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骸录》 第一章 昭和二十七年冬末春初,黑云压城,大雨将至。 宋国采诗司的官员门早已下了职,大多数的房屋依然落了锁,唯有采诗司最里头的一间屋子中还闪烁着点点烛光。 案台上的烛光闪烁跳跃,映在沈乐栖嫣红的唇和认真的面容上,她拿起剪刀剪断了一节烛芯,便又将目光投回了案上的诗文上。 伴随着一声巨响,门框重重地砸在地上,灰尘溅起,沈乐栖抬头,方才发现屋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大雨。 来人是一群官兵。 似乎是料到了官兵的来意,沈乐栖不动声色地将刚刚誊抄好的诗文藏入衣袖当中。 “奉陛下旨意,采诗官沈乐栖,所献诗歌中暗含谋逆之意,革其官职,入诏狱。 ”今夜京城的雨格外地大,城南那几棵百年老树有许多都被压折了枝叶。 采诗官沈乐栖勾结端王谋逆一案令圣上震怒,沈乐栖入狱和端王软禁的消息一经发出,京城内人心惶惶,今夜大多数人都难以睡个好觉。 诏狱中光线昏暗,雨水混着血腥沈乐栖蹲在牢房的墙角,狱中火盆的残焰明灭不定,一张宣纸在火盆中被烧成卷曲的灰烬,只剩下“铁甲”二字能勉强辨认。 早在她发现这诗文中的秘密时,她便想到了这一天。 荧惑守心乱帝乡,东方新章覆旧章。 这便是那句指认她谋逆的诗句。 她从来过目不忘,她敢肯定这句诗词并非她所献。 她也并非傻子,不可能将这么一句谋反意图明显的诗句献上去来断送自己的前程。 采诗司有个规矩,哪位采诗官献上的诗便会在誊抄稿的末尾盖上官印并署名,以便于论刑赏。 而那篇诗歌末尾的署名的字迹,乃至官印上的缺口都分毫不差。 要不是她清楚她的记忆不会出错,她自己或许都要以为那篇诗当真是经由她之手献上的。 火盆中的宣纸终于燃烧殆尽,沈乐栖望着火盆中的残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大人烧诗的时候,可曾想过这把火会先烧了你自己?”男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伴随其进来的还有一身的寒气。 沈乐栖猛地收回了手,指尖处已然出现了几处烫伤。 沈乐栖循声望去,此时本应被囚禁于府中的端王萧烬正站在诏狱的牢房门口。 “殿下怎么到此处来了?”闻言,萧烬嗤笑一声,“探望谋逆同党,不可吗?”萧烬走上前,眸色幽黑而深不见底,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挑起沈乐栖的下颚,“那篇诗文,当真出自沈大人之手?本王生平最恨被人算计。 ”沈乐栖被迫抬头和萧烬四目相对,因为吃痛眼中闪着泪花,“那篇诗文,并非我所献。 ”“果真如同本王所知一般,沈大人意外得知了朝中贵人不可外宣的秘辛吗?”萧烬收回手,拿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沈乐栖瞳孔猛缩,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烬,声音都开始颤抖:“你你是如何知道?”萧烬一勾唇,“这你无须知道,本王今日前来只是想问问沈大人,是否想脱罪。 ”“还有,你发现的那句诗到底是什么?”记忆瞬间拉回几日前,那日采诗司的张采诗官尸身刚被从护城河中捞起,负责接手张采诗工作的沈乐栖息却对着一堆被诗文犯了难。 她心中吐槽了一句这张采诗竟如此热爱工作,出门踏青时都将诗文随身带着,导致这篇诗文有几个字的字迹晕染难以辨认,更是和前后两章无法连接。 无奈,她只能将能辨认字誊抄了下来,拿出古琴尝试弹奏此诗文的曲谱,通过平仄将诗文补齐。 这不弹不要紧,一弹沈乐栖发现不对了,本应是歌颂丰收的欢快曲调的尾音上却带上了几分肃杀之音。 见状,沈乐栖慌忙拿出了此篇的前后两章进行比对弹奏,结果不出她所料,前后两章首尾相接自然,而沈乐栖现下手中那篇,明显是被人强塞进其中的。 她向上级汇报此事,上级便将那篇诗句扣留了下来,可是等到当季的诗歌编撰成册的时候,她却发现那一篇本应被删除的诗歌照常发布了。 而那几日,她也遭遇了几次令她险些丧命的刺杀。 那段记忆令沈乐栖几乎不愿回忆。 思及此处,沈乐栖面色苍白,猛地摇了摇头:“殿下还是不要过问此事了。 ”见状,萧烬缓缓道:“沈乐栖,沈将军遗女,因其才情出众且亡父有战功在身而破例以女子之身入用采诗司为官。 ”“沈大人就忍心眼睁睁看着来之不易的官职平白无故地丢掉?”说罢,萧烬步步逼近沈乐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可是沈乐栖仍是垂眸不语言。 眉毛的阴影投射在苍白的皮肤上,姣好的面容此时血色全无,好不憔悴,可是神情确实难得的倔强。 萧烬简直要被她这幅样子气笑了。 “沈大人若是担心说出此事会祸至亲人,那您还不知道吧,前些时日锦衣卫已经动身,从川阳把沈老夫人押送至京都,你若是早日说出那件秘辛,我或许能救你和沈老夫人一命。 ”“可沈大人若是若是拖着不说,那就请沈大人猜猜看,您和沈老夫人,谁先走一步了。 ”母亲也被捕了?沈乐栖面色苍白,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她声音颤抖,“这群畜生。 ”萧烬嗤笑一声,“事到如今,沈大人还奢求那群人能高抬贵手吗?你当真以为你那副与光同尘的做派能让你明哲保身?真是天真。 ”说罢,萧烬转身便要离开,“既然如此,本王也无话可说了。 ”沈乐栖摇了摇头,踉跄几步,用力抓住萧烬的衣摆,险些扑倒再地。 “铁甲粟谷埋,兵刃荒丘藏。 ”“什么?”萧烬转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乐栖。 “铁甲粟谷埋,兵刃荒丘藏。 ”沈乐栖声音颤抖,却没有丝毫犹豫,“藏于那首农家乐的暗语,是铁甲和兵刃。 ”“王爷,朝中有人在私养兵马。 ”沈乐栖的双手仍在用力地紧握着萧烬的衣袖,指关节因为用力泛起了白。 她感觉双腿脱力,一阵头晕目眩过后,便倒在了萧烬的怀中。 她双目合紧之前,艰难地从口中咬出最后几个字:“还请王爷兑现承诺,护下官和母亲周全。 ”再次睁眼之时,沈乐栖最先感受到的便是脚腕处的剧痛,诏狱的血腥味仿佛还在鼻腔中挥斥不去。 “沈大人烧了三日竟还能苏醒过来,也当真是命大。 不枉费本王设计将你捞出来。 ”沈乐栖睫毛微颤,一阵痒意从嗓地而起,她猛地坐起身,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下来。 咳嗽平复后,沈乐栖方才注意到她此时并非身处阴暗潮湿的诏狱之中,而是处于一座明亮华丽的宫殿当中,而身下蜀锦柔软的触感和脚腕的痛楚提醒她这一切并非黄粱一梦。 视线上移,映入眼帘的是萧烬那双笑意不达眼底的双眸。 “我娘呢?”她刚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王爷答应过下官会护母亲周全。 ”闻言,萧烬作出一副狐疑的表情,“沈大人在说什么?沈老夫人现在还在川阳养老,未曾离开。 ”见萧烬这幅表情,沈乐栖立马就猜到了是萧烬为了哄骗他说出那句诗而编出的谎,心中不由得有些庆幸,还好母亲没被此事牵连进来。 她闭上双眼片刻,道:“多谢。 ”似是没料到沈乐栖是这幅反应,萧烬拿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 “你是如何将我救出来的?”听到沈乐栖的发问,萧烬方才从怔神中反应过来,“沈采诗在诏狱中不堪受辱,寻来布料拧成绳索吊死在了房梁之上,不多时一把火便烧了诏狱。 ”闻言,沈乐栖愣了片刻,“假死脱身?端王殿下手段了得。 ”萧烬勾唇,“沈大人若真想感谢本王,不如替本王去办一件事。 ”沈乐栖抬头,“以什么身份去办?下官现在可是个已死之人,已死之人能帮上殿下什么忙。 ”二人对视片刻之后,萧烬方才缓缓开口。 “不难,自从你‘死’后,圣上便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此案搁置了,而那幕后之人也并不指望仅通过此事就能搬倒本王,所以本王便以交出军权为并回藩地常住为代价了解了此事。 ”“前几日朝中的目光都在采诗司上,那篇发现异常的《农家乐》的原稿想必还没有被转移,所以本王只需要你潜入采诗司,将那篇原稿偷出来便好。 ”沈乐栖不可置信地盯着萧烬的双眸,“你疯了?以我现在的状况潜入采诗司和去送死有和区别。 ”纵使沈乐栖清楚没有萧烬的帮助自己真的要折在狱中,因此对他抱有一丝感激,可这也不是她去替萧烬白白送死的理由。 “况且王爷有没有想过,如果此计划一旦失败,那谋反的罪名你我二人可是坐实了,到时候王爷纵使有那通天的本领也叫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了。 ”“本王当然想过,”萧烬表情严肃,不容置喙,“可沈大人可曾想过,如果这篇含有暗语的原稿真的被转移出去,这首诗价值多少条人命。 ”沈乐栖本想拒绝的声音一顿,牙齿轻咬这嘴唇,原本泛白的嘴唇因为充血而带上了染上了几分血色。 “明日大朝会,本王要前去上缴虎符,官员们都不在采诗司,这便是潜入的最好时机。 ”“本王走了,沈大人好好休息。 ”沈乐栖轻笑一声,自己本想推脱掉此事,可是面对原稿被转移出去的沉痛代价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是夜,许是前几日连着下了两日大雨的缘故,空气中潮湿得令人胸口发闷。 沈乐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索性做起身,想寻来纸墨为母亲写一封平安信。 她“身死”的消息应当快传入母亲的耳中了,沈乐栖不想令母亲着急。 可她现在身处端王府后院的一个偏殿,这端王未曾娶妻,目前屋中只有临时添置的一些生活用品,并无笔墨。 沈乐栖披上大氅,提着一盏灯笼便走出了偏殿,按照之前前来端王府赴宴的记忆朝着端王府前院摸索去。 按照她这个走法,还真让她找到了端王府的书房。 奇怪的是,端王府的书房并无护卫把守,也无一盏烛灯照明,整间院落均是黑漆漆一片,唯有月光照明。 隐约间,沈乐栖仿佛看见了一抹身影立在书房中央,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端王殿下。 ”沈乐栖高呼一声,一路小跑过去,可等她进入书房当中方才发现那只是一抹纱帘的投影。 