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师兄总喊自己妹夫这件事》 重生 谢凝夭注视着镜中苍白的脸,吩咐手下:“放沈言白走吧。 ”“本座玩腻了。 ”明明是自愿放他离开,却还是在站着高台,望着那道雪色身影头也不回地离去。 罡风猎猎,吹掉了她手中的梨花糕,她之前给沈言白买的,他明明爱吃,却一口没吃。 谢凝夭觉得这种东西又甜又腻和沈言白素雅清淡的性子一点也不配。 “没良心的东西!我为你转魂咒,替你入魔,助你成仙尊,不过是关你几月,居然现在连回头都不回一下!”突然谢凝夭呛出大口黑血,她不慌不忙用衣袖擦干嘴角的血迹。 她快要死了,在这之前安排好一切,也打算抛弃所有,决定在此夜赴死,她体内的魂咒日益壮大,她本就不是魔族身躯,堕魔后承受不了魂咒的力量,渐渐就会爆体而亡,届时魂咒会寄生到下一任宿主。 魂咒是魔族灭世的力量,即代表了强大的力量,也代表了世间的罪恶,她尚且可以不作恶,但不能保证下一任不会。 为了世间平安,她选择献祭,这样魂咒就无法离体,但代价是她也无法再转世为人。 无所谓了,这一世,她想护的人护住了,想杀的人也杀光了,足够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谢凝夭也会在做出保护苍生的壮举,只可惜了,无人知晓。 准备好一切,谢凝夭运功开启锁魂,徒然,一剑穿透她的身体,她踉跄转身,只见沈言白伫立在她身后,手里正拿着刺杀她的青云剑。 “你——沈、言、白?”谢凝夭难以置信,她万万没想到赴死节点,居然被沈言白杀了。 她嘶哑质问:“为什么?”沈言白面如冰霜,眼底掠过一丝暗金色流光,剑尖却稳如磐石:“我本就是来诛杀魔尊。 ”他喉结微动,似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漠然补了一句:“没完成不会走。 ”谢凝夭哑然失笑,好一个本分,怕是他都忘了,她是怎么成魔的。 在消散前她突然觉得身体沉重,她甚至没有力气拔出那把剑。 罢了,这样死去也可以。 只是最后她轻声道:“师兄,我后悔了……”“后悔喜欢你了……”——“师妹!醒醒!”急切的呼唤混杂着嬉笑刺入耳膜,像细针刺着谢凝夭的神经。 她本能地蹙眉,“闹死了!再闹全给你们嘴撕烂!”“谢!凝!夭!”低沉又威严的怒喝声,激得她顿时清醒。 谢凝夭抬头,看着那穿着松柏纹的青袍老者,不禁发怔。 片刻,她喉间溢出颤抖的气音:“七杀长老?您不是死了吗?”戒尺“啪”地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飞溅。 七杀长老的银须簌簌颤动,“放肆!谢凝夭藐视课堂,无言不逊,你给我去严戒阁领罚!”局势相当不妙,谢凝夭快速理清现状,很明白这不是梦,昏迷前她记得被沈言白所杀。 但现在的她是热的、活的,能说话!难道是重生呢?谢凝夭不清楚现状,不敢再惹怒七杀长老,屁颠屁颠滚出去。 结果她刚出门就撞见她的死对头,温情水。 看着架势是故意来嘲讽她。 “哟,这不是谢凝夭么?”温清水故意拖长尾音,“怎的?你被七杀长老撵出讲堂了?”少女两根麻花辫系着花,摇曳生姿,配上藕荷色裙裾确实俏皮可爱。 谢凝夭恍若隔世,她忽得感觉很久没见过温清水,心底居然有一丝快意,仔细想想温清水倒也不坏,除了有些矫情、傲娇,还是很惹人怜爱。 不似她,性格顽劣,固执己见,得不到的东西偏要,前世沈言白不爱她,她就要强扭的瓜,管他甜不甜,是她的就行。 十七岁躯壳里二十七岁的魂魄,她已经不屑于同小姑娘争夺什么。 不过倒是可以逗一逗温清水。 温清水见谢凝夭盯着她看,入魂似的,看得她浑身不自在,“你看什么看!”“清水——”谢凝夭突然拖出黏稠的尾音。 清…水?这种亲昵的称呼倘若是其他人嘴里说出来,温清水也勉勉强强接受,可这个人是谢凝夭!温清水往日和谢凝夭吵闹惯,那见过她这般黏腻的态度,她被恶心到跺脚,像只炸毛的狸奴,“你…你不准叫我清水!”“别以为你前段时间救了沈师兄,我就会对你好!”救谁?沈师兄?能让温清水喊出沈师兄的人,那必定是沈言白没跑了。 不过我救了他?谢凝夭暗道不好!她猛地按住心口运转真气。 灵脉间游走的黑气如毒蛇缠上金丹,熟悉的刺痛漫开——魂咒在她体内!真晦气!她居然重生到了替沈言白转移魂咒后,这个天道也是,都重生了,就不能找个好时候吗?她前世对沈言白掏心掏肺,哪怕是他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想尽办法,结果呢?这个狗东西!居然暗杀她!枉费了她的一片真心!现在她又重生了!就算再死一次,她一定会先杀了沈言白!温清水见谢凝夭神色恍惚,还以为她被刚刚的话伤到,语气也没有那么冲,别扭轻声唤她:“谢凝夭?你没事吧?”谢凝夭回过神来,瞧见温清水面上几分担忧,更想逗逗她。 “清水,你是在担心我吗?”谢凝夭故意喊,见温清水神情一寸寸垮下,她暗道往后她还要日日喊,天天喊。 温清水却立刻恢复傲娇模样,跺脚道:“我才没担心你!”随即又捂住耳朵,“我说了不准叫我清水!谢凝夭,你是不是疯了?”谢凝夭克制住笑意,故作受伤,“清水,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会难过的!”遮掩着笑意,佯装哭着离开。 等到无人处,谢凝夭倚着扶栏笑得花枝乱颤。 可笑着笑着忽觉眼角湿润,仔细想想温清水还是她为数不多同她讲话的人,她喜怒无常,见人就烦,除了沈言白,她讨厌所有人,偏偏温清水还喜欢沈言白,总是和她作对,她也不惯着,两人隔三差五的吵架。 想起前世最后见温情水,还是她劝自己回仙门认错。 世事无常,重开一世,谢凝夭只想好好日子,刚才她运气发现体内有两股力量,一份不属于现在的力量。 前世她被魔族逼上绝路,只能被迫堕魔,体内的魂咒被激活,诞生了一股属于魔族的力量。 她修的是仙,仙魔两股力量互不相容,日日在她体内碰撞,使她痛不欲生。 没想到这股力量也随着她重生,不知道是不是魂咒没有激活的原因,它不似前世那么猛烈失控,反而有些驯服的味道,乖乖在体内躺着。 谢凝夭思考着怎么处理这力量不被仙门发现,仙门历来容不下魔族,更是深恶痛绝,走神中却没留意有人向她走来。 那人已经走到跟前,手里拿着几分食盒,清冷的嗓音似浸过雪水透凉,道:“师妹,你的伤怎么样呢?”谢凝夭前世可喜欢这声音,尤其是唤她名字的时候,但此时她只觉得晦气,没错,眼前的人正是沈言白。 还真是冤家路窄,仇家都能自己上门,谢凝夭想现在、立刻、马上杀了他!可指尖凝起的术法又立即消散,沈言白是仙门首徒,长老们的心头宝,她贸然杀了他,不出一刻钟,估计就得替他偿命,不划算。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记得前世这个节点快要考试了,她想在武试中杀了他。 “这是你昨天想吃的糕点,你看有没有缺少什么?”沈言白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来,打开其中一盒,甜腻的味道在两人之间游窜。 谢凝夭皱眉,有这么一件事吗?前世沈言白何时给她买过糕点?太阳打西边升起都不可能!谢凝夭迟疑地拿起一块,闻到香味,梨花糕?思绪被打开,她猛然记起确有其事,那时候她在魔山试炼,沈言白被万年神兽重伤,导致体内魂咒松动,危在旦夕。 说来可笑,明明是仙门首徒,可复兴魔族最强大的力量却天生在他体内,极度讽刺。 而后,谢凝夭为了救他,强行用禁术将魂咒转移体内,将他背回仙门,救他一命。 她妄想都救沈言白一命了,这狗东西总该不距她千里之外,多多少少有点感动吧?往好处想,那该心动一下吧?结果呢?谢凝夭醒后,等了两天才见到沈言白,她为试探两人的关系有没有进一步,让沈言白下山为她买糕点。 话都没说完,沈言白就严词拒绝,说什么未经长老允许,不准私自下山,要恪守门规谢凝夭听着烦,也了然沈言白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再也没提起过。 现在到好了,沈言白居然真的给她买了谢凝夭神情复杂,前世沈言白不愿意,现在愿意但可没资格了。 她接过食盒,指尖擦过他泛红的指节,温热的触感烫得她险些脱手。 谢凝夭只是轻轻一瞥,骤然将食盒重重搁在地上,冷眼道:“师兄,这些都冷了,不好吃了,扔了吧。 ”散落满地的糕点,稀稀零零,似覆水难收。 双重生 谢凝夭等着沈言白生气、怒斥,就如同前世一般说她浪费粮食、不受门规、不受训教。 可没有,沈言白居然俯身拾起满地的糕点,“好,我下次快点回来,不会让它冷了。 ”谢凝夭那一刻恨怒、羞耻、无奈、压抑,她居然不知道作何反应。 为什么会这样?沈言白不是这样的,他是高高在上,如同明月般冷清高傲的。 为什么会这样?她是重生的,但沈言白不是,为什么他同前世不一样?难道因为她重生改变了什么吗?谢凝夭不懂,她不敢细想,也不想深究,只是不断告诫自己前世他亲手杀了她的事实。 暮色吞噬最后一点光亮,脚下的影子也在黑暗中融为一体,刹那间,谢凝夭恍然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忽然眼前一亮,温清水提着暖黄的灯在门口等她,见谢凝夭空手而归,她皱眉质问:“沈师兄给你买的食物呢?”谢凝夭现在没有心情搭理她,淡淡回道:“你怎么知道?我扔了。 ”温清水突然扑上来拽住谢凝夭手腕,“扔了?你疯了谢凝夭!沈师兄为此还受罚了,你就这样扔了!你还有没有良心!”良心?居然有人同她讲良心?她前世没有为沈言白受过罚吗?她甚至为他入了魔,被仙魔两族追杀。 仙门容不下她,魔族要她振兴魔道,她不愿,便扬言杀了她,她苟延残喘为了活命,拼出一道活路,结果了?结果是等来了沈言白前来杀她!她不甘心,将他幽禁在殿中,她说了,她要得到的就一定会得到,最后死前好不容易心软,大义一回,放他走。 他回头就是一剑。 到底谁没良心!谢凝夭猛地甩开对方的手,步灯在拉扯中哗啦啦砸在石阶上,她眼底阴冷,前世暴戾魔尊的气势忽得附体,“扔了又如何?”“你当真是魔怔了!”温清水气急败坏地跺脚,“你为他险些丧命,如今他这般补偿,你干嘛戏弄他!”“补偿?他拿什么补偿?一个糕点就随随便便打发吗?”温清水被威慑到,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到底是没经历过什么,小打小闹尚可,真的动起手来,她第一个跑。 “我我随口说说。 ”温清水没见过这样的谢凝夭,白天还发癫唤她“清水”,入夜更是疯魔阴晴不定,她发怵,捡起步灯就嘀嘀咕咕走了。 谢凝夭越来越气,更想杀了沈言白。 原本谢凝夭是没准备在武试前和沈言白有过多的接触,正所谓给他几天好日子。 可耐不住沈言白总是在她眼前晃悠,让谢凝夭忍不住想恶整他。 -谢凝夭上课总是走神,被长老罚抄经书十遍,正是心情烦躁的时候,沈言白再次找上门来。 藏书阁内檀香的气息浓郁,谢凝夭连打哈欠,一个人影站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光线。 她很不耐烦的抬头,“走开!”沈言白并没有听话,再次拿出几盒食盒放在书桌上,“师妹,尝尝吧,这次是热的。 ”谢凝夭:“”她前世怎么没发现沈言白有厚脸皮这一面。 不过转头想想,她前世也没给沈言白机会施展,她自己都是赶着上去黏着他真的够了。 