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世死对头倒追了》 偿命 暮日凝丹,长天泣血。 城南一隅,姜水云盔甲上凹痕交错,血污遍布,几缕发丝从束发的盔缨中散落,手中长剑刀刃已然有多处缺口,却被她死死握住,身后的贴身影卫闻徵此刻身上也染满殷红。 四面笙歌高起,为首的叛将满脸狂傲,“公主,现在乖乖投降,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姜水云咽了一口浊血,“我的命,不会葬在你们这种人手里。 ”随后紧了紧手中的长剑。 只一刹那,身旁人剑柄一转毫不犹豫刺入她的心口。 风雨淅淅,雷声滚滚。 楚玥死死攥着胸口衣襟,指骨泛白,惊醒后看着窗外白煞烁光,喃喃自语:“你又杀了我一次”六月初的长安早晨,淑气刚过,夜雨停歇,本该是一片寂寂,只是今日城门口格外热闹,朱雀大道两侧也聚满了人。 竹青买完早饭回来就说:“小姐,外面现在可热闹了,好多人都聚在街上。 ”楚玥从屋内出来,“为何?”竹青面上带笑,“好像是世子打了胜仗,今日归京。 这镇北王常驻在外,骁勇善战,北境已经安定许多年了,没想儿子又立了战功,我听他们说这世子叫谢衔星,长得秀骨朱颜。 ”楚玥听出竹青的话中意,“今日热闹,我们也去瞧瞧。 ”竹青急急点头,引得双垂髻上缠着的飘红发带簌簌发颤,“我刚刚瞧着一个极好的位置,还没多少人,我们待会就去那儿。 ”二人吃完早饭,锁了药铺的门就出去了。 楚玥所见果真如竹青所说,朱雀大街热闹极了,百姓不顾积雨,站在两侧低洼处,女孩家们手上都拿着香囊,好在竹青选的位置确实不错,两人站在一处石阶上,视线也旷阔得多。 不出片刻,城门处彩旗烈烈,锣鼓喧天,她望向城门,只瞧见浩浩汤汤一群人,走在最前方中间一人骑着玄黑骏马,身姿挺拔,银盔上的红缨格外惹眼,身上系着的墨色披风也肃肃飘动,身后将士们步伐整齐,手上长枪如林,士气高昂。 谢衔星面色虽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眸中熠熠亮光。 队伍穿过城门行至朱雀大道,路两旁的百姓欢呼雀跃,女孩们也将自己手中的香囊洒向他们,一时空气中全是花香盈漫。 竹青一边盯着前行的队伍,一边说:“小姐,这世子果真长得俊美。 ”殊不知身旁的楚玥正死死盯着那人,没被挽着的那只手已被掐出层层月牙印。 俊美一此太过平常,不如说是昳丽。 剑眉断刃,星眸照雪。 眼前人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她还以为这辈子遇不上他。 她一声轻笑,“找到了。 ”一旁的竹青不知所以,“小姐,找到什么?”谢衔星感觉有一道目光死盯着自己,偏头向右前方小巷子望去。 隔着漫天飞舞的香囊,四目相对。 楚玥今日身着一袭齐胸襦裙,上褥若粉霞如雾,浅蓝下裙仿若流云,袖口处刺有攀攀花枝,外披了件藕紫长帔,发丝盘起,加着翠珠点缀。 云曜姝艳,她站在石阶上,不须言语,便惹得身旁人魂悸魄动。 刹那间,嘈声瞬止,谢衔星忽地心悸,似被冰凌穿心。 他觉得眼前女子好生熟悉,却无根据。 偏偏二人都不先移开目光。 身旁的萧长庭察觉不对劲,问道:“衔星,你们认识?”谢衔星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认识。 ”大街上依旧喧嚣热闹,竹青怕这街上锣鼓声闹到楚玥心疾,就先和她先回了药铺。 回到药铺,竹青给楚玥倒了杯暖茶,二人坐在后院里。 楚玥手捧着暖茶也没喝,由着杯壁暖手,“竹青,你早上说这镇北王的儿子叫什么?”竹青如实回道:“谢衔星。 ”楚玥心里暗忖,镇北王府和自己家离得其实不远,甚至说得上是邻居,只是她小时候心疾发作得更厉害,父亲不肯自己出门。 没想到自己千寻万寻之人竟从小就住在自己咫尺间。 既然找到了,楚玥打算今夜就将那一剑还给他。 一命抵一命,天经地义。 今日药铺午后照常开了张,只不过是竹青代为坐诊。 楚玥将穿堂门紧锁,回到屋内从枕下取出短刀,指尖拂过锋刃,划出一道血痕。 以血开刃,报仇雪恨。 天色渐沉,月色镀银。 镇北王府内正在大摆庆功宴,灯火灼灼,欢声阵阵。 楚玥找了处偏僻角落,趁四下无人,脚尖点地,跃上院墙,目光扫视一番后,发现是个幽静小院。 刚翻墙落地,就听见院门处传来脚步声,就近闪身,匿形于树后。 谢衔星酒量不差,但今日高兴,着实喝了不少,就让萧长庭在前院继续陪他们喝,自己回院子里醒醒酒。 进屋后转身关门,突然,一阵极细的衣袂飘动声从身后传来,伴有点点足音,他瞬间醒酒,剑眉微蹙,身形一转,侧身躲了过去。 刀尖陷入木门的位置刚好是他心口的位置,谢衔星对上蒙面女子的眼睛,面罩之上,双眸冷若寒冰。 “是你”楚玥右腕翻转,刀尖重新对准,直刺心口,谢衔星今日沐浴后没将佩剑挂在身上,只能边躲边引着她走到屏风前,刀刃好几次擦衣而过。 谢衔星厉声喝问:“你是何人?”他看出女子出招极猛,招招致命,短刀在她手上灵动如毒蛇,只是这招式有种说不上的熟悉。 楚玥紧抿双唇,一声不吭,攻势愈发凌厉。 两人在屋内辗转,桌椅被撞翻发出轰然巨响,谢衔星摸到揽月剑,迅速抽出格挡,剑刃相交,擦声格外刺耳。 四目相对,谢衔星看见她右眼下方有两颗小巧的痣。 楚玥见心口难攻,假意向腰间刺去,趁他侧身躲避之时,高抬膝骨踢向腰窝,谢衔星来不及防,硬生生挨了一脚,钝痛瞬间从后腰蔓延。 谢衔星惊愕,眼前之人的一招一式,于他而言,与照镜子无疑。 楚玥腕骨绕弧,刀尖重新刺向他心口,毫寸之距,他已经来不及撩剑阻挡,千钧之际,白手握刃,血蔓刀尖,落地成花。 他指骨因用力而泛白,楚玥见状又施了几成力,刀刃却再难向前半分。 谢衔星趁机扔下揽月,空出手来擒住她左手腕,右手不顾疼痛,同时扬臂。 他今日穿的是红衫,血珠顺着尺骨一路流进袖口,洇出一条玄蛇。 楚玥反应过来松手之际,谢衔星也松开刀刃,反抓她手腕,步步紧逼,短刀落地铮响,她背撞屏风,两人倒了下去。 谢衔星抓着楚玥手腕不肯放,她也挣脱不开,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僵持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声沉重急促,淡淡广藿香与铁腥味交融袭来。 谢衔星扯下她的面罩,“果真是你。 ”在他眼里,他与面前的女子只有今日大街上一面之缘,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我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让你对我下死手?”楚玥依旧沉默,只顾着从他怀里挣脱。 外面忽然传来江映月的声音:“燕喜,我听你屋里有动静,发生什么事了吗?”谢衔星赶忙大声回道:“母亲无碍,就是有只猫从窗户进来弄翻了凳子。 ”江映月暗忖,自己在府里这么多年,从未见家里进过猫,但也没起疑心,只是嘱咐他若是醉了,就早些歇息。 楚玥趁机提膝踢向他侧腰,谢衔星闷哼一声,手上力道减轻,她从中抽出手腕,侧滚逃出,明白今夜是杀不成,翻了窗户出去。 谢衔星也没拦着,比起杀了眼前人,他更多的是好奇,目光落在地上染血的短刀。 刀根处刻着一弯血月。 楚玥回到药铺后院,见竹青还在清点药材,赶忙回屋将衣服换下藏起,用清水反复净手,直至将他残留的血洗净,顺好气息,出去走到竹青身旁。 竹青见楚玥走来,只当是自家小姐沐浴好了。 “小姐,明日就是十五了,我们是上午回府还是下午回府?”楚玥想了想,“我们早上回府。 ”二人清点完药材就回房睡觉了。 楚玥回房才意识当时情急之下翻了窗户出来,自己的刀还落在那边,上一世自己都是练的长剑,这一世不能再用长剑,自己只能在背地里悄悄练习短刀,长剑和短刀练起来手感完全不一样,身法也有不小差别,自己下了不少功夫。 今夜没杀成,只能以后再等机会了,明日路过铁匠铺子的时候再重打一个就好。 夏悄悄,夜迢迢,二人各怀心事。 次日天未明,楚玥就起来梳洗,虽说入夏,风还带着凉气,她今日加了件素青镶银线小袖披风。 路上,楚玥路过早点铺子,买了两个糖糕给二人当早饭,走到半路想起来了什么又去糖铺买了一小包的饴糖。 到了楚府门口,正在扫大门的小武瞧见小姐回来了,顿时精神焕发,拿着扫把就跑过去迎接,“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小武是楚玥从街上带回来的,当时小武在街上被打的浑身都是伤,她让竹青上前去问才得知原是小武家里欠了债,只剩下小武一人,楚玥替他还了债,还给了银两让他自己去治病,结果小武说什么都不肯接,楚玥就将他带回府里了,楚家本就常行接济之事,多一个小武在府里也不算什么。 楚玥将手中的饴糖递给小武,问道:“近日家里可还好?”小武接过饴糖,更是高兴,连忙点头,“都好着呢,大家都可想小姐了。 ”竹青拍拍小武肩膀,“想我没有。 ”小武拿了个饴糖就往嘴巴里塞,黏黏糊糊地说着:“也想竹青姐姐。 ”楚江舟和杨兰秋这时正在用早膳,听下人说楚玥回来了,两人也放下手中的碗筷,穿过回廊向大门走去。 楚玥这时也刚好进府,一家人在回廊上碰见。 杨兰秋见到女儿,眼中满是心疼,一只手抚上楚玥的脸,“玥儿近日又瘦了。 ”楚玥回握住母亲的手,笑着说道:“我哪次回来阿娘没说我瘦了。 ”站在一旁的楚江舟也开口说着:“玥儿,你母亲说的没错,你这孩子又不肯我们去看你。 ”“阿爹,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楚玥朝楚江舟怀里蹭了蹭。 “玥儿吃过早饭了吗?”杨兰秋问道。 楚玥如实点头,“吃过了。 我想先回房收拾点夏衣。 ”楚江舟两人早饭也刚吃到一半,楚玥送父母到内堂后就回房了。 自己虽不住在这,但母亲每日也会嘱咐人打扫,屋里干净利落。 楚玥从衣柜里拿了几件夏装,又从妆奁里拿了几个玉钗。 交给竹青收拾之后,又去内堂了。 楚江舟已经出门了,内堂只剩下杨兰秋一人。 楚玥挽着母亲在院落里散步,杨兰秋提起了昨日城门胜景,“听闻昨日城门处十分热闹。 ”楚玥回道:“女儿昨日也去大街上瞧了,确实热闹。 ”“那你可有见到镇北王儿子。 ”楚玥想到那张脸就心生厌恶,但未表现出来,“见到了。 ”杨兰秋意味不明地问:“你觉得他长得如何?”楚玥听明白母亲的意思,刚想开口,就被母亲打断。 杨兰秋接着说:“楚家和王府离得近,你开药铺这一年里,闲来无事之时,我和镇北王妃私下也有不少交谈,你如今也是时候考虑找个好人家了,母亲觉得王妃待人柔和,是个好婆家。 ”楚玥直说:“母亲,女儿不喜欢他。 ”杨兰秋疑惑问道:“为何?”“女儿觉得他状貌不扬,难以入目。 ”此刻谢衔星正骑着玄马,从朱雀门缓缓而入。 他今日只穿了件绛紫色交领袍衫,腰间佩水苍玉,墨发用银冠高束,额前碎发被晨风微微吹起,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心下暗想,自己走了两年,忘记长安六月的早晨还是很冷的。 左手掌心被他用纱布裹住,伤口还在沁血,血珠渐渐印出一条线。 谢衔星行至承天门就放慢速度,驱马缓缓踏入皇城,穿过太极广场到太极殿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侍从,随后抚平衣角,稳步踏上殿阶。 太极殿内袅袅香烟,悠悠萦绕,烛台高悬在殿顶。 皇帝正坐于大殿之上,两侧的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个个神色恭敬。 谢衔星脚步沉稳迈进殿中,在大殿中央站定,撩起衣袍,单膝跪地,“陛下。 ”谢钦眼中满是赞赏之色,抬手轻轻一摆,“起身吧,此番你立下大功,朕定有重重佳赏。 ”谢衔星起身,微微颔首,“谢陛下。 ”随后,谢钦高声宣布:“朕封你为定坤上将军,接掌百骑司。 ”百骑司,乃是朝廷直属暗卫机构,其名有“百里挑一,骑者如龙”之意。 退朝后,谢衔星本就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跟那些百官交谈,直接去了百骑司。 等到了百骑司谢衔星才发现萧长庭就在那儿。 谢衔星走到萧长庭身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萧长庭被吓了一条,下意识转身就看见谢衔星,调侃道:“怎么,谢司主这么喜欢捉弄人。 ”谢衔星问道:“怎么回事?”萧长庭装傻,“什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萧长庭收起笑脸,“这百骑司本就是你爹的东西,这次你刚好立了战功,皇帝将百骑司给你也是物归原主。 ”他顿了顿,“我呢,也是昨天知道的,皇帝命我为百骑司的副司主,你现在应该叫我萧副。 ”谢衔星从怀里拿出了昨夜楚玥留下的短刀,血迹已经被他处理干净,扔给萧长庭,问道:“你可认识这短刀?”萧长庭接过短刀,仔细看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 这短刀,实在普通。 只是不难看出主人有细心养护,刀身通体莹润,并无瑕疵,刀刃锋锐。 萧长庭摇头,“没有,这短刀你是从何而来?”谢衔星将昨夜的事情如实告诉萧长庭,萧长庭听得掉了下巴,最后惊讶开问:“你说有人要刺杀你,还是一个女子”谢衔星点头不语。 萧长庭将谢衔星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到他左手的伤,“你没打过?”谢衔星虽然没赢,但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刺耳朵,反驳道:“什么叫没打过,我不是还活着吗,况且要不是最后母亲来了,她也逃不掉。 ”萧长庭深思熟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你小子不会是惹了什么情债,逼得人家习得一身功夫来杀你吧。 ”谢衔星嘴角一扯,无奈道:“我真想把你脑子打开里面有什么。 ”萧长庭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太不切实际了。 谢衔星又补充说:“这女子身法与我很像。 ”“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谢衔星的武功与剑法是小时候父亲传授给他的,父亲常驻北疆之后,谢衔星就一人在府里练剑,所以现在谢衔星的剑法三分是父亲所传,七分是靠自己领悟,自己也从未教过别人。 萧长庭也觉得这件事蹊跷得很,“这短刀先放在我这,我命人去查查。 ”谢衔星刚开始点点头,后来又从萧长庭手中把短刀拿走了。 药铺 楚玥用完午膳就跟母亲告了别,到了门口,杨兰秋握着她的手,关切地说:“佛珠要记得一直戴在身上,这些日子心疾发作的多吗?”楚玥晃了晃右手,佛珠从手臂滑落至手腕,“一直戴着,心疾近些日子都没发作。 倒是母亲,你在家也要顾及身体,我过几日回再回来看您。 ”“家中一切都好,倒是你们两个姑娘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母亲放心。 ”楚玥说完就和竹青一起离开了,还不时回身摆手示意让站在门口的杨兰秋回去。 二人本来是要一路回药铺的,楚玥又想起自己的短刀,让竹青先回药铺开张,自己去改道去铁匠铺。 到了匠铺,楚玥见匠铺老板手上有活,开口喊他:“老板,我这次还想打把短刀,和之前一样。 ”匠铺老板闻言抬头,发现是楚玥,匆忙放下手中的活走了出去,“小姐来了,怎么又想打短刀了?”长安城里有大多普通人家都受到过楚家的接济,他们之中不少人也是药铺的常客,匠铺老板就是其中之一。 “上一把我弄丢了,想再来打一把一样的。 ”“我给你加急,你明日就能来取。 ”“谢谢老板。 ”楚玥说着就要从钱袋里掏钱。 匠铺老板连忙摆手,“小姐你别跟我客气,一把短刀值不了多少钱。 ”楚玥自知明面上走不通,假装走后又悄悄将银子放在了台子上这才离开。 坐在一旁茶摊的谢衔星尽收眼底。 从百骑司出来之后,谢衔星打算先从铁匠铺子入手,刚巧要查到这个铺子,就见她迎面而来,忙躲进了一旁的茶摊。 谢衔星心想,原来她不是个哑巴啊,昨夜一句话不说他还以为是个小哑巴,见她与老板交谈时,也甚是乖巧,倒是很难与昨夜的蒙面女子联系在一起。 目送楚玥离开,谢衔星付完茶钱起身往铁匠铺子走去,到了铺子面前,喊了一声老板,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大声回道:“公子要什么自己看着,我这手头上放不开。 ”谢衔星将短刀举在手上,“老板,你可认识这短刀?”老板又抬头,停下手中动作,走到前面仔细看了看,看见刀根处的一弯初月时,眉头一皱,狐疑地看着谢衔星,“这刀你是从何而来?”他淡定回道:“昨日在街上捡的,我见这短刀被人养的很好,怕不是被人不小心弄丢了。 ”匠铺老板松了口气,“这短刀我认得,是我为楚商姑娘打的,你放在我这,我回头给她送过去。 ”谢衔星问道:“楚商姑娘?”匠铺老板眉头又皱起,“你不认得楚商?”楚家就在对面他怎会不知,只是他一直听母亲说楚商姑娘有心疾,从未露面,“我听闻楚商姑娘患有心疾,一直养在府里可从未外出。 ”老板跟他解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楚商姑娘前一年从府里搬出来,还开了个药铺呢。 ”谢衔星收起短刀:“原来如此,既然知道是谁丢的,我给她送去。 ”老板喊住谢衔星,嘱咐道:“药铺就在前面拐角那条巷子里。 ”说完就又回去干活了。 药铺并不难找,谢衔星到药铺的时候,见排队买药的人不少,打算等人走了自己再进去。 门口有小孩在玩蹴毽,谢衔星打算先问问这几个小孩,“你们可认识这药铺老板?”几个小孩都点了点头,其中一个用红绳绑着双丸头的小女孩说:“大姐姐人可好了,每次爹爹给我买药的时候,大姐姐都会塞糖进去,可甜。 ”小男孩也跟着说:“而且大姐姐的药铺价钱还要便宜些,但是每日卖的有限,我娘在队伍后面,不知道今日排不排得上。 ”谢衔星听完心中满是困惑,他们口中的大姐姐简直是惠根兰心,那昨夜刺杀自己的是何人?恰巧这时,药铺的药卖完了,门口排队的人悻悻而回,几个小孩也被自家大人牵走了。 竹青正打算闭门,见有人走上前,下意识说着:“今日已经闭门了,客人待明日再来。 ”谢衔星冷冷开口:“我找你们家小姐。 ”竹青抬头一眼就认出是昨日归京的世子,一时愣在原地,谢衔星又重复了一遍,竹青恍过神来,侧身让谢衔星进来,随后将馆门关上。 “世子先等着,我去叫小姐。 ”竹青说完就去后院找正在晒药草的楚玥。 现在只有谢衔星一人在药馆内,他四下打量了一番,药馆很小,除了四周的药柜,只有一张木制方桌和一把太师椅。 竹青到了后院快步走到楚玥身边:“小姐,世子说要找你。 ”霎时,楚玥放茯苓的手一顿,停在半空中,心跳渐趋急躁,“世子?”竹青点头,“就是昨日刚刚归京的世子。 ”楚玥面上浮起一丝嘲弄,将手中茯苓交给竹青。 居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打个招呼。 楚玥问竹青:“人在哪儿?”“在药铺里。 ”楚玥嘱咐竹青:“你就呆在后院里,把茯苓铺好了之后就去洗白芍根。 ”“小姐放心。 ”楚玥到药铺里就看见谢衔星的背影,率先开口:“听竹青说,世子有事找我。 ”谢衔星闻言转身,对上楚玥的眸子,发现她右眼下面有两颗小痣。 眼前之人就是昨夜蒙面的女子,错不了。 谢衔星缓缓开口:“姑娘昨日落了件物品,我捡到了,特地来送。 ”说着就把短刀从怀里拿出来,“只是不知,姑娘为何随身带着短刀?”楚玥颔首,面不改色回道:“这短刀是父亲给我护身所用,许是昨日朱雀街上人群混杂,一时疏忽丢了。 ”谢衔星抬脚向楚玥走去,假意将短刀递出去,楚玥见状伸手去拿,没成想谢衔星将短刀在手上旋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楚玥抬头盯着谢衔星,轻哼一声,眸底暗藏冷箭,“世子这是何意?”谢衔星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眉梢微扬,“我可不是在朱雀大街捡到这短刀的,姑娘再仔细想想。 ”楚玥知道谢衔星是在套自己的话,但药铺地方太小,若是打起来,后院里的竹青肯定会瞧见,于是耐着性子回道:“既然不是在朱雀大街捡到的,那这短刀便不是我的,世子再去另寻他人吧。 ”傻子才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谢衔星见她是不打算认了,也不装了,直接开口:“姑娘昨夜踢我那一脚,内力不凡。 ”“多谢夸奖。 ”楚玥也顺着话接下去。 谢衔星将短刀甩给楚玥,俯身靠近她,楚玥也不躲,两个人距离愈发得近。 谢衔星在楚玥耳边轻语:“我再问你一遍,为何杀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楚玥耳畔,藏进发丝。 药铺此时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楚玥想起上一世他刺向自己那一剑,心跳又愈发的快了,握着短刀的手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楚玥轻吐一口气,微微扭头朝谢衔星说:“真想知道?”“不然我为何来找你。 ”楚玥语气冷冽:“因果轮环,以命偿命,天理昭昭,这便是理由。 ”言语虽轻,却字字砸在谢衔星心头。 谢衔星直起身,他没想到是这个缘由,脑海里瞬间把自己杀过的人轮了一遍。 可自己只有在战场上才杀过人,何时在这长安城杀过人?楚玥见谢衔星不说话,开口送客:“世子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说完就转身向小院走去。 谢衔星喊住楚玥:“不知姑娘芳名。 ”楚玥没回头,只回话:“楚商之女,楚玥。 ”“你心疾好了?”楚玥回眸:“为何问这个?”“你家就在我家对面,我听母亲说你儿时一直在养在府里,现在怎么出来开了间药铺?”谢衔星小时候对住在对门却未曾露面的姑娘有几分好奇,这次自己去了一趟阴山回来,这姑娘不仅出了府,竟还要来杀自己。 “只是小病,不劳担心。 世子走时记得将馆门带上。 ”楚玥说完就回后院了,药铺里又只剩下谢衔星一人。 谢衔星这趟不仅知道了自己有血债,还知道了她的名字,也不算白来,从药铺出去之后,将门紧紧关上了。 楚玥回到小院后,心脏就开始刺痛,直冒冷汗,还在洗茯苓根的竹青见了赶忙擦了手将她送到屋子里,摸到自家小姐手心冰冷,倒了热茶让楚玥捂手:“小姐,那失踪为何突然来药铺?”在竹青看来,自家小姐与世子并无交际。 楚玥轻摇头,“无事,只是来还东西。 ”待缓过一阵后,又和竹青一起去整理药草了。 待到月光轻洒,两人将手头上的忙完,早早回房休息了。 子夜,楚玥被门外嘈杂声吵醒,起身套了件素色薄外衫,打开房门就见南方一角冲天火光,心中猛然一紧。 那是家的方向。 急忙开了门从药铺出去,竹青此时也被吵醒,楚玥拦了一个手拿水舀的妇人。 “大娘,是何处走水了?”“城中楚府。 ” 大火 谢衔星是在卧房里被热醒的,背后也被汗水浸湿,醒来透过窗户发现外面大亮,还有阵阵骚动,感觉不对劲,套了鞋出门了。 刚打开房门就感受到滚滚热浪,直熏得眼睛睁不开,灼得皮肤生疼。 眉头紧锁,目光死盯着正前方冲天的火光里,热焰有数仗之高,本是沉寂的天空被照的绯红,耳边还传来房屋倒塌劈里啪啦的爆裂声。 察觉到这火光离府里很近,若是不加阻拦,恐是要被祸及。 江映月此刻也出来了,他告诉母亲不要出门,接着去池塘将自己身上浸湿出门灭火了。 这才发现这火烧的不是别处,正是对门的楚家。 烈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半个长安城,百姓们也纷纷被这大火闹得睡不着,醒来后就望见那冲天火光,不论老小都匆忙奔波告知城里走水了,拿着自家水桶跑去救火。 楚玥心脏抽痛得紧,可她却越跑越快,将竹青甩在了后面。 她今日早晨还答应了母亲,过几日再回家来看她。 等她跑到楚府门口时,迅速望了望四周,看见的只有拿着水桶脸上被熏黑脚步匆忙的百姓。 没有阿爹阿娘。 她双眸似是被蒙上了一层灰,拖着步子,慢慢走向大火中。 赶来的竹青也被大火弄得惊慌,见自家小姐漠然的背影,迅速上前抱住楚玥,“小姐,你现在不能进去!”楚玥只感觉自己被人拦住,下意识挣脱。 “小姐!”竹青声嘶力竭地喊着楚玥,她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落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转过身看向竹青,声音被火熏得沙哑,“竹青,你去拿水桶来,我们去救水。 ”竹青点了点头,松开了手,去寻水桶。 楚玥趁竹青转身去找水桶间隙,将手臂掩在头上俯身冲向大火里。 楚玥穿过大门,进入府里,就闻见一股刺鼻的味道,呛得楚玥咳嗽,赶忙捂住口鼻。 楚玥发现这火怪异得很,竟有一圈绕着院墙烧起来,若是正常走水,定有一个起火点从内向外烧,压下心中疑惑,弓着身子,躲着火光向内院跑去。 四周火势狰狞,楚玥被热浪烧得脸颊生疼,身上也被烤得发烫,须臾间,“咔嚓”一声脆响,前方走廊的房梁从中断裂。 前路被拦。 楚玥看了看周围,发现其他路已经被堵死了,只有这一条路还能走,紧咬牙关,打算跨过去硬闯。 倐地,一个湿布覆上了楚玥的面庞,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干涩沉闷的声音:“不要命了!”是谢衔星。 楚玥顺势猛地转头,谢衔星的手依旧没松开,手臂将楚玥圈出,低头看着楚玥。 两人半张脸此刻都被湿布盖着,只留眉眼。 