琅羲思索少顷,深觉他俩说得不无道理,若是由她这方外之人前去,那些个衙役少不得要拿腔作调,来回折腾。 但要是子竞他们这些官面上的人物亲自走一趟,谅那些衙门里当差的也不敢推三阻四。 她微微颔首,言道:“既如此,便有劳二位大人了。 ”报官一事既已商定,众人在庭院中又闲话片刻。 扯闲间,羽涅才知整晚未归,今日才回来的子竞、谢骋去了哪里。 原是那何仁之在家宅设宴款待他俩,谁知一夜酒醉,便歇息在了何家。 白日里,那何县令又带他们乐舞百戏,樗蒲射箭,一来二去一下又到了早子时,二人这才脱身归来。 刘婶见离天亮尚有一个多时辰,便赶着羽涅他们几人去歇息。 知晓东边两房被褥不能再睡人,阿悔手脚麻利给两人换了崭新的被褥,并熏了安神的檀香。 防止那些贼人再来,羽涅把自己屋子让了出来给刘婶住,方便有事互相照应,自己则去跟琅羲挤一张床。 有了小师姐作伴,她这才迷迷糊糊睡了。 待到众人就寝,谢骋悄声推开子竞的房门。 他进去时,屋内烛火未熄,少年仰躺在床上,床脚褥子被掀开一个角,靴子踩在光溜溜的床板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在腰间闭目而眠。 谢骋径直跪下,低头垂眸道:“属下有错。 ”少年一言不发,继续睡着,谢骋头也不敢抬:“那婢子…属下没有听从统帅的吩咐,私自放走。 我们在何家暗自调查书信的事被她意外看见,恐怕也是她泄露给何仁之我们的行踪,引起其怀疑,这才招来今夜这场刺杀。 ”谢骋头颅底的很深:“是属下心软影响统帅大局,望统帅降罪。 ”屋内烛火跳动着,映在少年半明半暗的面孔上,一张鹄峙鸾停的脸,却莫名令人心生畏惧。 不知过了多时,躺在床上的人才幽暗开口:“慈仁过厚,必受其乱。 我早告诫过谢护卫,若下不了杀手,至少在大鱼落网前,该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可惜谢护卫只学会了抗命,却没学会善后。 ”棉被摩挲声里,少年支起身子,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层阴翳:“谢护卫跟在义父身边多年,难道不懂,心软只会害人害己这个道理?”“属下知晓心软误事,可那婢子长得实在像属下早年病逝的妹妹……”谢骋说到一半,最终戛然而止,改成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属下罪该万死,唯有以死谢罪,只是奢望统帅可以放过家兄一家。 ”玄策军军规:凡违抗军令者,斩。 若因违令贻误军机者,罪加一等,满门抄没。 这是谁都无法更改的铁律。 即便谢骋为他义父的人,他按军规杀了,他义父顶多训斥他两句也就作罢。 他向来按规矩办事,他身边人无人不知。 少年垂眸瞧着跪在地上的背影,手指轻叩着床板。 刚刚谢骋说的那番话,他丝毫不意外。 甚至如何处理谢骋,他也早有打算。 约莫不到半盏茶工夫,他终于笑着出声:“谢护卫要是死在这儿,我还得跟道观这群人解释。 ”他缓声道:“这条命,谢护卫还是留着罢,本帅以后还用得着。 ”闻讯,谢骋浑身一震,视死如归的表情上猛然一怔,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放过。 子竞不管他作何反应,回身再次躺下,闭上了眼睛:“谢护卫伤且未痊愈,还是早些歇着吧。 ”地上跪着的人并未立即起身,久久过后,子竞听到一句:“谢统帅不杀之恩,谢骋当誓死为统帅效劳。 ”目的达到,他听着这句话,心情好了不少。 待谢骋走后,他思索着天一亮,捉只山鸡来烤烤。 隔哪儿烤的好呢?他想到了后院某人用来熬颜料专门支的架子。 山果子 正午日头毒辣,篱笆外早上苍翠欲滴青枝绿叶的竹林,这会子被晒得蔫头耷脑。 羽涅收拾罢后山木屋,已是累得三魂出窍。 她把抹布随手一抛,四仰八叉地瘫在竹床上,竹床被压得“嘎吱”乱响。 