谢凝夭手正酸痛,起了坏心思,“我的手有些不舒服,功课师兄愿意帮我写吗?”沈言白合拢书卷的,执起谢凝夭手腕,“我给你看看吧。 ”刹那间,谢凝夭仿佛被烙铁烫到般猛然抽手,广袖带倒了案头笔架,狼毫滚落在地的脆响中,她攥紧袖口倒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书架才惊觉指尖发颤。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偏头避开对方凝滞的目光,“不用,一会就好了,师兄不愿意就算了吧。 ”沈言白捡起笔,“没有,要抄多少?”谢凝夭面不改色的撒谎,“一百,我已经抄了十遍,剩下就交给师兄了。 ”长老只让她抄十遍,最后能背下就行,她单纯戏弄沈言白胡诌的。 沈言白点头,不多话,提笔开始写。 谢凝夭低头见他的字迹,发现居然和自己的笔迹有七八分像!谢凝夭起疑,前世她把沈言白关起来后,迫沈言白模仿过她的字迹,理由就是她会模仿沈言白的字迹,沈言白也必须会模仿她的字迹。 很幼稚,又很可笑,她总是反反复复证明沈言白是喜欢她的,就像她喜欢沈言白的一切。 谢凝夭低眉,轻声随意问:“师兄,你做过噩梦吗?”沈言白的动作蓦地凝滞,轻轻点头,“噩梦做的不多,你是做噩梦了吗?我给你配个安神香吧。 ”谢凝夭忽得笑道:“对呀,我做了一个噩梦,关于师兄你的。 ”“什么噩梦?”“我梦见我因为师兄的魂咒入了魔,最后仙魔两族追杀我,你知道最后谁杀了我吗?”沈言白手不自然的蜷缩,却面上无常,没有回答。 谢凝夭附身,靠着他的耳边,似恶魔低语,说出前世对她而言最残忍的事。 “你,是你,师兄。 ”沈言白喉咙滚动,不知觉的拉开距离,“不会的,梦魇罢了,现实与梦境都是相反的,你放心,我一定会解开魂咒,你不会入魔,我也不会杀你。 ”“是吗?”谢凝夭皮笑肉不笑,鬼才信!沈言白认真的写着,阳光透过镂空窗棂在他眉骨投下细碎阴影,衬得他低垂的眉眼愈发清冷如画。 树影漫过窗棂,谢凝夭拿过沈言白带来的食盒走出藏书阁,坐在藏书阁外的青石阶上,树影在她月白襦裙斑驳摇晃,她撞见了温清水。 想起来好久没同她聊天了。 “你怎么来藏书阁呢?”温清水没好气道:“怎么?就准你在藏书阁学习,我不能吗?”裙摆随着转头动作摇晃,像炸毛猫儿竖起的尾巴。 “没,只是很少见你。 ”谢凝夭往石阶内侧挪了挪,让出空间。 “谢凝夭,你到底给沈师兄惯了什么迷魂汤!”温清水戳向她手臂。 谢凝夭觉得很无辜,避开攻击,“这个你得问他,问清楚了,记得告诉他请我远一点。 ”“你少欲擒故纵!”温清水才不信,斜眼冷言相待。 “我这里有你最喜欢的蜜乳糕,你要吃吗?”谢凝夭将食盒递给温清水。 温清水冷哼,“别以为你讨好我,我就会原谅你!”谢凝夭好声好气道,:“好。 ”温清水夺过糕点,嘴里一刻也没停下来,腮帮鼓动如仓鼠,糖霜沾在唇珠犹不自知。 其实谢凝夭不爱吃甜的,她是蜀中人喜辣,沈言白虽然也是蜀中人,但吃不了一点辣,反而喜甜。 吃这么多糕点,完全是前世她讨好沈言白的时候留下的习惯,有时候无聊,下意识就会吃点甜的,好像就会开心一点。 现在她不需要讨好沈言白了,也不需要吃了。 她把全部的糕点送给了温清水。 “你全给我了?”温清水抱紧油纸包后退半步,像护食的幼兽。 “你不喜欢吗?”谢凝夭虚握的掌心还残留着糕点余温,指缝里黏腻的糖渍正慢慢风干。 温清水道:“喜欢是喜欢,但这都是沈师兄给你的心意,你就全给我呢?”“爱要不要,不要我扔了,矫情!”谢凝夭真的受不了温清水责怪的眼神。 温清水只能全部抱走。 等沈言白出来后,就见温清水抱着他给谢凝夭买的东西全部拿走,他扶在门框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谢凝夭见沈言白出来,“写完了?”声音比平日高了半调。 沈言白冷言道:“没有。 ”谢凝夭觉得莫名其妙,“没有你出来干嘛?”沈言白语气不再柔和,道:“七杀长老没让你抄写这么多,已经足够了,抄再多你也背不下来。 ”“沈言白,阴阳怪气干什么?发什么疯?”她猛然起身,跃动的光影将两人分割开,有种神奇的明暗鸿沟。 他垂眸整理散落书卷,任谁都能看出他在置气。 谢凝夭却突然笑道:“怎么?忍不了?不想装了?早这样不就行了,我又没逼你,”沈言白垂目,突然没了心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凝夭正是怒气的时候,“管你什么意思,以后不要让我——”见到你。 晚风起,缠住半截未尽的狠话。 “对不起。 ”谢凝夭还没说完,沈言白就抱歉,她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显得她多无理取闹,她不自觉地后退,两人在暗处延伸成不可愈合的沟壑。 她重生以来,头一次不想看见沈言白。 后面她全方面躲着沈言白,直到温清水将织锦香囊抛来,“沈师兄说给你的,助眠。 ”谢凝夭她捏着香囊挑眉道:“你居然没想独吞?”温清水不屑,鄙夷道:“你以为我是你吗?少用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谢凝夭笑着接过,确实,她本就是小人,前世多少仰慕沈言白的师姐师妹都被她欺负走了,她才不要和别人分享沈言白,却忘记了,沈言白从来不是她的。 课堂上,天机长老宣布本月的考核指标。 谢凝夭终于等到了考核,想到前世,她为了上沈言白继续成为考核的第一名,在最后的比武台上佯装踉跄输掉了,但并没有得到沈言白的感谢,他接过魁首玉牌时睫毛垂落的弧度,没有半分喜悦。 在与谢凝夭插肩而过时,轻若柳絮道:“不必相让”,反而让他本有的愧疚之心,在那一刻少了几分。 这一次谢凝夭不会让步了,还会杀了他,想到这里谢凝夭嘴角难得有几分笑意。 文试有七回合,武试有八回合。 谢凝夭最讨厌文试,她从来不背书,哪怕重生后也不背,加上近日的功课她全部扔给了沈言白,别说七回合了,她一回合都不合格。 考试又无聊,谢凝夭直接蘸墨在宣纸上画了只呲牙狐狸。 “谢凝夭!”监考长老扫过她案上宣纸,“现在是文试,你在干什么!”谢凝夭将宣纸揉成团,“弟子愚钝,背不出这些劳什子。 ”“朽木不可雕!你给我滚出去!”不出意料,谢凝夭文试最后一名。 无所谓,谢凝夭的主场在武试,她天赋极佳,哪怕是亲手杀了她的沈言白也比不过,自信的说可以是仙门第一,不然也不会在前世逃过追杀。 谢凝夭坐在树上,看着沈言白考试,不得不说,此男甚是极品,皮相骨相都是极佳,挺拔的坐姿,高挺的鼻梁,骨节分明的玉手。 任何一个都在谢凝夭的喜好上蹦跶,幸好前世她不是皇帝,不然沈言白肯定那祸国殃民的妖妃。 许是察觉有人注视,沈言白居然精准的回头看向谢凝夭,视线交错,谢凝夭有种被抓包的窘迫。 立刻跳树,步行慌乱的离开。 武试开始,四周古柏簌簌作响,谢凝夭轻轻松松走到最后一回合,对手也正是沈言白。 “师兄,手下留情。 ”谢凝夭说这留情,她却招招致命,两剑相撞迸出星火,谢凝夭剑锋偏转掠过沈言白衣襟,沈言白起初还能从容应对,很快就处于下风。 谢凝夭故意吊着他,就是不让他输,也不会让他赢,直到沈言白体力不支,在谢凝夭并没有控制力道的一招打中了他的手臂,直接毫不留情将剑刃刺进他的腹部,沈言白踉跄着以剑拄地,清脆的骨折声,惊起四座。 “你欠我的。 ”“我可以死,但得在你解开魂咒后,”沈言白抹去唇角血渍,在谢凝夭的耳边轻声道。 “你也重生了?” 两不相欠 谢凝夭第一反应不是解开魂咒,也不是沈言白甘愿赴死,而是沈言白居然也是重生的!那么前日种种都能说通了,虽然她猜测过,但毕竟前世死前,沈言白可是好好的。 “你疯了!”温清水冲上比武台,指尖凝着愈伤术的莹光,治疗着沈言白,怒斥着谢凝夭。 紧接着其他弟子将沈言白护下台,嘴里都是对谢凝夭的不满,区区一个每月考核居然下死手。 谢凝夭却皱眉,其实刚刚她还没想那么快真的杀他,毕竟比起直截了当的结束,她更喜欢慢慢折磨。 沈言白是故意受伤的,甚至没有丝毫的避让。 -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地面,屋内松木熏香的气息谢凝夭在窗口都能闻到,前世她也是老常客,这个窗她翻过不下百次。 谢凝夭勾住雕花窗沿,透过窗棂缝隙见沈言白果然在,他的伤不算重,加上他有洁癖,不愿意在其他地方休息。 沈言白半倚床榻,谢凝夭腰身轻旋落地,他恰好翻过新页,摩擦声与她的足音严丝合缝重叠。 两人四目相对,略显尴尬。 “你白日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沈言白迟迟没有回答,骤然望向门扉的刹那,小声道:“有人来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一把箍住她腕骨,将人卷入云锦被褥,谢凝夭后颈撞上他提前垫在衾下的玉枕。 ?沈言白故意的!谢凝夭还未反驳,药汤苦涩气随着门轴吱呀声漫入,“师兄,这是天同长老吩咐给你的汤药,你喝了吧。 ”谢凝夭咽不下这口气,虎口卡住他腿侧肌肉发狠拧转,她知道沈言白不会暴露她,下手没轻没重。 可沈言白声线依旧平稳得可怕,面不改色道:“你先放在那里吧,我待会起来喝。 ”师弟听话放在桌上,“那好,师兄早些喝完休息吧,我先回去睡了。 ”此时谢凝夭真的感谢沈言白是一人宿舍,不然现在她还不知道怎么出去了。 听见关门后,谢凝夭掀开被褥,爬下床,直接扇了他一巴掌,声音不响,力道也小,恶狠狠道:“你故意的吧?”沈言白肤白貌美,皮肤尤其敏感,随便一掐都有红印,此时他一侧脸颊微微发红,可并不生气,甚至略显无辜,慢条斯理抚平被褥,道:“事急从权,冒犯了。 ”谢凝夭指尖掐进掌心,两世积攒的怨气在胸腔翻涌,“沈言白,别对我动手动脚,否则我不介意真的杀了你。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卷进穿堂风,将案上宣纸吹得纷飞如蝶,上面都是谢凝夭看不懂的医药知识。 在谢凝夭看不到的地方,沈言白手里的书被他快捏成一团了,这句话踩中他的雷区,酸酸涩涩,喉咙都发堵。 她继续道:“但你欠我的情,我要讨回来。 把解开魂咒的方法告诉我,就算扯平,如何?”沈言白无言,垂眸望着飘落脚边的宣纸,喉结滚动,半响才道:“我”谢凝夭以为他不识好歹,不愿意,可再要她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她也做不到,拂袖便要离开,“沈言白,别忘了,这魂咒原本可是你的,别恩将仇报,否则我死前先杀你了。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攥住,那人掌心灼烫如烙铁。 “好。 ”沈言白嗓音发涩,“不过不用扯平,我始终欠你的。 ”谢凝夭猛地抽回手倒退两步,“那可别,我遇见你就没好事。 ”沈言白道:“解开魂咒,只需要集齐八大神器,神器的力量可以化解魂咒的力量。 ”“谢谢。 ”对立的两人,影子却莫名合在一起,沈言白还想说什么,谢凝夭已转身跨过门槛。 谢凝夭残害同门,违背门规,死不认罪,受百鞭,跪罚堂三日,关禁地一日,任何人不得求情。 刑堂砖缝浸透百年血渍,铁链摩擦声惊飞檐角鸟雀,阴风穿堂而过,执刑弟子扬起骨鞭在烛火下倒影在石壁上。 谢凝夭五指死死扣住刑凳边沿,面不改色承受着这点刑罚,硬是让喉间半点闷哼都碾碎在齿间。 