楚玥反应过来,自己拿着湿布从谢衔星怀里退了出来,问道:“你进来做什么?”声音透过湿布传出来闷闷的。 “还不是你的丫鬟在外哭喊着说你进来了。 ”谢衔星刚从家里搬水出来打算救火,就被一个女子抓住了胳膊,谢衔星认出是楚玥的丫鬟,就听见那丫鬟哭着说自家小姐去火场里了。 楚玥想到竹青一愣神,没注意身后倒下来的木梁,好在谢衔星将她向前拉了一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剩咫尺。 楚玥见谢衔星抓着自己的手不放,甩也甩不掉,恶声道:“放开我!”谢衔星面色阴沉,胸腔剧烈起伏,“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我不惧死!我阿爹阿娘还在里面!”楚玥脸上满是黑灰,眸子更显光亮。 谢衔星被她一冲,心中生火,松开了她的手,没等自己说话,楚玥转头继续向前。 “诶!你还真走啊!”其实他刚进来的时候也感觉到这火不对劲,尤其是味道,和火油烧起来如出一辙。 谢衔星一瞬间纠结,下一秒就加快步子跑到她身边:“就算我多管闲事,行了吧。 ”楚玥偏头看向眼前之人,恍惚间觉得很陌生,眼前人与记忆中的闻徵简直判若两人。 谢衔星环顾四周,发现路全都堵死了,房顶也被烧塌,想进到后院怕是很难。 好在天机悄然生变,长安城上空铺展墨云,紧接着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到地,与烈火相撞发出“滋滋”声响。 雨滴成帘,倾盆而下,楚玥身上被浇透,院子里的火势被雨打得也越发小了,拦在路上的那根木梁上只留火星点点,楚玥跨过木梁,向后院跑去,谢衔星也跟在后面。 后院被烧得早已成废墟,房梁早已坍塌,只剩残垣断壁,地面上混杂着灰烬和积水。 雨势不减,楚玥一进到后院目光急切搜寻着,嘴里不停呼喊:“阿爹!阿娘!”声音被雨打得破碎,消散在死寂中。 无人回应。 楚玥一边喊着一边走向阿爹阿娘的房间,没注意地上的焦木,脚底一滑身体向前倾,谢衔星见状伸手挽住她的腰,稳住身子。 谢衔星知道此时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楚玥每走一步,心头就越害怕。 若是路的尽头是阿爹阿娘的尸体,她该如何。 二人走进房间,屋内一片狼藉,楚玥泣不成声,声音里满是无助:“阿爹!阿娘!玥儿来了。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回一声玥儿吧!”“回一声玥儿吧”“玥儿回家了玥儿回来了”楚玥伸出双手用力扒开压在床上的层层焦木和灰烬,指尖被磨得出血,殷红顺着指尖不断淌出,谢衔星也伸手帮楚玥将床上的堆积物移开。 直至最后一块木板被移开。 木板下面压着的是两具焦黑的尸体。 一时间,楚玥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扼住,呼吸停滞,双腿一软,跪倒在床前,雨水顺着发丝和衣角不断淌落,双手悬在空中剧烈颤动却无处落下,声音里藏不住的悲痛,泪水也如决堤般,喃喃自语:“阿爹阿娘”“是玥儿的错,玥儿来迟了”话落,楚玥只觉得眼前发白,头痛万分,周遭的一切都摇晃起来。 阿爹和阿娘的尸体,楚家的残垣,还有谢衔星的身影。 “楚玥!”谢衔星急声喊着。 楚玥想回应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膝一软,直直倒地。 谢衔星迅速将楚玥揽在怀里,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颤抖,动了恻隐之情,不自禁地将怀里的人搂得紧了些,只是他现在也是浑身湿透,于是将楚玥打横抱起,打算先带她去回自己府里。 来救火的百姓先暂时归家避雨了,现在楚家门口只有竹青和谢府等人。 大火被雨水灭了大半,只余缕缕青烟。 江映月在家里见儿子久久未归,吩咐翠春拿了两把伞在外头等着,远远瞧见谢衔星向着门口走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江映月快步走上前将另一把伞撑开在两人头上,低头往谢衔星怀里瞟了一眼,认出来是楚家丫头,两个人现在浑身都湿漉漉的,“先带去西边厢房。 ”同时让翠春和竹青先去厨房熬姜茶。 谢衔星听母亲的话,将楚玥送到了西边厢房,放在床上后,江映月就问:“楚府家里可还有人”谢衔星摇了摇头。 江映月眉头一紧,又看向儿子湿透的衣裳,说道:“我先给楚丫头换个衣服,你也快去换个干净衣服。 ”待谢衔星走出房间没多久,楚玥迷迷糊糊之中又觉得心头阵阵刺痛,眉头紧锁,正在给换衣服的江映月以为她身上有伤,又将动作放轻了不少。 两家本就是邻居,自己在和楚家夫人闲聊时,总是免不了提到自己孩子,听到杨兰秋说自己女儿在城北小巷开了一个药馆,免不了心里好奇,于是就去看了一眼,那时楚玥穿着一身齐腰靛青襦裙,站在小小的药铺里配药,丝毫没有富女之气,倒像是个平常丫头。 从那时江映月就对楚玥起了好感,本想着燕喜回来同他谈谈,没想到楚家今夜竟起了这番事想到此,江映月的眼神里又添了几分怜爱。 谢衔星这时也换完衣服,在门口站定轻敲了几下房门,江映月见床上的楚玥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声也轻柔了不少,轻轻抽手站起身,同她掖了被角,出去给儿子开门了。 江映月出来后将儿子拉到一旁,叹气道:“以我所知,楚家乐行善事,没想到今日却遭此天灾。 ”谢衔星目光看向不远处飘在空中的青烟,沉默不语。 江映月直言:“燕喜,楚府夫人也和我不少往来,如今楚家上下只剩楚丫头一个人了,我们不能不管,这楚丫头我之前见过,是个好姑娘,女儿家一人在长安城不能没依靠,我想认她做义女,你觉得如何?”谢衔星下意识反对:“不成。 ”江映月不解,自己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同人情了:“为何?”谢衔星薄唇微启,吸了口凉气堵在咽喉,他也不知为何,只是下意识说出口,况且他还没摸透楚玥底细,“她刚刚失了父母,母亲这时突然说想认她做义女,恐怕她不会答应。 ”江映月想了一番,觉得儿子说的也有道理。 “那这件事就往后头放,你在长安也要多多照拂着点,楚丫头开了个药铺,你要是得闲了,多去看看,帮帮忙。 ”谢衔星想到刚刚在自己怀里的微微颤抖的人儿,微微颔首。 翠春和竹青在厨房将姜汤也熬好了,翠春穿过回廊带着竹青将姜汤端到江映月的院子里,见两人在房门外,翠春就先将姜汤递给了谢衔星。 江映月让翠春打一盆温水来,带着竹青又进到房间去了。 房间里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被子平整地盖在楚玥身上,感受到有人在给自己擦脸,缓缓睁开眼,就看见江映月温柔的眸子,想要起身,却使不出一点力气,江映月见状扶着楚玥肩头让她半倚着床头。 楚玥想开口问自己现在在哪儿,可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映月从竹青手里接过姜汤,拿起勺子吹了吹,温声开口:“这里是镇北王府,先把姜汤喝了。 ”说着将勺子缓缓递到楚玥嘴边。 楚玥愣了愣,低头用嘴唇轻碰温勺,将姜汤喝了下去。 姜汤的辛辣让楚玥微微蹙眉,江映月安抚道:“忍一忍,很快就喝完了。 ”房间里只有屋外雨声滴滴作响,江映月默默将姜汤喂完:“离晨曦还有些时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楚玥晃了晃脑袋,欠身回道:“多谢夫人照顾。 ”江映月也不强求,将被子往楚玥身上拉,“今夜外面大雨,你就在房里歇着。 ”话落,起身带着翠春走了。 楚玥想起自己刚刚在火场看见的一切,就算是夜深已经入睡,可身处炽热总归会惊醒,阿爹阿娘竟安然躺在床上,任由大火在身上侵袭。 她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伤痛覆满了楚玥的心头,上一世国破家亡,这一世竟也逃不过朱门染血。 楚玥透过烛火见竹青身子微微颤抖,动身往床里面挪了挪,打开被子一角招手示意让竹青进来。 竹青瞬时扑向楚玥怀里,哽咽着:“小姐”楚玥知道竹青今夜也被吓得不轻,双手在竹青后背轻轻拍着,竹青紧紧抱着她的腰。 屋外偶有阵阵雷声,照得屋子里忽闪,楚玥同竹青说:“明日我们就回药铺。 ”竹青自是听楚玥的话,点了点头:“小姐在哪里,竹青就在哪里。 ”楚玥松开竹青,让她躺下睡了,自己半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直至雨势渐微,旭日重升。 谢衔星在床上躺的实在不耐烦,起身打开窗户,任由夜风携着雨点吹落在自己身上。 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撑着伞去门口查看情况。 王府门外,邓雍在与门仆争吵:“你们既然都说我小妹在里面,为何不肯放我进去。 ”谢衔星从远走进,扫了邓雍一眼,开口问门仆:“他是何人?”邓雍认出是世子,抢在门仆之前回话:“我是邓雍,楚玥的二哥,我听他们说楚玥被你带进王府了,我要去找她。 ”“她姓楚,你姓邓,怎么就成了二哥了?”谢衔星一听就不信,而且眼前之人与楚玥长相无半点相像。 “我是义父收养的,等她见了我就知道了。 ”邓雍说着就要进府。 谢衔星横手拦住,“她现在已经休息了。 ”邓雍着急想见小妹,可见他拦着也不能硬闯,僵持之下他先做了让步:“那我就在这等到早上。 ”“你说你是二哥,她还有大哥?”谢衔星问道。 邓雍敛眸:“死人不如不提。 ” 凶手 破晓之后,长安城百姓无一不在讨论昨夜那场大火,虽说火势熊烈,但是被人们越传越唬人,到了住在城东将军府里的萧长庭耳朵里就成了昨夜那场大火弥漫,城中都被殃及了,被烧得只剩下乌漆嘛黑的墙。 萧长庭是越听越心惊,毕竟镇北王府就在城中,穿了衣服没吃早饭就往城中王府赶去。 楚玥此时还待在府里,一夜未眠,见外头雨停了,将熟睡的竹青喊了起来,两个人下床打算离开王府。 刚打开门,楚玥呛了一口凉气,不禁身子一颤,竹青还记得出去的路,二人在回廊上走着,楚玥咽喉发痒止不住的干咳,只能用手捂着,突然听见一句干涩而又沉闷的男音:“现在就走吗?”谢衔星睡得浅,窗户还没关,在屋子里听见外面有咳嗽声,便猜到是她,顺手拿了件玄色暗纹风氅出了门。 长安六月刚落过雨的早晨还是很冷的。 楚玥停下脚步,转身回眸,压着嗓子反问:“雨停了,为何不走?”谢衔星听出她嗓子有变,看着她红肿的双眼,走上前将风氅递了出去,说道:“衣服不用你还,若是需要帮助,直接来王府找我。 ”又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不走正门也行。 ”谢衔星见楚玥不收,便将衣服递给了一旁的竹青,竹青行礼接过衣服披在了楚玥身上。 风氅微绒柔软,楚玥披上后就觉得暖和不少,身子也不颤了。 谢衔星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楚玥目光顺着他远去的脚步缓缓抬头,望着背影,心中暗暗自语,这一世,谢衔星与闻徵简直像是两个人。 楚玥开口对竹青说:“走吧,我们回去。 ”邓雍在王府门口待了一夜,见楚玥出来了,收起自己的情绪,赶忙走上前,满脸关切,“玥儿,可有哪里受伤?”楚玥摇头,声音沙哑:“我无事,二哥怎么在这,今日不用上工吗?”邓雍看着她惨白的小脸,故意不提昨夜大火,“我来看看你,见你无碍我也就放心了,你现在要回药铺吗,要不搬去二哥府里住吧,你二嫂还能照顾你。 ”“不了,我在药铺住的也很好。 ”楚玥拒绝。 邓雍还有公务缠身,“照顾好自己,我得闲就去小院。 ”楚玥知道他忙于公事,也知道他现在的为难,挤出一丝笑容,“我有竹青,二哥也少往药铺走,楚家这边我一人能忙的过来。 ”邓雍知道她性子倔,说多也听不进去,将目光落向竹青,“好生照顾小妹。 ”竹青应声:“公子请放心。 ”邓雍走后,看着楚府现在的模样,楚玥心里又作痛。 现在楚府周围有侍卫围着,她打算先去报官,再回药铺。 远处赶来的萧长庭看见王府虽与走水处相距很近,但是并未被殃及,松了口气。 谢衔星此刻困意涌了上来,正打算躺在床上好好先睡一觉,耳边突然传来萧长庭的声音,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一夜未睡,出现幻觉了,结果这声音越来越近,直到自己的房门被萧长庭“咚”的打开。 “谢衔星,你不知道你要吓死我了。 ”谢衔星嘴角向下一扯,眉头皱起,在床上转了个身背对着萧长庭,不耐烦说着:“你怎么来了?”萧长庭坐到椅子上,气喘吁吁地说:“我今早听见有人说城中起大火了,想着你就在城中,我就赶过来了,我连早饭都没吃。 ”躺在床上的谢衔星睁开眼起身下了床,坐到萧长庭对面,说道:“是楚家。 ”萧长庭从小就喜欢来找谢衔星玩,自是知道对面就是楚家。 谢衔星接着说:“长庭,这火有问题。 ”萧长庭反问:“有问题?”“昨日我进火场的时候就闻见一股刺鼻的味道,不像是木头烧起来的味道,而且火势诡异。 ”“你是觉得有人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谢衔星语气坚定:“不是觉得,这火定是刻意放的。 ”萧长庭听出谢衔星的意思,“你想查?”“楚谢两家毗邻,这次是楚府,下次若他们将目标定到王府该当如何?”虽说萧长庭不觉得长安城里有人会不要命到谋害谢家,但是他了解谢衔星的脾气,自己决定的事情旁人再怎么劝也是纯纯浪费口舌。 京兆府朱门紧闭。 楚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发梢被晨风轻轻吹起,深吸一口气拿起鼓槌,抬手向那登门鼓狠狠敲去。 “咚!咚!咚!”很快府门被一名衙役打开,快步走出,高声问道:“是何人鸣鼓?”楚玥放下鼓槌走上前,“楚商之女,楚玥鸣鼓,家中遭大火夜袭,如今只剩民女一人,肯请大人查明起火根源。 ”衙役见报官之人是个女子,语气柔和了些:“姑娘请随我进府,先将此事写于状纸之上。 ”说着,将二人引进府内。 影影烛火,楚玥在麻纸上写下昨夜大火状貌。 衙役接过状纸,细细看过,随后道:“我即刻将状纸呈与大人。 ”不出半晌,衙役就回来,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楚玥让竹青在原地等着,自己跟着衙役去大堂内。 京兆尹许阳此刻正坐在大堂之上,见到楚玥开口问道:“你就是报官之人?”“回大人,正是民女。 ”“你在状纸上写‘府内之火焰色赤橙,其势不可遏,不知其源,且绕壁而烧,实属诡异’,你是如何知道这火是绕壁而起?”“回大人,民女昨日进火场亲眼所见。 ”京兆尹闻言挑眉,眼神从上到下将楚玥扫了一遍,而后开口:“昨夜起大火之时,你在何处?”“民女在城北小巷里开了一家药铺,昨日家中大火之时,正在药铺。 ”“此事定会彻查,你暂且回去。 ”“多谢大人。 ”随后,楚玥被带回文房,和竹青两人离开了。 一路上,周围闲言碎语不断,不是讨论火势的,就是在说楚商遗女。 竹青实在听不下去,与一个老姨吵了起来:“老太婆,你说谁是丧门星?”老姨被吓了一跳,随即就恢复气势,“你们瞧瞧,被我说急了,这楚家人全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女儿,怎么不是丧门星了。 ”“你”竹青被说急了,上去扯着那老姨半白不黑的发,楚玥也没拦着。 竹青力气大,老姨被痛得吱哇乱叫,直到老姨反应过来要去抓竹青头发时,楚玥才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力气比竹青还大,老姨疼得方圆十里都是她的叫声。 楚玥甩开她的手臂,对竹青说:“收手吧,这叫声实在难听。 ”“哼,老乌鸦。 ”竹青还是觉得不够解气。 老姨许是觉得被两个小姑娘欺负成这样觉得丢人,红着脸捂着头走了,走之前还不忘瞪了两眼。 竹青作势吓她,老姨身子一抖也不敢瞪了。 老姨的下场摆在那儿,人们也不敢明面上谈论了,后面一路,两人耳根子都很清净。 回到小院后,楚玥脱下风氅挂在太师椅子上,对竹青说:“竹青,你先去我的屋子里将我的簪钗和衣物收拾出来。 ”竹青疑惑,“小姐,我们要离开了吗?”楚玥摇头,“药铺要一直开,这些东西我要拿去典当。 ”楚府虽然烧了,但是楚家钱庄还在,免不得有有心之人惦念,她想先寻一块地皮重新挂上楚家的门匾。 只是药铺收入微薄,现在也没到钱庄收账的日子,自己这些簪钗和衣物现在也用不上了,典当了反而能值不少银两。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楚玥上前开门,就看见一个头戴平巾帻,自称是京兆府衙门的人问自己可是楚商之女,楚玥应声。 那人让自己跟着去京兆府一趟,指认凶手,楚玥一怔。 这么快就找到凶手?跟竹青说了之后,竹青本来想跟着一起去,被楚玥拦下了,让她先去收拾完先去典当铺将自己这些东西典当,再去布肆买几匹素色葛布做几身衣裳,随后同那人一起去京兆府了。 楚玥被一路带到京兆府府衙大堂,京兆尹此刻正坐在大堂之上,堂中跪着一个人,显然是刚被用过杖刑,后背一片鲜红。 楚玥从远处看就觉得背影很熟悉,走进了才发现被用刑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小武。 疑云浮上心头,小武还活着?小武跪在地上紧咬牙关,嘴角也沾染鲜血,上半身止不住的颤抖。 楚玥在大堂上先向京兆尹作礼,“民女拜见大人。 ”坐在堂上的京兆尹许阳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小武,“你可认识此人?”楚玥如实回答:“回禀大人,此人正是楚府的仆人小武。 ”许阳冷哼一声,将目光重新落到跪地之人,“小武,你可认罪。 ”跪在地上的小武吐出一句话,说话间嘴里的鲜血不断往下流:“我没罪,为何要认。 ”许阳直起上半身,大声斥责:“那昨日夜里为何就你偏偏不在府里?”“昨日是家父的祭日,我上山去祭父亲了。 ”小武没有说谎,楚玥对此事也知情。 “你说你昨夜在山上祭祖,那为何昨夜有人说你去酒肆了?”“家父嗜酒,每年祭祖我就会买酒上山,昨日夜里也是如此。 ”许阳面色铁青:“还在狡辩!你说你去祭祖,为何偏偏在夜晚,还去山上,谁知道你昨夜去做什么了。 ”小武刚想回答,楚玥先他开口:“大人,小武本是民女从街上带回府里的,楚府于他有恩,况且祭祖一事,他并未说谎,每年这个时候小武确实会去山上祭祖。 ”小武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楚玥,倒是许阳神色复杂看着楚玥,“你现在可是在替他说话?”楚玥回道:“回大人,民女只是说了自己所知,并无袒护之意。 ”许阳本直起的身子又歪了下去重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你昨日也不在府里,要是你们串通一气,那可就不好说了。 ”楚玥蹙眉,深吸一口气定神,面色不改回道:“民女自幼受父母呵护长大,双亲之恩,深如沧海,没有理由去杀害父母。 ”许阳吐了口茶沫,“话说的好听,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来人,上拶刑。 ”楚玥被人用力压着肩膀双膝跪地,依旧笔直身板,手上本就有昨夜扒木板留下的伤,府役拿来拶子将她的手放进木棍的时候,碰到昨夜的伤,又流出点点鲜血。 许阳问道:“再问你一遍,你们可是同党。 ”楚玥目光死盯着许阳,“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小武在一旁见了心里焦急,小姐本就是自己的恩人,怎么能再让小姐因为自己而受刑,想把罪名认下来,就见楚玥嘴唇微张,没有出声,用口型在跟自己说:“别出声。 ” 界限 许阳见楚玥不认,拖着尾音说道:“动刑。 ”衙役们正要拉动木绳,霎时间,楚玥冲堂上之人大声说道:“大人,民女有证人。 ”话毕,衙役门也都不敢轻举妄动。 许阳反问:“证人?”“昨夜民女救火之时,世子也在场。 ”许阳不屑,“你想让世子来替你作证?世子那是你想请就请,想来就来的。 ”“无需劳驾世子,大人随意请个奴仆问一问就知道民女是否在说谎。 ”见许阳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不会耽误大人多长时间,若是民女在说谎,甘愿认罚。 ”许阳今早接了这桩案子,楚玥前脚刚走,就有小厮后登门来给自己送金子,说是自己知道凶手是谁,许阳混迹官场这么多年,哪能不懂这是何意,这才将小武抓回府里,本来美美想着像错就错凶手抓到了让楚玥来指认完就结案,没想到现在居然还牵扯到世子府的人,但既然楚玥开口说自己有证人,不得不去请,甩了个眼神给身边的薛伍,示意让他去王府随意找个奴仆来。 一时间,大堂内只有许阳的抿茶声和楚玥不时的咳嗽声。 薛伍到了王府的时候,忍不住瞧了眼楚府,着实被烧得不堪入目,将目光移开,轻扣王府大门,心里一直祈祷别看见世子。 此时王府里面,谢衔星刚眠了一会才起床,萧长庭正在院子里陪江映月,等谢衔星起床一起去百骑司。 府内听见敲门声,江映月遣了翠春去,翠春刚打开府门,就听见来人说:“叨扰尊府,我是京兆府的衙役。 不知昨夜楚府走水时,姑娘可在场?”翠春如实点头,薛伍松了口气,“还劳烦姑娘去京兆府一趟。 ”大院子里的萧长庭想去瞧个热闹,同江映月说:“姨母,我去看一眼。 ”翠春正想向夫人禀报一声再跟着去,萧长庭就到门口了,见来的是个衙役,开口问道:“怎么了?”薛伍没想到萧长庭也在谢家,赶忙弓着身子低头回道:“回萧小将军,我来请姑娘去京兆府做个人证。 ”“作何人证?”薛伍身子弓得更低了,“正是昨夜那场大火。 ”声音传到萧长庭耳朵里模模糊糊的。 “大点声,听不清楚。 ”薛伍又大声说了一遍,额间不知何时冒了点虚汗。 萧长庭没回薛伍,转身问翠春:“他为何请你去?”翠春脑袋晃晃,“不知。 ”薛伍听见两人说话,生怕再耽误时间,万一碰上世子怎么办,着急说道:“是大人怀疑昨夜大火是楚商之女所作,她就说王府的人能替她作证,这才来请姑娘。 ”“楚家女还活着?”“正是。 ”萧长庭无语:“我看你们家大人脑子是抽了,谁会放火烧了自己家?”薛伍急忙点头附和:“是是是,只要姑娘去做个人证就行了。 ”萧长庭对翠春摆摆手,“你去吧,我去同姨母说。 ”薛伍直起身,心里一块石头刚落地,就瞧见有个穿着玄色右衽宽袍,腰间束带的人正在向自己走来。 是世子。 眼前一黑又弯腰躬下身,这一次躬的更低了。 谢衔星走到萧长庭身边,平和开口:“何事?”薛伍又将话重述了一遍。 “京兆尹正在审何人?”“回世子,是楚家之女。 ”谢衔星眸底闪过一丝寒光,说道:“不用带翠春,我同你去,带路。 ”薛伍知道自己回去定是免不了一通骂了最后谢衔星和萧长庭两个人一起去了京兆府。 坐在堂上的许阳远远就看见一团人影,待三人走进了才发现薛伍带回来的一个是世子,另一个是小将军,“噌”一下的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堂内,好声好气地说:“这种事情怎么能劳烦世子和萧小将军亲临。 ”薛伍走在路上出了一身汗,到了大堂内回到自己的位置了。 谢衔星的目光落在楚玥身上,看见她手上的拶子,剑眉微蹙。 萧长庭率先开口:“你不是要人证吗,我们就是人证。 ”谢衔星指着楚玥手上的拶子,“大人这是何意?”许阳侧过脸,使了个眼神让衙役们将楚玥手上的拶子拿掉,赔笑道:“并未动刑。 ”“昨夜我亲眼看见楚商小姐冲进火场,若她是放火之人,何必来演这一出戏。 ”“是是是。 ”许阳转身对楚玥道歉,“是我冤枉你了。 ”楚玥因久跪双腿不免发麻,悠悠站起身,淡笑道:“大人明察秋毫,民女感激不尽。 ”许阳哪能听不出楚玥语气里的暗讽,但是碍于这两个祖宗在这,吐了口气回道:“不敢当不敢当。 ”又觉得跪在地上的小武扎眼得很,对小武说:“你也起来,本官放你无罪了。 ”小武身上受了刑,面色惨败如纸,双膝也因跪地红肿,起身实在困难,楚玥见状,蹲下将小武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小武站起来。 萧长庭站在一边猝不及防地被谢衔星用手肘抵了一下,瞥向谢衔星,见他朝楚玥的方向轻点了一下头,便会意,走到楚玥身边将小武搭在自己肩上。 楚玥向萧长庭轻声道了句谢,萧长庭爽朗地回了句“不用客气”。 谢衔星朝许阳说:“既然无事,我们便走了。 ”“无事无事。 ”许阳说着将四人送到门口。 楚玥本想将小武从萧长庭手上接过来,但萧长庭却说:“哪有帮人帮一半的道理,我送他去医馆吧。 ”楚玥明白小武身上的伤需要赶紧医治,也不客气:“多谢。 ”萧长庭扛着小武走在前面,谢衔星和楚玥走在后头。 这附近就有不少医馆,四人找了家最近的医馆进去了,里面的大夫见小武伤在背部,需要立刻敷药,让萧长庭带着上楼了。 楚玥本想跟上去,被一旁原本安静的谢衔星叫住:“你的伤不治吗?”楚玥纳闷:“京兆尹并未对我用刑。 ”“昨夜你指尖的伤。 ”楚玥没想到他还记着,回道:“这点伤无碍,回药铺涂药就好了。 ”谢衔星也不强求,换了个话题:“刚刚在京兆府怎么回事,怎么自己沦为凶手了?”楚玥想到方才在京兆府之事,眼眸如霜,回道:“有人向京兆府检举小武就是放火之人,小武是我带回府里的,这么些年来一直呆在楚家,楚家若是没了他也没了去处,没有理由放火,况且我今早才去报的官,动作未免有点太快了,再加上大堂之上京兆尹一心只想让小武认罪,摆明了就是想草草结案,这背后定有蹊跷。 ”“今后你打算如何?”楚玥回道:“与你无关。 ”谢衔星为自己开脱,“我并无他意,今早之言也是受母亲所托。 ”“我从未多想。 ”“母亲所托不能不听,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也不能不管,大男子说话算话,若是有需要,直接来找我。 ”萧长庭这时也带着小武从楼上下来了,手上还拿着膏药包,将大夫对自己的嘱托对楚玥转述了一遍。 小武后背敷了草药,精神气也慢慢恢复,面色稍稍红润了些。 楚玥见二人下楼,自己去付药钱,却被告知已经被萧长庭付过了,转身想将钱给萧长庭,萧长庭摆明了一副不收钱的模样,“不用不用,这药草只是三天的量,这些钱你留着待下次来换药的时候给。 ”楚玥听见刚刚京兆尹称他为萧小将军,却不知全名,于是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直接喊我萧长庭就行。 ”楚玥欠身道谢:“多谢萧公子。 ”萧长庭倒是爽快,“客气什么,衔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帮忙是应该的。 ”楚玥解释道:“萧公子怕是误会了,我与世子只是萍水之缘,不敢称友,眼下小武已能自己行走,我们就先走了。 ”小武听罢走到楚玥身边,和楚玥一起离开药馆了,留下萧长庭和谢衔星二人在药馆里。 今日她头上只簪了一支骨钗,半披着发落在后肩,谢衔星看着她的背影,暗暗自语:“热心贴冷肠,算我多管闲事。 ”萧长庭用肩膀顶了顶谢衔星,“我们也走吧。 ”路上,萧长庭对谢衔星说:“这楚家小姐和我想得有些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长得柔柔弱弱,倒是有几分骨气。 ”谢衔星一侧眉梢微微上挑,“她才不是柔女子,你让她踢一脚就知道了。 ”萧长庭觉得莫名其妙,“她为何要踢我?”这句倒是让谢衔星绕回了伊始。 自己究竟是杀了她何人萧长庭见谢衔星不说话,拍拍谢衔星的肩膀,“走吧,去百骑司。 ”楚玥考虑到小武后背的伤,刻意放慢了脚步,两人在街上慢慢走回药馆。 小武缓缓开口,声音虚浮:“小姐,这火我没放。 ”楚玥没接话,反问小武:“我问你,你是在什么时候被抓的?”小武如实回道:“是在今日早晨。 ”昨日郊外雨小,山上树密,小武每次都会睡在山上,今早下山进城的时候就被人抓走了,被人带到大堂上才知道昨夜楚府起了大火。 “天可明?”小武细细回想,将脑海中想到的说了出来:“未出太阳只见晨光。 ”楚玥心中暗忖,自己正是在那个时候去报的官,这也未免太巧了,“你祭祖一事除了楚家人可还有知晓?”小武摇摇头,自己被楚玥从街上带回楚府之后,除了祭祖就一直呆在楚府。 突然,小武想到一个人,脱口而出:“大舟。 ” 地皮 许阳送走四人后,面色瞬间阴沉,覆手而立站在门口,自己以为就算世子当时在府内,也不可能为了这楚家之女亲自来到京兆府,这才去让薛伍请了人,没想到他竟连同那萧家小子一起来了。 沉声开口:“薛伍。 ”薛伍心头发紧,唯唯诺诺跑上前去,“大人”许阳并未转身,“今日你去世子府就没碰见一个下人?”薛伍赶忙回道:“碰见了,开门的就是一个丫鬟。 ”许阳火上心头,转过身踹了薛伍一脚,怒声开口:“那你为何不将丫鬟直接带来,让你去带一个人,你却给我带了俩祖宗回来。 ”薛伍没站稳一屁股摔倒在地,面目狰狞,又不敢待在地上,揉了揉屁股爬起来,声音里带了些委屈:“大人,你有所不知,我本来都要将那丫鬟带回来了,谁成想这世子就从府里出来了,还说不用带那丫鬟,自己昨夜在场也能做人证,听世子这么说,萧小将军也要跟过来,小的硬着头皮将两人带回来了。 ”许阳眼珠一转,“你是说这世子是自己要来的?”薛伍点头间还不忘了揉屁股:“正是。 ”“今早上来送金子的是何家的下人?”“那人没说,只是我瞧见那人穿度比一般人家要华贵的多,这长安城里除了林家谁会给下人用绸。 ”“那人是怎么同你说的?”“他说自己知道昨夜楚府大火的凶手是谁,希望大人尽早结案,他还说”薛伍顿了顿,说话底气越来越不足,声音愈发地低沉。 许阳听着他说话磨磨唧唧,不耐烦地催促:“还说什么了?”“还说今天夜里自家老爷会亲自来”许阳深吸了一口气,世子既然是亲自要来的,便与楚家之女关系匪浅,只是这长安林家自己也惹不起,越想心头越燥热,又踹了薛伍一脚。 薛伍这下机灵了,身形一闪没让许阳踹到自己。 ——“大舟?”楚玥从未听小武提起过这号人。 小武解释:“我们两个父辈交好,我们是儿时的玩伴。 与其是交好,不如说是狐朋,父亲后来就是被大舟的爹带去赌场,此后染上酗酒赌博,家里面才欠了一屁股的债,我父亲葬得简单,就是我和大舟一起葬上山的,前两年他还会和我一起去祭祖,只是后来我在楚家做工后,也并未见到过大舟了。 ”“你可还记得大舟长什么样子?”“记得,”小武在脑海中将大舟的样子描了一遍,“身型比我要再壮些,皮肤要白点,是个少白头,脸庞侧边有个差不多小拇指头的长的疤痕,是小时候他去山上滚下来留的。 ”楚玥将大舟的样子默默记下,说道:“这人你留点心,我也会找,等回了药铺我给你些银两,暂且先在周边租个房子。 ”小武以为楚玥要把自己打发走了,焦急说:“小姐对小武有恩,药铺小武也可以去帮忙,小武不收小姐的钱,不要赶小武走”楚玥停下脚步转身,温言道:“我没有赶小武走的意思,药铺小院里面就两间房,我和竹青住着,况且你是个男子住在院子里面不方便,找个离药铺近点的地方住下,白日里来药铺打打下手。 现在楚府出了这样的事情,楚家只剩下我一人,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我去打理,药铺需要有人看着,竹青一个人女孩在药馆里我不放心,每日晚上你就在药铺里先待着,等我回药铺了你再走。 ”街上人来人往,楚玥和小武正巧停在一颗木槿树旁,昨夜嘈嘈切雨打落了不少花瓣,枝头仅剩不多的花瓣也伴着风旋下,几朵粉瓣趴落在楚玥肩头,小武望着眼前的小姐,觉得小姐与昨日相比,憔悴了不少。 楚玥拍了拍小武肩膀,“走吧。 ”她心中澄明,事情既已发生,若是郁郁不振,只会徒惹人怜,一无是用。 二人在路上花了不少时间,竹青早已经去完典当铺回到后院,看见楚玥身边的小武,身子一顿,随后惊呼:“小武?”楚玥先回自己房间拿银两给小武。 “竹青姐姐,是我。 ”竹青放下手中的篮子,走上前哽咽说着:“小武你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小武扯出一丝笑意,“昨日我去山上祭祖了,不在府里,没想到昨夜府里居然”竹青举起手指放在唇中,示意小武不要再说了,低声说:“我们在小姐面前不要提起昨夜大火了,别看小姐现在面上平静,心里肯定比我们更难过得多,小姐本来就有心疾。 ”小武点头会意。 楚玥回到屋子在桌子上看见一叠衣裳,上面还放着多的银两,从中拿了三十两,递给小武,说道:“这银子租三个月有余,你现在就去周围看租房。 ”小武接过银子出去了,楚玥转头又对竹青嘱咐:“竹青,后面白日里我应该大多数时间不在药铺,药铺我先交与你,小武也会来帮忙,你让他给你打打下手。 ”竹青应声。 楚玥将江映月的衣服脱下,挑了件素色襦裙穿上,将典当的银两全都带在身上,又把自己的积蓄全都拿出来,打算先去看地皮。 通衢田庄是长安城最大的土地商行,现在是晡时,田庄里的人并不多,田庄老板沈伯言见来人是个小姑娘,上下瞟了一眼,从晃椅上坐起,先开口问:“姑娘一人来看地皮?”楚玥回道:“不错。 ”他谄媚一笑,“这地皮可不是衣裳粉饰,随随便便就能买的,你一个姑娘家的”楚玥打断他说话,冷音开口:“我不是空手而来,你只管带我看。 ”沈伯言闻言也不敢怠慢,从木抽屉里拿出羊皮舆图,摊在桌子上给楚玥看。 “姑娘是想要地皮作什么?”“建府宅。 ”楚玥细细看着地图。 “若是建府宅,城内已经没有好地段了,姑娘可以这些看看靠近城门的地方,”沈伯言在地图上给楚玥指出,“这些地段虽没城中的好,但人少,十分幽寂,住的舒服。 ”楚玥看着他指的地方,觉得城门东南角那一块不错,于是伸出手问道:“这一块是什么价格。 ”沈伯言见楚玥所指的地方,赔笑道:“姑娘,这一块地皮前几日已经被楚家老爷买走了。 虽说人走了,但我们行商之人最是讲究义气,楚老爷的为人长安城的大家都有目共睹,这块地皮我现在还不能卖,万一后人来找,我还能有个交代,姑娘再看看别的,东南角还有不少其他的。 ”楚玥指尖一颤,心下顿感一阵酸涩,沈伯言以为她在看其他地皮,也不出声打扰。 楚玥喉咙轻动,深吸了一口气,抬眼询问:“阿爹有同你说这块地皮是作何用处?”“阿爹?”沈伯言瞪大双眼,“你莫不成就是江舟的女儿?”他知道有江州的女儿心疾,儿时都在府里待着,最近才出来开了药铺,只是自己从未去过,也不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样子,这下一瞧,与江舟眉眼确有几分相像。 沈伯言回想起前几日楚江舟来到自己这里买地皮,叹了口气:“江舟说女儿现在大了从府里出来想干一番事业,自己自然是支持的,想置办个田产给她,好让她在外面也有底气。 ”起身去拿凭据,“凡是在我们田庄购买地皮的,都会留一份凭据在这里,江舟留的还是你的名字。 ”楚玥接过凭据,看着纸上阿爹写的“楚玥”二字,望出了神。 沈伯言安慰道:“江舟生前就与我交好,替我忙前忙后帮了不少,我叫沈伯言,叫我沈叔叔就好,若是今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来田庄找我。 ”楚玥回神,“老板可否将这块地皮的地契再写一份。 ”有了地契才能去官府登记建宅。 沈伯言明白楚玥的意思,回道:“你在这等着,我去拿纸笔。 ”待他写好后,将地契递给楚玥:“你在此处签字就行了。 ”楚玥接过毛笔,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伯言将她送到门口,又开口:“丫头,若是有需要,要记得来找我。 ”楚玥点头:“若是有需要,定会来找。 ”沈伯言望着楚玥的背影,又叹了口气转身回庄内了。 楚玥将地契放入衣袖中,见西边落日滚红,加快了步子回药馆。 药馆里,竹青正在告诉小武认药草和怎么铺法,楚玥回来看见小武,开口问他:“小武找好租房了?”两人听见楚玥声音回头,小武回道:“嗯,找好了,有个人家就有一间空房,刚好够我住,离药铺还近,她们只要了二十两银子”说着将剩下的十两银子递给她。 楚玥摇摇头,“不用给我,这钱你自己留着,身上总是要带点钱的。 ”小院里,竹青继续带小武认草药,楚玥带着地契回到屋内,隔窗望天色渐沉。 关紧窗后换上了夜行衣。 飞鸟 百骑司内,萧长庭在外训兵,谢衔星看着递交上来的各路密报,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写着:长安粮商林学文久留恋于风尘之地,近日却与大理寺卿秦砚之私下来往频繁,多在入夜。 长安传着一个俗谚:长安城中双富强,楚林两家响当当。 楚商善贾财路广,林富聚粮业兴旺。 商贾之人与政客亲近,此番敏感行径不能放任不管。 他暗自思忖着,决定今夜自己去盯着林家。 “谢衔星!”萧长庭在门外大喊。 谢衔星将情报放好,起身出去,见萧长庭领了个太监过来,问道:“秦公公有何事?”秦公公捏着嗓子:“世子,皇上邀您去御花园一逛。 ”走到门口看见百骑司门口停着一辆锦帷檀木马车,谢衔星面色一沉,冷声开口:“公公这是何意?”回应他的是从马车里传来的一句袅袅女音:“是我让秦公公带我出来的,父皇也知晓此事。 ”谢衔星没理里面坐着的人,转身对秦公公说:“我去骑马。 ”自己的马昨日就被套在百骑司的马厩里。 里面的人一听坐不住,掀开锦帘探出身,冲他喊道:“谢衔星你站住。 ”谢衔星纯当没听见,头也没回就去了马厩,谢珍见他不回头直接从马车下来,本想跟上去,结果被来到门口的萧长庭挡在前面。 谢珍怒声道:“萧长庭你做什么。 ”萧长庭向后退一步,拱手回答:“回公主,百骑司乃是严肃之地,闲人不得进去。 ”“你说我是闲人?”“敢问公主有何事?”谢珍语气坚定:“我找谢衔星。 ”萧长庭依旧不让步,“还请公主在外等候。 ”谢珍性子执拗,蛮横惯了,伸手就朝萧长庭脸上呼去,却被萧长庭抓住了手腕。 谢珍质问:“萧长庭你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萧长庭面色不变,回道:“公主倒是没变。 ”谢衔星加快了步子走到门口,对秦公公说:“秦公公先送公主回去,我一人入宫即可。 ”谢珍插嘴:“为什么不坐我的马车?”“我为何要坐?”谢珍还想说话,谢衔星就上了马,扬了马鞭一人入宫了。 秦公公恭敬开口:“公主,世子已经走了,老奴送您先回去。 ”谢珍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萧长庭你真适合做一条狗。 ”萧长庭心里暗骂:做狗第一个咬的就是你。 进入宫门后,谢衔星下马将马绳给了一旁的侍卫,自己走去御花园。 入夏的御花园,本是锦花旖旎,蝶簪枝头,可惜昨夜一场急雨,花瓣落了不少,皇帝赵钦身着便服在蜿蜿小径上闲步,身旁的和三轻声道:“陛下,世子已到。 ”谢钦微微点头。 和三忙不迭地侧身行礼:“给世子请安。 ”谢衔星微微颔首应了他的请安,缓步走向皇帝身边:“不知皇叔有何事?”“你瞧,朕前几日看这些花还正开得灼灼,昨夜一场惊雨过后,今日便成一片欲落残花。 ”谢衔星抬眸望向园里的残花,接过他的话:“我倒觉得尚余残蕊嗅雨香。 ”谢钦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何出此言?”“花本在枝头,凑近了才能闻香,但夜风携着阵阵细雨,将那淡淡的残香悠悠送出,也别有一番韵致。 ”皇帝眼角眯起,脸上显出温和的笑容:“好一个悠悠残香,还是燕喜最能讨朕的欢心。 ”谢衔星拱手:“衔星不敢当。 ”谢钦敛下眼眸:“敢不敢当可不是你说了算了,你可知朕今日为何传唤你?”谢衔星如实问道:“敢问皇叔为何?”谢钦微微皱眉,从衣襟处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谢衔星:“你先看看这个。 ”谢衔星拆开信封。 信上的字是用胡文所写,他不懂胡文。 “这封信是今早朕在御案上发现的,今日昭你来,就是命你彻查此事,朕给你七天时间,七天之后,将这封信的内容告诉朕。 ”原来今日进宫是让自己学胡文,谢衔星收了信,敛眸垂手,抬臂行礼:“定当不负所托。 ”谢钦眉目舒展:“刚才是珍儿在陪朕闲逛,听我让秦鹿去找你也要闹着去,可有添麻烦?”“公主天性活泼,甚是可爱,只是心念皇命,先行入宫了。 ”这前半句纯纯是他咬着牙说出来的。 “没惹麻烦就好。 ”谢珍进宫后就将秦鹿打发走,怀着气转道去了母亲的紫坤宫。 “母妃!”谢珍在紫坤宫外就开始唤胡蓉,进去后发现哥哥谢钧也在。 谢钧陪着胡蓉在宫内赏花,两人正在商量密事,听见谢珍声音,两人都回眸望去,谢钧小声对胡蓉说:“母妃,稍后再议。 ”胡蓉被他扶着在攀花凉亭坐下。 谢珍一路小跑进紫坤宫,气喘吁吁:“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跑的这么急?”谢钧拿出锦帕替她擦汗。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母妃,这谢衔星也太可恶了,我能不能不去找他了?”胡蓉轻抿一口雪涧,声音婉婉:“怎么了?”谢珍想到今日他对自己的态度,就气不打一处来,“母妃,你是没看见他今日对我的态度,您知道我与他有过节,您又何必让女儿自取其辱。 ”又转头去跟谢钧说,“哥,你说说,这天下男子万般,为何母妃一定要让我与谢衔星交好。 ”谢钧自知理由但不能言说,“哥哥也不知,但你们若是交好,对你也没有坏处,不是吗?”说完,揉了揉谢珍的脸颊。 胡蓉缓缓抬眸,“若能与他交好,是你的福气。 ”“这个福气,女儿不要。 ”男人这种东西,天下多了去了,她绝不想再靠近谢衔星一步。 包括他周围的人也讨厌得很。 谢珍喝了口茶润嗓子,“还没说你们在商讨什么呢?”她最近总觉哥哥与母妃有事情在瞒着自己。 谢钦糊弄过去,“再过不久就是你的及笄礼了,我与母妃在商量如何大办呢。 ”谢珍顿时将恼心事抛诸脑后,“要荣华大办,要比过谢稚鱼的。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郡主,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胡蓉提醒她。 谢珍嘟嘴,“那父皇还亲自操办她的及笄礼。 ”“她双亲不在,你父皇是她唯一的亲人,不由他办,由谁办,你将自己与她比,反倒是降了你的身份。 ”谢珍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一个叛贼的女儿凭什么事事都要按照公主的标准,但既然母妃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计较什么,“是,珍儿知道了。 ”谢衔星回到百骑司之后,打了个马虎眼,没将信封一事同萧长庭讲,后面两人在百骑司待到晚上就回去了。 回了王府,谢衔星拿出怀里的信封,他另有打算,将信放好后,他换了件贴身的夜行衣,将房门关好后从窗户翻出去了。 今夜他要去盯着林家。 刚巧走到最后一个岔路口,谢衔星远远地就瞧见林家大门备着一辆马车,看样子正是要出门,他也不再走进,就在路口等着。 不出一会儿,有一个身着织锦,体型瘦削的男子上了马车,待那人上车马车就缓缓行走,谢衔星就在远处默默跟着,他本以为马车会驶向大理寺方向,结果越走就觉得这路越来越熟悉。 最后马车停在离京兆府不远的一个岔路口,马车上的男子被人搀扶下来,让车夫就在原地候着,自己一个人迈步走向京兆府,京兆府的大门敞开了一个小口,一推就推开了,谢衔星见那人进去后,跳上墙檐翻身进去了。 躲在墙檐一边,林老爷进去之后就有人接应,接应之人手持灯笼,他认出是今日白天来府里的衙役,心中不禁犯疑,情报上写的林老爷与大理寺交往甚是密切,没成想今夜自己跟着竟回来京兆府。 薛伍在前领着林老爷走向公房,许阳正在那里等候。 谢衔星四下观察了一番,发现公房前有一颗大槐树,枝繁叶茂,正好隐蔽身形,脚尖一点从檐上起身,轻落到枝干上,伸出手想抓住枝干,结果一阵柔软的触感从手心传过来。 他抓的是楚玥的手臂。 楚玥白日里就觉着京兆尹不对劲,觉得可以京兆尹身上慢慢找出线索,于是决定晚上的时候来京兆府守着他,自己见京兆尹在屋子里徘徊似是等人姿态,刚找好绝佳位置,就被人猛地抓住了手臂,吓得她一怔。 谢衔星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抽回了手。 两个人同时皱眉四目相对,用眼神质问彼此:你怎么会在这?好在两个人都没出声。 楚玥今夜没有带面罩,但是他此刻只看得见她的眼睛,浅棕色清瞳,剔透澄澈,映着月光,也倒影着自己。 她先将目光移开。 枝头轻颤,荡出哗然,薛伍和林老爷抬头朝树上看去,什么也没看见,薛伍伸手说道:“恐怕只是飞鸟,林老爷里面请。 ”林学文收回目光也没放心上,跟着薛伍走到公房里,许阳见林学文到了,挤出笑容,“林老爷何必亲临。 ”薛伍退出去将门带上后,先行离开了。 待薛伍走后,楚玥就从树干跳下,走进窗户细听,谢衔星见状也跳下走到窗户边。 一扇窗户,楚玥在左,他在右。 屋子里,林学文说:“今日早上,我让家厮送给大人的金子可曾收到了?”许阳身子跟着话语摆动,“收到了收到了。 ”“那事情办得如何?”“老爷有所不知,本要办成了,结果让那楚商遗女指认的时候,她却咬定了那人不是放火之人。 ”林学文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一并处罪,许大人办了这么多案,还需要我教吗?”谢衔星看着她面色并无一丝波澜,沉着眼眸盯着窗户,仿佛林学文说的人并不是她一般。 许阳解释:“老爷有所不知,我正是这么做的,只是她说自己有证人,大堂之上我不得不请,结果没想到最后世子亲自来了,将两人都带走了。 ”林学文眸色一暗:“世子?”“正是,我觉得这丫头与世子的关系不一般,若是普通人,世子怎么亲自来做证人。 ”听得窗户外的谢衔星不自觉地喉结滚动。 林学文心中揣度,这件事最不能牵扯到的就是朝堂之人,话锋一转:“楚家大火的善后工作如何了?”“今日已将尸体全部找出,现在正在城隍庙里让仵作验尸。 ”赶来送茶的薛伍,瞧见有两道黑影围在窗户口,大喝一声:“你们是何人?” 嫂嫂 楚玥和谢衔星见自己被发现,没等薛伍反应过来,同时跳上屋檐离开京兆府。 屋内两人听见外面的动静也开门出来,许阳见外面只有薛伍一人,问道:“什么人?”薛伍指向窗户,“刚刚有两个人就站在这。 ”许阳和林学文顺着薛伍的指尖望向窗户边,林学文问:“你可看清那两人的模样?”薛伍嘴角一抿,“其中一个好像是今日来的楚商女,另一个我没看清脸,但那人比楚家之女高了一整个头。 ”林学文眉头紧拧,心里反复思量,一股寒意直蹿上脊背。 大谢夜晚并无宵禁,两人从京兆府离开后,借着屋瓦的掩护,顷刻便至大街,飞身而下混入人群中。 楚玥和谢衔星并肩走着,谢衔星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没想到你轻功也如此了得。 ”她冷声问道:“你为何在此处?”若是自己知道今夜他也会到京兆府,还会和自己选了同一个枝头,自己绝对不会爬上那颗树。 谢衔星觉得没什么好瞒的,实话实说:“我跟着林学文来的。 ”林学文她在心中默念。 谢衔星提醒她:“刚刚这一番言论表明了林家与大火脱不了干系,你小心点,他可能会对你下手。 ”楚玥轻哼一声,带着一丝不屑:“他最好亲自动手,这样我也省了功夫。 ”谢衔星低眸盯着身旁人,打趣道:“照这么说,那夜你暗杀我时,倒是下了不少功夫?”她前行的脚步蓦地一顿,紧接着仰起头看向他。 下了不少功夫吗楚玥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挑衅,“谢衔星,待我杀了灭我楚家的凶手,下一个就是你。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小,谢衔星又闻见她发间的广藿香,不知为何他突然想逗逗她,“这次想从哪下手,心口?还是抹脖?还是腰窝?”“一击致命是最好。 ”谢衔星闻言,直勾勾盯着她:“我可不想做冤死鬼。 ”楚玥突然觉得让他做个冤死鬼也不错:“你还信鬼神之说?”谢衔星摇头:“母亲信,她总说人生前要将好事做尽才能入轮回,若是惨死他手,也要知道原因,不然就会阴魂不散地跟着那个人,怎么,你想让我做鬼跟着你吗?”楚玥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回了句:“避之不及。 ”自顾自地走了,又想到今日萧长庭替自己付的药钱以及早上的风氅,朝他说:“你跟我回药铺一趟,我有东西还你。 ”“我为何要跟你回去?”楚玥抿唇,“走不走随你。 "转身继续向前走了,谢衔星本就是想逗逗她,也跟着她往药铺走去。 一路上,有不少人认出两人,只是早上老姨的例子摆在那儿,现在他们也只敢小声谈论,谢衔星老是能感觉有人看着自己,觉得奇怪得很,他平日里也没这么多目光盯着自己,用手肘轻轻抵了抵她,“你有没有觉得大家都在看我们?”楚玥不瞎不聋,自是感觉到了。 瞬时,后面有人喊住了谢衔星:“谢衔星!”两人下意识转身,楚玥看见了一个穿着紫袖黄赏的女子正朝他们跑过来,垂着两个辫子在胸前,罗衣逸韵。 谢衔星也招了昭手,侧弯腰对楚玥说:“沐安郡主,我妹妹。 ”楚玥瞥了一眼谢衔星,心里腹诽,为何要同她解释。 谢稚鱼跑到两人面前,喘了口气,看向楚玥,又望着谢衔星,最后又落在谢衔星身上,字句随着轻轻的起伏吐出:“你还真是给我找了个漂亮嫂嫂。 ”谢稚鱼话音刚落,惊得前面两人眼睛都瞪大了,谢衔星喉咙口又动了动,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楚玥明白前面的人误会了,深吸了一口气,这辈子她不想和这张脸扯上半分情谊关系,开口解释:“郡主误会了,我和世子不是那种关系。 ”谢稚鱼眨眨眼睛:“那你们为什么穿着一样的衣服”一旁地谢衔星也开始解释:“稚鱼,是你误会了。 ”谢稚鱼在脑袋里想了想,只当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小情趣不想让旁人知道,眼神落在楚玥身上问道:“嫂嫂叫什么?”楚玥又欲开口解释,被她问住:“回郡主,楚玥。 ”谢衔星不想让谢稚鱼扯远了,问她:“稚鱼怎么一个人在这?”被他这一问,谢稚鱼如实说:“萧长庭带我出来玩的,他在排队买糖葫芦,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着急走了,只给两个人留了个背影。 楚玥抿唇不语,也转身走了,谢衔星又跟了上去,开口同她讲起了谢稚鱼:“稚鱼性子直快,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跟她计较。 ”“那你为何看起来不开心?”谢衔星脱口而出。 夜风习习,楚玥动作凝滞,只有发丝轻轻飘动,嗫喏着却说不出话,谢衔星也不着急,就这么看着她。 轮回转世会让一个人性格彻变吗?她不想承认,可心却直说了答案:会。 翦翦夜风,掠过身边,捎来的不止沁凉,还有他身上的朱栾香。 楚玥顾左右而言他:“楚家上上下下连同我阿爹阿娘八口人惨死,世子说我不开心,可我从未开心过。 ”谢衔星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两人一路沉默走向药铺。 到了药铺,楚玥让他在外面等着,小武见她回来了,就打算从药铺离开,没成想出门碰见世子,吓了小武一跳,见世子沉着脸色,缩着头绕过他回了租房。 竹青已经睡下了,楚玥放轻了动作,先从屋子里拿了点银子,出来顺手将挂在太师椅的风氅拿在手上,一并交给谢衔星。 “这些银子是给萧长庭的,我不喜欢欠人,这衣服是你的,拿回去。 ”楚玥将东西递给他后,将门关上。 谢衔星不由自主伸手堵住门缝,她皱眉反问:“还有何事?”谢衔星眼神中透着一丝犹豫,欲言又止,随后深深吐了口气,撤回了手:“无事。 ”木门吱呀,门捎闷响,啾啾蛙鸣,寂寂不语。 谢衔星拿着风氅一个人回王府了,正要踏进门,耳边突然传来几声虚弱的“喵呜”声,低头看去发现大门旁蜷着一只小猫,身体轻颤,他蹲身下去,借着大门昏昏灯色发现小猫前腿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刮伤。 小猫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盯着谢衔星,眼睛圆溜溜湿漉漉的,又“喵呜”了几声。 他敞开风氅,动作轻柔的将受伤的小猫围住,小猫也不反抗,谢衔星双手环绕搂着它一起回房了。 萧长庭买完糖葫芦一转身就发现身旁的谢稚鱼不见了,一边护着糖葫芦,一边去找谢稚鱼,在一个岔路口碰见了气喘吁吁的她,细声询问:“你去哪了?不是让你在我身边好好呆着吗?”“我我看见”谢稚鱼跑得着急,说话也说不上来,萧长庭将糖葫芦递给她,腾出手替她顺了顺气,说道:“不着急,你慢慢说。 ”谢稚鱼缓了一会,随后继续说:“我看见我哥了。 ”“谢衔星也来了?”谢稚鱼点头:“他和嫂嫂。 ”萧长庭诧异:“嫂嫂?”谢稚鱼只顾着点头:“我哥身旁有一个漂亮女子。 ”萧长庭开始八卦:“你可有看清那女子长什么样子?”“眼睛大大亮亮的,脸有这么小。 ”谢稚鱼说着就开始比划。 萧长庭可没见过他身边有女子,嘴角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决定明天去百骑司就问问。 “我喜欢嫂嫂。 ”谢稚鱼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甚是可爱。 萧长庭狐疑:“你这才见了一次怎么就喜欢上了?”谢稚鱼认真地说:“嫂嫂漂亮啊,谁见到嫂嫂都会喜欢的。 ”谢稚鱼咬了一口糖葫芦,糖渣子落在唇角,萧长庭自然伸手将糖渣子擦去。 萧长庭揉了揉谢稚鱼的脑袋,突然想到什么又撤回手,装作生气地问:“不说别人了,我出去这么久你为什么都不写个信联系我,我回来了你也不去找我,要是我今天不来找你,你是不是都不会来找我。 ”谢稚鱼提到这个就来气:“喂,萧长庭你还有脸说,明明是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怎么一声不吭了,我不是给你留了一封信吗?”萧长庭据理力争。 谢稚鱼冷哼:“你还好意思提那封信,那么大个纸上面就8个字:我去阴山,等我回来。 ”她掰着指头将那八个字说了出来“那不是告诉你我要去哪儿了吗?”萧长庭一脸无辜。 “你就不能写点有文采的啊,还有,你凭什么让我等你,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上门讲亲的人站在一起能绕长安城两圈了。 ”谢稚鱼虽然说的夸张了点,但情况确实如此。 虽说她身世特殊,但身份尊贵,长安城有不少权贵之子都盯着她这个郡主称号。 萧长庭收了笑脸,一脸认真地问她:“你可曾答应?”他害怕她已经定下亲事。 “若是定了又如何?”谢稚鱼就想气气他。 萧长庭心中一凉,以为她真的定亲了,怪不得自己回长安也没来主动找过一次,抱着最后一丝幻想,“真的吗?”谢稚鱼忍不住偷笑,“你去阴山去傻了吗,我说什么都信。 ”萧长庭见她偷笑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心中却满是欢喜,向她求证,“你没定亲?”“他们我都瞧不上。 ”萧长庭嘴角止不住的上扬,掌心朝上摊开手,谢稚鱼自然握住。 “走吧,我送你回家。 ” 林家 林学文回府后,对身旁的苏子说:“之前从大理寺过来出主意的那人叫什么来着?”“老爷,他叫王昌迁。 ”“叫他到书房来,你就在外头看着。 ”苏子欠身答应。 林学文自己先行到书房,在书房里徘徊难安,本以为一把火烧了楚家就无后患了,后面计划也能如自己所算。 过了许久,书房的门被打开,王昌迁走进来将门关死,恭敬说:“林老爷。 ”林学文没好脾气,“你可知今日那个替罪羊被放走了。 ”王昌迁神色不变,“知道。 ”“你是不说这计划万无一失吗?”“我没料到她竟会如此袒护一个下人,只是她一个女子能有多大能耐,况且过不久她就会替她爹上断头台。 ”王昌迁这番话让他冷静了不少,他当然觉得楚玥一个女子闹不出什么事,只怕把世子牵连进来。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脏水泼给楚家,越快越好。 林学文说:“大理寺那边进展如何?”“老爷放心,进展顺利,用不了多久便能定罪。 ”林学文定了心神,同王昌迁说:“你走吧。 ”待人走后,他打开窗户透气,觉得今夜的月亮格外扎眼,又关上了,从书房出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子,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是。 ”燃了房内的烛火,林学文走到床边单脚柜边,转动青瓷花瓶,三块地板松动。 王昌迁打道回府,秦小蕊拿着外衣就在府门口等着,见他从马车上下来,赶忙将衣服披了过去,“夜深露重,你出去的急,连外衣都拉下了。 ”王昌迁嘴角浅浅上扬,将秦小蕊拥入怀中,“夫人等了多久?”秦小蕊依偎在他怀里,软语道:“没等多久。 ”秦砚之见两人你侬我侬,咳嗽提醒:“小蕊,这还在府外,成何体统。 ”秦小蕊抱的更紧了,声音闷闷的,吐出来的气惹得王昌迁心头痒痒,“我抱的是我夫君,又不是野男子。 ”王昌迁也不好撒手,只能对秦砚之说:“我先送小蕊回屋。 ”秦砚之面色瞬间阴沉:“我在书房等你。 ”王昌迁迁者着秦小蕊一路回了二人的寝居,耐心对她说:“夫人,岳父还有事情要与我商量,你在屋里等我。 ”秦小蕊依依不舍,却也知不能耽误两人事情,放他走了。 王昌迁出了寝居嘴角就垂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去了秦砚之的书房。 “岳父。 ”“林学文与你说了什么?”秦砚之问道。 “京兆尹那边办事失利,她并未指认凶手。 ”秦砚之摔杯怒问,碎片飞溅到了王昌迁脚边,“是你说的此法可行,现在呢?”王昌迁冷静回道:“岳父息怒,这不影响大局,让京兆尹那边一直拖着,反正不出几日,她也会被捕。 ”秦砚之顺气、“都是林学文那家伙自己做事不利,让人抓了把柄,还要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前几日皇上秘密召见自己,将一封匿名检举信给自己看,内容写的是长安城内有一粮队伪造成商队,与此同时关隘确实查获了这批伪商粮队。 皇上将此案交给自己去查,粮队伪商出边境可是砍头的大罪,他都不用查就知道这背后之人是林学文。 因为自己也是主谋。 “你那张契约确定没问题?”“岳父放心,楚江舟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写起来也无人会认出差别。 ”王昌迁就是凭借字迹认出那封信是出自楚江舟之手。 这个烂摊子倒正和他的意,将罪证嫁祸给楚家是他出的主意,放火烧了楚家也是他的主意。 他想做的就是将楚家灭门。 王昌迁从书房后,站在门外久久未动,身旁的大舟小心说:“姑爷,小姐还在等你。 ”王昌迁眼色阴沉,看都没看他。 夜半深深,楚玥难以入眠,干脆起床在小院里练身法。 幸好上一世死缠烂打让闻徵教自己用剑,她也学得认真。 她已将夜行衣换成月白素衣,头发重新束起,在后院中站定,双脚与肩齐宽,右手握住刀柄,短刀自胸前快速上撩,身姿轻动,手腕带动短刃向前刺去,而后脚尖踮起,侧身横移,刀柄随手腕灵活转动,划出一道道细微的剑风。 练者凝神,观者有心。 在侧屋里的竹青透过窗户缝隙正看着她,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小姐在悄悄练剑。 尽心贴身服侍,怎能不知?所以每次楚玥在练剑的时候,竹青都在屋子里悄悄看着,害怕小姐发现自己,看了一会之后就移开目光只听声音,如此反复,她看着也只是希望小姐练剑的时候不会伤到自己,若是受伤,自己第一时间也能赶过去。 今夜楚玥练到了晨明,竹青也陪着到晨明。 她练了个痛快,出了一身汗,见东方天明,收了短刀烧水去沐浴,竹青见小姐不再练了,又去床上睡了一会,睡醒后已是近巳时,起床出门的时候楚玥已经将早饭买好,还留了一张字条在桌子上:今日我不在药铺,照常开张。 楚玥今日要去棺材铺,阿爹招下人的时候,都会问问他们家中可还有人愿意来府里,楚家的下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在府里作工。 所以这场大火烧的何止是楚家。 进了东街的棺材铺,里面只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老头声音哑哑的,见有人进来,说道:“姑娘想买什么样的棺材?”楚玥跟着老头在店里看了一圈,最后看中了柏木棺材,“这个是什么材质的?”“这个是柏木做的,柏木坚硬且香气可以驱虫,防腐性极佳。 ”楚玥反问:“就要这个,店里就你一人?”老头回道:“姑娘放心,在我这里买了棺,自会有人给姑娘抬棺。 ”“我要八副。 ”"八副?"老头眼睛瞬时瞪大了不少,原本弓着的腰也直起不少来,再三确认:“姑娘可确定要八副?”“你没有?”老头赶忙说道:“有有有,当然有,只是这柏木价格昂贵,不知姑娘可”"八副,明日寅时送到城隍庙,坟位就安排在城隍庙后山半腰。 "言毕,拿出一袋子银两递给老头,老头接过沉甸甸的银袋,打开一瞧,嘴角止不住翘起,应声连连:“姑娘放心,明日寅时定会送到。 ”“你可知在何处能找到葬师?”老头回答:“姑娘可去凶肆,就在出门右拐这条街的尽头。 ”而后她去到凶肆带了四个入殓师,说明情况后一起前往城隍庙了。 昨日夜里她在京兆府听见楚家所有遗体已经都被找出送到城隍庙了,算算时间,仵作应该连夜验完尸了,她要亲自去问问验尸结果。 楚玥怀疑大家都被下了迷药,毕竟楚府上上下下竟无一人逃出。 想到此,心里又开始刺痛,楚玥放慢脚步,捂着心口喘了几口粗气,让四人不用等自己先去城隍庙,突然一个温润的声音传到耳畔:“姑娘可是身体不适。 ”楚玥闻声抬头,瞧见那人面容宛如美玉,一双落尾眉柔和修长,色泽乌润,毫无凌厉之气,眼眸温润,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还闻见一股很浓的蔷薇水味道。 林鹤川适才从马车上看见朝自己走来的姑娘捂着心口似有不适,这才上前关心。 楚玥回道:“多谢公子好意,并无大碍。 ”林鹤川回神,目光却不离她,眼神扫过她眼下两颗小痣:“无事就好,不知姑娘要去何处,若是不嫌弃,我可以送姑娘一程。 ”楚玥拒绝:“不劳烦公子。 ”林鹤川也不再强求,转身离开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问她:“不知姑娘是何许人家?”“楚商遗女,楚玥。 ”出于礼貌,楚玥也问了眼前的人:“不知公子姓名?”“林家长子,林鹤川。 ”楚玥脑子一嗡,看着眼前之人,假如大火真是林家所作,那么站在自己面前便是仇人之子,藏在衣袖里的双手下意识握紧,攥得指尖发白,沉了口气:“今日多谢林公子关心,只是我还有急事,先行离开了。 ”林鹤川望着楚玥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楚商莫不是前几日被烧的楚家?楚玥将林鹤川的模样记在心里,加快脚步走到城隍庙,四人已经到庙口等自己了。 城隍庙正中间立了尊神像,表情威严,内部佛香袅袅,地上整齐摆放着尸体,只有几名仵作在中间忙碌。 庙里平时其实并不会有人来尸首,毕竟送到这里的尸体都是无归处,若是家中有地有钱,也不会将尸首放在此处了,所以尸体若是超过三日无人认领便会被搬出城隍庙,被拉到后山上随便土葬了。 楚玥站在门口,在神像正前方看见了一排黑焦的尸体,摆在一起她已经分辨不出阿爹阿娘,看着他们就这么冷冷的躺在地上时,眼眶还是泛酸。 里面的一个仵作远远瞧见门外站了个小丫头,收起器具,将手在身旁擦了擦,出去见小丫头眼睛红红的,温柔询问:“姑娘可是来认尸的?”楚玥点点头:“我来认昨日送来的楚家尸体,只是家中被烧暂无地方放置棺材,明日寅时会在庙前入棺,这四人是葬师,来替家人入殓。 ”仵作听完让他们进去了,楚玥同他们说:“麻烦各位来此处了。 ”他们倒是不在意,其中一人回道:“无事,做我们这行的什么样的没见过,姑娘既然给了银子,我们定会做好分内事。 ”说罢几人就进去。 “姑娘随我来签字。 ”那仵作说着将楚玥带到了城隍庙后头的小房子里,拿出了昨夜就写好的的验尸报告递给楚玥。 整整八张,上面都写得是:今验该尸身,周身焦黑,多处碳化,四肢呈拳曲状;口、咽、鼻内只留有大量烟灰碳末附着,气管内壁有明显烟熏痕迹;且身无外伤。 判定此人生前是为大火烧灼致死。 楚玥仔仔细细看了八遍,指尖不禁微微震颤,目光死盯着报告左下角的仵作签名:苗元忠。 仵作在一旁等楚玥看完了八份验尸报告,拿出毛笔递给她:“姑娘看完了便签字吧。 ”楚玥接过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小房子里出来后,楚玥问道:“大哥,这城隍庙里只有六个仵作吗?”仵作摇头:“我们有七个人,只是苗元忠昨日验完尸,写完报告就说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了,他家离得又远,估计要下午才能来。 ”楚玥追问:“那苗元忠家住何处?”“在郊外柳杨村。 ”日上天中,楚玥觉得白日里不好动手,决定等晚上再去找苗元忠,自己先回药铺。 城隍庙位置位置偏僻,楚玥光走过来就已经花了不小的体力,再加上自己这几晚都没好好,最近也没好好吃饭,被烈阳这么一直晒,她觉得自己步子越来越虚浮,本想强撑着身子,可眼前愈来愈模糊,失去了重心,膝盖一软向前倒去。 楚玥试图抓住身边之物稳住身形,双手却只是在空中挥了几下,什么也没抓住,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即时伸来,稳稳搂着她的腰。 谢衔星卷起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将她转向自己,着急喊了几声:“楚玥!” 初见 楚玥缓缓睁开眼,谢衔星替她挡住了阳光,眼前的多道重影逐渐消散,他的模样越来越清晰。 萧长庭这时扒了一口饭从饭馆里出来,还没弄清楚情况,口齿不清地问道:“这是怎么了?”他也不知道,只是自己刚抬头的时候看见门外有一个人的身影很像楚玥,走路摇摇晃晃的,想出来看一眼,一出来就看见她往前倒。 楚玥缓过来了不少,站起身,脑袋还是晕乎乎的,看着谢衔星,心想,王府离这里也有不小距离,莫不是他一直跟踪自己,想到这,意识清醒了不少,眸中染上一丝警惕:“你怎么在这?”谢衔星解释道:“百骑司不管吃住,我出来吃饭。 ”“百骑司?”楚玥反问。 萧长庭嚼完嘴里的饭,插话:“楚玥?”楚玥注意力落到萧长庭,回道:“萧公子也在。 ”“你吃饭了吗?我们刚吃,不如和我们一起吃饭?”她现在确实还没吃饭,若是真的晕倒了反倒得不偿失,也不逞强,和他们一起去饭馆了,自己点了一份五谷炒饭。 饭桌上,萧长庭开口问:“你为何到这来?我记得此处离城中有一段距离。 ”楚玥语气淡然:“我早上去了城隍庙一趟。 ”萧长庭自是知道城隍庙是何处,赶忙换了个话题:“你昨夜可有见到稚鱼?”他今早左脚刚踏进百骑司就去问谢衔星昨夜身旁的女子是谁,不管自己怎么问,谢衔星偏说自己昨夜是自己一个人。 谢稚鱼可不会说谎。 再加上谢衔星一番举动,他刚刚可都看在眼里,于是试探性地问出口。 “见过。 ”楚玥点了点头,如实回答。 此话一出,萧长庭心中已经了然,朝谢衔星挑眉,谢衔星看见了,语气自然朝他说:“吃饭。 ”楚玥被两人弄得云里雾里。 恰巧这时小二也将楚玥的饭端上来了,饭桌上,只有三个人动碗筷的声音。 待三人都吃完后,谢衔星先付了饭钱,楚玥见状将自己的饭钱给他,他也没拒绝,收下了。 走到门口,萧长庭看了眼四周,问楚玥:“你的马车呢?”楚玥摇头:“我没有马车。 ”萧长庭诧异:“你走过来的啊?”谢衔星薄唇微启:“我送你回去。 ”楚玥回他:“不用。 ”萧长庭微眯眯眼,饶有趣味看着两人,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就让谢衔星送你回去,万一在路上又晕了怎么办,反正我们现在回百骑司也无事,这样省得你走回去,对不对?”又将目光落在谢衔星身上,耐人寻味开口:“百骑司有我呢,你先送,今天别把自己送回来了。 ”说完萧长庭就潇洒走了,留下两个人在原地愣神。 楚玥声音从齿间冷冷吐出:“不必送。 ”谢衔星不紧不慢地反问:“马车不是更快?何必浪费时间在路上。 ”其实楚玥若是想起还可以租马车的话,她自然不会傻傻地走到城隍庙。 “我自己去租马车。 ”“就当是我为昨夜之言赔罪,况且母亲也让我有空去你药铺里帮忙,今日我刚好有空,也好跟母亲交代。 ”谢衔星把他能想到的理由全说出来了。 谢衔星这么一说,她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因为这里位置偏僻,离城中又远,所以周围有不少餐馆和马肆,两人找了家最近的马肆,楚玥租了辆价钱适中的马车。 车夫问了一句:“客官要去哪儿?”“去城北曲水桥。 ”“得嘞。 ”楚玥先行一步上了马车,谢衔星本想扶的手悬在半空,默默收了回来,也上了马车。 “客官坐稳了。 ”车夫扬鞭,马车开始缓缓动起来。 车内的空间不算宽大,楚玥坐在中间,谢衔星进马车后选择坐在左边,两个人除了谢衔星刚进马车时对视了一眼,而后就将目光撤开呆呆地看着自己前方。 两人无言不相顾,车内寂寥无声。 马车在平稳向前,一摇一摆把楚玥的睡意晃了出来,她一夜未睡,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止不住的轻点,整个人自发地向左边倒去,谢衔星余光发现了她的异样,本来装作没看见,但她现在整个人都有向自己倒向的趋势,伸出双手扶稳她的身体,把楚玥弄醒了。 谢衔星喉咙轻动,解释:“你瞌睡了。 ”楚玥知道是自己失态:“嗯。 ”“昨夜没睡好吗?”“睡得好,只是马车摇晃催生睡意罢了。 ”谢衔星听后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这次告诫自己不能再入睡,忍住了几个哈欠,但困意还是战胜了意识,眼皮细小掀动,最后完全闭上,身体又开始摇摇晃晃,谢衔星注意到,本想再把人喊醒,但看着她舒展的眉头,感触到她平稳的呼吸。 一个想法静静在他心底发芽。 谢衔星将自己轻挪过去,刚到她身边,肩膀就传来一阵柔软的触觉,楚玥迷迷糊糊感觉到了有东西可以靠着,如藤曼寻墙般,下意识往身旁靠了靠,将脑袋轻轻搁在谢衔星的肩头,原本摇曳的身子彻底安静下来。 谢衔星伸出手将楚玥揽在怀里,上半身有如石化般僵硬,喉咙也好似被定住,生怕发出一点动静都会把怀里的人吵醒,这不是他第一次抱楚玥,只是无论是雨中还是刚才,他都只觉得轻飘飘的,可现在他都不知该如何使力。 马车一路颠簸,谢衔星不时微微低下头,看向怀中的人,眼中缠上了连他都未意识的温柔。 楚玥梦见了她与闻徵的初见。 上一世姜水云最是得父皇盛宠,除了天上的星星摘不到,其余的只要是她想要的,父皇都会满足,连出宫也是如此。 那是姜水云八岁时,和往日一样坐着马车出宫,也只带了婢女,今日宫外有集市,马车行至集市入口就停下了,姜水云让他们就在外头候着,自己和婢女秋云去就行。 集市上,街衢两侧摆满了摊位,喧闹吆喝声不绝于耳,姜水云停在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前,看着雪白的桂花糕,拽了拽秋云的衣袖,脆生生说着:“秋云姐姐,我想吃这个。 ”秋云从钱袋里掏出铜钱递给摊主,选了个刚出炉还热乎的,吹了吹递给姜水云,嘱咐道:“公主小心烫,一次少咬一口,不能贪吃。 ”姜水云点头,小小咬了一口,米糕口感软糯,桂花的香气在嘴里肆意漫开,她最喜欢吃甜的,高兴地闪了闪眼眸,嘴角扬起同秋云说:“秋云姐姐,这个好吃,多买点,等我们出了集市带给他们。 ”买完后,两人继续向前逛。 姜水云看见一个簪钗摊子,刚想拉着秋云上前,却突然被一个人捂住了口鼻,姜水云呼吸不上来,手上还没来得及吃的半块桂花糕也掉落在地上,眼里充满了恐惧。 来人足足有八个,蒙着面穿着绀青色衣裳,绑架姜水云的那个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只是她没听懂。 集市上的人见状纷纷如鸟兽离巢般散开,秋云也被其中一个人推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公主被抓走,回过神后记住姜水云离开的方向,将情况告诉了一同出宫的大家,让马夫先回宫禀报,其余人同自己一起去找公主。 姜水云被那人的手闷得喘不过气,双手不断扑腾敲打着绑匪的手臂,绑匪在她耳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些什么话她也没听懂,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憋死了之后,八人来到了一个破败的古庙,将自己放了下来。 盖在面前的手消失,她大口喘着粗气,从小到大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双腿发软摔倒在地,穿的衣服又薄,膝盖处被地面刮伤,声音颤抖:“你们是谁,为何要绑架我?”那几人正欲开口,蓦地,喉咙处被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血液从伤口处汩汩直流,接二连三地倒下。 八人倒地,只一人站定。 姜水云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倒下,又看向眼前的少年,少年手握长剑,鲜血淌过刀尖落地成花。 许久,姜水云怯生生地开口:“你是来救我的吗?”少年挽花收剑,剑身与鞘壁摩擦,似冰凌断裂的脆响,转身就要离开。 姜水云着急喊住:“你等等!”随后用尽力气站起来,“你既然救了我,便是我的恩人,送我回皇宫,我会在父皇面前嘉奖你,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少年闻言回眸,假装不知说道,声音低沉冰冷:“皇宫?”姜水云点头:“正是,我是灵昭公主。 ”皇宫大殿内。 齐王听见自己的小女儿被绑架心急如焚,正欲亲自去找,外头李公公就跑了进来:“大王,公主回来了!”“在哪儿呢?”“已经到宫门了,现在就在往大殿这来。 ”齐王等不及见到自己心爱的宝贝女儿,加快步子从大殿里走了出去。 父女两个人是在宫道上见面的。 姜水云远远地看见自己父皇,就从少年的背下下来,跑着扑向父皇的怀里,止不住委屈,哭了出来,齐王将她搂紧,轻轻抚着后背,宽声安慰:“云儿受惊了,云儿受惊了。 ”姜水云在怀里哭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从父皇的怀里直起身,指着走过来的少年:“父皇,是他救了女儿。 ”齐王将她托住,站起身,目光审视眼前的少年,语气转变严肃:“你是何人?”少年跪地:“大王圣安,草民闻徵。 ”姜水云窝在父皇肩膀上,嘴里低语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马车上,睡梦中的楚玥双唇轻启,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小,含糊不清,谢衔星下意识凑近耳朵,听见楚玥嘴里喃喃:“闻徵” 闹事 谢衔星就听了个轮廓,没听清楚,将耳朵凑过去后,她也不再说话了。 楚玥就梦到自己带闻徵去见父皇,后面意识渐沉,也不记得有没有继续做梦了。 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在曲水桥,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客官,曲水桥到了。 ”谢衔星听见后,一只手托住她的脑袋,一只手从她后背绕回来扶着身子,自己则假装起身,将她喊醒:“曲水桥到了。 ”被他喊醒后,她竖起脑袋,睡眼惺忪,意识到自己又睡着以后看向他,谢衔星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见她醒了,收回手先行下了马车,留给她的只有脸侧残留的余温,回过神后也下了马车。 曲水桥离药铺不远,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楚玥先开口:“这次过来,下次就不需要来了。 ”谢衔星接话:“不用你提醒,今日来,本就是为了好向母亲回话。 ”楚玥眸色黯淡:“我身上带孝,不好登门,替我谢过夫人。 ”“母亲不在乎这些,若是你去王府,母亲她定会开心。 ”“夫人她不在意,可旁人见了难免会有闲言碎语。 ”而后又是一阵沉寂。 前面走过岔路口就到药铺了,只是两人还没到岔路口,就听见前面传来的嘈杂吵闹声。 两人走到岔路口,看见一大堆人围在药铺门口,认出人群外围是周围的街坊,加快步子上前去。 楚玥挤过人群,看见药铺里面一片狼藉,柜子全被打开,各种药材也洒落一地,竹青脸上红了一片,小武还骑在一个人的身上。 