琅羲正挽着袖子在灶台边拾掇,一回头瞧见她没精打采躺在榻上,不由笑道:“这屋里头也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师妹若是乏了,且睡会儿。 昨儿夜里闹腾那一出,想必你也没睡踏实。 ”羽涅懒洋洋的,连说话都带着三分倦意:“小师姐也歇歇罢,这一早上忙前忙后,师姐肯定也累了。 ”琅羲摇头轻笑:“我倒是还好,这点儿活也不累人,倒是你,心里装着孔雀蓝的事,今早天还未大亮,就又来后山找有蓝色素的花草,忙到现在肯定更乏。 ”后窗外一阵山风吹来。 山里的风凉丝丝地沁人骨节,不似山下那般裹着热气吹在脸颊上都烫人。 羽涅舒服地眯着眼,任由凉风拂过。 “乏倒是还好。 ”感受着惬意的凉风,她支着胳膊从竹榻上坐起:“不过孔雀蓝的事倒真教我头疼,原以为按照簿子上记的去实行便可,谁知配方出了问题。 ”她双臂张开往后一躺:“当真是愁煞我也。 ”琅羲收拾好小厨房,回身见她这般模样,走到床榻边坐下:“师妹也别太担心,你这么聪慧,都能用皂角做出清洗衣物的夷子来,依师姐看,这孔雀蓝你必然也能做出来。 ”听着自家人宽慰的话,她展露出笑脸:“那就借小师姐吉言。 ”因师父崔妙常去了岭南,等回到观内得一月有余,观中积压的法事便尽数落在了琅羲肩上。 拾掇完屋子,琅羲想起还要去张屠户家做法事,便独自先行下山,回观中准备对应器物去了。 留在屋内的羽涅,盘算着再眯半炷香,继续起身寻找那花草。 她刚合上眼,忽觉眼前一暗,似有人挡了日头。 她掀开眼帘,眯着缝往上一瞅,想看是谁打扰了她片刻好觉,却见树枝头晃着个利落身影。 那人身着银灰金线走兽纹长衫,外头罩着件半肩玄色皮甲,跟手臂上的护腕一个色儿。 她定睛一看,这不是熟人。 她翻了个身,趴在榻上冲外头树上的人喊:“校尉不是去城里头了,怎的这会儿在这里?”不到个时辰前,她去观中取笤帚,正巧撞见他与谢骋立在观外石阶下。 她原以为他们是要进城。 谁知这会儿竟见他在树上摘果子,倒像是压根没离开过观中似的。 少年随手拨开枝叶,拿起枚山果左瞧瞧,右瞧瞧:“有谢护卫一人去足够,我偷会儿懒,随便转转。 ”说着,他指尖一挑摘了两颗表皮微青的山果,从一丈高的树梢上跃下。 三两步行至窗前,斜倚着窗棂坐下。 将其中一枚果子在袖口随意蹭了蹭,扬手抛给她:“尝尝。 ”羽涅慌忙伸手去接,却扑了个空。 果子在竹榻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幸好没摔坏。 她拾起来,咬了一大口,冲他眉眼弯弯道:“谢谢啦,大人。 ”少年一脸淡然的笑容,见她没露出酸涩的表情,才咬上自己手里的山果,顿时却被酸得眯起了眼。 他忍耐着沁入味蕾的酸意,转眸看她,但见某人吃得津津有味,香甜无比,真就一点都不觉得酸。 这人,莫不是味觉出了问题?“好吃么?”他看了半晌,从容问。 羽涅点点头:“好吃,对常人来说可能酸了些,可我爱吃酸的,所以还是很好吃的。 ”语落,她看向他手中只咬了一口的山果:“校尉不喜欢吃酸的?”少年闻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果皮,忽而轻笑:“哪儿能。 ”说完,他三两口把那酸果子送入口中。 他打量着这间木屋。 屋内宽大敞亮,收拾得也雅致,内里划成三份,无任何格挡。 右手边辟了间书房,笔墨纸砚样样精致整整地码在老樟木案几上。 中室为小卧房,竹床挨着后窗位置,从窗内望去,可瞧见从山石缝隙流淌而出的粼粼泉水。 左手边为小厨房,平日煎茶烤饼,都很惬意。 只是细看过去,小厨房墙壁上残留着几道焦黑印子。 子竞只是以为失火导致,全然不知这是被眼前人炸出来的“战果”。 “这屋子不错,倒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他话音还悬在空气里,人已从窗棂翻身而入。 银色的衣摆掠过她头顶的发带,恍然间,羽涅嗅到了一阵淡淡的乌沉香气息。 但见他未及沾床榻分毫,人稳稳落在屋内。 