谢凝夭甘愿受罚是为了去禁地,禁地有结界,她贸然前往是进不去的。 前世她也是受罚后被关在禁地一日,她误打误撞捡到一把剑,剑面暗淡无光,普通极了。 后来她走出禁地才得知这是上古神器,匠神亲手打造,如今神族依然陨殁,世间无神,只留八件神器。 仙门有眼无珠,哪知这是一把神器,等谢凝夭入魔后才得知,想要讨回为时已晚,神器认主。 谢凝夭跪满三日,前往禁地,只见禁地外站满了来讨伐她的人,声称为沈言白报仇。 谢凝夭遭受百鞭,背脊后全是伤痕,在长时间没有经历过治疗已经结痂,鲜血凝固成黑色,格外骇人。 “谢凝夭!你凭什么对沈言白下死手!别以为你救过他,就可以为所欲为!”谢凝夭抬眼冷笑,她也懒得装,仙门中的弟子本就不待见她,她睚眦必报,但凡得罪过她的人,她都报复过。 那些人又打不过她,只能每次暗地里骂她,等她发现又被打,直到骂都不敢骂。 现在她刚刚受了刑罚,这些人自以为她无力反抗,借着沈言白的名义,全来报仇。 “怎么?心疼你们的沈师兄?”谢凝夭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冰碴,刺骨。 为首的弟子,扬起脖子,小人得意的模样,“像你这种品行恶劣的人才不配是仙门弟子,我们是为仙门清除毒瘤!”谢凝夭恍然大悟,“哦,你们是要杀我?”其余弟子想是想,但也不敢,最多殴打谢凝夭一顿。 “懂了,不敢,只想打架。 ”谢凝夭扭了扭脖子,放松放松身体,“来吧,一个一个还是一群一群?”她笑得骇人,妖气十足,没半分仙徒的样子。 为首的弟子早就等不及了,率先出手,谢凝夭站着不动,等对方的拳头挥舞在她的眼前时,她抓住了他的手腕,向下折,清脆的骨折声在众人中响起。 其他弟子见形式不妙,骤然暴起,纷纷上前,谢凝夭控制为首的弟子,一脚踢在他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将他踢飞,横扫在其他弟子身上。 在暗处的弟子想要偷袭,将手中的剑刺向谢凝夭,谢凝夭瞥见刀光,转身将剑打掉,用脚踢飞刺向偷袭者的脖子,他来不及反应,以为即将命丧黄泉,却只见剑与他的发抖的脖子擦肩而过。 谢凝夭用脚抵住他的脖子,“别以为我受伤了你们就可以伤我,我只用不到一成的力量就可以杀了你们所有人。 ”此话不假,谢凝夭眼神戾气深重,像极了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她成功威慑到了所有人。 没有人敢再次出手,一个接一个的跑了。 谢凝夭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空气,足尖碾碎枯枝踏入禁地结界。 原本浓墨般的黑暗被撕开裂隙,万千桃枝绞碎虚空,刹那间灼灼桃色侵染天地。 她屈指弹落肩头花瓣,玄色锦靴碾过满地落英。 这是幻境,禁地最诡谲之处便在于闯入者必将直面毕生至惧,纵然谢凝夭还有恐惧的东西,只不过她早已直面不再惧怕,她将青丝甩至肩后漠然置之。 桃林死寂如坟茔,连风过林梢的窸窣都湮灭无形。 谢凝夭抚过虬结桃枝,根据前世的记忆,她走到最大的那棵桃花树,倏然跃起,栖身于最高处的枝桠。 很快,枯枝断裂的脆响骤然炸开。 谢凝夭眯起凤眸,看着那个浑身染血的幼小身影踉跄奔来,素白中衣已被血浸透成赭色。 她的身后,玄衣人缓步逼近,剑锋垂落血珠滴落在地面炸开,似红花。 小女孩跑呀跑,精疲力尽,"砰!"女孩重重撞在树干,单薄脊背被蹭出斑驳血痕。 她颤抖着蜷缩成团,双腿无力,指尖深陷泥壤,青紫唇瓣溢出破碎喘息,剧烈跳动的心脏冲刺着她的耳膜,那瞬间,她好像听不见声音了,怎么也爬不起来。 玄衣人剑尖挑起女孩下颌,寒芒映出她瞳孔里破碎的星光。 突然,小女孩抬头,精准的看着谢凝夭,嘴里无声地求救。 千钧一发之际,谢凝夭如玄鹤掠影凌空旋身,踢中男子,腕骨翻转夺过他手里的剑。 身后响起,“谢谢”寒光乍现间,谢凝夭嘴角上扬,转身亲手拿着剑刺向了小女孩,与此同时小女孩也拿着一把刀抵住了谢凝夭的胸口,只差一寸,便可夺了谢凝夭的命。 小女孩难以置信,“为什么?”谢凝夭缓缓抱住倒下的小女孩,凤眸弯成新月,“因为你是我呀!”她温柔至极的抹去小女孩脸上的伤,“我又怎么会不知你想杀我了。 ”怀中小童化作纷飞桃花,她旋身挥剑劈开参天桃树,木屑纷扬间,树应声倒下,只见树桩中伫立着一把平平无奇的剑。 谢凝夭捂住剑柄,蛰伏百年的剑气震得叮咚作响。 她以指腹摩挲剑身铭文,笑意如春冰乍破:“无奇,我来接你了。 ”幻境轰然坍塌的刹那,万千桃花坠落。 谢凝夭踉跄扶住树干,记忆如附骨之疽啃噬灵台,那些刻意尘封的往事正撕裂识海结界。 她不是什么善类,当年逃进仙门是为了躲避追杀,可仙门是不会收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在守山弟子剑尖抵住她的咽喉,驱赶她时,她突然被松香笼罩,那人如霜雪般的降临。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沈言白。 沈言白半跪在她面前时,腰间禁步竟纹丝未动。 他捏诀的指尖泛起月白光晕,却在触及她腕间旧伤时骤然放轻,“想学和我吗?这样以后就不怕受伤了。 ”当时,谢凝夭哪有什么想学不学的,她只想活着,怎么样都行,她答应了。 沈言白做担保,留她在仙门。 起初她以为沈言白想利用她做什么,在谢凝夭的世界,几乎只有利用和杀戮,她不相信一个人会毫无理由的帮助一个人。 可时间久了,事实证明她就是自作多情,沈言白收留的人可不止她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处于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的心态,谢凝夭想证明她在沈言白眼里是不一样的,久而久之,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结局是沈言白杀了她,她没死,她杀了沈言白,他也没死。 两人都重生了,互不相欠,谢凝夭苦笑,不愿在重蹈覆辙。 谢凝夭取回剑后,直接下山,却在山门口,听见一声。 “师妹。 ” 跑 妹你个头!谢凝夭只觉得被那声“师妹”刺得生疼,青筋在雪白额角突突跳动。 她甚至不必侧目,单凭身后飘来的木沉香,便知来者何人。 她兀自加快步伐,可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如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终究逼得她利落旋身。 无奇剑嗡鸣出鞘,寒光乍破暮色,堪堪抵住来者喉结凸起处。 “你想干什么,找死么?”剑尖随着尾音轻颤,言语间带着不耐烦和厌恶,她如今可是半分纠葛都不想和沈言白扯上。 沈言白颈间压出细小红痕,指节因攥紧剑鞘而泛出冷白,“我同你一道寻神器。 ”话音未落,剑刃已游弋至他下颌,在喉结处划出蜿蜒血线。 谢凝夭眼尾讥诮上扬,剑锋移至沈言白的下巴,挑起时带落几缕碎发,“不需要。 ”她眸底掠过森冷厉色,眼尾微微眯起,带着警告,“不要再跟着我,沈言白,我的脾气没那么好,你是知道的。 ”沈言白喉结艰难滚动,睫羽在眼下投出残蝶般的影,失落道:“这是我欠你的”谢凝夭最讨厌这句话,两世了,沈言白还是只会说我欠你的。 她忍不住的翻白眼,“打住,我说了,你告诉我神器下落就已经两不相欠,别扯那么多,你我都重活两世,我不想走一样的路,也不想再看见你。 ”不知道是哪句话,哪个字戳中了沈言白,沈言白仿佛被钉在原地,只是望着谢凝夭离去的背影渐融于暮色中,胸腔似被揉进整株苦枳,连呼吸都染着酸涩。 暮色浸染青桐山巅,飞檐斗拱的仙门笼罩在薄紫烟霭中。 谢凝夭驻足山道转折处,她要前往的夔城遥在千里之外,记忆里那抔黄土早被血色浸透。 夜落后山路崎岖不好走,谢凝夭找到一块较为干净的地面,堆起火,打算明早才启程。 她屈膝倚坐在石头上静思,夔城就有一把神器,当初谢氏一门便是神器的掌管着,而后遭遇灭门之灾,幼时她匆忙葬下父母后,就开始了逃亡生活,而后一直久居仙门,前世直到魔族找上门,暴露了她体内的魂咒,入魔后,又开始逃亡等她登上魔尊之位后,再回去,早就物是人非,就连父母的墓碑也不见了前世依稀记得那把神器最后落入现任城主手里。 谢凝夭正想得入神,徒然听见一阵慌乱的声音,她倏地握紧剑鞘腾身而起,循着声音前进。 月色泛起冷光,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在拳打脚踢一个男子,尖锐的指甲如鹰爪般撕扯男子衣襟。 谢凝夭蹙眉退后半步,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说话。 忽得女子蓦然转头,瞥见谢凝夭,她转身居然向谢凝夭扑来,喉间迸出兽类般的呜咽,不过速度不够快,踉跄扑来时,谢凝夭只是微微侧身便躲开了,徒留那女子栽在地面上。 女子反应有些迟钝,见手中扑空,又扑向谢凝夭的,抓住她的脚踝,再次发出呜呜的声音。 “姑娘当心!”男子仓皇爬起,粗粝手掌掰开女子紧扣谢凝夭的指节。 他赧笑着搔后颈,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葛布衣,“这是我娘子,她脑子有些问题,癔症发作时总这般喜欢到处乱跑,我也没有办法,让姑娘见笑了。 ”谢凝夭垂眸扫过他虎口厚茧,视线在对方怀里被禁锢的女子身上稍作停留。 她将无奇剑收入剑囊,淡淡道:"倒是个痴心人。 "男子搓着皲裂的手掌,佝偻脊背压得更低,对谢凝夭道:“姑娘怎么独自一个在这林中,可不安全。 ”谢凝夭淡淡道:“没事。 ”没说出后半句,这林中恐怕最危险的就是她了。 男子似贴心的为谢凝夭考虑,道:“这样吧。 姑娘要不是不嫌弃,可以去我家暂住一晚,这林中晚上有魔族,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魔族?”谢凝夭唇角勾起玩味弧度。 男子见谢凝夭有疑问,语重心长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地方偏僻,经常有魔族人在此游窜,之前不少仙人都来此处灭魔。 ”谢凝夭眉梢上扬,一副单纯的模样,嘴角微张,“原来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男子眼瞳倏然掠过一丝锐芒,旋即低眉顺目,佝偻着脊梁引路,掌心托着自家娘子手肘,脚步虚浮地踉跄在前方带路。 谢凝夭瞥见那妇人指尖正痉挛般揪着粗布襦裙。 暮色如泼墨浸染天幕,三人最终停驻在一座院落前。 院子从外看,很大,甚至有些突兀,在一个偏僻的林中居然会有这样的大的房子,除了中间最大的主屋,两边都有竹木搭成的侧房。 谢凝夭不动神色的观察,见男子将女子背进屋内安放好,便给谢凝夭带到一个侧房。 “姑娘在此歇吧。 ”男子踹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谢凝夭点头道谢,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关门后,借着油灯昏黄光影摇曳,谢凝夭才拿出一块小木片,上面炭迹斑驳,歪歪扭扭写着“跑”这个字。 