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鸳》 第一章 清明前后,连着下了三日的雨,天初晴,渐暖。 临都城五十里外的菩萨坡,趁雨歇,一队先头兵已开始如火如荼的挖壕建营。 他们一刻不敢耽搁,生怕手下功夫慢,误了巡防营的弟兄途经此地休整。 背山坡的疏林边,一条长沟才刚挖至小腿深。 埋头挥铲的,是半月前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他正刨的起劲儿,忽见黄土中露出一角破席。 新兵好奇,伸手便扯了两下,这一碰不要紧,哗啦啦扯出一堆掺着血渍的泥,再仔细瞧了两眼那下头埋的,刹时瘫软在地。 “死人,死人了”新兵边爬边嚎,一副惊恐惨白的脸像是从地狱中飘出来的小鬼,吓得其他人避之不及。 好不容易见着领头的,新兵嘴角一抽,似笑非笑瞪起一双可怖的眼,最后,攒足了力气吐出一句囫囵话:“老大,好多的死人。 ”菩萨坡,形似驼峰的土山丘连绵不过十余里,因着山脚下埋了个半身的巨型石雕菩萨像而得名。 在百姓眼中,这里多少都是带些灵气的,不想有一日,灵净之地会被腌臜的腥臭味所污,更甚是沦为怪谈。 当看清混在血泥中一具具露着腐肉白骨的残尸时,常年征战的士兵都忍不住作起呕。 他们嘴里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抬出二百一十三具尸体,还有一堆半肢断臂仍未匹配上主人。 京城外惊现无名尸坑,这已超出临都尹府衙门的查办范围,暮色四合时,大理寺和金吾卫赶到现场,接手这出惨案。 松油火把顺着长坡蜿蜒,昏明划夜,映着水洼光涟,似鬼魅略浮,森骨谄笑。 菩萨坡,死人坑,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民间传言这样的死法或是巫术,以正破邪,是以镇压亡魂永世不得超生,更是永绝复仇之念。 半月后,案件水落石出。 而这一切始作俑者竟是东宫,此后,百姓畏怕权势打压皆不敢再胡言。 “然后呢?”虞绾依着木栏,歪头看向隔壁那位同自己闲聊的落魄大姐。 关在这府衙牢狱中,清冷又枯燥,难得遇上个能聊到一起的,偏偏大姐说话又爱大喘气,真真比酒肆里的说书先生还会留气口。 大姐是昨天午后刚抓进来的,牢中过了一夜,杂草铺的床磨得头顶松了发髻,她琢磨了会儿,想出个简单的发式。 手下利索,梳了个辫子,又用头绳收紧发尾。 “京城边儿上的泸村,去年过完中秋便迁了户。 没多久,那里起了座庄子,底下都在传,是东宫那位的别苑。 ”大姐说着,压低了嗓子,探过半身凑近,“听明白了不!菩萨坡死人坑,埋的就是泸村二百多号村民,当初,他们不是迁户而是被屠了村。 ”虞绾生在临都一户落魄的商贾之家,从小父亲便常常同她讲经商路上发生的奇闻逸事,那些听着稀奇,可都不如当下这桩叫人心惊。 大姐直叹“造孽”,手上仍没消停,将辫子一盘又顺手捡起根木枝别上去。 “哎~我也是倒霉,去刑场凑热闹随口呛了两句,不巧被巡查的衙门官差抓了来。 ”“刑场?可是太子”十七岁正是好奇心盛的年纪,虞绾听到刑场二字莫名兴奋起,一张小花脸已贴在木栏上,杏眼闪光、满目新奇。 这事儿对大姐来说早没了新鲜劲,当个故事讲讲权当打发时间,可那小丫头一口一个“太子”,不免又叫她紧张了一下,“可不敢乱说!”她嘘着声,转着两眼往四周瞧了瞧,一切无常,这又再多说一句,“处死的是东宫掌事太监,上头那位只是落个‘失于觉察’的罪责,罚了俸、禁了足罢了。 ”大姐过完嘴瘾这才想起,自己是因话多才被抓进来的,这嘴欠的毛病是得赶紧改一改。 虞绾也担心祸从口出,提起谨慎不敢再非议。 她默默坐了回去,又觉得身上发冷便蜷了腿拉过草席盖上。 皇家贪欲享乐,妄为屠村,以至二百余村民死于非命,东窗事发后,却只是一个太监赔命。 虞绾自小读过几年书,但经历家破人亡、食不果腹的日子后,那些圣贤之言都成了空话。 在她新的认知下,高高在上的权贵多得是没良心的恶魔,将人命视作草芥已是常态。 更何况是太子呢,当朝皇帝的嫡长子,他想谁死,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世多不公,平头百姓路见不平也只是唏嘘两句,又有几个敢做揭竿而起的勇士。 虞绾抓着地上的草一根一根折断,心有不忿又如何,她一个卖菜的菜贩子,能自保于世已是不易,哪儿还配有什么圣人心去可怜旁人。 她扭过头还想问些别的八卦换换心情,却见那大姐像个泥鳅似的,身子一滑乖顺的躺倒在草席上。 是狱卒来了,可不得老实些!虞绾却不一样,她正盼着有人来,听她叫声“冤”。 “大哥,您行行好!快一个月了,是不是该放我走了,府尹大人贵人多忘事,还要劳烦您帮着通传一声。 ”虞绾镇定的把话说完,可话音中已满是哽咽的颤抖。 这并没换来狱卒的怜惜,只侧眼扫了她一下,选择无视。 虞绾着急的又提声道,“大哥,求您了,去跟大人说说吧,我只是跟隔壁老王多拌了两句嘴,罪也不至关这么久。 ”“拌嘴?”狱卒终是停下又往回收了一步,抬起头一副朝天鼻冲着她,道,“人死啦,家里躺三天,心竭而亡。 ”他嘴里啧啧不停,扯着慵懒的声音调侃起,“小姑娘看着柔弱,嘴儿像是淬了毒,活生生把人给说死。 ”他嘴又一撇,哼了一声,“且等着赔命吧。 ”“”虞绾张合着嘴,她无力反驳,更不知该为自己辩解什么。 像被吸了魂整个人都变得呆滞,满脑子只剩那日吵架的画面,嘴里一遍又一遍呢喃着“不可能”。 要说,也是那老王活该,明明都是一条街上讨生活的菜贩子,硬是想一家独大。 左邻右舍为着老王的霸道没少跟他吵架,可偏偏,要死的命数被她给撞上了。 也就是话赶话多争了几句,谁会想到还能把人给说死!“冤枉,冤枉啊~”虞绾终于反应过来为自己叫屈,发软的两腿再难支撑,如弱柳的身姿不住的往下沉去。 此处是府衙偏院专门关押死囚的二道牢房,狱卒见惯了喊冤的犯人早已麻木,听着悲切的哭叫,反倒觉得愈发滑稽好笑。 “哭吧,哭吧,一会儿也就不想哭喽。 ”狱卒懒得再搭理她,拖着长音转而哼起了小曲儿,迈着八字步又慢悠悠的踱往别处巡去。 果然,只哭了会儿,虞绾就哭不出来了,刚刚的自怜全然变成了对活着的欲望。 她不想死,即便是条烂命,可还是没活够。 不过片刻,一阵木轮碾过青石路的隆声由远而近。 大牢又来了人!十余年没修缮过的府衙牢狱,聚着沉沉的污秽气,偶尔也能闻到酒香从门口飘进,多是夜里值班的狱卒嘴馋,偷喝了酒忘记封坛口。 虞绾被关了快一个月,也曾闻到过酒香,而这次,她嗅到的却是一股沁心的淡香,随着木轮声渐近愈发清郁。 些许甘清浮于浊气之上,虞绾挣扎着起身,想努力攀上这股和潮腐之地格格不入的香气。 “大爷,求求你,救救我。 ”虞绾也不知为何会向一个坐轮椅的瘸子求救。 可是,看着那位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被推进来时,莫名的求生欲驱使她跪地、磕头、呼救。 兴许是瞧他穿着绫罗,头戴玉冠,认定是有本事之人。 “我给你钱,很多钱,求你跟府尹大人求求情,放我走”虞绾觉得他有本事,还有一个原因是源于那阵甘醇的沉香。 犹记父亲言,“沉香奢贵”,幼时,也有幸闻过此香,倒叫她至今难忘。 可是,话落她就后悔了。 一时昏了头竟没想过,既是有本事的有钱人,哪儿还会缺一个死囚犯的钱。 凡事也有例外,滚滚向前移动的轮椅竟停了下来。 “你有很多钱?”轮椅上的男子懒懒的歪了下头,沉冷的声音不疾不徐。 虞绾跪爬过去,急迫的回道,“我父母双亡,没有什么家底,不过我这些年做生意攒下些本钱,您若能救我,我全都给您!五十两,五十两可好。 ”男子不做声动,只是手指动了一下,身后推车的中年人这便听令要走。 “八十两,真的只有八十两。 ”虞绾高呼起,她不敢再讨价还价,“我留了五两,若爷好心救我,定也不愿看我出去后身无分文,那五两权当赏我口饭吃。 ”男子不理会,轮椅已驶过她的牢间。 “全给您,一分不留,还有西市琼枝巷的档口,都归您!只求您开尊口,替我分说两句。 ”说罢,轮椅再次驻行,她心口怦怦直跳,紧张的快要窒息。 “怎么,不担心出狱后身无分文,无法过活?”男子沉声起。 虞绾喘了口气,“没了命,留着钱有何用~”干裂的薄唇又牵起苦笑,“好歹有把子力气,总归饿不死。 ”轮椅调转了方向,中年人推车返回,厚重的轮声卡着青石低闷而嘶沉,在这空阔的牢狱中显得突兀。 腿疾的男子穿着身黑曜色的卷云纹长袍,板正帖服,十指交叉放在腿上,宽背更是挺得笔直。 他面上不做表情,却仍拘着一派温和,默声半晌,这才定下游离的目光,正言道,“我不缺你那八十两,姑娘还有什么可做交换的吗?”