沈乐栖正打算转身回去,余光便瞥见了桌案上摆放着一篇方才写到一半的秘信,收信人赫然是当朝丞相的名字。 那是端王在朝堂上的死敌。 “啪”的一声轻响,沈乐栖手中的灯笼落地,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沈乐栖只感觉自己汗毛竖起。 “谁在那里?” 第二章 沈乐栖转过头,便看见萧烬站在书房门口,半个身子没入阴影之中,表情晦暗不明。 墨色沉静的双眸紧紧地盯着沈乐栖,可她却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呼吸,让她难以透气。 “王爷。 ”沈乐栖唤道。 萧烬不语,一步一步地朝着桌案走来,眼神冷冰冰地扫过地上的灯笼。 “你看到什么了?”她听到萧烬说道。 沈乐栖向后退后几步,腰肢抵上了桌案的一角,退无可退。 她心脏不停地鼓动,手心泛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阿栖,你看到什么了?”萧烬又走近了几步,近得可以让沈乐栖听清他的呼吸。 只见萧烬牵起了沈乐栖的右手,抚摸着指尖的烫伤,又缓缓下移,捏住了诏狱的铁链在沈乐栖手腕上留下的淤痕。 女子的手腕纤细和素白,青紫色的淤痕在沈乐栖的手腕上显得十分狰狞惹眼。 沈乐栖吃痛,皱紧了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书房中灯光昏暗,下官未曾看到什么东西。 ”萧烬灼热的目光紧盯着沈乐栖,似是要将她烫穿个洞出来。 片刻后,萧烬收回目光,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亮书房中的火烛。 沈乐栖方才看清书房的全貌。 桌案背后是椅子和书架,除了些许藏书之外还摆放了一些花瓶类的摆件。 紫檀桌案上的香炉许是因为她刚才的碰撞而倾倒,撒了一地的香灰中能看到将熄未熄的火星。 桌案中间摆放的便是她刚才看到的那封秘信。 而沈乐栖现在是不敢多看那封密信一眼了。 “沈大人要记住,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萧烬绕过沈乐栖,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 沈乐栖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她明白,那是萧烬对她的警告。 一口气呼出,她躲过了今晚这一劫。 “沈大人深夜造访本王的书房,究竟谁为了什么?”此时的沈乐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下官只是闲逛路过,如果王爷无吩咐,那么乐栖就先行告退了。 ”萧烬似是被她的话逗笑了一般,幽幽地开口,“沈大人在诏狱昏迷前的那一摔脚扭得可不轻,可还妨碍走路?沈大人怎么就从那么远的后院闲逛到前院的书房了呢?”沈乐栖方才注意到她扭伤的右脚已经疼得厉害,忍不住眉头微蹙。 “回王爷,下官的脚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偶尔会有些疼痛,不妨碍走路。 ”她停顿了片刻,见萧烬不回话,显然是对自己的答案不够满意的样子,沈乐栖继续道:“其实下官前来,是想寻王爷讨写纸笔,想为家母写一份平安信。 ”闻言,萧烬双眸狐疑地眯了眯,看着沈乐栖。 “既然如此,本王这里有的是笔墨纸砚,沈大人就在这写如何?”语罢,萧烬在桌案上铺了一张新的宣纸,并起身站到一旁为沈乐栖让出了位置。 见状,沈乐栖只好开口应了下来。 她提笔,在开头缓缓落下清隽劲瘦“阿母亲启”四个字,而一旁的萧烬毫不避讳,一点边界感也无地盯着沈乐栖。 端王府后院的偏殿中焚烧的是栀花香,沈乐栖在后院养了三日病,身上早已不是前些日子见面时诏狱中的血腥味儿,而是变成了淡雅好闻的栀花香。 这种味道确实能让平日里作风霸道的端王短暂地平静下来,萧烬今日难得发了会儿呆。 直到沈乐栖写完书信并封进信封之后,转头看向萧烬之后,萧烬方才回过神来。 萧烬清了清嗓,以掩饰方才的失神。 “这封信交给我吧,明日我会让暗卫去将信送给沈老夫人。 ”沈乐栖点了点头,以她现在的死人身份确实不适合出面送信。 “若是殿下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回去休息了。 ”随着萧烬“嗯”了一声,沈乐栖离开了书房。 萧烬看着沈乐栖的背影渐行渐远,方才抽出压在一摞宣纸最底下的一张边缘泛黄的纸,指尖轻轻摩挲着。 如果沈乐栖再此,必定会感到惊讶。 那是她丢失已久的诗稿。 而现在这份诗稿上,已经染上了点点栀花香。 次日清晨,沈乐栖同萧烬一起上了马车。 从端王府上朝的途中途径采诗司一间偏僻且鲜为人知的侧门,于是萧烬打算送沈乐栖一程。 经昨晚那一出沈乐栖并不是很想主动开口和萧烬说话,外加对接下来行动的紧张让沈乐栖变得格外沉默。 是萧烬开口打破了宁静。 “这是活血化淤的凝膏,”一个白色的瓷瓶被扔到了沈乐栖的手中,“沈大人那双舞文弄墨的手,还是好好保养为上。 ”“多谢。 ”沈乐栖掀开白色瓷瓶,贴近鼻子轻嗅一下,是清幽的栀花香。 她抬头看了萧烬一眼,心道这位端王倒当真喜欢这种味道,无论是端王府焚的香,抑或是眼前这个质地细腻如白玉般,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药膏。 她指尖轻点,蹭上了薄薄一层药膏,在手腕上的淤痕处抹去。 一旁的萧烬看着她这幅抠抠搜搜的模样有些不悦,皱了皱眉。 “本王来吧。 ”萧烬从沈乐栖手中接过瓷瓶,剜了一些膏体抹到沈乐栖腕上。 沈乐栖因着萧烬的力道瑟缩了一下,手腕却被萧烬牢牢禁锢住。 “本王轻些。 ”她听到萧烬低声道。 沈乐栖垂眸,眼神盯着自己裙摆的布料。 手腕处除了药膏的冰凉感,还有萧烬温热的呼吸,和难以抑制的痒意。 这一切都让沈乐栖有些心烦意乱。 她将这种感觉归咎于因为接下来的计划的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方才松开沈乐栖的手。 “到了。 ”萧烬道。 沈乐栖方才发现方才马车外鼎沸的声音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马车停在了一处无人的小巷,直通采诗司的小门。 沈乐栖压下心中的紧张,披上兜帽,带上面纱,便潜入了采诗司当中。 萧烬的选择没有错,沈乐栖在采诗司为官七年,这一路走的轻车熟路,让她前来确实是不二人选。 已经被编撰成册的诗歌原稿被统一收录存放于采诗司东南角的一处阁楼之中,沈乐栖用铜丝撬开门锁,挤身进入阁楼之中。 沈乐栖本想直奔着那首《农家乐》所存放的书架而去,脚步却停留在了另外一个书架之前。 如果她没记错编号的话,此处就应该是收录那篇指控她和萧烬意欲谋反的诗歌的书架。 沈乐栖的手在书架前停顿了一下,便听见楼阁之外多了些人声。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藏到了书柜身后,并通过缝隙向外望去。 本应该参加大朝会的采诗官们不知为何此时出现在了阁楼之外。 她转身蹲下,屏住呼吸,心中默默祈祷着那些不知因何而来的采诗官不要发现躲藏于书柜之后的她。 如果她这么一个本应死于诏狱中的人此时突然出现在采诗司,那么她和萧烬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脚步声逐渐逼近,沈乐栖心中的鼓也敲得愈发用力。 “刘采诗。 ”是萧烬。 沈乐栖第一时间便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 可是萧烬为何也会在此?沈乐栖皱了皱眉,决定静观其变。 “既然案子已结,沈采诗已死,那么那篇指认本王谋反的诗歌原稿可否由本王带走?”她听见萧烬说道。 “端王殿下,这于理不合。 ”“刘采诗可否借一步说话?”听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声逐渐变远,沈乐栖提着的心方才放下。 她俯身看向外面,发现萧烬正双手背于身后,示意她趁机离开。 沈乐栖瞅准时机,扣紧兜帽向门外走去。 待到跑出采诗司偏门的那一刻,沈乐栖才靠着墙上大口地喘起气来。 她扭伤的右脚此时疼得厉害。 未过多时,萧烬便从正门绕了过来。 “你的右脚可还好?”萧烬的眼神扫过沈乐栖的右脚。 “无碍。 ”沈乐栖答到,离开墙壁站直身子想要走向停放在不远处的马车。 怎料这么一走,沈乐栖一个踉跄,好在萧烬手疾眼快地搀扶了她一把方才没让她摔倒在地。 “我扶着你吧。 ”萧烬道。 “多谢。 ”这一路沈乐栖心乱如麻,她这些年在京城向来都是本本分分,从未干过什么出格之事,因此方才之事将她吓得不轻,这导致她无意之中跟随萧烬走到了卧房才反应过来不对。 萧烬关上卧房门,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沈乐栖。 “沈大人为何跟随本王至此?”他戏谑地看着沈乐栖,期待着她的回答。 沈乐栖尴尬地笑了笑,“下官失礼了,还请王爷见谅。 ”说罢,沈乐栖转身便要离开。 萧烬轻叹了口气,抓住沈乐栖的手,示意她坐到床榻上去。 “既然脚扭伤了就不要随意走动了,本王给你上药。 ”想起今日晨时的尴尬场景,沈乐栖只感觉浑身不自在,伸手从萧烬手中拿过瓷瓶,道:“下官自己来吧。 ”萧烬不语,点了点头,便走到了一旁坐下。 “殿下今日怎出现在了采诗司?”沈乐栖问道。 “你下车后,我便在采诗司正门处遇到了几个采诗司的官员,方才知晓今日早上的朝会取消了。 ”萧烬继续道,“想着你还在采诗司内,我便让暗卫去将虎符送入宫,进采诗司想办法让你脱身了。 ”“我还未曾找到那篇诗文原稿。 ”沈乐栖垂眸。 “无碍,”萧烬摇了摇头,“我明晚才会动身回封地,原稿一事可以继续想办法。 ”沈乐栖张了张嘴,刚想答话,便被门外的巨响吸引了注意力。 粗犷的男声在门外响起:“采诗司诗稿遭窃,下官大理寺卿奉命彻查端王府,还请端王殿下开门。 ” 第三章 沈乐栖和萧烬对视一眼,二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不解和警惕。 既然沈乐栖没有将诗稿取出的话,那么采诗司又何来诗稿遇窃?是那幕后之人知晓了沈乐栖的踪迹,自导自演?