这是之前那个女子向她扑来,冰凉指尖擦过她掌心时塞进的硬物,当时女子脖颈青筋暴起似要嘶喊,最终却只化作喉间压抑的震颤,不然谢凝夭也不会跟着来。 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这对夫妻很奇怪,明明是他们故意发出声音吸引她,又让她跑。 她倒要看看这两人到底要干嘛。 夜深人静,耳边只能听见呼吸声。 谢凝夭和衣躺假寐,无奇剑横陈枕边,月光穿过窗棂将人影倒影在谢凝夭的脸上。 “锵——!”人影举起刀刃,在落下的瞬间,谢凝夭放在一旁的无奇剑自动出鞘,瞬间飞起打断人影手里的刀。 哐当一声,刀刃落地。 谢凝夭睁开眼睛,直到听见惨叫声才起来。 谢凝夭用法术将一旁的火烛点亮,照亮了漆黑的房间,男子狼狈的躺在地上,大腿上插着无奇剑,剑锋穿透,声入地面,男子根本不敢移动。 “你,你怎么知道?”他猛地响起他的娘子和谢凝夭有过接触,呲牙咧嘴的咬得咯咯作响,眼神像淬毒般,恶狠狠道:“是不是那个贱人告诉你的!”谢凝夭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斜倚床抱臂冷笑,“你当我是傻子吗?且不说一个夫妻为什么会在入夜的时间,莫名其妙出现在树林里,在一个偏僻少有人的地方还有这么大一个院子,长时间无人居住的侧房很干净。 ”谢凝夭又道:“不过你倒是很会装,装一个忍气吞声的丈夫,装一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丈夫,那么你说说,为什么一个这样好的丈夫只有表面的伤,而他的娘子手臂上全是淤青和结痂。 ”男子眼底闪过狠意,“你想做什么?”谢凝夭无辜道:“是你想做什么吧?说说看吧,你和你妻子怎么回事?”男子闭口不谈,“放过我,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谢凝夭叹气,“不说?”无奈道:“无奇,动手吧。 ”剑自己拔出带起血珠飞溅,对准男子的心脏,即将下落,男子出声制止。 谢凝夭挑眉,听了听这个让人作呕的故事。 男子名为张三东,原是夔县地痞混子,他常蹲在街角,用豁口的瓷碗敲打地面向乞儿们收“份子钱”。 夔县富人当道,压迫民脂民膏,很多穷人吃不起饭只能上街乞讨,张三东就是这样长大的。 后来有点小钱又染上赌博,日日混迹赌场,着急被盯上了,利滚利,张三东欠赌债越来越多,某夜翻墙逃窜时被剁去半截小指,为了躲避追债的人,逃到山中,靠打劫为生。 两年前,他打劫到一个千金小姐,是城里有名的米商女儿——谈思意,谈思意原本在养在渝州祖母家,后父亲突发恶疾,命不久矣,为了尽早见到父亲,只能铤而走险从这条道走。 偏偏不逢时,遇见了张三东,原本张三东是个只要钱的货色,许是见色起意,不仅要了谈思意的钱,还被人给扣留下来。 强行拜堂,不听话就打,谈思意性子倔强,她不想死,更不想就此服从。 两年里,她逃跑过无数次,每次都给抓回来。 谈思意不停地咒骂,哪怕被打,哭声里也带着求救,时间长了,张三东觉得烦,直接用哑药把她嗓子废了,警告谈思意听话才有饭吃。 日后,遇到人路过,张三东故意撕破衣襟,抓把草灰抹在眼角扮可怜,假装是被妻子殴打的丈夫,然后骗人暂住,男的就用砒霜混在接风酒里先杀再捞钱,女的就在熏香里掺迷魂散先奸后杀,再捞钱。 谈思意受不了,用炭块在茅厕木板上刻字,有机会就报信,哪怕被发现了挨打,谈思意依旧不放弃。 她等某天有人或许就带她逃走了谢凝夭听得眉头紧缩,手握着剑鞘咯吱作响,她可不是什么好人,更加不爱多管闲事,但这件事她心里堵得慌,喉间仿佛哽着块石头。 剑光忽如银蛇吐信,挑断男人四肢筋脉,打算让他慢慢流血致死。 便起身去看看谈思意。 转身推门的刹那,朽木门轴突然卡住半寸,就见一个巨大的身影伫立在门前,如同从水墨画里剥离的魑魅。 毫无防备的谢凝夭被吓一跳,后颈寒毛炸立,等看清人脸后,眼底惊怒化作燎原火,气急败坏地扬手带起凌厉掌风,真愁有气没处撒,一巴掌扇在了对方的脸上。 “沈言白!”“装神弄鬼也要看时辰!” 我喜欢你 巴掌声不响,力道也不大,沈言白只是微微偏过头,发丝垂落遮住泛红的耳廓。 经过上一次被打,他好像习惯了,喉结滚动着咽下未尽之言。 “你手没事吧?”他忽然握住谢凝夭扬起的手,拇指蹭过她掌缘薄茧。 谢凝夭:“”猛地抽回手在衣间上重重擦拭。 这是重点吗?“你怎么还跟着我?”剑鞘咚地戳在地面,谢凝夭皱眉,很不满。 沈言白从怀中掏出烫金帖子,“我只是恰巧路过,听见声响,过来看看。 ”谢凝夭两指夹过帖子甩开,上面写成夔城城主小女儿大婚的宴请,火漆封印的花纹裂成两半。 谢凝夭半信半疑,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沈言白指向张三东,“他怎么办?”谢凝夭挑眉道:“你居然偷听?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随后毫不在意的口气,“杀了呗。 ”沈言白握着剑柄,点头走进房内。 张三东见有人,喉间发出嗬嗬声,急切呼救。 “救我”“救”沈言白剑光如白虹贯日,直接刺向张三东,剑锋穿透腹腔时带起血肉翻卷的黏腻声响。 等谢凝夭听见声响回身,剑已经在张三东的腹部。 “你干什么!”她扣住沈言白握剑的手腕,“不需要你动手!”谢凝夭蹲下试探张三东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心中悬挂的石头轻轻放下,呢喃自语:“还好,没死。 ”她拔出剑,血柱喷溅在她眉间,谢凝夭又干脆利落刺进心脏,剑柄旋转半周绞碎心脉。 做完,她沾血的手指点向沈言白眉心,将剑还给他,警告道:“不要多管闲事。 ”沈言白突然擒住她滴血的手腕,问:“为什么?”掌心温度灼烧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谢凝夭甩手,皱眉道:“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杀他?”谢凝夭喉间突然哽住,顿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很讨厌这种感觉,无法掌控的场面。 为什么?夜风卷着血腥气灌入喉管,她也不知道,这好像就是她的习惯,前世也是这样,每当沈言白要碰染血利刃时,她总会抢先。 谢凝夭手上不知沾染过多少血,她不在乎,对她而言,沈言白是块干净的玉石,她不想沈言白碰不干净的东西。 面对沈言白的突然发问,像把淬毒银针扎进太阳穴,点醒了她。 她后退半步,眼神冷漠,回答:“你想太多了。 ”她与沈言白擦肩而过,“只是不想你和我的事扯上任何关系。 ”沈言白指尖擦过她飘过的衣角,还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缕裹着血腥气的夜风。 谢凝夭抬脚踹开主屋的门板,果然见谈思意浑身是伤蜷缩在角落,手腕麻绳深陷皮肉,血痂里还粘着黑色的不明物体。 谢凝夭干练的用剑鞘挑开麻绳,单膝跪地轻唤:“醒醒?”谈思意并没有醒,谢凝夭微微叹气,用指尖凝起微光点在谈思意眉心,疗愈她的心神。 不出片刻,谈思意睫毛颤动如受伤的蝶,颤抖着睁开眼,见是谢凝夭,突然抓挠自己脖颈发出“嗬嗬”嘶鸣,却发不出声音,眼角流泪,指甲在旧伤处又撕开血口。 谢凝夭扣住她双腕按在胸前,轻描淡写道:“他死了。 ”谢凝夭没多说什么,直接简单的几句话结束了那不堪的过往,又道:“你自由了。 ”谈思意脊背突然弓起剧烈颤抖,渐渐平息后额头抵住谢凝夭肩窝,紧紧抱住谢凝夭,好像谢凝夭是她唯一可以索取温暖的地方。 谈思意哭到痉挛仍攥着谢凝夭袖角,谢凝夭强行分开谈思意的手,掏出银锭:“这些够你回家。 ”银光映着谈思意脸上交错的泪痕,眼神里仿佛有了些许的光。 谈思意突然伏地叩首,额角重重撞向地面。 谢凝夭拽住她后领提起,“要谢就活着谢。 ”走出主屋时晨雾漫过门槛,沈言白背靠树擦拭剑身,谢凝夭目不斜视掠过他身侧。 三人行至院外,谢凝夭反手掷出火折子,烈焰顺着角落的稻草窜上房梁,将不堪的过往烧成漫天飘散的火蝴蝶。 谢凝夭剑鞘横拦二人面前:“就此别过。 ”谈思意却突然扑跪着抱住她左腿,拼命摇头,沈言白在乘机道:“顺路。 ”谢凝夭哑然失笑,好蹩脚的理由,可也没说什么。 三人影子在火光的照射下重影在地面,仿佛缠成解不开的结,谢凝夭终是默许了这场尾随。 离夔城还有一天的路程,但天色逐渐晚,谢凝夭停驻在水潭边,找到一处河溪扎营。 沈言白隔着三丈距离,也在不远处跟着扎营,正对着谢凝夭的篝火堆。 只有谈思意抱膝蜷在歪脖子树下。 谢凝夭挽起袖口涉水抓鱼,用剑当作鱼叉精准的插中一条黑鱼,同时沈言白也跟着抓鱼,水花溅湿衣襟也浑然不觉。 谢凝夭小声蛐蛐,“跟屁虫,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浑然忘了,当初她就是这招死缠着沈言白。 篝火噼啪爆开火星,谢凝夭将鱼串在树枝上烤得焦黑,浅浅尝了口,喉结滚动着强咽炭块似的鱼肉。 她用剑尖拨弄火堆掩饰尴尬,考虑怎么在沈言白和谈思意眼皮下不经意把鱼丢进河水中。 眼前忽的横过树枝,焦黄油星正从金黄鱼皮滑落。 沈言白翻转烤鱼展示完美剖面:“这个是好的,尝尝。 ”也不知道沈言白从哪里弄的调料,这么一闻,真的色香味俱全。 可谢凝夭下意识觉得这话反着听就是在嘲讽她。 无语到用眼神表示:装什么装!她余光瞥见谈思意瑟缩的背影,突然唤道:“过来。 ”谈思意乖巧的蹲在一旁,谢凝夭将沈言白递来的烤鱼放在谈思意面前,“吃吧。 ”谈思意没有立即接过,而是眼神在谢凝夭和沈言白之间来回游走,在谢凝夭逐渐不耐烦的表情下慢吞吞接过。 谢凝夭将自己烤的焦鱼掷向沈言白,“交换。 ”沈言白嗅了嗅烤焦的鱼,失笑道:“我再给你烤一条吧。 ”“我不饿。 ”谢凝夭耳尖却泛着可疑的红。 她本想就是给谈思意烤的,她修行之人,本就不用进食,可谈思意是普通人,一天没吃东西,恐怕还没到城内,人先倒了。 她可不想还要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进城,只是未料她能斩妖除魔,却驯服不了一条鱼!有失她的形象!等沈言白走远,谢凝夭从袖中抖出青瓷药瓶,瓶塞弹开的刹那,青涩的苦香漫过篝火余烬。 她对谈思意道:“这是可以治疗你嗓子的药。 ”五粒赤红丹丸滚入谈思意掌心,“每月一颗,不可以提前服用,五月后声带基本可愈,只不过”谈思意咽下嘴里的鱼肉,篝火在她瞳孔里炸开星点金光,喉结艰难滚动着等待下文。 “药性寒烈”谢凝夭轻点她小腹,“这个东西恐怕留不下来,你自己考虑吧。 ”话音未落,谈思意手里的烤鱼滚落在火堆中迸起万千火星。 她愣怔的离开,站立在河边,夜风起,带着湿气,而后踉跄着扑向河岸,疯狂拍打腹部,仿佛要剖出什么腌臜物事。 冰冷刺骨的河水仿佛透浸她的身体里,将身体里的罪恶流掉。 沈言白不知发生何事,想要阻止。 谢凝夭提前一步拦住他,“你是不是什么事都喜欢管?”她真的讨厌死沈言白这点了。 “她”沈言白大概明白谈思意不是寻死,没在前进。 谢凝夭问:“有调养身体的药吗?”沈言白误以为谢凝夭受伤,拉着她的手,检查她的身体,“你受伤了?”谢凝夭无语甩开他的手,“待会把药给她,不要多问,也不要多说,就说对身体好就行。 ”沈言白悬着的心放下,点点头。 