虞绾觉得此人奇怪,一双眼睛盯着她像是看猎物似的。 不由得想起,隔壁卖鱼哥挑鱼待宰时的样子,眼底凝着光,缠着一探究竟的欲望。 “孑然一身,再无什么值钱的,爷若是想些龌龊事,恕难依从。 薄命一条,却也不是任人作践的。 ”一番话,听着似贞洁烈女,可瞧她双腿瘫软站不起身的狼狈样子,又岂不知,她怕死怕的厉害,只剩下一张硬嘴。 男子哼声冷笑,“有时候,没用的底线该放弃还是放弃的好!”他抬手向中年人做了个手势,目光仍是落在虞绾身上,“我也对那些龌龊事不感兴趣,我们倒是可以聊些别的。 ”虞绾听了,空落落的心又重新被光亮填满,她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可谈的价值,但总归是暂时不用死了。 正当她想细细询问一番时,两个青衫少年从暗处走来,没有跟任何人知会,轻而易举的开了牢门,堂而皇之抓起她的胳膊架着往外拖。 少年看着清瘦,手上却十分有劲儿,虞绾如何挣脱反抗都是徒劳,当拖出牢房时,又不知用了什么功夫,只是在她脖颈处轻轻一摁,便见人歪过头没了知觉。 中年人注视着几人离去,这才又重新推起轮椅,“邬长司,奴才是将她直接交出去,还是且等明日行邢。 ”“是个有意思的人,留下,我自他用。 ”“留着,明日的事就不好办了。 ”“找个死人而已,那不就是现成的!”男子轻轻侧头,瑞眼斜睨着隔壁牢间的那位大姐,“听的够久了,起来动动吧。 ”大姐侧躺在草席上一直装着睡去的样子,可听到男子的话后脊背猛地一抽。 似是被阎王点了名,死期将至,来不及思量如何求饶,已被人捂住了口鼻。 这次,“轰轰轰”的车轮声没响多久就又飘远,牢狱更深处的死囚竖着耳朵听,直至确认声音消失这才放下恐惧。 狱卒也驻足听了许久,看着死囚脸上竟扬起劫后余生的舒色,不觉讥笑起,“都是死,不过是早死或晚死的事,瞧瞧你们害怕的样儿。 ”说罢,嘴里哼的小曲儿换成了荒腔走板的戏文,“朱雀长阁邬家掌舵,千机算来已断福祸,莫顾山河落,空盼功名悲,他判魂破,冢已千座……” 第二章 大邺朝,承平二十三年,十月望。 京城临都,左相林府。 从前,府宅做得一派威严,今日,阔门漆柱、垂花高额下,早早挂起一对大红灯笼,光彩跃然。 街上说,林相家那位久居江南养病的三小姐,要回临都了,阖府上下才如此喜庆。 还有人传,林三小姐在水乡养了十八载,长得婉约秀丽,如芙蓉黛姿生动。 为一睹芳容,但凡是进入城门的软轿都没逃过被围观的命运。 一天、两天过去,仍没等到林府车队,便又有人跳出来道,说是那林相请了朱雀阁秘密护送,夜里还瞧见了长司邬砚随行入城。 这一来,等着瞧热闹的百姓没了去守门的兴致,待无人关注时,一行挂着林府玉牌的车队才从城门东入了京城。 二十几人的队伍低调入城,当林三小姐迎进府后,门前长街的炮竹方燃起,一阵噼啪热闹至极。 “三小姐,老爷特意交代,您进了府先去内院休息,等老爷忙完从宫里回来,再带您一起去见夫人。 ”一旁随行说话的,是从江南一起过来的隋妈妈,五十出头模样,身稳面慈,谨礼恭敬。 “您住的暮春苑在东配院,前后挨着的是周姨娘的蒹葭阁和二少爷的池冬苑。 ”隋妈妈比那引着入院的管家还要周到,瞧着她对林府熟门熟路,竟不像个初来乍到的。 “夫人也住在东院?”林三小姐端着正姿,脚下碎步轻盈,摇曳优雅。 隋妈妈听了,颔首点头,“是!”林三小姐跟着温温笑起,“既然顺路,不去拜访母亲实在说不过去。 等父亲回来,再随他去一趟便是。 ”隋妈妈顿声,垂眼一思才顺从着应下。 左相夫人卓氏乃将门之后,可从小却是娇养长大。 林三小姐在江南时便多有耳闻夫人是个温柔贤德的,又因从未见过这位生母,便心心念快快见上一见。 这前脚刚踏入卓氏住的长荣阁,未等隋妈妈先行去通禀,卓氏早已派人在前堂候着了,见人来,赶紧引着往里间去。 “女儿给母亲请安。 ”三小姐见过卓氏的画像,认准上首端坐的贵妇便上前福身请安。 卓氏拢了拢身上那件扁青色的褙子,圆脸舒眉,确是娴雅端庄,“三小姐在我这里就不要拘礼了。 ”她声音轻柔,可字字又显得疏离。 “没外人时,也莫要唤我什么母亲,我只有一个女儿,乃当今太子妃!至于你,又配不配做我林家女,心里该掂量清楚才是。 ”卓氏性格爽利,却是不拖泥带水,一句话道尽自己的态度。 长眸一转,便见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更甚是带着敌意。 都说世家贵女笑不露齿、气质淑兰,从一进门,这位三小姐便做出一派高贵,说话行事更是拿捏得体。 她原想着,要将这份贤淑做到底,无奈,遇上卓氏竟如此下她面子。 既然没有母慈,她也不想忍着做什么孝女。 “母亲哪里的话。 ”三小姐持着柔声随即勾起嘴角,面上却不露笑意,“女儿久居江南,却也时常收到父亲来信关怀,信中还多次提起我相府嫡女的身份,生母更是尊贵的当家主母。 如今,您却不认我,倒叫我恍惚,是父亲言语不实,还是这主母的位置换了人坐。 ”卓氏气而不发,只是紧了紧握着青釉盏的手,狠狠往桌上一掷,缓着声道,“果然是不入流之人,竟敢同我如此说话。 ”她将身子前倾,又压下了声调,“你只是相爷的狗,少在我这里装模做样。 听好了,你们算计什么我不管,可妄想取代我女儿做太子妃,那咱们谁都别想好过了!”三小姐恍然一笑,“您的好女儿嫁入东宫四年,始终未育子嗣,太子妃之位迟早会易主,不是我,还会有别人。 ”“住口!”卓氏厉声呵斥。 三小姐不以为然,“母亲合该对我好些才是,日后进了东宫,我也会对大姐好一些。 ”卓氏眼底浮上愠色,“滚,我们林家没你这个女儿~”“母亲记性不大好了,那我再说一遍,我叫林万卿,当朝左相林兆祈之女。 ”她每日重复自己叫“林万卿”,却也总想起自己的本名“虞绾”,不过半年,如何能忘掉。 林万卿,林万卿也只是半年而已,新的身份也已适应。 她自小读过书也学过规矩,即便后来做了五六年的菜场小贩,再装起大家闺秀的稳重却也不是什么难事,还有拿腔拿调的仪态,稍加训练,倒也学的通透。 林万卿的话像是挑衅,可她颔首垂眸做起乖巧模样,又叫人难再发狠。 当要走时,她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母亲不该忘,那个出生就带着弱症的小女儿,可怜刚满月便送去了江南别苑。 如今大了,回来了,您该好好弥补十八年来的亏欠才是。 ”卓氏哑口,咬着牙狠狠吐出一个“滚”字,看着人走,积攒的怒火瞬间化作胸口的阵痛。 她的小女儿,刚出生还没来的起名儿便断了气,什么江南来的林三小姐林万卿,多荒唐的笑话隋妈妈早早的便将随行下人都先打发去了暮春苑,只留了个叫玉芙的丫鬟放在院外等候,而自己也自觉退到堂外守着。 见林万卿从里间出来,这便快走了两步上前迎去。 十月天凉,又生怕小姐冻着,出了院子匆匆吩咐玉芙拿来斗篷仔细给她披上。 暮春苑已收拾好了厢房,除了从江南带来的十人外,相府又多分了三个丫鬟来伺候。 清一色都是水灵的小姑娘,个个礼数周到,一看就是调教过的。 她们见着三小姐进了院,纷纷停下手上的活儿来拜见,隋妈妈包了赏银又立了暮春苑的规矩,便交代她们去院里干活,这就都打发出了屋。 “隋妈妈,有什么话就说吧。 ”从长荣阁到暮春苑,这一路隋妈妈是不发一言,林万卿知道她谨慎,也瞧出她憋着话心里急,现下也没了外人,倒不用再叫她忍着了。 隋妈妈沏了盏新茶递到林万卿跟前,这才慢声道,“三小姐,夫人怕是误会了,以为您是为太子妃之位而来。 ”“我知道。 ”林万卿呷了口茶。 隋妈妈心下舒展,“您既明白,为何还同夫人说那些话,误会不是更深了嘛。 ”林万卿却悠悠说,“话是难听了些,可句句都是事实。 夫人也该早些认清才是,省的日后太子因为子嗣的事找上门,不知如何应对。 ”“小姐是好心,也得讲究方式。 如今,夫人记恨您,母女离心,日后还怎么相处。 ”“夫人的态度你也瞧见了,她并没打算与我好好相处。 既然一开始就无法做到一条心,我又何必强求,还劳心劳力做些不讨好的事。 ”“哎,内宅也不是什么清静之地,您与夫人有了隔阂,往后可是不太平。 ”“林府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女儿,还是个嫡女,外人不明其中,三言两语便信了那套鬼话,可府中却是有明白人,起疑心也是早晚的事。 不过,我既然能来,相爷定也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我只当我的三小姐就好,夫人若要为难,那便是打相爷的脸。 隋妈妈,怎么看,咱日子都不会太难,放心好了。 ”隋妈妈欲言又止,她虽有担心,但也清楚,林万卿所言十分在理。 