还是有人在沈乐栖之前便将诗稿盗出,用心不良?无论是哪种原因,目前的情况看来都不容乐观,沈乐栖没有身死一事一旦被发现,那么一切都完了。 萧烬清了清嗓,提高了音量,“大胆,大理寺竟敢公然搜查王府?这是要将本王列为窃取诗稿的贼人吗?”门外的声音道:“王爷见谅,今日只有王爷造访过采诗司的藏文阁,还请王爷开门。 ”“证据还没确凿呢,大理寺就已经为本王定罪了吗?本王若是不开呢?”萧烬反问道,语气不怒自威。 “那下官只能失礼了。 ”话音刚落,一声踹门声从门外传来,房门因为受力而抖了三抖。 见状,萧烬褪去外衫,一把拉过沈乐栖,扯下一半床上方挂着的红色纱帐。 沈乐栖跌坐在萧烬腿上,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萧烬的腰,她的面部紧紧地埋在了萧烬的锁骨处,生怕被来人看见,鼻尖冒出的温热的呼吸打在萧烬颈侧,令萧烬颈窝处一片酥痒。 二人便这么半遮半掩地坐在这纱帐之后,动作亲密。 与此同时,“啪”的一声巨响,整个木门砸在地上,一片狼藉。 而门外那名大理寺卿在木门落地之后,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二人衣冠不整的景象,一时间愣在原地,光是看那表情就知道萧烬的风流事迹明日遍会传遍京城,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滚出去。 ”萧烬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染上了几分怒气。 被这么一吼,那名大理寺卿几乎是落荒而逃,立马召集了手下离开端王府,生怕自己多停留一秒,脖子便和脑袋分了家,而自己便成了端王殿下佩刀下的亡魂。 见大理寺卿走远,萧烬收回了脸上的愠色,低头垂眸望向怀中的沈乐栖。 沈乐栖这是在发抖?只见沈乐栖双眼微合,修长的睫毛轻颤,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阴影。 萧烬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让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潜入采诗司的决定,简直是混蛋极了。 他轻唤了一声沈乐栖的名字,沈乐栖方才回过神。 “殿下,下官无事。 ”沈乐栖哉哉悠悠地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 看着她这幅样子,萧烬也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大氅披到了她身上。 “春捂秋冻,沈大人莫要又受了风寒。 ”沈乐栖道了句谢,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经此一事,让沈乐栖和萧烬明白——京城,绝不可久留。 “今晚便启程,回本王的封地,启安。 ”宋国的夜间有禁行令,天黑之后城门便会落锁,来往车队旅人不得进出。 于是萧烬给圣上递了辞行折子之后便匆匆收拾好行囊赶在天黑之前离开了京城。 这几日京城多雨,方才放晴了几日,又有淅淅沥沥的雨滴开始砸到地面上。 好在雨刚开始下,只有地面打湿了薄薄的一层,路还算好走,不是十分颠簸。 若是等雨下下来,将路面打透了,到时候石子混着泥土,会大大拖慢马车行走的脚步。 亲王形制的马车很宽敞,除了桌位之外,还摆放这一些小型摆件家具。 而马车中央的茶桌上摆放这一个青铜制成的香炉,正焚着栀花香。 萧烬坐在马车的主位看书,而沈乐栖却坐在一旁抱着个汤婆子发呆。 这几日的事让她疲惫至极,可好不容易闲了下来,她却毫无困意。 “既然原稿已丢,不如去那首诗的采集地碰碰运气。 沈大人可还记得?”萧烬率先开口打破了宁静。 沈乐栖被这么一问早已神游天外的意识方才回笼,颔了颔首,“洛州府,那是溺水的张采诗去年所负责的地区。 ”“至于那首诗的发源地嘛”沈乐栖声音一顿,“应当是位于洛州府的清潭县。 ”萧烬不知道从何处抽出来一张地图,用手指指出清潭县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启安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们就回启安,如果本王公然绕路必定会引起怀疑。 等到启安露了面,我们再秘密前往清潭县。 ”沈乐栖点了点头,赞同了萧烬的提议。 一阵嘶鸣声突然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颠簸,头晕目眩之际,沈乐栖扶着墙边方才勉强稳住身型,而萧烬则是手疾眼快地拯救了摇摇欲坠的香炉,可是来不及被拯救的茶壶却翻到在地,温热的茶水洒在了马车当中。 嗖————一只箭羽破窗而入,死死地钉在沈乐栖身旁的墙壁之上,而箭羽尾部缠着一圈纸,红色的字迹断断续续地渗透到纸的背面来,难以辨认。 沈乐栖状着胆子用力将箭羽拔了下来,铁制的箭头在马车的墙壁上留下了很深的一个洞。 她解下箭羽尾部的纸条,缓缓展开,一个鲜红狰狞的“死”字显现出来。 一把反着银光的剑刺入马车之中,萧烬抄起一旁的折扇,挡住了这一击,随即便护着沈乐栖离开车厢。 马车外一群黑衣人和王府的护卫们扭打在一起,铁制的刀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一时间双方竟难以分出胜负,目睹这幅场景的沈乐栖不禁疑惑道:“这群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王爷不是刚将请辞的折子递上去便离开了京城,究竟是谁能这么快得到消息?”萧烬摇了摇头,咬牙道:“在官道上公然行刺亲王,朝中当真是有人活腻了。 ”语毕,萧烬便要带着沈乐栖离开,怎料黑衣人的首领目光锁定在了沈乐栖身上,高喊了一声“人在这里”后,便一刀劈了过来。 二人侧身躲过这一击,黑衣人首领马上被王府的护卫刺中。 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们好像是冲我来的。 ”沈乐栖低声对萧烬道。 萧烬“嗯”了一声,便用余光瞥见又有其他黑衣人朝二人的方向劈来,侧身向前护在沈乐栖身前为她挡下了这一击。 他当即一挥手,瞬间粉末飞扬,二人眼前起了一层白色的厚雾。 “这边走。 ”萧烬拉住沈乐栖的手,示意她跟上来。 沈乐栖点了点头,她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来不及多想就跟了上去。 虽然沈乐栖这几日经历的事情不少,可是刺杀此等血腥的画面她还是头一次见。 沈乐栖跟随萧烬跑到了一处森林里,彼时淅淅沥沥的小雨早已变成了瓢泼大雨,两人身上的衣衫也湿了个彻底。 她方才注意到,萧烬的右手小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狰狞的伤口,鲜红的血水正因为雨水的冲刷而一点点从伤口中渗透出来,右边袖口上已经染满了赤色。 “你”她担忧的目光扫过萧烬右手小臂,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开口问道,“你这右手可是因为刚才挡的那一下所伤?你还好吗?”“无碍。 ”萧烬抿了抿唇,表情平静。 “我们现在去哪?你手上的伤可要尽快处理一下。 ”沈乐栖的眼神瞥了一眼萧烬右手小臂上那道看起来极为可怕的伤口,开口问道。 “本王记着春归客栈就在前方不远处,我们去那里。 ”春归客栈确实距离他们所在并不远,半刻钟教程后,二人便站在了春归客栈门口。 萧烬手上的伤确实耽误不得,二人身上并没有带银钱,沈乐栖将自己头上的一只银钗抵给了店家作为银钱,又向店家要了一些棉布烈酒类的可以处理伤口的工具,便和萧烬回到了房中处理起伤口来。 萧烬伤的是右手,不太方便处理,只好沈乐栖代劳。 在萧烬的指挥下,沈乐栖剪开和伤口粘连在一起的衣服布料,血腥味在屋中蔓延开来,她看着伤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位幕后之人,或许已经知晓了你还活着,且急于抓住你来充当搬倒本王的罪证。 ”沈乐栖手上的动作一顿,又继续拿着用烈酒沾湿的棉布擦拭着伤口。 今日那群黑衣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而这一切,必定是朝中那位位高权重之人的手笔。 “我们接下来,如果继续跟着王府的车队行走,遇到的刺杀只会更多。 ”见沈乐栖只是专心于手上的动作,没有回话,萧烬继续说道。 “王爷打算如何?”沈乐栖帮萧烬处理完了伤口,将沾血的湿棉布扔到了水盆当中。 “本王明日给队伍写封信,让他们继续回启安,而你我二人则秘密走水路前往清潭县。 ”“好。 ”沈乐栖应了下来,说罢便要端着水盆走到屋外去。 “你去哪?”萧烬叫住了她的脚步。 沈乐栖回头,望向萧烬,“下官的屋子在隔壁,既然处理完伤口了王爷便好好休息。 ”说完,她继续向外走去。 萧烬“嗯”了一声,便抱拳靠在榻上合上了眼睛。 待到沈乐栖的关门声响起,萧烬方才睁开眼睛。 他记得沈乐栖刚才是不是在店家那抵了只银钗?萧烬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玉佩,估摸着能将那银钗赎回来。 想完这些,萧烬便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天已经黑透了,沈乐栖坐在房间里的靠窗处,推开了窗户向外看去。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潮湿的气息铺面而来,沈乐栖突然就想起了萧烬那个在雨幕中不断渗血的伤口。 也不知道萧烬此时睡了吗,沈乐栖突然很想去看看萧烬。 她鬼使神差地走近了萧烬的房门,只见屋内漆黑一片。 萧烬果然是睡了吗?沈乐栖正欲转身离开,身后却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阿栖,别动。 ” 第四章 沈乐栖动了动手指,她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身后的胸膛结实温暖,而那双禁锢住她身体的双臂正一点点地收紧,力道大得让人挣脱不开,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中。 