一日后,三人到了城门,谢凝夭与谈思意隔开丈余距离,这是最后的默许。 沈言白看着谈思意离去的背影,道:“她归家未必是幸事。 ”谢凝夭冷漠道:“与我何干?”她又不是圣母,真的把谈思意带着更加不可能,她还有事要做。 此时的她先前有活人气息的她,判若两人。 她瞥眼一看,对沈言白道:“倒是你——滚远些。 ”谢凝夭拂袖进城,沈言白依旧亦步亦趋 ,影子总是恰巧挨着。 夔城满城花灯,即便未入夜也不逊色,谢凝夭挨个拂过摊贩悬挂的花灯。 当她瞥见桥头的灯船,起了心思,当确定那抹月白身影依旧在身后,她忽而旋身挤进赏灯的人潮,那么亮色如游鱼般灵巧地穿梭于锦衣华服之间,上了画舫。 沈言白紧紧跟随,正要踏上画舫舷梯,后颈骤然掠过罡风。 他本能侧身避让,却撞翻身后卖糖人的老人,他下意识俯身搀扶,却被一股力量偷袭,踉跄跌入河中。 谢凝夭闻声转头,攀着朱漆栏杆俯身望去,只见沈言白浮出水面,眉骨上还滴落着河水。 等沈言白反应过来时,他听见桥头传来银铃般的大笑,抬眼只见谢凝夭朝他拍手,嘴里无声道:“活该!”谢凝夭自以为总算甩掉沈言白,在一家茶楼喝茶,可半盏茶后,谢凝夭捏着青瓷茶杯的手骤然收紧。 雅间木门吱呀推开,沈言白滴水的发梢已用内力烘干,月白襕衫不染微尘,就这样直挺挺杵在门口。 “阴魂不散!”谢凝夭怀疑沈言白是不是重生后有狗鼻子,她怎么到哪里,沈言白都能精准的找到,“你到底想干嘛!”沈言白喉结滚动着向前半步,谢凝夭抄起茶杯摔在他的脚边。 他道:“我只是想帮你。 ”帮帮帮,她又不是废物,需要帮忙?笑话!谢凝夭呵声道:“你又不喜欢我,你帮我做什么?我前世跟着你,你嫌烦,我现在不跟着你了,你到好,更着我,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喜欢你。 ”两世想听的话,在这种场合出现,谢凝夭觉得很不合理。 她沉默片刻,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沈言白眉目紧锁,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闭口不言。 谢凝夭见状,点头,道:“好,我重新问你,那你为什么杀我?不要告诉我是仙魔势不两立,你有很多机会杀我,为什么选择在那一刻杀我?”这是谢凝夭真正想知道的事,前世她从来不避讳沈言白,将他关起来的数月,两人也从未起冲突,那甚至以为沈言白真的妥协愿意给她在一起。 当初在死前,她以为她的心愿达成了,从未料想沈言白会杀她。 难道之前是为潜伏?为了仙门除害?所以愿意牺牲他的身体,委曲求全,只为一招毙命?那真的大可不必,无数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不要,非要在她献祭的时候,谢凝夭想不出理由。 她等着沈言白说,哪怕随便说一个理由也行。 可沈言白依旧沉默不语。 谢凝夭终于等得不耐烦,起身离开。 沈言白还想跟着,谢凝夭却拔剑,剑光如雪出鞘对着沈言白。 沈言白迎着剑锋向前迈了一步,“要杀便杀。 ”他突然握住剑刃往心口送,“只是别再”躲着我。 话说半截,谢凝夭收回剑,一掌打退沈言白,道:“闭嘴!别再跟我,否则我真的会动手杀了你。 ”头也不回的离开。 沈言白还是没有留住谢凝夭,他低眉呢喃道:“对不起”可歉意终究被裹挟在风中,最终没有被谢凝夭听到。 雪蛇 次日,谢凝夭根据记忆来到当初匆忙埋下父母的地方,那时的一条小道已是杂草丛生,抹去了昔日的道路。 她选的地方算是比较偏僻的,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只求片刻安静。 那时她的身边还有表哥,两个年幼只能相互扶持的孩子,在经历血雨腥风的几天几日,眼底早已没有稚嫩和天真。 表哥对她说:“妹妹,别怕,我一定会报仇的。 ”谢凝夭蹲在只能用黄土堆起来的坟墓,甚至墓碑都是她随意找的一块木板,用石头刻上的字。 她麻木,红肿的眼睛已经流出眼泪了,母亲死前最后的话依稀还在耳边回荡。 “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报仇?谢凝夭歇斯底里的质问,任由她反复推攮呼唤,回应她的只有早已没有生气的身体和逐渐淡去的温度。 谢凝夭说:“我不想报仇。 ”表哥霎时瞠目结舌,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嘴先问出:“你在说什么?”谢凝夭摇摇头,眼神空洞,重复道:“我不想复仇。 ”那时表哥火气蹭得上来,骂得很难听,什么话都说,谢凝夭知道,他并非真的会怨恨谢凝夭,只是小小年纪的他在妹妹面前佯装的镇定,在此刻变得孤立无援。 他需要宣泄。 那一夜过后,表哥就离开,再也没有见过面。 谢凝夭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不管去哪里都好,只要好好活着。 谢凝夭用剑气如虹斩断荆棘野草,辟出一条路来。 可路还没辟出来,她突然耳尖微动,听见四周有奇怪的异动,前世在血海里淬炼出的本能,于她而言,这种声响她再熟悉不过了。 有人想杀她!可她才重生没多久,前世的事也没有发生,为何会有人想在此时取她性命?谢凝夭站立不动,眼底一片荒芜,不禁耻笑,来都来了,那就都留下热闹热闹。 “诸位既来了不妨留下当个祭品!”她蓦地旋身甩袖,剑气横扫枝叶,簌簌抖落,剑影立即将落叶绞碎漫天纷扬。 谢凝夭双指并拢划过剑脊,无奇剑发出龙吟般的震颤,旋身划出半轮银月,万千剑影如孔雀开屏绽开光幕,她呵声道:“形影——破!”剑气裹挟着金光爆裂,削断的叶片在空中凝滞刹那,暴雨般射向暗处。 蹭得一声,只见几十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手里拿着剑,蹲在地面,呈攻击趋势,蓄势待发。 谢凝夭看着被迫现身的杀手们蹲踞成狼群阵型,她讥笑道:“我初到夔城,城主就送我这么大份礼物,是不是太过隆重?”残叶在死寂中簌簌坠落。 四周静谧,片刻后一位身型高大的男子自阴影中踱出,他掌声雷动,含着笑道:“不愧是谢令生的女儿,人未出,居然就猜出来了。 ”谢凝夭眉眼斜挑,无语道:“城主眼瞎,我不瞎。 ”她指着黑衣人手上的剑,上面刻着夔字,“敢问除了城主手下,谁还会用这样的剑。 ”谢凝夭继续道:“再说了,能第一时间绞杀我,除了当初灭谢氏满门,抢夺神器的人,难道还有其他人吗?”她冰冷地看着城主,犹如一滩死物,“神器不就是在现任城主手里吗?”她眼里闪过杀意,“我没去找你,你倒是先找上来了,也好,免得我还要花时间找你。 ”只见谢凝夭拿起剑,剑刃指向城主,寒光乍现直取咽喉,城主揪住身侧侍卫后领往前一掼,染血的剑尖堪堪停在对方突起的喉结,道:“谢姑娘不要急,有话好好说,你的父母可没死。 ”谢凝夭剑锋纹丝不动,道:“这种话你觉得我会信吗?”城主不慌不忙从衣袖中拿出一块青色玉佩和断了一半的金色发钗。 谢凝夭瞳孔骤然紧缩,怒气道:“你居然敢掘坟,我杀了你!”在谢凝夭握剑向前推送的时候,城主将身前的侍卫轻轻一推,脆弱的肌肤在锋利的剑尖轻易的被刺破。 谢凝夭皱眉,后退一步,侍卫眼底残留惊恐的神色,应声倒地。 “杀了我,你可就见不到你的父母了。 ”城主嫌弃的瞥了眼死去的侍卫,突然捏碎玉佩,残碎的玉片落地化作两道虚影,虽面目模糊却隐约可见谢氏夫妇当年的英姿。 谢凝夭因过度用力青筋泛起,无奇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发出阵阵嗡鸣声,有替主人发泄的企图。 可谢凝夭骤然收剑归鞘,原本面上的杀气消散,凝聚的是粲然一笑,“好呀,如果没见到,那城主就只能骨肉分离了。 ”-谢凝夭跟随着城主来到府邸,穿过曲折回廊,雕花廊柱投下的阴影如虎齿交错,她左手始终虚按腰间剑柄,带至一个偏远的院子。 城主道:“请进。 ”谢凝夭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让他们出来。 ”城主笑道:“好。 ”大门被推开,细微的机关转动的咔嗒声混着门轴的呻吟,记忆中的两个人重现在谢凝夭的眼前,父亲的高大威猛,冷酷严苛,总是不苟言笑。 母亲温婉尔雅,可眼底依旧有几分厉色。 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人,活生生在她眼前,但谢凝夭的眼底并没有过多的神色,手遂即握住突然震颤的剑柄,唇角勾起讥诮弧度,眼底寒芒骤盛如雪崩,“城主,你没脑子吗?用这种小伎俩?”谢凝夭拔出无奇剑,剑身轻颤划出霜色残影,半空凝成数道交织的寒光,宛如暴雪织就的天罗地网。 肉眼看不清的雪白刀光,将两人绞成漫天雪花。 城主向后退一步,瞳孔微缩,喉结滚动着咽下惊诧,但惟独没有被揭穿后的半分恐惧,他最终的目的也只是将谢凝夭带到院中即可。 不过谢凝夭这么快的分辨出来,还是有几分震惊。 不说他的伪装术有多厉害,可也是排得上名号,能够隔着一定距离一眼认出可见谢凝夭的实力不可小觑。 还好他早有准备。 谢凝夭的剑尖触及城主咽喉,地面突然翻涌气流如沸水,沥青状黑雾自地砖缝隙渗出,瞬间凝成锁链缠缚谢凝夭的四肢。 她膝弯猝然下折,剑柄抵住地面迸溅火星,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谢凝夭越挣扎,那股力量将她禁锢的更加厉害,她猛然抬头,束发的银丝飘带被阵法罡气绞碎,三千青丝如墨瀑垂落肩头,厉声道:“你设计我?”城主大笑,五指翻飞结出法印,地面符文骤然亮起妖异紫光,,“哈哈哈哈哈,别挣扎了,这个献祭阵法是专门正对仙族。 ”院中上空凝结成是黑色实体——噬灵珠,正疯狂抽取她周身灵气,“等收取你的力量了,再放了你的血。 ”他眼底狠色,“这一次,我可是等了十年!”谢凝夭皱眉,“李建阳,你别忘了,你可是仙门中人,你居然专门研究针对仙门的阵法!”剑气在封印阵中炸开星火,却反被噬黑珠吞噬成流萤。 城主嗤之以鼻道:“那又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我也只是对三个人使用了。 ”“什么意思?”谢凝夭以剑拄地试图起身,却难以挣脱。 李建阳突然暴起,面部扭曲道:“当初你的父母不愿交出神器,凭什么神族的东西认人族为主人,可笑!”而后神情阴暗,戾气深重,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杀了他们!只可惜你居然逃掉了!”李建阳摊开手,阵法深处传来锁链拖拽尸骨的闷响,无奈道:“神器认主,我无法使用,我无奈挖出你父母的尸身,放干了他们的血,这些年小心使用,可终究有用完的一日,我只能四处寻找你的下落。 ”他释然一般,放松奸笑,“还好你自己回来了。 ”谢凝夭面不改色的听完,染血的嘴角扯出冷笑,任由封印阵吸走灵气,只有手死死拽住剑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建阳用大发善心的语气,继续道:“你放心,你父母的尸骨就在这个地下,等你死了,我会吩咐人将你们葬在一起。 ”李建阳本想亲眼看见谢凝夭死去,可手下突然手下疾步而来,手上拿着玉简,正闪烁仙门的传讯灵光。 他接过传讯玉简,阴鸷目光扫过阵中谢凝夭,警告道:“好好伺候谢姑娘。 ”临走前甩袖结印,阵眼处突然生长出无形的屏障。 谢凝夭体内灵力翻涌如沸,越来越难受,阵法想吸收她的力量,却怎么也吸收不了,导致谢凝夭身体有强烈的撕裂感。 谢凝夭深呼吸,强行锁断灵力,如果她没重生,这一时半会可能还真的没有逃脱。 可她现在不一样,这是镇压仙族的阵法,她体内是有魔族的力量,这点东西不足以困住她。 谢凝夭催动那股力量,阵法纹路突然暴涨紫芒,她心口处浮现黑色咒印,竟反向而行将噬灵珠内的仙力吸收。 “锁仙的怎么能困魔族呢?”谢凝夭嗤笑,直接冲破阵眼,地面骤然炸开,缠绕脚踝的链字寸寸崩裂,她身体骤然轻盈。 “狗东西,等会弄死你!”阵眼中心地面打开,由下而上,浮现出一个台座,上面凭空悬浮着一个银色长鞭,这是第二把神器——雪蛇。 鞭身游走着细密霜花,蛇首状鞭柄突然睁开猩红竖瞳,锁链应声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紧声。 神器座台下,有不少的白骨,谢凝夭手微颤,跪在地面,轻抚白骨,脱下外衣长衫,将白骨包裹起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攥紧包裹着白骨的布料,狠不得融在身体内。 温存片刻,谢凝夭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谈思意蹲在地上,她眼神惊恐,捂着鼻子,手里拿着奇怪的药瓶,试探倒在地上侍卫的鼻息。 谢凝夭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谢令生 谈思意立刻起身想要捂着谢凝夭的鼻子,带着急促的风,却被谢凝夭疾退一步抬手格开,扑了个空。 谈思意焦躁地蹙眉,纤指急促地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又晃了晃手中的青玉药瓶,最后猛地指向地上昏迷的侍卫。 一连串动作虽显慌乱,谢凝夭虽不明谈思意为何现身于此,却也瞬间领悟其意,迅速抬袖掩住口鼻。 谈思意见状,立刻攥住谢凝夭另一只手腕,指尖冰凉,不由分说拽着她拔足狂奔。 冷风灌满袍袖,两人身影在回廊中疾掠。 直至奔至僻静角落,谈思意才猛地刹住脚步,扶着斑驳石墙剧烈喘息,莹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在微光下闪烁。 谢凝夭冷冽的目光仔细扫过谈思意,她云锦华服,珠翠生辉,与先前的模样判若两人,这样看确实有富家小姐的气质。 “你为何在此?”谢凝夭语带审视。 谈思意张口欲言,喉间却只溢出破碎的嗬嗬气音,她急得眼眶泛红,徒劳地比划着。 谢凝夭不耐烦地按了按额角,“罢了,不必说了。 ”她劈手夺过谈思意紧握的药瓶,指腹摩挲着瓶身冰凉,“此物,是沈言白给你的吧。 ”谈思意用力颔首,发间步摇轻颤。 谢凝夭眸色一沉,遥想到近日沈言白总是千方百计的跟着她,她不由的烦躁,低语淬着寒意:“他当真是……阴魂不散。 ”她忆起李建阳被玉简传讯匆匆离去的场景,能令他不得不赴约者,恐怕只有沈言白了。 念及此,谢凝夭转身欲走,杀意如实质般萦绕周身,心头只有一个念头,李建阳必须死。 谈思意却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袖摆,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疯狂摇头,眼中满是惊惶恳求。 谢凝夭拧眉,“你这是什么意思?”旋即想起对方口不能言,“罢了,此事与你无干,速离此地,莫让人瞧见你与我牵扯,对你没有好处。 ”她猛地挥袖,试图挣脱。 谈思意被甩得一个趔趄,却仍固执地稳住身形,眼见劝阻无效,只得咬紧下唇,悄然紧随谢凝夭身后,如一道无声的影子。 为赴明日婚宴,宾客早已提前而至,此时夜已降至,前厅人声鼎沸,烛火通明,灯盏折射着觥筹交错的光影,丝竹靡音混杂着笑语喧哗。 谢凝夭素来无所顾忌,她手持无奇剑与雪蛇鞭,将白骨系在身后,周身煞气凛冽,如索命修罗般直闯厅堂,所过之处,人群惊骇避让。 谈思意亦步亦趋紧跟其后,步履虽轻却坚定,她此行,既受人之托,更因己心,绝不愿见谢凝夭孤身涉险。 谢凝夭大步流星,脚步生风,却在游廊转角处与温清水迎面撞上。 温清水正被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簇拥着,其中一人殷勤递上的酒盏,被她蹙眉纤指轻推,琼浆微漾。 她瞥见谢凝夭,柳眉轻挑,手中捏着的丝帕几乎绞断:“原来你在这里,哼!你倒逍遥!撺掇沈师兄撇下众人提前下山,好独享自在!”发髻上的珠花因怒气而轻颤。 谢凝夭脚步微滞,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温清水上前半步,环佩叮当,眉眼俏动道:“装什么糊涂?若非你怂恿,沈师兄怎会抛下贺仪队伍与你先行?谁不知你是贪图沿途玩乐!”她身后一位公子试图打圆场,被她眼风冷冷扫退。 谢凝夭眸中寒光一闪,瞬间了然,沈言白竟替她私自下山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嗤笑一声,道:“你想太多了,我不是提前,而是私自下山,现在更不是来贺喜”她轻轻拂过雪蛇鞭冰凉的鳞纹,言笑晏晏,眼底却冷意,低声道:“我是来取人性命的。 ”温清水脸上骇然色变,联想到先前谢凝夭在武试上刺杀沈言白的行为,她心头一紧,道:“你别乱来!”“沈言白在哪里?”谢凝夭声音不高,却压过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温清水误以为她要行凶,猛地攥住谢凝夭手腕,言语不自然的威胁道:“你敢动他!”她急促的呼吸喷在谢凝夭颈侧,带着甜腻的熏香,“谢凝夭你冷静些!你与沈师兄何来深仇?何必处处针锋相对?”温清水再道,语气竟罕见地放软,“上回你刺杀未遂,天同长老本欲将你诛杀后逐出师门是沈师兄拖着未疗愈的伤,在戒律堂跪了整夜为你求情,才换你周全!”谢凝夭腕骨一僵:“如此说来,我该叩谢大恩?”“你明白就好!”温清水扬声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谢凝夭嘴角抽搐,腹诽温清水可笑至极的天真。 她猛地抽回衣袖,两人拉扯中,温清水踉跄后退撞上朱漆廊柱。 谢凝夭头也不回地没入前方灯火通明处,将温清水气急败坏的呼喊抛在身后。 只留弥漫着酒香与脂粉气的夜风中荡漾。 李建阳的女儿李西月是夔城著名的刁蛮大小姐,她的结缡对象是渝州著名的纨绔贵胄,倒也是相配。 来贺喜的人自然不在少数,谢凝夭现身时,李建阳正与沈言白对坐品茗。 只见她手腕一抖,一道银亮的鞭影凌空劈下,“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打翻了李建阳手中的青瓷茶盏。 温热的茶汤泼溅而出,淋湿了李建阳的袍袖和案上的茶点。 骤起的变故令四座皆惊,在座的宾客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谢凝夭身上。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拄杖而起,沉声喝问:“来者何人?为何在此行凶伤人?”李建阳也在慌乱中猛地起身,仓促间膝头甚至磕了一下桌角,心头警钟轰然长鸣,他实未料及谢凝夭竟有能耐出现于此,更未料到她出手如此迅疾。 此刻,温清水与谈思意也紧随而至。 温清水见状更是杏目圆睁,惊愕难掩。 她疾步上前,一把攥住谢凝夭持鞭的手腕,低声道:“你疯了?”谈思意也欲上前,却被一位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的妇人伸臂拦住,“思意,别过去,安分些。 ”那妇人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谈思意闻言蹙紧眉头,一时彷徨无措,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沈言白。 谢凝夭被温清水攥得一阵烦躁,用力一挣臂,将她甩开。 温清水猝不及防被甩脱,踉跄半步,面上顿时青红交错,羞恼地“哼”了一声,愤然跺了下脚。 谢凝夭毫不理会温清水,灼灼目光直逼李建阳,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质问道:“怎么?眼见我现身于此,很意外么?”李建阳强自按捺下惊悸,勉强站稳身形,捋了捋湿了一角的衣袖,佯作镇定道:“这位姑娘何出此言?老夫与姑娘素不相识,姑娘却无端搅扰我府上清净?”谢凝夭忍不住眼尾讥诮地一扬,心中暗骂:狗东西,倒是很会装模作样!可她向来不屑矫饰,直言道:“李建阳,你认不认得我无关紧要,你认得谢令生便足矣。 ”此言一出,厅内霎时哗然。 夔城上下,无人不知谢令生——那位前任夔城城主,是远近闻名的仁善君子。 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莫不是谢令生的女儿?”有人立刻大声质疑:“应当不是吧?当年不是说谢家阖府尽遭屠戮,未听闻有活口遗留于世?”也有人沉吟着提出异议:“未曾听闻不等于绝无可能。 想那谢家满门惨死,若真有遗孤存世,又岂敢张扬身份,能苟活至今日已是万幸。 ”“说来也是,”一位鬓发微霜的老者喟叹一声,“如今的夔城风光大不如前,昔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景象早已成追忆,眼下唉。 ”尾音里满是怅惘。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人悄然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偷偷用余光去觑李建阳愈发阴沉的脸色。 好歹正主就在眼前,即便心有戚戚,也没人敢再往下说更多僭越之词。 谢凝夭嘴角浮起一抹冰刃般的笑意,朗声道:“难得诸君尚存些许记忆,倒显得我爹生前做这城主,不算全然枉费心血!”有人忍不住追问:“你既是谢令生的女儿,今日来此意欲何为?莫非……当初谢家变故,竟与李城主有所瓜葛?”李建阳脸色铁青,一掌重重拍在红木桌案上,震得满桌杯盏叮当作响,茶水飞溅,怒声道:“休得胡言乱语!”谢凝夭目光如电,直刺李建阳,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正是这忘恩负义之徒!当初为觊觎我家传神器,暗中布局,亲手杀害我爹娘!而今他踩着累累白骨登上这城主之位,尽享荣华富贵,何其可笑!”李建阳心下大骇,唯恐她再抖出更多致命的旧事,厉声嘶吼:“满口疯言谵语!来人!给我将这疯女人即刻拿下!”刹那间,隐在厅外的侍卫闻令而动,甲胄铿锵,刀光闪烁,如铁桶般将谢凝夭密密层层围困在中央。 谢凝夭眼中寒芒暴涨,毫不畏惧。 她手腕一翻,神器“雪蛇”长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啸音,猛地向四周横劈而出,凛冽的劲风扫得近旁之人横飞倒下。 