突然,林万卿拉过她的手,让她一起同坐,推拒了两下便也不好驳面,跟着坐在一旁。 “我知道,隋妈妈是林府做事的老人,相爷命你来伺候我也定然不是为奴为婢这么简单,这些我心里都是有数的。 眼下,我们到了临都,许多事还要靠隋妈妈帮衬,尤其是这内宅,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 ”一番殷切言语,倒叫隋妈妈有些始料未及,她恭敬地笑起,更是表起忠心。 林万卿端了一天的架子,终于是松快下,眼里的笑意也是柔软许多。 她扬着舒缓的语气又多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过了会儿,才转了活泼的面色,正言道,“隋妈妈与我相处有段日子了,也应该看出我并非是逆来顺受之人。 即便是对相爷,也不愿一味唯命是从。 至于林府中那些个主子奴才,想来也有忍不下的时候。 ”隋妈妈如何看不出,她一副伶牙俐齿下挚烈的性子,可对于她的坦诚,确是不知所措。 “承蒙三小姐不嫌弃,与奴婢推心置腹说了这些,奴婢自不会辜负小姐的盛意,日后行事,自然也会多向着小姐,有不妥之处,也会帮着遮掩些。 ”隋妈妈并未因着几句好话自负托大,低着头不敢有半分僭越。 “非也!”林万卿话锋一转,“隋妈妈不用费心帮我打掩护,相反的,我的所作所为还要劳烦隋妈妈据实同相爷禀报才是。 ”“您这是何意?”“没什么打紧的事。 ”林万卿平和的说道,“只是未雨绸缪罢了,好歹得让相爷对我这破烂性子早有些准备才是。 日后若是闯了祸,相爷也只当我是气盛,任性而为。 ”这样的说辞过于牵强,隋妈妈瞧她乐呵呵的笑得单纯,便也将疑虑掩下不再多问,只顺着她的话点下头,也跟着和气的笑了笑。 两人没说多会子话,便听玉芙来报,唤她进了门细说才知,是府中那些姨娘来送见面礼了。 “姨娘们也挺有意思,我这里又不是豺狼窝,也没必要避之不及。 人不到便罢了,打发丫鬟来送礼,这又是哪门子的礼数。 ”林万卿听玉芙说完,不禁笑出了声,她嘴里虽是数落,轻淡的语调却又像在说笑。 隋妈妈已起身立在了一边,听她说着玩笑话,便也不慌不忙的说,“她们应该是听说,您在长荣阁被夫人冷落了,唯恐忤逆得罪夫人便也不敢与您亲近,可又担心您挑理,这才差了院里的人来尽个礼数。 ”林万卿这个“三小姐”也只当了半年,许多事都是听人转述而知。 林府除了正房夫人外,还有三位姨娘,在口口相传中,她们个个柔顺,更是和睦,偶尔有些磕绊也都是吵吵嘴的小摩擦。 诸如此类的话听听就好,林万卿可是不信,四个女人之间能有什么和平可言。 至于隋妈妈说,姨娘是怕得罪夫人不敢来她暮春苑,想来,也不尽然如此吧。 “姨娘们送的礼瞧着如何?”她自顾斟了盏茶,不急着喝,还想握着热盏暖暖手。 玉芙回道,“都是些发钗、布料、胭脂,再寻常不过了,也瞧不出个心意来。 ”“也是……够敷衍的~”她冷笑道,“我这回礼,可不能慢待了。 ”“小姐不如回些江南小礼,精巧别致也拿得出手。 ”隋妈妈帮着出主意。 林万卿摇了摇头,“不用,我要亲自挑。 ” 第三章 朱雀阁,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暗客组织,刺探情报、复仇消灾、保全押镖无一不涉猎,偶尔,遇着出价高的主顾,买卖人命的活儿也是不挑的。 通俗来讲,只要钱到位,朱雀阁可以帮你做一切,不过也有例外,比如,颠覆朝廷这样灭九族的事。 虞绾同朱雀阁扯上关系,纯属意外。 像她这类孑然一身的死刑犯,在黑市中被称为“囚奴”,若是哪位权贵家的不孝子女犯了死罪,“囚奴”便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只需花高价寻个身量一样的,不管是弄哑也好还是下药也罢,绑上刑场人头落地,那便是大功告成。 那日,朱雀阁长司邬砚亲自下牢,是为光禄大夫家里失手打死夫婿的女儿寻替死鬼去的。 那位大人的女儿三十出头长得又丰韵,虞绾的小身板与她作比也是牵强,只不过她一味喊冤怪是有趣,脑子活泛,性子嘛也不算太差,这才让邬砚起了另作他用的打算。 没想到,接出大牢仅一日,这又被转手卖给了左相林兆祈。 邬砚说:“这是人吃人的世界,你技无所长、身无所依,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命不好,怨不得人。 ”他又道,“相府是个好地方,只要听话,那就是另一番不一样的生活。 ”邬砚也算一言九鼎,林兆祈待她确实很好。 整日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什么稀罕玩意儿都往她那里搬,顶着“林万卿”的名头给予无限荣宠,将她捧成了最尊贵的相府千金。 这一切也是有代价的,从此,身不由己,任命不由人。 ……从江南淮州搬至临都,行程仓促,只简单收拾了些用度细软,可挑挑拣拣也足足装了十辆车。 虞绾成了林万卿后,就没打算在林府过什么俭省的日子,该花花该用用,出手阔绰从不吝啬。 “父亲担心天冷,送了我一件狐裘,就把它送给生了哥儿的周姨娘吧。 ”她挑选回礼,是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对了,我还有一对白脂玉的手镯最衬人肤色,薛姨娘年轻就送给她。 听说温姨娘是书香人家,箱里还收了一套文房四宝,与她也算相配。 ”玉芙默默低下头不敢吭声,这哪里是回礼,明明是打姨娘们的脸。 隋妈妈觉着不妥,这便劝解道,“小姐,回礼实在贵重,姨娘们若是多想”“我是真心实意,她们若是多想我能有什么法子。 即便心里怄气,也是自己受着,还能气到我头上不成。 ”“这……”隋妈妈顿言,实在是劝不动,自顾叹了口气任由她去。 正想着告退去安排一番,才刚退出半步又被林万卿叫下,吩咐着去将那件翠绿翠绿的衣裳翻找出来,准备着等晚些再去长荣阁时穿。 这又是要唱哪出戏?隋妈妈想起那件翠绿白蝶穿花纹的缎面褙子就头痛,虽说用料、裁剪、绣工都是上乘,可做出来的衣裳就是显得浮夸、俗气。 因为价格不菲,也就没舍得仍,留着压箱底也不是不行,谁曾想,还有重见天日之时。 这一次,隋妈妈也不多嘴劝说了,想着,她是有主意的人,必然有自己的思忖。 不过,那件翠绿翠绿的褙子并未着急派上用场。 相爷是后半夜才回来的,时间晚了,也没再遣人来叨扰,更是谁的院也没去,几个家仆伺候着在书房宿了一宿。 翌日,天未见亮时。 林万卿早早起床,摸进隋妈妈刚收拾出的小厨房中,手忙脚乱熬了一锅粥出来。 刚出炉,正冒着热腾腾的白米糯香,她也不嫌烫,亲自端着就往书房去。 昨日就准备好的翠绿褙子穿上了身,走动起来,活像棵春日抽芽的矮树。 身为夫人的卓氏自然要比任何人都勤快,等林万卿到了院子时,卓氏已然在书房次间伺候了,手上忙着给相爷系好官袍上的盘扣,又接过刚绞的帕子递了上去。 左相林兆祈已年过五旬,从前清瘦的身形如今发福隆起了小肚。 半眯养神的双眼,直至听到林万卿在门外请安,这才炯目舒展,沧感沉面也精神了起来。 “刚回府,多休息才是,日后有你起早请安的时候。 ”林兆祈扯了扯衣袖,端着正姿迈步走到前堂。 林万卿做出一副乖巧模样,福身后这才跟上往饭桌走,“听闻父亲昨日忙到深夜,女儿想着给您做些什么补补身,可思来想去只会熬些清粥,父亲莫要嫌弃才是。 ”说着,端了一路的砂锅终于是放在桌上,突然又想到还有个重要的人,“母亲,您也来尝尝女儿的手艺吧。 ”十七八岁花样的姑娘,羞赧亦或欣喜,都是格外养眼的。 可卓氏看在眼里,却像是一根悬在心口的针,时不来扎上一下,让她浑身不自在。 即便不爽,在相爷跟前也不好撕破脸,只得假模假式说句客套的,谢过好意。 这边,隋妈妈正欲动手盛粥,却被林兆祈打发出了前堂。 “心意到了就行,这些事以后你也莫要再沾手。 ”他扶上腰间圈的玉镶革带,上下扫看了林万卿几遍,两道浓眉倏地蹙起,“这样扎眼的衣裳到底是哪家裁缝再做。 ”林万卿笑了笑,“女儿从江南带来的,父亲不喜欢吗?”说着,还甚是骄傲的抬起胳膊,展示起来。 林兆祈哼道,“俗!俗不可耐。 ”这又冲卓氏吩咐起,“夫人啊,日后她的起居用度你多上上心,就按着宜儿的规格来就好!尤其是衣裳首饰,一定不能马虎了。 像这样,花花绿绿的料子全都扔喽。 ”卓氏万分不愿,一口恶气没压下,这就尖酸起,“她哪里能跟宜儿相提并论。 ”林百宜,相府实实在在的嫡女,卓氏含辛茹苦养大的亲生女,林万卿确实比不了。 “夫人,病还没好吗?自己的小女儿都不认了?”林兆祈凝眼沉眉,一向淡然的面色冷的更是能将空气凝固。 “我不想再听到类似的话,夫人即便是装,也要给我装的体面一些。 ”林万卿与她这位“父亲”见面不多。 殿去。 如今已是十月末的天气,风中寒瑟,让林兆祈不觉打了个冷噤。 他正走上含章殿前的白石长阶,却听身后一声高呼,脚下猛然顿住。 “岳父大人,今日来的早啊!”太子萧聿阔步一迈双台,金绣蟒袍拢身,玉骨矜贵。 第四章 当今左相林兆祈,北方寒士出身。 林父本也是个穷苦书生,三十岁终不得志,便将读书人的希望尽数寄托在儿子身上。 苦读圣贤书十几载,从秀才到举人,又从贡士到进士,林兆祈的考公路倒也顺畅。 即便凭本事考取功名,终因寒士身份不得青睐,外放为官时,也只是随便指去北方清贫之地做了个七品知县。 再说娶妻,他又哪有门道去结识高门贵女,寻摸多年,最终娶了当地武校尉嫡女,也就是卓氏。 定下婚约那年,妻家找了关系,林兆祈的仕途这才有了起色,从知县一跃成了知州,也是让不少人眼红许久。 后来,卓家走了运势,一朝战场立功,全家跟着沾光,林兆祈的官运也至此一路亨通。 不管是调任京官,还是攀附上当朝太子,都离不开卓家人出力牵线。 仅二十年光景,林兆祈已是百官之首。 自身努力固然重要,可若没有卓家帮衬,这一切终是泡影。 随着林兆祈的权力越来越大,慢慢的也不再需要卓家的助力。 从前,雷厉风行的当家主母卓氏,现在也变得事事小心,即便对嫁女入东宫多有意见,可也不得不顺应家主的决意,就连名下莫名多了个嫡出小女,她也不敢忤逆,只能吞声接受。 当年,没资格上牌桌的寒士,如今成了执棋人,林兆祈步步为营自也不愿轻易失了先手。 对于不中用之人,他倒也有魄力弃之再换,即便对方是太子,亦是!萧聿拾级而上,没几步便追上了林兆祈,见他双目清冷的盯着身后的太傅,萧聿会意轻笑,这便挥了宽袖让太傅退下自去。 “孙沛是本宫的老师,岳父何故对他如此大的敌意。 ”萧聿还未走近,林兆祈已加快了步子。 “殿下,孙沛为人如何无需臣再细细说吧!若非是他怂恿,您也不会听信什么泸村福地此等胡话,干出屠村这般荒唐事。 ”毫不留情面的话让萧聿脸上一紧,立下露出难堪,“都过去的事了,岳父如何还总提起。 再说,本宫做这些,不也是为父皇祈福,以表孝心。 无奈,下头做事的,拖泥带水出了纰漏,倒叫本宫的一片良苦付诸东流。 ”屠村此等丧心病狂之事,在太子口中显得如此不屑。 他的冷漠和不知悔改,林兆祈早有准备,更是无言以对,只是叹声拂袖自顾往大殿走。 “岳父,慢些!本宫还有话说。 ”萧聿紧跟上前,也不顾一旁来往大臣的目光,拉着他的胳膊就往红柱边去,“昨日,父皇留你许久,可是有交代信王谋逆一事?”林兆祈垂眸细想片刻,却也不遮掩,“揭发信王谋逆的密信已奏呈给了陛下,这其中恐牵连皇子,仍需时日彻查。 ”“是了,是了!”萧聿突然激动起,又压下性急低声道,“不管是谁,最好能把老二牵扯进去,纵使他战功赫赫,一旦涉及谋逆,那便是死。 ”林兆祈认识太子十年有余,深知他没什么大谋略,不过,为人谦逊明事尚也能弥补不足。 今时,他竟拿信王一事做文章,欲借此扳倒军功傍身的二皇子!林兆祈心明,这背后定是有人主导,而这番手段,看着讨巧实则低劣至极,如果无万全考虑,难免会引火烧身。 见左相不语,萧聿又心急起,“这可是千载良机啊,今日朝上若有人提起此事,岳父务必帮衬两句,祸水东引,不信老二还能全身而退。 ”“殿下既有如此谋划,为何不早些同臣商议,倒显得生分了。 ”林兆祈眉上一挑,怪念着。 萧聿顿声,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岳父哪里的话,我们是一家人,如何会生分。 ”“嗯,一家人却是没错。 ”林兆祈点了下头,“对了,小女林万卿已从淮州归来,明日家中设接风宴,还请殿下与太子妃赏光一同赴宴。 ”说着,便见他躬身一拜,如此礼数搅得萧聿措手不及,还想继续刚刚未有答复的话题,可眼前人早已转身往殿内去。 “岳父”萧聿提声唤起,想着此事不宜高调,只得偃下一肚子的话闷闷不乐。 信王萧荣禛,乃当今皇帝胞弟,自封王后便一直生活在封邑鄞州。 逢年过节也常被召回临都小住。 在宗亲眼里,他温和儒雅,与那几个舞刀弄剑的暴躁王爷不同。 可谁又想到,如此温良之人,会是众兄弟中猛地砸下。 他佝着背往前探身,凝着寒戾阴气的长眼扫视着朝下众人,一瞬,大殿内噤若寒蝉。 皇帝并没说什么斥责的话,只是那派气场已叫人惶恐。 萧聿默默垂下头,局促的手在宽袖下收的更紧。 他暗暗舒了口气,庆幸,那个痛批信王劣行、披露皇子结党的谏臣,不是自己的人。 又想起在殿外时,顾左右而言他的岳父,萧聿不禁侧头看了他一眼,心头直呼:这个老匹夫还是有些用处的。 等散了朝后,几个大臣赶忙围上林兆祈,他们清楚,左相贯是会揣度皇帝心思,有他点播一二,推进信王一案也定然不会错了方向。 萧聿毕竟是太子,他不好正大光明旁听,便指了太傅孙沛去,自己则做着一派太子的威风迈着大步离开。 至于,虎毒不食子啊。 再说了,这些事全都是卓舅爷一人的揣测,没来由的妄言是当真不了的。 ”卓氏翻了个眼,哼声道,“无风不起浪~现在一提起什么三小姐、林万卿,我胸口就堵得慌,总之,就是不舒服。 对了,你赶紧找人去给宜儿传话,提防着那个林万卿,务必看紧了太子,省得明日出什么状况,到时候,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是,是~”陶妈妈放松了语气,笑道,“那夫人您是正头娘子,明日可也得端出雅姿,慎待三小姐,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 ”卓氏仰起头,“那是自然。 ”为了以表正头娘子的宽厚,卓氏又命人给林万卿送去几身得体的衣裳,又千叮咛,明日宴席上好好打扮,莫要失了相府千金的身份。 暮春苑内,林万卿来回瞧着送来的衣裳,件件都是贵气的面料,相中哪个都不会错。 她随便挑了件鲜艳的,归置在衣架上,左瞧右看,又盘念着什么小心思。 隋妈妈在梢间收拾着从江南带来的楠木大箱子,怀里抱着几件过冬穿的夹袄往床边走,抬头时,正巧瞧见那些送来的花褙和薄裙。 “长荣阁送来的衣裳都是好料子啊。 ”隋妈妈拎起一件,仔细打量,似又觉得哪里不妥,抱怨道,“眼瞅着十一月了,合该送来些冬装才是。 ”“夫人送来什么,就穿什么,我是不挑的。 ”林万卿转身坐去床边,帮着叠起衣裳,突然,手下顿住,两眼发起愣,“明日,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谁来?”隋妈妈好奇的问道,“三小姐在临都还有认识的人?”“可不是还有认识的~”林万卿想起朱雀阁就不爽,撇嘴自话着,“哼,也不知我这单生意他姓邬的赚了多少钱。 ”隋妈妈听得一头雾水,她也不好继续追问,只是加快手上动作忙起眼前的事。 想起明日的安排,又问起,“小姐,明日可还要起早,去给老爷夫人请安?”“不了。 ”林万卿叠好最后一件短袄,起身往不远处的圆桌去,“老老实实在暮春苑待着吧,我总感觉明个不会太平。 ”她倒了一盏茶,手握着白釉小茶杯迟迟没有入口。 隋妈妈是谨慎的人,自然不敢掉以轻心,立下,便警觉起来,凡是进出暮春苑的吃穿用度,她都打算再细细排查一遍。 直至第二日,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林万卿瞧着隋妈妈做事一本正经,是既心疼又想笑,好不容易过了晌午,府中陆续有客人来,她这才又寻了新的活儿去别处忙碌起来。 好像除了暮春苑,府中其他地方都是热闹的。 林万卿在院子里转了会儿,已忍不住想去外头走一走。 她叫上玉芙跟着,两人也不计方向的,出了门随便往哪儿去。 “小姐,这条路封了。 ”玉芙比她好些,还是认路的,“夫人听说太子妃要来,便吩咐管家辟了条专用道,想来这就是了。 小姐,咱们还是换条路走吧。 ”说着,拉起林万卿转入树丛边的石径,还没走远,便听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原本清静的石路辅道,因着主道上的热闹也吸引来了三三两两的客人驻足。 他们纷纷颔首屈膝,向着那位衣着华丽的高贵女子福身行礼。 林万卿隔着距离看了会儿,从前一纸单薄的画像出现在眼前,心底不免感叹起:太子妃林百宜果然是长的好看呀。 第五章 十八岁时,林百宜嫁入了东宫。 时任御史大夫的林兆祈为她准备了十里红妆,陪嫁的,还有卓氏母家精心挑选的两百家卫。 婚姻四年,林百宜始终未孕,这倒也不妨碍太子对她呵护有加。 即便是盛宠,随着良娣、侍妾一波波的入宫,也让她有了危机感。 