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配享太庙》 第1章 大雪 永嘉八年腊月十七,大雪。 刀光,血影,女人的哭嚎,风沙中扬起的血粒子…废旧的城垣旁,两名女子跌跌撞撞迎面而来。 她们神情恍急,身后似有厉鬼。 为首的那个容色稚嫩,一身淡色衣裙上层层叠叠浸满血水,早已看不出本来的色彩。 她一只手掀开眼前半人高的杂草,干涸的嘴唇紧抿,衣料被荆棘间的倒刺勾得破破烂烂,露出的半截手臂也遍布血痕。 “姨娘,再坚持一下,到了庙里我们就能休息了。 ”女孩的另一只手上拖着一个素面白衣的女人。 她神色昏沉,一张不见血色的脸在夜色中更显憔悴,沉沉地坠在女孩身后,又轻盈地仿佛一阵一刮就散的清风。 临近年节,城门也已落锁,城郊之外比城内冷上几分,一眼望去更是没有行人。 空荡的郊野里回荡着两人零落的脚步声,仿佛磨蹭在无家可归之人的心坎。 整座城都灰蒙蒙的,唯独女孩一双杏眼在几粒星子的映衬下亮得发光。 离她二人逃出侯府已经过了三四个时辰。 这一路上,元映只顾得埋头狂奔,不记得忠肃侯里响彻云霄的厮杀声是如何消失无踪的,却能够感受到身后姨娘的步伐逐渐踉跄,呼吸也愈发杂乱。 “我们歇一歇吧。 ”眼见四下无人,元映撕下自己的衣袍一角,扶着容姨娘坐在城垣下的小土堆上。 衣袖上还残存着血腥气,持续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无尽思绪就像狂蜂一般窜入脑海。 两人俱是沉默。 元映极力克制自己不去回忆,就在几个时辰前数百骑禁军是如何踏破了忠肃侯府的大门,父亲被污蔑谋反,从小一起长大的流绮胸口中箭直挺挺地倒在面前,母亲拼了命的将自己推出门外,转身一个人踏入火海…极致的哀痛像沸腾的江水,几乎可以吞噬一个人的全部理智。 她刚想放声呐喊,远处传来几乎微不可查的响声。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脚步、交谈、甚至一声幼鸟的轻啼,都会显得格外刺耳。 戟临跳下马,握紧手中长鞭。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洗,在这样沉寂而肃杀的夜晚,即使他从小习武,此时多少都有些瑟然。 四周无人,洛阳城的郊外像一潭久未拨动的池水,看不到一丝生气。 “没有人,你看错了吧。 ”戟临向身后道。 视线那头,一人稍显笨拙的下了马。 他头上虽也带了赤帻,但声音尖细,面容阴鸷,一眼望去并没有武将身上的英勇锐利。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是我吹,我打小眼就尖,十里之内连只蛐蛐都能发现。 不信你回去问问,年年骑射比赛除了我还有谁能拿魁首…”戟临不服,绷着脚上蹿下跳。 那人名唤张安,不过一届阉人,因宦党得圣上器重,就派他入隼魄军中担任监军,处处指手画脚。 张安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地略过他,冷冷地投向他身后。 “上位的吩咐,云将军和手下似乎并不尽心?”戟临身后的阴影里也站着一人,因过于沉默,方才并不引人注目。 此时他跨出几步,几点星光洒下,隐约可见他面目冷肃,一双凌厉地凤眼似有剑光,令人望而生寒。 “是他!”元映藏身在秽草丛后的洞穴中,看见来人不由心头一颤——那是云修,隼魄中郎将,宦官爪牙,今日法,连他都这么说了,想必几人不会再坚持太久。 张安不甘心地巡回环视。 今日查抄忠肃侯府,上位几次强调不能放走一丁一卒,他方才分明看到此处有人逡巡,报了极大希望,不想竟是木影作祟。 好在,出逃之人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妾…夜来天寒,簌簌风声烈得直往人骨头里钻。 张安转身欲走,元映方要松一松早已麻木的脚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力克制却无法自抑的惊呼。 这片洛阳城外平日里荒无人烟的郊野,仿佛也伴随着这一声惊叫而凝滞了。 张安倏地回头,瞳孔紧缩,眼中迸裂出饿狼扑食一般的目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的靠近,半身前倾,状如恶鬼。 元映双唇惨白,攥紧短刀的手泛起青筋。 她清晰地感受到姨娘贴在她身后的半身不住发抖,背过一只手试图安慰,却在下一个瞬间紧接着变了脸色。 可她来不及多想,那张青灰色的脸不断靠近,元映甚至已能看到他因情绪激荡而颤动的喉结,一道黑影闪过,她似抓住一线生机,全力一掷…“喵呜!”玄色的花狸被石子砸中,一声痛呼,拖着尾巴跑远了,荡起一道飞尘。 张安被呛得直咳,不由后退几步。 “啊哈!”戟临幸灾乐祸地简直要跳起来,“不过是一只花猫,张监军还真是观察入微、洞若观火、草木皆兵呢…啊!”戟临讷讷看向云修。 后者只淡淡扫了一眼,他便觉得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老老实实跟到他身后。 被这么一搅弄,张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顾不上什么黑影、人声,他尖声冷哼,撇下两人,甩开手几步走没了影。 余下的两人也不再坚持。 元映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紧盯二人离去,攥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直到再也看不到几人的影子,她咬紧牙关,忽地转身——“你是谁?!”“诶嘿…嘿嘿嘿…”逆光处钻出一乱发黄牙的男子。 两人藏进墙洞后,容姨娘才赫然发现这不大的洞穴里竟还有第三个人。 起初那人尚在昏睡,又怕元映紧张,她并未发出声响。 可就在张安即将离开的时候,那人竟忽而醒转,容姨娘慌乱之下惊叫出声,又恐他乱动坏了大事,全身扑将上去才遏住那人口鼻。 此时男子已挣出禁制,这男人名唤尤二,是附近村子里有名的无赖,连日游荡在洛阳城郊,手上不乏人命,心脏胆肥。 他意识混沌,咧嘴谄笑,口中扑鼻的酒气让元映下意识退步,她忍住即将溢出喉咙的干呕,梗着脖子一寸寸靠近。 而站在他身后的,容姨娘容色仓皇,浑身忍不住发抖。 她衣衫俱乱,胸前几处红痕,是方才与这人角力所致。 连夜奔波又突遭惊吓,她气喘涟涟,眼中不自觉地涌上水光。 容姨娘本就生得柔弱,更何况两人方才肌肤相接。 尤二看得入神,一时色心大起,贪婪地舔着唇扑向美人。 容姨娘慌忙躲闪。 元映只觉得脑海中轰地炸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尤二饥渴的目光像是荒野中的豺狼,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挑拨她早已绷到极致的心弦。 她双手握住刀柄,像一头发疯的幼兽般阻挡在两人之间,一双眸子瞪得猩红,却迟迟无法将刀尖刺下。 尤二挑衅的笑了,呲出满口黄牙。 他无视元映的反抗,或许是根本不相信这个弱小女子能够对他产生威胁,悠悠喷出一口酒气,藏满黑垢的双手不紧不慢地伸向容姨娘的衣襟。 耳边炸响的尖叫声仿佛一双利爪,在一瞬间将元映拉回几个时辰,甚至更为久远的从前。 她脑中一片混沌,一张张浴血的面孔在眼前环绕,仿佛摄人魂魄的幽灵。 她握着利刃的手举了又举,眸色晦暗,尤二丑陋的面貌在她眼中逐渐扭曲,与不久前逝去的亲人搅在一处。 她头痛欲裂,迟迟无法挥下短刀,直到眼前的面孔转成母亲的模样,半身没入火海,温婉笑意被眉眼间刺目的剑痕割成了两半,她唤道,“映儿…映儿…”容姨娘嘶声大喊,“映儿!映儿!”她手起刀落,滚烫的血腥气迎面扑来——“映儿…”容姨娘颤抖地声线戛然而止。 鲜血染红了半边拂晓。 她眼睁睁地看见尤二先是一愣,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胸口,喷薄而出的血迹溅了两人一身。 只不过她二人的身上早已遍布血痕,再无法区分到底是哪一道更新一些。 “快走!”容姨娘猝然回神,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拔出利刃,拉着元映向更远的荒野跑去。 两声鸦啼掠过耳畔,它们飞向东边即将破晓的日空。 元映久久不能将视线从自己颤抖的双手上挪开,她被动的挪动双腿,即使今夜,面对禁军的残暴和家人的惨死,她都从未产生过举起刀兵的勇气。 而此刻黎明将至,她全身浴血,一颗心突突直跳,带着劫后逢生的喜悦。 她忽得对未知的前程由衷生出几分豪情,她拉住容姨娘的手,指向日出的方向,那里天已泛白,下一秒,骄阳破茧而出。 容姨娘侧对着她,日光仿佛为她渡上一层金边,她白衣素袂,无甚血色的双唇绽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十日后,两人行至怀州,再无官兵追来,这一夜,元映抱着娘亲的手臂,躲在城郊的破庙里睡得香甜。 夜已深了,容攸宁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的睡颜,毅然决然的,将一柄短刀刺向自己心头。 第2章 斗狼 这一夜没有星子,傍晚时天高云阔,夜来狂风四起。 元映已在这座破庙住了两天,她哭了又睡醒了再哭,手指摩挲着容姨娘写下的字字泣血的诀别书,不明白她为何要决然离去。 她双眼充血,面色枯槁,只有疲惫到了极致时才能昏昏睡去,可每当她再度醒转,却又一次地沉浸到了无边的痛苦和疑问中。 那日二人绝处逢生,之后又数次躲过官兵搜捕,她本怀着满腔希望,只等进了怀州城联系上父亲的多年挚友,就可以与姨娘一起获得来之不易的安歇。 可姨娘白日里还好好的,与元映一起谋划待安顿下来之后除了尽快打探京城的消息,还要联络几个靠得住的亲朋,宦党并非只手遮天,只要有人愿意执言,父亲和家人就仍有一线生机。 却不料第二日一早,她的身旁就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转转难眠的时候,她将容姨娘连日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回忆了上百遍。 她没出过远门,两人常走错路,姨娘从无怨言;她一出生就住在了嫡母屋里,这是第一次与她这样长时间的相处,不用躲避追兵时,她会讲一讲她的从前,出生显赫官家,年少时被没为官婢,每日辛苦劳作,后来有幸遇到元映的父亲得以脱身,却又因生产落下一身顽疾…她一生跌宕,像一株无法折断的韧柳。 元映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沉重的打击才会使她选择离去,直到为她擦拭尸身时余光瞥见她胸口上的红痕。 她倏地想到,容姨娘曾经这样描述她卑弱的年少时光:“晨为之鬻,书为之羹。 屈身受令,顷耳以听。 内外各处,男女异行。 莫窥外壁,莫出外庭。 ”好一个大家礼教!元映不由苦笑,十二月的北风刺骨,却不若她此刻心寒。 她突然明白了为何姨娘留给她的诀别书里,用鲜血反反复复地刮出两个字——拖累。 她已然在心中将自己定性为一个令人蒙羞的母亲。 庙外的风声愈演愈烈,元映将自己藏在稻草堆里,固执地只想大梦一场。 这座庙宇年久失修,庙门在狂风的摧残下嘎吱作响,她倾耳听着,假装自己不过是置身于一场折子戏。 风声猎猎,是才子佳人船上初遇;树影绰绰,是良辰美景,合卺红烛;猩热的气息浮上脸颊,是…元映浑身一凛,张眼对上一双黄绿色的瞳孔。 是狼!元映毫无准备,她从虚构的美梦里豁然清醒,半眯着眼,摈住呼吸,胆战心惊地盯着那野狼的一举一动。 它的皮毛暗沉,腹部干瘪,小心地沿着元映露在草堆外的四肢嗅闻一周,或许出于警觉,又或许是食腐动物的本性,片刻后转身向血腥气更盛的容姨娘的尸身走去。 元映心中擂鼓,野兽的触碰危险而黏腻,她本想装死躲过去,却在这狼俯下半身舔舐容姨娘尸身的那一刹那,本能地腾空而起。 她不容许有任何人再触碰姨娘的身体,狼也不行!野狼发出摄人心魄的低吼,它目露凶光,呲出獠牙,因难得的进食被打断而暴怒,嘶叫着向元映扑来。 