萧烬应当是要入睡了,屋内的火烛已然灭去,此时房间内一片昏暗。 萧烬的头埋在沈乐栖肩头,贪婪地呼吸着她颈间清甜的栀花香气。 萧烬的额头擦过沈乐栖肌肤的一瞬间,沈乐栖感觉到一片温烫,随即她便感受到那道禁锢于自己身上的力渐渐淡去,沈乐栖借着这个机会挣扎开了萧烬的怀抱。 她回头转身,正犹豫着开口询问这个拥抱的含义,就见萧烬合上双眼,浑身脱力般朝着地上倒了下去,神志不清的倒在了地上。 沈乐栖:?若眼前这人不是当朝亲王,她真要认为自己被哪个骗子讹上了。 沈乐栖艰难地将萧烬上身扶起,靠在一旁的墙壁。 她的手覆上了萧烬的额头,滚烫的触感传来,她瑟缩一下后猛地收回了手。 因着她的动作,萧烬又要向一侧倒去,这次沈乐栖手疾眼快地扶稳了他才没让他受到二次创伤。 “哐当”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沈乐栖点燃火折子照明,低头一看,愣怔了片刻。 一支银钗因为刚才的动作从萧烬怀中滑落,银柴的一侧镶嵌着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兰花,整个钗子虽然素雅,但也是别具一番风味。 那是沈乐栖刚刚拿给店家抵押房费的那一支。 她将这银钗捡起来,心中不禁疑惑,这把钗子怎么落到了萧烬手中?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钗子收了起来,无论萧烬是用何等办法拿到的这个钗子,现在萧烬人都已经昏迷成那个样子了,沈乐栖觉得她还是应该保管一下这个银钗的。 这次二人逃命逃得太急,身上并无银两傍身,这根钗子说不定关键时刻能起到重要用处,比如拿去典当行换几两碎银。 思及此处,沈乐栖站起身来,久蹲后的眩晕感朝她袭来,她一把扶住了墙稳住了身型。 她用火折子将火烛点亮,在旁边的木质座椅上坐了下来,烛光闪烁,将漆黑的屋子染上了一层微弱的暖光。 沈乐栖的中指和食指搭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打转,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种眩晕感未免持续得也太久了。 她视线警惕地扫过屋内的摆设,最后视线落在了一只摆于房间角落处茶几上的香炉上。 一切并无什么不妥。 等等,香炉?她隐约记着,她方才为萧烬包扎伤口时这只香炉并不在屋内,更不在那个低矮脚的茶几上摆着。 沈乐栖快步走到茶几旁,细细地端详起那个香炉来。 这个香炉整体呈铜色,三只脚支撑着整个香炉,香炉盖上镂空地雕刻着几处细致的花纹,一看便价格不菲,一点也不像会出现在这个小客栈中的东西。 最主要的是,沈乐栖观察到,有一缕细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烟雾,正从香炉盖处缓缓飘出。 她凑上前去轻嗅了一下,一股辛辣的味道入鼻,一阵眩晕感过后沈乐栖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想起这位端王殿下平日里最爱的清雅幽甜的栀花香,沈乐栖敢肯定这香并非萧烬所点。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个香炉中所焚的香料上了。 沈乐栖的目光沉了沉,提起一旁的茶壶浇灭了埋在香灰中的火星,起身想要将这香炉中的香灰一起拿出去倒掉。 怎料此时,一支穿云箭穿过眼前的窗户,直直地向她的眉心飞来。 一股强大的拉力将沈乐栖拉离原地,沈乐栖一个踉跄摔入了不知何时醒来的萧烬的怀抱当中。 “沈大人当心。 ”她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没入客栈茶几中的箭矢,木质的茶几中央被狠狠地劈开了一道裂缝,沈乐栖面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大人可还好?”萧烬低头看着沈乐栖这副慌张模样,自然地伸手将沈乐栖鬓边的一缕发丝捋至耳后。 良久,沈乐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线:“这这这”“什么?”萧烬疑惑地看着沈乐栖。 “这茶几变成这样了,我们不用赔吧。 ”沈乐栖终于捋直了舌头,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语。 萧烬:“”萧烬低头看了一眼沈乐栖。 不由得怀疑眼前之人的脑内构造,什么时候了竟想的是这种事情。 就在萧烬措辞如何回复沈乐栖这句话的时候,一阵响声从门外传来。 “听闻端王于京郊遇刺,臣锦衣卫指挥使秦柯,奉命前来护端王殿下周全。 “萧烬和沈乐栖对视一眼,前几日沈乐栖被捕,抓捕沈乐栖的官兵的首领便是这位秦大人。 此时前来,不像是护萧烬周全的,倒像是得知沈乐栖并未身死而来捉拿沈乐栖归案的。 “锦衣卫向来只听命于陛下,可是陛下发觉不对劲了?”“应当不是,”萧烬目光一沉,摇了摇头,“陛下多疑,如果当真知晓了,必定会把本王谋反的罪定了。 届时前来捉拿你我的可不只是锦衣卫如此简单了。 ”“如此说来,”沈乐栖握了握拳,“恐怕又是那位害我入狱之人的手笔。 ““究竟是何等的权利,才能调得动天子近臣锦衣卫?”锦衣卫向来不参与党派纷争,一心一意只为天子办事,绝对忠诚。 可是如今竟有人能偷调天子近卫只为搬到一个亲王?沈乐栖不敢想这幕后之人手中到底有多大的权力。 “先别想这些了,”萧烬盯着沈乐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就是想知道,本王昏迷之时为何不弃本王而去?”沈乐栖本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她本不愿参与朝堂之事,如果方才一走了之后改姓埋名隐居江湖,那么真就无人能发现得了她了,也可助她远离朝堂纷争。 可是她不能扔下萧烬不管,她炽热的眼神看着萧烬。 眼前之人,虽说不能称为拯救大宋的唯一救星,可他是最合适的那一人。 思索片刻,沈乐栖缓缓开口:“因为殿下若身死,此局便无人能破。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的萧烬唇角勾起,挑了挑了,“这么说来沈大人便是信任本王了?”“既然如此,便不必担忧,本王还在,便无人动得了沈大人。 ”方才萧烬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中的沈乐栖年方十七岁,她入朝第一天便身着一身素缟孝衣踏入金銮殿,提剑指向天子,质问为何不向边疆派兵发粮而害得她父亲战死。 当时的沈乐栖一身傲骨,轻轻几个动作便吸引了萧烬的目光,后来更是一篇《咏春雪》名动京城。 当时朝中皆言,沈乐栖傲气太盛,迟早会折身于官场之中,怕是会落得个死无全尸。 萧烬也听说了这个传闻,当时朝中说沈乐栖闲话的官员,不出几个月便被查出贪污腐败,丢了官职。 可是不出众人所料,当年沈乐栖剑指天子早已将天子得罪了个彻底,同时也得罪了朝中权贵。 那些人亲手硬生生地折断了沈乐栖的傲骨,将她打发去采诗司当了一名闲职。 当时萧烬刚接替沈将军职位前往边疆征战,回到京城之日沈乐栖早已入了采诗司,他来不及阻止。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乐栖沉浮下去,朝中众人的目光也从她身上移了下去。 他看着沈乐栖的眼睛,当年的遗憾,萧烬绝不会让它再次上演。 许是见久久没有回应,门外之人提供了音量,将方才的话语重复了一遍:“臣锦衣卫指挥使秦柯,奉命前来护端王殿下周全,还请殿下打开房门。 ”“本王已经睡下了,既然刺杀已过,本王也并无大碍,秦大人还是速速归京去交差,也面得受些蹉跎之苦。 ”“下官必须亲眼看到王爷,才好回去交差。 ”门外的声音回应道,不肯离去。 萧烬沉默了片刻,他和沈乐栖二人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此时门外的人应当就站在两人所在的客房之外,将要推开阻隔在中间的房门。 “吱”地一声响,是萧烬主动拉开了房门,门外的秦柯想要向屋内张望,却被萧烬的身体挡住,拉上了房门。 “秦大人这下可否能安心回去交差了?”秦柯并没有接萧烬的话茬,“陛下听闻殿下遇刺,焦急不已,殿下不如回屋收拾好行囊,随下官回京。 ”闻言,萧烬眉头一皱,“秦大人这是在逼迫本王回京吗?”秦柯刚要接话,萧烬出言打断了他,“本王多年未回封地,自然想回去看看。 锦衣卫若是真的想让本王回京,不如将本王如同那罪犯一般,羁押回去,打入诏狱?”“不敢。 ”秦柯作揖道。 “既然如此,还不滚回京城?”“是。 ”眼见秦柯带着客栈大堂中的几个锦衣卫走了,萧烬方才回到屋中。 “多谢。 ”沈乐栖说道。 萧烬愣了愣,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沈乐栖说这两个字,原本烦躁的心情不由得变得好了些,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 “不必说谢。 ”只见沈乐栖从怀中拿出了什么东西,萧烬定睛一看,方才发现是他替沈乐栖赎回的那支银钗。 “不论殿下是如何将这支银钗拿回来的,这支银钗便是殿下的了,还请殿下收好。 ”沈乐栖认真地说道。 萧烬接过银钗,摇了摇头,示意沈乐栖在屋内的梳妆台前坐下,而他自己则是走到了沈乐栖身后。 “端王府还未曾沦落到需要沈大人那银钗抵房费的时候。 ”一边说着,一边俯身将银钗戴进沈乐栖的鬓边,温热的呼吸落在沈乐栖后颈,一片滚烫。 沈乐栖看着铜镜中的景象,一时间有些愣怔。 “怎么了?”萧烬问。 “我在想,殿下遇刺之后似乎并未透露过自己的行踪,那群锦衣卫是如何找到的?”沈乐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梳妆台的桌面,说道。 闻言,萧烬面色一沉。 “不好,这家客栈有问题。 ” 第五章 这场刺杀来的太过于突然,正逢一场大雨,消息想要传回京中绝没有那么快,况且二人逃跑之时萧烬特意撒了雾粉,按理来说很少有人能跟踪他们并得知他们的动向,哪怕是那群王府亲卫,现在怕是都不知道二人的藏身之处。 