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小福星》 重生 “噗通——”伴随着重物落入水中的声响,冰冷刺骨的池水侵入了莫惊春的口鼻,她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游出水面,但脚腕缚上的岩石却拽着她不断下沉。 无论莫惊春如何拼命朝着水面扑腾却也只能失控下坠,绝望夹杂着窒息的晕眩感让她愈发难受。 肺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刺激着她,秀美的脸庞也开始变得扭曲狰狞。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体温在不断流失逐渐变得冰冷,眼眶充血的疼痛也掩盖不住内心滔天的怒火。 被禁锢住的四肢僵硬沉重,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莫惊春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水面越来越远之外,别无他法。 若不是自己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裴砚秋为了能够搭上长公主亲手将自己囚禁淹死,她莫惊春也不至于死得如此狼狈。 若是能再来一次,她定不会听信了他的鬼话,必定手刃了裴砚秋给自己偿命!“我诅咒你永世不得好死……”渐渐地,她目光开始涣散。 墨色的长发犹如索命的厉鬼在水中凌乱地流动,将她那张苍白的脸死死缠绕,直至失去意识……意识从混沌中清醒过来,莫惊春恐惧从榻上弹起,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汲取着周遭空气。 贴身衣物被冷汗浸湿贴在了她白皙柔嫩的肌肤上,鬓角碎发此刻也因冷汗的缘故一缕一缕地黏在了莫惊春虽然现在看着有些苍白的脸颊上。 莫惊春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目光在手腕上逡巡着,但不出意外地并未发现任何一处被麻绳束缚过的痕迹。 如今的环境似乎也昭示着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她无意间的一枕黄粱。 但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吗……不!她的直觉在心里疯狂警告着,这绝对不可能只是她无端幻想出来的一场梦!莫惊春试图回忆起更多的细节。 但还未曾待她想起什么,那股窒息感却缠绕心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麻绳束缚禁锢住一般,呼吸间断而艰难。 每呼吸一次都能让她感受到强烈的无助和绝望。 沉闷的压抑感笼罩在胸膛处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紧紧制约住莫惊春。 莫非真的遇上了话本上的重生了?她的意识恍若陷入了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只能隐隐约约听到门外传来的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意识再次回笼时,一个面容熟悉却又陌生的男子正急切地掐着自己的人中。 莫惊春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有些虚弱地打量着面前俊美的男子。 她刚想说话便被发出的嘶哑呻吟吓了一跳,对面的男子更是被她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跑到桌边倒了杯茶水,小心翼翼地扶着莫惊春一点一点地喂给她。 “莫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男子越说越急切,恍若被架在火上的蚂蚁似的慌乱无措。 他的肤色本就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此刻更是惨白得有些吓人,但好在他的五官惊人的漂亮,倒是冲淡了过于苍白的肤色带来的不适。 他垂下眸子,碍于礼数并不敢正视还未穿戴好的莫惊春,轻颤着纤长浓黑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里浮现出的担忧。 原本嫣红自带三分笑意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带走了面容上唯一的那抹暖色。 男子头上仅有的一根青玉簪也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的发间滑落,重重摔在了地上断成数截。 青丝如瀑凌乱地散了下来,披落在肩头。 他来的匆忙,除却里衣便只是有些松垮的披上了件外袍,精致的锁骨在领口间若隐若现。 乌黑的发丝不时从锁骨上划过,在雪白的里衣相衬下,无端惹人遐想。 莫惊春还没有见识过如此诱人的场景,一时间不免有些呆滞并没有回应。 男子见莫惊春没出声,生怕她有些什么,便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仰起头看她。 于是那张漂亮得令人生不出一丝恶意的桃花面便就这样暴露在了莫惊春的视线中。 男子的五官宛若女娲耗尽心血雕琢般得精致,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轮廓优美的下颌与其他男子过于锋利的不同,带着几分独属于他的温润俊秀。 眼周因为着急染上的淡淡红晕,渲染得他那双状若柳叶般的眼睛更加迷人。 眼尾微微下垂增添了无辜的易碎感,却很好的与右眼下方那颗点睛之笔一般的小红痣融合,更加摄人心魄。 过了好一会儿,莫惊春才回过神来,轻咳几声掩饰刚才自己看着男人的脸出神的尴尬。 但这几声咳嗽却让男人更加着急,又重新给她倒了杯水润润嗓子。 莫惊春连忙从他手中接过茶杯,喝了几口。 若是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在自己清醒的情况下给自己喂水的话,她本就还未平复的心可就真的承受不住这种刺激了。 她缓了片刻,“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被吓到了。 ”男人就那样无声地望着她。 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凝视间愁绪如春水绵绵。 “多,多谢了……”莫惊春有些招架不住他的那双忧郁的眼眸,仓皇移开目光。 男人美眸中的光似乎黯淡了很多,低垂着头闷闷地回答,“莫姑娘不必道谢,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些是我该做的。 ”莫惊春这才迟钝地想了起来,眼前这位破碎的大美人就是自己之前赶路时无意间救下的那个人。 他醒来之后便带着自己一路北上赶往京城,只是在前世的她拒绝了他为自己安排住所的请求,自城门分别后两人便没有再遇见过。 如果没记错的话,男人的名字似乎叫作陆见夏。 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我真的没事了陆公子,虽然我之前对你有恩,但是这也跟我现在道谢不冲突啊!”陆见夏的目光中透露出些哀伤,那双漂亮眼眸似乎天生便比旁人多出几分忧郁易碎,让人不禁想要捧在手心里好生安慰。 莫惊春也不自觉地伸出了手,但当她感受到指尖上那颤抖的眼睫后,便逃也似地缩回了手。 陆见夏不知道莫惊春想干什么,只是安静乖顺地承受着莫惊春的触碰,既兴奋又煎熬。 她从来不会害怕讨厌自己过于阴沉的气质以及会给人招来灾祸的霉运,在她的眼里似乎自己跟世间众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陆见夏却也恨自己在她眼里与其他人并没有区别……他知道莫惊春在京城中有个未婚夫……但未婚夫算什么东西。 若是他能一直就这样陪着莫惊春就好了……陆见夏疯狂地嫉妒着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凭什么他有资格名正言顺地站在莫惊春的身边!如果那个男人能消失就好了……桌案上摇曳的烛火也似乎在怂恿着这个因爱生怯的男人,他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提议。 “莫姑娘在京城有落脚的地方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府上没人,莫姑娘可以先行整顿一下……”陆见夏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他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眼前的场景跟莫惊春梦里开始重叠,她按捺住心中对那人复燃起的愤怒,“好啊,那就多谢陆公子了。 ”陆见夏猛地抬起头,双眼微微睁大,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你同意了吗?”莫惊春自是知道陆见夏的提议并不是因为出于礼貌的随口承诺,她俏皮一笑,“怎么,陆公子莫非其实并不欢迎我吗?”陆见夏着急地涨红了脸,连忙摆手给自己解释,“不,不是的!我没有!”莫惊春见陆见夏这副像是被自己抓住尾巴,无力反抗只能在手里冲自己喵喵叫的小猫一样,心里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好啦好啦,我只是逗你玩呢,别着急啊!”陆见夏闻言,有些委屈地望着她,无声控诉她的恶趣味,活脱脱一副村头被故意打趣调笑的年轻小寡夫一般。 “明日一早咱们是不是就动身进城啊?”莫惊春出口缓解着自己的尴尬。 “嗯。 ”陆见夏并没有怄气不理她,“只不过我住的地方在城外,可能要委屈下莫姑娘了。 ”莫惊春连忙安慰,“哎呀,陆公子愿意收留我这个孤家寡人都已经很好了,我不挑的,我从小就在村里野惯了的,皮糙肉厚!”陆见夏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眉眼弯弯,柳叶眼含着天然的旖旎情思,无声无息地拨动着莫惊春的心弦。 村里野大的丫头片子哪儿见过这种矜贵美人,好在她有些苍白的肤色遮掩住了此刻的不自然。 正如她望着桥上的人那样,桥上的人也望着她。 陆见夏的眸子里满是她娇俏的身影,在莫惊春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迷恋和偏执阴郁。 他下意识偏过头,将自己心头涌出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生怕莫惊春发现他的不堪。 陆见夏的心脏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每次呼吸都如同越发紧绷的绳索紧勒般窒息。 他害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暴露自己的狼狈,便借口让她好好休息,飞快逃离。 莫惊春并不知道陆见夏为什么又突然这么慌乱,如果没看错的话,她似乎看到陆见夏背在身后的双手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其实前世莫惊春对陆见夏的印象并不算深。 但单从方才陆见夏的表现来看,莫惊春的心里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她转头看向窗外昏暗的天色,但此刻却早就困意全无。 莫惊春沉默地盘腿坐在床榻上,仔细梳理着自己能够回忆起的细节。 那个将自己囚禁起来最后推下水淹死的人是养父母当初定下的娃娃亲对象。 ——裴砚秋。 两人虽说是一同长大的,但彼此之间并称不上太熟,只是碍于父母辈的情分再加上裴砚秋已是童生才定下了这门亲事。 在他还没有去京城之前,裴砚秋对自己还算殷切,但他入京后便有两三年没什么书信往来,更别提回来了。 裴砚秋这个人自始自终就只是将自己当做了一块踏板。 原本在村里还算有名望家底丰厚的莫家,到了京城一比孰高孰低,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倘若他能够跟自己提出婚约作废的话,莫惊春倒也还不至于心生怨怼。 但裴砚秋为人心狠手辣,怕是从得知自己因为父母病逝后将要入京的消息时,便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己的命了吧。 她死死攥住被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莫惊春常年清洗炮制药材的双手并不细腻,布满了许多细碎、深浅不一的疤痕。 