元映双膝跪地,眼中似有火光,她一手握紧短刀,一手握拳,带着连日的屈辱和恨意,迎风挥向它的头颅。 那狼倏地转身,毫不畏惧,迎着拳风张嘴欲咬。 元映伺机前扑,身体一旋,挥舞短刀没入狼身。 后者吃痛大叫,它虽饿急却仍力大无匹,用力一抖将元映撇出数丈。 短刀脱手,元映迎头撞上殿柱。 庙顶在她眼中晃了三下,她浑身酥软,沉沉跌落在地。 野狼重新蓄力向她扑来,元映顾不得伤痛,短刀是她唯一的武器,她满脑子想着要将它夺回,紧紧盯住野狼,一个翻身躲进柱后,趁它奋力前扑的机会,双腿“蹬地”跃上狼身。 元映抱紧狼头,两人重量相当,她靠身长暂时取胜,将狼牢牢箍于地面,拔出短刀就欲再刺。 狼左右挣扎,露出利齿,一口咬在元映左臂。 元映吃痛不住,小臂被鲜血浸透,手腕不受控制的颤抖。 剧痛之中,她却丝毫不惧,毫不防守。 她右手攥住刀把,手起刀落,利刃如雨点般没入狼身。 狼挣扎的更加剧烈,引着颈子不欲再与元映颤抖,挣扎地向容姨娘的尸体爬去。 元映也失血过多,却拼着最后一丝孤勇,执着地用双腿禁锢狼身,阻止它前行。 就在元映即将力竭之时,空中传来巨响,紧接着一道白光闪过——冬日里难得的雷电不偏不倚地打在二者身前,野狼一双黄绿色的眼睛被强光击中,它引颈长哮,元映瞅准时机,一刀捅进它的脖颈。 狼嘶叫一声,脱力扑在地上,元映被甩下地面,滚了几圈之后,她痛得几欲昏厥,以刀尖支地,勉强撑起半身,直到确认再也看不到那双黄绿色的眼眸,她浑身一松,蓦地堕入虚无。 半晕半醒之间,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唤她,挣扎着握紧了姨娘的手。 那是永嘉九年的元日,元映后来时常回想起那一天,她骤逢新丧,为保护亲人的尸身与狼搏斗,昏倒在怀州城外的风神庙里,于绝境中搏出生机。 她随新年的第一缕晨光醒来。 刺骨的寒意褪去,四周暖烘烘的,她仿佛做了一个悠长而温暖的梦,一抬眼却不见了姨娘的影子。 她倏地翻身而起,因持续的脱力和饥饿,脑袋里晕乎乎的,一不留神便栽了回去。 “你醒了?”有人问道。 元映下意识拿起短刀。 一个圆脸的姑娘走了过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只勉强称得上整洁,面容却显得十分亲和。 她粲然一笑,大大咧咧地扶着元映靠坐在殿柱一旁。 元映全身乏力,浑身软绵绵的,借着庙内的火光,她才忽地发现自己左臂上的撕伤竟深可见骨,全身上下都在昨夜的搏斗中留下了不同轻重的血痕。 这些伤口有的已开始结痂,被简单的处理过,撒上一层药粉。 周围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了,庙内暖融融的,女孩转身离开,元映的目光随她而动,意外的看到离火堆不远处,晾着一张剥好的狼皮。 “真是可惜了,”那个女孩也随之看去,“你捅了它太多刀,皮毛都碎了,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不过你能活着已经很好,”她又笑道,“你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还有点力气。 你见到这匹狼时,它有没有双眼赤红,像在发狂?”元映回忆起那双锐利的令人遍体生寒的黄绿色眼瞳,轻轻摇了摇头。 女孩显然松了口气,“太好了,不是疯狼!”她伸出一只手,“我叫钱酥酪,你叫什么?”元映无力与她握手,她淡淡说了自己的名字,心中仍然记挂着姨娘的事,庙内不大,她环顾一周都没有看到人影。 想问,又怕吓到了人。 钱酥酪显然极有眼色,见她舔了舔嘴唇,麻利地端了一碗水来给她喝。 元映起初还留有戒心,又想自己此时身无长物,她救了自己却未提回报,便道了声谢,准备抬手接过。 不料那水碗递到一半又转弯绕了回去,钱酥酪十分自然地饮下一大口,再次笑眯眯地摆在她面前。 “等下替你煎好的草药,可要放心地喝下去了。 ”元映不由失笑,她活过两世,自问没有见过这样机灵又通透的姑娘。 “你是什么人?”她问。 “如你所见,我是屠户家的女儿。 我爹原是个卖猪肉的,后来去霄云楼做了厨子,再后来就死了,娘也死了。 老家来人接走了弟弟,我不想走,一个人在怀州城过活。 ”“那你怎么养活自己呢?”“我有这双手,怎么就不能养活自己了?”钱酥酪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朝那野狼皮努努嘴,利落地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再怎么难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还能日日想着她们不成?我不仅能养自己,还能养活一大家子人呢!”“倒是你,”她奇怪道,“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怎么受得了住破庙、睡草窝?你全身那样娇嫩…”她的目光在元映身上逡巡,似是想到什么,脸色登地通红,急急摆手,“我可不是故意要偷看的!给你上药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皮肤又白又细,和我们这种常年风吹雨淋的人一点也不一样!”元映倒未发现这姑娘的窘迫,这一问蓦地将她拉回到许久的从前,那些被视为灾难,锁在忠肃侯府最偏僻的角落里,吃残羹、穿破衣的日子。 十几年过去,她从侯府里的卑贱庶女,摇身成为洛阳城里最尊贵的明珠。 曾经苦难的记忆早已在光阴荏苒中变得模糊,那些歇斯底里的不甘、怨愤,曾经如尖刀般在她心口划上裂痕,也随时光被流沙冲刷般掩埋至心底。 潮起潮落、月全月缺,都将成为过往,不过或早或晚而已。 元映出神地望着火堆,少倾,她自嘲一笑,“不过是总会习惯罢了。 ”“不说这些了,若改日我能时来运转,定不会忘记你今日出手相助。 ”她如释重负,仿佛在一刻之间恢复了往日神采,“也不会辜负你一番提点的情意。 ”“你想明白了?”钱酥酪笑盈盈地问。 “你那样在乎她,她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是要为她拼命。 我真害怕你醒来以后继续要死要活,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救下来的。 ”“既然你决定好了,我在庙后找好了地方,我们一起去告个别吧。 ”那日的天色在晌午时分放晴,元映依容姨娘生前的喜好,为她选了一个最依山傍水的地方长眠。 条件简陋,没有停棂,没有吊唁,她们在河滩里最光滑圆润的石块上刻下了她的生平。 前一世,她难产三日,甫一生产,忠肃侯府接连发生灾祸,老夫人病逝,世子战死,嫡女溺水而亡。 忠肃侯满心郁郁,远走边关,元映因此被视为不详,她也饱受折磨,不出几年就抑郁而终。 而这一生,她们母女有幸未受牵连,她一如既往的谦卑自牧,却仍未获得平安。 钱酥酪不知从何处找来茶酒,元映双膝跪地,持香三柱为她祭奠,她已不再悲伤,却仍有不解,可或许只能前行,万事方有解法。 “愿姨娘来世不再托生官宦家。 ”洒下忌酒时,元映低声说。 “平民百姓就能过得更好吗?”钱酥酪不以为然。 两人于当日傍晚在庙外分别。 钱酥酪不愿做高门里望不见天窗的娇花,谢绝了元映邀她一同投奔旧友的好意。 五年辗转而过,又是一年春节。 元映沮丧地走出平康巷,恰巧碰见钱酥酪拎着一盒索唤,正欲敲开沈府大门。 “好巧啊。 ” 她弯着眼睛笑道。 第3章 私酿 “东家今日可起晚了,没有赶上我们霄云楼的开年礼。 ”钱酥酪莞尔一笑,一手将索唤递给沈府小厮,一手上前搀扶元映。 街边人来人往,她二人紧紧依偎,若不仔细去看,定很难发现其中一人神色勉强,而另一人正一瘸一拐,即使脂粉厚重,也挡不住她苍白如纸的面色。 “你昨日刚受重刑,为何不多歇一歇呢?”钱酥酪低声问道。 事情要从三日前说起。 三日前,霄云楼仍是怀州城最好的酒楼。 在这里居住的老人都知道,怀州城中曾经流传着这样一段童谣:“沈家粮库向阳开,开元通宝堆成山。 坊间夜夜算盘响,黄金铺床不堪眠。 ”不夸张的说,在鼎盛时期,怀州城的一半产业都归沈家所有。 时人称其为“怀州半壁”,当年元映千里投奔,正是因沈家老太爷与元将军曾为战场上的生死之交。 可就在那年元月,沈老太爷猝然离世,留下一孙名唤明初,醉心书画,不擅经营。 沈家家业由被沈老爷收为义子的管家沈炀把持,财产多中饱私囊,不出多久就被败的七七八八。 后元映苦心经营,也不过保住了霄云楼与几座田庄而已。 日子本也过得平淡,酥酪擅长招揽,元映擅长理财,沈明初虽无心于此,却也做到了信任与帮扶。 霄云楼在短短几月推出数道新菜,迅速回归怀州旺铺之列,人气之盛碾压对面沈炀新开的琼林阁。 可就在三日前,数十名官兵将霄云楼团团围住,为首那人手持捕传,元映、沈明初通通被带去官府听审。 食客作鸟兽散,早在数月前就一桌难求团年宴的霄云楼,在这一年的元日里门可罗雀,剩酥酪一人苦苦支撑。 “今天早上的开年礼,不仅我们姐妹都在,什么风啊、小兔子啊、鸡鸭鱼肉啊,可全都出席了!”钱酥酪故意的夸张音调。 元映淡淡笑了笑,无心听她逗乐。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件事,官府派人缉拿,是因为霄云楼新推出的“青苏酒”疑似涉嫌私酿。 青苏酒是一种调味酒,以粮酒加入紫苏叶、青柑等调制,一推出便深受食客喜爱。 其时朝廷施行榷酒酤,既酒类专卖制,酿酒及流通由官府控制。 霄云楼一无背景依仗,二无豪强撑腰,自然是遵纪守法,可三日前那缉捕文书上言之凿凿的写着,青苏酒的货源乃是出自奉县私酿酒坊。 买卖同罪,府衙之上,决曹掾当场就要将两人处以徒刑。 还好酥酪机敏,刚一事发就将账上能得的全部白银经其师爷贿赂给了主审人,这才将她们保下回家待审。 饶是如此,两人皆受了刑罚,元映尚能行动,沈明初向来体弱,是被人架着才挨到了家门。 “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吗?”即将走进金鱼坊时,元映低声问。 钱酥酪沉默地摇了摇头。 今日是大年初一,金鱼坊热闹非常,叫卖的、闲逛的、迎来送往,将一条本就不宽的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因行动牵连伤势,短短的一段路,元映走得大汗淋漓。 钱酥酪极力护住她不被挤到,正是忙乱之际,一颗彩球长了眼一般朝她二人飞来。 钱酥酪刚要转身去骂,就见琼林阁的崔掌柜正站在酒楼门外。 他嘿嘿一笑,漫不经心地说声“告罪”,一帮看热闹的伙计跳着脚将他簇拥上前,大吵大嚷地叫道,“假酒假酿霄云楼!一杯下肚喝掉头!”“管管你手下的人!”钱酥酪憋红了脸,冲上去与他理论。 “我的伙计在自己家门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可管不着哦。 ”琼林阁的掌柜摆摆手就要开溜,行人越聚越多,琼林阁的伙计们越喊声势越壮,钱酥酪奈何他们不得,拉着元映愤愤闯进霄云楼,一把甩上大门,“这一定是沈炀捣鬼!我看他们才像喝了假酒!还有假鱼,假菜,假猪头肉!全部都是假的!”钱酥酪气得一巴掌掀翻一排椅凳。 明红跟在后面收拾,元映站在窗前,出神地望着对面门庭若市。 事情查不清楚,霄云楼就不能重新开张。 派去奉县酒坊调查的人前天刚走,马车脚程慢,来回至少需要三日,更不要说期间可预见的种种刁难推诿。 可为了救她与明初,酥酪已经将账上能提的银子都提出去了,房租、人员、提前半年预订的时新菜蔬,哪一项都要花钱。 “我自己去奉县查!”元映说。 “别别别!你走路都费劲,可怎么去啊。 ”钱酥酪三步并作两步地去追,不料元映脚下生风,飞快地转身出门,对面那帮无赖就守在门前等她,立时掀了天似的大吵大嚷,“假酒假酿霄云楼!”快到晌午了,琼林阁前聚集了一堆食客,今日是初一,他们携家带口而来,其中不乏平日里的熟脸。 他们看过来的目光失望且愤怒,甚至在一些熟客的眼底,元映看到了明晃晃的背叛。 “你们这样造谣生事,就不怕市掾来把你们抓起来吗?”她再也无法抑制心底的愤怒。 “抓起来?我们是合法经营,可不像某些人前脚刚刚进了府衙!”琼林阁的伙计们极尽嘲讽。 “也不知道是哪个管不住下半身的小铺快这么怜香惜玉,这么快就把元姑娘放出来了?”对面传来一片讥笑声。 元映气得胸脯不住颤抖,隔壁尽管对她嘲笑讥讽,这不要紧,可霄云楼飞来横祸,却是从沈老太爷开始,到如今沈家几代人心血的凝结,也是她与一众姐妹最大的依仗。 既然沈烊不义,那她今日就要好好算算这笔账!“酥酪,拿酒来!拿我霄云楼的招牌青苏酒!”立时有女侍搬来桌椅,钱酥酪递上一提酒,面露担忧,“你才刚受伤,饮酒不利于你身体恢复。 再说了,就算你把自己喝到大醉,那帮人该怎么说还是会怎么说,他们不会信你的。 ”“无妨,照我说的做吧。 ”元映转过身,一步跨上桌面。 她目光冰冷,眼底积压了森然的寒意,独立高处一一扫视众人,就连老道如琼林阁崔掌柜,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站的高就有理了吗?”有人梗着脖子喊。 元映轻嗤一声,一筐酒壶被她“哐”地甩上桌面,她提酒开瓶,行云流水,甘醇的青苏酒被她一瓶接一瓶的饮下,须臾间,酒筐见底,酒壶碎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她突然的行动震慑,食客们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崔掌柜目光玩味,只当方才的寒意全是错觉,对面站着的,不过是一个负隅顽抗的怨女罢了。 金鱼巷静悄悄的,霄云楼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流,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看着元映,或惊诧、疑问、厌恶,但他们的目光的确一瞬不瞬地看向元映。 这就够了。 众目睽睽之中,元映拿出一份泛黄的账簿。 “这是永嘉九年霄云楼的记账,成本猪肉5钱每斤,葵2钱一斗,韭、薤、葱若干,未记本金。 岁入一千五百两,利九成。 ”她又拿出一本新的账册,“这是去年的,猪肉30钱每斤,葵、韭各6钱每斗。 岁入两千二百两,利三成三。 ”人群中发出一阵质疑声,元映清清嗓子,目光平视众人,“大家可能不理解我为什么拿出这两本账本,却应该能够发现,从四年前到现在,霄云楼的营收涨了七百两,利润反而跌了近六成,其中肉类、菜蔬的本钱全部翻了三倍不止。 ”“是这四年物价飞涨吗?各位都是过日子的人家,想必也知道,这些年时和岁丰,怀州城的物价并无明显变化,而永嘉九年的账册上,其所记本金则远远低于市价。 ”“为什么呢?”“那是因为沈府的叛徒,琼林阁如今的东家沈炀,在沈老太爷去世后的两年内,把持霄云楼,买病猪、用剩菜,勾连摊贩,中饱私囊,弃食客安危于不顾,短短两年卷走白银近五千两!”“这是诽谤!”台下一片哗然,崔掌柜坐不住了,他手指元映的鼻子,指尖微微颤抖,恨不得登时戳破她的脑壳。 元映不为所动,她眼中如有厉火,直直刺向对方,“我没有必要砸自家招牌。 请各位仔细想一想,如今的琼林阁焉不是昔日的霄云楼?琼林阁重麻重辣,焉不是为了掩盖食材本味?”箭扎在了自己身上,面对一桌盛宴,食客们却再难动筷,躲避瘟神一般相继离开。 崔掌柜再也按耐不住,“把她给我拽下来!”,他尖声大叫,琼林阁几个手持棍棒的打手疯了一般扑向霄云楼,钱酥酪带人护在元映四周,极尽嘲讽,“我们在自己门前说说话,不知碍到崔掌柜什么事了?”“把她们都给我拿下!拿下!”看客们四散而走,琼林阁数十名打手将元映团团围住,钱酥酪与霄云楼的一众姐妹逐渐落入下风,“快去报官,就说有人搅乱市容,今日初一,一定有人来管。 ”她悄声吩咐一名女侍。 “报官?老子后面就是怀州城最大的官!”这话极尽跋扈,沈炀终于露脸了,他话音刚落,又有几人手持兵刃冲了过来,竟是本地市吏。 “沈贼的手什么时候伸到官府了?”钱酥酪大惊,“你现在才知道吗?”元映一手劈开几根长棍,气喘吁吁地道,“快,回酒楼。 ”“就这么算了?”“哪能就这么算了,我让隔壁名声扫地,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钱酥酪迷茫道,猝不及防地被元映一把推回霄云楼,她倏然回神,徒劳地拍打门扉,“回来!回来!我可没有银子再赎你了!”局势顷刻颠覆,霄云楼的人被扼住大半,沈炀不紧不慢地踱来,盯住元映的目光如看瓮中鱼肉,他高举手臂,身后的市吏们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扑倒——“何人在此喧哗?”一道冷冽如霜的声音破空而来,尘嚣卷过,绯色骏马人立而起,马上之人一把夺了市吏头子的短刀。 无人再敢动作,元映循声望去,那人威仪凛然,眉目如锋,她瞳孔倏然紧缩——是他! 第4章 客人 戟临轻哼一声,迎空接过市吏头子的短刀。 他们一行十数人,为首那人身披明光铠,带鹖冠,端坐于马上,神色俾睨,一双凤眼微垂,似俯瞰众生。 他略略昂首,喉结微鼓,下颚棱角分明。 钱酥酪躲在门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嘴角不受控制的抬起——真是好俊的郎君!“你们好大胆子,竟敢惊了监察使大人的马,还不速速避让!”戟临扬手,马声嘶鸣,马上之人还没说什么,逼人的威压却足以令金鱼巷内的众人胆寒。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金鱼巷,仿若被掷入湖底的烟火,在一瞬间变得针落可闻。 在这样的寂静中,钱酥酪冲出门外的响声就显得格外惊人——“这位客官,军爷,快到晌午了,来我们小店歇歇脚,吃两道好菜怎么样!”钱酥酪几番努力终于打开了门锁。 她一双笑眼圆睁,冲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向那身骑绯红骏马的人。 此事令人始料未及,元映也只来得及瞪大了双眼,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却见那马上之人凌空而跃,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离元映半寸之处。 “戟临,你饿吗?”他问。 戟临抬头看了看天色。 虽说已是午时,但行军之人,忍饥耐饿乃是常事,他一揉咕咕乱叫的小腹,想着将军定是以此来考验他,瞧这女郎太过热情,顺水推舟的拒绝。 可这女郎一双俏眼扑闪着,玉面朱颜,倒真令人不忍心拂她的好意。 “还行吧”,戟临踟蹰地说,这样最两全其美,既顺了将军的心,又未太驳小娘子的面子。 “还行就是饿了,下马!”云修沉声道。 将军真是越来越体贴人了,戟临乐颠颠地跟在后面。 钱酥酪也是乐开了花,忙前忙后地安置马匹。 琼林阁的众人还欲挣扎,可他们才刚提一句假酿之事,那冷冽如刀的目光便如寒锋般杀来,而后再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一帮人前呼后拥的进了店,钱酥酪投来一个大功告成的眼神,元映只得跟在后面,默默吞下口中千军万马。 纵然她只消一眼就认出了他。 杀母弑父,血海深仇,她无法不恨他,无法不仅用眼神就想刺穿他。 可她却已然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孑然一身的孤女,在她身后,有酥酪、有沈家、有霄云楼。 霄云楼已经三日未能开张,它需要一个足以震慑声面的客人,而云修,正是这样的客人。 什么监察使,什么隼魄大将军,她恶狠狠地瞪着那人,恨得红了眼,等有朝一日,她一定要亲手砍下云修的头!却不是现在。 “把店里最好的菜,最贵的酒,全给客人上上来!”元映咬牙吩咐。 沉寂了三日的霄云楼再一次忙碌起来。 钱酥酪兴奋地跑上跑下,端水擦凳,好不周到。 元映不愿看见他们,一个人躲在柜旁,却总有人不愿叫她如意,钱酥酪蹦蹦跳跳地过来,指着云修的方向俏脸一抬,“人家帮我们解了围,东家快去道个谢呀。 ”“不去。 ”元映断然拒绝。 “那军爷看了你好几眼,那可是个难得的美人呢!”钱酥酪挤挤眼,满面促狭。 若不是堂上有人,元映真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对着杀神起色心,她想必是疯了!“不去!”她冷声道。 这一声些许有些大,堂内静了一瞬,钱酥酪连忙转身摆着手安抚众人,她一张笑脸将将堆起,“你过来”,云修指着她二人道。 “我吗?”钱酥酪欣欣然抬脚。 “你旁边那个。 ”云修说道,一边扬起酒樽,“替我斟酒。 ”走啊走啊,钱酥酪悄咪咪地捅着她的腰。 元映自知此时无法将他开罪,不情不愿地去了,扳起一张面孔,只等倒完就走。 “陪我饮一杯。 ”“小店利薄,无佳人与官爷同饮。 ”五年时间,她出落得愈发伶俐。 眉如新月,脸若春桃,一双亮而清澈的眼瞳微微发红,想必是连日担忧所致。 她与从前那个小小的、柔弱的姑娘仿佛判若两人,只在唇角偶得的倔强里,能依稀看出从前的影子。 云修抬了抬手,不忍再为难她。 “霄云楼靠美食而非美色,若阁下意有所指,还请到别处去吧。 ”她却仍生硬道。 “怎么跟我们监察使说话呢!”戟临拍案而起。 “各位慢吃慢饮,我们东家许是累了,招待不周,招待不周!”钱酥酪一把将元映拽回账房,挤眉弄眼地暗示,元映憋了满肚子气,绕着账台暴走,言语上争风倒也罢了,他还想动手动脚,贼子,这人当真是个贼子!她喊来明红,“堂上那桌菜都给我往贵里算,越贵越好!”余下的时间,元映再也不肯露面,钱酥酪陪着一张笑脸跑前跑后,生怕再有闪失。 那帮人倒也不算难缠,不仅多付了银子,临走时还留下一瓶药膏,“这是我们将军给的,说方才多有冒犯,让你们东家不要放在心上。 ”戟临真是不明白,他家将军何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他耸了耸肩,“上好的金疮药,你快打开看看吧。 ”云修一行自皇城而来,颠簸数月,才得以到怀州城中落脚。 这几年,皇权式微,宦官当道,自永嘉九年一举铲除忠肃侯,余下几个皇亲贵胄,或杀或贬,或自愿投入中常侍门下。 朝中仍有风骨与宦党抗衡的老臣十之八九被隼魄军制裁,大司空临走前指天抢地的谩骂,苍老的指尖颤抖,怒喝云修之罪,立誓要饮其血,啖其肉,令其子孙决断。 至此,天下之大无不畏惧云修恶名。 自他们在府衙旁安置下后,官府方圆数百丈,贼不思窃,儿不思啼,连戟临都不由感叹,怀州城真是一派政通人和的太平景象。 他们此行本就是为了监察州府行政之明,念及此,戟临连搬箱子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抬起几箱书文就向堂屋走去。 屋内,云修正席地而坐。 左手握书置于膝上,右手摩挲着一只玉虎。 见戟临进来,他昂首示意,令他将书文置于房中一角。 那里已摆满书卷,皆是由各地呈报上来的军务,近年来,朝堂上腥风血雨,唯云修一人赤胆忠心,中常侍感其赤忱,对云修愈发倚重。 戟临轻手轻脚地将书文摞好,他双手后背,神情鬼黠,一看便是包藏祸心。 云修轻嗤,“说吧,又有什么心思。 ”戟临吞吞吐吐,俄而摊开双臂,“将军您瞧,是我白日里打的两只兔子,要清蒸还是红焖啊?”他期翼的眼神太过诚挚,云修本想立时将他赶出去,仍不免一瞧。 两只野兔被握住双耳悬于半空,两腿无助地扑腾,毛色似雪,双目赤红,令他不由想起了白日里那双染上红晕的眼。 “养着吧。 ”他沉声道,忽略了戟临的哀嚎声,摆摆手将他赶出屋外。 次日,琼林阁果然门可罗雀,钱酥酪高兴地喝了两大壶酒,又因云修光顾霄云楼,一些有意攀附的全都慕名而来。 近午时时,几个平日里的熟客也犹豫不决地来了,又一传十,十传百,霄云楼门前重新变得络绎不绝,越发衬地对面门庭冷清。 “改日定要好生谢谢那位官爷。 ”元映摇摇头,不忍心告诉她其人恶名。 当日晚间却横生变数。 夜深人静,两位掌事人都已各自回府,一路官兵漏夜而来,燃烧的火把染亮了金鱼巷的半边夜色,等酥酪早上前去开门时,却见人去楼空,细看过去,满屋的墙面上竟满满写着刺目的“封”字。 她更是在赶去平康巷的路上,意外地听到街边有人指指点点,说那远近闻名的霄云楼,竟吃死了人。 ——“楼里的姑娘们呢?”听到消息,元映里衣都没来得及换,趿着靸鞋就去了景禧堂。 