若是说起最有可能得知他们二人行踪的,怕就是客栈中人,距离他们踏进客栈已有两个多时辰了,此处距离京城不远,早已有足够的时间让那客栈中人去给朝中人的通风报信了。 萧烬抓住沈乐栖的手,想要带她逃离这家客栈,二人猛地推开房门,待到看清屋外景象时,均是瞳孔猛缩。 那位本应该在返京途中的锦衣卫指挥使秦大人,此时正站在客栈的大堂处,眯着眼看着萧烬和沈乐栖二人。 “沈采诗,你果然没死。 ”闻言,立于萧烬身侧的沈乐栖用力攥紧了拳头,抿唇不语。 而一旁的萧烬却是嗤笑出声,“秦大人怕是失心疯了?那沈采诗早已冤死在诏狱之中了。 ”秦柯提高了音量,“我看失心疯的怕是端王殿下,那位沈采诗正好端端地站在你身侧呢。 ”萧烬面色一沉,冷厉的目光扫过秦柯和他身后的一种锦衣卫,再开口时语气中早已染上了愠意。 “大胆!本王可是朝中亲王,你可知妄议皇亲该当何罪?”秦柯摇了摇头,“下官不知,下官只知道端王殿下着皇亲国戚怕是要当到头了。 ”“还有,沈采诗为何不发一言来回应本官的话?”“我”沈乐栖有些紧张,萧烬捏了捏紧握着她的那只手以示安慰,她的心跳方才平缓下来,便硬着头皮道。 “秦大人怕是认错了,”沈乐栖尽量让她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我不是那沈采诗,又怎么答秦大人的话。 ”闻言,秦柯紧紧地将眉毛拧成一个串子,眼神凶狠地看着二人,而萧烬则是唇角微勾,挑衅地瞥了秦柯一眼。 秦柯:“”眼前这两人怎么又开始耍无赖了?他简直气得想揪胡子!秦柯冷笑一声:“我管你们承认与否,待你们随锦衣卫回京,我将此事禀报陛下,一切便见了分晓。 萧烬冷笑,“禀报陛下?”“陛下多疑,我记着秦大人并无掌管锦衣卫京城外情报的权利吧。 秦大人当真以为陛下不会怀疑你为何得知本王具体藏身何处?”闻言,秦柯本想张口反驳的话语一疆,愣是噎在了口中,没有说出来。 秦柯的反应萧烬都看在眼底,继续开口:“秦大人不会也以为,陛下心胸宽广不会因此而猜忌秦大人的忠心?”“秦大人,”沈乐栖兀地开口,让萧烬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她,“沈采诗的尸身可是由大理寺确认过,又由陛下审批的,秦大人此时怀疑沈采诗还活着,就好比当面打大理寺和陛下的的脸。 ”她顿了顿,又开口补充道:“秦大人不考虑自己,不如考虑考虑自己的家人。 您为了那幕后之人做到如此,是否真的值得?”此时的沈乐栖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说话的语气也是中气十足,早已没了方才的怯懦模样。 看着沈乐栖反常的胆量萧烬不由得眼含笑意地多看了沈乐栖几眼。 这才更像当年的天之骄女。 秦柯又是一阵沉默,他那双长相粗犷的手握住了佩刀,手指摩挲着刀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大堂内一阵沉默。 见状,沈乐栖丢失已久的胆子仿佛终于重新归位,她走向前去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秦柯的一计眼神塞了回去。 沈乐栖:“”她后退几步,重新回到萧烬身边。 好吧,她的胆子又插上小翅膀飞走了。 萧烬轻笑一声,牵起沈乐栖的手便要离开,却被秦柯喊住了。 “端王殿下请留步。 ”萧烬转过身,眼睛微眯,自然地将沈乐栖护至身后,警惕地看着秦柯。 “秦大人有何贵干?”沈乐栖往后缩了缩身子,看着这幅场景她险些要以为她刚才的话语并未起用,反而助长了这位秦大人的火气。 怎料秦柯却只是朝着沈乐栖和萧烬一作揖,“下官办事不利,未能找到端王殿下下落,只得回京交差。 ”说罢,秦柯便转身离去。 “秦大人且慢。 ”这次轮到萧烬叫住秦柯了。 秦柯狐疑地回过头看向了萧烬,等待着他的发话。 “秦大人可有银子随身?可否借本王一些。 ”端王殿下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开口借钱,一时间有些不会措辞。 秦柯:“”秦柯从腰间结下荷包,扔给萧烬,便又再次转身离去。 一口长气呼出,沈乐栖方才感觉浑身放松了一些,她方才发现,她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麻了个彻底,无意识地颤抖起来,除非借助外力无法止住。 沈乐栖暗道一声不好,她的病似乎又要发作了。 萧烬则是早就发现了沈乐栖的不对,眼前的人浑身颤抖,意识显然已经抽离出去,这让他突然想起了今日晨时沈乐栖坐在她怀中,也是如此状态,瞬间脸色微变。 “阿栖?”萧烬轻唤了沈乐栖几声,可这一声声呼唤都像石头沉入大海一般,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他上前握住沈乐栖的手,她的手早已被冬末春初的寒气浸透了,正源源不断地朝着萧烬手心传递着刺骨的凉意。 许是感受到了萧烬手心的炽热,沈乐栖方才有些缓过神来,只是目光还是有些呆呆愣愣,看着萧烬的眼睛良久方才反应道不妥,从萧烬的手心中抽离开了自己的手,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看着沈乐栖的反应,萧烬垂下了眸。 他方才确认,沈乐栖因为某种原因得了畏惧寒冷的病,一旦发作,便会被抽离思绪。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让名动京城的《咏春雪》的诗主如此畏惧寒冷,萧烬抿了抿唇,眸中神色暗淡下去,转身跟随者沈乐栖的步伐走进房中。 沈乐栖点燃了屋内的火盆,喝了一口热茶方才反应过来,她靠在榻上闭上了双眸,心想她就不应该冬天出门,虽然她这病并非肯定发作,可是发作一次总会让她难受非常。 这一切,均源于七年前的那个冬日。 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她抬头看向眼前的萧烬。 “本王右手小臂受伤了,”她听见萧烬说道,“可否劳烦沈大人替本王写封信?”沈乐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房间内的案台旁,提起笔看向萧烬,等待着她说话。 怎料萧烬却起身走到她身旁,附耳小声道:“本王在这里说罢,沈大人听的真切些。 ”沈乐栖虽然感觉有些不适,但还是点了点头。 萧烬要送的信的内容并不复杂,一封是送给王府亲卫的,告诉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即王府亲卫架着马车继续赶往启安,而萧烬和沈乐栖走水路先前往清潭县。 一封是送给朝中的折子,保平安的。 为此,沈乐栖还特意换了常用字体,换成了不易被辨认的馆阁体。 最后一封,则是送给当朝丞相的。 听到这个名字,沈乐栖手一抖差点把笔扔了出去,抬头看着萧烬的眼睛,却怎么也不能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中看出什么来。 看见沈乐栖的反应,萧烬便明白这信应当是送不成了,便也没强迫她硬要写这封信。 几封信写完用飞鸽送出之后天已然大亮,这一夜经历的事情让二人筋疲力尽,可是为了不耽误行程也只能立马出发。 有了秦大人赞助的碎银之后,沈乐栖和萧烬二人再也不用拿出随身物品来抵押钱财了,二人用碎银在客船上定了两间厢房,接下来几日,二人应当就是要在这船上度过了。 王府的亲卫收到信件之后,将二人的一些行囊送到了港口,沈乐栖和萧烬去取了行囊后便上了船。 船上的厢房虽不及王府雍容华贵,但胜在清净素雅。 二人定的是上等的厢房,床榻上所用的布料亦是极好的,蚕丝的触感冰凉细腻,屋内的设施也还算得上齐全,床边的几案上还摆放着一个未焚香的香炉。 萧烬打开行囊翻出栀花香出来,放进香炉中点燃,这一幕恰好被刚收拾好行囊后从隔壁厢房前来寻萧烬的沈乐栖看见。 “端王殿下当真是爱极了栀花香。 ”沈乐栖瞥了一眼香炉,已经有白色浓稠的烟雾从香炉上方缓缓飘出,最终散在了厢房内的虚无处。 萧烬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沈乐栖的目光则是落到了榻上的一个木匣,那木匣小巧精致,看起来似乎是檀木制成,匣子上方还镶嵌着一些碎金,看起来奢华低调。 “那是什么?”沈乐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话音落下之后方才发现似乎不妥,迅速止住了声音。 萧烬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个木匣,垂下眸子,道:“一些琐碎物品罢了,沈大人不必担心。 ”沈乐栖张了张嘴,没有搭话,萧烬则是继续道:“沈大人不如去外边坐坐?本王方才发现屋外有许多供人落座的桌椅。 “沈乐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二人便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 “沈大人是否已经习惯了水路?本王记着沈大人的家乡便是水乡。 ”萧烬突然问道。 “嗯。 ”沈乐栖透过窗外看着江面,此时的河水应当是刚刚化开,靠近岸边的水域还有零星几块来不及化开的碎冰。 沈乐栖盯着那些碎冰,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料此时,一声嘹亮的呼喊响彻整个船厢。 “走水了!” 第六章 随着高声的呼喊声音落下,整个船厢瞬间一阵骚动,乱成一团。 江风裹着初春的寒意灌入船舱,沈乐栖猛地站起身,衣袖连带着掀翻了案上的茶盏。 萧烬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别动。 ”沈乐栖吃痛皱眉,刚想开口说话,便被萧烬的声音打断。 “你在此处等我,或是赶紧寻法逃离,本王去去便回。 ”甲板上的脚步声十分杂乱,滚滚黑烟从船厢往外飘去,沈乐栖被呛得咳嗽不止,呼喊萧烬的声音也随着滚滚黑烟一起散于空气当中。 沈乐栖皱了皱眉,心中暗骂了一句年近三十的萧烬到了叛逆期,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水,还是硬着头皮壮起胆子选择逆着人流往萧烬前往的方向走去。 好在火势刚起,这一路并不艰难,沈乐栖的脚步定在了厢房前,一股浓厚的焦油味灌满了鼻腔。 