子竞倒也不客气,径自拿起案上陶瓷茶壶,斟了盏清茶一饮而尽。 一杯下肚后,他复又斟满一盏,指尖闲闲勾着杯沿,晃悠着再次仔细观察起这间木屋来。 走到屋外,他望见头顶悬挂着的木匾,上头“寄思斋”三个大篆写得笔力千钧。 他低声念了一遍,朝着屋内的人道:“这般柔肠百转的名号,倒不似你们这些方外之人会起的名。 ”“久经沙场,又对道门之事懂得。 ”羽涅从榻上下来坐到圆桌前,给自己也斟了杯茶,抬眸看他:“莫不是平日无战事之时,校尉也会偷偷在营地里研究些奇门异术?”子竞回坐到桌前:“研究谈不上,只不过看些闲书知晓一二。 ”“校尉倒是谦虚。 ”她盈盈笑道:“这牌匾上的字,是非我观中人所题。 别说字,连这木屋都不是我们盖的。 ”“是功德主帮观中盖的?”他猜测。 “那也不是。 ”她娓娓讲着,刘婶当初跟她讲过的故事:“是数十年前,有位落拓贵人途经此地,见此间山水清嘉,景色宜人,便自己掏银子盖了这间木屋。 日常那贵人会去观中与观主谈经论道,讲经说法。 ”“后来贵人离开,就将这间屋子送给了我们观,从此再也未回来,至今杳无音讯。 ”说到此处,羽涅略微思索:“说来,这般布施,倒也当得起功德二字。 ”听完此事,子竞眼底并无波动,面上却露着笑:“那贵人,倒也是做了善事。 ”羽涅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眉间凝着淡淡愁绪:“就是不知,那位贵人,此刻是否安好?”子竞微不可察“嗤”了声,把玩着手中茶盏:“小道长都没见过他,何以担忧他的安危?”“即便没见过,可我从他留着的诗词中,能感受到他心中的孤鹤唳霜之悲切。 ”她难得脸上露出万分认真的神色:“对方是好人,好人我当然希望他好,岁岁平安。 ”她望着他:“校尉也是啊。 ”“甚么?”他似是不解。 她弯眼一笑:“像校尉这样的好人,也要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倒是他熟悉的四个字。 他端茶轻啜,掀眸瞧她:“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个好法?”“唔…”她短暂回想了下,这几日他做的好事:“会挑水砍柴,还能文能武,待人也是好的,没有当官的架子,又看得起我们这个小观。 ”“这几年身份显赫,又能会给我们观布施,捐香火钱的,除了荣大贾家,便是校尉了。 ”人上人做久了,这等阿谀奉承的话,他没少听。 听多了也就没新奇,包括她夸赞他是个“好人”。 这词儿用在他身上,只证明了一件事,他这个非“桓恂”而是“桓子竞”的身份,演得颇为好。 听她提起荣大贾,他随口搭了句:“这就是你竭尽全力,想要帮荣家的原因?”羽涅未否认,她同时也道出了另一个因素:“除此之外,我还想赚点银两,攒着用。 ”“藏私房钱?”他以为她是想给自己存点吃零嘴的花销,或者买胭脂水粉碎银,未往其他方面深思。 何况建安城那些她这个年龄的女子,不都是这般。 “嗯。 ”她郑重其事地说:“有了钱,我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他已有了答案,本没想接着问下去,碍于他现在是个好人,适当关切问一下,也算是维持表面身份。 他嘴中这么问她,心却念着自己抓的那只山鸡不知烤得如何了。 由于何尘劳之事,他为她保密了下来,缄口不言至今。 乃至何家到今日都不知道,何尘劳既不是得了不治之症,亦不是被邪祟缠身,只是得罪了她罢了。 反正那何尘劳又不会死,只是全身痛痒些时日,她不过是给这样的腌臜泼才一个教训。 历经此事,她心觉,子竞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去陇道购买硝石一事,遂与他说了一遍,但没说自己要制作火药,只是表示,自己想用硝石炼丹药。 她还是留了个心眼。 子竞听她说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回她:“那祝你早日成功。 ”羽涅看不出他潜藏戏谑,以为他是真心祝愿自己,很认真道了谢。 说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送他一颗“丹药”,可以在战场上用来保命。 他含笑应诺,眼底却波澜不兴。 这般敷衍之态,显然不在意此事。 战场之上,他从来都只信自己,信手里的刀。 丹药这种毒性比药性更大的夺命丹,在他看来,只能骗骗那些无知的人,聊以□□罢了。 歇息得差不多,羽涅起身,打算接着完成自己的任务。 谁曾想,她转身时衣袖一带,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温凉的茶水泼了个满怀,外衫尽湿,潮湿难耐,贴在身上不舒服极了。 她只能折返道观,换身干净的衣物。 惦念自己挂在架子上的烤鸡,子竞与她一道下了山。 进了观门,羽涅回屋换好衣裳,把方才弄湿了的袍子,拿到了后院井边的木盆里,欲先泡着,晚上回来再洗。 刘婶见状让她给自己,帮她顺便一起洗了。 她甜甜说了声谢谢,放下了自己的衣物。 转身欲走时,不经意间,她扫见装着干净衣服的盆中,阿悔的白衫上还有暗暗的痕迹。 以为刘婶没注意到这些痕迹,所以没洗干净,她便开口提醒:“刘婶儿,小师兄衣服上好像还有东西。 ”刘婶儿搓洗着手里的衣服,看了眼回道:“嗐,那些都是菘蓝草的汁水,多洗几次才能干净。 ”听见“蓝”字,羽涅激动万分:“甚么草?” 烤鸡 何为久旱逢甘霖,此时光看她的神态便知。 刘婶见她这般情态,乐呵呵回道:“菘蓝草,用来入药用的,这可是个宝贝疙瘩。 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熬上一碗,发发汗就好利索喽!治疗风寒咳嗽可有用了。 ”后面的功用,羽涅已无暇细听。 她一溜儿蹲下身来,拎起阿悔的衣衫对着日头细瞧,隔空照耀下,只见那“污痕”泛着隐隐青光。 她心头突突直跳,急于求证这菘蓝草是不是自己要寻找的那物,她忙不迭从腰间取下竹管,依次滴上草木灰、陈年黑醋这两样东西。 不消片刻,几乎肉眼可见的那污痕又恢复成了水木明瑟的靛蓝来。 刘婶被她这一通操作惊了又惊,直呼奇术,看得眼都直了:“哎呦呦,小萋萋这是使了何招,这、这……菘蓝草汁水竟又恢复原色儿了。 ”盯着手中衣物上的色彩,羽涅大喜过望豁然站起,嘴中念叨着:“甚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她不敢置信般将那靛蓝的痕迹对着日头又照了照,反复两三次后,才确定这不是梦,而是真事儿。 “找到了!我找到蓝色素了!”她惊喜欲狂,嗓音都变了调。 半蹲在灶房檐下的子竞,听到她惊喜的叫喊声,转动着树杈子上未熟透的山鸡,掏了掏耳朵,抬眸睨向不远处欣喜的身影。 羽涅回过身,跑过来迫不及待跟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她将手中衣衫往子竞跟前一递:“校尉大人快瞧,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含有蓝色素的灵苗,终于叫我给找着了。 ”说着,她兴奋至极将那件衣物铺在一旁干净的案几上,把刚在刘婶面前演示过的操作,又重复了一遍。 瞥见污痕在她手中又复原成澄净的蓝,子竞转动树杈的手不觉慢慢停了下来。 他眯着眼看那衣料上渐渐洇开的亮色,天下诸国部落盛行奉道,装神弄鬼的方士逾千越万。 有往滚油里兑醋,伸手进去佯装不伤的。 有拿些香灰充作仙丹,夸口能治百病的。 更有甚者,敢说自己能通蓬莱仙境,求得长生不老药的。 装神弄鬼的伎俩他见过很多,但他倒是头一回见,能将衣物上的污痕变出颜色的。 “倒是稀奇。 ”他将手中的树杈搭在支架上,起身凑近去看。 衣衫上的颜色较之孔雀蓝仍欠几分,颜色过深。 他指尖抚过那处沾染了黑醋与草木灰的痕迹,放在鼻下嗅了嗅,转而抬眼看她:“醋?”