从去年开始,林百宜不停的召见太医,更甚是养了几个所谓的民间杏林高手在宫中,凡是有助生育的方子她都不放过,针灸、药浴也没少尝试。 太子萧聿原先还劝她几句,久了,也便懒得再多说。 渐渐的,去太子妃内殿的兴致也散了。 太子对她愈发淡漠,林百宜将此归咎为妾室蛊惑。 从前温婉大度的太子妃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挑剔和妒恨。 前些日子,不知听信了谁的蛊惑,竟琢磨起避子汤,专门为那些侍寝“姐妹”备着的。 她可受不了有谁比她先受孕。 可无论用什么手段总归都不是长久之法,林百宜心里清楚,手段用尽都不及生个儿子有保障……通往偏院厅堂最便捷的长道用以太子和太子妃仪仗通行,其余人,只得走一旁另辟的石路。 山石碧溪,曲径通幽,景色雅致倒也别有一番情调。 林万卿目送着一众人远去,她这才收心往树丛深处走,可没走两步,一股香气悠悠飘来。 这并非园中兰花、菊花的香,而是木檀香的清和。 她想起刚刚太子妃仪仗中两个挑着铜色薰灯的内侍,心下豁然,香气必是从薰灯中飘出的。 一路至偏院,无不是香气沁心,即便是太子妃入厢房更衣,仍是熏香不断。 “宜儿啊,听娘一句劝,断了那些补药吧。 ”一早卓氏便在宴上忙活了,等听闻太子妃驾到,这才换了衣裳去请安。 木檀香的味道卓氏自是熟悉,当离近后,香气下的药味她也是辨得出。 近两年,太子妃为着怀孕痴迷于药补,整个人都像是被药材浸入味似的,这才不得不用香薰遮掩。 卓氏心疼女儿,好好一个人却要终日与药罐为伴。 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只能说些不痛不痒劝解的话,知道女儿不会听,可还是忍不住说。 来时,路上凉,林百宜拢着身加绒的短袄十分暖和。 这刚到府中,她便换了身衣裳,鹅黄色的缠枝绣金大袖长衫,配着条迤地抹胸烟罗裙,光彩又富贵,云髻上却简化许多,虽只一副鎏金累丝红宝石头面,仍然是明艳动人。 那些药石也并非一无是处,总归养的人是红润气足。 林百宜端着盈盈一握的腰身,轻闪秋水秀眸浮上笑容,又挑起入鬓长眉。 “知道母亲为我好,可也不至于每次见面都要重复同样的话。 ”林百宜收起宽袖,走到绣墩前坐下,换了其他话题道,“母亲还是同我说说,那个新来的林万卿吧,父亲真的要把她送入东宫吗?”正如陶妈妈所言,关于“林万卿入东宫”的消息都是母家哥哥的揣测。 卓氏虽恼怒,平日也没少放狠话,可要笃定说“是”,多少仍有些心虚。 她思量片刻,还是觉得严谨些好,这便跟着坐下,肃言道,“你父亲的态度还未明确,可未雨绸缪总也是没错的。 宜儿啊,这事儿你可得多些心眼,若是真有个万一,再追悔莫及可就晚了!”林百宜两道目光锁在自己的玉手上,看着新染的豆蔻色长指甚是满意。 欣赏了会儿,这才看向一旁坐着的卓氏,“母亲总是让我未雨绸缪,却从来都不曾帮我想过什么解决的法子。 ”她语调轻巧,可卓氏听了心里猛地一抽。 嘴上张张合合,想着为自己辩驳两句,可思来想去只剩心酸,许多说不出的滋味,到头来凝结成了一句,“宜儿,你这是在怪我?”林百宜不过随口一说,也不想惹得母亲哭哭泣泣的,瞥眼含了口气咽下,淡淡道,“母亲想多了。 ”说罢,这又抬手向不远处立着的嬷嬷摆了摆手,随即继续冲卓氏说起,“众多皇子中,也只有老七是最听太子话的。 今儿他也来了,母亲要好好招待才是。 ”卓氏刚涨起的情绪,又被几句话压下,她稳稳心神,这才回道,“是,自然会好生招待。 ”客套而又随意的回复,没有什么好不好之分,林百宜却凝下眼神,一副不耐烦。 自从当了太子妃,宫廷里那些变脸技巧是学的极快。 就拿她那张娇艳如花的脸来说,只需沉下眼皮、轻抿朱唇,不苟言笑的冷面便能叫人背脊生凉。 卓氏察觉到自己又想浅了,她思忖一下方悟道,“你是说,让七殿下……”她舒心展眉,不多会儿又发起愁,“可要如何让七殿下……”既然太子妃有主意了,那定是计划周全的,卓氏支支吾吾不敢独断,如何行事还是得听她的。 此时,嬷嬷早已捧着一件斗篷在木屏下候着了,等太子妃递来个眼色,这便迎了上去。 母女俩凑近耳语了几句,卓氏豁然,这下才真正的将眉头松开,心下更是踏实许多。 林府不常设宴,上一次还是三年前。 时任御史大夫的林兆祈擢升左相,架不住同僚热情,便在家中简单设了几桌席面。 此番接风宴亦同往日,并未铺张,除了亲朋外,也只邀请了些交好的同僚。 不过,多是拖家带口来的,林林总总算下来,人也不少。 林万卿避着人群,从小路绕至偏院又寻到池边草地躲了会儿清静。 “小姐,眼瞅着也快开宴了,您要不去和夫人小姐们说会子话。 ”玉芙轻声提醒着,不免担心,说这些是不是多嘴了。 小池对面是处四敞的厅堂,里头已聚了不少女宾,有年长或是打扮雍容的,皆是上座,想来,定是哪位高官勋贵家的内眷。 “能和她们说什么话,还不是要被盘问一番,何必呢。 ”林万卿眯眼看着对面,除了嘈杂的说笑声也没别的稀奇。 不过,那里应该暖和许多!林万卿身上有些发冷,愈发怀念烧着暖炉的房间。 玉芙见她搓着胳膊,忽而跟着焦急起来,正欲劝她回暮春苑,却见一件斗篷披在她的身上。 林万卿吓了一跳,目光顺着肩头那一抹殷红往上移,却见是卓氏。 “母亲!”她脱口而出,转念这才掩下惊色。 卓氏比起从前可是耐心多了,她一边将斗篷整好,一边说道,“已是入冬,自己也该知道多穿些~怎么,还想仗着一身单薄博同情?让外人以为我苛待你!”林万卿这身打扮倒是眼熟得很,紫粉的对襟交领襦裙,同色系云纹织锦外裳,从里到外都是昨日她命人送去的。 原是为了彰显自己身为夫人的宽厚,可若真被林万卿利用卖惨,她也是万难说得清,免不了被一众贵妇看热闹。 一件斗篷披身,让林万卿心升些许暖意,接着,兜头迎来几句冷言,不得不叫她认清现实。 她笑自己又在心软什么,卓氏哪儿会对她发善心。 林万卿收起嘴角淡淡的苦笑,依礼福了福身,“母亲何故这样想我~因为是母亲送的,我才不顾天寒执意要穿。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料子呢。 ”她将外裳长袖翻起,温柔的抚摸着,歪过头,长睫微闪,做出一副可怜楚楚的委屈样。 卓氏板着脸,只是朝她一瞪眼,“狐裘都送得起,还在意这些锦缎不成。 你也别在我跟前奉承,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莫要越矩才是正途。 ”卓氏瞧她,就是与旁的女子不同,时而飞扬、时而娇柔,总是言不由衷、话里少情锋利。 她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有百面、有千心。 林万卿稳着好语气,笑道,“母亲的话女儿记下了~对了,您要是觉得狐裘好,日后若再从父亲那儿得了一件两件的,女儿必定尽数都送去长荣阁。 总也要让母亲开心开心不是。 ”果然,说话都是带刀子的!卓氏心下拱起一股无名火,可碍着今日的场合不好发作,也不同她多计较。 最后,板着阴沉的脸色,狠狠拂下衣袖而去。 身后的陶妈妈着急跟上,走前不忘多交代一句,“三小姐,既然来了,您也移步去前厅吧。 ”“嗯嗯。 ”林万卿低了低头回应着。 她并不是对谁都带刺的。 陶妈妈的话玉芙听进去了,见着两人离去,这便也扶起林万卿要走。 小池狭长,也不过两丈,不用多会儿就能走到头。 再穿过一条石径,一座月洞门便引入眼帘。 玉芙生怕走错路,她总要提前紧走几步先去瞧瞧,觉着方向没错,这又折回去陪着林万卿。 “夫人明明是好心,却还要说那样伤人的话。 ”一路清净,玉芙也试图找些话活跃气氛。 林万卿不觉得意外,调着轻松的语调说:“言行不一,恐有所谋。 ”“怎么会呢~小姐您毕竟是夫人的亲骨肉,到底是心疼您的。 ”月芙两眼弯弯笑得天真。 三个月前玉芙才被买进别苑,在她的意识中,林万卿就是林府的真千金。 不管夫人如何刁难,皆是因久于疏远,可打断骨头连着筋,总也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这样想也好,林万卿也只是同她一样笑笑不语。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刚走上游廊险些撞上了人。 幸而,那个端着酒壶的男子眼疾手快,一闪身歪向侧面。 林万卿匆忙收步,下意识提了口气僵在原处,再看那男子,依着廊柱捂着胸口,酒壶早已摔地碎成八瓣儿。 “姑娘对不住,是在下冒失了。 ”男子调整好吃痛的表情,努力挤出个笑,说话间,端正起身这就抱拳作揖。 林万卿缓了缓心神,轻声回应起,“无妨,无事!”她正欲动身,又听男子自责道,“怎么可能无事呢,让姑娘受惊,我实在难安啊。 ”说罢,弯身单膝蹲下,伸手就要去抓林万卿的玉足,“酒撒了,不知是否弄湿了姑娘的鞋袜。 ”男子朗目笑唇长得很是清逸,一身银灰窄袖束腰团花锦袍衬的身挺腰直,瞧着像是个温润公子,没想到举止过于轻浮。 男女授受不清,更何况还是在人多的场合。 刚刚酒壶摔地已引起不少人侧目,眼下又多有拉扯,指不定叫人怎么说嘴。 林万卿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愿与他多纠缠,见他那般殷切,更生出许多反感。 她往后退出两三步拉开距离,故意提起音量客套的说起,“让公子碎了酒壶,难安的该是我才对,今日家宴,想来也备了不少佳酿,过后,我便让人给您多送几壶,以表歉意。 至于其他,公子无需在意。 ”男子起身,平了平衣上的褶子,清淡柔和的面上浮起一抹笑意。 “是我唐突了,姑娘不要介意的好。 ”说着,又拱手拜道,“还未向姑娘介绍,在下萧缇,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他姓“萧”,林万卿心口一跳,端着矜持默默垂下双眸。 第六章 大邺皇帝萧荣宗,生的俊朗英气,年轻时,上门说亲者无数,偏偏,一个女子都未入他的眼。 二十四岁继位登基,皇后之位仍悬而不定。 事关朝政,萧荣宗也不好再拖延,那年,在朝臣推誉下,他娶了晋阳大族赵氏之女为后,同时,秀女采选也是办的盛大热闹。 虽说妻妾娶得晚,却不妨碍后宫女人能生。 赵皇后入宫一年便生了大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萧聿。 而那年选秀入宫封妃、封嫔、封婕妤的秀女们,也陆陆续续开启了生娃之路。 除太子萧聿外,康健长成的还有老二、老五、老七、老十、老十二、小十五,和八公主、十一公主。 这其中,与萧聿关系最好的,就数排行老七的萧缇了,入秋那会儿刚过完十九岁生辰。 萧缇上头还有位一母同胞的兄长,名萧桉排行老五。 生母谢嫔八年前病逝后,兄弟俩便被送至朝嗣所照料,萧桉虽只比他大两岁,却也将他照看得极好。 可自打萧桉成亲后,对弟弟的关心也再不似从前。 萧缇难以接受不被哥哥重视,更是无法理解,家里的女人为何会比亲弟弟重要。 因着这事儿,萧缇没少跑去找萧聿喝酒诉苦,醉了,宿在东宫也没人说什么。 一来二往,与太子的关系日渐情好,有时,萧聿得了差事,叫来萧缇协助也是常有的事。 幼时,有母亲护着,少时,有哥哥照着,如今,更是有太子撑腰,萧缇长这么大可以说是没受过什么苦,如此,性格也是养的开朗,一身清明长风,倒掩下不少他的纨绔之骨。 ……他介绍自己名“萧缇”,林万卿警惕的沉了语。 玉芙机灵帮着回话,只说是林府本家也再没多言。 不等那萧缇继续纠缠,又替自家主子寻了借口告辞,避身而去。 还想着直接去前厅,却叫林万卿拉着多绕了段路,估摸又是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往正路走。 卓氏时不时往门外望,先头听婢女来报,说是三小姐已至院子,可左等右等也没见人影,正准备命人再去看时,等的人倒来了。 “万卿,快来!”卓氏瞧见人,抻着脖便唤起。 林万卿是识趣的,既然对方不扫兴,她也愿意陪着演一演,这便柔下眸光,做出温顺的姿态,薄唇一翘,轻声细语的应道,“母亲~”身上披的斗篷随着走动掀起长摆,殷红色的牡丹花纹衬着她的姿态愈发高贵。 林万卿进了厅,先是同卓氏一阵温存,这才抬起眼皮望向坐在上首的太子妃。 “给太子妃请安。 ”她遵着礼上前福身,随后,不忘跟在座的夫人作揖,“见过各位夫人。 ”身段柔软,言语温绵,难得礼数也周到,更是讨喜。 都说江南养人,果真不错!那派婉约婀娜,可是叫离得近的几位夫人满眼喜欢。 太子妃林百宜也不免多打量了她几眼,瞧见真人,却是比旁人话中描述的还要俏丽。 未来得及生出别的心思,林百宜这又将审视的目光变成温柔的凝视。 “多年不见,妹妹是越发出挑了。 ”一些面子上的话,她也是张口就来。 “到底是太子妃的妹妹,果真也是貌美啊。 ”那些巴结太子妃的人也少不了捧两句。 此时,一位坐在次席的夫人朝卓氏挤了挤眼,脸上堆着笑,怪为难的问道,“卓夫人,敢问三小姐可许了人?我家小儿子今年十九了,瞧着,年龄也相仿……”卓氏一怔,转瞬脸上又温温的堆起笑,还未等她开口,邻座的夫人倒先呛声起,“陆夫人,没记错的话,下个月陆大人便要去登州出任知府,难道,您和您家人还要留在临都不成?既要举家随行,那便不好再同三小姐说亲了吧。 ”先不论去不去登州,就拿官职来说,林家相府也不会想不开将女儿嫁去一个四品知府家。 陆夫人也知地位悬殊,可有些事总要试试才知道行不行,即便被拒了,总也没什么损失。 只是,突然被旁的人戳破了小心思,面上还是有些难堪。 还好在场的人并未在意,毕竟那林三小姐是个香饽饽,谁又不想攀一攀。 “卓夫人,要不瞧瞧我家琚儿啊。 ”这不,又有人上赶着来攀亲了。 说话的,是户部刘尚书的夫人,年纪还不到四十,眉眼间尽是明媚风韵。 她就坐在卓氏旁边,身子一侧便靠了过去,“我家琚儿,年十八,如今在兵马司历练,往后也定是前途无量的。 ”卓氏礼貌地保持微笑,任谁说什么都是淡淡的含笑不语。 不过,到底是户部尚书家的,一些面子还是要给。 这便故作亲和,冲着刘夫人柔声道,“倒也不是要驳诸位夫人的面子,卿姐儿刚刚从江南回来,怎么也得在我们身边宝贝两年不是,至于议亲,也不着急。 ”卓氏说着,伸手拉过林万卿,又十分亲昵地覆上她的手,目露柔光。 前厅不大,齐齐整整却也坐了八九人,有三位还带了自家姑娘,她们规矩的坐在母亲身后,端着大家闺秀的稳重。 都是娇养长大的,谁又会觉得比旁人差,可到底比不上太子妃和相府千金的矜贵,在这两人面前,几位姑娘也都收起了傲气。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站在檐廊有一会儿了,待听得卓氏话音落,这便闪出身,在门外抱拳作揖起。 “打扰了!席面已开,各位夫人小姐尽可移步宴厅了。 ”男子一身板正,容止端净。 说话时,所有人都看了过去,那般清秀温雅不禁引得姑娘们也多看几眼。 “七弟~怎么是你!”林百宜眉梢一动,笑中尽是惊喜。 林万卿认出那男子,是萧缇!对他皇子身份的猜测随着太子妃的话落定,面色也不似刚才那般轻松。 萧缇闻声往上首看去,“皇嫂!”这又规矩一拜,“闲来无事,便揽了传话的活儿,嘿嘿~反正就是坐不住。 ”长得俊秀还知礼,性子也爽朗,更重要的还是位皇子!怎么看都是极优秀的男儿郎,满厅夫人又哪儿能轻易放过。 有人提议叫他进来说说话,这下引得不少人附和,林百宜也不是古板之人,瞧着众人起哄,也不好扫了兴致这便允下。 萧缇得了太子妃的令,才缓步踏过门槛,面对满席的女宾,他不免还是拘谨了些。 不安的目光,在看到林万卿时,这才稳下。 “是你!“萧缇惊声开口,恐担心隔着距离是自己眼花,这又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刚才的拘谨瞬间烟消云散,双眸专注似是蒙上一层望眼欲穿的期待。 林百宜依着软榻上的暖枕,顺着萧缇的目光转向林万卿,似是觉察到什么,长睫下掠过一丝喜色,“忘了介绍,这位是家妹~”她清了清嗓子,又好奇的问道,“你们……认识?”萧缇回神,未加思索地摇了摇头,觉着不妥,又点了点头,“也算是认识吧。 ”模棱两可的态度最容易让人产生误会,更何况,还是在一众女人面前,不被多想才怪。 带姑娘来的翰林院学士夫人,刚还是兴致勃勃的样子,一瞧萧缇的态度,瞬间失落,随意依在圈椅中凝起一副怅然的表情。 “恕小女冒昧,先前没认出来是七殿下。 ”林万卿像是吃了苍蝇似的不爽,可也只能忍下,还要做着温婉的姿态敛衽福身,“无意让七殿下损了一壶酒,还请见谅。 ”“客气了~“萧缇急忙说,“弄湿了三小姐的鞋袜,该赔不是的是我才对。 ”女子玉足最是隐私,在萧缇口中却是毫不避讳。 原本就多想的众人,这下更是惊掉了下巴,霎那,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语如尘起飞扬。 林万卿想往后退,可先前上演温情时被卓氏拉住的手却箍的更紧了。 “我这小女刚从江南回来,有些规矩还不太懂,七殿下莫要见怪。 ”卓氏脸上浮着笑,可是比刚才同夫人说话时开朗,她手上又一使劲,让林万卿身子侧向她,“万卿啊,一会儿席上好好向七殿下敬盏酒,赔个不是。 ”“是,女儿记下了。 ”林万卿语笑嫣然,又朝着萧缇垂下眼。 “好了好了,一场误会,母亲也不要太严苛。 ”林百宜慢悠悠帮着解围,又随口念叨了两句萧缇年轻浮躁的怪话。 下头坐的夫人,少不了附和打趣的,萧缇秉着一副好性子,说什么都认下。 又过了一会儿,前厅里女人们的茶话会这才结束,众人起身行礼目送太子妃先行,卓氏和林万卿随后跟着离去。 几位主角走了,那上下尊卑的规矩也都松了。 翰林院学士夫人抬头撇着眼,余光洒在自己姑娘身上,越瞧越是心里不忿。 “也是看明白了,那七殿下是为人家三小姐留的。 ”“盛夫人小点声,还没走远呢。 ”户部尚书刘夫人走到她身旁,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大家心知肚明,何必说出来,反正啊,有些人咱们是高攀不起。 ”刘夫人声线柔沉却又吐字清晰,她温温一笑顺势揽上了盛夫人,两人贴耳又不知说了什么体几话,竟不约而同捂嘴笑起。 三三两两说小话的不少,大多都是在讲究那新来的林家三小姐“好手段”,这才头一次见面,便弄出个花样,轻而易举夺了七殿下的心。 话里话外无不透着一股酸气。 直至转到宴厅,夫人们间的低喃浅笑才罢了,依序落座又装起贵妇人的端庄。 盛夫人心重,落座后想起刚才的不甘,又哀切起。 “母亲,还没开席呢,小心喝醉了~”一盏酒才喝了两口,便被女儿制止住,盛夫人皱着眉,越看女儿越是心疼。 落寞的叹了口气,又拍着她的手低声道,“哎~我们玉姐儿这样好看,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盛家大小姐盛春玉,今日打扮的靓丽清雅。 她侧过头,垂着长睫嘀咕着,“哪里还有比皇家更好的啊。 ”盛夫人瞧她双颊晕上羞色,“春玉啊,你这是有了什么想法不成?”盛春玉赶紧摇了摇头,不说话。 “你且放宽心,七殿下不成还有二殿下,那一身军功可是了不得。 ”盛夫人倒比她直接,这又信心十足起来,“再不济,十二殿下也行,娘是见过的,那位可是个谪仙般的主儿。 ”母女俩说话皆是提着小心,放低着音量却也能让盛春玉臊红了脸。 她压着母亲的手,不敢再表态,幸而来了几位寒暄的妇人,这才将话题翻过。 第七章 家宴轻简,男女来客以长屏为界分设两席。 早来的男宾客,先去了东侧偏堂吃茶叙旧,到了时辰这才陆续入席。 不多会儿,太子萧聿驾到,林兆祈一旁陪同,两人并不着急入席,直径去了偏堂说话。 新冲烹的茶刚呷了口,客套话还没说两句,便听下人来报,太子妃一行人已入了院门。 连廊绵长延着院墙直抵偏堂,在月拱门下,林兆祈已等候相迎。 见着人来,他先是向太子妃作揖行礼。 君臣之礼过后,他松下肩,展颜露出父亲的慈目,“宜儿啊,可同妹妹熟络了?”“说过几句话。 ”林百宜仰着下巴,垂眸朝着身后斜了个眼神,“还算是个……懂规矩的~”林兆祈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只道,“太子已在偏堂,宜儿先去陪着说说话吧。 ”林百宜会意,两指提着一层裙摆,迈着碎步就往屋里去。 “万卿~”人走了,林兆祈朝着后面招了招手,“过来。 ”“趁着今日宴席,你也同各位夫人问个好,不求你与她们熟络,但谁是谁须要认得清。 ”林万卿不敢马虎,笑应,“是,女儿明白。 ”“夫人,你也要多帮衬着些。 ”卓氏被晾了好一会儿,心里正不是滋味,突然被提起,也并不会有什么好气。 拢在长袖下的双手攥紧,面无表情,只沉沉“嗯”了一声。 “不过是场家宴,不必太过拘谨。 一会儿见着太子,问什么答什么就好。 ”林兆祈并不在意卓氏是何心情,一番宽心的话竟都是说给林万卿听的。 老夫老妻,卓氏已不再期待能听到什么温言暖语,如今,只要女儿过的幸福,她便也再无其他大愿景了。 要让林万卿去见太子,无疑是触碰到了她的逆鳞,即便极力平下心气,可到嘴边的讥讽还是脱口而出,“她也配见太子?”林兆祈暗下呼出一团气,低声呵斥,“放肆!”卓氏不屑笑起,“人家已然搭上了七殿下,老爷也不必再为她忙活。 ”林兆祈蹙眉,别过眼,不等开口问,林万卿先给了答复,“不过一场误会,母亲还当真了。 ”她缓着语气,对上投来的目光,“女儿婚事全凭父亲安排,自是不敢独断,若真有心仪之人,也定不会欺瞒父亲。 至于母亲口中的七殿下,女儿并不感兴趣,不过,若是父亲觉得他还不错,女儿倒是不介意接触接触。 ”林兆祈善于将复杂问题简单化,况且,眼下可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今日不谈婚事~”他一句话,暂时安抚下所有人的情绪,接着又严肃的说道,“家宴,贵在和气,可都掂量清楚。 ”这不是什么需要商讨的话,而是一句不容反抗的告诫。 卓氏收敛下性子,舒展眉换上主母的容和浅笑,连带看林万卿的眼神都变得柔色。 豪门后宅的大夫人做久了,脸上有几张面皮,自己都不记得了。 林兆祈却很中意她的“识大体”,故而,也能容得下她时不时的小性子……名曰“接风宴”,主角林万卿自然也要同一众贵客坐在主桌。 除了她,主桌上的女宾就只剩下太子妃了。 这样的席面对于林百宜来说再寻常不过,各种辞令说的人舒心,行事更是大方得体。 “姨妹不会喝酒?怎么杯中不见少啊。 ”太子萧聿已是两三杯酒下肚,得了空隙,又惦念起席上的主角来。 适才在偏堂,见面太过匆匆,寒暄几句后,也再没机会多聊些什么。 不过,这并不妨碍萧聿自来熟。 席上,他们座位中间还隔着个林兆祈,萧聿不觉麻烦,侧身便端起酒盏等着对方回敬。 “太子殿下,小女不会喝酒。 ”林万卿笑着将桌前的酒盏往前一推,那意思再明确不过。 左右陪坐的,还有都御史、户部尚书、翰林院学士,他们自顾吃酒,眼前一切权当没瞧见,唯有那个自觉和太子关系极好的七殿下萧缇,提着壶酒起身离席。 “皇兄,三小姐不会喝,那七弟陪您喝!”他自斟自酌,倒是爽快。 萧聿略显不耐烦,“老七也是懂得怜香惜玉啦,不过,可千万别做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事。 ”说着,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杯掷桌,夹了筷水晶脍入口。 萧缇手下一僵,咂摸起他的说的话,心里有些吃不准是何意。 讨得林家三小姐欢心,可是太子妃亲自授意,既是皇嫂之意,那便也是太子哥哥的心意。 原先,萧缇也只是抱着瞧一瞧的心态。 可初见那三小姐,样貌、性子都是自己喜欢的,更何况,还有东宫的撮合,他是越来越满意这桩婚事了。 萧缇正在兴头上,他也没再细想,低下身,满脸笑盈的凑近萧聿低语起,“皇兄放心,小弟不会干那强求的事,定是要让林三小姐心甘情愿。 ”“你难不成是喝醉了,什么时候起了这样的心思。 ”“皇兄,您这话……”两人一阵叽咕,一侧的林百宜听得真切。 她最清楚,老七何故说那样的话。 这件事,此时不宜再深究,更不能再多说,要是让太子生了疑,那便适得其反了。 林百宜扯了扯萧缇的宽袖,打断了他的话,“宴席上呢,客人都还在,七弟自重莫要失了身份,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萧缇到嘴的话尽数咽下,他听话的点下头。 转而,直起身将手里的酒壶端正,又斟满一杯酒,顺着方向往林兆祈身边绕去。 “左相,我来敬您一杯。 ”往常,他少与林府走动,今日这般却是过分殷勤。 林兆祈缓缓起身,手执酒客套起,“七殿下,不敢当!”“敢当敢当!”萧缇连声道,“今日家宴,算来,左相也是我的长辈,哪里当不起!”林兆祈颔首笑笑,此时,林万卿闻言起身,绵声应和,“是啊父亲,七殿下是太子姐夫的弟弟,细细算,您确实当得起他的长辈,论起来,七殿下也该是我的哥哥呢~”“哥哥?”萧缇疑声吐出俩字。 林万卿眨了下眼,“是啊,哥哥!七殿下若不嫌弃,日后,我便唤您七哥了。 ”林兆祈将将反应过来,眼底一动,便爽朗笑了两声,“这么说,却也不错。 ”他执杯一敬,“万卿初到京城是要多交些朋友,有七殿下做哥哥,往后也不怕被谁欺负了。 ”萧缇懵懵的跟着把酒喝下,定下目光全然投到了林万卿身上。 刚刚,她叫他“哥哥”,一双闪着灵光的杏眼俏皮又明媚,现在,她脸上还浮着未褪去的笑意。 慢着,那声“哥哥”的意思是,再无夫妻缘?萧缇恍然,张口欲言却被萧聿拦下,他憋屈,怎么也想不通,怎么这就认下了妹妹。 主桌上气氛融洽,而席下几桌也是各说各的话。 萧缇一阵忙活跟这个喝完又跟那个喝,离得近的女宾一桌不禁起了各种猜测。 几旬话后,更是确定,七殿下被林家三小姐吃死了。 “说实在的,那林三确实没有太子妃好看。 ”户部尚书刘夫人,将杯中酒饮尽,眼睛望着上席,嘴里冒着酸溜溜的话。 一旁听她说话的,是都御史高大人的夫人。 