她先看向竹青的伤势,左侧脸庞一片通红,像是被烙过一般,竹青见她满脸担忧,安慰道:“小姐没事,这是撞到柜子上了,不是人打的。 ”“那是他们推的?”竹青没有反驳。 她拉着竹青先进后院上药,让小武守在外头:“我先给竹青上药,小武将那人看好了!”小武手上力气加重了几分,回道:“小姐放心!”手下的人胳膊都要被小武折断了,五官皱成一团,吸了几口凉气:“祖宗轻点啊,抓人干什么就抓我一个?”小武火气直冲脑袋,不顾背后的伤口,又施了几重力:“我去你的,你砸了铺子还想让我轻点?我是在掰你的手,怎么脑袋也被我掰了?我就一个人两个胳膊两条腿,抓你一个就不错了。 ”况且小武背上也带着伤。 谢衔星穿过人群,一片狼藉映入眼帘,眉目轻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武没抬头,以为又是旁观来的路人,大声回道:“这还看不出来吗?药铺被砸了。 ”谢衔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正式来,药铺就遇上这种事,避免自己踩到药材,小心翼翼地走到小武身边,一双墨绣暗花锦靴出现在小武视线里,他脑子“嗡”地一声,感觉到不对劲,缓缓抬起头看见谢衔星的脸。 这张脸,他前些日子在大街上刚看过,昨天夜里也瞧见过。 自己刚刚是怎么对世子说话的?“世子世子怎么来了?”小武现在就差把忏悔写在脸上了。 谢衔星朝被小武压着的人问:“你为什么砸铺子?”那人哼了一声:“你算老几我跟你说?我要跟老板说。 ”小武抽出手给了那人一巴掌,提醒他:“你好好用你的狗眼看看,世子在问你,你还敢不说实话?”那人心想世子怎会来这种小地方,不屑回道:“世子?我看你是太子、皇子来了也没用,老子要跟老板谈。 ”小武心想,此人真是没救了谢衔星双手绕在胸前,伸脚挑起那人下巴,猛地往上一抬,狠声开口,声音低沉充满威慑力:“再问你一遍,为何砸铺?”那人脖子突然被猛扯,刚想叫出声,在看见青年面容霎那间,一口气哽在喉咙,这张脸他也前几日凑热闹的才见过。 真是世子自己本来就是拿钱办事,他可不想把命搭进去,赶忙开口:“世子饶命,世子饶命,我说我说。 ”谢衔星又将脚抬高了几分,呛得那人喘不过气来,那人只能受着,断断续续说着:“世子贵人善人…现在这样我说不出来”谢衔星收回脚,那人下巴失去支撑猛地磕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直冒冷汗,又被他踩在脚底下。 “说吧。 ”“今天早上林家管家来找到兄弟几个,说是让我们来请这个药铺老板去林府一趟,顺便”小武又甩了一个巴掌:“有屁快放啊。 ”“顺便让我们把药铺给砸了。 ”“没了?”谢衔星问道。 “没了没了,真的没了。 ”楚玥在后院里将外头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她预料到林家会对她动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给竹青上完药之后,就从后院回到药铺里,谢衔星拉住她的手臂问道:“你去哪儿?”楚玥没回话,只是对小武说:“小武,将这人手折了,我们赔得起。 ”小武听完将那人手往后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狠狠掰断,“咔嚓”一声脆响,如干柴被折断一般,那人眼中满是恐惧,张着嘴却因为太过疼痛发不出一点声音,过了几秒钟,凄惨的叫声回荡在药铺各处,传到屋外看热闹的人耳朵里,大家纷纷皱起眉,仿佛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 “我要去林家,无缘无故砸了我的铺子自是要讨个说法。 ”谢衔星反问:“你当真不知他是何目的?”楚玥缓缓抬眼,眼眸平静无波,却如深潭般不见底:“正是不知道他有何目的我才要去,若是想要命,他大可安排人直接来杀我,何必安排这一出戏?”从她手里抽出手臂,“这摆明了就是想让我去林府,那我便如他所愿。 ”谢衔星双眼紧盯着她:“你既然知道这是他做的一场局,为何还要去?”楚玥冷哼一声,反问:“我不是早在他们做的局里了吗?”谢衔星听出她铁了心要去,自己也拦不住,说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楚玥不紧不慢地说:“短刀我随身携带,既然是来帮药铺忙的,现在药铺一片混乱,不如和竹青他们将铺子整理干净,这样也好回去和夫人交代不是吗?”话落,转身从药铺出去。 药铺确实也需要有人看着,但谁也猜不准林学文到底想做什么,谢衔星目送楚玥离开,随后对小武说:“将这人扔出去,把药铺门关上。 ”小武听话照做。 楚玥不知道林府在何处,边走边打听,好在也不远,到林府大门后同门仆说明自己的身份后,就在门口候着等小厮进去通报。 林学文早就在府里等着她亲自送上门来,见迟迟没有动静,他还以为她不敢来,问门仆:“只有她一个人?”门仆回话:“只有一个人。 ”林学文转了转手中的佛珠:“把她直接带到书房来。 ”楚玥被门仆从小路一路带到书房,这一路上,她边走边观察林府,除了小院前必要的空地,其余地方种了许多高大的树,小道两旁也有许多植被,只是全都要枯半萎的。 在府里陪妹妹林乐雪玩的林鹤川远远看见了门仆领着一个女子进府,从衣服认出了今日大街上遇见的女子,将林乐雪交给乳娘,自己悄悄跟了上去。 门仆将楚玥带到书房门口就走了,她自己推门进去,一打开就听见一个醇厚低沉的声音对她说:“楚小姐胆子倒不小。 ”楚玥回道:“林老爷邀请人的方式倒是独特。 ”余光将书房扫了个遍,发现这书房竟有一整个柜子放着禧碧制品。 林学文放下手中佛珠,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木桌,看着眼前的楚玥,不紧不慢地说:“昨夜,你可听着什么了?”楚玥并不否认,声音沉稳:“林老爷做了什么,我便听见了什么。 ”林学文饶有趣味:“哦?你倒说说我做了什么?”楚玥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未见所作,窥听得音,风刮碳木嘶嘶作响,雨落炎火哗哗哀鸣。 ”两人目光交汇,林学文深吸一口气说道:“楚家大火不是我放的。 ”楚玥不为所动:“我可从未说是你放了那场大火。 ”林学文拐弯抹角,故弄玄虚:“这火究竟是谁放的我不知,但我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站在窗户外偷听的林鹤川闻言,眉头不禁蹙起,心里倒无波澜。 楚玥不觉得林学文会好心到告诉自己背后之人,这背后定有蹊跷,压下心中疑惑,顺着林学文的话问:“敢问是何人?”林学文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说道:“谢家世子。 ”楚玥无语。 一定是谢衔星赶来京兆府作证人让他们误会自己与他有染,佯装震惊,倒吸了一口凉气,刻意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怎会是世子?”林学文继续说道:“你仔细想想,世子归京与楚府大火是前后脚的事情。 ”“我阿爹是商人,从未参政,为何世子要防火烧府?”林鹤川脑子蠢笨,编不出世子要灭楚府的理由,于是偷换主语,将自己一党变成了世子:“定是你阿爹抓住了世子什么把柄,被世子知道了,这才要伪装天相杀人灭口。 ”楚玥眸底闪过一瞬冷意,反问:“那世子为何还要在大堂上亲自做我的证人?”林学文结巴:“这”大脑快速思考,“这定是他没料到你那晚不在楚府,现在楚家就剩下你一人,他就装成善人,向你抛出橄榄枝。 ”楚玥还以为这林学文是个聪明人,没想到想出来离间的理由这么差劲,将错就错自己干脆扮演一个痴情弱女子:“没想到他竟是这般心思。 ”“现在你看清他的真面目了,趁早远离他。 ”林学文自己都开始脑部一场苦情大戏。 楚玥心想,原来大闹一场让自己过来,就是想来离间她和谢衔星的关系,怎么人人都认为她和谢衔星有关系,压下心头烦躁:“多谢林老爷告知,我也不会相信世子一言一辞。 ”林学文见自己目的达到:“不用谢我,你一个女子也不容易,对了,我今日将此事告诉你可是冒着掉头的风险,你可别说出去。 ”“老爷放心,”楚玥没忘记自己来林府的目的,“不知林老爷为何要砸了我的铺子。 ”林学文其实早就想砸了楚玥的药铺,一年前楚玥药铺开张的时候,自己家的药馆生意被影响,只是一直碍于背后的楚家没敢砸,昨日火上心头,让苏子雇了几个人去砸了铺子。 林学文装傻:“砸了铺子?”楚玥回道:“今日我回去就看见药铺一片狼藉,问为非之人,他说是林家管家所托。 ”林学文重新拿起佛珠,徐徐地说:“我只是让管家想个法子告知你,没想到竟会选择砸了铺子,可要赔偿?”楚玥见林学文赖着不认,也不想在林府久留,回道:“药材全都是在药市买的,林老爷只需要给五百两银子就可。 ”林学文双眼瞪圆,小小药铺就敢要五百两银子,简直是狮子大开口,随后又想到什么,同楚玥说道:“去门口找小厮领就可以,若他们问起来,就说是我的意思。 ”门外的林鹤川倒是想不到自己父亲会真舍得给五百两银子,心中起疑。 楚玥见钱要到了,礼貌道了声谢就从书房出来,去门口找小厮领钱回药铺了。 林鹤川从幽竹中走出来,进入书房,问林学文:“今日怎舍得将五百两银子送出去?”林学文转动佛珠,意味深长地说:“给将死之人送钱,便也算积了善行。 ”楚玥拿着五百两银钞回到药铺,药铺此时也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柜子都被小武和谢衔星摆正了,散落一地的药材也被捡起来摆在后院,竹青在一个一个挑出来分类。 小武绕在楚玥身边,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伤口,放下心来。 楚玥看向谢衔星说道:“药铺被收拾得差不多了,这里暂时也没什么事了,请回吧。 ”“你这是用完人就要把人赶走了?”“听你的意思,是不打算走了?小武夹在中间感觉空气中有一丝火星,炸得他脑袋疼,赶忙打圆场:“世子帮了我们这么多忙,若是不嫌弃,留下吃个晚饭再走,我手艺还算不错,这就去厨房准备。 ”说完溜去厨房了。 “林学文对你说了什么?”“他说你才是放火的真凶。 ”楚玥实话实说。 谢衔星身形一僵,眼眸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反问楚玥:“怎么可能?”见她不说话,面色一沉,又追问:“你信了?”“我不信任何人。 ”楚玥神色平淡。 谢衔星听出她的话中意,内心不禁生出几分烦躁和恼火:“这话的意思,也是不相信我了?”“短短几日,我与你就见了不下数面,若不是你刻意为之,怎会如此巧合?”谢衔星向她一步步走近,周身带着压迫:“楚玥,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招惹?”她轻笑,“我现在万般后悔那晚没将你杀死,在我眼里,你同他们没有一丝区别,他们的话纵然不可信,可我也不会相信你。 ”谢衔星俊脸阴沉,浑身散发着冷厉之气,沉沉开口道:“我究竟是杀了你何人让你如此记恨我?”见她不说话,谢衔星继续自顾自逼问:“我只在战场上杀过胡虏蛮兵,手上从未沾染过半分无辜的血,死在我刀下的只有该死之人。 ”谢衔星的最后一句狠狠砸在她的心头,她死咬着下唇,心中泛起酸涩。 楚玥敛下情绪,回道:“我要找你报的,是我的私仇,无关他人。 ”“在我此番回长安前,我们从未见过,何来私仇?”“我们见过。 ”只是你忘了。 后半句楚玥并未说出口,就算讲出来眼前之人也不会信。 人们只相信孟婆执掌彼岸轮回,看守渡世之桥,凡过桥之人饮一杯孟婆汤,忘却前世种种,再投胎为人,怎会容忍落网之鱼的出现。 谢衔星心想盘算,自己离开长安是两年前,正值十七岁,自己可以指天发誓这十七年里真的从未见过住在对门的她。 楚玥见他许久不说话,于是说:“若是无事就请回吧,药铺和小院加起来就三把椅子,庙小不留佛。 ”谢衔星觉得心燥,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倒也没忘把铺子门关上。 楚玥听见关门声,深深叹了一口气,回到小院走向厨房跟正在切土芋的小武说:“人已经走了。 ”小武闻言抬起头:“世子走了?”见她点头,顿时松了一口气,直起腰,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略带八卦意味开口:“小姐,我昨夜也看见世子站在我们铺子门口了,他莫不是”在他眼里,自家小姐若是排在长安第二美,无人敢夺那第一美的头衔,世子钟情也是人之常情。 楚玥打断:“只是顺道来拿东西的,我们之间并无交集,以后也不会再有。 ”小武弯腰继续切土芋了,心里却想了不少戏码,说不定是小姐没看上世子呢。 “你背上的伤有裂开吗?”小武摇头:“小姐放心,对付他我连五成力都没用到。 ”后面时间,小武继续在厨房内准备晚饭,楚玥和竹青两个人在小院子里把散落的药材都一一重新分类,放回药铺的柜子里。 今日她在,三人吃完晚饭就让小武回去了,自己同竹青重新上了药的之后,也让竹青回房间休息去了。 待到昏色由於黄转至墨黑,楚玥悄悄离开药铺,独自一人前往郊外的杨柳村。 仵作身份特殊,一般人家都不愿意与死人打交道的人为邻,多是单门落户在一隅,不难找。 到长安郊外时,楚玥继续向东走,看见一个石碑上刻着“杨柳村”三个字,跃上最近一户人家的房檐,细细观察。 沉沉夜色,她靠着从每家每户里透出的星星蜡火轻步向前,终于在村子的西南角发现一户独院,从房檐落下,拿出短刀,秉息缓缓靠近。 这户与别处不同的地方不仅在于独院,而是屋内并未点灯,氤在一片死寂中,楚玥走进时才发现院子并未锁门,刚好留了一个人侧身进去的距离,愈发觉得不对劲。 院子大小适中,除了一间侧房的门其余门全都锁死,楚玥缓缓推开门,随着“吱呀”一声,一股浓郁的血腥铁锈味冲入鼻腔,直叫人作呕,她下意识举起手背堵住味道,眉目蹙起。 刚想迈步走进,脚就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低头看去,没看清楚,弯腰下去眯起眼细看才发现这是一个人的手臂。 楚玥顿时觉得胃里翻天倒海,跑出去将今日所吃全都吐了出来。 她眸里充斥着恐惧,究竟是何人手法竟如此残忍猛然间,想起院子里的竹青,忍住恶心往药铺赶去。 入葬 至夜,秦家私宅。 “秦砚之!你这边什么时候才能有动静?”林学文沉不住气,急声问道。 秦砚之端坐在木椅上,闭目养神,仿佛林学文问的人不是他一样,林学文见他这样,更是着急:“秦砚之!那楚家遗孤已经认定是我放的火了。 ”“认定了又如何?”秦砚之缓缓睁眼,沉音慢说。 林学文冷哼:“我也不至于会因为一个丫头焦急,我急的是她背后的世子。 ”“世子?”秦砚之反问。 “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但她与世子关系定然不浅。 那日她在京兆府,世子亲自来给她作证”秦砚之不以为意:“百姓众口悠悠,传个她命中带煞,全长安城谁还敢接近她?世子两年前出征,前几日才回来,两人能建立多深厚的情谊?”“你听听你出的馊主意,他又不会天天在长安城闲逛,镇北王妃也不怎么出府,何时才能传入他们耳中?我今日已经去挑唆了她和世子的关系,让她对世子死心了。 ”“你是如何说的?”“我说这大火幕后之人就是世子,她一听就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秦砚之眉头皱起,指着他破口大骂,全然没有刚才的淡然:“我看你是猪精转世,你这才是馊主意,若是她回去就告诉世子你说的这番话,我看你的脑子是不想要了!”林学文满脸轻松:“你懂不懂女子伤情之痛?懂不懂灭门之恨?若她还是个人,就会主动断了与他的所有联系。 还有,她已经答应我不会说出去的。 ”秦砚之被气得话梗在咽口:“你没救了。 ”他当初就该另寻他人的。 林学文将话绕回初始:“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秦砚之骂道:“你着什么急,你自己做事不干净教人抓住了把柄还要我来替你擦屁股,你都不知当日在大殿之上,我是顶着多大的压力,皇上让我来彻查此事,我才是脑袋悬着的那个。 ”林学文冲他:“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催粮食催得那么紧,我就那么多田,哪来这么多粮食?只能挂账买田,长安城就一家楚家钱庄,我不问他借我问谁借,我问鬼借去!借钱买来的田所产的粮食又不流通于市,我哪来钱去还账?要怪就怪这楚江舟疑心太重,惹祸上身。 ”室内一顿沉默后,秦砚之起身说道:“明日,明日我就开审,你也少往我这儿跑,惹人耳目的。 ”他也希望早点结束这件事。 “你以为我想来。 ”林学文拂了衣袖,离开秦宅。 王昌迁在外听的也是眉目紧皱,这个林学文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他却没想到,楚玥竟与那世子有染。 楚玥脚步急促,衣袂簌簌作响,林家今日所作让她认为他们姑且不会对小院再下手了,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他们比自己想得狠了千倍。 赶回小院,楚玥缓缓推开竹青的门,走进床边见床上的人正睡得安稳,被子有规律得起起伏伏,悬着的心顿时落下,给竹青掖了被角,轻轻走了。 坐在小院中间,调整了呼吸,她将短刀拿出放在桌子上,望着天上熠熠明星,心头却愁云片片。 正如林学文所说,这场火背后所涉及到的,肯定不止是单单林家这么简单,今日林学文挑拨自己与世子,目的不就是让自己远离世子,远离这个他们认为的靠山。 林家与楚家发家的途径并不相同,楚家是靠向商人门金融借贷,而林家则是以粮食贸易为主,兼带小本经营,虽说两家在长安城都资产累累,但是在财产上却并无交集,烧了楚家对林家并无直接利害关系,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背后之人的目标不是家产,而是阿爹。 就像苗元忠一样,毁尸灭迹。 楚玥手里摩搓短刀,若他们要斩草除根,自己必定已经被盯上。 她起身,走到药铺,用火镰擦出火星点燃烛芯,火光摇曳,把药铺照的影影绰绰,从药柜里拿出生草乌,当归,香白芷与三瓣曼陀罗花瓣,将它们放入药碾子力用七成力道磨成粉末,再选取六种辅药,石菖蒲,僵蚕,蝉蜕,朱砂,远志与珍珠粉,混合放入铜锅中,用木棍细细搅拌了半个时辰,最后滴了五滴槐花蜜,换用细竹慢慢搅拌,当锅中慢慢凝固,拿出来放在蜡纸上,搓成药丸状。 这还是她上一世行医的时候,从一个江湖老医师处学到的绝传本事,名叫眠霜丸,吃下去便能让人身体冰寒,气息屏止,在外人看来与死亡并无差异,只需要将磨成粉的决明子和蚌珠用花蜜熬制八个时辰的药汤灌入,再猛掐虎口就能苏醒。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们若是想让自己死,那她便“死”在他们眼前。 楚玥将药丸放在衣袖深处,灭了药铺的灯,走到竹青房间,轻拍竹青的肩膀,竹青从睡梦中醒来,坐起身惺忪地看着楚玥,楚玥放缓语速同她说:“竹青,往后的日子少不了风波,你若想离开,明天你就可以和小武一起走。 ”竹青闻言,顿时清醒没了睡意,摇了摇头:“竹青不走,小姐在哪儿,竹青的家就在哪儿。 ”楚玥伸手摸摸竹青的头,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后又消散,严肃地说:“那你听好我接下来的话。 ”她将眠霜丹的作用与解法都告诉了竹青,竹青听得仔细,没漏下一句。 “竹青,若是到情急危险之刻,我会服下眠霜丹假死,三日之内解开我就会醒过来,这件事情只有你和我知道,切记不能告诉旁人。 ”楚玥嘱咐竹青。 竹青点头应声:“小姐放心,竹青绝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 ”楚玥又交代了一些事,算了算时辰从这里到城隍庙差不多就要到卯时了,阿爹阿娘也已经入棺了,让竹青睡下后,自己就出门去城隍庙了。 城隍庙前笼火昏暗,只有八盏引魂灯高亮,所有尸体全已入棺,抬棺人用小木棍打了把火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楚家这次真是天灾啊。 ”“往好处想,这不是还留了一个小女儿吗?”“你懂什么,换做我,这么大家子人只留了我一个,我早跟着去了,苟活于世有什么意思?”更深夜阑,只剩下火焰发出噼啪的爆炸声。 残夜耿耿月如银。 许久,背后传来玲珑女音:“各位,抬棺吧。 ”微弱浅淡的火光下,众人一惊,回头瞧见一个单薄的身影,为首的老抬棺人慢慢起身,沧桑开口:“姑娘,还请再等一会,待东方清晓,方是祭时。 ”楚玥语气坚定:“还请各位现在就抬棺。 ”她现在只想让他们如土为安。 老抬棺人见楚玥不肯让步,并未执着,招呼人去抬棺了。 墨云黑沉沉压在山头,抬棺人都穿着缟素,楚玥也是一身素,送葬队伍在山道缓缓前行,越往上走山风越狠,扯得灵幡上的白纸“哗哗”作响,八盏引魂灯灭了一盏,远处乌鸦嘲喳,更添凄凉。 墓穴选在山腰,棺木一个一个放进去,落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楚玥忍着心脏抽痛,垂睫闭目,掌心相对,双手并拢置于身前,右手绕着母亲给自己请的佛珠,心中默念悼词。 望天地万古,黄土厚,苍天阔,予阿爹阿娘来世百年人寿;寄日月洪荒,碧水长,青川秀,愿楚家家仆后生四季家和。 天刚破晓,曦光霁大地,最后一捧土落在棺盖上,老抬棺人苍声说:“姑娘,棺以全部入土。 ”楚玥睁开双眼,将佛珠重新戴在手上,看着隆起的坟包,转身同抬棺人们说:“多谢各位,各位先行回去吧。 ”山上现在只剩她一人,本在空中轻颤无所靠的手却在触碰到坟头土的时候感到踏实。 阿爹阿娘,玥儿小时候问你们为什么人死后会化成星星,而不是太阳月亮,你们说这是因为人死后只能在夜晚悄悄看阳间牵挂之人,看着看着就止不住的泪流,糊了双眼,却又想看清,于是眼睛越眨越快,星星也越闪越快。 你们从未在玥儿面前哭过,倒是玥儿一直哭。 抽噎声在寂静中回荡,偶有几声乌鸦嘲喳作伴,楚玥半趴在坟土,泪痕未干时,缓缓睡去。 梦中,四周一片漆黑,她伸手看不清五指,摸黑一直向前走,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快跑。 ”不止是一个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她往前奔跑,一抹寒光闪过,她躲避不及,径直撞上了那把意外出现的剑,寒冷的剑身瞬间刺穿她的身体,刺痛瞬间从刀口蔓延开来。 临死之际,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黑眸冷漠地垂下,神色不带一丝怜悯,拔出了插在她胸口的剑。 她身子一抖,猛地惊醒,喘着粗气,轻揉心口,抬头望天估计已是辰时,起身将土掸去,最后看了一眼坟头,转身下山了。 药铺已经开张过,竹青见她回来半身土,先让小武回去,自己去厨房烧水准备让小姐净身。 刚烧完一盆水,药铺木门就被人暴力踹开,一群身穿赭色缺胯袍的捕快涌了进来,在药铺和后院整齐里排成两列,为首的差役押司袁正诚腰间悬挂银鱼袋,手持缉捕令:“大理寺奉命拿人,谁是楚玥?”楚玥看向来人,将竹青掩在身后,定神回道:“我就是楚玥,敢问大人,民女是犯了什么罪?”袁正诚傲慢开口:“犯了什么罪,到正堂上一审便知。 ”目光又落在楚玥背后的人上,问道:“你是何人?”楚玥替竹青回道:“只是来药铺帮忙打下手的小婢。 ”袁正诚朝身旁捕快轻点下巴,捕快领神上前将楚玥押住。 “带走。 ”楚玥离开小院之前,回眸给了竹青一个眼神,竹青心领神会,待一行人走后,竹青也悄悄从药铺离开,去找小武。 问罪 楚玥被大街上不明状况的百姓目光相送到大理寺。 正堂内,四周悬挂着《大谢律疏》,大理寺卿秦砚之正端坐在案卓前,身旁坐着负责录案的主簿,两侧手持杀威棒的衙役神色麻木。 捕快将她按跪在青石板上,袁正诚上前拱手恭敬回报:“大人,楚家之女楚玥已经带到。 ”说完就退到堂侧,与刑具同侧。 秦砚之面色阴沉,眼神阴鸷扫过跪在堂中的女子,不急不徐问道:“你就是楚玥?”在他眼里,楚玥同他审过的千万个女子并无差别,真不知道林学文有什么好怕的。 楚玥看着坐堂之人,并无一丝慌乱,“回大人,正是民女。 ”秦砚之抬起手肘搁在椅边,手指轻动,一名衙役应声托着一个红木漆盘走到楚玥面前,盘中放着一张鹿皮纸。 “这封鹿皮纸是北羌特有产物,上面内容虽全是胡文,但你且看看落款处。 ”楚玥目光落在那鹿皮纸上,却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滞,嘴巴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 胡文?这鹿皮纸上分明写的是齐书。 百年前,七国争锋,姜齐被周郑屠亡,按道理包括文字在内的所有制度也应该被周郑代替。 为何会流传至今,还成了胡文没等她脑中想明白,内容已经入了眼。 契约上写着:“今收长安楚商粟米两万石,以黑水河青盐八百作还,待他日攻破,交割黑水河。 ”落款处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用齐书写的:阿穆尔·巴图。 一个是现在通文写的:楚江舟。 是阿爹的字迹没错。 秦砚之在堂上将她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声音冷硬:“近日,阴山关隘处也搜捕了一只伪装成商队的送粮队,想要借机蒙混出关,皇上让我彻查此事,你可知这鹿皮纸是从何而来?”