但她的十指纤细有力,骨节分明但不瘦弱,反而为她增添了不同于京城贵女的野性自由。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掌心的伤疤,暗自思考着往后的对策。 住所的问题自己暂时不用担心,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就算他们相遇不过短短数十日,陆见夏对自己绝对没有恶意。 莫惊春想到这里有些郁闷,自己从小到大的运气一向都很好,但不知为何前世的自己老是在跟裴砚秋有关的事情上栽跟头。 莫惊春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对裴砚秋别无他想,现在也只剩下报仇的念头,心中的负罪感又减少了很多。 只是忆及从小就宠爱自己的父母,心中不免难过。 纵然父母去世前说了自己并非他们亲生的孩子,但这十五年来从未亏待过她,尽他们所能疼爱自己。 在莫惊春的心里,他们就是自己的父母,只不过他们的遗愿,不仅希望自己健康快乐,还想着能够找到自己的亲人。 只不过寻亲的话怕是不大可能的了,毕竟自己对亲生家人没有一丝印象和消息。 她蓦地想起了当时定亲后,裴砚秋向自己暗示自己将玉佩作为定亲信物赠予他的场景。 心里十分不痛快,她得想个法子把自己的玉佩拿回来,便宜谁都不能便宜了那个伪君子!倏地,窗外一束银花炸开映燃了满窗。 莫惊春被吓得一激灵,眨眼间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起身快步行至被风吹开的窗户前,却无意间察觉到了窗外那有些怪异的一幕。 远远地有一个人影似乎正费力地拖拽这什么朝着对面的山头上走去。 若是没错的话,此刻应该已经子时了,照理说这个时候是不会有人出门的。 更何况现在突然下起来的大雨,电闪雷鸣,还依旧朝着对面的山上走去?她默不作声地仔细观察着,那个人影虽然穿戴着厚重的蓑衣,但身形有些瘦弱,瞧着像是个女子。 这大半夜的,她自己一个人带着这么重的东西出城做什么…… 婚约 春三月,雨蒙蒙。 上京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晚突降的雷雨并没有影响百姓第二日的生计。 晨光熹微,还未完全散去的雨雾朦胧地迎接着众人的往来奔波。 客栈外,一个个早食摊中的炉火烧得旺盛,上面架着的大大小小的锅上氤氲着浓白的热气,夹杂着食物诱人的味道闯进了莫惊春的房间。 她皱着眉头嘟囔了几声,带着几分被吵醒后的起床气在床上翻了几圈,才撇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被子里爬起来。 莫惊春艰难地起身,坐在床上缓慢地舒展筋骨,如一只猫般轻盈地弓起,释放出所有的压抑与倦意。 她懒懒地扭头看向窗外,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高悬在澄澈的天空上,缕缕柔和的阳光落到她的床边。 莫惊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重新睡着的,但现在缓过劲后精神还挺足便也没在意。 她灵活地从床上跳了下去,在房间里照例练起了八段锦。 练完后,莫惊春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迅速洗漱穿衣,打算外出觅食。 但她刚一打开房门,便见一个蜷缩着的人影摔了进来。 莫惊春有些意外,急忙将摔倒的陆见夏扶了起来,“你怎么蹲在门口呢,没摔到那儿吧?”陆见夏涨红着脸,怀里抱着一大袋东西,磕磕巴巴地朝她解释,“对,对不起,我,我又失礼了……”他猛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捧到自己莫惊春面前,“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看你还没有出门就自作主张帮你买了些吃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幸而莫惊春耳力不错,倒是听清楚了陆见夏的意思。 她咧嘴一笑,虎牙尖尖如山间小兽灵动狡黠,“那就多谢陆公子啦!”莫惊春伸手准备结果陆见夏手中提着的一大袋东西,但被他侧身躲过。 陆见夏指了指她房间里的桌子,“有点沉,莫姑娘去坐着吧,我拿着就好。 ”有人愿意主动干活,莫惊春自是乐得轻松,快步走到桌前摆放好了两个圆凳,笑意盈盈地望着朝自己走过来的陆见夏。 陆见夏却被莫惊春的笑意烫到了,下意识低头不敢直视这般明媚春意。 他动作利索地将自己护在怀里,小心呵护着还温热的吃食一一摆放在了桌子上。 也不知道陆见夏是多久起来的。 这一大桌除了各种包子馒头外,还有许多饼子和放置在一旁的馄饨汤圆,瞧着架势简直是把所有摊位上的东西都买了个遍。 莫惊春目瞪口呆,“你,你这是多久起来的啊,怎么买这么多?”陆见夏闷闷的回答,“也没多久,我怕你不喜欢就多买了些……”她无奈扶额,活了快十五年了,莫惊春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么“壮观”的早餐。 “你用过了吗?”莫惊春挑了个模样精致的肉包咬了一口,里面的馅料鲜嫩多汁,一口下去瞬间让她的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你也别干站着啊,坐下来一起吃呗,我一个人肯定会浪费很多的。 ”陆见夏虽然手足无措,但出乎意料的听话,乖巧安静地坐了下来。 观察了一小会儿见莫惊春对馒头汤圆那些似乎不感兴趣,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个雪白松软的馒头啃了起来。 两人的进食速度都不慢,没过多久便把桌上满满当当的食物一扫而空。 莫惊春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文文静静的陆见夏,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割裂感……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至少大半个桌子上的东西都被他一个人包圆了吧。 没想到这么清瘦的大美人,饭量竟然如此惊人!陆见夏一边用手帕仔细擦拭着嘴角,一边用余光注意着莫惊春。 他不太好意思地解释,“我从小吃得好像就比旁人要多一点……”陆见夏的食量着实让莫惊春意外,忙不迭安慰,“这有什么啊,能吃是福!”她心里暗自咂舌,这哪里是比旁人多一点啊!不过居然吃的多还长不胖,真是让莫惊春羡慕地掬了把辛酸泪……陆见夏闻言眉心微动,清俊的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抬头望向她的时候,眼眸里似拢了温和的月泽,光华璀璨。 倒是与方才那一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奇在莫惊春的心里暗自滋生。 两人将房间收拾好后,便到了退了房向着城门走去。 莫惊春头一次入京,时不时左右扭头瞧着四周的新鲜事物。 而陆见夏则耐心地在莫惊春身旁小心护着,眸中的柔光丝丝缕缕得满溢开来,带着连同本人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迷恋在少女的身上流连。 周遭吆喝叫卖的物品都是莫惊春在家乡从未见过的新奇小玩意儿,她好奇地在一个摆在角落的草药小摊前驻足。 摊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岁月的沧桑不易爬满了她黝黑的脸庞,见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在她无人问津的摊位停下,原本佝偻着的老人抬起头讨好似地挤出一个淳朴的笑容。 “姑娘你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的,这些都是昨日刚挖,今日出门前才擦洗干净的,保准新鲜!”莫惊春蹲下挑了些品相还不错的三七和白芨,加上好几袋老人摆放在一旁已经被研磨好的药粉,毕竟价钱便宜,预备些常用的草药以防万一。 她挑选了好些东西总共加起来也要不了多少铜板,正当准备摸出荷包付钱时,却被陆见夏眼疾手快地掏出几块碎银递到了老婆婆的手中。 老婆婆被手中沉甸甸的分量惊吓到,恐慌地站起来,颤颤巍巍地伸手拒绝,“公子,这,这太多了。 ”陆见夏一向话少,并没有接过碎银,“无妨,您收着便是。 ”莫惊春并没有当场拆台,只是等到两人走的稍微远点后,才从荷包中拿出些碎银塞进了陆见夏手中。 陆见夏见状连忙想要归还,但莫惊春将双手背在身后不给他机会。 “这些东西是我要买的,怎么能让你付钱,更何况这一路上我也已经受了陆公子你很多恩惠了,那里还好意思继续占你的便宜。 ”陆见夏急得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红晕,他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那,那里的话,莫姑娘你是我的恩人,于情于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莫惊春背负着双手,踮脚凑近陆见夏的耳畔,笑声如银铃碎玉,“哎呀陆公子,你要是再多说几句的话,我可是会不好意思的哦~”见陆见夏只敢僵直着身体,目光游离偏头不敢看她。 莫惊春有些恶趣味地故意试探,温热的气息悉数喷洒在了陆见夏耳根处,惹得绯红的羞怯从他的后颈开始向上蔓延。 阳光将陆见夏的肌肤晒得有些发红,他启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便被身后传来的一声愤怒的质问打断。 “你是……莫惊春?”“你们在干什么?!”陆见夏下意识转身挡在了莫惊春的身前,眉宇紧蹙地盯着身前面容不善的男人。 男人模样倒也称得上清俊,但脸上的愤怒和厌恶硬生生打破了这层轻薄的外衣。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犹豫片刻才问道,“您是……大理寺的陆见夏陆大人?”陆见夏微微颔首,“你是?”男人脸上原本的愤怒,顷刻化作了讨好的谄媚,拱手行礼道,“下官裴砚秋见过陆大人!”陆见夏思考片刻,从脑海中查找到了这个名字,“你是去年的探花?”裴砚秋见状,笑容更盛,“下官的名字能被大人您记得,真是三生有幸啊,下官半年前便在大理寺任职司务。 ”陆见夏猛地回忆起,莫惊春最初跟自己的说辞便是入京投靠未婚夫,目光瞬间变得具有侵略性,凌冽锐利地上下扫视着眼前的裴砚秋。 裴砚秋不知道陆见夏为什么突然心情变得这么差,但他也没太在意。 早就听闻如今的大理寺卿陆见夏性格古怪冷漠,年仅十四便一举成为那年的新科状元,成为了当今圣上的心腹。 十六岁更是破获了大理寺悬置十年的连环悬案,被圣上破格点为了大理寺卿。 谁能料到朝堂上说一不二,被城中百姓誉为狄仁杰再世的大理寺卿到现在也才十八岁。 裴砚秋余光瞥到了他身后的莫惊春,鼓起勇气问道,“请问大人为何护着身后的女子?”陆见夏蹙眉,“与你何干。 ”“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与她是旧识,可否允许下官同她借一步说话?”裴砚秋从小便是个察言观色的主,虽然知道缘由,却并不恼怒陆见夏的冷漠,笑容依旧不减。 陆见夏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又想起自己并没有任何资格代替莫惊春做决定,便回头看向她。 莫惊春安抚地冲他笑了笑,便越过他的身影看向裴砚秋,“走吧。 ”陆见夏周遭的氛围凝固至冰点,他一眨不眨地望着不远处交谈的二人,下唇不自觉地被咬出一道痕迹。 另一边,莫惊春面无表情地跟着裴砚秋走到了一个角落。 “你有事吗?”裴砚秋怒极反笑,“我有事?”“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份,大庭广众之下跟外男勾勾搭搭这算什么?”莫惊春听到这里觉得好笑,双眸凝上一层寒霜,“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外男勾勾搭搭了,自己心脏看什么都觉得跟你自己一样是吧?”裴砚秋冷冷睨着她,语带威胁,“我不管你跟谁怎么样,但是你要是想要投靠我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可没答应过你会照顾你,既然上一辈人都已不在人世了,那我们的婚约自然也不算数。 ”“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别想从我这里捞好处!”莫惊春真的无法理解他到底在幻想些什么,嘴角的笑意霎时消散,“大哥,我有说过我是来投奔你的吗?婚约解除正好,谁乐意当你的未婚妻啊,也不嫌晦气。 ”裴砚秋气急败坏,指着她的鼻子怒骂,“行,行,你最好记住你的话,以后可别后悔!”