钱酥酪在堂中踱来踱去,半点不见往日雀跃的影子。 众所周知,霄云楼不似寻常酒坊,楼内侍应之人皆为女侍,旁人只道是为做招揽,却不知同为无父无母的孤女,她们早就视彼此为至亲手足。 “明红五岁就跟着我,我生病卧床的时候,她抱着别人的腿为我讨钱买药,回来时半边脸都是肿的”,钱酥酪握在元映肩头的手冷得像冰,“我们不能失去她们,一个也不行…”“有消息了吗?”檐下传来脚步声,元映抬眼望向门外,清俊公子如光如玉,沈明初在下人的搀扶下跛躄而来,他还未开口,身旁之人递上信笺,他未语便先叹了一口气。 “只知道是郡守直接下令,死者身份,何人主诉,何时发现,一概不知。 ”“郡守?是那新来的叶郡守?我要去告他,我们霄云楼怎么会吃死人呢,我要与他当面对质!”“你先冷静。 ”元映强行将她按上椅凳。 楼内众人不知去向,钱酥酪浑身都在发颤。 她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只是接连几件意外,一波方平,她实在无法接受竟连身边之人也已陷入险境。 “既然是官府拿人,所关押的地方无非就那几处,我们挨个去问,再使银子通融,一定能将人保出来。 ”景禧堂的三人,酥酪六神无主,元映强自镇定,沈明初却心有踟蹰。 趁酥酪出神的空挡,他暗暗拉住元映衣袖,眉头微拧,“府里现银不多了,官府扣押人证是为查命案,不会真拿她们怎么样,各处疏通都需用钱,一定要先去找人吗?”“当然!她们是酥酪的家人。 ”元映说。 怀州城不过三处牢狱,两处在城郊,关押重犯,近日无人出入。 一处设在府衙不远,元映从街旁的乞儿那得来消息,日前刚刚进了一批女囚。 她们想尽办法疏通狱卒。 夜阑人静,元映按照约定,身披兜帽侯在街口的大槐树下。 她知道这事急不得,却仍抑制不住心中打鼓,仿佛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元映方看见那年老的狱卒举着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我们走吧?”她裹紧兜帽,连忙迎了上去,却见那狱卒一口吹了灯。 她恐对方又要加价,伸手去掏腕上的镯子,那狱卒摇摇头,“牢中没有你说的人,请回吧。 ”“可我明明——”“请回吧!”那狱卒说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日,几人多方打探,再无半点消息。 霄云楼无法营业,府衙只等过了年就要开庭审理。 眼看事情毫无头绪,一大清早,沈府的门房还未起身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元映元映!”钱酥酪踏着一声接一声地吆喝声扑了过来,“我想到一人,他的姐姐是郡守府的清音婢!” 第5章 清音 “你记得吗,上次我们帮张叔找女儿,那个人也在。 ”钱酥酪兴奋地说。 元映接管霄云楼五年,总有几位客人能令人印象深刻,那人算是其中之一。 回想起来,他不高也不胖,长相平庸,性子温吞,他能引人注意,全因那日酒醉后频繁提起三个字——清音婢。 “什么是清音婢?”还记得当日晚间收店时,钱酥酪好奇地问。 沈明初捋一捋他并不存在的胡须,故作高深,“清音婢嘛,婢者,女子也,清音者,清觞雅韵也,区区三字,不难理解。 ”钱酥酪一拳爆头,“说人话!”“就是指贵人府上能歌擅奏的女子。 ”元映一边收拾酒具,眼看她俩又要打起来,连忙说道。 “窈窕淑女,娉娉婷婷,那想必一定很美吧!”沈明初一只手指晃了晃酒杯,“美不美我不知道,但定不会是像你这样的泼妇。 ”“泼妇怎么啦?泼妇吃你家黍米啦?你给我回来!”钱酥酪一把举起酒壶,朝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抬腿便向夜色追去。 ——钱酥酪举起酒壶,倒了几滴并不存在的青苏酒。 前几日她大悲大喜,后又借酒消愁,元映严格控制,不让她多饮,更何况今日有要事相商,天还没亮她就到了沈府。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日他格外得意,是因他姐姐到了年岁之后,郡守府不仅签下放良文书,还另添了一笔程仪令她另谋去处。 ”“对对对就是那人!”钱酥酪激动道,“那人没品的很,他说他姐姐从郡守府出来就投奔了他,不仅能做劳力,还有钱财傍身,好不惬意。 因着这事,好几桌男人转着圈想要巴结他,将自己女儿也送去郡守府做工。 ”“我记得他家就住在柳斜巷,离这城中不远,我们今日就去看看!”两人正欲说走就走,一抬眼却见沈明初不知何时从檐下冒了出来,“去找一个郡守府的婢女有什么用?”他一边说一边拉住元映,“我们今日还有要事,没工夫和你闲逛。 ”“要你管!”钱酥酪叉腰,老拳一捏就要砸过去,元映紧拦不放,她面上一喜,“可是有死者的消息了?”“我打探到了她停放的殓房。 ”“可以啊,沈明初!”钱酥酪一拳锤在他胸口,“总算干了件实事!那这样,你俩去调查死者,我去会会那柳斜巷!”巳时还未过,钱酥酪已将这小巷前后转了个遍。 此处人口简单,住户多是祖辈扎根的良民,以小买卖为生。 听说钱酥酪要找一个贱籍从良的女子,纷纷摇头,称巷中从未出过这样的人家。 还是一常在街边卖炭的老妪,听她所言之后,指着东边路口拐角处一个极不显眼的平屋,说他家女儿曾外出过几年,前阵回来时,恰好了买了她的炭。 “那户人家今日可曾出过门?”钱酥酪问。 老人抬起头,浑黄的眼球诉说了她的沧桑,她眼底像裹着一层霾雾,“他家里做出那样的事,不是卖女儿吗?她怎么还有脸面出来闲逛,还不如远远地一个人去住,左右落个清净。 ”那老人说完便自顾自地理她的炭去了。 大冷的天气,她的手上叠了一层冻疮,满头白发像在风中游荡的枯枝。 钱酥酪心头不忍,她好好地道了谢,趁她不注意,在炭筐边洒下几枚铜钱。 诚然她不信老人所说与她要寻的人有关。 在她看来,郡守府中的清音婢是一份既文雅又体面的好差事,更不用说主家宽仁,离开时竟还有川资相赠。 鬼使神差地,她却仍循着老人的指向,往田边转了转,还当真看见一望无际地田埂里,耸着一座茅屋。 左右再无线索,钱酥酪决定一探究竟。 此处虽离城中不远,田亩却盛,田间遍植豆菽,隆冬时节,万物凋零,愈衬得那座茅屋茕茕孑立,好不寂寥。 钱酥酪沿着田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远远看见篱笆上绑着的红绳随风飘曳,空气中氤氲着淡香洒过的痕迹,令人闻之一新。 时人达官贵人家中常在年节以五色缕装饰,上嵌玉饰宝石,象征平安富贵。 江南世家更有悬挂艾草、蒲剑以驱邪纳吉的风俗。 平民百姓不事风雅,在年下吃顿酒饭已是极限,只有曾在富人家中浸润过的人才会有这般讲求的巧思。 钱酥酪几乎立时断定,就是这了。 篱笆不高,踩在院墙边的青石上能探头看见小院里躺着一担细柴,几个木桶随意地摆在地上,已然见底,如用手指轻捻小院右侧的台面,定能抹去一层薄灰。 整片田埂都静悄悄的,“看来是个荒院儿”,钱酥酪这么说着,自顾自走远了。 ——傍晚时分,春乔拉开院门。 门上有三把锁。 她先是小心地扯开一道缝隙,探头望了望,篱笆丛里沾染的浮尘扑簌簌地落下来,险些迷住春乔的眼。 她一顿一顿地蜷起左手擦拭,不免牵扯到皮肤上的皲裂,“嘶—”,她痛得吸气,擦擦眼底的功夫,迎面扑来一个黑色的影子。 “啊!”春乔吓得跌坐在地,心口扑扑直跳。 “哈哈!你是柳春生的姐姐春乔吧?我等了你一整天呢,幸会幸会!”钱酥酪大大咧咧地跨过门栏,殷勤地将小院的主人拉起,她伸手帮她掸掉衣裙上的土粒子,冰凉的手指触到春乔脊背的瞬间,后者猛然一颤。 “真是不好意思,我身上太冷了,不知可否借贵宝地烤烤火呀!”钱酥酪收回手,看似询问,实则头也不回地朝屋中走去。 春乔震惊抬头,三下五除二地扣紧院门,栅栏门“咯吱”作响,飘扬的红线绑在门扉上,仿佛沾染上天边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点残阳。 她提起裙摆追了过去,对方正叉着腿坐上主位,她的眼皮突突直跳,“你是谁?为什么来我家?我不认识你!”嗓音嘶哑,绣鞋打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静谧的“笃笃”声。 “你渴了吧,我见你家水桶空了,特地给你打了一壶水,快来润润嗓子。 ”钱酥酪殷勤地为她斟水。 春乔迟疑一瞬,捏起木碗时小指与无名指微微翘起,背脊挺直,昂起首露出蝤蛴般细腻的颈,钱酥酪还只在从前沈府的女乐为贵客奉酒时见过如此雅致的姿态。 “真美。 ”她毫不吝啬地赞美道。 屋内弥漫着比门前更盛的艾草香,钱酥酪深吸一口,仿佛肺腑都舒展了,一扫眼底几日奔波的辛劳。 她长了张一向善气迎人的小圆脸,那双月牙般的眼睛一弯,连春乔也顿时觉得没有那样惹人惊慌了。 就连心跳声也渐渐放松下来。 “我来找你,是想问问跟叶郡守有关的事。 ”钱酥酪开门见山地说。 ——一个时辰后,钱酥酪一阵小跑地回到景禧堂,她顾不得接过侍女递上的茶水,点着桌子下了决断,“这郡守府一定有异常!”“诶?”她抬起头环视一圈,“阿映呢?”“郡守府去了呗。 ”沈明初淡淡道。 “你说什么?”“我说,她元映,一出停尸房,就直奔郡守府了!”“怎么不叫上我呢!”钱酥酪一急,踩着矮凳就要蹦起来。 “人家郡守府要招的是能歌善舞的女婢,你呢,你会哪一样啊?”沈明初不怕死地说道。 ——“过了今晚,我们当中就要有人到凌波楼去了。 ”郡守府后宅,名女婢挨挨挤挤地凑在一处。 最中间的那位有一张娇媚的桃心脸,眼下一颗泪痣,浓唇厚而暄软,日光洒在她的发间留下偏爱的弧光,愈发衬得她嫣然出尘,与众不同。 凌波楼守卫森然,其中居住的是郡守府中最为体面的女婢——清音婢。 她们虽名为婢女,却不事侍奉之事,三餐用度皆与郡守府的小姐无异。 怀州郡守叶知远出身江南世家,好雅韵,不喜浮华。 自其赴任的这半年多来,府中往来的也多是文人雅士,其中若谁能偶得青眼,被请去凌波楼中听一曲钧天广乐般的清音之作,当真可以称得上荣幸。 对于她能被选入凌波楼一事,蕖华一向十分自信。 她生得美,天生几分媚骨,又有一把婉转缠绵的好嗓音。 从前在金鱼坊中做些杂事,她总觉得埋没了自己的一身本领,自那日听说郡守府中雇请婢子,又有已放良出府的女郎为证,她几乎毫不迟疑地动了心,当晚就收起行囊。 可自两日前又一波新人入府,蕖华的信心似乎有些动摇。 那其中有一女子,初看时远不如自己惊艳,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雪肤华发,目色清透如山溪,她静立在那里的时候,九天的月华仿佛都在一刹那间心有所属。 她却并不出挑,样样都属第二,又似乎样样都能够拔尖。 不知怎的,蕖华十分看不惯她,她愤愤绕过众人,敛起衣袖昂起下颌,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想欣赏她慌乱无措的表情。 她想是时候应该放几句狠话,脑海里搜索半天,嘴唇上都咬出了几道浅浅的牙印子,她狠狠跺了下脚,又“突突突”地走远了。 元映呆呆地望着面前这座亭台。 她目光所及之处,画栋飞檐、朱漆绿瓦,这是一个绝佳的隐匿之所,苍翠掩映间,她能清晰地看到不时有人身配容臭(xiu),蹑足踏入郡守府最当中的庭院。 她正数到迈进凌波楼的第十三个人,鬓旁一阵泠风拂过,日影似金乌穿云般遮蔽又洒满。 发生什么了?她抬起头,心中孤疑道。 第6章 傀儡 夜色如墨,残月似血。 有上了年纪的嬷嬷手持碧纱灯,两行侍女着青带笠,她们的面前,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直通云霄。 楼约七层,金扉绣柱,斗拱重檐,一对鸱尾立于檐上,翼间以金箔为饰,月色残照之间,如鹞鹰摆尾直抵业火。 檐下传来泠泠的铜铃声,院墙之外,几纵人影宁静而肃穆的移动。 不时有少女摘去面纱接受检视,府兵手持卷轴,依次核实来者身份、姓名、画像,令其将私物放入竹筐,递上统一的漆盘。 “早就听说来郡守府做工不仅管吃管住,月余还能省下钱给爹娘送回去。 如今一看竟是真的,你看这绣裙、头钗,竟连香囊都准备好了!”两名新来的女婢窃窃低语,夜色寂静,她们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胸口处满怀期翼的“砰砰”声,“是啊,叶郡守勤政爱民,只独好雅乐,我们更要苦练技艺,来日才能为大人清忧解乏。 ”凌波楼建于郡守府正中,以单独的院墙围绕,名为燕语园。 其间便植奇花异草,三步一亭,五步一阁,流水缠绕,馨香四溢。 除凌波楼外,园子中央最为显眼的便是梨坛,其间开阔,笙、瑟、琵琶样样皆有,每逢盛事,能容百人联奏。 元映躲在暗处,静悄悄地俯瞰来人。 自入府以来,她尝深夜在园中勘察。 燕语园几乎日日都有新人入内。 她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出身不尽相同,有专业的乐工,也有普通人家无甚才艺的小女儿。 她们按照每人所司器乐不同,由郡守府的嬷嬷分为各部,安置在凌波楼周围的各个小院里。 每个院落约有厢房十间。 只是这几日,算上院中老人,单分配到元映所在“乐”部的便已远不止十数人。 叶郡守要将清音婢当府上的小姐一般金尊玉贵的养着,园内自然没有两人同住的规矩,元映敏锐地观察到,园中每入住一人,房门外象征身份的鎏金木牌便由红转绿,只是第二日,那些木牌又会自动由绿转红。 她却还未能够一探究竟。 作为院内专业的洒扫丫鬟,元映的工作比贵若珠玑的清音婢要繁杂很多,活动范围也更大。 白日里,她被管教婆子约束着穿梭在燕语园的各个角落,婆子借口园中不养闲人,就连养花浇水除青石的杂事也要她亲自动手。 她不得不成日腌渍在“不见天日”的花草丛里,可怜她颇敏感的鼻,只得每日窝在披帛里不得阳光。 诚如之前坊间流传的那样,清音婢是郡守府中最为体面的存在,每个院落都有专人负责侍奉。 元映除了洒扫,还管理着乐部娘子们的衣行诸事,而今夜,她突然发觉她们其中有一人消失了,她的名字叫做蕖华。 说起蕖华,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 方入府时,婆子激励众人:清音婢是优中选优,每一个普通侍婢都有飞上枝头的机会,也有做一辈子粗使丫头的可能。 若想攀的越高,就越应当不遗余力的提升自己,若想飞的越快,就越应当想方设法将同期远远甩在身后。 不知怎的,这个倒霉孩子偏偏就盯上了元映。 好端端地要在院中挡她的太阳不说,接下来的几日,她去饮水,蕖华往壶内加盐;她在院中晨练,蕖华绕着她甩水袖;她不堪其扰,索性什么都不做,一个人静静地猫在墙角读书,蕖华领着锣鼓队“噔噔”开场说自己又要开始研习戏曲了。 不是…元映倒真想问问,谁家好戏对着茅厕旁的大马棚里唱?一来二去,蕖华就像在她身上装了个全天十二个时辰的探测仪,小尾巴似的跟着。 元映什么都做不了,可时间久了,她也看明白了,这丫头是心中不安,她索性使些手段,自降身份,径直来到园内做丫鬟。 却不想,又遇见蕖华。 今日日落前,是府内延请前宫中乐师讲席的时间。 此事颇为难得,梨坛之上一案难求,那个一向夺目的女孩却没有在内。 元映蓦然有些慌乱,她直奔院中挂着“蕖华”二字的绿牌子,两扇木门“吱吖”划破暮色,枯叶打着旋地飞落下来,坠入她空无一人的房间。 有人说,蕖华往凌波楼的方向去了。 她一颗心倏地抬起,这几日她已遍查园中各处,如那日在殓房所见非虚,郡守府的全部秘密就应隐藏在这凌波楼之中。 这样憨直的孩子,若当真遇上了什么事,她简直不敢预想结果。 更何况,从霄云楼消失的女婢们,她情同手足的姐妹,同样下落不明…趁着夜色,元映溜出乐部院,直奔凌波楼。 说起来此处本应是清音婢演奏之所,也是怀州城中文人雅士往来谈笑之处。 可元映入府的这段时间,这里竟如同园中禁地一般,不仅白日无人,夜来无灯,甚至连一丝曲声都听不到,整日由装备齐全的甲兵把持。 夜晚雾气四溢时,远远看去,仿佛一座耸立在寒荒里的孤坟。 既无人趣,何来清音?元映轻手轻脚地绕着楼侧徘徊。 府兵分三班倒,戌末亥初,正是甲兵例行换防的时刻。 交接之前,身披重甲的兵士绕着楼围巡视一周,元映遥遥坠在他们身后,掠过前后两扇大门,正当她以为即将收兵之际,队伍末尾竟兀自叉开一只小队,朝着园内奇珍苑的方向去了。 片刻之后,队伍再次聚集,那指挥举起旌旗宣布换防。 他正要挥下旗帜,远处一片火光冲天,“不好,是厢房起火!”队伍瞬间乱成一团,指挥扯着嗓子示警,沸反盈天之际,元映趁机钻进楼台后门。 “啊!”下一秒,她足下一震,沉沉坠入虚空。 ——楼内与元映想象的完全不同。 在她的预想里,这里无非两种可能:或是与它冷寂的外表相同,凌波楼不过一个幌子,迎接她的除了积年的尘土,只有空气中润湿的土腥味;又或许其中别有洞天,叶知远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娇娆婢子聚作一处,他不登大雅只愿寻欢,那想必是莺歌燕舞,纸醉金迷。 元映以为自己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她当真被一阵黑烟裹入甬道,堪堪站稳想要定眼去看时,冷冽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倏尔周身发颤,迷茫地擦拭双眼,不敢相信这并非梦境——因在她眼前的,正仿若一座人间炼狱。 她仿佛置身一个斗兽场后场。 周围全是衣不蔽体的女子。 她们薄纱覆面,以一种半身前倾的奇异姿态跪俯于甬道两侧,不说不动地定格。 若仔细看去,她们静静地陈列在那,周身一览无余,在不知何时撕裂般的伤口已如沸腾的岩浆,一寸一寸将她们的皮肉啃噬殆尽。 元映腹中翻涌,她默默偏过头去。 即便如此,足下的血水和穿过披帛横冲直撞的血气,已足以昭示她们的痛苦。 她逡巡着呼唤挚友们的名字,明红、蕖华、小泉子…,没有人应答,连一丝怯弱的呼救都没有。 甬道的尽头是唯一的出口,她循着光亮而去,欢呼声渐起,躁动的人群仿佛来到斗兽表演的最高点,忘情地挥链扬鞭。 只是他们忘记了,血色薄纱之下,她们也曾是活色生香的女子,是与他们别无二致的“人”。 甬道骤然打开,迎面馨香四溢。 两名府兵在门前把持,她不再拥有退路。 一束强光打来,元映看着四面狰狞的面孔,圆弧一样将她包围,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嚯!来了点不一样的!”有人说。 “真想撕开她。 ”有人说。 “她一定叫得好。 ”又有人说。 元映站在甬道出口,她还看不清此处大约有多少人流。 离她最近的是一名老迈的男子,面具未能覆盖的地方,他长了一颗标志性的酒糟鼻。 元映挪动双腿,一步一步向前踯躅。 她后悔了,未知令她恐惧,她不该有此一探;她也不后悔,醉人的香气钻进她的鼻息,直入四肢百骸。 她愈发攥紧手中金簪,指甲嵌入掌心,疼痛伴随内心深处的孤勇喷薄而出,她甚至跃跃欲试,眼神逡巡着想要寻找座下看似最华贵之人。 既然总有人想要高高在上的当人,那就要他们在自甘堕落时做鬼!又有一人发出“吁”声,他着紫衣,系金带,面具之下有一张还未长出胡茬的脸。 必是哪家琼枝玉叶般的小公子吧,元映嘴角微勾,喉间轻啐一声,她愈发坦然的提步,广袖之内,指上的机关一触即发。 她即将步出甬道,台上聒噪不停,她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朝那少年勾勾手指。 她是他的猎物,他也是她的。 贵人命重,平民命贱,那便牺牲他一个,换来豪族之中雷霆震怒,到时凌波楼必被查封,郡守自保乏力,女眷们自有一线生机。 至于她自己,已经不重要了…她将金簪瞄准那人,即将扣动扳机…下一秒,一道黑影将她倏地掳起。 她挣扎不得,指尖一顿,锋利的针尖从簪头抛出,她听到那人似呜咽一声,黑袍蒙住了她的脸,那人手下一紧,两人径直跃入高空。 她没能看到的是,浓烈的馨香涌入甬道之后,那宛如雕塑的两路女婢竟抬起了头,诡异而静默的,向着出口移动。 第7章 公堂 “你是谁?”脚下刚一落地,元映一把薅去蒙在脸上的罩袍。 周围黑沉沉的,有一股浓重的沉木香,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 这里应当是凌波楼的上层,那座从外围望去时,金碧辉煌的殿宇。 “你是想找死吗?”一个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是个男人,声音很熟悉,仿佛这几日刚刚听过。 不知怎地,元映从甬道出来之后,总觉得耳侧发懵,她甩甩脑袋——一个,相熟的,男人——沈明初?她猛然猜测到,又自己摇摇头将答案否决,那人他了解的很,没有半分血性,借他八百个脑袋也不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在她的对面,云修背着手,敏锐如鹰一般的目光闲散地盯着眼前的姑娘。 她全身都笼在他的黑色夜行衣里,脸上蒙着披帛,看起来小小一只。 许是夜来寒冷,她裹得紧扎,像一只饱满扎实的粽子。 还挺聪明的,云修心想,知道提前用披帛捂住口鼻。 可一想到她竟大胆到敢独自一人夜探凌波楼,他又气不打一处来。 他努力安抚自己,告诉自己她并不知道楼内情形,此时定也十分惊慌。 可许是平日里阴阳怪气惯了,他本想关心她一下,一张口又变成了方才那幅模样。 云修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时,他选了一个更为简单的话题,“你的手怎么了?”,他平声静气地问。 元映在他转身的瞬间,迅速地认出来人。 她的大脑火花带闪地旋转。 香味散去,她逐渐捡回理智,过去几个瞬息放慢加粗一般在她脑中盘旋。 冷箭在拉扯间出鞘,没有按预定的轨迹行进,反而射向云修… 她只要一回想起那声闷哼,就忍不住指尖发紧。 元映小心觑着那人,默默裹紧了自己的衣裳。 果然,下一秒,“你手里怎么回事?”,他质问道。 元映讪讪摊开双手,堆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心中不是没有挣扎,一面是灭门之仇,而另一面…她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她还不能死,她还有许多人要去救,方才只是权宜之策,既然逃出来了,就不能再用那样简单粗暴的办法。 这事她一人太难做到,监察御史本就行监察百官之职,她们能够合作。 哪怕退一步讲,郡守府成堆的金银,也足以令云修动心。 “只是一点雕虫小技,没有毒也不够锋利,射不穿将军的金甲。 ”她软着嗓子说。 这小小的金簪竟能躲过郡守府的层层防卫,“真是精巧”,云修心道,眼底闪过一丝赞叹。 “我是问你。 ”他说。 难道是让她再朝自己放一箭?元映简直难以置信,她不由瞪大了双眼。 刚被带出火海时,她有一瞬间觉得对方竟是个人,这果真是错觉,站在面前的分明是个丧尽天良的恶鬼!她咬咬牙,簪头转向自己。 “你疯了吗?”云修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扯下簪子。 拉扯中他的大手紧紧握住元映手指,“嘶—”,她一声痛呼,后退半步甩开。 “手怎么回事?”云修冷声问道。 原来是这个,她颤巍巍伸出拇指,“在院中打扫时石头脱手,不小心砸伤了”,又故作骄矜,“已经快好了,多谢将军挂怀。 ”……搬个石头都能砸着手,真不知该说她机警还是愚笨。 这边元映也很无奈。 园中青石那么多,各个都长满苔藓,偏有那最大的一块虽面上斑驳、两侧却格外光滑,真叫人一时失手。 她正思考着要不要再与云将军说说细节,好让她所言更“真”一些,云修却已显然不愿再和她蛮缠,他重新披好外袍,甚至还顺带手为她理正领节。 咦~~元映忍不住嫌弃地打心底里发抖。 “回沈府。 ”他说。 “我不去。 ”她断然拒绝。 如果元映所料不错,爱好只是借口,以隐匿的嗜癖敛财媚附才是怀州郡守叶知远的真正目的。 而参与所谓“清音”表演的所有人,必定非富即贵。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理清凌波楼暗道,探查往来人员身份,调查府内女子形同枯朽的原因…她要以最快的速度,救出她们中的每一个人。 元映刚想转身离开,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臂膀,她挣扎不得,回头正欲怒视那人,“你必须去”,云修盯着她的双眼说道,“沈明初被抓了。 ”——公堂之上,决曹掾谢论捋了捋两撇胡须,双指伸入签筒,指尖的红头令将落未落。 在他视线的正前方有一个青衫白袍的男子。 他容色清朗,风姿不凡,若在平常定会有不少倾羡的目光向他投来。 可如今,他趴在刑凳上,腰部以下被杖出一道道血痕,脸色苍白,束发斜斜洒在地上,围绕在他身边的,除了唾弃,只剩一圈百姓的指指点点。 “已经快过巳时,这沈氏仍无人来救,我们之前怕是多虑了。 ”师爷猫着腰,紧走两步,凑到桌案一旁。 几日前,他们接到举报,怀州城内金鱼坊中霄云酒楼,因饮食不洁,致一食客身亡。 衙役立时赶到,霄云楼却早已人去楼空。 而后经多方查证,本郡郡守大人叶知远,清正严明,早早派人将涉事酒楼查封,不仅保留一应物证,还将涉事人等全部带回听审,连死者也已送入敛房待验。 要说此案也算好办,得郡守挂念,首告人、受害人、嫌疑人皆明晰,比那些没头没尾的失踪案好上许多。 若说难处,却有两点:一是死者身上并无明显毒物品类残留,非说与沈家有关,证据不清;这二嘛,则是就在案发的前一天,中常侍大人的宠将、恶名昭著的杀神云修,刚刚去霄云楼吃了一顿饭。 这还是谢论上任决曹掾数月来怀州城出的第一桩命案。 他辗转反侧,将那酒楼杀人案的案卷从一堆记着失踪、盗窃的竹简中抽出来放进去,待天亮时,他终于下定决心去探查下郡守大人的意见。 却不料,叶郡守高风亮节,他亲切地拍了拍谢论的肩膀,说人、脏他都已提前帮忙抓回来了,接下来的事情还要靠他们年轻人去做。 可谓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这是不想管的意思。 回府后,谢论召集他的几个师爷商议半天,最终决定敌不动我不动,不登门拿人,却要将沈府涉嫌杀人一事远远放出风去,若他背后当真有大树乘凉,自会有人登门来找。 这一晃就等到了过完年。 正月初十,府衙开门,不能再拖了,班头喊出“升堂”,衙役们唱响喊堂威,决曹掾当庭命人将沈明初拉来受审。 沈明初自然不肯就范。 杀威棒下过几轮,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堂下之人也愈发虚弱。 眼看日上中天,谢论与他身后智囊对视一眼,手中的令签即刻就要挥下。 “等一等!”人群中钻出个女人。 她着奴仆衣饰,不事钗环,鬓发俱乱。 谢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当她是沈府的某个下人,甩甩手就要叫人将她赶走。 “青天大人这令签一掷,堂下之人便要于秋后问斩。 按本朝律例,受斩刑者所犯之案需层层核实,还需张贴于闹市示警。 今日府衙前来了这么多人,民庶之众堪比闹市,何不与大家细说分明,他所犯之罪触了哪一条哪一卷的律法,可曾有证人证言?”衙下静了一瞬,紧接着炸开了锅。 他们一大早赶到府衙看热闹,只知是死了人,围观半晌,决曹掾一遍遍施刑,沈明初一遍遍顽抗,却是没头没尾,连事情的始末都说不分明。 “就是,也说给我们听听呗。 ”立时有人应和。 这案难就难在无法实证,谢论轻咳一声,两个衙役当即冲向人潮,“堂官断案,与你这个贱民何关?扰乱公堂可是大罪,拖出去!”这话音刚落,两人立时将元映双手反剪。 推搡之间,元映偏头看向一侧,那人心领神会,清清嗓子,声如洪钟,“听闻监察使此来就是为了清政安民,我们怀州父老的日子啊,以后可要蒸蒸日上咯。 ”又是这个监察使!这声音太过洪亮,谢论即使坐在府衙之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起身四顾,说话之人却如人间蒸发了一般,遍寻不着。 对于云修威名的恐惧重新萦绕在他心头,若那位只是来晚了呢,“把人放开!”他厉声道。 左右走个过场,也不算难以交代,他在心中说。 “听到了吗,放开我。 ”元映甩开二人,得意地扬了扬头。 这云老鬼的声名还挺好用,她想。 可当她探头一瞧,看到沈明初的那副惨样,她脸上又笑不出来了,只剩下满腔对庸吏的厌恶。 说话之间,已有衙役将相关人等带入公堂。 先是死者母亲哭哭啼啼地哀诉,言她家女儿何时去的霄云楼,如何在当日晚间腹痛,又如何在夜里不明不白的死了。 “就是那黑心酒楼重新开业的那天,我们一家本已吃过饭了,燕儿喜欢霄云楼的赛螃蟹,我丈夫一向疼爱女儿,便给了她银子…”她哭得凄楚,堂下一片悲色,元映也没再反驳。 沈明初身上又被挂上几片烂菜叶子,谢论只觉形势大好,他点点头,示意仵作上前。 仵作摊开厚厚一本勘验簿,照本宣科的读道,“永嘉十四年正月初三日,晴,经有人首告,荣福巷内一女子身亡,遂赶往查验。 尸体嘴唇乌紫,全身微浮肿,有尸斑。 经勘验结果为中毒身亡,结合死者生前去处,判断与霄云酒楼饮食有关…”“是如何验的毒?”元映问。 仵作不耐烦地瞥过来,“自然是以银针试毒,针尖发黑,则死者身亡与中毒有关。 ”“可留有证物?”仵作挥一挥手,有小仆奉上几枚银针,他昂着脖子挨个介绍,“这根是试在喉头的,这根在胃部,这根在手臂下侧,插入人体半柱香之后,针头皆呈黑砂,证据确凿。 ”“只需要半柱香吗?”“是啊!”仵作捏捏胡须,义愤填膺,“剂量之大,心地之歹毒,真是毫无人性,未留半点回环余地!”围观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谩骂,“可还有什么疑问吗?”仵作问道。 元映不再质疑,仵作潇洒地转身归位,片刻后,他念完了勘验簿,似是重担落下,连语气都更为轻快,竟也未拒绝元映想细看针袋的请求。 这过场走得比谢论预想快上许多,他清一清嗓子,从太师椅上站起,摆出一副体察下意地笑容,“如此…各位父老可都明晰了?”他环顾四周,满意地看到不再有人言语,准备宣读审判。 “却也有一事不明。 ”元映说道,她眼睁睁地看着决曹掾大人那笑容僵在脸上,却在听完她所问后倏地舒展,“又有谁能证明张燕儿当日果真进了霄云楼呢?”她问。 “传人证!”谢论不悦地拍着醒木。 人证带到,竟是沈炀。 他一副卑躬谨慎的姿态,只在经过元映身边时,眼中凶意毕现。 他弓着腰,正欲详细讲述自己何时见到死者,“那日张燕儿点了什么菜?”元映倏而发问。 沈炀支支吾吾地扯谎,“自然是赛螃蟹、还有旁的什么素菜。 ”“在哪看见的?”“琼林阁二层雅座。 ”“你见他吃下了?”“当然!”“哪道菜藏了毒”沈炀已然额头冒汗,他气恼道,“这我哪知道!”“那我们问简单一些,她吃完就回家了吗?”“没错!”元映轻嗤一声,“您这样笃定,难道是说您堂堂琼林阁的当家人沈大掌柜,在看到张燕儿走出酒楼后,一路跟着她回到了家?”“您是何居心呐!”围观的几个地痞发出嗤笑。 沈炀气急反怒,他“啪啪”跺脚,元映刚要再问,站在他身后的妇人“嗷”地恸哭出声:“回了回了!她一吃完就回家了!”妇人哭得几乎瘫坐在地,元映刚刚燃起的攻势戛然而止。 谢论用力摔响惊堂木,暴力收束审判,“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来人,把这罪犯给我拖下去!”形势已无法逆转,沈明初暗自垂下青泪。 他一向高昂的头颅无精打采地垂在条凳一侧,任凭两个狱卒像拖着一块烂肉般将他带出公堂。 “再敢狡辩,连你也一起下狱!”谢论指着元映的鼻子道。 堂下自是无人再敢置喙。 众人窃窃私语,却不敢高声,人群散开,似是延续了一上午的闹剧已然收场。 正当大家即将走到府衙大门时,“民女还有一问!”,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元映高高举起手臂,她两指并起,其间闪烁日光,“半柱香的时间已到,民女想问问,为何民女腕上的这枚银针,也发黑了?” 第8章 香气 “这这这…”原已散开的人潮在一个呼吸的功夫重新聚拢,人们围在府衙门前,啧啧称奇。 “姑娘,可曾感到哪不舒服?”一名老者关心道。 “没有呀,活蹦乱跳的很。 ”元映说。 谢论本已打算退堂,府衙门前的人却越凑越多,他不得不提起革带,疾行两步,丰硕的脑门透出三分怒意,一手拎起想从后门溜走的仵作,将他推搡至堂前,“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这…”,仵作满头冒汗,他一把夺过银针,迎着日头看了又看,那针尖上的确灰黑一片,他后退两步,一双三白眼剜向元映,“这是伪造!”“伪造?”元映不偏不倚地与他对视,两相角力间,她二话不说,又一枚银针扎入手臂,“好,那我们再等半柱香来看!”“你你你…”仵作气得指尖发抖。 谢论比他更气,若不是有贱民在场,碍于他的官声,他真想当堂拽着那仵作的头,让他好好看着自己做的好事当如何收场。 围观群众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他怒而拍响惊堂木,却宛如扬汤止沸。 正是吵吵嚷嚷间,有衙役疾行而来,他喘着粗气,“报…报告大人…有人…”“有什么人?什么大事值当如此喧哗!”狱卒叩头,“有人敲响了登闻鼓!”谢论一拍大腿!真是该死,这帮贱民闹得这样大,连鼓声都盖过了!等等…登闻鼓?他一把将那衙役抓起,“你说什么?谁在敲鼓!”“是民女在敲鼓!民女有冤,请青天大人做主!”人群自动分成两半,钱酥酪信步而来。 她的衣裙上染了污垢,一看便是风尘仆仆,她福了福身,一向温和的小圆脸显得坚毅无比,“民女要告,有人诬陷霄云楼,用私酿酒坊以次充好,实则不然!”“你等一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谢论站在堂上,急得兀自踱步,“本官正在审案,哪容你说告就告!”他方要制止,“离半柱香燃尽还早,不如先听这位姑娘把话说完。 ”元映说。 “如此甚好!”钱酥酪边说便已下拜,她端正地行了礼,“启禀决曹掾大人,去岁年末,有人举高霄云楼涉险私酿,主事者应依律严惩。 ”“小人是霄云楼的掌柜,平日里很清楚楼内的进项,从未有过惠及私酿酒坊一说。 小人心下疑惑,遂自行去涉案酒坊所在的奉县调查,却不料,发现此事诡异,似有隐情…”她说得玄虚,“快说说是什么事!”有人喊道。 钱酥酪从容起身,又福了福,“民女到达奉县酒坊时,发现了之前派出调查的几个伙计。 他们全都神色昏沉,竟好像喝了假酒一般,还被五花大绑的关在酒坊仓库的后院里!而那酒坊的人呢,竟早就跑了个精光。 ”“看来是这酒坊有鬼!”元映恍然大悟。 “是啊,决曹掾大人,您说奇不奇怪。 民女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人叫醒,他们却什么也不记得了,只知道是喝了一碗酒坊里的人给的酒,便昏睡了过去,又隐约记起酒中有一丝异香。 民女实在是太惊慌了,于是找到县衙求助,官兵们搜寻了整个酒坊,竟在后院里发现一处奇花,正是那香味来源!”“竟还有这样的花啊…”人群中又开始议论纷纷。 “行了行了!”谢论都数不清这是他今日第几次拍了醒木,“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给本官讲了个故事。 案犯是谁,何人主谋,你知道吗?怎知不是你诓骗本官?”“民女有人证!”钱酥酪说。 谢论揪着胡子摇头晃脑,“人证?可是你有意指示?”“当然不是!”钱酥酪目光如炬,“民女的人证,是奉县县丞,素有雍州神探之名的谭无尘大人。 ”“是他啊…”钱酥酪扬手一指,立时有人回头张望。 谭无尘,以公正、无畏、屡断奇案扬名中原,却又因其性子刚正不阿,又无靠山相助,四十余岁仍止步于八品县丞一职,仕途晦暗。 但也正因其铁面无私,他宛如大渝百姓的心中明灯,凡是他所出口的证言,自然就要比旁人的令人多采信一分。 谢论自然也听说过此人声望。 他探头望去,入眼皆是堂外百姓毫不掩饰的喜色。 真是可恶,区区小官竟能得百姓如此拥护,他一面嫉妒,一面却是不屑,在他看来,谭无尘不过是个不知变通的榆木脑袋,只是他却再也不能轻视此案,只得挥一挥手,召他上前详禀。 谭无尘长了一张清癯肃穆的脸。 他唇角紧抿,脚步端方,上堂后先拱手长揖,接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决曹掾容禀,这便是致使霄云楼伙计昏厥之物,名唤天仙子,常生长于温润之处,有剧毒,可致人迷幻。 ”他将证物递给身前的小仆,“卑职已勘验过,霄云楼伙计食用的酒碗中正有此物。 ”谢论隔着手帕,接过那毒花。 