猜到他心中疑虑,她将蓝色素遇到碱性的草木灰会变黄绿,遇酸性的黑醋会复原成蓝的原理,解释了一番给他听。 子竞眸光重新回落在那处痕迹上,若有所思开口:“照这么说,唯有带蓝色素的灵苗,再混合草木灰跟黑醋,才能制出这靛蓝来?”“没错,是这么个理儿。 ”羽涅抱臂道。 他眼睫低垂:“你会的这些东西,都是从那本簿子里学来的?”羽涅回道:“倒也不尽然,多半是自个儿瞎琢磨的。 ”此言入耳,他淡然笑着瞧她:“哦?不知小道长还琢磨出什么新鲜门道来?”兴许是找到想要的东西,调制孔雀蓝有了着落,她过于兴奋,又或者出于对他的信任,她随口说了几个:“提纯粗盐,用硝石制作冰块,还有一个对你们常在战场上的人,应该会更有用。 ”他闻言眉梢微动,眼底漾起几分兴味:“何物?”她对上他的目光,眼睛滴溜一转:“酒精。 ”“酒精?”见他面露疑问,这个时期也没这玩意儿,她便认真解释了一番酒精是甚么,外加如何制作。 言语暂落后,她不忘对他道:“此物能涤疮毒,可愈金创,有了它,战场上会减少很少伤亡,将士们就不会因伤口感染溃烂而枉送性命了。 ”子竞听完,摩挲着玉韘的拇指慢了下来。 他望着她娇憨明媚的笑脸,缓而道:“那此物,倒真是个好东西。 ”“那是自然。 ”她大方道:“等校尉离开我们灵宝观时,我多送校尉几瓶揣着。 ”他唇边笑意加深了些许,拱手行礼道:“如此,在下便多谢小道长赐予吾…灵丹妙药。 ”他风神秀异的眸光渊清玉絜,微挑的眼尾带着恣意风流的锐气,静静望着人时却惠风和畅,仿佛要教眼前人融入眸底去,羽涅被看的耳尖浮上一抹嫣红。 她不自然偏开目光,抓起案上的阿悔的衣衫,轻咳了声,镇定道:“校、校尉不必客气,我要去找小师兄要些菘蓝草来,不说了。 ”言罢,她脚步极快,匆匆离开。 望着她远走的背影,子竞眸色渐深。 卢近侍来时,正好跟往前院去的羽涅撞了个正着,二人皆是一愣,羽涅此时心情正好,不计前嫌欲跟他打招呼,谁料他脖子一梗,径直掠过了她。 被当面忽视,羽涅这会子没时间跟他斗闷,咬了牙后槽牙兀自继续朝前院去了。 卢近侍转过墙角到达后院时,子竞已重新坐在烤架前,转动起差不多快熟透的烤鸡。 那只肥硕的山鸡已烤得金黄酥脆,正滋滋冒着油水,香气引得人饥肠辘辘。 卢近侍看见刘婶坐在不远处的井边洗衣,他不好站着禀告要事,思索片刻后,坐在子竞身边。 子竞拔出腰间匕首,利落地削下一片肉来,放进嘴中细嚼了两下,面上轻快。 卢近侍瞥了眼正在洗衣的刘婶,身子微微向前靠近了些,低声禀报:“统帅,刚刚得到消息,昨儿夜守在县府外的密线回来说,何仁之夜里派亲信连夜快马出了城,直到今日晌午才回。 ”子竞拨弄着柴火,火势变得更大了些:“何县令派出去的人,去哪儿了?”“太守府。 ”卢近侍回得简洁明了。 毫无意外的答案。 定州郡太守赵书淮,乃燕亲王次子,三年前调任至此地。 此人原为徐州刺史,因在任之时贿赂公行、贪墨无度,更兼强占臣妻为妾,以致激起州府参军举兵作乱。 朝廷闻奏震怒,遣使平叛后,虽革去赵书淮官职以息民怨,然未及三月,竟又擢为定州郡守。 到底为亲王之子,仕途坦荡如人饮水,纵然犯了如此滔天之过,亦无廷杖之刑,又免充军流徙之苦。 另定州虽乃边关要冲,但太守府稳坐后方,可谓一个绝佳的天潢贵胄镀金之所。 不出数载,待到资历熬足,这赵书淮又能重返皇都建安,加官晋爵,把酒临风。 可惜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纵有万全之策,终难敌世事无常。 十年前河东,十年后河西,当初他们这伙天家人瞧不起的行伍徒,一不小心,站到他们头上了。 “我们的人装成劫财的,抢了他们的包袱,发现了里头的密信,遂快速拓印了信的内容。 ”卢近侍警惕着周围,从怀里掏出裹着桑皮纸的信纸卷轴,双手奉上。 子竞空出一只手接过,打开瞧了瞧。 这封《密禀为边情紧急请协军械事》,表面上是封再正常不过的公文,但他知晓定不会如此简单。 