莫惊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谁反悔谁是狗,还有我的玉佩麻烦你还给我。 ”裴砚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发现空荡荡的并没有任何饰物,“谁稀罕你的破烂似的,我今天没带。 ”“那可就说不准咯,当年也不知道是谁不要脸地缠着找我讨玉佩呢。 ”莫惊春可懒得管他的脾气,直接将他的伪装戳破,没留半点情面。 裴砚秋脸色涨红,下意识抬起手但还没等他落下,便被突然冲过来的陆见夏攥住,反手一拧,一脚踹上了他的膝盖后窝。 他狼狈地被陆见夏制服在地,幸好是远离人群的角落,不然裴砚秋真的羞愤欲死。 陆见夏脸色铁青,眼神如刀,恨不得剜了他,“你想做什么!”裴砚秋解释,“大人,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先激怒我的啊!”“你动手你还有理了?”陆见夏最见不得倚强凌弱的事情,他此刻认定了莫惊春就是个父母意外双亡,不得不上京投奔未婚夫的可怜姑娘,那里会相信裴砚秋的说辞。 “无凭无据,你拿什么让本官相信你!”陆见夏的气势是很强的,出身显赫侯府,年纪轻轻凭借着自己的才智位列大理寺卿,周身的气度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够媲美抗住的。 莫惊春适时柔柔出声,她故意装出一副受伤无助的模样,眸光含泪地望着陆见夏。 “陆大人,都是民女的错,民女不该找裴大人要回自己从前的信物,民女合该承受裴大人的怒火,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民女这样做到忍痛割爱的。 ”裴砚秋被她的话讽刺得活脱脱像是个见财眼开的势利小人,“你这个毒妇——”还没等他骂出口,陆见夏手上一用力便让他惨叫出声,“注意你的言辞,裴大人。 ”“下官知错!下官知错!”裴砚秋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连忙滑跪认错,“下官跟她道歉,她的玉佩下官改日一定双手奉还!”莫惊春也适时出声,“陆大人,算了吧。 ”陆见夏没好气地将他松开,还颇有心机地用力朝前推了一把。 裴砚秋没反应过来摔倒在地,原本整洁的衣衫也染上了灰尘和淤泥,瞧着十分狼狈,连忙跑远后才回头啐了一口。 像要生啖他们二人血肉一般咬紧牙关,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抹狠厉,脸色阴沉凝结成刺骨的寒意蔓延开来。 “你们给我等着,看谁笑到最后……” 医馆 待裴砚秋的身影消失后,莫惊春微笑着感谢陆见夏方才为自己解围的举动。 “刚才真的是太谢谢你了!”自从裴砚秋出现后,陆见夏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一直低垂着头不想让莫惊春看见,过了好一会儿才有点嘶哑地回答,尽力隐藏着声线里的颤抖。 “没事的,这是我该做的。 ”他有些纠结犹豫到底要不要问出口,陆见夏害怕莫惊春发现自己那些心思后疏远自己。 鬓角的发丝垂落在他有些瘦削的脸颊旁,掩藏住了他眼底里的那抹不甘的偏执和疯狂滋生的嫉妒。 最终陆见夏还是决定给自己来个痛快,“刚才那个人就是你要找的未婚夫吗……”他的声线过于轻缓平淡,似是暮秋时被风无情打落的枯叶,破碎而无望。 莫惊春不知道陆见夏的心思,只是察觉到了他此刻心情不太好,也如实说清楚了,“算是吧,不过今后肯定是没关系了。 ”陆见夏像是抓住了一丝安慰,不断在心里暗自劝慰自己。 裴砚秋根本配不上她,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保护好莫惊春,不能让她在自己眼前受伤害。 “莫姑娘入城后有什么打算吗?”其实上辈子的莫惊春也是在城门处遇到了裴砚秋。 只是那时的她还没有看清裴砚秋已经烂掉的内里,便直接拒绝了眼前这个一直都在为她考虑的陆见夏。 等到她跟着裴砚秋入城后,裴砚秋便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将自己囚禁在了一个偏僻的荒院中不见天日。 直到后来莫惊春被他亲手推进了城外的河流中淹死才离开了那片牢笼。 她抬头感受了一下阳光落在身上的那丝丝暖意,有些劫后余生地庆幸,“暂时还没有,走一步算一步吧。 ”陆见夏压抑的眸子亮了一下,划过一丝微芒,他斟酌着提议,“如果莫姑娘不嫌弃的话,我在城郊有处院子,莫姑娘在哪儿想住多久都可以的。 ”莫惊春已经决心不走上辈子的老路重蹈覆辙,思索了片刻便答应了。 陆见夏内心雀跃不已,像是春风拂过心头,柔软甜蜜,“不过我现在需要会大理寺整理下事务,如果莫姑娘不着急的话,待会儿我差人陪你在城中先逛逛。 ”“那就麻烦你啦!”莫惊春眉眼弯弯,周身散发着令陆见夏向往但害怕触碰的光芒。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二人入城后,上京的热闹繁华这才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莫惊春面前,各色店铺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货物,一座座房屋鳞次栉比尽显上京的威严。 她贪婪地看着自己上辈子错过的事物,享受着名为自由带来的快乐。 因着昨晚刚下过场大雨,街道两旁的花草树木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将一旁零散摆摊的小贩衬得红光满面,热闹非凡。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大理寺门口,因着闲杂人等不得随便入内的缘故,莫惊春便自觉地站到了一旁等待着。 陆见夏跟两边的侍卫叮嘱好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莫惊春瞧着大理寺朱漆青瓦,就连屋檐都齐整得透出庄重威严的气质,在心里暗自咂舌。 没想到一路上这么容易害羞,纯良得有些呆笨可爱的陆见夏居然是威武果决的大理寺卿,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不多时,一位衣着干练的女子从大理寺中走了出来,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门外的莫惊春,微笑着地走到她的面前。 “你就是莫惊春莫姑娘吧?”走进了才发现她穿着一身男子的胡服,身上也没有佩戴什么首饰,看上去干练果断,“我是谢雪织,是陆大人让我来陪姑娘你的。 ”莫惊春笑着回礼,“劳烦谢姑娘了。 ”谢雪织笑容爽朗,“可别,你叫我雪织就行,没什么好麻烦的,说起来倒是我该谢谢你,给我一个正当理由带薪休沐,是我沾了莫姑娘你的光呢。 ”莫惊春自然也不好再道谢,“直接叫我惊春就好了,我初来乍到,对京城也不了解,随便走走就好。 ”谢雪织一向只喜欢跟干脆的人打交道,面前的女子虽然长着一副甜美娇俏的外表,交流间温柔但却不优柔寡断。 原本只是想着随便应付下自己顶头上司的表妹,但看着她确实没办法生出不耐。 两人虽说刚认识,但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聊得开心。 谢雪织是自幼生活在上京城内的,但并没有某些上京人的傲慢瞧不上边陲小城来的莫惊春,她反而很羡慕莫惊春幼时的自由。 “春春你是不知道我娘她们从小就逼着我学什么女工啊女戒的,真的烦死了。 ”谢雪织的脾气跟她的名字并不搭,有些怄气,“他们从小就一直跟我说要当一个文静典雅的淑女才是京城贵女应有的作派。 ”“可我真的很讨厌那些啊,束手束脚的可憋屈了。 ”她一脸向往,“你爹娘对你可真好啊,还允许你随意折腾,跟其他小孩一起去外面玩。 ”“哪儿像我爹娘,就知道逼着我跟其他又娇气又不好相处的人在一块玩!”提到爹娘,莫惊春的神色有些落寞,“是啊,他们真的很宠我……”谢雪织蓦地想起来临走时陆见夏的嘱咐,懊悔地拍了下大腿,她这破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连忙补救,“那个,春春我不故意的啊,我刚才忘记了你爹娘,哎呀我这破嘴!”莫惊春淡淡笑了一下,“没事的,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没关系雪织姐姐,我也总得面对爹娘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一味逃避并不是个法子。 ”“其实我还得感谢姐姐陪我散心聊天。 ”日光融融,她的嘴角漾着笑,整个人似乎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谢谢姐姐愿意帮助我走出这个阴影。 ”谢雪织咳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泛红的脸颊,“没,没事,你不生我气就好。 ”莫惊春眼波柔软,漂亮的眼眸弯成轮月牙,冲她浅浅地笑,宛如春花明媚。 谢雪织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模样莫名有些羞涩,但还是故作一副长姐的样子牵着莫惊春的手往前走去。 “我跟你说的那家点心铺子就在前面不远,今日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挑!”莫惊春被她突然拉着小跑起来,觉得这个刚认识的谢雪织还挺可爱的,她的直觉果然没错。 当时自己一瞧见她,便觉得谢雪织是一个果敢聪慧的女子。 还没等到她们走多久,便看见前方围了好几圈人,有些吵闹。 谢雪织蹙眉,有些不好意思,“春春,要不我们去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吧?”莫惊春也有些好奇便没拒绝。 二人费劲地挤了进去,才发现原来是有位受伤的老人被医馆拒收扔了出来。 老人身旁只有一位瞧着像是子女的中年女人,愤怒地哭诉,“昨日明明说好了,我这几日把钱凑齐了就来付钱,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爹直接扔出来!”她抹了把眼泪,“老人本来就受了伤,你们这样对待病患,对得起你们千金堂挂着的医者仁心吗?!”周围众人议论纷纷,对着千金堂的人指指点点。 莫惊春远远瞧了一下老人的伤势并不深,只是似乎有些止血困难,她有些不忍便走到了他们面前。 “这位姐姐,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瞧瞧您父亲的伤口吗?”她笑容温和具有感染力,特地放软了声线,“我爹娘也是开医馆的,您放心吧。 ”女子走投无路只得破罐破摔让她试试。 但千金堂的一个坐堂大夫面露不屑,讥讽道,“小丫头,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都说了这个女人就是不愿意花钱给她公公治病,我们也没办法啊。 ”莫惊春自幼在医馆长大,自是能明白这千金堂坑钱的措辞,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医者仁心,她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故意坑骗病患的大夫。 她大致清理了下老人的伤处,将自己方才买来的药粉均匀地撒上去后施施然起身,朝着门前的老大夫盈盈行礼,笑意温婉,看上去人畜无害。 “敢问大夫您是怎么给这位老人家是诊治的呢?”那人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宛若斗胜的公鸡,昂着头不屑道。 “这人前日搬东西的时候被砸伤,导致小腿骨折严重,这伤及筋骨的情况要是不花费大价钱是治不好的。 ”地上的女子闻言脸色惨白,无助地紧抿双唇。 莫惊春轻笑出声,鼓掌讥讽,“好一个坑蒙拐骗的好大夫啊。 ”她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开始喧闹,千金堂的大夫有些挂不住面子,怒气冲冲地指着莫惊春骂道。 “你这小妮子会医术吗?就胡乱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可是千金堂鼎鼎有名的钱大夫,你最好想好再说!”千金堂门前的小厮准备上前驱赶众人,但被记上前的谢雪织呵斥。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残害百姓,是都想去大理寺走一趟吗?!”众人都认出来了谢雪织的身份,千金堂的人有些畏缩。 谢雪织大步上前挡在了莫惊春的身前,“老头,你若是心里没鬼,为何要害怕这位姑娘说的几句话呢?”听了谢雪织的话,周围的百姓心中也隐隐有了些猜测,看向钱大夫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怀疑。 