她看向了屋内的萧烬,和他手中的木匣。 那木匣里究竟是什么东西?竟引得萧烬为了那木匣连命都不要了?沈乐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个木匣。 “你怎么来了?”沈乐栖没接萧烬的话头,而是将目光移到了被火焰吞没的香炉上:“这船上的香炉有问题。 ”萧烬点了点头,“有人往香料里掺了火磷粉。 ”“可是那香料不是王府中人”萧烬打断了沈乐栖的话,抓紧她的手抬脚踹开房门,江水拍打船身的轰鸣声愈来愈大,他突然将沈乐栖拦腰抱起:“抓紧了。 ”一阵猛烈地失重感袭来,江面的风和火焰的热气将沈乐栖的发丝吹起,片刻之后,她的惊呼声被冰凉的江水淹没,漫过头顶。 沈乐栖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二人挣扎着浮出水面,便看见整艘客船早已被熊熊大火满满吞噬,燃烧的桅杆轰然倒塌,砸向二人身处的水中。 “闭气!”萧烬将她按入怀中,扎向深处。 嘶——好冷!沈乐栖的耳朵被冰凉的江水刺得生疼,她只感觉没好几日的热症又要发作,届时没被海水淹死也要热症发作而发烧而死了。 再次浮出水面之时二人便看见了眼前的逃生木船,沈乐栖和萧烬吃力地上了船,浑身湿透的感觉并不好受,让沈乐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二人跟随者木船漂回了港口处,便见港口旁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大多数都是从客船上逃下来之人,其中不乏闹着索要赔偿的。 沈乐栖和萧烬寻了一个角落处坐了下来,萧烬右手小臂的伤口因为刚刚抱沈乐栖时用力过猛和长时间泡水早已再次渗出血来,需要重新包扎。 血水的红在江水的晕染下绽开于萧烬的浅色衣袖上,看上去好不瘆人。 “你那香料不是王府中人送来的吗,怎会掺有火磷粉?”沈乐栖终于找到了时机把刚才在船上没问出口的问题问了出来。 萧烬拿着从港口处借来纱布,缠在右手小臂上,听见沈乐栖的发问手上的动作一顿,回答道:“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行囊在港口处被掉包了。 ”“另外一种,王府中混进了细作。 ”目前情况是那种已然是不言而喻,只有王府中人知道他们会来港口走水路南下,也只有王府中的人知晓萧烬最爱那清甜的栀花香。 沈乐栖心下一惊,“那我们可要回去寻找去启安的队伍?若是被陛下发现你不在队伍中,那可是欺君!”萧烬看着她的面容,一时间没忍住伸手用大拇指抹去了她脸上的水滴,“放心,本王的王府还不至于千疮百孔到那种程度。 ”“况且,本王现在就算回去了又能有何用?那包掺着火磷粉的栀花香早已随着整艘客船沉入江底了。 ”萧烬站起了身,道:“放长线才能掉大鱼。 ”见状,沈乐栖也没再提回队伍的事儿,而是也站起了身,立于萧烬身侧。 那只萧烬舍命保护的木匣的模样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心头,她抿了抿唇,总觉得那是萧烬的似事,不便过问。 片刻沉默之后,沈乐栖还是犹豫地选择了开口:“那个木匣中究竟是何等价值连城的宝物,竟舍得殿下舍命相救?”不出她所料,萧烬没有选择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头轻笑,手指摩挲着那个早已被他护在手中多时的木匣:“嗯,无价之宝。 ”看到萧烬的反应,沈乐栖不由得对那个木匣更加好奇了,她视线盯了那个木匣几秒,没有再开口。 “沈乐栖。 ”萧烬突然出声,将她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沈乐栖抬头,疑惑地看着萧烬地眼睛。 “下次再有这种危险之事,不许再以身犯险了,你若是随他人划木船离开,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成了个落汤鸡。 ”沈乐栖心道你也不是如此以身犯险,为了个木匣连命都不要了嘛,可是面上却还是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未过多久,港口便陆续安排方才客船上逃下来的人们重新登船前往目的地了,好在这次中途并没出什么火烧客船之类的岔子,筋疲力尽的沈乐栖几乎是沾到厢房上的床榻变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之时,天色已晚,她却便被眼前的萧烬吓了一跳。 只见萧烬手提一盏油灯站在她眼前,目光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面前。 活似那厉鬼索命,专挑半夜上门。 沈乐栖心中吐槽一句白天的大火没烧死她,萧烬若是手一抖将油灯倒到被褥上,她怕是真的要被活活烧死在这里了。 “醒了?”她听见萧烬问道。 “嗯。 ”她点了点头,食指和中指缓缓按揉着有些酸痛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 “随本王来一个地方。 ”萧烬朝她伸出了手。 沈乐栖点了点头,握住了萧烬伸向她的手。 “你也不问问去哪?”“去哪?”沈乐栖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耍她呢?她随萧烬一起走出了厢房的房门,厢房外是一条长廊,走廊的窗户大开月光从窗外投了进来,却只能给行人提供一个微弱的光,依旧还是看不真切,所以二人照明便完全依靠着萧烬手中的那盏油灯。 可油灯中的火苗却因为从窗户吹进来江风而变得忽明忽暗,沈乐栖一个没看清脚下的路,重心不稳,踉跄地向前倒去,却被萧烬一把扶住。 “当心。 ”萧烬道。 沈乐栖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他们走过的距离,突然发觉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于是便发问道:“我们何时能到?”“很快了,”萧烬顿了顿,继续说道,“待会儿无论见到什么不要大声说话。 ”沈乐栖再次点了点头。 果然正如萧烬所说,未过多久,二人便停在了一处房间外,她隐隐约约能听见屋内小声的交谈。 其中一人的声线让沈乐栖感到十分耳熟,却一时间分辨不出来。 “是丞相。 ”萧烬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沈乐栖猛地转头看向萧烬的双眼,似乎想从那双眼睛中寻找到他带她来此处的用意。 她从萧烬上次请她给丞相写信便看出来了面前此人早已清楚她知晓了萧烬与丞相私信的关系,却没想到此人能坦荡到直接半夜将她带到丞相所在的厢房外偷听丞相讲话。 话又说回来,丞相怎会在这儿?心中想着,沈乐栖便问了出来,可是萧烬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清楚。 她又想继续发问,萧烬却似是看穿了她心中的疑惑,解释道:“丞相此人最是圆滑,谁也看不透,他虽暗地中与本王有来往,但却从未明确站队本王,因此本王也不清楚她为何在此。 ”沈乐栖皱了皱眉,没有继续发问,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屋内二人的对话上。 “属下办事不利,还请丞相大人恕罪。 ”一声“扑通”声响起,一个粗犷的男声缓缓开口。 被唤作为丞相的人没有接话,沈乐栖听见地面传来响声,似是有人在给高位者磕头,而且力道还不轻。 “办事不利?”丞相冷笑一声,“为了成事而背主的奴才,何来办事不利一说?”丞相的声音顿住了片刻,似是在措辞,也似是在沉思,“更何况,你背弃的主子,此时正在屋外听着呢。 ”沈乐栖只感觉心下一寒,此时屋外只有自己和萧烬二人,丞相这是在说他们?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墙壁,明明看不到屋内,可她不知为何,总感觉屋内的人在透过这层厚实的墙壁,死死地盯着她的位置,一时间后被发凉,额头处冒了细密的冷汗。 在她溜神之时,萧烬早已推门而入。 “丞相您老人家不在京城呆着,跑上这开往清潭县的客船做甚?”丞相没有接萧烬的话头,而是反问道:“沈采诗为何还不出来?为何还躲在那墙壁之后?”她心下一惊,余光瞥见萧烬朝她点了点头才做了一次深呼吸,面上带上了虚假的笑容,也走进了厢房的房门。 可待她看清屋内的情景,她面上的笑容便再也挂不住了,右手捂住胸口强行忍住了想要干呕的冲动。 刚刚的声音哪里是磕头的声音?明明是人头落地的声音。 第七章 年近七旬的丞相立于厢房中央,手中雪白的剑映着烛光,而从剑刃上滴落的粘稠而鲜红的血液看起来格外扎眼。 视线顺着剑刃下移,便能看见倒在血泊中的人形身影,以及剑刃不远处的首级。 “哐当”一声响,丞相的右手脱了力,整把剑被扔到了血泊当中,而丞相那平日里满是慈祥的面容此时暗沉得彻底,他向后几步,眉头拧成了川字,仿佛是在不满飞贱起的血水弄脏了他的长袍。 “见过丞相。 ”看见这幅场景,沈乐栖强忍住生理上的不适,将头压了下去,手指紧紧握住衣摆,迫使自己的目光不再去看这血腥画面。 若说刚才还有几分侥幸,现在沈乐栖已经可以确认了,眼前人就是当朝丞相,以仁慈著称的百官之首谢文济。 “沈采诗,”谢文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情绪,“你可知假死乃是欺君之罪?”沈乐栖攥紧衣角的手更用力了几分,指关节微微泛着白,心中的鼓越敲越响,越跳越快,她低着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丞相就莫要吓沈大人了。 ”见状,萧烬不动声色地站到沈乐栖之前,替她挡住了眼前的血腥画面,这方才让沈乐栖喘出一口气。 “也是,”谢文济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张丝趴,将手上的血滴擦拭干净,语气轻蔑,“我怎么忘了,沈采诗自从七年前那一遭,便吓破了胆。 ”沈乐栖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七年前那段几乎不愿回忆的日子又出现在她的脑海当中,她再也忍不住干呕的冲动夺门而出。 