逼退第一波攻势的瞬间,她足尖点地,身形如魅影般拔地而起,银色长鞭化作一道致命毒蛇,精准无比地朝着李建阳的脖颈绞缠而去。 电光火石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从斜刺里伸出,不偏不倚,堪堪将那索命的鞭梢紧紧攥握在手心。 谢凝夭被巨大的反冲力拽得身形一滞,落地后戾气勃发,眸中狠色翻涌,死死盯住出手阻拦的沈言白:“沈言白!你敢拦我?!”沈言白紧握鞭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沉沉:“够了,凝夭!你冷静点!”谢凝夭猛地抽拽长鞭未果,心中杀意更炽,嘶声道:“若执意拦我?那便先杀了我再说!”话语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无辜 沈言白心中一阵剧烈挣扎,他紧握着鞭梢的手微微发颤,眼前的局势不容乐观。 若真让谢凝夭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杀了李建阳,她便彻底断绝了退路。 这一世,他心之所愿,不过是护她周全,使她挣脱宿命桎梏,远离那些污名与唾弃,一生享平安喜乐。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沉凝地望向谢凝夭,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道:“你当真确定是他?”谢凝夭眉头紧缩,眼神更是冷若冰山,道:“你既不信我,又何必假惺惺追问?”沈言白的手依旧牢牢紧扣鞭梢,道:“并非不信。 ”声音低沉却坚持,“但你总需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而非仅凭一己之言定论乾坤。 ”谢凝夭心口那点残余的暖意骤然凉透,眸中闪过戾色,猛地将雪蛇长鞭向自身方向狠狠一拽。 “嗤啦!”皮开肉绽的轻响。 一道殷红的血痕瞬间在沈言白紧握的掌心迸裂开来,温热的血珠顺着掌心的纹路滚落在地面,溅开一朵朵细小而刺目的血花。 谢凝夭瞥见那抹猩红,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手腕终究软了几分,趁势收回了长鞭。 她胸中怒意未消,压制对沈言白的不满,左手指尖灵巧在虚空中飞速划过,灵光流泻,转眼间,大厅中央竟凝成了一面半人多高,光华流转的巨大镜子。 镜面如水波荡漾,清晰地映现出不久前的场景:谢凝夭被阵法禁锢,李建阳那张平日道貌岸然的脸孔此刻却因极度的亢奋而狰狞扭曲。 他得意忘形的狂笑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哈哈哈哈哈,别挣扎了,这个献祭阵法是专门正对仙族。 ”“当初你的父母不愿交出神器,凭什么神族的东西认人族为主人,可笑!”“神器认主,我无法使用,我无奈挖出你父母的尸身,放干了他们的血,这些年小心使用,可终究有用完的一日,我只能四处寻找你的下落。 ”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李建阳罪恶的嘴脸暴露无遗。 “住口!”气急败坏的嘶吼响起,李建阳目眦欲裂,脸上血色尽褪,一道凌厉的掌风打破镜面。 “轰!”的一声震响,流光四溢,碎晶纷飞,整面水镜瞬间分崩离析,化作无数流光碎片消散于空中。 李建阳胸膛剧烈起伏,粗喘着,指着谢凝夭的手因暴怒而不住颤抖,道:“魔女!用此等魔术捏造是非,意图混淆视听,其心可诛!”他冲着厅中侍卫疯狂咆哮,“都给老夫上!”“杀了她!”“格杀勿论!”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疑:“这这是何种术法?闻所未闻!莫非当真是捏造的幻象?”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者抚须沉吟,沉声解释道:“老夫曾闻,魔族有一秘术名曰镜面术,可映照施术者亲历之景,纤毫毕现。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听着倒与我仙门水凝术有几分相似?”“大不相同!”先前的老者断然摇头,斩钉截铁道,“水凝之术,幻化由心,可虚可实,然镜面之术,却只能映照真实发生之事,绝无作伪之能!”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天啊!照此说来李城主他当真屠了谢家满门?”“谁说不是呢!铁证如山啊!”这些言论一字不差的落如李建阳的耳中,激发了他心中的焰火,怒发冲冠,青筋暴起,再也按捺不住,嘶声咆哮:“都给我上!还愣着作什么!杀了她!立刻!”侍卫们举剑齐鸣,寒光闪烁,如狼似虎般向谢凝夭合围扑杀而去。 沈言白伫立一旁,目睹此景,眼底暗流汹涌,手指微动,想替谢凝夭杀出一条生路。 谢凝夭却在他气息刚动的刹那,猛地旋身,一掌狠狠印在他胸膛,力道刚猛,将他震得连退数步。 “滚开!”她声音冷冽如冰,不容置疑,她的路不需要沈言白染指。 侍卫们虽人多势众,但始终不敌谢凝夭,在她诡异的身法与凌厉鞭影下,几乎无人能近身。 李建阳眼中凶狠毕露,周身灵力涌荡。 沈言白将李建阳的动作尽收眼底,眼神骤然一凝,心中杀意骤起,他趁着谢凝夭被数名侍卫刀光缠住的瞬间,手腕一翻,一柄寒光湛湛的长剑已然在手,身形如电闪,悄无声息地刺向李建阳。 谢凝夭虽在激战,可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沈言白,见他竟然刺杀李建阳,心头猛地一紧。 电光火石间,她丝毫未犹豫,左手雪蛇鞭如灵蛇出洞,凌空卷向沈言白的剑锋,同时右手长剑横扫,荡开身前数柄利刃。 雪蛇鞭梢精准无比地缠住沈言白的剑身,谢凝夭手腕发力一绞一拽,那柄长剑便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说了。 ”谢凝夭气息微喘,目光如炬直视着沈言白,一字一句道,“我的事,与你无关!”就在她分神斥退沈言白的刹那,李建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毒辣,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空隙,五指成爪,凝聚着灵力的掌心,裹挟着利风,狠辣无比地偷袭谢凝夭。 “嗡!”一声清越龙吟骤然响彻厅堂。 谢凝夭背后斜负的无奇剑,仿佛感应到主人危殆,剑鞘剧震,一道寒芒破鞘而出,剑锋挟着斩断万物的锐利之气,刺向偷袭的李建阳。 李建阳骇然失色,只觉一股刺骨寒意瞬间笼罩全身,那剑气如光影闪烁,逼得他节节后退。 众人见状,更多的是冷漠观望,少数人想要阻止,也被身旁同伴死死拽住衣袖。 这等血海深仇,旁人实难强行干预。 更何况李建阳平素行径绝非良善,今日前来贺喜的宾客,也未必有多少真正心慈仁厚之辈。 李建阳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声音因惊骇而嘶哑:“你的剑竟已生出意识?”世间皆知,唯有神器方有灵性,能与主人心意相通,修为精深者,甚至能蕴养出剑灵。 谢凝夭并未作答,只将雪蛇长鞭凌空一抖,灵蛇般收回腕间,无奇剑感应主人心意,清鸣一声。 两件神器攻势如狂风骤雨,交相辉映。 李建阳被左右夹击,灵力飞速流逝,很快便如油尽灯枯,气息萎靡。 谢凝夭对准他的破绽,眸中寒光乍现,手腕疾送,无奇剑顺势刺入李建阳的腹部。 噗嗤一声,鲜血如泉喷涌,温热粘稠的血珠溅落在谢凝夭的面颊上,蜿蜒滑落。 场面一度寂静,仿佛耳边只有呼吸声。 “爹!”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划破死寂。 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踉跄冲出,李西月扑跪在地,紧紧抱住李建阳瘫软的身躯,难以置信地瞪着父亲。 她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眼死死锁住谢凝夭,泣血般嘶吼:“我要杀了你!”谢凝夭漠然垂眸,剑尖滴落的血珠砸在地面,淡然道:“你还没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抬,无奇剑寒光流转,直取李西月咽喉。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李西月肌肤的刹那,一道身影再次横插其间,沈言白手中的剑格挡在前,声音低沉而急促:“她是无辜的”谢凝夭的手腕骤然一滞。 无辜?李西月是无辜的?那谢家上下数百口惨死的冤魂,难道就不是无辜的吗?这荒谬绝伦的言语,听在谢凝夭耳中,只觉无比恶心、伪善、荒唐至极!谢凝夭缓缓抬起染血的脸庞,直视沈言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讥诮:“你说这话,难道不觉得可笑至极吗?”沈言白深知自己的话语苍白单薄,无力如风中残絮,但他依旧稳稳挡在李西月身前,寸步不让。 谢凝夭心头的杀意如藤蔓疯长,不甘与怨愤几乎将她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沈言白要这般护着李西月?为什么?他与李西月分明素无深交,为何偏要挡在她身前?凭什么?凭什么李西月就能得到他这般不顾一切的庇护?压抑已久的戾气与委屈在胸腔中左冲右突,寻不到出口。 两世轮回,她从未见过沈言白如此袒护过自己,谢凝夭不得不承认,那翻涌的妒火与不甘,狠狠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即便这一世,她已决意斩断情丝,与他再无瓜葛,可眼前这一幕,的的确确,真真实实,像一根淬毒的尖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窝。 “我若偏要杀她呢?”谢凝夭的声音淬着冰,一字一顿。 沈言白喉结滚动,只能艰涩道:“凝夭,你信我一次,好吗?放过她这一次。 ”谢凝夭手腕一抬,染血的剑尖陡然调转,森然寒光直指李西月。 李西月见状,亦是不甘示弱,踉跄爬起,抓起地上一柄散落的长剑,欲越过沈言白,要与谢凝夭拼个鱼死网破。 她嘶喊着,挺剑便向谢凝夭刺去。 谢凝夭嘴角逸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剑锋轻巧一拨,铛地一声便将李西月手中长剑震飞。 同时左掌迅疾拍出,结结实实印在李西月肩头。 李西月痛呼一声,再次狼狈跌倒在地,这一次,她痛苦地蜷缩身体,双手死死捂住小腹,眼底终于漫上真实的惊慌。 周遭依旧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冷漠旁观。 李西月强忍剧痛,仰头死死瞪着谢凝夭,泣血诅咒:“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谢凝夭居高临下,剑尖微垂,寒声道:“这是自然。 ”就在她手腕蓄力,金丹生出一股如针尖般的刺痛。 