她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敢问大人从何而来?”“楚家钱庄。 整个粮队被发现后全都服毒自尽,其中一个镖师被救了回来,向我们坦白,说全都是楚江舟指使的,这鹿皮纸是从楚家钱庄搜出来的,是他与胡人的买粮商契,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 ”楚玥听完面不改色,“大人,镖师一人之言并不可信,这鹿皮商契也定是有人嫁祸于楚家,凡是来钱庄借款的,家父都会亲自署名过目,世上不缺善仿字迹之人。 家父为人淳正,不说长安城人人皆知,但也小有名声,定不会做出这等叛国之事。 ”秦砚之冷笑一声,料到她会这么说:“谁说只有镖师一人之人,将证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衙役押着林学文到了正堂,楚玥抬眸瞧见他那一瞬,心中一惊,再看向秦砚之时,心下已了然,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沉肩凝神。 这不是审堂,这是戏台。 楚玥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冷笑。 秦砚之朝林学文说道:“林学文,你说说吧。 ”林学文从怀里掏出账本,恭敬道:“回大人,楚江舟先前在我林氏粮庄购入粮食两万石,账本已经呈上,这两万石粮食他并未让小人送至府内,而是让我备马车先送往长安城郊外,若是知道他是做这番用途,那小人定是不会将粮食卖给他。 ”账本被放在漆盘上送至秦砚之面前,秦砚之只瞟了一眼,就让衙役送到楚玥面前,楚玥看见那本摊开的账簿上最后一行清楚地记着阿爹的账。 秦砚之给了林学文一个眼神,让他先行退下,一拍惊堂木,问道:“楚玥,人证物证齐全,你现在可认罪?”她语气讥讽:“大人要我认何罪?”秦砚之厉声说道:"逆贼楚江舟暗通北羌,私运物资,还妄想分地谋王,其心可诛!今证据齐全,罪证昭然,依《大谢律疏》,凡谋叛本国,威害本国利益者,首犯凌迟处死,其父子妻儿流放,家产充公。 "“大人这罪辞脱口而出,怕不是早就想好了。 ”“大胆!”秦砚之猛拍案桌,震得坐在一旁主簿手中的笔坠地,“正堂之上,律疏之下,你竟敢污蔑本官!”楚玥也被震得身子一抖,但传入秦砚之耳中的声音依旧清晰:“大人明察,民女只是将心中疑问托出,何必动怒。 ”秦砚之起身绕到桌前,走到她面前,沉声威胁道:“这罪状你认了,便能少受点苦,我还能给你找个地方埋了,这罪状你要是不认,大理寺四十八种刑法,总有一种你受不了,何必自讨苦吃?”楚玥抬起头,死盯着他:“这罪状民女要是认了,怕是无脸下去见阿爹,更愧于楚家的列祖列宗,大人心中既已定罪,何必多此一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个伶牙俐齿,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这刑具硬,来人,上拶刑!”秦砚之说完,又回到堂上。 一旁的衙役应声从堂侧拿起拶子上前,楚玥被他们压住肩膀,动弹不得,双手被强行套上枣木拶子。 “收!”秦砚之一声令下,拶子两端绳索猛地收紧,木棍挤压指骨发出闷响,剧痛从指尖蔓延至全身,楚玥忍不住痛呼了出来,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再收!”绳索又被施加了两成力,她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指甲缝里渐渐渗出细小的血珠,疼得她几乎昏死过去。 “停。 ”秦砚之拖着尾音,衙役松开绳子,楚玥无力,瞬间跌坐下来,“本官在问你最后一遍,认不认罪?”楚玥染血的嘴唇勾起一抹轻笑:“这罪状,不该我来认;这罪名,不该楚家来承。 ”“继续!”秦砚之怒喝。 绳索再一次收紧,指甲缝里的血珠滴落在地,渗进青石瓦里,楚玥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下唇,将声音咽进肚子里,眼前渐渐发黑,不堪疼痛昏倒在地。 “大人,她晕过去了。 ”秦砚之心里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吩咐下去:“把她先查身带到诏狱里,让知寺刑狱继续审。 ”小武住的小院白日并未上锁,竹青边推开院门,边喊小武,小武听见屋外动静,从屋内出来,见竹青神色严肃,赶忙问道:“竹青姐姐,怎么了?”竹青低声:“我们进屋说。 ”小武将院门锁死,和竹青一起进屋,将屋门关上后,竹青直接开口:“小姐被抓了。 ”小武满脸震惊:“难道还是因为大火的事情吗?”竹青摇头:“我不知道,但你将我接下来的话听仔细了。 ”小武从震惊中回神,狠狠点头。 “药铺后面你不需要来了,待会出去后,在林家粮庄外找个视野好的位置守着,至夜里,找个好接触的去套上关系。 ”竹青说着,拿了一小袋银子送到小武手上,“做粮庄的伙计。 ”小武眼神一黯,藏着一种道不明的情绪。 竹青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武?”他顿时回过神来,反问她:“小姐是怀疑大火与林家有关?”竹青回到:“小姐只是怀疑,所以你去找证据。 ”“我这条命是小姐捡回来的,楚家对我又有收留之恩,若我能派上用场,定当在所不辞。 ”小武看着竹青手里的银袋,抬头问她,“你今后打算怎么办?”竹青神色一沉:“小姐这一趟去,怕是凶多吉少,若是小姐晚上没回来,我要先去大理寺一趟。 ”“药铺怎么办?”“药铺要一直开,小姐恐怕现在唯一能守住的只有药铺了。 ”楚玥昨日晚上交代了竹青,若是自己被抓或者久久未归,就去通衢田庄找里面的沈老板,将药铺的地皮转到自己名下。 小武抬手,将银袋和竹青的手一同握住:“大理寺阴险,要不今夜”竹青感觉手掌传来一阵温热,缓缓抬头看向小武,摇了摇头:“不用,你去做该做的事情,若我今夜去了,也只是去探监。 ”“竹青”小武还想说什么,却梗在喉咙。 竹青抽出手,安慰道:“你不需要担心我,小姐的处境才是险恶,我还有事情,不宜久留,你等我出门后再出去,后面尽量少来找我。 ”她顿了顿,说完就打开屋门离开了。 小武望着她的背影,收回目光,换了身干净衣裳,从钱袋里拿出几两银子出门了。 林家粮庄对面正是长安城最有名的万春酒楼,小武登上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坐在这里刚巧能看见粮庄大堂,小二见有人来了,笑脸迎上去:“客官想要什么。 ”他还是第一次来酒楼,也不知道这酒楼是什么点法,于是装作随意般:“随便上点酒,在来点下酒菜。 ”随后一壶酒、一盘牛肉和一盘盐渍花生米摆到了他面前,小二本想替他打开酒,被他制止了,因为父亲的缘故,他坚信酒绝对不是个好东西,让小二下去后,他酒拿起筷子只夹花生米吃。 不远处的桃夭包厢里的坐着全是长安城风流公子,说是要来给谢衔星和萧长庭接风洗尘,他本不想来,被萧长庭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最后以一句“你要是今天不去,我就去姨母面前告发你与楚商姑娘夜游。 ”成功说动。 谢衔星从昨日下午就在气头上,从药铺离开后就直接回家学胡文了,本来都要气消了,今早萧长庭这一提,又气不过,随着萧长庭来了。 包厢内,林鹤川先开口:“听闻衔星在战场杀敌无数,如今平安归来,这一杯我敬你。 ”说完,举杯尽饮。 谢衔星虽不喜听别人吹捧之词,但既然来了,该有的礼数,他也没忘,也举起酒杯对着林鹤川一饮而尽。 “学堂一别,倒是与鹤川许久不见了,不知如今在长安城做什么?”谢衔星与林鹤川是在学堂相识,只是后面林鹤川不知因为什么没再来学堂了。 林鹤川举杯的手一滞,随后嘴角轻扬,浅笑回道:“离了学堂,也算是无所事事。 ”季向笛哪壶不开提哪壶:“林公子还是谦虚了,谁不知前几日那楚家一烧,如今林家就是长安城实打实的唯一富商。 ”此话一出,包厢内无人接话,季向笛感觉自己身上突然多了不少目光,顿时不自在。 谢衔星拿起面前的酒壶,将自己酒杯盈满,酒从壶口潺潺流下,在包厢四处回荡,谢衔星将这杯酒全部喝下,随后打破沉寂:“是啊,这楚家一没,林家变成了长安第一富商,鹤川还是谦虚了。 ”林鹤川眸色染上了一丝寒意,面上却依旧带笑:“楚家虽然被烧,但钱庄还在,况且楚家不是还留有一个遗孤,钱庄也理应会被她继承。 ”谢衔星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盯着林鹤川:“鹤川怎么知道楚家还留有一个遗孤?” 死地 林鹤川看不透谢衔星眸底的情绪,也猜不透他到底想问什么,回想起那日街上与楚玥的相遇,如实说道:“那日我在外办事,回来时在大街上碰见一个女子捂着心口,上前询问了一番才知道是楚商小姐。 ”捂着心口怕不是她心疾犯了。 谢衔星直觉告诉他林鹤川绝对没那么简单,适才他举起酒杯时,自己就瞥见了他虎口皱起的薄茧,若非握剑之人,怎会在虎口生茧?林家归根到底就是一界商贾,重在经营之道,而非武力豪夺,他又为何会习武?萧长庭今日带谢衔星来,其实就是让他来露个面,叙叙旧,眼见饭桌上气氛愈发得诡异,他清了清嗓子:“那鹤川也是好心。 ”季向笛也跟声:“不说这个丧门星了,今日来就是大家叙叙旧,党川今年秋后是不是就要去考试了,我在此提前祝党川兄一举夺魁。 ”说着朝段党川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谢衔星酒杯一置,震得酒桌微微颤动,“丧门星?”季向笛没觉得自己说错话,“是啊,楚家被灭门居然刚好剩了一个女子,现在世人都这么叫。 ”萧长庭心念,完蛋了早知道还不如和谢衔星去个小酒馆吃吃得了。 闻言,他不知为何就是浑身不爽,直接起身从包厢出去了,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正想下楼凉快凉快,就瞥见坐在楼梯边窗户口的小武,桌子上还摆着两个空荡荡的碗和一壶丝毫未动的酒,转了步子走到小武旁边。 小武正看得认真,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他一惊,猛地回头就对上了世子的眸子。 谢衔星问道:“你怎么不在药铺里?”小武闻到他身上泛出的酒气,咽了咽口水,思量着该怎么说合适,“回回世子,我在这吃饭呢。 ”虽说昨日他来药铺帮了忙,但自家小姐看起来不是很喜欢世子,所以他现在也不知道世子算不算好人,还是先打个马虎眼吧。 谢衔星抬眸看向窗外,才意识到这里可以将林家粮庄尽收眼底,觉得饶有趣味,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质问道:“既然吃完了怎么不走?”小武内心纠结得紧,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谢衔星直接在他面前坐下,拔开酒塞,将两个空碗倒满,将其中一个递给小武,说道:“既然点了酒怎么不喝?”小武连忙摆手,“世子,我朝老天爷发过誓这辈子不会沾酒,若是违背,我爹的坟头就要遭雷劈了。 ”“你发誓,怎么是你爹的坟头被劈?”小武叹了口气,解释道:“世子还不知,我爹就是喝酒喝死的,欠下了一屁股债没还完就死了,所以我就在我爹坟头朝老天发誓这辈子不会沾酒。 ”谢衔星抿了口酒,反问:“那债如今还完了吗?”此话一问出口,小武眼里顿时有了光,点完头回道:“都还完了,当时我在街上被人打得半死,小姐和竹青姐姐救了我,债也是她们帮我还完的,她们还将我带回楚府。 ”提到楚府,他眼里的光又暗淡了下去,“楚府的大家都特别照顾我,老爷见我身上带伤,就让我做个看门的,每日只要扫扫门前堂灰就行,他们都认为我喜欢吃饴糖,其实是我刚到楚府的时候,大家在一起吃甜食,那是我第一次吃饴糖,第一次第一次尝到甜味。 ”小武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 “大家见我吃得开心,以为是我喜欢,都把自己那份给我了,大家大家”泪水糊了小武的眼睛,也糊住了嗓子。 待在楚府的一年,是小武人生最开心的一年,他在门口发呆时,畅想过和大家的无数种未来,他会一直做楚府的看门小厮,等薪水钱攒够了他就去买个小屋,离楚府越近越好,然后去找竹青表明心意大火已灭,可灰烬仍覆在幸存者的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小武自知失态,赶忙将眼泪擦去,谢衔星将碗里的酒喝完,偏头看向窗外刻着“林氏钱庄”的牌匾,沉声问道:“今日你来此,不单是来吃饭的吧?”小武仍带着试探:“世子”谢衔星将目光收回,直视他,“我前几日刚回长安,没理由加害楚家,况且楚府离王府这么近,若是火势失了控制怕是连我家都会殃及,我何必放火?”小武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动头环顾四周,见四周并无人,俯身靠近他,压着嗓子说:“小姐怀疑林家是真凶,想让我去林家粮行做工,找找证据。 ”谢衔星心想,果然如自己所料,又将空碗倒满,问道:“那现在药铺岂不是只有她和那个小婢了?”小武敛下眼眸,摇了摇头:“小姐被抓了,药铺现在只有竹青一人。 ”谢衔星一怔,拿着酒碗的手一时悬停在空中,心中顿感诧异,“被抓了?”小武点点头,“今早竹青一来找我就跟我说小姐被抓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衔星眉头紧蹙,放下酒碗,桌子上顿时多了几点酒渍,问道:“你可知是何人所抓?”小武回想起竹青的话,回道:“应该是大理寺的人抓的。 ”谢衔星顿时想到那封情报,再加上林学文近日的种种行径,心中涌上不安。 怕是两个人联合对她下手。 他回想起昨日挑拨之话,估计就是希望楚玥与自己关系断裂,他们才好下手。 那她还信?谢衔星还是气不过昨日她对自己说的嫌隙之话。 只是前几日自己去京兆府做证人,本是好心,现在看来这对她反倒是不利。 小武见他眉头紧皱,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自己开口说道:“世子你先不必着急,竹青说若是小姐白日未归的话,晚上就会去探监,小姐不愿意见你,肯定愿意见竹青,世子可以等竹青回来问问情况。 ”谢衔星眉间沟壑又加深了几分,“不愿意见我?”小武坦诚道:“对啊,小姐说此后与你再无交集。 ”“她真这么说?”小武点头:“小姐真这么说。 ”谢衔星冷哼,此后与我再无交集?这关系岂是她想断就断了的,他偏偏不想如她的意。 大理寺刑罚严酷,她一个女子进去了怕是少不了吃苦头,既然竹青今夜去探监,那自己等明日去问她就行。 他站起身,同小武说:“你就好好待在这儿,我走了。 ”小武起身将谢衔星送走,又在窗口坐下了,萧长庭这时刚安顿好众人从桃夭阁里出来,就看见了谢衔星下楼的背影,迈开步子追了上去,大声问道:“衔星,你去哪儿?”楼下的声音飘进萧长庭耳朵里:“我回百骑司一趟。 ”———诏狱地牢里,潮湿的空气中混着铁锈血腥味和刺鼻的盐水味道,照着刑具架的烛火“啪”一声爆出灯花。 “大人,女子最多受细鞭五十,不能再多了。 ”知寺刑狱江通武从执刑狱卒手中夺过鞭子,缓步走向靠在一隅的楚玥,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困在黑暗中,江通武将鞭子对折抵在楚玥下巴上,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语气中全是压迫:“本官再问你一次,这罪你认是不认。 ”楚玥靠在肮脏的墙角,忍着剧痛,声音嘶哑回道:“除非我死。 ”四个字回荡在地牢中,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江通武看着她寒星般的眸子,将鞭子收回:“我审过很多人,这四个字我也听过无数遍,你猜他们的结局是什么?”楚玥看着他,没回话。 “当一个人真正接近死亡的时候,心中便会涌起恐惧,这种恐惧会让他们跪地求饶,楚小姐,大理寺的刑法道道不致命,却招招磨人心,你能撑多久?”江通武说完就站起身,带着狱卒离开了。 律疏规定女子一日只能受两种刑罚,江通武从不用私刑。 楚玥喉咙口里积攒了不少浊血,目看他们走后,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晃得身上的锁链哗哗作响,缓过一阵后,唇角勾起一丝轻笑。 这样就可以了。 要是自己这么轻易就签下那份状纸,依他们老奸巨猾的性子,指不定会起疑,那自己就演作铮铮硬骨,誓死不认。 早在此前查身的时候,自己早已趁机将眠霜丹藏于齿颊间。 现在只要等竹青来。 锁链之下,楚玥的双手双脚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她也懒得再动,干脆就靠在一角,闭目休息。 沉沉夜色坠入空。 竹青从通衢田庄出来后,就一直待在药铺小院里,等到天黑见小姐还不回来,回房拿了不少银子,又去药铺里面拿了几种化淤血的凝丹和冰霜敷药,关了药铺门,赶去大理寺狱牢。 到了狱牢门口,竹青上前悄悄往看门的两个狱卒里塞了把银子,两人嘴上推脱,手上却诚实拿住了,掂量了几下,感到数目不小,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 她浅笑说道:“哥哥们整日也幸苦了,这点小钱拿去消遣消遣。 ”两个狱卒被竹青这么一哄,心情好了不少,直接称兄喊妹:“妹妹说笑了,我们也是干自己的本分事情。 ”竹青见时机成熟,道出此番来的目的:“不知今日可有一个姑娘送到牢里,那姑娘比我高了一额,穿着浅靛色衣裳。 ”两个狱卒相视,靠近竹青的那个压着嗓子反问:“那姑娘是你何人?”竹青早把理由想好了:“早些年里,她来接济过我一家,还给我安排了差事,今日前去探望好还了这份恩情。 ”两人听了竹青这番话,备受感动,何况哪有收了钱不替人办事的道理,右狱卒就说:“今日将近午时确实有一个姑娘入牢,只是去的是诏狱,你待会跟着我来,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切记不能久留。 ”竹青问道:“这诏狱有何不同之处吗?”“诏狱乃是关押皇帝钦点案件要犯,大多啊”右狱卒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多都是犯了欺君犯国的大罪。 ”竹青瞳孔骤缩,欺君犯国可是砍头的大罪,怎么会落到小姐头上?右狱卒先带竹青去了伙房,递给了她一盘餐食,嘱咐道:“待会儿进去,将头埋低,诏狱外还单独设有看守,其中一人审查得严,别被他逮住了,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知道了吗?”竹青点头,将话记在心里,一路上跟在右狱卒身后,默默观察着狱牢的构造,诏狱在狱牢的西南角处,借着月色,她看出此处建筑用材与别地不一般,诏狱通身泛着玄墨色,开的窗户也比别处的更小更高。 两人到了诏狱门口,果然遇到了盘查,一个人走到竹青面前,跟她说:“你先吃一遍。 ”竹青照做,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白粥,就着一旁的咸菜吃了下去。 那人见竹青动作利索,吃完也并无任何反应,侧身放她进去了,突然身后有人喊住了她:“慢着。 ”竹青步子一顿,身后的人问道:“怎么今日是个女子送餐?”右狱卒朝他解释:“你忘了今日是十五了?大多人都归家了,人手少得可怜,干脆让煮饭的一起来送。 ”大狱卒朝竹青说:“转过来。 ”竹青闻言,浅吸了口气,低头转身。 “头埋着作什么?抬起头来。 ”竹青心跳不禁加快,但为了不露马脚,还是将头抬了起来,看向面前之人。 大狱卒觉得眼前之人说不上来的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于是问道:“我可有在何处见过你?”竹青回道:"大人这话说的,我一直在这狱牢里做烧饭,进进出出的,免不得与大人打过照面,只是大人事多,记不得我,我倒是记得大人。 "右狱卒也附和:“就是就是,我们还赶着送饭回去呢,耽误不得。 ”大狱卒一时也挑不出毛病,放了二人进去。 诏狱内全都是单间,右狱卒将里间要是给了竹青,同她指了去处:“往前一直走,最前一个就是,时间紧迫,我在门口等你。 ”竹青径直向前走,停在最前处,隔着铁门在墙角发现了闭目的楚玥,放下餐盘,边晃铁门边喊:“小姐。 ”楚玥听见竹青声音,缓缓睁开眼,撑着墙爬起来,拖着玄铁一步一步走向竹青,待她走进了,竹青才看清她身上的伤,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庞往下淌,急忙拿出准备的伤药递给她。 楚玥看着竹青递过来的伤药,抬起手掠过伤药,抚上竹青的脸,用手掌替她擦去眼泪,手上的镣铐因为手臂抬起往下滑了几分,刮过皮肉。 竹青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了口血沫,哑着嗓子问道:“可还记得我昨夜教你的法子?”竹青顿时明白,点了点头,湿着眼睛回问:“今夜吗?”楚玥点头,垂下抬起的手,转身走回角落坐下,服下藏在齿额间的眠霜丹,药效来得很快,她觉得自己身子越来越冷,如在冰窟般,下意识想伸手拥住自己,可怎么也动弹不得,意识也逐渐消散。 竹青轻声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后,于是扯着嗓子大声喊:“来人呐!来人呐!来人呐!”声音回旋在诏狱内,也传到门外的看守耳朵里,众人循着声音慌慌张张地赶过去。 右狱卒最先赶到,喘着粗气问竹青:“怎么了怎么了?”竹青伸出手指着楚玥,故作慌张地说:“我刚刚一直喊她,可她都没什么反应。 ”右狱卒顺着竹青指尖看向楚玥,“喂”了几声,也没得到反应。 众人这时候赶来,大狱卒面色如铁:“发生什么事了?”竹青将话又重述了一遍,还补充了几句:“她好像有心疾,怕不是心疾犯了”大狱卒从腰间拿出钥匙串打开牢门,疾步走到楚玥身边,伸手摇了摇她,楚玥身子不稳直接倒地,大狱卒心口猛地一沉,跪地又探出两指去测她鼻息。 指尖一颤,眼前之人已没了呼吸。 大狱卒急声吩咐:“一人去将大理寺郎中带过来;其余人继续守在诏狱外,我去向大人禀报。 ”竹青趁乱混了出去,右狱卒让她就此回家,竹青走之前问道:“大哥,这狱牢只有大门一个出口吗?”右狱卒以为是她怕事,回道:“狱牢只有大门一个出口,妹妹你放心走,这事挨不到你头上。 ”竹青从狱牢出去后,并未走远,而是躲在一旁暗巷子里,盯着大门。 大狱卒火急火燎跑到大理寺正堂内厅,没打招呼就推门而入,与房内的秦砚之和林学文三人面面相觑。 秦砚之面露怒火:“你现在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敲门都不会了吗?”“禀大人,不好了,今日所审的楚家女子断气了。 ”躲在屏风后的谢衔星倐地怔在原地。 死讯 谢衔星到百骑司政房后,将所有有关于大理寺卿秦砚之和林学文的秘报全都找出来看了一遍。 他本来想着能从情报里发现他们与楚家的关联,可这一条条里,不是两人私下交好,就是各自闹出来的蠢事,连半点楚家的影子都找不到。 长安城里两人对党林立,为何就偏偏选中了与他们毫无瓜葛的楚家照如今的发展,甚至还要防着自己插手。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轻扣案桌暗暗思忖着。 他们抓她的理由是什么呢?最坏的结局无非是想她死。 可若是真想这样,直接暗下杀手不就得了,何需抓到大理寺如此麻烦,而且她一个女子能犯什么罪状,就算他是大理寺卿也不能无缘无故抓人。 按照律疏,大谢女子犯了叛国通敌的大罪才会被处以死刑,可她一个长安女子好端端的怎会去叛国?除非猜测在脑海中一瞬闪过,他手指悬于半空迟迟未落,冷意浮上心头。 除非他们将罪嫁祸于她。 偷他人笔,书自己滔天罪痕。 怪不得他们要防着自己,恐是所犯之事已经涉及朝政。 眸如渊潭,他起身离开政房,回到王府将揽月剑佩在腰间,等天暗之后,潜入大理寺内。 皓月悬空,他借月色隐蔽身形,脚步轻点翻过大理寺门墙,屏气跟在一队巡逻的衙役后面,在到回廊转角处时,他猛地出手,捂住衙役的口鼻,声音压得极低,冰冷开口:“要是不想死,就别出声。 ”衙役身形一僵,随后猛地点头。 将他带到墙壁死角处,衙役一个没站稳倒地,谢衔星抽出揽月剑抵住他咽喉,问道:“你可知秦砚之在何处办公?”衙役声线颤抖:“在在正堂内厅。 ”“带我去。 ”谢衔星向前一步,刀锋一转压向脖颈处,只需他稍稍一用力,锋刃就立刻能刺破血管。 衙役咽了咽口水,扶墙起身,“我我带你去,跟我来。 ”谢衔星跟在衙役后面穿过小路到正堂外,正堂内漆黑一片,两个人步入正堂继续向内走,绕过案桌后的屏风,他看见前方仅有一处房间内亮着烛火,衙役刚想回头,瞬时,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线,没了意识。 谢衔星收刀入鞒,将尸体搬到一旁,走到内厅外,透过窗户缝隙发现此刻里面空无一人,于是推开一道门缝刚好够自己进去。 内厅处摆有不少书柜,上面放着的全是大理寺这些年来一桩桩案宗,谢衔星目光扫过,想找出今日楚玥的卷宗,可他找遍了所有书柜,发现时间最早的还是在昨日。 目光又落在书桌上,刚想上前,却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眉头一紧,转身藏到屏风后。 内厅门被推开,谢衔星听到两人的对话声,其中一个他认出来是林学文的声音,那另一个他便猜是秦砚之了。 “今日总算是将那个楚家遗害给抓起来了,我的心啊,总算是落下了。 ”林学文此刻满面春风。 秦砚之装作严肃,却难掩语气里的轻快:“别高兴的太早,她还没认罪状呢。 ”林学文不屑,“她就算再有骨气又能如何?大理寺这么多刑罚总有一道她受不了,到时候还不是求着签?”秦砚之面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也不演了,“你是没瞧见她今日在大堂之上,那叫个巧舌如簧,拶刑过后不还是一样晕过去了。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传入谢衔星的耳中,他握剑的手指关节处因下意识用力而泛白。 “对了,皇帝那边的奏疏你写好了吗?”林学文问道。 秦砚之摇头,“不急,等她将罪证认了,我再将罪证与奏疏一齐呈上去。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猛地撞开,秦砚之见来人是大狱卒,面露怒火:“你现在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敲门都不会了吗?”大狱卒着急开口:“禀大人,不好了,今日所审的楚家女子断气了”一时间,内厅里只剩下大狱卒的粗气声,除却他,几人都愣在原地,秦砚之最先反应过来:“可有叫郎中看过?大狱卒点头,“已经让人去叫了。 ”秦砚之追问:“是在何时死的?”“江大人今日审完的时候还是活的,到了晚上送饭的时候,我们的人怎么喊都喊不醒,我上前去探气息,就发现已经断气了,听闻这人患有心疾,应该是心疾发作撑不过去。 ”林学文在一旁听完大狱卒说完,朝秦砚之说道:“她患有心疾一事,我确实听过。 ”秦砚之眯着眼,眼尾微扬,“这何尝也不是一件好事,将罪书拿上,带路。 ”随后,大狱卒带着秦砚之去诏狱,林学文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是无趣,去烟花柳巷寻欢去了。 躲在屏风后的谢衔星迟迟未出,掌心死死握住剑柄,指尖止不住颤微,心中锈涩。 前几日还在叫嚣说要来夺他的命,如今却死了不知为何,谢衔星觉得胸口似有千斤玄铁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算上归京,他们也不过才见了几日,可他从初见之日起就有种道不明的熟悉,她说他们早就见过,可他昨日将这十九年都回想了一遍,除却在外的两年,也处处找不出她的痕迹。 她因心疾困于府中十四年,从府里出来开药铺之时,自己刚好出征阴山。 唯一与共的,恐怕只有这世间亏盈轮换的月影。 窗外霭霭停云掩圆月,濛濛银色空落。 秦砚之和大狱卒到诏狱的时候,大理寺郎中邱柳刚诊判完,秦砚之看向地上的楚玥,问道:“邱郎中,此人如何?”邱柳摇头,“呼吸既滞,气息已绝,霜肤冷若冰,脉象沉无不应,心气已绝。 ”秦砚之轻抬下巴,大狱卒会意将罪书掏出,蹲在楚玥身侧,按着她的手在罪书上画押。 秦砚之对身后的狱卒说:“将人用草席裹着,三更时运往死人堆。 ”随后又拿着罪书回到内厅,动笔写下奏疏,准备待到明日一早上呈。 刚准备动笔,秦砚之手上动作一顿,一股凉意直窜脊背,斜眼看见一把盈着月光的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剑刃锋利异常,剑身侧边刻着细小的“揽月”二字。 身后的谢衔星先开口,声音冷硬如冰:“大理寺卿秦砚之,景隆十六年进士及第,历任儋州县委,正八品监察御史,刑部员外郎,于景隆十三年破获盐铁私营贪腐案迁至大理寺卿。 ”秦砚之冷笑,“世子倒是对我了解透彻。 ”“秦大人这一路仕途顺畅,可曾忘了本心?”谢衔星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秦砚之脖侧已有细小血珠冒出。 秦砚之像是听见笑话般:“本心?本官一直随心做事,何来失了本心一说?”“那大人今后行事可要仔细了,我眼里容不得贼。 ”谢衔星将揽月剑收起,“正堂内死了一人,大人不如借此人好好了解身后事的流程。 ”秦砚之看着谢衔星离开的背影,手上力道加剧折断了笔杆,狼毫尖在纸上炸开,留了一滩墨污,脖颈处隐隐作痛。 突然大声喊住门外的谢衔星:“世子就这么在意一个女子?白纸黑字清楚记着罪状,她现在可是叛国罪贼之女,死有余辜。 ”谢衔星脚步顿住,缓缓仰头看向无一物的夜空。 在意吗?他也一直是随心行事罢了。 秦砚之没等到回音,右手不停摩搓着断裂的笔杆,心中大骂林学文那个蠢货,就算回了府里也在骂。 王昌迁今日在兵部就听到了楚商之女被抓,回了府本以为能安宁点了,没想到秦砚之一回来就阴着脸色进了书房,作为上门女婿,自是要去询问一番。 “岳父,事情进展如何?”“那楚商之女死了。 ”秦砚之没好气说道。 王昌迁一愣,“如何死的?”“突犯心疾,而且我去看了,身上满是伤,估计也是撑不住了。 ”王昌迁想着楚玥一身伤的模样,眼底只闪过一丝暗色,余后全是快感,“她死了岂不是正合我们的意,岳父又为何操心?”提到这个秦砚之就来气,“都怪林学文那个不是东西的东西,非要去招惹什么世子,现在倒好,世子说不准就要为那女子报仇。 ”当朝就一个世子,不用问就知道是谢衔星。 王昌迁安慰道:“报仇?这楚家就是叛国贼,有何仇要报,若世子真有举动,不就是表明了自己也是叛国贼吗?”闻言,秦砚之摩搓下巴,“你的意思是”“岳父明日就去将奏疏呈上,我们人证物证齐全,还怕他吗?”风萧萧而起,吹动停云。 回府的路上,谢衔星魂不守舍,脑海中充斥着她的死讯。 前几日捡回来的小猫此刻正蜷在树下,见谢衔星回来了,轻步走到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先蹭上他的脚踝。 谢衔星忽地感觉足踝处传来柔软触感,低头看去才发现是小猫正贴着自己的脚边慢悠悠地绕圈,轻摇绒尾缠上自己的小腿。 他俯身伸出一只手掌放在它的胸前,另一只手沿着脊背顺势托住,将小猫搂在臂弯里,小猫尾巴晃了晃,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就乖乖不动了,灰亮水润的眸子映着清辉看向他。 谢衔星伸手挠了挠小猫脑袋,它眯起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突然间,他想看看小猫的眸子,于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小猫又睁开双眸看着他。 一样的,和那日夜里在京兆府的树上自己看见的明眸一样。 清透水亮。 从第一次长安相视时,他就觉得那双眸子很漂亮,尤其是右眼的那两颗小痣更衬得动人,就算是当夜来杀自己之时,也依旧清亮。 这样的双瞳,再也不会望向自己了吗谢衔星抱着小猫坐回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茫然抬头,夜空以寒光相回。 心中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情绪,他不知如何排解,任由其吞噬自己。 云托锦月,水寄茫星。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怀中的猫都阖目了,谢衔星鬼使神差地朝它说了一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以后,你就叫琉璃,好不好?”见它没反应,谢衔星又轻晃了晃。 琉璃被晃得“呜”了一声,谢衔星就当它答应了。 “琉璃。 ”“喵呜。 ”竹青一直守在暗巷里,直至街道上的更夫敲锣三下,狱牢大门处终于有了动静。 一架推车从大门驶出,车上只有一具裹着草席的尸首,竹青四下看了看,悄悄跟了上去。 推车一路向西出了长安城行至西郊矮荒山,在山脚停下,前后推车的两人将尸首扛起上山,到了将近山头的位置,有一大片平地,山风裹挟腐肉臭味和浓厚血腥吹来,教人忍不住干呕,竹青胃里翻天覆海,跟在后头用手紧紧捂着口鼻,强忍着吐意。 扛尸的两人早已习惯这里的味道,面无表情地将楚玥的尸体放在一堆白骨旁,随后加快脚步下山了。 竹青目送两人彻底下山后,实在忍不住弯腰扶着大树吐了出来,起身看向前面的死人堆,压下恶心和恐惧,上前去找楚玥的尸首。 新抛的尸体在横陈白骨中很好认,竹青解开麻绳,将卷着的草席摊开,看见里面之人就是小姐,心中大石顿时落地。 可这荒郊外,该将小姐该将小姐安置在何处?眠霜丹的解药也需要慢熬八个时辰,至少要等到明夜才能让制成。 竹青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将楚玥一路斜拖上山,离死人堆越来越远,拖到一个茂密草丛间,拿着带来的草药先给楚玥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之后便将自己随身佩戴的药草包解开,将里面的药草洒在楚玥周围,又将草丛往她身上聚了聚。 一切做完后,竹青近距离远距离全都看了看,确保看不见她后,又去将拖痕销毁,原路跑回了药铺,按照楚玥嘱托,从药柜里拿出决明子与蚌珠,将两者混磨成粉,从药碾中倒到铜锅里,再加入四滴槐花蜜,小火慢熬。 邓雍今日回到府宅换下官服后就要去大理寺,季初南拦住了他,“邓雍你现在敢出府半步,我们就和离。 ”邓雍面色阴沉,“阿南,我义父绝对不是叛国贼。 ”季初南不为所动,“就算他不是叛国贼,你现在去了也是无事于补,邓雍,你是一个政官,现在要做的就是离楚家越远越好,离那个楚玥越远越好,你知不知道外面都称她什么,”她顿了顿,“丧门星。 ”邓雍彻底被惹火,没压住声音吼了出来:“我妹妹若是丧门星,那怎么没让我丧命,我也是楚家的一子,就算是捡来的,我也是!”季初南被吼得呆在原地,一时间哑音。 他看着眼前被自己怔住的女子,发觉刚才说的话实在过了,调整好情绪,牵起她的手,放软声音:“刚刚是我不对,不该吼你,可是阿南,养育之恩厚比天泽,楚家的情我一生都还不完,现在我若是避险不去,问天道,我心虚,问人伦,我不肖。 ”季初南刚刚被他这么一吼,也无端冷静不少,听他这么说也做了让步:“我知道你悲痛,只是今日风头太盛,明日我与你一起去看小妹。 ”“好,听你的。 ”她刚刚也只是气话,于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邓雍,我刚刚也是说的气话,我只是”邓雍没等她说完,就拥住了她:“是我做错在前,不必向我道歉。 ”两人歇下后,邓雍不久就听见怀中之人安稳的呼吸声,但他一夜无眠,晨露微重,他先起了床,洗漱完后才将季初南喊醒,两人一起去用了早膳。 走廊旁,下仆们窃窃私语,季初南察觉不对劲,停了下来:“花剑。 ”花剑身子一震,绕到走廊边,俯身行礼,“夫人。 ”“你们在谈论什么?”“这"花剑面露难色,抬眸看向邓雍,府里的人都知道老爷是这楚家养子。 邓雍说道:“无碍,有什么事便说。 ”“老爷,夫人,今早大理寺张贴了告示,说这城中楚商犯了叛国大罪,而且”这些消息他们昨日就知道了,邓雍追问:“而且什么?”“而且公告上说,这楚商小姐昨夜就死在了狱中。 ”邓雍与季初南两人当即愣住,满脸不可置信,季初南脑子还算清醒,问到:“可有说是如何死的?”花剑摇头,“不知。 ”“小妹有心疾,怕不是心疾”邓雍手指攥得发白,一拳砸在了走廊梁木上,季初南也没拦着。 邓雍心中充斥着无力感,楚家将自己养育至今,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因为避嫌连家人的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大理寺邓雍忽然想到什么,浑身打了个冷颤,嘴里喃喃自语:“王昌迁…”迈开步子,从府里冲了出去,季初南闻言也没拦着,眸色一沉,整理好衣袖,吩咐花剑:“备车,我要去秦府。 ”官署区,兵部大堂内响起一道洪亮的男音:“王昌迁,你给我出来!”王昌迁刚到兵部签押房,就被外面动静惊得心颤,听出是邓雍的声音,不急不忙走了出来,“因何一大早就在我兵部喧闹?”邓雍额前发丝全被汗水浸湿,眼中满是怒火,上去就给了王昌迁一拳,王昌迁被打的往后踉跄数步,“邓雍,你做什么?殴打朝廷命官可是要治罪的,你这官还要不要当了!”“王昌迁,我问你楚家一案是不是你在从中作梗?”邓雍呼吸急促。 王昌迁目光扫视周围,朝他们喝道:“看什么看!”周围人被吼得一哄而散。 他这一单举动更让邓雍坚信他与楚家一案定脱不了关系,“怎么,敢做不敢让人听吗,王昌迁你真是畜生。 ”王昌迁擦去嘴角的血渍,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倒说说我做了什么,二弟,凡是都讲求一个证据,空口污蔑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为什么,楚家待你不薄,义父更是对你精心培养,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实在是想不通。 “要怪就怪他将我带了回去。 ”王昌迁冷哼。 “王昌迁我告诉你,我,义父,楚府,还有小妹,没有人做错,就算当初揭榜那一日”“够了!”王昌迁不想再提起那一日,也正是那一日,他与楚家决裂,“是我做的如何,不是又如何,空口无凭便是毁谤!念在往日,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若想保住官位,就赶紧给我回去。 ”邓雍死盯着他,拂了袖子走到半路又折返回去朝他另一侧脸打去,“此事,我定会彻查。 ”王昌迁看着邓雍愤愤的背影,转身回了签押房。 复生 竹青整晚都守着火候,直至过五更,天边鱼肚泛白,晨曦初晓,木门被人踹开。 “大理寺查封楚家家产,药铺充公!”搜查队的捕快厉喝。 她不慌不乱站起身,回道:“大人,这药铺已经不是楚家的了。 ”为首的捕快眉目凝重,看了看手上的公文,质问:“这公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个是楚家地皮,怎么不是楚家的了?”竹青转身回屋,将昨日改好的地契拿出来,递上去:“大人您瞧,这地契上写的可不是楚。 ”捕快看向地契落款处的“竹青”二字,确实不姓楚,抬眸问面前女子:“这竹青是谁?”竹青欠身:“正是民女。 ”捕快目光如刺,追问道:“为何这地契与公书不一致?”竹青回道:“民女昨日才从楚家手里买下了这个药铺,事务繁忙,想着今日得闲了就去登记换名的。 ”为首之人将地契送回她手上,盯着竹青,下令撤兵:“走!”捕快走后,竹青将落在地上的门闩拾起,重新插上,坐回铜锅前,想起昨日大门狱卒说的话,心中止不住乱想。 “诏狱乃是关押皇帝钦点案件要犯,大多都是犯了欺君叛国的大罪。 ”今日早上就来搜刮家产,便是坐实了楚家的罪声。 老爷行事磊落,一生清明,自己也是自幼就伴在小姐身边,小姐待人真诚,爱憎分明。 如今却落得个叛贼的骂名。 她不信。 竹青自己想不明白,打算等小姐醒后再问她今后该如何。 木门之外,百姓分为两派,各执己见,争议声不绝于耳,一方说楚家原来在这长安城里做戏给大家看,一个商人哪有什么善心,死后去见阎王说不定还带个面具呢,另一方实打实受过楚家接济的就开始为他们开脱,说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说不定是误会呢。 “误会?”前些日子被教训的那个老姨尖牙利嘴回道,“你是说这大理寺审的有问题,这大理寺判官判的不对?那你去敲那青天鼓,替楚家申冤去。 ”此话一出,后者顿时哑口,默不作声。 不出所料,城东的萧长庭一出将军府就听见了议论声,来了兴趣,挑了个早点摊,问卖包子的大妈:“大娘,你们在说什么啊?”“小将军还不知道呢?”萧长庭嘴里叼着包子,摇头时包子也跟着晃动。 大妈说道:“前几日城中挨烧的楚商老爷原来是个叛国贼。 ”“啊?”惊得萧长庭嘴里的包子落地。 大妈继续说:“今早上衙门的人就来查封楚家家产了,布告栏上也贴了告示,而且啊”萧长庭心中好奇,止不住追问:“而且什么?”大妈故意跟他买关子:“小将军再在我这儿买个包子,我就告诉你,这个消息你在别家听不到。 ”他二话不说就掏了银子,大妈接过银子,伸手示意他凑过来,在他耳边说:“我儿子在大理寺当差,听他说昨夜那楚家丫头就死在牢里被扔到西郊荒山去了。 ”“啊?”萧长庭闻言惊呼。 大妈语气坚定:“保真。 ”他脑子一嗡,连包子都没拿,翻身上马往城中镇北王府赶去。 王府看门小厮见是萧长庭来了,乐声乐气打招呼:“小将军早。 ”萧长庭喘着气问道:“衔星可在府里?”小厮摇头问道:“少爷一早就走了。 ”萧长庭又马不停蹄赶到百骑司,一进去逮住一个人就问:“衔星来这儿了吗?”“司主现在正在政房。 ”萧长庭边推开政房的门,边喊:“谢衔星,你知不知道”谢衔星眉目紧皱,打断萧长庭说话:“我知道。 ”萧长庭见谢衔星面上如无事人一般,回问:“你知道什么?”谢衔星抿嘴,摆明了不想继续谈。 萧长庭见他这副摸样,继续说道:“谢衔星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听见了,”谢衔星目光依旧落在新收的情报上,“无非是楚家那回事。 ”“你是如何想的?”萧长庭想知道谢衔星是如何想的。 “楚家是叛贼,楚玥被抓,因心疾死于牢中,就此。 ”谢衔星语气冷淡,说出来的话也冷冰冰。 “你怎么知道楚玥死了?”大娘明明跟他说是独家情报来着。 “我昨夜去了一趟大理寺,亲耳听到的。 ”谢衔星这时才抬头,反问:“你是如何知道的?”萧长庭如实回道:“将军府门口卖包子的大娘告诉我的,她说她儿子在大理寺当差,昨夜还是她儿子把尸体搬到西郊荒山的。 ”西郊荒山想到她一个女子躺在荒山死人堆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感又如青苔般攀上他的心头,他敛眸不言。 “这楚家,真是叛国贼啊?”萧长庭试探问出口,他心中对这个罪名半信半疑的,“是你说楚家大火是有人故意纵的,那这罪名怕不是也是被人故意安上去的?”根据昨夜在大理寺听到的谈话,谢衔星心中确信这罪名定是有意陷害,但他手上还没有证据,回了他三个字:“我在查。 ”萧长庭见他眼下青黑,叹了口气:“对她,你有何想法?”“没什么想法。 ”他又叹一口气:“唉,口是心非者,归为孽,不直面其心者,沦为障。 ”二者兼备,合为孽障。 谢衔星听出他在骂自己,只是现在没心情回,“若是闲的没事,就出去训兵,在我这里磨嘴皮没什么用。 ”“谢衔星,你何时变得如此薄情?我与她就见过几次也忍不住心生惋惜,你当真一点想法没有?”正是因为弄不清楚心中的情感,所以他才烦闷的一晚上没睡着,被萧长庭一问,又觉得心燥,“没有。 ”“谢衔星,若我现在说她是个丧门星,她就该死,你会怎么想?”萧长庭决定以身试陷。 此招虽险,但好在效果显著。 “够了!”谢衔星压着怒音。 那夜大火,云掩月,火熏眸,他清晰地记得她无助的身影与哑音的哭喊。 他就是听见有人说她不好心里就莫名不爽。 萧长庭见他是这般反应,也与猜想中的大差不差,现在点破倒是也徒增哀伤,“如今月坠花折,我说再多也无用。 你…你尽早忘了她吧。 ”他该讲的也都讲了,从政房出去后,又为自己兄弟情窦初开却半途夭折好生伤心了一会。 今日药铺并未开张,竹青一直在药铺里看着铜锅,手中拿着竹棍不停的搅拌,等漏刻被翻转了十六下,竹青立刻将火源吹灭,待锅里冷了不少,拿来水葫芦,小心地将药汤灌进去,收拾完一切后,也已黑天了。 竹青小心打开门闩,探出脑袋四处看了看,见没人盯着药铺,关了门就往西郊赶去。 竹青记路,上山的途中还不忘折几个粗壮圆滑的树干带在身上,等自己又闻见那股尸腥味就知道要到了,加快了步子走到昨天安置小姐的草丛堆里。 她现在一心只惦记着将小姐救活,丝毫没发现跟在后面的谢衔星。 谢衔星是在刚到山脚的时候看见的竹青,他思来想去还是想来寻一寻尸体,至少让她入土,见她步子匆匆以为她也是来找楚玥的,默默跟了上去,可这一路上,他发现竹青不仅到处张望,还折了不少树干,心中起疑。 竹青绕过死人堆后,继续向上走,停在了一片草丛间,他也悄悄绕过去走到她背后,低头一瞬,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楚玥。 月色昏沉,他只看得清她苍白如纸的脸。 见竹青将枝干放在一边,从腰间解下水葫芦,胳膊伸到楚玥颈下将她扶起,他心中越发地疑惑。 竹青一手将水葫芦递到楚玥嘴边,一手掐住她左手虎口,可她唇齿紧闭,水葫芦中的水倒多少出来就漏了多少。 竹青没料过这种情况,急地晃了晃她的身子,嗓子都染上哭腔:“小姐。 ”谢衔星此刻从草丛中出来,走上前问道:“你在做什么?”闻身,竹青身子顿时怔住,心跳得极快,一顿一顿地抬头看向声音主人,发现来人是世子,又将小姐护在怀里,眼中满是警惕之意。 谢衔星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蹲下身子,耐心地说:“我从未想要加害你们小姐。 ”竹青反问:“世子为何会出现在这?”“来给你们小姐送终。 ”谢衔星坦诚道。 竹青看着面前之人,却仍放不下心,小姐并未说过可以相信世子。 谢衔星道出心中疑惑,“楚玥她”竹青抢话:“小姐已经死了。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谢衔星也不着急。 竹青敛下眼眸,他小心试探,“楚玥她还活着,对吗?”二人僵持不下,最后实在没办法,谢衔星只能威胁,“此事你告诉我,便只有我们三人知,若是你不说,我便即刻下山告诉大理寺。 ”说着,便装作起身就要下山。 竹青着急喊住他:“世子说话可算数?”谢衔星指天言誓,“说话算数。 ”竹青松口:“小姐已经死了,但有法子能救活。 ”“什么法子?”竹青举起水葫芦,哽咽说着:“小姐说灌入这汤药,同时掐虎口就能醒,可是现在这汤药根本灌不入嘴。 ”谢衔星拿过水葫芦,将楚玥接过,拥在自己臂弯中,才发现这副身子冷的可怕,身子上也是布满了歪七扭八的鞭痕,锁骨处被玄铁磨出血痕,同竹青说:“我来灌药,你去掐虎口。 ”他一只手捏住楚玥的嘴角,将药汤灌进去,可毫无意外,全都顺着嘴角撒了出来。 谢衔星看着洒出的汤汁眉头紧蹙,内心纠结,随后低声诉罪:“失礼了。 ”接着含了一口水葫芦中的药汤,药汤因加了槐花蜜味道甘甜,掌心微微隆起轻轻托着她脸颊,俯身以唇相对,他轻轻撩开唇瓣渡气,舌尖探出作桥,递出药汤,眼睛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感受到她喉间轻动,他直起腰,轻晃她身子,低音喊了几声:“楚玥。 ”两人嘴唇上都粘了汤汁,显得格外水润。 她五官轻皱,不一会儿猛地咳嗽起来,谢衔星将她拥的更紧了些,心中止不住的欣喜,竹青此刻眉头也舒展开来,面露喜色。 “冷”楚玥呢喃,闻言,他立马就解开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 楚玥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身子却仍旧动不了,面前两人重影逐渐消散,她先是看见谢衔星,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谢衔星轻声同她说:“你伤得严重,不要乱动。 ”她现在没力气回话,更没力气挣脱,目光落向竹青。 谢衔星继续道:“她没跟我说,是我自己跟上来的,本想着来找你尸体,碰巧被我撞见了。 ”竹青跟着他说道:“小姐”楚玥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晃了晃脑袋,想告诉竹青没关系,竹青自是懂得她的意思。 他说道:“你身上的伤已经有部分化脓,要尽快处理,府里有我从军的药箱,你先随我回府。 ”抬头同竹青说:“你这阵子照常经营药铺,就当作你家小姐已经死了。 ”楚玥压眉瞪着他,似是不满这个决定,他也不躲就这么看着,最后她无奈偏过头去。 谢衔星哄着怀里的人:“药铺在市井小巷里,来来往往人这么多,要是有人多心发现了怎么办?你以为那些老狐狸这么轻松就能放过你,但他们现在再怎么胆大也不敢将心思动到王府上来。 ”楚玥细细想了想,的确如此,现在就算回了药铺也容易被人发现,况且她也不知道服了这眠霜丸醒来后,身子竟动弹不得,他说的办法,还算稳妥,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谢衔星浅笑,抱着她站起身,将她整个人从横抱转成趴肩抱,单臂稳稳托着她的上半身,一只手调整外袍,将她身子整个盖住,而后掌心覆在后脑勺,护着她的脑袋。 楚玥没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抱,被他轻轻一颠,“嗯?”了一声。 谢衔星解释:“你背后有伤,若是像一开始,会撕扯到你背后的伤,你会不舒服。 ”一路上,谢衔星就连下山路也走得稳健,下了山竹青带他们专门走了自己那条没人的小道,看到王府后谢衔星就让竹青先回去了,自己抱着楚玥点地跃上房梁,翻身进了自己院子。 进屋后,连带着外袍,先将她放在躺椅上,掀开面上的外袍好让她透透气。 外袍宽大柔软,她在里面待得也舒服,再加上靠着他,她身子也暖了不少。 点燃屋内烛盏后,谢衔星同她说:“我去拿药箱。 ”有了光源后,楚玥瞥见他白色内里上沾染了不少自己身上的血,又撤回目光,看向屋顶。 叛国的罪名不是空穴来风,鹿皮纸可以造假,字迹可以造假,可关隘处的粮队却造不了假,林学文和秦砚之这番举动无非就是想让楚家背罪名。 要不然两人是受背后之人指示,要不然这两人就是罪魁祸首。 至于为何会选择楚家,她猜测恐是阿爹抓住了两人把柄,结果反被二人发现。 