钱大夫可不会容忍自己的名声就这样被摧毁,“你们说的倒是好听,那你们有证据吗?做什么空口白牙污人清白的事!”莫惊春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转身向着人群行了一礼,朗声问道,“敢问各位父老乡亲,这里除了千金堂还有其他的医馆吗?”人群中有人回答,“还有回春堂!就在街对面!”莫惊春笑着道谢,“劳烦各位去回春堂请位大夫来作证。 ”热心肠的人很多,不多时一位年轻男子便带着几个人挤了进来。 他向莫惊春解释,“这几位就是回春堂的人。 ”莫惊春眉眼弯弯朝他道谢,男子黝黑的脸有些发红,连忙摆手回到了人群中。 回春堂来了老少三个人,莫惊春将那位上了年纪的大夫请到了老人身旁。 他轻轻的撩开了老人受伤部位的衣角,仔细观察了一番,才起身说道,“这位老先生的确不是骨折。 ”众人哗然,钱大夫脸色涨红,“你们几个庸医到底会不会看病啊!”莫惊春安抚了下有些生气的老大夫,不卑不亢地走上前,“那么请问钱大夫你是怎么判断出来这位老人是骨折呢?”钱大夫冷哼,“被重物砸中,无法动弹,小腿肿胀,不是骨折还能是什么?”莫惊春嗤笑,“骨折就是这么判定的吗?那我还真的怀疑你以前诊治其他病人的时候是不是也都是这样胡乱看的!”她目光锐利,“骨折除了你说的症状外,受伤的部位还会外形畸变,移动的时候还会有骨擦音。 ”“但是这位老人除了肿胀并无外形的畸变和其他的症状,这么基本的常识你行医多年怎么还不知道?”“你说他时前日送来的,那么我问你,为什么将近三日了,老人腿上的伤口还依旧脏污流脓,就连渗出的血迹都没有清理干净!”“就算没有骨折,难道你们医馆连这样简单的外伤都无法处理吗?!”莫惊春并没有管千金堂那群人的脸色,继续厉声斥责。 “医者仁心,我们职责就是救死扶伤,而不是弄虚作假,靠夸大病情来坑骗伤者的钱财,这是一个大夫应该做的事情吗?!”众人闻言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更有甚者对着千金堂破口大骂。 “我就说之前来看病的时候怎么要我买那么多药,合着原来是骗人的啊!”“就是就是!前段时日我家孩子发热,来了这家千金堂看病,结果居然给我抓了一两银子的药,还说是什么体虚需要大补,我呸!”千金堂眼前事情掩饰不下去了,便急匆匆关了门。 女子朝莫惊春磕头道谢,“谢谢,谢谢,要不是姑娘你愿意出手帮助,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莫惊春连忙将她扶起,“这是我应该做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治好老人的病。 ”一位模样富贵的年轻妇人站了出来,“我是回春堂的掌柜白佩兰,不如先将老先生送到我们哪儿去吧。 ”女子哭着道谢,她小心翼翼地将老人转移到了一旁破旧的板车上,自己攥着绳子另一头朝着回春堂走去。 莫惊春跟在她们后面,但心中惴惴不安。 总感觉眼前这个中年女人的背影似乎在哪儿见过…… 收徒 与千金堂相比,回春堂除去负责扫洒小童,门可罗雀。 但好在医馆内陈设简朴素雅,厅内明亮齐整,倒也不似掌柜白佩兰说的那样入不敷出、将要倒闭的样子。 回春堂是白佩兰祖父多年前一手创建的,她祖父生前是城里颇有名望的郎中,但可惜回春堂在交给她父亲后便日渐式微,而白佩兰自己更是对医术一窍不通。 幸好她父亲替她招了个会医术的丈夫作上门女婿,这才让回春堂慢慢活了下来。 但自从她的丈夫在出诊时意外身亡后,回春堂便开始混乱起来。 再加上这几年发展起来的千金堂恶意针对,渐渐的,城中百姓便遗忘了回春堂,只知千金堂。 白佩兰也自知自己没有学医的天赋,只能靠着打理家里的其他铺子为回春堂周转资金。 她站在一旁看着莫惊春有条不紊地给老人清理患处,上药包扎的背影,心中蓦地萌生出了一个念头。 白佩兰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白芷也恰好一脸好奇地望着莫惊春的时候,愈发坚定了这个念头。 待到莫惊春处理好后,她笑盈盈地上前,几番想要开口,但却忐忑地咽了几口唾沫。 莫惊春看着白佩兰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猜测她应该有事找自己,便跟谢雪织说了声,跟着白佩兰到了一个角落里。 白佩兰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莫姑娘,你愿意接手回春堂吗?”她眼里的希冀让莫惊春有些手足无措,半晌通红着脸摆手拒绝,“白,白掌柜,我,我没钱的……”见莫惊春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白佩兰安抚似的笑着解释,“莫姑娘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把回春堂赠与你,不收钱的。 ”“啊?那怎么可以?!”莫惊春头一次见这么大方的人,一上来就要把这么大的一个医馆送给她,杏眼陡然睁大,惊得忘记了呼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倒抽一口气。 白佩兰眼里满是破碎的哀愁,缓缓跟莫惊春讲述这些年遭遇的意外。 “其实今日如果没有遇到莫姑娘你的话,回春堂我也无力保留下去了。 ”她期盼地渴望着莫惊春能够答应下来,“若是莫姑娘愿意接手的话,资金这边你无需担忧。 ”白佩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虽然我对学医一窍不通,但好在打理其他铺子的时候存下了些银两,倘若姑娘不嫌弃的话,在银两这方面有困难可以直接到东边的珍珠巷子里来寻我,我家就在进去左边的第五家。 ”莫惊春还是不太好意思就这样白拿人家的医馆,更何况这个地段又是个极好,无功不受禄,她怎好厚脸皮应承下来。 白佩兰见她心中还有些犹豫,便将自己的请求抛出,“当然了,我也知道莫姑娘不好意思,但我也有个请求,还希望今后莫姑娘可以收我女儿为徒。 ”她边说着便朝着白芷招手,示意过来。 才五岁的白芷生得白净,脸颊上的软肉一颤一颤地瞧着可爱极了。 白佩兰牵着白芷的小手,恳求道,“我也不奢望这个孩子能够像莫姑娘你这样,但求她有个可以傍身的本事,不要像我这样什么本事都没有,只有一身铜臭味……”莫惊春见状也不好再推辞,目光坚定地望着白佩兰,清澈的眸子映得白佩兰不敢直视,“白掌柜不必这样看轻自己,医者也好,商贾也罢,在我眼里其实并没有区别。 ”自从白佩兰选择从商后,一些看着她长大的人都不免觉得她不争气,自甘堕落与商贾为流。 她早就习惯了旁人的冷眼和讥讽,但白芷与她不同。 她的女儿还太小,未来的路还很长,白佩兰并不想让她也受人白眼,耗费了大半心血才说动一位老大夫到回春堂担任坐堂大夫,让白芷跟着他耳濡目染。 莫惊春的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击溃了白佩兰故作坚强的外衣,她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泪光不住打转却也并未逃离白佩兰给自己设定好的防线。 白芷似乎察觉到了氛围的变化,茫然无措地望着自己娘亲。 “不过我的医术也算不上厉害,若是掌柜信任我的话,我可以将我自己知道的慢慢教给白芷。 ”为了维护白佩兰的面子,莫惊春蹲下身,浅笑盈盈地跟白芷说着以前的趣事,惹得小丫头弯起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哈哈笑个不止。 片刻后,白佩兰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回到了之前的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小女白芷就多谢莫姑娘今后多照看一二。 今日倒有些匆忙,若是莫姑娘不嫌弃的话,待会儿我去醉江月订桌席面,还望姑娘明日能够赏脸过来。 ”莫惊春思忖片刻,没有拒绝白佩兰的好意,“那就多谢掌柜了。 ”“今后我也不是回春堂的掌柜了,瞧着姑娘大抵尚未及笄,我就厚着脸皮让姑娘唤声姐,如何?”莫惊春的笑容中带着几分俏皮与灵动,“那就多谢佩兰姐做东啦,看来咱们明天有口福了!”她没忍住轻轻捏了一下白芷肉乎乎的脸蛋,白芷也并不怕人,扬着脑袋任由她蹂躏,还贴心地将自己的脸蛋往前送了送,方便莫惊春“上下其手”。 莫惊春被她逗得直乐,余光瞥见那位老人的儿媳有些瑟缩地看着她们。 她笑着示意了下白佩兰,三人朝着那边走过去。 这位女子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约摸三十来岁,常年操劳的皮肤有些开裂,她有些不太自然地缩了缩手。 “今天要是没有二位恩人的话,我真的……”女人说着说着便猛地跪下朝她俩磕头,声线哽咽颤抖。 莫惊春和白佩兰连忙侧身躲过,伸手将女人从地上扶起。 白佩兰见女人这副模样,心头酸涩,“没关系的大姐,都是举手之劳,不必行此大礼。 ”莫惊春也跟着点头,“举手之劳,换成其他人我也会这样做的。 ”女人颤抖着抹了把眼泪,“无论如何,我都该给你们磕头,如果不是你们帮助我的话,我公公恐怕……”话里未尽含义她们都清楚,被千金堂拒收后,恐怕这个窘迫的家庭也无法再次承担药钱了。 女人的衣物上全是被大大小小的碎布缝补过的痕迹,粗粝的手指从衣襟处珍重地掏出块干瘪的荷包。 她黝黑的脸上无措地透出些尴尬,将荷包里仅存的碎银倒在手心,捧到了莫惊春她们的面前,“剩下的诊金和药钱,我可以先赊账吗……”家中的窘迫让女人无地自容,但她依旧坚定地将碎银塞给了莫惊春。 方才二人交谈的时候,她无意听见了医馆交接的事情,心里暗自羡慕,却又为面前这个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少女而开心。 “我不赖账!我家就在城东,我叫陈巧娘,我会尽快想办法凑齐还上的!”莫惊春将碎银还给了陈巧娘,“这钱拿去买点滋补东西补补身子,今日不收诊金。 ”陈巧娘着急,她又将碎银推了过去,“这怎么能行!”莫惊春摇头,笑意温软似一盏清茶氤氲的雾气,眼眸中盈满了陈巧娘的身影,“我只是说不收诊金,可没说白治病。 ”陈巧娘愣怔地望着她。 莫惊春歪头轻笑,发间点缀的绢花轻晃,脑后系着的浅色发带随着轻移落到了她的肩头,“这几日你到医馆里帮忙,直到还清药钱再说。 ”陈巧娘闻言,咬紧牙关,强忍着汹涌的泪意。 “谢,谢谢你们……”白佩兰也笑着安慰陈巧娘,“没事的,这世上啊谁能没有点难处,熬过去就好了,别怕。 ”莫惊春拿出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替陈巧娘擦拭着脸上和脖颈上的脏污。 “诶,你这里是怎么了?”她无意瞧见了陈巧娘后颈上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方才没注意到及时避开,此刻隐隐向外渗出点血。 陈巧娘也察觉到了脖颈后传来的痛意,连忙侧身伸手捂住了伤口,笑容有些牵强,“没事,等它自己好了就行,不妨事不妨事。 ”莫惊春也见划痕不深,便也没有再劝。 正当气氛有些凝固的时候,谢雪织掀开隔帘,从内室走了出来。 “老人休息了,也没有继续发热了,放心吧。 ”谢雪织简单将里面的事情告知给她们。 她扭头看向门外有些阴沉的天空,“这几日怎地没有个大晴天?”还没等她说完,一道惊雷顷刻间将对面山顶上的一棵树劈倒,还没等浅灰色的浓烟升腾蔓延,如决堤天河般的暴雨倾盆而下,将街上毫无防备的人群冲散,仓皇离去。 巨蟒般的雷电在乌黑阴沉的云层间上下穿梭,狂风夹杂着雨丝,将来不及搬离的摊位卷走,一下下抽打在大地之上,彻底粉碎。 众人急忙将门窗全部关严锁死,坐在一块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打发时间,等待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尽快离去。 莫惊春无聊地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的药材拿出来整理着,余光瞥见陈巧娘脸色苍白地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或许是刚才那反常的暴雨惊雷将她吓住了,陈巧娘的模样让莫惊春想起来自己的养母,她生前也很害怕雷声。 莫惊春从挎包的夹层中找出一小盒养母生前给她做的饴糖,有些舍不得地从中拿出一小块递到了陈巧娘面前。 “别怕,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呢,放心吧”她的五官漂亮得有些娇贵,但性格却是意外的温柔坚韧,毫不吝啬自己的善意,“这是我娘走之前给我做的,很甜,吃了之后就不会害怕了。 ”陈巧娘本想拒绝,但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了,在莫惊春的温柔中,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块饴糖,郑重地含在嘴里舍不得咬碎。 