他又细瞧了番,言道:“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此信明为公文,实为求救密语,这何仁之倒真是惜命,才察觉危险,便急不可耐搬救兵去了。 ”卢近侍看不透信中暗藏的玄机,字儿都认识但横竖瞧不出门道,又不敢多问,只能带着疑虑从自家主上话中揣摩意思:“这何仁之给那赵书淮传信,后者见势不妙,会不会撒手不管?”“倒真说不准。 ”子竞收了密信,塞进腰间玉带中。 卢近侍忧虑不安:“那姓赵的当真做了缩头乌龟,后面这局棋是否就难走了?如今已打草惊蛇,何仁之对我等有了防备之心,那太守自知又与大都督有过节,只怕躲咱们比躲瘟神还快。 他要就此收手,我们又无证据治他的罪,这番要是只收拾了何仁之,统帅这番苦心经营,岂不白费?”连日来,他暗中布网,已将何仁之勾结柔然的罪证查清。 不仅摸到了他们私运粮草的暗道,更拿到了突利军俟斤的亲笔供状。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何仁之这厮已插翅难逃。 至于卢近侍担心的,在子竞看来倒是多余。 赵书淮可没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以他之为人,他只会入局。 况且这何仁之可是他正儿八经的老丈人,这翁婿情分,不做给外人瞧瞧,也得做给美妻看。 如若不然,他这亲王血脉这点能耐都无,倒招人失笑。 “本帅几时做过赔本买卖。 且看罢,纵然赵书淮要跑,那也得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子竞扯了只鸡腿扔给卢近侍,掸了掸手起身:“吃完把剩下的拿到灶房装碗中盖着。 ”卢近侍跟着站起:“大人不吃么?”子竞脚步微顿,目光掠过案几上遗落的那两支竹管,敛下神思:“留给小道长吃罢。 ”说罢他负手朝前院走去:“动作快些,你我还要去府衙一趟,去晚了,谢护卫该忍不住要动手了。 ”见自家主人要给不识礼数的某人留食儿,卢近侍一愣,神色充满不解。 他倒也不敢多说,忙啃完手中的鸡腿,按照子竞吩咐把剩下的烤鸡装进碗中,出来时不忘跟刘婶叮嘱句,长桌上的食物是留给谁的。 做完这些,他也跟着急速离开。 前院大殿里来了香客,琅羲不在,阿悔在院里给她挑昨日采回来的菘蓝草,招呼人的事儿,自然落在了她头上。 隔着窗户,她望见子竞身后跟着卢近侍,二人脚步利落出观去了。 给香客发完平安符,送走香客后,阿悔也挑好了鲜嫩的菘蓝草。 第一次调制,她所需数量不多,一把足矣。 拿了菘蓝草,她回到后院在石舀里捣成汁水,倒入干净的陶碗中,又分别加入一定比例的草木灰跟明矾,上药铫熬制。 前后得熬一个时辰,期间要不停搅拌,过程自然累人。 她忙片刻未歇,阿悔要帮她,她也怕错漏重要的东西,而亲力亲为。 日头逐渐西斜,药铫中的汁水在余晖映照下已和最开始的模样判若两物。 那起初灰暗浑浊的混合物,此刻却渐渐澄澈起来,变成蓝中透绿的奇异色泽。 望着这不负从前的色彩,羽涅双眸倏然发亮,连声唤阿悔跟刘婶来看。 二人瞅见她锅里的东西真有了那孔雀蓝的样子,都不禁啧啧称奇,念叨这菘蓝草不仅能治病,还可变成价值昂贵的孔雀蓝呢。 经过多日寻找,此番终于看到了希望,羽涅心中石头落地一半。 她思索着,等过会儿熬成晾晒成粉末,再跟从荣家带来的原孔雀蓝作以对比,看看是否有色差。 如若有色差,还得再调调比例。 一旁的刘婶见她有了成果,便喊她快去灶房吃饭,说道:“你再不去吃,那烤鸡身上的油水都要热没了。 ”她疑惑回眸:“烤鸡?哪里来的烤鸡,刘婶宰了圈里的鸡仔么?”“你这丫头,只顾着捣鼓这孔雀蓝,哪还留意灶房动静。 ”刘婶嘿嘿一笑:“那小校尉临出门时,特意把整只烤好的山鸡给你留着。 我担心凉,给你放在灶上温着呢。 ”想来还有此等好事,羽涅把手里的木勺塞给阿悔,跑进灶房去看。 她掀开锅盖一瞧,那少了一只鸡腿的烤鸡正安安稳稳躺在陶碗中,香味诱惑的人直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