那是她父亲死的第三年,也是她入朝为官的第三年,更是她去到采诗司的那年。 萧烬的目光不由得跟随着她出了门,直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看不清晰。 他原本以为谢文济口中的“七年前那一遭”指的仅仅是沈乐栖被贬去采诗司为官,可看沈乐栖的反应他便猜到这其中另有隐情,想到现在的沈乐栖性子和十年的不同,萧烬的目光不由得暗了暗。 见萧烬沉默,谢文济方才缓缓开口,“王府中的背叛之人我替王爷揪出来了,我也不求回报,但求王爷考虑清楚什么事情该查,什么事情不该查便好。 ”萧烬目光扫过地上的血泊,冷笑一声,“怎么?本王要查之事和丞相有关?”谢文济只是眯着眼打量着萧烬,没有接话。 当然,萧烬这个问题也没奢求谢文济能给出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本王的事就不劳烦丞相费心了,丞相下次用人之前还是先擦亮眼睛为好。 ”说罢,萧烬挥袖离开了厢房。 待萧烬寻到甲板上的沈乐栖时,她早已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怔愣地看着江水的浪花无规律地拍打着船身,一时间有些失神。 “殿下怎么出来了?”许是注意到了萧烬的视线,她终于思绪回笼,开口问道。 萧烬盯着她的双眸,其中一片死水,情绪不显。 许是这些日经历了太多,他总感觉现在的沈乐栖比前些时日在狱中的情绪要小得很多,若是前几日的沈乐栖,此时早已被吓得病症发作无法思考了。 “往香料中掺火磷粉的人被丞相揪了出来。 ”萧烬继续看着沈乐栖的双眸,开口说道。 沈乐栖抿了抿唇,“殿下倒是放心盟友将手伸到自己的王府当中。 ”萧烬没有接话,眉头微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得敲打着身旁的栏杆,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本王也好奇,丞相究竟是怎么把手伸到本王的王府当中的,且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就得知消息,将人揪了出来。 ”这几日他们二人的行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眼睛尽收眼底,无论身处何地,抑或是遇到了何事总能被旁人第一时间知道,这种感觉让萧烬十分不舒服。 沈乐栖瞬间明白了萧烬话中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你是说,那奸细是受丞相指使?”萧烬颔首,“可是锦衣卫一向和这位丞相大人不对付,秦柯应当不是他所派来的。 ”沈乐栖心想你和丞相表面上不也是“一向不对付”吗,但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道:“未必不是。 ”“秦柯既是锦衣卫的人,仅仅是因我的几句口头劝说便如此轻松便放弃对我们的追捕,这并不合理。 ”沈乐栖边说着边拧紧了眉。 “可若是他一开始的目标并非是将我们追捕回去呢?”沈乐栖继续说道。 “你的意思是……他的本意是警示你我二人?阻止你我前进?”萧烬反问道。 沈乐栖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萧烬顿了顿,“丞相都在警告本王,让本王放弃对你我被污蔑谋反一事的追查。 ”话音刚落,萧烬话锋一转,直勾勾地看向沈乐栖的双眼,兀地问道:“沈大人想调查下去吗?”“下官也认为此事牵连甚广,不应该调查下去,”沈乐栖几乎是毫无思考地摇了摇头。 七年前她得罪了权贵,多年的官场浮沉早已让她明白了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丞相说她七年前吓破了胆,说得没错,她这些年谨小慎微便是不想再因此得罪权贵,再次因此险些连累到母亲。 更不想经历当年之事。 她语气微微一顿,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但下官想调查下去。 ”可是如今,有人要将她逼上绝路,迫使她心中多年未曾燃起的熊火,又在灰烬中冒出了火星。 “好,”萧烬笑了笑,眼前沈乐栖的双眸和十年前她十七岁时的眸子渐渐重叠。 今日他方才在她身上看到梦中人本该有的样子。 他还是没问出口心中关于七年前所发生之事的疑问,只是定定地看着沈乐栖的眼睛,希望她终有一日能主动开口将当年之事说与他听,让他替她分担一些。 令她不必一人承受痛苦往事所带来的折磨。 冬末春初,雪刚化完,此时东风最是刺骨,寒意似乎要穿过骨缝进入五脏六腑深处。 沈乐栖的病症虽然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了,今日被水淹了一遭都没发作,但还是要多多注意。 毕竟此病最为恼人,发作时过于突然,且会暴露自己最软弱的那一面。 她虽然已经暴露的多次,但她心中还是不喜这种行为。 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将病痛展现在萧烬身旁两次,她突然有些烦躁,想要逃离,于是便匆匆落下一句“困了”也不管自己是否刚醒不久,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火折子点燃火烛,温热的烛光蹭过她面庞,闪烁着将人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沈乐栖的目光方才落在火烛旁案上的信封和压在其上的玉佩。 她拿起案上的玉佩,总觉得图案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索性不再想,而是打开信封用手轻轻一抿信纸,方才发现是两封。 一封纸质是京城中作为常见的宣纸,薄厚适宜,而另外一张薄厚偏厚,京城中并不常用,熟悉的触感令她心下一惊。 她整日与诗歌和纸张打交道,如此特殊的触感她不会认错。 沈乐栖提灯出去,迎面撞上刚从甲板上吹风回来的萧烬,将东西塞到他怀中。 萧烬微微一愣,打开信封将两张信纸抽了出来,一张是王府下人送来的信,大概赘述了一下二人离开队伍后的事情,以及提及到了在刺杀他们的那群黑衣人身上发现的玉佩。 萧烬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开始端详起上面的图案,“那日刺杀我们的……”“是官兵。 ”闻言,沈乐栖瞳孔猛缩,凑上去也开始端详起来那枚玉佩。 玉佩是由玉制成,看上去质地绵密,通体雪白。 ,应该是上佳的羊脂玉。 而玉佩上的图案是蛇纹,此等纹路仅次于陛下专用的龙纹,雍容华贵,没一笔刻痕都恰到好处,应当是花了大价钱。 方才她便觉得这玉佩上的图案眼熟,萧烬这么一说她便想起来了。 前些时日前来捉捕她的是以锦衣卫指挥使秦柯为首的队伍不错,但并非是锦衣卫,而是一群官兵。 而那些官兵佩戴的,便是这种玉佩。 萧烬嗤笑道:“先是锦衣卫,后是官兵,沈大人所得罪的仇家来处可不小啊。 ”“……”他的目光中满是戏谑,可是沈乐栖却莫名其妙地在他眼中看到了几分……赏识?沈乐栖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他疯了。 见萧烬这幅模样,沈乐栖咬了咬后牙槽十年前她确实年少轻狂,得罪了不少人。 可是明明这些年她收敛了不少好不好!“这群官兵可不是普通的官兵,”萧烬将玉佩收到了怀中,“这是掌握大宋情报网的青鳞军,在各个城市都有驻扎。 ”沈乐栖听懂了萧烬话中的弦外之音,她们接下来的动向必须隐蔽,否则很容易变会全部暴露在那群京中权贵的眼皮子底下了。 萧烬拿出了第二张信纸,手一抿也感觉出了厚度和用料的不对,和沈乐栖对视一眼,缓缓展开第二张信纸。 沈乐栖站在萧烬的侧面,瞥见了信纸上的内容,手中的一封去“啪”得一声落地,险些打翻了灯芯点着她自己的衣角。 似是刚回过神来,沈乐栖俯身捡起提灯,才没让第二次火烧客船的悲剧发生。 这纸不是什么信纸,纸上的内容更不是什么书信。 她死死地盯着信纸上的文字,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和注韵,每一处被水淹过的痕迹这些时日都在她心中过了千遍万遍,她敢肯定自己不会认错。 “啪”的一声似是有什么弦在沈乐栖脑袋中崩裂开来,她嘴唇微颤。 她几乎是不带思索地脱口而出:“这便是那首《农家乐》的原稿。 ” 第八章 诗稿上的水渍令许多文字都看不真切,被晕染的污痕性状十分不规律,只是有几处墨迹的晕染程度以及方向和其他并不相同,看起来及似被人提前用水浸泡过的。 “谁会在此时送来诗稿呢?”沈乐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呢喃道。 一个可怕的名字在脑海中升起,她的手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转头望向萧烬。 只见萧烬也在定定地看着自己,看表情似乎是和她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丞相谢文济。 他们二人走的是水路,除非在客船驶离港口前便上了船的人,很难有人能追赶上客船并将信送上船来。 “不会,”萧烬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丞相不想让本王继续调查此事,又怎可能将证据送上门来……”闻言,她出声打断了萧烬接下来的话语,“殿下您说过,无人能看透丞相。 ”萧烬沉默了。 是了,无人能看透丞相心中所想,除非他亲自敞开心扉,邀请他人去看。 就连九五至尊的那位都因为看不透此人而对其有所忌惮,更何况旁人。 “王爷有没有想过,丞相或许是试探?试探您日后是否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明君?”沈乐栖继续问道。 毕竟这位丞相还未明确战队哪名皇子,只是与萧烬有所来往罢了,以前有些试探也无可厚非。 “无论如何,现下出现线索都并非坏事,”萧烬沉吟片刻,轻微颔首,算是同意了她的观点,沈乐栖也继续盯着诗稿钻研起来。 “当时过于匆忙,我只破译出了铁甲和兵刃二词,还有其他词语未来得及译出。 ”沈乐栖的目光扫过诗稿上的字迹和批注,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萧烬的目光在她落在太阳穴处的手指上停留片刻,“嗯”了一声,俯身凑到她旁边,也开始细细地端详起那诗稿来。 望着那些糊成一团的字迹和那些糊涩难懂的字眼,萧烬瞥了一眼沈乐栖,突然有些佩服起正低头读诗的沈乐栖来。 “如果有古琴就好了。 ”沈乐栖抬头,揉了揉有些干涩的双眼。 这走廊灯光昏暗,让她的双眼感觉有些疲累,眼前顿时一阵发白。 待她视线再次清晰起来,便见一直骨节分明的手从她手里将诗稿抽走。 “别开了,明日再看吧,”萧烬将诗稿收了起来,“这里光线不好,伤眼睛。 ”沈乐栖点了点头,转身朝厢房内走去,怎料一阵强烈的痒意从喉底穿来,再也忍不住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她左手紧紧扒住门框稳住身形,右手捂住胸口,一阵耳鸣将她的双耳刺得生疼。 “沈乐栖!”萧烬的声音在她耳中似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布,摇摇欲坠的身形再也闻不住缓缓倒下。 在身体即将彻底倒地的最后一刻,周围的世界终于重新清晰起来,仿佛即将溺死的人重新浮出水面。 沈乐栖想要伸手扶住门框,却再也来不及了,狠狠地栽倒在地,后脑勺磕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嘶——好痛!她连着倒吸了好几口,一只手轻揉着后脑勺。 回头一看,她方才赶来想要接住她的萧烬下巴被她的头饰划破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已然见了红,虽说伤口不大,却也算破了相。 得,两败俱伤。 但好歹她的后脑勺只是磕了一下,并无大碍。 她略带歉意地看了萧烬一眼,手指捏了捏衣角。 “上次在客栈管老板娘要的止血粉还剩一点,下官替王爷上药吧。 ”方才还定定地看着沈乐栖的萧烬方才反应过来,用手抿了一下下巴的伤口,点了点头。 她将萧烬拉至厢房内坐下,又从怀中取出药瓶倒了一些粉末于左手手心,右手轻捻,蘸取些许。 “明日客船会停靠岸边,停留三日,嘶……”沈乐栖指间的冰凉轻触于萧烬的下巴上,脖颈处还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若是萧烬低头看去便能看见她的发顶。 萧烬猛地闭嘴让整个厢房重归于宁静,二人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这一切让萧烬的肢体有些僵硬。 直到一阵刺痛让萧烬有些回神,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烬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心猿意马,难得慌张地勾了勾手指,抿了抿嘴唇。 沈乐栖并未注意到萧烬的异常,只是低头继续在手心蘸取药粉。 怎料一只大手突然钳住了她的下颚,粗糙的薄茧擦过颈侧,带起一片痒意,渐渐蔓延至耳后。 尽管这只手的主人已经有意控制了力度,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丝丝痛意,眼尾泛起了一层薄红。 萧烬看着她这幅模样,眼神瞥过她白嫩的颈侧和眼角的红晕,一时间竟多了几分在其脖颈之上留下些许痕迹的冲动。 沈乐栖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的信号,强烈窒息感笼罩于她的头上,让她如同溺水一般,不能呼吸。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她身子一颤,原本放置于腿上的药瓶滚落到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制的药瓶摔得四分五裂。 尽管沈乐栖被钳着脖子看不清晰,她也能猜到那瓶中的药粉必然是散落一地。 “抱歉。 ”萧烬似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失礼,猛然抽回了手,空气重新回到鼻腔当中,沈乐栖大口地喘气气来,她的整个肺腔都因此而感动疼痛。 她一言不发,定定地坐在那里,似是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饶是她再木头也反应过来了萧烬的想法。 此人定是还对因为她被牵连软禁之事耿耿于怀想拿他解恨呢!抑或是对她刚才磕破了他下巴的事情而生气!此人当真是瑕疵必报,不得深交,亏得自己前几日还觉得他人不错呢。 沈乐栖默默地在心中“呸”了一口。 她又想起萧烬此时或许对自己未完全放下杀心,不由得向后缩了缩有些发凉了的脖子。 见沈乐栖定定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是有些被吓到了的样子,萧烬并未说话,而是俯身捡起地上的瓷瓶碎片。 “方才是我唐突了。 ”“……”沈乐栖继续装死。 看着她这幅模样,萧烬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动作,他将碎片放在一旁的茶桌上,便离开了厢房。 见萧烬离开,沈乐栖终于长呼了一口气出来,伸手抚摸着脖侧方才被捏得生疼的部位。 感受着脖颈传来的刺痛,她又在心中骂了萧烬几句。 翌日,沈乐栖和萧烬二人早早便下了船。 这客船会停靠在距清潭县不远的宁川三日,再继续向清潭县出发,因此不少人都陆陆续续地往船下走去。 今日早上一醒,沈乐栖便感觉口干舌燥,头重脚轻,应当是泡了海水昨晚又吹了许久海风而又将热症引了起来。 不过好在并不影响行动,她擦了把脸,暗暗期待这病能不药而愈,便没再管这点不适感。 “这客船会靠岸停留三日,或许能寻一把琴来助你破译藏于那诗文中的密语。 ”萧烬终于找到时机将昨夜未说完之话说了出来。 因着昨夜之事,沈乐栖再次感受到了性命受到威胁的感觉,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让自己的身体远离萧烬。 感受到了沈乐栖动作的萧烬微微一愣,手指微微蜷起。 她一定是猜到了自己的心思,被自己昨夜的动作吓到了。 他神色暗了暗,突然有些不爽。 而一旁的沈乐栖也感受到了萧烬的低气压,努力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不由得再次担心了起来自己的项上人头。 她就说萧烬还在记仇!她暗暗发誓今日一定要保持沉默。 进一步确认了心中的猜想,她整个人都蔫了下来,跟在萧烬身后,努力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怎么感觉萧烬周围的气压更低了些许?不管了,她干脆装作没看见,又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跟在萧烬身后。 “到了。 ”低气压了一早上的端王殿下终于舍得开一开尊口,吐出了两个玉字金言。 闻言,沈乐栖抬起了低了一路的头,望向眼前的牌匾,愣怔了一下。 “诶?”她此时也不管什么发不发誓的了,叉着腰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院落。 “王爷带我来医馆做什么?难不成这年头郎中看病都配把古琴给患者缓解心情?”“……”萧烬瞥了沈乐栖一眼,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便要往屋内走,力气之大令她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所以王爷带我来这儿干嘛?”被萧烬拉进屋门的沈乐栖环视一周,可这就是个寻常医馆,哪有古琴的半点影子?“沈乐栖。 ”萧烬的声音压的极低,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中挤出来的,沈乐栖因着他的语气闭了嘴。 只见萧烬掐住她的手腕高高举起,两根手指刚好搭于她的脉搏之上,眼神不善地看着沈乐栖。 “本王不想拖着个累赘办事儿。 ”语毕,手指还在她的脉搏上敲了敲。 沈乐栖耸了耸肩,并未搭话,而是向内堂走去。 今天得萧烬真是奇怪,像是狼遇到了月圆之夜,发起疯来乱咬人,要将身旁的她拆之入腹。 所幸此时时辰尚早,这家医馆也并非开在繁华之处,大堂内只有零星几个前来抓药的百姓,无需等待便能开始问诊。 问诊的房间在医馆里侧,坐于主座的老郎中胡子花白,替沈乐栖把脉过后问了些许个问题,确定针灸诊治后便去取银针等必备物品了。 一时间,屋子内只剩下了沈乐栖和萧烬二人。 知晓萧烬今日心情不佳,沈乐栖也没蠢到去主动触他的霉头,而是静静地盯着一处虚无发呆。 “你害怕了?”萧烬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方才发现手指不知何时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而手心已经沁上了一层冷汗。 刚刚听到“针灸”二字之时,她眼前的场景的的确确和七年前的重合了,不过……她神色暗了暗,一切早已过去了。 “没有。 ”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到袖口中去,摇头回应道。 “把手给我。 ”一只削瘦而修长的手闯入她的视线,她有些愣怔,刚想拒绝,就见那手主动牵起了自己的手。 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抬头想要望向那声音的主人,却被“咚”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动作。 老郎中方才去取药的屋子位于二人所在的屋子的里侧,而声音便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二人对视一眼,脸色微变,快步向前推开房门,就见那老郎中躺于屋内的地板之上,不知生死。 萧烬走向前去探了探老郎中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