莫惊春也含了一块在嘴里,靠在一旁和陈巧娘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雨声敲打瓦片的声音渐渐变小,莫惊春似乎看见了一个优越的身影,撑着油纸伞焦急地朝着自己奔来。 模糊间,那个身影跟多年前撑着伞将她接走的身形重叠。 莫惊春带着无尽的思念,有些哽咽地低喃,“娘……我好想你……”远处的身影逐渐清晰,原是陆见夏想着她俩出门时没有带伞,便在雨势小了些后,急匆匆从大理寺出来四处寻找着她们的身影。 他进来便着急地跑向莫惊春,面容带着后怕和担忧,“没事吧莫姑娘?”莫惊春霎时从思绪中回神,没精打采地摇头,“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嗡嗡的,陆见夏以为她有些着凉,赶忙将自己护在怀中的披风,仔细地搭在了莫惊春的身上。 一旁完全被上峰忽视谢雪织刻意咳了几声,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但那边的几人全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唯有身侧的白佩兰担忧地出声询问。 谢雪织只好作罢,她有意无意地朝那边看去,默默关注着莫惊春和陆见夏二人的互动。 她在心里暗自咂舌,没想到一向严谨得如同玉面修罗般的大理寺卿陆见夏也会有这么呆头鹅的一面。 而另一边的莫惊春并没有注意到陆见夏的担忧,她还没有完全走出骤然失去养父母的痛苦,一向带着笑意的眉眼也跟着沉寂了下去。 陈巧娘也早在陆见夏过来的时候,有眼力见地安静挪开。 角落里的莫、陆二人就这样愣在原地。 最后还是谢雪织看不下去了,走过来给他俩解围。 “陆大人真是贴心,知道春儿妹妹跟我都没有打伞,还特地冒着雨亲自送来,真是让我们体会到了来自大理寺的关怀啊!”莫惊春也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由于来的匆忙,陆见夏除了披风和撑着过来的伞外,只来得及拿上一把伞。 陆见夏小眼神时不时朝着莫惊春瞥去,但谢雪织故意想要跟他对着干,便大手一揽将莫惊春圈到自己怀里。 “男女授受不亲,就委屈陆大人用着把小一些的伞吧,妹妹跟我一起就行了。 ”陆见夏攥住伞柄的指尖隐隐发白,他的目光停留在谢雪织搭在莫惊春腰间的胳膊上。 心里有些委屈,但又无可奈何。 毕竟自己还没有能跟莫惊春可以越过礼数的资格。 他宛如一只被主人抛弃的落水小狗一般,蜷缩着身体,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过路的人,委屈巴巴、可怜至极。 莫惊春心里没由来的有些心虚不忍,她弯起漂亮的眼眸,冲他浅浅地笑。 陆见夏被她的笑容惹得耳根有些发烫,心间柔软一片,似有只蓬松毛绒的狸奴在他胸口处撒欢嬉闹。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瞧见了谢雪织眼里毫不掩饰的挑衅。 意外 陆见夏冷冷地瞥了谢雪织一眼,但谢雪织现在并不怕他,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将莫惊春揽得更紧。 “过来点吧妹妹,别淋到了。 ”莫惊春没有察觉到二人的暗潮涌动,毫无心机地冲着谢雪织道谢,“谢谢姐姐!”谢雪织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望向陆见夏,目光中的嘲讽挑衅一览无遗。 陆见夏握住伞柄的指尖有些泛白,但他沉默地低下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不近不远地跟在她俩身后。 谢雪织见好就收,并没有再故意刺激陆见夏了,毕竟自己还要在他手下做事呢。 还没等他们一行人走到大理寺门口,莫惊春便被一个神色恐慌的男人撞倒。 好在身后的陆见夏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的莫惊春,在她没站稳的一瞬间,便将她扶住,才让莫惊春没有跌坐到泥潭里。 谢雪织有些不开心,皱着眉问道,“干什么呢,都撞到人了,走路也不知道看看前面吗?”那人却并没有理会谢雪织,目光游离,有些魂不附体地样子,直愣愣地就要越过他们离去。 谢雪织的怒火霎时间就涌上心头,她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朝反方向一拧,“你这个人是听不懂话吗?”那人吃痛,这才缓过神来,两股战战几欲倒下。 谢雪织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松手,幸而她的手腕下意识用力将对方提了起来。 “你这是想干嘛?碰瓷吗?”她见男人站稳后,松开手后退几步,警惕地打量着他,“你要想好了,我们可都是大理寺的人!”“大理寺……”男人听到谢雪织的话后,眸光一亮,不顾礼数便试图想要上前抓住谢雪织的手。 但在他触碰到谢雪织之前,陆见夏便用油纸伞将男人隔开。 他神色不悦,“离她们远些。 ”男人被陆见夏打清醒了,他急忙挥手解释道,“大,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是城外!”他的情绪激动,嗓子嘶哑得厉害,“城外有碎尸!”“在哪儿?”陆见夏将伞收回,扭头嘱咐谢雪织。 “你先带着她回大理寺,尽快叫人过来!”谢雪织神色凝重,“好,我马上就过去。 ”莫惊春总觉得有些奇怪。 城外……碎尸?莫非跟那晚的人有关系?等到谢雪织带她回大理寺后,莫惊春试探地问了句,“姐姐,你待会儿也要赶过去吗?”谢雪织收拾着东西,“对,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还没等莫惊春问出口,便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为难,“谢姑娘,这城里的仵作前几日受了伤,没办法出门啊,这该如何是好?”真是瞌睡来了枕头,莫惊春见两人抓耳挠腮,小声问询,“如果不碍事的话,我可以过去的。 ”“之前老家那边跟着爹娘有了解过这方面,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这个外人一共过去?”谢雪织沉吟片刻,拍案道,“方便,那就辛苦妹妹了!”“能帮到大家就好了。 ”莫惊春笑意温柔。 不多时,莫惊春一行人便加快步伐前往男人所指的方向。 城外山坳处,浩浩荡荡围了许多人,谢雪织示意手下的人将人群疏散后,才带着莫惊春走了进去。 因着接连不断地暴雨,附近的泥土被雨水冲刷下来后汇聚到了较为平淡的地方,而在这混杂了树枝等脏污碎屑的泥潭之中,赫然出现了属于人的残肢。 陆见夏此刻蹲着,仔细查看着骸骨周围的痕迹,见有人来了才抬起头,看到是莫惊春后,他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往旁边的空地走了几步,给她腾出了个相对比较干净的位置。 莫惊春自由在医馆长大,在瘟疫肆虐的时候,更是见多了尸体,对于眼前的残缺的骸骨虽说有些震惊,但并不害怕。 她轻撩裙摆,蹲下身查看残骸的状况。 切面有些粗糙,凶器应该并不锋利,当然也不排除凶手力气不大的缘故。 莫惊春起身回顾四周,总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看向一旁的陆见夏,问道,“能够找到大概是从哪个方向被冲下来的吗?”陆见夏点头,他伸出手朝着偏北的那处山坡,“大致应该是从哪个方向下来的。 ”莫惊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随后便走到了拿出山坡的位置,四下张望,当她看向某一处时,她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 她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有些慌乱地看向陆见夏。 陆见夏原本只是远远跟在莫惊春的身后,见莫惊春的情况不太对劲,便小跑过去。 他有些担忧,“莫姑娘,你还好吗?”莫惊春看向他,吐出一口浊气,攥住陆见夏的袖口,面容严肃,“或许我知道是谁了。 ”翌日,虽雨过天晴,然城中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欸,你听说了吗,昨日那场暴雨冲出来一具尸体,哎哟我当时看到那碎成一段一段的,差点没吓死我这副老骨头!”“听说了听说了,哎呦呦真是造孽啊!”“可不是嘛,好生生一个人被砍成那样,也不知道杀人的晚上能不能睡得着,莫非是不怕遭报应吗?!”“那谁知道啊,不过我可听说了,那大理寺的大人们已经确定谁是凶手了!”“真的假的?这么快?!”“那可不,这大理寺的陆大人可是难得的少年英才啊,他出手哪儿有破不了的案子啊!”城西的柳衣巷是城中贫民所蜗居的地方,巷里的妇人大多以浣衣和缝补衣物维持生计,歪斜的晾衣杆横贯巷陌,被清洗得早已褪色、带有无数补丁的布料在穿堂风里无声飘摇。 门前的石阶上终日汪着浣衣的脏水,随着微风拂过混杂着皂角味的潮湿气息在巷子里盘旋。 陈巧娘沉默地怀抱着缝补好的衣服,心绪不宁地从哪几个聚在一块儿嚼舌根的大娘中间穿过。 心脏在她瘦弱的躯体里跳得激烈。 她的脸色并不好,常年营养不良、蜡黄的脸上此刻却不见一丝血色。 陈巧娘一路闷头向前走去,让自己不去听不去想那些路人谈论的内容。 “欸,巧娘,这么早你到哪儿去啊?”陈巧娘被一个相熟的妇人叫停脚步,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朝那人示意了下怀里的包袱,“前几日接了个缝衣服的活计,这不是昨晚缝好了去交差嘛。 ”那个妇人抱着手里并不算大的小男孩,熟络地跟陈巧娘搭讪,“那你肯定不知道昨日城外发生的事情吧?!”陈巧娘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笑得勉强,“方才来的路上,听到王婆子她们再说这个。 ”妇人面露不忍,“哎哟,咱们幸好是没去凑热闹,昨日去看了的人回来都说睡不着,太吓人了!”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好奇地问道,“听说你家男人这几天都没回家啊?”“呃,是啊……”陈巧娘迅速低下头,妇人只当做陈巧娘窝囊,愤愤不平道,“要我说你家那个真的没救了,为了赌钱,不仅连家都不要了,自己的爹娘也不管不问,怎么会有这种人啊!”陈巧娘不欲多言,便借□□差先行离开了。 那户人家离得并不远,只是家里人都不擅长针线活,见陈巧娘为人老实勤快,这才将缝补衣物这些事情交给她来做。 女主人笑得温柔,她惊喜地摩挲着手里的小衣服,“还是巧娘你的手艺好,换成别人我都不放心呢!”陈巧娘性子比较沉闷,只是一味陪笑,虽然也才二十出头,但常年的操劳压弯了她的脊梁。 女主人也是了解她的性格,并不在意她没怎么说话,她将包袱放在一旁,从荷包里拿出剩下的工钱放到了陈巧娘的手里。 她的小腹已经显怀,周身不自觉散发出的母性光辉,让她本就良善的性格更加柔和。 “这多给的就当做下次的订金,之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巧娘你来帮我呢!”陈巧娘紧握住掌心沉甸甸的分量,朝女主人道谢后才匆忙离开。 自昨日那场暴雨后,她的心绪就没有平静过。 一想到家里的那些烂摊子,陈巧娘就没办法安下心来。 路上有几个想要邀她一起浣衣的年轻妇人,也被匆忙赶路的陈巧娘忽视。 她现在居住的地方在巷尾最偏僻的地方,只有这里才能容纳下拮据的他们。 陈巧娘匆忙打开房门,朝着屋内的某处走去。 她将手里的银两随手放到一旁,便蹲下身将藏在最底下的一个大箱子费力地拖了出来。 陈巧娘将锁打开,里面堆放着几件染血的布料和一把残缺的砍骨刀,她将最底下干净的衣物包裹在外面。 正当她打算趁着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时候偷溜出去将这些东西扔掉,却在关上门后,跟莫惊春和陆见夏对上视线。 陈巧娘被吓得一激灵,怀里的包袱也一下子掉落在地,里面的砍骨刀在地方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翻滚了几下才在莫惊春的脚边停下。 莫惊春俯身将这把残缺还带着血迹碎渣的砍骨刀捡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陈巧娘身上,并未开口说些什么。 巧娘 门外并无他人,但陈巧娘紧绷的心弦蓦地断了。 她面容憔悴,神色惊慌,身上那套满是补丁的破衣在方才翻箱子时蹭到了大片脏污,让她更加局促。 眼下的青黑衬得这个本就蜡黄毫无血色的瘦弱女人形如枯槁。 陈巧娘佝偻着脊梁,维持着那副沉默的模样,无声对峙。 不多时,屋门的大门被推开,一位年纪不轻的老大娘,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娘?!”陈巧娘回头,有些惊诧。 那位老大娘的脸上满是愁容,颤颤巍巍地走到了莫惊春和陆见夏的身前,抛开拐杖,猛地跪下,朝他们磕头。 