此花初看并不新奇,几片黄褐色花瓣配上角状花叶,叶上有小刺,顶端尖锐。 可闻起来却有一股异香,并非令人赏心悦目的那种,反而极尽辛辣,直冲口鼻。 不知怎地,谢论心中竟莫名燃起一股旺火,他摔了花,拍案站起,“就算是有人谋害,那霄云楼买卖私酿也是事实,又有何可辩!”“奉县酒坊本为官营,半年前方停运。 ”谭无尘答道。 “我们霄云楼在售的酒可是去年开春进的哟。 ”钱酥酪说。 谢论气得手抖,“就…就算如此!那何人谋害,何人指使,你们可知晓?现在让本官怎么查,满世界替你们抓人吗?”“怎么能有这么断案的官啊…”元映听到有人低语。 她温和地笑了笑,走到堂上的几人之间,“既然此案还无头绪,尝闻谭县丞多谋善断,民女有一惑,不知县丞可解?”谭无尘欠身还揖,“还请姑娘详述。 ”紧接着,元映将仵作通过银针发黑判断张燕儿为中毒身亡,以及自己虽未中毒却也引得针头发黑的事依次说了。 许是方避开一桩棘手之事,谢论尚有庆幸,他并未阻止。 谭无尘捋了捋长须,思索片刻,向着谢论道,“以银针试毒法虽自古有之,却并非全然准确。 不知死者尚在何处,可否容卑职一瞧。 ”谢论斜坐在椅子上,哼了一声,随他去了。 很快有人搬上尸体,张燕儿的娘又开始号啕大哭。 谭无尘绕着尸身细看,片刻之后,他道声告罪,一把掀开白布,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张燕儿的尸身之上竟遍布淤痕,颜色深紫,其中以长条状居多,重叠交错,由脖颈蔓延至脚踝。 腰臀处的伤痕显得尤为狰狞,一层挨着一层,在她苍白如纸的肌肤底色之下,泛出令人心底发凉的青黑。 谭无尘只看了一眼,便将白布原样盖了回去。 府衙里静悄悄的,这是今日场中最为安静的时刻,每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心中的惊跳。 站在前排的几人脸色发白,只因单看此时的场景,便足以想象死者生前曾遭受到了多大的苦楚。 过了许久,谭无尘拾起她露在外面的一只手,低声对元映说道,“姑娘您瞧,她手上的这处隆起,是骨折后又自行愈合留下的。 死者生前,应当已无法握住五指了。 ”元映眼中涌上泪意,她又想起了那日在凌波楼时的见闻。 言罢,谭无尘转身面对谢论,“依卑职看,这位姑娘的死因乃是长期遭遇非人虐待,引起骨骼或脏器衰亡而亡。 只是因死者嘴唇发紫,仍有可能是中毒的表象。 若想进一步查探,卑职请用另一种验毒之法,封住死者七窍,将新蒸出来的烫饭团塞入死者喉中,并用煮过白醋的棉絮盖在死者身上。 一个时辰之后,若饭团、棉絮发黑,死者尸身肿胀,则可证明死者为中毒身亡。 ”“不!不要!”张燕儿的娘方才只顾着哀哀哭泣,可他话音刚落,她却一头冲将过来,双手环抱住张燕儿的尸身,她的眼中充斥血痕,“谁都不许碰她!我不要你们再糟践我的女儿!一个也不行!”“谭县丞只是设法查验,他也想还燕儿一个真相啊…”钱酥酪试图将她拉开,却被一把推到尸床一侧。 她的手碰到凳上倒扎的钢钉,鲜血倏地流下,她低头查看伤势,意外瞥见张燕儿的另一只手臂就垂落在她的身旁。 “谭县丞,您看这儿!死者的指缝里是什么东西?”与此同时,两名衙役冲上来制住张母,谭无尘也终于抽身绕到尸床里侧。 他用特质的小刷子扫下燕儿指缝中的黄尘,方要仔细凑近辨别,钱酥酪深深嗅了两口气,她一拍脑门,“我知道了!我曾经在春乔家里闻见过这味道!那日我去她家时,屋里屋外都是这味,我本以为只是普通艾草,只是气味烈了些…”“是艾草中混入了天仙子制的药粉。 ”谭无尘说,他边说边站起身,“卑职请传唤这位春…”“是春乔!”“对,春乔姑娘。 ”谢论方才就坐不住了,只觉这一天吵吵嚷嚷地令人心烦。 什么沈府、霄云楼,简直就是他的克星,一出皆一出的惹事,还有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个谭无尘,竟也跟着添乱,难怪不得高升。 事已至此,他再也演不下去什么克己奉公、勤政爱民,他一把摔翻了笔架,“传传传,传什么传!就凭一点味道,就凭她的几句谎话?谭无尘,真亏了你这中原神探的虚名,连这样捕风捉影的证词都信,你就是这么办案的?!”谭无尘不卑不亢,“谢大人,这是本案的重要线索,可能关乎张燕儿姑娘的死因。 ”“什么死因?人家都说了,她是毒死的,死之前只去过霄云楼!”谭无尘坚持不让,“那便请大人容许下官以饭团法验毒,如死者并未中毒,再请人证。 ”“不行!”张母几乎已用自己的身体盖住女儿尸身,她周身发抖,大滴大滴地汗珠从额上落下,形如疯癫,“不行,我的燕儿要往生极乐,哪容得下你们这般践踏…”,她大喊大叫地发泄,“恶人!你们都是恶人!”谢论扔了签筒,“公堂之上怎容如此放肆!来人,将她制住!”“且慢。 ”母疯女亡,元映此时满心都是对这对母女的怜惜,她下拜恳切道,“张燕儿的母亲定是思女成疾,且不谈霄云楼冤屈,若能早一日查明真相,张母必能早一日好转,还请谢大人允许通传人证吧!”“是啊!还请大人尽快通传吧!”围观的百姓也纷纷下拜。 郡守府内外请愿者如潮,“你们,你们!”谢论气噎语塞,他几欲暴走,人是叶郡守的人抬的,仵作是叶郡守派来的,当面质疑死因已是僭越,他们…他们竟还想往下深挖下去!不能再容这帮刁民肆意妄为了!他双手指着身侧的衙役,“你们,快,把这些人给我抓起来吗,都抓起来!快!”他话音刚落,衙役们冲出堂外,民众惊得四散,元映忙将酥酪拉在一旁。 一阵脚步声从大门传来,为首之人威仪俨然,他目若寒星,虎步龙行。 待他站定,四周衙役无一再敢动作,他冷笑着开口,“依决曹掾的意思,是要把本将也抓起来吗?”谢论迷乱的脑仁瞬间清醒,他陪着笑,小心翼翼地上前,“云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即刻通传人证。 ”云修命令道。 第9章 无间 谭无尘的确人如其名,性子刚正不阿,还颇有几分执拗。 由于云修的到来,谢论瑟瑟退了主位,于下首第一张长桌后坐了。 他叫来身旁的衙役,低声吩咐几句,又命令其将春乔带来听审。 “她家住在柳斜巷外的茅屋里。 ”钱酥酪补充道。 那衙役倒是颇有礼数的样子,“凡本郡居民住址皆已登记在册,在下谢过姑娘关心”,言毕便领着两个兵丁匆匆去了。 见事已落停,谭无尘再次出列,请求进一步勘测。 “眼下只能通过肉眼推测张姑娘的死因,只是她外伤虽重,却大多不在致命的位置。 若想明确断定死因,不知可否容卑职进行局部的剖验?”他话一出口,堂上的氛围瞬时又凝固了几分。 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逝者已逝,仍不能损毁。 此话若当着常人说便罢了,总有疼爱儿女的家人想竭尽全力还原真相,只是张燕儿的母亲此时已犹如神志不清…他话音刚落,元映的一颗心便一把揪了起来。 云修亦十分为难。 与普通围观百姓的一无所知不同,他已明了本案的方向。 无论谢论还是春乔,都不过是豺狼门前的看家犬,若想深挖向下,到这怀州城的柱石,乃至皇城当中,他们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可张燕儿的家人那边…若按他一贯的作风,剖就剖了,大不了给他的赫赫凶名再添一笔。 可当他想到接下来的计划时又有几分犹疑,强制剖尸是大恶,更不用说今日围观者众多,她也在… 云修正兀自权衡,那老妇哀嚎一声,向着大门扑去。 拎着半罐白酒的男人一摇一晃地走过来。 他两眼微眯,头发半白,酒精为他的双颊染上鲜艳的绛红色。 有相熟之人向他大喊,“燕儿爹,你可来了,快去看一眼燕儿吧!”,他恍若未闻,慵懒地甩着手,通红的鼻头下吐出一口酒气。 “老头子,你快来啊,有人要刨开我们燕儿的肚子啊…”那老妇抱着他相公的双腿哭泣,人群为他俩自动分成了两列,钱酥酪在望向堂外的一瞬间眼神一亮,“张叔!怎么是你?”“你说谁?”元映小声问。 “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张叔,店里的老主顾了,托我们帮忙找女儿的那个”,她面露困惑,“他从前不过是喜欢小酌两杯,我们还笑话他那红鼻头名不副实,怎么这次喝得这样醉…”“我记得他女儿已经找到了?”“是找到了,那日我们围着城绕了一圈,天快黑的时候张叔自己跑过来说已经回家了,”她越说声音越低,“这个张燕儿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吧,那她怎么…”“张叔从前很爱聊他女儿的,他从没说过有这事啊!”她猝尔惊道。 “有人说谎。 ”元映说。 这厢谭无尘仿佛抓到了什么破题的出口,他一个箭步来到张有寿面前,言辞恳切,“您家女儿走的蹊跷,作为一家之主,请务必配合府衙查验,让死者早日瞑目!”“你这后生,瞎说什么胡话。 张燕儿她跑啦,不要养她的爹妈啦!”张有寿含混道。 “戟临,带他去看。 ”戟临拨开众人,强行将人带到了公堂旁的小房间里。 由于张燕儿的伤势过于骇人,云修也已经命人将她安置在那。 片刻后,张有寿面如死灰般地踱来,“验尸!我们这就验尸!”,他双膝一软,一头跌在谭无尘身前,年过半百之人犹自泣不成声。 张母被两名壮汉按住,她双眼充血,丈夫的话使她如入了魔一般疯狂挣扎,“她爹!燕儿她本就是与人私奔,你若是再这么做,她永世不得超生!”“把她拉下去。 ”云修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当了这么多年恶人,这般歇斯底里的场面仍令他厌烦。 张有寿瘫坐在公堂之上,未等云修审问,他便絮絮将事情始末全都说了出来。 张燕儿是他夫妇的老来女,素日十分宠惯。 那日她因一些琐事离家出走之后,爱女心切的张有寿央了许多人来寻,却全都没有下落。 快入夜时,有两个猎户主动上门,自称看到了张燕儿的行踪,称她早在晌午前就与一个男人一块进了西山旁的林子里。 “他俩举止亲密,这显然是私奔。 ”那二人言之凿凿地说。 张有寿登时便要去找,又被两人劝下,他们说西山林密山高,若想找到一个张燕儿,不知要废多少人力。 “令爱去了那么久,还是与一男子,就算没发生什么,但众口铄金,这事啊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们又劝,“不如交给我们,我们是猎户,这山里的路自然比普通人熟悉多了,最多三日,一定帮你把女儿劝回来。 ”一日的寻找有了头绪,夫妻俩自是千恩万谢,还给了不少劳务。 可三日后,张有寿非但没等到女儿,反而收到了一封诀别信,“令爱铁了心不愿回来,她让我将这信带来给你,愿你不要再去寻她了。 ”张有寿一双遍布老茧的手颤抖着握住那信件,字是女儿的没错,随之而来的信物头钗是女儿的也没错。 他只觉自己一腔拳拳错付,独女不孝,为父者年老,满腔悲愤无处可泄。 那俩猎户却也仁善,主动提出要陪他消遣解闷。 不知怎的,他一向自持,此番却颇为沦落沉迷,是以直到今日才得知女儿早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张有寿哭得老泪纵横,他话音一落,满堂无不唏嘘。 人们早早地在脑中脑补出一出苦情大戏,无法得到家人理解的豆蔻少女企图在爱人处获得慰藉,却不知那人才是真正的衣冠禽兽。 云修正欲详细询问这男子与猎户的情况,他低咳一声,试图让场中安静一些。 元映却抢先一步站在了张有寿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她情绪激荡,一双微扬的眼眸灼灼逼视,“你已经知道燕儿的遭遇了对吗?”,元映猝尔问道,“你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经知道她曾遭遇过什么了,对吗?”“什么私奔、解闷,都是胡言。 张有寿,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还有资格在这公堂之上,在这众目睽睽之中,妄议女儿清白?”“你敢说自己这些天,都去过何处吗?”公堂之上,张有寿的哭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冻僵了,不明所以的人们静默当场,张有寿老脸涨红,元映的心中久久不能平复。 