谢衔星放下药箱和灯盏,蹲在躺椅旁,问道:“你现在能动吗?”楚玥试了试,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动,晃了晃脑袋。 谢衔星眼神飘忽,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出口:“上药要将外衣脱掉,要不我去把竹青带过来。 ”他现在很后悔没让竹青先跟上来。 楚玥倒是一脸坦荡。 谢衔星见她又晃了晃脑袋,指着自己问:“那”她点了点头,声音细微沙哑:“只是外衣,无碍。 ”得到她的同意,谢衔星轻轻解开她的外衣,伤痕处结的血痂与布衣粘连,他每扯一分,她就轻吸一口凉气。 解完外衣时,谢衔星额头上已冒出颗颗虚汗,将手臂伸到她两肩腋下,轻轻扶她坐起来,让她靠着自己,又开始处理身后粘连的地方。 感受到颈窝处细微的颤抖,他将手中的动作轻了又轻,安慰道:“再忍着点,还有最后一处。 ”外衣全部脱下,他轻吐了一口气,将外衣放到脚边,扶着楚玥躺下,与刚才不同的是,她现在脊背朝上,趴在了躺椅上。 他从药箱里拿出金乌凝血膏,指尖在膏体表面打圈,目光落在楚玥肩膀上一道最深的伤口处,怕是已经伤到了筋骨。 “会疼。 ”谢衔星低声提醒,“若是忍不住,就告诉我。 ”她将头埋进躺椅里没应声,他先挑了几处伤痕较轻的,药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她背脊骤然绷紧,手指头因骨折使不上力,只能将头埋得更深了。 谢衔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就将药膏全部敷在伤口处,用纱布裹住,肩膀上的那道伤口需要先处理白脓,将药膏放下,拿出小刀在烛火上烤热。 “你肩膀上那处伤口已经化脓,若是不剔掉会溃烂,比刚才还要疼,我这里没有麻沸散,要是疼得厉害就喊出来,我院子里面没别人。 ”楚玥缓缓抬起头,薄汗湿了额发,随意粘在脸上,换了口气,又将头埋进躺椅。 烧热的刀刮去白脓刺痛的瞬间,她死咬着下唇,身子却无意识止不住的扭动,谢衔星见状立刻轻按住腰部,手起刀落迅速将白脓剔去。 “好了。 ”他将小刀暂放到医箱的上面,在伤口重新上药用纱布包住。 他避开已经上药的位置,将她扶起来,又问:“有力气坐正吗?”“你放开我,我试试。 ”谢衔星慢慢放开手,楚玥上半身虽然摇摇晃晃的,但好在能坐,瞥见她下半唇的新旧咬痕,他说道:“笨蛋,我不是说了要是忍不住疼就喊出来,我又不笑你。 ”他给自己剔过侬,知道有多疼。 楚玥直视他回道:“谁是笨蛋,我只是没力气。 ”谢衔星吃瘪。 他拿起一卷新的纱布,小心翼翼抬起她的左手,心中一揪,但好在只有一处有错位,“食指关节处有错位,上药之前我要先正位,我数到三就推。 ”“一。 ”楚玥闭上眼睛,注意力却全都集中在关节处。 “二。 ”没等数到三,他指尖突然发力,将错位的指关节正位,楚玥浑身轻颤,倒吸了一口凉气,睁开双眼,嘴里骂道:“谢衔星,你说话不算数。 ”她的声音很轻,但两人距离之近,还是传到了谢衔星的耳朵里。 他嘴角轻扬,并不反驳,耐心擦去她指缝里的血污,将药膏厚涂在关节处,再用纱布一圈一圈裹住,右手亦是如此。 做完一切后,楚玥手指已经被他缠得只剩个指尖在外面,楚玥看了看自己的手,吐槽道:“真丑”谢衔星见她精神好得多了,也跟她搭上话:“你是如何做到的?”他侧过身子,单膝跪地,将她的腿架在自己膝上,卷起裤腿。 楚玥慌张询问:“你做什么?”“你腿上的伤也需要包扎。 ”谢衔星一脸真诚,说着就拿起一卷新的纱布。 楚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确实没有逾矩之意,又放下心来,避开问题,反问:“你今日为何会在那荒山上?”他用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她的伤痕处,头也没抬回道:“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给你埋土里送终。 ”她撇嘴:“那你要失望了,我还活着。 ”谢衔星手上动作一滞,敛下眼眸:“我没失望。 ”你还活着,我很开心。 他的眉眼藏在绰绰烛光影照中,她看不清楚,也猜不透这话是不是真心,但照目前来看,他确实没有加害自己的意思。 短暂安静后,谢衔星先抢了话头:“既然自己有脱身之法,为何还要受这刑法?”楚玥偏头看向摇曳的火光,柔声回道:“若是这么轻易就认了罪,他们指不定会起疑,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又不疼。 ”不知道是他理伤的手法太好了,还是自己没知觉了,除了一开始上药和刮侬以外,楚玥真没感到有多痛。 谢衔星手上加了点力,楚玥眉头轻皱,又将目光落回他身上,嗔怪道:“谢衔星你故意的。 ”谢衔星抬眸:“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痛就说出来,我真不笑你。 你身上的鞭痕轻处破皮红肿,重处已经流血化脓,不疼骗鬼呢。 ”楚玥看见他左手缠着的白纱布,故意气他:“骗得就是你。 不用你说,比起你手上的那处伤,我这就算是小伤。 ”谢衔星咂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承认,那一晚我是不敌你,有本事伤好了再打一架,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谁要跟你打架了?我那夜就是奔着你的命来的。 谢衔星,无论你如何做,我都与你不共戴天。 ”“与你不共戴天之人现在在帮你处理伤口,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行。 ”楚玥声音虽弱,但气势不小。 谢衔星被说了之后心中也不恼,“不说就不说,说了我也不信。 ”两人你来我往,楚玥精神好了许多。 谢衔星处理完左腿伤口,转了个身又开始处理右腿,“那日你说我们早就见过,是在何时见过?”“等你自己想起来。 ”楚玥故意卖关子。 谢衔星见她不说,继续低头缠纱布了。 “为何要救我?私藏罪贼之女可也是重罪一桩。 ”谢衔星反问:“你父亲当真与北羌私通了吗?”楚玥一愣,没做回答。 “当时在火场上,我就觉得这火有蹊跷,既然知道是有人做局,那这罪名我也猜测是有人陷害。 ”谢衔星抬起头再一次看向她,“我还猜,你早就知道他们要陷害你,于是想出这个脱身之法。 ”以死化局,以命作赌。 谢衔星说的委婉,可两人心里都明澈如镜。 真凶,另有其人。 楚玥内心被他猜透,甚是不爽:“谢衔星,我们才相处几日?别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对我一无所知,你自以为的好心,只会给我添麻烦。 ”谢衔星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对于她说的这些气人话,左耳朵近右耳朵出,直接反击:“那你呢,你了解我什么?今日若没有我,那药葫芦里的汤流干了也入不了你的喉,你说我与你有私仇,我这几次问你,你都糊弄过去,是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更是不敢说?”“药葫芦的汤入不了喉?”谢衔星一身正气:“是啊,你那小婢女没我力气大,我把你嘴掰开的。 ”一身正气地胡说八道,做了什么只有他自己门清。 还有竹青。 “你要杀我,我却不想杀你。 气势汹汹的,想杀我也要先把伤养好了。 ”楚玥心力虚弱,斗不过他,撇过头去。 她坐在躺椅上静静地等他包扎完,转回头,眼前人的身影与上一世渐渐重叠,她愈发地觉得这一世他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但她仍旧不会原谅上一世他的背叛。 头昏昏沉沉的,她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慢慢耷拉下来,打起了瞌睡。 待腿上的伤处理好,谢衔星抬头就看见她睡着了,轻轻将腿放下,起身搂着她躺下。 身前和胳膊的伤不怎么严重,谢衔星避开有别位置,将伤全部处理好后又用纱布裹住。 处理好一切后,他直起身子,走到自己的衣柜拿了一件干净的里衣,将楚玥轻轻唤醒,问道:“现在身子能动吗?”楚玥轻轻抬起胳膊,好像能动了,点了点头,谢衔星将她扶起来,把衣服递给她,说道:“这里目前只有我的衣服,你先将就着穿,明日我去买点女子衣裳,若你要是介意,我去找我娘拿点衣服。 ”楚玥伸出双臂将衣服夹住,谢衔星将屏风拉到躺椅侧边后就出去了,也给自己寻了件干净衣服换上后出门去拿了一床被子,铺在自己床上,左看右看觉得一床被子不够用,又去拿了一床。 谢衔星的衣服全都是用的上好锦缎,再加上衣服宽大,楚玥穿在身上虽然晃晃荡荡的,但是很舒服。 谢衔星背着身在屏风外等,直到里面窸窸窣窣的轻响没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问:“好了吗?”“嗯。 ”谢衔星绕过屏风:“我扶你起来,你试着走走。 ”楚玥借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小幅度迈开步子,谢衔星带她绕开屏风,走到床边。 楚玥看着比平时高出一倍的床,狐疑:“为什么来这?”“你晚上睡在这。 ”谢衔星回道。 “我睡躺椅就行。 ”“如果你想伤好得快的话,就睡床。 ”谢衔星见她面露难色,补充道:“床上只睡你一人,我出去睡躺椅。 ”楚玥道出心中所想:“现在要仲夏了,这个床太热了。 ”谢衔星一愣,他着实没考虑这个问题,他只想着软点会舒服些:“那你少盖点,我去给你拿纱被。 ”折腾到现在,楚玥现在也想睡觉,乖乖躺到床上了,谢衔星关了窗户,又出门去拿纱被,在小院子里的琉璃见他进进出出的,趴在草地上弱弱地叫了几声。 等谢衔星拿完纱被回来后,楚玥已经入梦,他将纱被轻轻盖在她身上,在床沿上坐下,安静地看着她,默默地理顺粘在她额角的发丝。 话虽那么说,但他还是庆幸自己今日上了山。 先前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消解,一种名为失而复得的情绪遍布全身。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他就一直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许久,他终于起身拿着她和自己沾了血的衣服带到小院里面,点了把火将它们烧了,琉璃好奇地凑上前,他俯身将琉璃抱起,摸了摸它的脑袋,唤了几声“琉璃”。 明月低垂在西南角,月光皎皎似能沁出水来,谢衔星仰头看向夜幕,嘴角缓缓扬起:“琉璃。 ”“喵呜。 ”回房后,他将自己左手上的纱布拆掉,伤口已经愈合,按照往昔,现在伤痕应该已经淡下去了。 可还是掌中还是一道猩红。 怀霜 乾胤殿内,左右两盏九龙灯照得屋内各处明亮。 秦砚之俯身恭敬地跪在皇帝谢钦面前,谢钦看着他呈上来的奏疏,面上不露喜怒。 “起来吧。 ”谢钦将奏疏一合,朝跪地的秦砚之说。 秦砚之拱手:“谢陛下。 ”“这封奏疏朕看完了,你在上面写‘反贼楚家,罪孽深重,上苍不容’是何意思?”秦砚之回道:“回陛下,楚江舟犯下如此之罪,本该秋后问斩,妻女流放,可前几日楚府便糟了大火,楚江舟当场身亡,留了一个女儿,可昨日在牢里也犯心疾走了。 ”谢钦看着一并呈上来的鹿皮纸,商契的内容已经被他翻译抄写在之上,眼神幽暗看向落款处,随后抬眸审视着秦砚之,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好啊!罪人自有天收,朕就知道把事情交给你准没错。 ”秦砚之先是被他唬得身子一抖,而后心里的石头顿时落地,眼角的褶子挤成扇状,吐了一口气,忙说道:“陛下言重了。 ”谢钦拖着尾音问道:“秦砚之,你当这大理寺卿有几年了?”“回皇上,已有七年。 ”秦砚之回道。 谢钦放下信封,拿起桌边的翡翠珠串,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动,“这次你办事得力,可想好要什么赏赐?”秦砚之说起官话:“不敢当,微臣只是尽了分内之事。 ”“那就先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同朕说,下去吧。 ”“谢陛下恩典。 ”秦砚之作礼后,就从乾雍殿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谢钦喊了声:“和三。 ”和三在殿外应声走进殿内,弓着腰走到谢钦身旁。 谢钦手上拨弄珠串,说道:“和三你可知,狐狸突然受惊,仓皇逃窜时,尾巴会因为快速转动而短暂翘起。 依我看,有些狐狸已经藏不住他的尾巴了。 ”他在看见落款处的“楚江舟”署名的时候,就发现这与之前秘密出现在自己案桌上的检举信字迹一致。 一个人,怎会写检举信检举自己?这其中定有蹊跷。 和三跟在谢钦身旁多年,怎会听不懂他的话中意,“陛下的意思是贼喊捉贼?”谢钦摇头,“究竟谁是贼还不好说,他再怎么有能耐也不过是一个大理寺卿,顶多算个帮凶,真凶另有其人。 ”“那皇上为何刚才不直接戳穿?”“还不是时候,现在死无对证,朕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放松警惕。 ”谢钦说道,“不知道燕喜那边如何了。 ”“皇上放心,世子爷自小就聪明,定不出七天就会来找皇上的。 ”谢钦放下手中珠串,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走向窗前,和三小步跟在他身后,“当年兄长临走时只向朕提了一个请求,就是希望朕能护着燕喜留在长安,平安一生,没想到两年前这孩子竟悄悄跟着萧忠去阴山了,索性平安归来,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朕怕是不好向兄长交代。 ”谢钦望着窗外,回想起那日登基大典上,诸兄弟暗通权臣群起而围之,逼迫自己交出皇位,只有兄长愿意站在自己身侧,与自己一同杀出一条血路。 “皇上,”和三突然想到什么,“我听说今早户部侍郎去兵部揍了那兵部尚书一顿。 ”“哦?”谢钦尾音绵长,“朕怎么不知。 ”“那兵部尚书并未声张,看来是想瞒着,”和三面上显露一丝笑容,“听闻这兵部尚书与户部侍郎是养哥弟。 ”谢钦面上平淡,“说来听听。 ”“奴才也就知道这么多。 ”和三赔笑,“只不过这两人关系好像不好。 ”乌瓦朱墙之上,盘旋着一只通体墨黑的鹰,与夜色化为一体。 谢钦将窗户开得更阔,那玄鹰的利爪精准抓在窗沿边,他取下绑在腿上的密报。 “军粮六万石已至北疆,军械还需更换。 ”是皇兄的字迹。 谢钦看完后借烛火将密报烧毁,“和三,备纸磨墨。 ”秦砚之从乾雍殿出来后,发现轿子两旁都换了人,走的道也不是出宫的道,最终轿子停在了鳞德宫。 抬轿人如同被哑了喉咙一般,默不作声,寂静的空气中只有他突兀的喉音。 秦砚之抬脚下轿,拍了拍袖口褶皱,提起衣角走了进去,轻车熟路找到书阁。 谢钧已在书阁里等着,听见门外有动静,慢转回眸,“秦大人来了。 ”秦砚之将门关死,双手高举,与肩齐平,俯首回应:“臣参见殿下。 ”“事情办得如何了?”谢钧笑不入眼。 秦砚之应声直腰,“回殿下,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谢珍晚上想来找谢钧玩,与秦砚之前后脚来到鳞德宫,见门口也有一个轿子,问抬轿人:“这是谁的轿子。 ”抬轿人不能回话,“呜呜”了两声后,谢珍察觉到不对劲,背脊一凉,“你们说不了话?”抬轿人小幅度点头。 谢珍想起近日母妃与皇兄异常的举动,决定不声张,悄悄潜进去,透过窗户看见书阁里的人影,弓着腰,蹑手蹑脚走近偷听。 “这件事,说到底是你们办事不利露了马脚。 ”秦砚之直冒冷汗,当即跪地,“还望殿下恕罪。 ”“若是再有下次,可就不是嫁祸这么简单了,”谢钧迈步向秦砚之走去,“抬起头来看我。 ”秦砚之一顿一顿抬头,恐惧之色从眼中溢出。 “若是还有下一次,凡知情者,都得死。 ”谢钧瞳色如珀,在烛火映照之间显得尤为妖异。 秦砚之看向那双极浅的双目,心中满是胆怯,声音颤抖:“是”“剩下的粮食可筹备好了?”“回陛下,已经在筹备了,不出两日便可重新运去北羌。 ”北羌在外偷听的谢珍被他们前面的对话搞得一头雾水,却在这一句拨云见日。 自知不便久留,她提起衣摆又轻轻下了楼,到了门口对抬轿人说:“我来这的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皇兄,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将此事说出去,就不是哑嗓子这么简单。 ”坐上自己的轿子回了珍和宫,一路上,谢珍思绪万千,虽然不知道前因,但她已经大致猜出他们要做什么。 背着父皇将粮食运往北羌说明他们已与北羌结盟。 母妃本就是北羌送来的胡姬,皇兄才华卓绝,在众多皇子中脱颖,却碍于母妃的身份不能立太子,她也为皇兄抱不平。 但自己作为大谢公主,自她出生时,父皇就对她千依百顺,宠爱倍加。 思来想去,她决定不作声张,谁也不帮。 书阁内,秦砚之临走之时又想到什么,转回身说道:“陛下,这镇北王世子似乎与楚家关系不小。 ”话落,谢钧眼神顿时阴戾,“谢衔星?”“正是。 我担心…”谢钧打断,“此人,本就留不得。 ”疏星落檐,几点流萤小。 秦小蕊本因今日好姐妹来府上找自己玩心情不错,却在看到王昌迁回来肿胀的脸颊与淤紫的唇角时,愤愤不已,问道:“这是怎么了?”王昌迁糊弄过去,“无事,就是被撞了。 ”秦小蕊性子单纯但不傻,他脸上的伤一看就不是摔出来的,拉着他回了屋,拿出药箱替他上药,指尖沾上药膏抹在唇角,嘴里嘟囔抱怨:“你又不跟我说实话了,爹爹也是什么事都不说,你们全都瞒着我。 ”王昌迁望着她的眉眼,凝视另一个难以触及的身影。 像她,又不是她。 秦小蕊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眸回望,眼波流转间,又添了几分羞涩。 王昌迁收回目光,“岳父今日回来可有说什么?”“没有,”秦小蕊摇头,“今日我看父亲心情不错,还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 ”“我们?”王昌迁反问。 “今日初南来府上找我叙旧,我们聊了许久。 ”秦小蕊与季初南是闺友,今日季初南来找府里的时候,她是打心里高兴。 “可是内阁大学士之女?”王昌迁觉得这个名字格外熟悉。 “正是。 ”王昌迁心下了然,他记得邓雍之妻正是此女,问道:“她与你聊了什么?”秦小蕊并无防备,“就聊了些女儿家的事情。 ”将药膏收进盒中,起身放回原处,“今日还要去书房吗?”王昌迁想了想,“也不用天天去书房,今日无事便不用去。 ”“那我们洗浴完就歇下吧。 ”良宵千金,花香月阴。 这一夜楚玥睡得乱七八糟,先是夜半的时候被谢衔星咳嗽声吵得半梦半醒,早上又被热醒,后背冒出点点虚汗,鬓角也湿漉漉地紧贴脸颊。 夏天垫四床被子真的太厚了,昨夜就该让谢衔星拿掉两床,说不定自己早上还能睡个好觉。 她直着手指头,用手腕撑在床上一点一点施力坐起来,探出脑袋看了看四周,谢衔星昨日将屏风拉到躺椅侧边与床隔开后,就将屏风留在那儿了,她也不知道现在他起了没。 屋子里面太闷,她扶着拱形床门,起身下床打算去开窗户,刚站在茵褥上,谢衔星就端着白粥和云片糕用肩膀轻轻推开了半掩的门。 他一般晨曦时分醒,为了不让母亲发现异样,练剑后就照常去陪江映月吃早饭,回自己小院的途中顺路去了一次厨房,借口说自己没吃饱,要了碗白粥和云片糕,本来还想着怎么把她喊起来,结果一推门就看见她下了床。 他将餐食放在桌上,向她走去,自然搭话:“什么时候醒的?”楚玥站在原地回道:“没醒多久。 ”待他走进一下子就看见她被汗浸湿的鬓角,直言说道:“嫌热?”楚玥点头,抬起胳膊指着窗户:“我说了被子太厚,而且你连窗户也没开。 ”“那今夜就拿掉两床,我将早饭带过来了,洗漱完去吃点。 ”谢衔星将胳膊曲着抬起,示意楚玥搭上,她装作没看见,自己慢慢走向桌边。 谢衔星收起胳膊默默护在她左右。 他特意拿了一个新玉杯与棉巾供她洗漱,楚玥手弯不起来,也碰不了水,他就学着记忆中父亲照顾母亲的样子,将玉杯送至她唇前,楚玥双手伸直夹住杯子自己漱了口。 谢衔星将棉布放在温水里沾湿,将棉布在手掌平摊开来,往她脸上呼去,好在楚玥躲得及时。 “你做什么?”“洗脸啊,你现在手不能沾水,我来拿着布。 ”楚玥皱眉:“哪有你这样给人洗脸的,你将那棉布上的水挤干再给我不就成了。 ”谢衔星觉得也有道理,用力将棉布挤得邦硬,左手的伤痕隐隐作痛,将棉布递给她,她用指尖展开棉布擦了脸。 楚玥就近坐下,谢衔星端起白粥拿着勺子挖了半勺,送到她嘴边。 楚玥看着递过来的勺子,又看了看他左手的伤疤说道:“我自己可以吃。 ”谢衔星举着勺子不放:“你的手指现在不能弯,若你想好得快,就别动手。 ”这话果然好使,楚玥缓缓低头,白粥蒸腾的雾气先碰到她干涩的唇瓣,谢衔星见她不喝,问道:“你不喝白粥吗?”她抬头看着他:“太烫了,入不了嘴。 ”谢衔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没吹,将勺子递到自己嘴边,轻轻吹了吹,再送出去。 楚玥见勺子里的白粥不再冒着热气,低头抿着勺子喝了下去。 喂粥的间隙,他还夹了几个云片糕,楚玥也饿了,将他夹的云片糕全部吃了下去。 谢衔星问她:“你今后有何打算?”楚玥顿了顿,抬眸看着他:“帮我打一把短刀。 ”她的短刀当时查身的时候连同佛珠一起被收走了。 谢衔星想起当晚楚玥的身法,问道:“你的身法是谁教的?”“我自学的。 ”楚玥自是不会告诉他自己身法的真正来由。 他心下疑惑,自学的身法会与自己的这么像?“你是不是小时候悄悄溜进院子偷看我练剑了?”谢衔星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话传到她耳朵里,呛得她咳嗽也没忘反驳:“谁偷看你练剑了?”谢衔星以为她被烫到了,连忙吹了吹勺子飘起的热气,“我这儿有一把短刀,等吃完了就拿给你。 ”名唤怀霜,和揽月剑一起,是父亲临走时留给自己的。 谢衔星夹起云片糕,继续说:“你还没说今后有何打算。 ”楚玥在云片糕边缘咬了一口,待嚼完后开口:“我要先去杀了林学文和秦砚之。 ”谢衔星并不意外,追问道:“之后呢?”楚玥想了想:“这事情牵扯到的怕不仅仅是他们,先去杀林学文,在他死之前我要把事情问清楚,若是他不知,我再去找秦砚之问个明白。 ”“若背后之人真不止他们两人,到时候涉及位高权重之人,你打算如何?”楚玥眼里毫无胆怯,语气坚定:“都杀了。 ”谢衔星抬眸望向她的眼睛,随后又收回目光落在勺子上。 他相信她做得到。 一个连死都做得到的人,这有什么做不到?谢衔星又夹了一片云片糕,她摇了摇头,直言:“我吃不下了。 ”“那把剩下的粥都喝了。 ”他专门让厨房从锅底盛了浓稠的部分,云片糕又夯实,二者下肚,楚玥也吃饱了。 谢衔星将碗搁在餐盘上,起身去暗格里拿出怀霜刀给楚玥。 怀霜刀身狭长,仅刀尖微弯似新月,刀刃上刻着小小的两个字“怀霜”,周身隐隐伴着银纹。 楚玥目光上移看向他,问道:“这么好的刀,为什么不自己留着?”谢衔星回道:“我向来不用短刀,放在那里也是落灰,好刀也要配好主人。 ”“这刀,杀过人吗?”谢衔星摇头:“没有。 ”她接过怀霜,心中纠结但还是宣之于口:“多谢。 ”他微微一怔,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对自己道谢,“不用道谢,若是还有需要,尽管开口。 ”“后面的事情,我自己一人就能做。 ”“说你是笨蛋你还不信,”谢衔星双手交绕置于胸前,“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你难道只看到了我吗?”“除了你,还有谁?”“整个镇北王府。 ”他语气平淡回道,“我不会替你去杀人,报仇这件事,还是亲自动手最痛快,但因你现在不便露面,若是有什么事情要做,有什么情报想要打探,都可以跟我说,也都可以来问我。 ”她眼眸轻颤,“为什么?”谢衔星反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想帮就帮了,我做事从不想理由。 而且我只说我能帮,要不要是你的事。 ”他语气坦荡,眼神中满是真挚。 二人久久对望,短暂驻足于彼此双眸中。 楚玥上睫轻动,收回目光,谢衔星想着自己还要去百骑司,临走之前嘱咐道:“我黄昏回来,这里除了我不会有人进来,无聊了可以去书架看看。 院子不小,若是累了也可以去院子里走走。 木架上的葡萄藤是我父亲种的,已经结了几串,我上次吃了一个,巨酸,别摘。 琉璃在院子里,可以找它玩。 ”“琉璃?”“嗯,”谢衔星点头,“一只三花猫。 ”他出了屋子又折返回来,看着仍坐在凳子上的楚玥,喉咙滚动:“等我回来。 ”楚玥还以为他有什么大事,回道:“走不远。 ”待他走后,她本想着上床再休息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碍于身上伤口还不能乱动,又下床去院子里逛。 上一次摸黑来的时候,并未将院落看清,现在一看,他口中的不小还是保守了。 院子以水为中心,澄面如镜,影着虬曲的枝干与嶙峋山石。 飞檐黛瓦,四周缀着繁花。 虽是人作,宛若天开。 楚玥绕着院子缓缓散步,走到接近小院月门时停下,微微抬额看向交绕的葡萄藤。 葡萄忍夏,现在还是青的,活该被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