莫惊春和陆见夏立马侧身避开。 她的声线颤抖,情绪激动地解释道,“二位贵人,是我杀的我儿,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们要抓就抓我好了!”陈巧娘的泪水像是两条涓流艰难地在干裂的土地流淌,没入如皮包骨的锁骨内。 她双手颤抖,弯下腰去扶老人,但老人只是一味挣脱陈巧娘的手。 老人的脸和手都爬满了狰狞的皱纹,风吹日晒的皮肤也不知道龟裂了多少次,在她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刻下了深深的疤痕。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老人捶胸痛哭,似是宣泄着数十年来的不幸悲哀。 “当初就不该生出这样一个孽障啊!”莫惊春配合着陈巧娘,顺势将老人扶了起来,宽慰道,“大娘,咱们有什么话还是进去说吧。 ”她扭头看了一眼陆见夏,他了然点头,将地上散落的物什悉数捡起,随后将大门锁好才走进了堂屋。 莫惊春二人将情绪激动的老人安抚好后,这才开始询问。 陈巧娘也不再沉默,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自己的杀人手法。 她的情绪似是在进来后便体内被剥离了般,一字一句地把那天的情况重现。 那日下午,陈巧娘临时回家拿些银子去付药钱。 她刚急匆匆地走到大门口,便听到门内传来的那阵谩骂声以及老人痛苦的哀嚎。 陈巧娘顾不得其他,急忙冲进去将还在殴打老人的男子撞开。 于是,男人辱骂的对象变成了陈巧娘。 “你这个臭婆娘,平时给你吃的太多了是吧,还敢对老子动手,不想活了是吗?!”男人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了陈巧娘的身上。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一味地求饶和痛呼只会让这个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更加兴奋。 陈巧娘为了熬过这段打骂,只能蜷缩起来,死死地咬住自己干燥开裂的唇瓣,不肯泄露出一丝声音。 但今日回来的男人似是碰上了什么糟心事一般,往常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无趣,便停手拿光家里的银两,继续回到那吃人烧钱的赌场里醉生梦死。 男人并没有停手,反而愈加来劲,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折断了陈巧娘的脊梁。 “嘭!”一声重物击打□□的声音从她的头顶响起。 陈巧娘甫一抬头,便看到了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只见老人颤抖着举起拐杖试图反抗,但终究比不过尚在壮年的儿子,就正当她绝望地闭上眼后,只听到了有什么东西被刺穿的响动。 随后一阵温热的液体喷溅到了她的脸上。 老人惊恐地抚过脸上的温热,猛地一睁开眼,便看到了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儿子,此刻躺倒在血泊中无声挣扎。 她吓得跌坐在地,心在这句年迈衰老的躯体中不受控制的急速跳动。 老人的衣物被吓出的冷汗浸湿,喉咙因恐惧而发紧,无法出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形瘦弱的儿媳,一刀接着一刀地砍在了儿子的身上。 直到胡乱挣扎的手重重地垂落在混杂着血迹和污泥的地面上。 陈巧娘感觉自己现在像是有什么人操纵她的身体一般,她直愣愣地望着地下那具失去生机的尸体,心中没有任何情绪。 男人恐惧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脸上,那双开始涣散的瞳孔就这样跟她对视着。 倏地,那把随手抄来的砍骨刀落在了地上,发出声清脆的声音,才让陈巧娘回过神来。 她浑身不自觉地颤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耳边是一阵阵嗡鸣。 陈巧娘的嘴唇因为恐惧而泛白,她恍若被钉在了原地,像一截干枯的树木般呆坐不动。 她脸色苍白如纸,透出青灰的死气,浑身血肉像是被抽干一般,无力而绝望。 陈巧娘僵硬地扭过头,望向老人的眼神里满是无措和绝望。 她的嘴唇蠕动了好几次,才最终发出些喑哑的声音,“娘,对不起……”“对不起……”陈巧娘情绪失控,双手掩面,无声痛哭。 老人闭上眼缓了好一阵,才将掉在一旁的拐杖拿到手里,踉跄起身走了过来。 她俯下身将颤抖的陈巧娘抱住,像是安慰犯了错的孩童一般,苍老的手掌带着慈爱和痛惜一下又一下地轻抚她硌手的后背。 “儿啊,这不是你的错,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生下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孽障啊!”老人坐在堂屋里仅存的一张椅子上,一边痛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她哀切地望着莫惊春和陆见夏,目光里满是恳求,“贵人,这都是那个孽障的错,跟巧娘没有关系的,你们要抓就抓我好了!”老人的泪水像是流尽了一般,浑浊的双眼里布满了蜿蜒的细小血丝,却无法再淌出一滴眼泪。 “生下了这个孽障,我也活够了,还不如让我早些到那头赎罪好了!”陈巧娘用跪下,膝行到老人的身前,用力磕了几个响头,语气决绝而坚定。 “娘,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的,尸体也是我埋的。 ”她转身抬头望向二人,“莫姑娘的好,我都知晓,你们帮助了我这么多,到头来还要因为我为难的话,我就算死都无颜面对。 ”“所有的罪名我都认,跟娘没有任何关系。 ”莫惊春了解完事情缘由后,心里满是悲哀。 但她并不是大理寺的人,而且尚有律法当前,也不是谁能够轻易左右的,她无措地望向身边一言未发的陆见夏。 陆见夏偏头示意她安心,这才开口道,“杀人偿命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陈巧娘绝望地闭上眼,听候发落。 “但……”陆见夏话音一转,“本官念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没有查明,即日起将陈巧娘收押进大理寺,隔日公开审讯此案。 ”他目光沉沉,“你,可有不满?”陈巧娘磕头道谢,“多谢大人。 ”大理寺的人已经在门外侯着了,巷子里的人都悉数围了过来,见陈巧娘被压着上了囚车后,人群中爆发了阵阵不平。 “大人,这肯定有问题啊!陈巧娘不是这样的人!”“是啊,还请大人明鉴!”……周遭围着的百姓不约而同地跪下磕头。 莫惊春意外地看着这幅场景,心中的那个念头燃烧得愈发旺盛。 请愿 一旁候着的捕快连忙让周围的百姓安静。 陆见夏认真地对着领头的那位大娘承诺道,“我会仔细探查这个案子的,请各位放心。 ”“现在也劳烦各位配合下,多谢。 ”莫惊春并没有跟陆见夏离开柳衣巷,她搀扶着几欲晕厥的老人回到了堂屋。 陆见夏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便让谢雪织留下陪同。 谢雪织好不容易将门外不愿离去的百姓连说带劝地安抚好后,才把门关好走进来。 “大娘,您先别急,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的,我们大理寺是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 ”谢雪织上前帮老人顺着气,“但还需您将这件事情好生说清楚,如此一来我们才好定夺。 ”老人无助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缓缓道来,“那日,是那个孽障把身上的银两全都输给了赌场,回家偷钱的时候被我发现了。 ”“那钱,那钱是他爹用腿换来的救命钱啊!”老人忆起那日的场面,情绪又开始失控,但好在莫惊春及时安抚,才让她慢慢镇定下来。 “我自是不肯让他把他老子的药钱拿去赌啊,自从他进到那个腌臜的地方后,家里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她话还没说完,便早已流泪满面,莫惊春和谢雪织隐隐猜到了后续,心中五味杂陈。 “说不通就上手打我,我这一把年纪了那里经得住那个孽障的折磨,如果那日不是巧娘提前回来的话,死的便是我这把老骨头了!”老人气得捶胸顿足,手里的拐杖被她捏得嘎吱作响,“是我们一家拖累了巧娘啊!”“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同意他俩的亲事,把巧娘的这辈子都搭进去了!”她松开拐杖,枯槁的双手捂住脸,崩溃道,“就算是现在断了气,我都没有脸下去见弟弟他们啊!”“那年他们走的时候将巧娘托付给我,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把她害成这样……”莫惊春最是见不得这种场面,她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将裙摆撩了起来,蹲下身温柔地替老人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陈大娘,您愿意相信我们吗?”陈大娘听到这句话,双手颤颤巍巍地攥住莫惊春的手,眼神希冀,似是不可置信,“姑娘,你是说巧娘还有救吗?”“这件事较为复杂。 ”莫惊春不敢妄下定论,直接承诺什么。 “虽然不能直接决定大理寺的判断,但是说不定可以试试请愿上书的法子?”莫惊春想到刚才门外的场景,突然就想到了这个办法,“您方才也说了,那日是您儿子对您动手,被巧娘撞见,所以为了救您才一时冲动失手杀了他对吗?”一旁的谢雪织轻咳几声,目光游离。 好吧,忘记这里还有个大理寺的人了,莫惊春尴尬地笑了笑。 但谢雪织并没有出声阻止什么,只是随意指了指门外,“门外好像还有动静,我出去看看。 ”莫惊春投以感激的目光,随后扭头解释道,“按照本朝律法来看的话,巧娘既然杀了人就必须得偿命。 ”陈大娘脸色苍白,像是个犯了错不知道干怎么办才好的孩童般仓皇无措。 “目前来看,唯一能用的法子便只剩下联名请愿了,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愿不愿意帮助巧娘了。 ”虽说方才的下跪求情的场面让她震惊,但涉及到自身名誉时,莫惊春有些忧心是否会有人愿意提供帮助。 她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虽然大家都知道陈巧娘是怎么样的人,但她杀人抛尸是不争的事实,在证据几乎确凿的情况下替她翻案是真的很悬。 其实莫惊春也不知道她想出来的法子能不能奏效,如果能帮助到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的话,哪怕分毫,她也会心安。 “姑娘你们都是心善的大好人,老婆子这点还是明白的,不论巧娘最后会怎么样,你们能够向我们这样素未谋面过的人伸出援手,是我们的福气!”陈大娘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朝莫惊春跪下磕了几个响头,惊得莫惊春急忙侧身将她扶起。 “大娘不必如此,我只是见不得有无辜的人吃亏罢了。 ”莫惊春抿唇一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再说了,如果真的能成功帮助到你们的话,那也是你们平时给自己积累下的善缘,我只是稍稍推动了一下,真的不用这样感谢我的。 ”陈大娘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姑娘的好,我这个老婆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您就是我们家的恩人,不管巧娘之后会怎么样,您都是我们的恩人!”莫惊春也不再说些什么,便顺着陈大娘安抚了几句,把她安顿好后才去寻谢雪织。 “姐姐,我这边……”正当她走到院里时,便看到了令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只见院内满满当当不知道有多少人,她们有的年迈,有的年轻,还有些年轻些的小妇人抱着怀中稚子,目光坚毅地站在谢雪织面前。 众人见莫惊春也走了出来,有些骚动,但还是被一个年迈但精神还算不错的大娘制止住了。 她的腰背微微有些佝偻,但神情并不卑微自轻,上前几步朝谢雪织和莫惊春两人行了个礼。 她俩侧身避开后,大娘缓了会儿才开口道,“二位贵人,陈巧娘的为人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是知晓的。 ”她的眼中也泛着泪光,但声音清晰坚定,“她的丈夫李旺这些年是怎么糟践他们这一家的,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虽然我们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逼得巧娘走投无路。 ”她的身体不自觉开始颤抖,身后的一个中年妇女上前几步将她搀扶住。 “杀人偿命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但是要让我们接受让巧娘这么好的一个女子去给那样一个祸害偿命,我们真的做不到啊!”话毕,她率先跪下,身后年长或年轻的女子也悉数跟着她跪了下来。 “还请贵人能够善待陈巧娘!”众人的声音齐刷刷地回荡在这个残破的小院里,让莫惊春和谢雪织不得不为她们间的情谊所打动。 半晌,她们将跪在地上的人一一扶起。 莫惊春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的想法阐述给了她们所有人。 一个抱着稚子的小妇人喜出望外,“这个法子听着很不错诶!”身旁似是她婆母的中年女人,似懂非懂,“这样做真的有用吗?”之前在巷口嚼舌根的王婆子她们叽叽喳喳打断了中年女人的丧气话,王婆子叉起腰,“呸呸呸,这都还没开始呢,净说些丧气话!”她身旁的婆子随之附和,“就是就是,不管怎么样咱们总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巧娘没命吗!”“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不然到时候后悔都没用哩!”眼看着围着的人似乎有拌嘴的迹象,最开始发声的大娘杵了杵拐杖,让她们彻底安静下来。 “好了,都别吵了,从现在开始,只要是二位姑娘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老婆子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她郑重承诺道,“老婆子姓林,不论巧娘一案的结果到底会如何,但以后二位姑娘就是我们这儿的恩人贵客,我们这些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只要是能够让姑娘们入眼的,我们都会竭尽全力帮助二位!”莫惊春眼眶有些发烫,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这群人,虽然她们大多都是最底层的百姓,但她们间的情谊和血性并不比任何人少。 原本莫惊春只是因为同情陈巧娘的遭遇才想着帮助一二,但今日的情况着实让她意外。 这些一直被其他人忽视的群体竟然能够有如此强大的凝聚力,她的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一般。 莫惊春热泪盈眶,郑重向所有人承诺道,“大家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帮助陈巧娘的!”“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在请愿书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和手印?”有位妇人问道,“姑娘,要是我不会写字怎么办啊?”莫惊春笑着看向她,“没事的,名字可以让我来写,但还需要您的手印才行。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莫惊春大致看了下这里的人,有些为难,“但如果只有咱们这些人的话,恐怕不太够……”王婆子拍了拍胸脯,自信道,“我们这里最缺的就不是人了!咱们现在就去找人!”原本一直没有出声的谢雪织补充道,“咱们还需要去准备点纸笔才行。 ”小妇人主动自荐,“二位姑娘我带你们过去吧?”莫惊春和谢雪织对视一眼,点头答应了。 院里的人四散开来,开始寻找更多的人。 她们三人没一会儿便走到了距离柳衣巷最近的一家售卖笔墨纸砚的店家。 看守店铺的只有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她看到小妇人后很开心,迎上来询问,“各位是有什么需要吗?”小妇人熟稔地挽上了女子的胳膊,急匆匆说道,“巧娘被抓了,城外那具尸体就是她那个赌鬼丈夫!”女子震惊,被她的话吓到了,“你,你是说真的吗?!”“巧娘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小妇人大概给她说了下情况,女子愤愤道,“这好生委屈了巧娘,那巧娘现在怎么样了?”小妇人摇摇头,“不清楚,但这两位姑娘说若是我们能够为巧娘写上一份万民书的话,案子说不定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女子扶着腰,点点头,“说的也是……”她转身朝里走去,不多时便将笔墨纸砚那些齐齐打包了好几份交给了她们三人。 “这些你们看够不够,不够的话直接到我这里来拿就行,不收钱。 ”莫惊春有些不好意思白拿,“那怎么好意思。 ”女子虽然温和,但态度十分强硬,“不能收钱,且不说我本就跟巧娘相熟,更何况这可是件积德的事情,倘若我收下了这钱,我这良心在哪儿吗过意得去!”她目光中透露出母性的慈爱与温柔,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再说了,同为女子,我哪里不懂巧娘的苦难,只是我也没办法帮助到她。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如果同为女子的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稍稍帮衬下,若是往后我自己,亦或是我的子女也遭遇了困境,没有人愿意出手帮助的话,哪有该怎么办?”她眉目慈悲,“我现在只不过给我未出世的孩子积累些福报罢了,一点小钱而已,没事的。 ”女子掏出手帕,轻点眼角溢出的泪花,“嗐,我就不多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这上面我已经签好名字了,手印也盖好了,你们先忙吧,后面有需要的话再来找我就行。 ”莫惊春透过她的目光似乎见到了她母亲的一丝影子。 原来她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温柔但坚韧的化身,她们的勇气不输给任何人。 羞涩 从店里离开后,她们便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顺便寻找之前在院里的人。 但他们大多都拒绝了留名。 莫惊春有些沮丧,忧心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谢雪织从不远处小跑过来,她很兴奋,将手中的纸张展示给她看。 “快看!我们在慢慢成功了!”莫惊春看着纸张上一道道鲜红的手印,原本刚被接连拒绝而产生的彷徨被一扫而空。 她笑容坚定,“嗯,我们会成功的!”她们几人忙到了几乎天黑。 莫惊春看了眼今日的收获,虽然并不算多,但也能够让她们欣慰了。 “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天色已晚,我们还是早些回去。 ”小妇人同莫惊春二人道别后,谢雪织便带着她走到了城门处。 城门处,陆见夏早已等候多时,见莫惊春过来后,原本没什么神色的脸上,仿若冰雪融化般春光乍泄。 他大步流星迎了上来,微笑着询问,“今日还好吗?”这话肯定不是问谢雪织的,她在陆见夏过来的时候就自觉朝一旁走了几步,给他俩腾位置。 莫惊春浅笑盈盈,“还蛮不错的,你呢?”“暂时还好,陈巧娘很配合,案子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陆见夏嗓音疏朗,眉宇柔和,倒是抚慰了莫惊春今日的郁闷。 她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般耀眼,总能照亮周围人的心情,让人感受到她的快乐和温暖。 陆见夏一时不察被莫惊春的笑意晃了神,两人一笑一呆伫立在原地,倒是惹得谢雪织看不下去了,重重咳嗽了几声以示存在感。 陆见夏回过神来,耳根微微泛红,看向谢雪织的目光里似乎带了些意外,“你怎么还没走?”谢雪织被他气笑了,“行行行,我就不打扰你俩了,明早见啊春春!”她走后,陆见夏便让莫惊春上了马车,自己便坐在了马车外驾驶。 莫惊春打量了下车厢里面的陈设,简朴素雅,倒是跟陆见夏平日的装扮相得益彰。 不过陆见夏的容貌其实较为浓艳,她有些好奇若是陆见夏穿些鲜艳点的颜色又该是什么模样呢?莫惊春支着下巴,视线透过厢门的珠帘望向帘外那个挺拔的背影。 上辈子的自己对陆见夏的记忆有些模糊,但陆见夏少年英才,哪怕后来没有机会了解他,他的后半生应该也是一帆风顺吧……她收回了视线,沉默地盯着桌案上的茶具,蓦地有些郁闷。 虽然自己这次选择跟着陆见夏走,但她还不清楚自己的这个举动会不会影响到陆见夏。 毕竟陆见夏是无辜的,他没理由因为自己而被牵扯进本就不属于他的漩涡中。 “你会觉得我麻烦吗?”陆见夏原本还因为莫惊春似有若无的视线被盯得有些紧张,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他心跳几乎骤停。 “不会,莫姑娘并不是麻烦。 ”陆见夏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在莫惊春看不见的地方,他攥住缰绳的指尖隐隐有些泛白。 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回话,陆见夏几次三番想要说些什么补救,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陆见夏居住的别院距离城门并不算远,马车行驶了没多久便抵达了目的地。 他先一步下车,转身将胳膊抬高,让莫惊春好扶着他下马车。 莫惊春将裙摆微微撩起,将右手搭在了陆见夏的胳膊上,轻轻一用力便跳了下来。 “多谢陆公子。 ”陆见夏轻笑,“莫姑娘不必言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莫惊春浅笑盈盈,并没有接话。 陆见夏见状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身走到了莫惊春的斜前方带路。 这座宅院面积虽然并不算大,但胜在一草一木的布局巧夺天工。 古朴但又不失庄严雅致。 陆见夏的性子给她的感觉同这座宅院有些相似之处。 美则美矣,但却有些孤寂。 “这里只有你一人吗?”莫惊春也进来了有点久了,但并没有看到第三个人。 陆见夏轻应了声,侧身将一旁伸出来的花枝轻拨到一旁,示意她先走。 “这里除了我以外,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奴和一个打理院子的大娘。 ”他回眸看向莫惊春,“如果你不喜旁人打扰的话,我会让他们挑你不在的时候去整理。 ”莫惊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并不喜静,不必麻烦了。 ”她仰着小脸,感激道,“陆公子愿意收留我已经很好了,真的不用太麻烦了!”陆见夏望着她脸颊边小巧的梨涡,有些意动,但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游离。 “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又是这句话,莫惊春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连忙以袖掩面,却也无法挡住她乐不可支的笑声。 陆见夏有些茫然,虽然不知道莫惊春在笑什么,但她的心情变好了是件好事。 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莫惊春笑靥如花的侧脸,以及耳边回荡的娇俏清脆的笑声。 陆见夏也轻抿了下嘴唇,笑了起来。 不过他的笑容相比莫惊春还是浅淡了不少,如果刚认识他的话,恐怕连莫惊春都看不出来陆见夏的真实情绪。 他的笑意无声,但目光中的神情却是出奇的温柔。 人的眼神并不会说谎。 半晌,莫惊春转过身去收拾了一下,才回过身来说道,“我们走吧?”陆见夏望着她那双亮晶晶似乎盛满了星子,他浅笑着点头,继续带路。 不多时,陆见夏便领着她到了一处干净精美的院门口。 莫惊春抬头接着月色仔细看了一下上方的匾额。 ——海棠晓月。 “海棠,晓月?”莫惊春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匾额还挺有趣的。 陆见夏适时出声解释,“这个院子种满了海棠树,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院里的山水布局之处便会倒映出天上的明月,故而得名。 ”他继续补充,“而且这个院子很适合赏月看星星。 ”陆见夏低头看向一旁的莫惊春,“我猜你应该会喜欢,所以我提前让人收拾了下,要不先进去瞧瞧合不合意?”莫惊春没想到他能够为自己想到这些,心头熨帖,“谢谢你。 ”陆见夏笑着摇头,“没事,我该做的。 ”“呵呵,你怎么总是说这句话啊陆公子?”莫惊春没忍住笑着打趣他,“莫非陆公子其实是绢人娃娃,背后操纵你的人也只会说这句话吗?”陆见夏脸颊泛起热意,他尴尬地挠了挠侧脸,“我不是……”又来了又来了,每次一看到陆见夏这副害羞的小模样,莫惊春都忍不住想要上手“蹂躏”一番。 她不自然地咽了咽唾沫,像是缓解她此时的尴尬般朝着院内走去。 “那我们先进来看看吧!”待她走进院内才认识到了什么叫做没见识的乡下人。 原本她以为外面的宅院就已经够富丽堂皇了,但这座海棠晓月更是出乎意料的吸引着她的目光。 满园的海棠树并不会让人觉得拥挤单调,反而在于其他景观交错间美得独树一帜。 现在并不是海棠盛放的季节,院内一片绿意,生机盎然。 “好美啊……”莫惊春呆呆地站在原地呢喃着。 “喜欢吗?”陆见夏并没有看院子,他落后在莫惊春的身后,目光缱绻地注视着她。 “嗯,我喜欢!”莫惊春突然跳着转身,回眸一笑。 陆见夏霎时间便被这幅场景冲晕在原地,呼吸几欲停止,只听得见耳边一声又一声强劲紊乱的心跳声。 “嗯,我也喜欢……”你。 陆见夏将最后一个字在心里默念,他并不敢就这样说出口,生怕唐突了莫惊春。 他知道自己并配不上如此明亮鲜艳的姑娘,但陆见夏却总是忍不住想要寻找莫惊春的存在。 一眼,只一眼便好,他不敢奢望太多,唯恐惹得莫惊春厌烦。 “天色不早了,先去休息吧。 ”陆见夏有些不敢再呆在这里了。 “房间里我让那位大娘替你准备了写东西和衣物,你可以先看看合不合适,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跟我说。 ”他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开,但却被莫惊春叫住。 “莫公子,请问这里的其他人叫什么啊,我怕之后遇上了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们。 ”陆见夏转身回答,但目光却不敢同她对上,“他们是对夫妻,名唤张遥和赵春斌。 ”他沉吟片刻,“不过一般遇不上,他们除了需要打扫之类的活计外,并不会过多停留在这里。 ”莫惊春听到这话后,眉头紧锁,将心中的疑虑说出来,“这样的话,那这座宅院岂不是只有你一人居住?”陆见夏点头。 “可是,你不会觉得孤独吗?”莫惊春忆及当初他说自己自幼便居住在这里,那他家里人呢?怎么会放任他一个还没有长成的小孩独自居住在这个远离人烟的宅院里……“习惯了。 ”陆见夏不欲谈论这个话题,“太晚了,还是先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步履间有些慌乱急促。 莫惊春若有所思,暗自记下来这一点。 之后再慢慢了解吧,来日方长。 次日一早,莫惊春醒来后大致整理了下,从衣柜中挑了件杏粉色的襦裙换上后,对着铜镜灵巧地梳了一个双螺髻。 她随后又打开桌案上的妆匣,从中挑拣出几朵绢花装点在发髻上,最后理了理后脑上垂下的丝带才起身出门。 刚出院门,便瞧见了等候多时陆见夏。 莫惊春笑了笑,提起裙摆轻盈地小跑过去,在他的身后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女孩如银铃般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陆见夏回过头,眸光一亮。 “这颜色很衬你。 ”莫惊春有些羞涩,捋了捋身边的绸带,“真的吗?”陆见夏点头,认真道,“真的!”莫惊春浅笑,仔细端详了一下面前的陆见夏。 男子身着月白色的衣衫,袖口衣襟上的用银线勾勒的祥云纹滚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头上的白玉簪跟腰间垂下的双鱼白玉佩将陆见夏的温润衬得愈发无害。 “这月白色倒是头一次见你穿。 ”莫惊春思索了一下,还是打算将那句话说出来,“感觉陆公子应该挺适合穿些稍微明艳点的颜色。 ”这下轮到陆见夏不好意思了,他垂下头,嘟囔道,“真的合适我吗……”莫惊春坚定,“合适,怎么不合适?”“若是陆公子都不合适的话,那这世间恐怕就没人能压得出了吧?”陆见夏被她夸得手足无措,那张过分貌美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在莫惊春笑够后,才慌乱地朝着宅院大门走去。 期间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还是身后矮他一个头的莫惊春伸手拉住了他,才让陆见夏没有摔倒在地。 陆见夏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他已经不敢回头去瞧莫惊春的脸色了。 整个人如同煮熟的红虾,就这样一路到了城内,再浑浑噩噩买好了早餐,最后将莫惊春送到了回春堂之后,才魂不附体地驱车到了大理寺。 另一边,莫惊春到了回春堂后,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最早到的。 白佩兰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已经差不多清点好了回春堂的账单事物。 回头瞧见门口的莫惊春后,她招招手,笑道,“快些进来吧,外头吹风有些凉。 ”她们经过昨天的事情后已经熟络了,莫惊春四处逛了逛,仔细打量了下回春堂内部的陈设。 “感觉怎么样?”白佩兰跟在一旁询问她的意见,“这些陈设是我祖父当初定下的,这些年来也只是翻修过,并没有大改。 ”“你瞧瞧有哪些地方是需要改的,尽管说就好。 ”莫惊春笑着摇头,“没,我觉得很完美啊!”她伸手摩挲了一下旁边的纱帘,“搭配得都很好,很舒服。 ”“你的祖父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白佩兰眼神里有些怀念,她望着一旁柜子上的那个素瓷花瓶,将回忆娓娓道来。 “其实我祖父在我小时候就已经离开了,我对他的印象也就只有话少和温柔。 ”她将头抬了起来,缓了一下情绪继续说着,“但很可惜,我并不能管理好回春堂,如果不是遇上了莫姑娘你的话,恐怕祖父的心血就会毁在我的手里吧……”“所以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白佩兰轻握住莫惊春的双手,目光温柔,“谢谢你。 ”莫惊春回握住,“佩兰姐不用这样,其实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还没等她俩“互诉衷肠”,门外急匆匆地跑来了一个妇人。 她焦急地看着莫惊春,气喘吁吁,但还是指着门外的某个方向,断断续续说道。 “不,不好了,莫姑娘!” 酸涩 莫惊春忙上前搀扶住,询问道,“这是怎么了,陶花?”“别着急,慢慢说。 ”陶花气喘吁吁,“陈大娘,陈大娘她晕倒了!”白佩兰跟莫惊春对视一眼,点头道,“先别急,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莫惊春抄起一旁白佩兰整理好的小医箱,将白佩兰拦了下来,“回春堂这边暂时还离不开人,我过去就可以。 ”白佩兰便也没有坚持,目送着她俩离开。 陶花在前面给莫惊春引路,一路上她俩为了着急赶路并没有聊什么。 很快,莫惊春便赶到了陈大娘的家中,只见陈大娘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莫惊春将陈大娘的手臂自然向前平展,与其心脏处于同一水平的位置,微微将她的手腕伸直,将掌心到上方。 她诊完脉后松了口气,朝周围有些焦急的人解释道,“陈大娘并无大碍,只是近日急火攻心,再加上常年劳累导致的体虚,这才一时间昏了过去。 ”莫惊春迅速在一块小纸张上写下几味药材名交给陶花。 “这几味药材回春堂里都有,到时候交给佩兰姐就行,至于诊金和药钱就先不管,直接拿回来就行,麻烦了。 ”陶花爽朗一笑,“哎呦,这哪里算得上麻烦,真是多谢莫姑娘你了,那我就先过去了!”不多时,陈大娘便从昏迷中醒来,只是唇色还有些发白。 莫惊春和另外一位中年妇人小心翼翼地扶着陈大娘,让她靠在床头坐着。 陈大娘怎么会猜不到是谁救了自己,只不过她们家欠莫惊春的越来越多了。 她想要跟莫惊春郑重道谢,但还没起身便被莫金春制止了。 莫惊春只消一眼,便能够猜到陈大娘此时的想法,只是笑着摇头,“大娘,您安心修养吧,其他事情咱们就稍微放放。 ”陈大娘浑浊的眼球不住流下泪水,莫惊春从小便跟穷苦百姓打交道,也跟着爹娘照顾过那些病患。 她耐心地帮陈大娘擦拭眼泪,柔声宽慰,“大娘,咱们得活在当下,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莫惊春将手帕叠好放进陈大娘的手里,脸上笑容清浅,但却让人无法心生不喜。 微光透过残破的窗洒落在她的身上,恍若为莫惊春镀了层金身。 “巧娘的事情,大理寺和我们都会尽力帮忙的,您就先安心顾好自己和大爷吧。 ”她颊边的梨涡一闪而过,“大爷今早好上许多了,就连准备的早饭也用了大半。 ”陈大娘激动地握住莫惊春的双手,嘴里不停地道谢。 莫惊春笑得柔和,“没什么的,换成其他人,我也会这样做的。 ”她望了眼窗外,客气道别,“时候不早了,大娘您先好好休息吧。 ”跟着还没走的一位大娘收拾好这里的残局后,莫惊春才去了巷头跟谢雪织她们碰头。 “情况怎么样?”谢雪织来的路上听说了陈大娘昏倒的事情。 莫惊春摇摇头,“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她将谢雪织手里拿着的纸张接了过来,只一眼便让她喜上眉梢。 莫惊春惊讶道,“欸,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我记得昨日分开时还不到三分之一呢?”谢雪织骄傲地抬起头,“哼哼,昨晚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搞定了这么多呢!”莫惊春小心翼翼地将写满了姓名的纸张收好,笑着看向谢雪织,“姐姐真棒,好厉害啊!”她的笑容如晨曦微光,在嘴角漾出一朵花,温柔而隽永。 谢雪织被她的笑容晃了神,旋即脸颊有些微红,不自觉抠了抠手指。 “嗨呀,也还好……”“谢雪织,我记得你今日不是提前告假了么,怎地在这里闲逛。 ”陆见夏的声音从谢雪织身后幽幽响起,惊得谢雪织没站稳,踉跄了几下。 莫惊春见状迅速瞪了陆见夏一眼,陆见夏委屈地跟她对视,看上去倒是十分无辜。 她连忙扭过头不去陆见夏那张美得太过分的脸,握住谢雪织的手,关切道,“没事吧姐姐?”谢雪织摇摇头,“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的,不用紧张我。 ”陆见夏的视线如芒在背,谢雪织无法只得不舍地同谢雪织告别。 “实在是对不住啊春春,如果不是前段时间已经安排好了行程的话,说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莫惊春笑得善解人意,拍了拍谢雪织握住自己的手,“没事的姐姐,昨晚你已经够辛苦了,这剩下的就给我们来吧。 ”她的脸上总是扬着能够给人温暖的笑容,像是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微光。 谢雪织原本内心还有不耐,但此刻却平静了下来。 她浅笑着点头,“好,那我们改日见,到时候姐姐带你去那家新开的首饰铺子。 ”“好啊,一言为定!”莫惊春笑着目送她离开,随后收敛起了笑容,看向陆见夏,不解道,“莫公子是和姐姐有过什么不愉快吗?”陆见夏敛下神色,眉睫微垂,纤长浓密的睫毛在阳光的照映下,在他白皙的脸上留下两片灰蒙蒙的倒影。 他的嗓音有些颤抖,似是被风吹散了般,让莫惊春差点没听清,“可以不用这么生疏的称谓唤我吗……”明明他才是最先遇到她的,为什么总是这样生疏地叫他,却可以亲昵地同旁人嬉笑打闹……陆见夏知道自己这样胡思乱想并不对,但在莫惊春的身边,自己引以为傲的自持冷静却只能勉强让他维持住体面。 要是莫惊春的笑容能够只属于他就好了……“喏,这个给你。 ”陆见夏眼前出现了一小包油纸包裹住的小方包,他猛然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莫惊春。 “是,是给我一人的吗?”莫惊春笑着点头,“对啊,我这几天看你办案挺幸苦的,昨日抽空麻烦佩兰姐准备好的养生茶。 ”她将小方包放在了陆见夏的手中,“那好吧,你先试试味道怎么样,喝不惯的话就跟我说说,我帮你改改配方。 ”“喝得惯的!”陆见夏下意识将小方包抱在怀里,像是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低下头,喃喃道,“我不挑的,你给的我喝的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