谢凝夭身形一僵,脸色骤白,凌厉的目光看向沈言白:“你想干什么?”沈言白趁她受制,欺身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她持剑的手腕。 他倾身贴近,用仅容两人听闻的气音道:“凝夭,住手!至少至少她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谢凝夭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言白,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我凭什么听你的?”沈言白哑然,回应她的只有金丹上被禁锢的黑气寸寸刺痛。 “呃”谢凝夭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猛地甩开沈言白的手,带着决绝的恨意。 她捂着剧痛的心口,踉跄后退一步,目光扫过沈言白和李西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沈言白你最好祈祷,别让我再看见她!”话音未落,她强忍金丹处翻江倒海的痛楚,决绝离去。 沈言白望着谢凝夭离去的身影,身后是一片狼藉。 他无法向谢凝夭透露真相,前世,李西月早已与渝州首富赵家二公子情愫暗生,奈何二公子体弱多病,终是早早辞世。 李西月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万般无奈之下,两家商议,将李西月配与大公子成婚。 而后几年,大公子亦遭逢意外身亡,李西月腹中的骨肉成了赵家唯一存续的血脉,此事牵连甚广。 沈言白亦是因前世探寻解咒之法时,得知了这一切。 -谢凝夭将那具白骨,安葬在一处幽静偏僻的所在,背倚青山,面临潺潺流水。 “爹爹,娘亲,对不起,没能护得你们周全,没能替你们报仇。 ” 她低声说罢,轻轻将手中的酒,洒在冰冷的墓碑前。 谢凝夭饮尽坛中剩余的酒浆,那酒气清冽芬芳。 她素来千杯不醉,不知是否醉由心生,谢凝夭竟真的意识昏蒙起来,踉跄着在墓碑旁坐下,蜷缩着身体,在冰凉的墓石旁,浑噩睡去。 她做了一个格外冗长与沉重的梦,梦里,尽是前世她与沈言白的诸多纠缠。 那时,她将沈言白囚禁在殿中,禁止他步出殿门分毫。 每日勒令他更换不同衣衫取悦她,强迫他一遍遍书写她的名字,胁迫他唱歌,威逼他讲述奇闻异事。 沈言白总是默默蹙眉,随即又毫无异议地顺从执行。 谢凝夭从不敢深思沈言白心中对她是否有爱意,只求这困缚的时光里偷得片刻安宁。 梦中情到深处,泪水无息滑落。 恍惚之际,脸颊传来轻柔的触碰感,一双温热的手正用指腹为她拭去泪痕。 耳畔似有山风拂过野草的微响,一个声音极轻极柔地抚慰着:“别哭了,主人。 ” 山茶花 谢凝夭醒来时,脊背正倚靠着某个柔软的东西,身上还被人仔细盖着一件外衫。 晨光熹微,碎金般的光线穿过枝叶缝隙,铺洒在她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霎那间,她眸中冷光一闪,骤然坐直身体,看清自己方才所靠的,竟是一个少女的胸膛。 少女一身烈烈如火的红衣,墨色长发随意散落,生着一双潋滟的丹凤眼,眉心一点猩红妖异的花纹。 细看之下,谢凝夭心头微惊,此人竟与自己容貌有七分相似。 “你是谁?”谢凝夭厉声质问,话音未落,右手迅疾无比地按上腰间剑柄,铮得一声,长剑已然出鞘,寒锋直指少女,“因何在此?”少女见她敌意深重,慌忙摆手,急切道:“是我!是我啊!主人!我是无奇呀!”无奇?主人?谢凝夭握着剑柄的手纹丝未动,脸上写满惊疑:“你是无奇?什么无奇?”总不可能是她那把剑吧?无奇见主人神色茫然,带着委屈指了指她手中的长剑:“就是您手里的剑呀!主人您可不能这样对我凶我很喜欢很喜欢您的,您也得喜欢我才行!”谢凝夭:“你竟凝出了实体?”无奇得意地原地旋了半圈,红衣下摆划出火红的光弧:“对呀!我也没想到呢!不过这都是因为主人太厉害了,无奇才能有这样的造化!”她笑嘻嘻地捏了捏自己白皙的脸颊,“主人喜欢我这样吗?我好怕主人不喜欢,特意让容貌带了点主人的影子我想主人一定会更中意的!”谢凝夭道:“变回去!我不喜欢旁人顶着与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孔!”无奇眼中光彩瞬间黯淡,扁着嘴低声道:“啊那我这就变回去,主人不许因此讨厌我!”无奇伸出纤长的食指,指尖在脸颊上极其轻柔地一抹而过,灵光流转间,他再次显现的身影已化作一副难以辨识男女的独特模样,兼具英气与娇柔。 谢凝夭眉心蹙起,道:“你是男子?”无奇小声咕哝,道:“我就知道主人不爱看我这副样子”谢凝夭看着无奇用那雌雄莫辨的脸孔做出委屈撒娇的神态,只觉一阵无力:“你生就何等模样皆可,只一点”她一字一句道:“不、准、像、我!”无奇闻言双眼骤亮,立刻欢叫一声扑过来,死死抱住谢凝夭的手臂用力摇晃:“我就知道主人待我顶顶好!”“松开手”“不要嘛!”“你很沉。 ”“主人这是开始嫌弃我了?我就知道主人”“闭嘴!”两人一路推推搡搡地斗着嘴,迤逦行至京城。 谢凝夭脑海中思索着前世关于神器的模糊记忆,那时她已经彻底堕入魔道,将沈言白幽禁宫殿,也只是听他提及的只言片语。 据说京城不久后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的劫乱,魔族肆虐屠戮,最终被一位执掌神器的男子平息。 那时谢凝夭极为厌倦这类英雄救世的陈词滥调,粗暴地勒令沈言白换一个故事讲。 早知今日,她便是耐着烦躁也要听个明白。 然而如今乱象未至,她无法向旁人探听其中隐秘,但要她去找沈言白求证,哪自然是不可能的。 只能静候。 两人觅了间客栈落脚,无奇生性跳脱,片刻安坐都是煎熬,总缠磨着谢凝夭出门游街,三两次尚可,次数多了谢凝夭可不行。 她极其厌憎人潮喧嚷,更疏离于人。 无奇只好独自溜上街,他极度痴迷于繁华,仿佛恨不得就此生根,拎着谢凝夭的钱袋子,一个摊铺也不放过,恨不得将所见美味尽数尝遍。 那肚腹宛若深不见底的深渊,怎样都填塞不满,嘴里囫囵吞着食物,撞见一出闹剧。 一个骑着骏马的少年,勒令着马,圈绕着少女,睥睨道:“你这等废物,也配出来招摇?”被惊马吓倒,狼狈跌坐在地上的少女倔强的爬起,用力拍打沾染尘土的裙裾,反唇相讥道:“谁才是废物还不好说!满京城谁人不知,你流连忘返在烟花酒巷,连下半身都管束不住才被公主厌弃退了婚!”骑马少年怒火骤然升腾,猛地一扯缰绳,企图从少女身上践踏过去。 无奇在一帮看戏,他向来容不得这等仗势欺人之举。 只见他手臂一扬,手中吃剩半串的冰糖葫芦如同暗器般脱手而出,精准击在马腿关节处。 骏马吃痛长嘶,前蹄一软,轰然侧倒,少年也随之狼狈栽落。 无奇暗中耻笑,打算隐匿在人群中,却被少女眼尖瞧见,趁着少年在慌乱中无暇顾及她,她撒腿就跑。 亦步亦趋的在无奇身后,嘴里不停喊着要道谢。 无奇被她追得有些不耐烦,打算一跃而走,顿时又想起主人说在京城内不可以使用灵力。 正在思虑着怎么躲,身后的少女穿来一声惊呼,她在人潮中不慎倒地。 无奇无奈上前,道:“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少女再次爬起来,固执道:“你搭救了我,我只是想表达谢意!”无奇摇头,“大可不必,举手之劳罢了。 ”少女眼珠一转:“我看你对美食颇为喜爱,不如让我做东,请你品尝京城佳肴?”无奇立刻回绝:“不要!我只吃主人替我挑选买下的食物。 ”少女锲而不舍:“那我便亲自去谢谢你的主人?”无奇一时语塞,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带着这位甩不开的少女,脚步略显沉重地往客栈方向走去。 谢凝夭闲坐窗边,手执一盏清茶,正等着无奇回来。 未曾料想,门扉轻启,无奇身后竟多了一抹人影。 那少女身着织锦华服,衣料流光,纹样精巧,一望便知家世显赫,非寻常人物。 谢凝夭眉梢未抬,声音清冷,道:“我允你出去玩耍,可未曾准你领人归来。 ”无奇抱着一堆油纸包住的糕点,委屈巴巴地辩解:“是她非要粘着我,甩也甩不掉”少女倒是落落大方,趋前一步,恭敬地作了个揖:“我名唤苏弈,今日蒙这位公子出手相救,特来向姑娘道谢,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谢凝夭自顾自啜饮茶水,并未作答。 无奇更是心无旁骛,全副心神都扑在手中的点心上,置苏弈于不顾。 苏弈见状,神色依旧温雅,续道:“见姑娘并非京中人士?在下愿尽地主之谊,陪同姑娘畅游京师,领略此地风华。 ”谢凝夭搁下茶盏,不动声色打量着苏弈,发髻间的金银发钗,腰间系带的名贵玉佩,道:“你很有钱?”苏弈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颔首:“家中薄有积蓄,约莫能跻身于京城富贵之列。 ”谢凝夭几乎未假思索便应允下来:“好。 ”既然是无奇引来的“麻烦”,那承担无奇的吃穿用度,自是情理之中。 从渝州至京城这半月路途,无奇那张嘴就没停下过,若非要确认他确是剑灵之身,谢凝夭简直要疑心他是饕餮转世。 原本沉甸甸的银袋已干瘪大半,全是拜他所赐。 然而剑灵初生人形,对世间万物都怀揣着近乎贪婪的好奇,谢凝夭虽觉肉痛,却也不忍心强行压抑他这份赤子天性,只是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策。 为了无奇,谢凝夭终究还是破了戒,她无声叹息,养孩子就是不容易呀!苏弈引着谢凝夭和无奇来到府邸。 眼前景象确然显赫非常,庭院深深,阶前廊下侍立的奴仆往来如织,几无间隙。 苏弈将二人带入一处精心打理的院落,院落里花圃连绵,芳菲遍植,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开得正盛的山茶,团团簇簇,宛如织锦泼洒在地,红艳似火。 “未料苏小姐府上竟珍爱此花?” 谢凝夭眸光微动,似不经意般问道。 苏弈闻言,侧首瞥了一眼那片赤色,语气随意:“此乃我义兄手笔,他素好此花,不过姑娘大可安心,此院归我所有,他亦允诺我可请姑娘暂居。 ”谢凝夭面上未置可否,心底疑窦却悄然盘生。 苏弈道:“院中一应物事俱全,若姑娘尚有何短缺所需,尽可告知与我。 ”谢凝夭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无奇贪嗜口腹之欢,其胃口恐是常人难比,少不得多番叨扰,劳烦苏姑娘了。 ”苏弈爽快挥手:“这有何妨!无奇公子可是我的救命恩公,应当精心款待以报大恩!”谢凝夭浅笑未语,心中却在盘算苏弈日后是否会后悔此刻的豪言。 待苏弈身影消失在门外,谢凝夭方看向正埋头饕餮的无奇:“你如何结识这位苏小姐的?”无奇立刻放下手中糕点,眨巴着眼睛,一五一十地将街头冲突复述了一遍。 谢凝夭立于那片灼灼山茶之前,久久未动,指尖似是无意识般拂过一片油绿的叶片,目光幽深难测。 另一边,苏弈快步转回自己的庭院,对着一位恭立侍奉的贴身侍女低声道:“即刻去禀告哥哥,他心心念念想要见的人我已设法接入府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