自打他踏入府衙大门的第一步起,她就认出了他——那个酒糟鼻的男人,那个坐在凌波楼的地下舞场饮酒消遣,以观赏女子痛苦为乐,俨然将妻子儿女抛之脑后的男人。 张燕儿的伤非皮鞭铁链累日折磨不可得,清音婢的表演她见过,云修也见过,是以她们坚持要寻春乔、问真相。 而此时此刻,元映很想当面问问跪在她面前的张有寿,当他以消遣为名,在狂暴的血雨与肉欲中血脉喷张的时候,是否想到过自己口口声声老来得子的女儿,也曾经是台上一员。 当他踉跄着走出偏厅时,就没有过哪怕一瞬间想要揭开真相的冲动吗?可他还是选择了隐瞒。 他保全了自己的面子,不惜假他人之口,将浪荡的脏水再一次泼回到女儿的亡灵上,即使他明知真相。 细密的汗珠从张有寿花白的头发里冒出,代替泪水转眼间爬了满脸。 他倏而全身发颤,两肘支地,一个接一个砸着响头,“小人只是被带去散心的,小人事先也不知道啊…”“依我大渝律例,诸奸者,徒一年半,杖九十。 如此这般视人命为草芥,以他人苦痛寻欢作乐,你竟还敢称之为散心?”云修喝问道。 “简直是不知悔改!”张有寿方支起的双腿转眼间又瘫坐下去。 前有元映字字诛心的诘问,后有监察御史雷霆万钧的威慑,他再也隐瞒不住,戟临一句“主动交代,从轻发落”,他便竹筒倒豆子般的将那凌波楼的见闻全都说了出来。 在场的人都听呆了。 只是他被人蒙着眼进了暗场,并不知晓自己此前去的究竟是何所在。 逼问数轮,张有寿的身上再也榨不出什么多余的讯息,元映与云将军两相对视之时,眼底皆有几分遗憾——因他们又错失了一场可以名正言顺地登门郡守府的良机。 所幸,还有春乔这另一条线索。 张有寿被拖下大狱,两人正分别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有衙役疾行来报——春乔失踪了。 “这不能啊!”钱酥酪当场就跳了起来,“我亲自去过她家,她每日除了窝在房里,哪都不去!”线索在一瞬间折断。 日头即将西斜,已至申时正刻,主审官宣了退堂,谢论等人因渎职罪被押至二堂看管。 围观的人群三三两两的散了,元映踟蹰着并未立时就走,待云修走出府衙时,她纠结片刻,还是迎了上去。 “那些困在凌波楼里的女子们被日夜折磨已是可怜。 更何况今日堂审孙有寿,已然走漏了风声,那狗官必定有所耳闻。 云将军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今日早些时候,元映央监察使插手此案时是用利。 她谎称自己为官婢的那几日曾亲眼看见郡守府的成山财宝,若此番他能拔掉这只蛀虫,虽说要给朝廷送一部分,他自己亦能私吞不少。 并赌咒发誓此事天知地知,她绝不敢阻碍对方拿一分银子。 可无论案子早破晚破,这钱他迟早会拿,若想劝对方从速结案,便只能陈情。 她心中惴惴,却并非没有把握。 她方才曾亲眼见到,张有寿当堂控诉凌波楼行y乱之事时,旁人眼中皆是猎奇的精光,唯独他在不易察觉之间,闪过一丝悲悯。 元映从前听闻世间众人只会共情与自己经历相通之事,她想赌一把,赌这人尽皆知的恶鬼亦有几分怜心。 可对方并未立即作答。 他看向她的眼神中没有素日的高高在上,反而含着一丝颇不寻常的审视。 两相对视的时间过得那样慢,元映仿佛可以听到耳边更漏的淌水声,她有些急了,伸手拽上他的袖口。 “好啊,你想怎么查?”他问。 “去柳斜巷,去金鱼坊,凡曾见过此人的,一丝都不放过!” 第10章 炭痕 “快到了,前面就是。 ”兜兜转转,钱酥酪又一次回到了柳斜巷,和元映一起。 几日未见,巷子里仍是一副喧嚣拥挤的模样。 小商小贩来来往往,日落将至,家家户户燃起炊烟,孩子们凑在一起,围着一只雕刻福寿花纹的木陀螺,扬起干柳条做的鞭子,轮流抽打在螺身上,攀比谁转得更快一些。 两人经过的时候,一个身形健壮的男孩飞起一抡,陀螺在一片惊呼声中窜上天去,钱酥酪眼疾手快,一抬手的功夫将它捏在掌心。 她眨眨眼,双手被她背在身后,“你们谁能告诉姐姐住在田边茅屋里的人往哪去了,姐姐就再送给他一只像肉包子那么大的陀螺!”“你骗人!那茅屋里从来没住过什么人啊!”几个孩子皱眉道。 “怎么会!你们有谁能站出来,姐姐就送她一个西瓜那么大的!”“真没有!”几个孩子无奈地看着她,摊开双手。 “姐姐会送一个锅…锅盖…”“走吧走吧,又是一个疯子。 ”那略大些的男孩叹了口气,领着弟妹走远了。 钱酥酪恨不能追出二里地,她用力将陀螺掷回,噘着嘴向元映抱怨,“他们说我是疯子呢,你也不管管…”元映笑得温软,“你说你,招惹小孩子干什么,我们可是有正事的。 ”“我这就是正事呀!衙役们那套横冲直撞的打法有什么用,向我这样找当地人打听才最靠谱。 这叫群众路线,上次就是多亏了一位卖炭的老婆婆指路,这才找到春乔的家…”她沿着前后望了一圈,“今日怎么没见到那位婆婆,想必回家吃饭了吧。 ”“阿映你饿吗,前面有卖饼子的。 ”“不饿,”元映揉揉小腹,面露苦意,“鸡蛋吃多了,这会还顶在嗓子眼呢。 ”“鸡蛋?”钱酥酪瞪圆了眼。 若不揭秘,她就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到,今日元映能使银针变黑的秘诀,竟是靠吃鸡蛋。 “所以你从天还没亮,一直吃到了府衙开堂?那你究竟吃了多少?”元映默默比了个五字。 “五十?五百??”钱酥酪一口吞下手里的半张饼子,小跑几步追上去,“是谁教你这么干的!”“都是油…”元映嫌弃地从肩膀上拂开她的手,“是我母亲。 ”“你嫡母?你嫡母又是怎么知道的,她不是田主家的小姐嘛,不缺衣不缺穿的,谁还会计较吃几个鸡蛋呀,这不合理…”“好了别叨叨了,”元映抬手一指,“是那吗?”“没错,前面就是了!”钱酥酪又颠颠颠跑了起来。 沿着元映手指的方向望去,小径尽头正坐落着一处茅屋。 它仍是寂无人烟的样子,钱酥酪熟门熟路地沿着墙根巴望,元映绕到门前,篱笆丛上一缕红丝绳似荡非荡,她张开五指抚上门楣,触手一层薄灰,门前却早已没了那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她指尖微微用力,木门竟“吱呀”一声开了。 “奇了!”钱酥酪拍手道,“春乔竟也不锁门了。 ”她二人倚着门呼唤几声,仍没人应,元映倒声告罪,两人径直入了进去。 院前院后,屋里屋外,四处皆无人影,碗是空的,灶是冷的,钱酥酪一屁股坐在灶台一旁,灶膛内仅剩的几颗烤板栗被她拨来划去,圆滚滚的栗子撞上烧了一半的细木条,发出噼啪的响声。 元映早在主屋转过一遭,此时也凑过来,随手捡起一颗板栗细瞧。 栗身是暗沉的棕黑色,外壳微凹,她双指重叠将其挤开,剥出一颗褶皱干瘪的栗仁。 “这板栗已放了至少三日,快别想了,不能吃了。 ”元映说。 “人家还是饿嘛…”钱酥酪捂着肚子。 板栗被扔回炉灶,冬日里风干脱水的栗仁十分柔韧,它接连蹦了几下,先是撞上膛口的青砖,又向上升起,紧接着没入膛内柴火燃烧后的余烬里,发出“砰”地响声。 这“砰”声像是砸在了元映的某处心弦,她倏然拉起酥酪,奔跑起来。 绕开灶台、迈过门栏,少年急促的脚步声荡在收获后的田埂,她一处接一处地指给钱酥酪瞧,“这里有,那里也有”,从巷口伸向田间小屋的这一条独径上,竟零落地滚了一路炭痕。 “我原以为这木炭是春乔用来取暖的,可屋里没有火盆,灶内燃的也是木枝。 你方才说,是谁给你指了来这的路,一个卖炭的婆婆?”“是啊,怎么了?”钱酥酪孤疑道。 上次酥酪来时便遇见那人,这次再来又寻着踪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仿佛哪里有春乔,哪里就有那卖炭老妇,“事不宜迟,我们找她去!”两人拔腿便跑,她们只知道老妇是当地人士,才进巷口,周围一户挨一户的人家就让她们撞花了眼,元映一个回头,戟临从树上蹦下来,堪堪撞上她的鼻子。 “啊!”元映捂着胸口退步。 “头儿,她们在这呢!”戟临高声喊。 “你们怎么来了?”今日在公堂之上,二人已然做过分工。 元映一行负责再访柳斜巷,力争掌握更多与春乔有关的信息,而云修等则循着张燕儿一案的踪迹,尽快抓捕猎户等人。 “你小瞧我们将军,当然是嫌犯已经落网,这才有了新的线索!”戟临骄傲道。 “这才不到两个时辰!”钱酥酪惊呼。 “却也不难”,云修微微一笑,“既然嫌犯能锁定张家,将她家境了如指掌,必定经常在其府宅周围出没,只需向邻里间多打探近期的生面孔,必能有所发现。 ”“看到了吧,这就是群众路线!监察史大人和我乃同道之人。 ”钱酥酪道。 元映与她咬耳朵,“这位可不像是能深入群众的主,你还是警醒着点吧。 ”“那大人此来又是为何呢?”“那俩猎户吐出些个东西出来。 ”云修边说边展开卷轴,那是一幅画像,画上之人干瘪、枯朽,即使只是黑白水墨寥寥勾勒,亦能看出她格外苍老的面容,和随风飘荡的花白毛躁的头发。 “猎户说她叫言幺娘,奉县人士,二十年前曾是雍州名噪一时的歌女。 就是她日常负责物色少女,再与两名猎户串通将其掳走。 ”“乐坊里的优伶往往从小便被挑选培养,十余岁时出道,就算她已唱了二十年,现在也不过三四十岁,正是风韵犹存之时。 她竟显得这般苍老吗,是不是搞错了?”“没错,画师作画后也已确认多次,这确实是她的模样。 ”“是否可能乔装?”“也不像,若是乔装,她脖颈、耳后、手臂等处必有端倪,那两猎户也不是什么良人,不会看不出。 ”“让我看看,”天黑透了,柳斜巷上的摊贩已尽数归家,钱酥酪拉着戟临逛了两处市集,终于如愿买到几张肉馅的烙饼,她抹着嘴巴凑过来,“这是卖炭的老婆婆呀,她怎么了?”一语惊醒梦中人,元云二人飞速对视,“在哪看到她的?”,两人齐声问。 钱酥酪指指巷尾,“就是那里。 ”巷尾有零落的几户人家,夜已黑了,平屋外飘荡的炊烟格外明显,戟临皱着鼻子,“这家是清炒茭白,这家是白菜烤粉,这家厉害了,这家飘着肉香呢”,勾人的香味惹的戟临眼都直了,他追上钱酥酪,虎口夺食,“哎你等等,肉饼分我一半,这可是我带你去买的。 ”钱酥酪将饼子往身后一藏,“不要,这是我的,你怎么不自己买啊。 ”戟临挠挠头,“这不是还没发月俸嘛。 ”他俩这厢有来有回,云修早已腾空将巷尾的几个民房摸了通透,他无声地落回地面,“戟临,叫门。 ”他冷着脸吩咐道。 “哎!”主将今日已对他格外纵容,戟临不敢耽搁,抬手拍上那户飘荡着肉香的人家的院门,“您说的没错,现在再赶回衙门就太晚了,姑娘们遭不住,是该借宿一顿再走。 ”钱酥酪嚼着满嘴的肉馅含混,“我可不饿…”“那个,”元映清了清嗓子,实在再看不下去云老鬼黑如锅底的脸色,她指着最角落里门前摞了炭筐的一户民房提醒,“是叫这家。 ”“啊?可是这家没人做饭呀!”戟临哀嚎。 “叫你来破案,是叫你来吃饭的吗?!”云修紧接着喝问道,柳斜巷方圆百里的空气骤然紧缩,他剑眉急挑,周身迸出凌冽的寒气,伪装一整晚的仁善瞬间崩塌。 戟临一边心有惴惴,一边挤眉弄眼地提醒,“亲切一点啊,笑一笑,你说你要亲切一点的啊”云修连忙扯起嘴角,下一秒,他连语气也放得轻柔了。 这一切却没能逃过黑暗里那双悄然观察的眼睛,元映低语,“你看吧,这么压榨手下,我就说他可不是什么善茬。 ”钱酥酪也跟着啧舌,她似动了恻隐之心,主动递上剩下的饼子,“好吧好吧,也是看你怪可怜的。 ”“哼,我不要!”戟临撇嘴拒绝。 正如戟临名言,没有饭香的人家必是不住人的人家,幸而院墙不高,元映和酥酪都是身手敏捷的女子,在两位习武之人的帮助下,一行人顺利翻进平房。 “我们这算擅闯民宅吧”,酥酪犹疑地问道,元映向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跟着官老爷呢,你怕什么。 ”“就是觉得怪兴奋的。 ”钱酥酪一双弯月眼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几人转了一圈,院内不大,只三间瓦房,一间做待客用,其余两间皆设了床铺,早已絮好的过冬被褥鼓囊囊地摊在床上,元映伸出手揉了一把,“竟是填了缯絮。 ”缯絮乃蚕丝加工所致,既轻薄又保暖,但造价极高,只在富人间流行,与这般平平无奇的草舍实不相称。 钱酥酪也不由感叹,“这被面用的是暗纹锦,竟比你们沈府如今还要阔绰些呢!”“沈府资金周转不灵吗?”云修闻声询问。 “尚能自顾,不劳大人费心。 ”元映回答道。 “噗—”这是很不领情了,戟临不禁笑出了声,又被一个眼刀制止。 他连忙装作认真查找的样子,“砰砰砰”敲击地面。 “头儿,这儿是空的。 ”他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