旁观者清,高夫人心如明镜,刘夫人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没能攀上林相家这门亲,心里多少还是不爽快。 不过,明面上还是要应和着她。 高夫人掩着嘴,笑了一下,“是不如太子妃明艳大方,你瞧她还只顾傻乐,更是没有半点趣味。 ”刘夫人甚是赞同,“是了~我呀得给我们琚儿找个机灵些的,可不能太死板。 还有啊,得是长在亲娘边上的,万不能像她一样,扔在别苑长大,养得一身小家子气。 ”越说越过分,场合都不顾了。 高夫人不再同她应付,只笑笑不语。 “哎呀,怎么做事的……蠢奴才……”这才转眼工夫,便听刘夫人低声啐骂起,手上更是忙的擦拭着沾了酒水的衣裙。 一旁端着酒壶伺候的婆子眼见打翻酒盏闯了祸,赶紧赔起不是,“奴婢蠢笨,夫人恕罪。 奴婢带您去厢房换身衣裳吧。 ”这一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刘夫人气恼也不好再发作,嘴上骂两句后,也只能作罢。 还好冬天穿得厚,湿了一块倒也不打紧,只是可惜了这身料子。 等宴席散时,衣裙也干了,只是心头仍堵着一口气,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刘府的家仆又来说,男宾席上找不见少爷的影子,刘夫人听了,气上加气,更不畅快了。 命人找了一圈,这才知,是林府的二少爷得了一副书法大师的字帖,和着几位公子往他院子瞧新鲜去了。 这算是学业上的事,合该鼓励才是。 刘夫人只得任由儿子去也不好说什么,暗暗咽下一肚子怨气,无处可发。 “跟一个庶子能学些什么好东西!”末了,刘夫人还是憋不住气,她也不怕祸从口出,非要说些贬低的话方觉心头痛快些。 第八章 左相林府家的庶子林千季,确实没什么值得学的。 他并不是读书的料。 可以说,是一点都没继承到林兆祈的读书天赋。 但作为林家唯一的儿子,所有人都希望,他能在科考路上有所成就,即便现在已在军中谋了个参事的职,可读书仍是悬在他头上一等一的大事。 林千季住的池冬苑和暮春苑就隔了一条宽巷。 林万卿还在前头跟着送客,先遣了玉芙回院子去取斗篷。 “小丫头做事总也不靠谱,去拿个斗篷这会子还没回来。 ”前头的事忙完了,隋妈妈跟着林万卿正往院子走。 瞧她一身单薄,又忍不住念叨起,“先前,奴婢瞧您身上的斗篷,凭着上头的牡丹绣和金丝滚边儿也认出是宫里的物件。 想着,早晚是要送回去的,却是没想到您这么心急~哎,总该回了暮春苑再还也不迟。 ”林万卿搓了搓手,干笑了一下,“无妨!走快些也就不冷了,再说,还都还了,还能再抢回来不成。 ”“都是玉芙这丫头”最后,隋妈妈还是把气甩到了玉芙身上,过了会儿,又弱下声问,“夫人对您一向冷漠,今儿怎么发起善心给您送斗篷了。 ”林万卿冷不丁的笑了一下,“她哪有什么好心,一件斗篷背后,可是牵着好些事呢。 ”“小姐的意思是~”“七殿下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定是授了谁的意!再凭着一件斗篷认出我制造个巧遇,还有意弄出那些叫人多想的误会。 ”林万卿话中尽是无奈,捋着腰间挂的宫绦绕在手指玩起,“夫人可是指挥不动七殿下,还有那斗篷,一看就是太子妃的!瞧瞧,我那好姐姐做事就是一针见血,与其整日堤防我嫁入东宫,不如找个人赶紧把我娶了,一劳永逸,省心省力。 ”隋妈妈听了心里直呼“阿弥陀佛”,还好太子妃出手没用宫里那些阴狠的招式,否则,就不是制造巧遇这样简单了。 越想越是后怕,隋妈妈自责起,“奴婢是该护在小姐身边的,奴婢该死。 ”“夫人有心安排这一切,左右都会找理由把你支开。 好在,只是让你去帮做端茶倒酒的事,没让你去后院搬砖砌墙。 ”林万卿此时还有心开玩笑,她嘴角轻扬起,活泼且纯真。 隋妈妈可笑不出来,正着语气说,“席间,奴婢没少听到关于您和七殿下的事,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奴婢定会向老爷如实禀报,不能叫您损了声誉。 ”这样的小报告,林万卿还盼着多往上面报些。 她点着头甚和心意。 两人快到暮春苑这才迎上玉芙。 赶紧披上斗篷,感觉瞬间来了暖意。 隋妈妈没好气的说着玉芙,少不了一顿训斥。 玉芙委屈,撇着嘴懦懦的叫屈,“奴婢出门时,不知是谁的轿子堵在了院门口,奴婢喊了半晌才叫来人。 ”“哪家不长眼的在咱们后院停轿。 ”隋妈妈怒目一横,“暮春苑的奴才没个出来帮忙的?都死绝了吗?”玉芙吓得心跳加快,声音更似蚊声,“那轿子,好像,好像是隔壁池冬苑里客人的,咱们院子的人也都叫去隔壁帮忙了。 ”林万卿听到池冬苑,突然好奇起,“说起来,今日怎么没见到二哥呢。 ”隋妈妈收敛住气性,缓缓回道,“今日这样的宴席,妾室和庶出是不能入席的。 ”“哦~”林万卿顿下声,不等片刻,又自说自话起,“所以,他便在自己院里,又新开了一场?”隋妈妈和玉芙不约而同相视一眼,她们没敢搭话,默默低下头只顾往前走。 走到分岔路时,林万卿还在犹豫,要不要转个弯去池冬苑瞧瞧热闹。 可又一想,没被邀请就这么去了,自己尴尬不说,还容易破坏人家的气氛。 正犹豫着,却见迎面走来位打扮得体的夫人,四个家仆伺候着,派头也是有的。 “是卿姐儿吧。 ”隔着还有段距离,那夫人已等不急打起招呼。 隋妈妈认出人,这就在林万卿耳后小声提醒了句,“她便是住在蒹葭阁的周姨娘,二少爷的生母。 ”林府周姨娘,是当年卓氏怀了身孕后才被抬进门的。 肚子也算争气,不过两年便生了个儿子,本以为能母凭子贵,可一切都不曾改变。 周姨娘不甘让儿子是个庶出,趁着年轻也使手段争过几年。 当发现,不管怎么努力都撼动不了卓氏的地位时,她又十分识时务的放弃了上位的幻想,转而依附起卓氏来。 不强出头,又有儿子傍身,她在林府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如今,她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身上,担忧学业,思量婚事,一桩桩事也够她头痛的。 林万卿端着淑女的小碎步慢悠悠往前走去。 她原是堆着笑脸的,可见周姨娘一双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渐渐的,笑意凝下。 “呦~莫怪姨娘唐突。 ”周姨娘觉察到自己过于明显了,赶忙垂下眼角,“原是听说养在江南的卿姐儿出落的标致,今日得见,可是要比旁人说的还要好看。 ”林万卿只做害羞状,低头浅笑,又不好在门口待客,赶紧招呼着人往院子去。 随行的家仆在廊下候起,林万卿和周姨娘进了前堂坐下说话,隋妈妈一旁伺候着,不多会儿奉上了茶。 这是玉芙先头回来时刚架在暖炉上烹的,青釉瓜棱壶倒入花口小盏里的白茶,冒着轻轻的水雾。 “不知姨娘来,也没提前准备,只能让您同我一起喝这白茶了。 ”说话间,林万卿双手托着花口小盏往周姨娘跟前推。 周姨娘受宠若惊,“这是哪儿的话,全府上下谁人不知,三小姐住的暮春苑是金子堆出来的,吃穿用度更是顶好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中又住了位要进宫的贵人呢。 ”林万卿哧笑出声,“姨娘可得仔细瞧瞧我这暮春苑,是不是像外头说的那般奢靡~”见她真的侧头扫了一圈屋里屋外,这又继续道,“如今眼见为实,姨娘也莫要再像下头的仆人一样说什么就信什么了!免得失了身份。 ”顿时,周姨娘脸上僵住,她闪了下眼,抿着嘴尴尬的笑了笑。 林万卿却是云淡风轻,“我说笑呢,姨娘可别上心。 ”接着,轻呷了口茶,缓声问道,“对了,我听说,二哥正在自己院里设宴,请的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贵公子,不知姨娘可否带我一起去瞧瞧,涨涨见识。 ”“哎呀,忘了忘了!”周姨娘拍着腿,松下表情,“与你聊的投机,竟忘了件重要的事。 ”她今年三十有八,肤白面润,气色尚好,当她着急微眉,眼角细纹却已盖不住。 一双丹凤眼暗下光,便听她又是一阵叹气。 “你二哥院里的轿子堵了你的院门,我听说了这便赶紧来见你~都是你二哥不对,万卿啊,你多担待些!”周姨娘长眼一垂,又切切道,“老爷还不知你二哥私自设宴,若是知晓,又免不了一顿数落。 这件事还要请你帮着瞒下。 ”林万卿笑着,“姨娘嘱咐了,我也不好多嚼舌,自当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屋里已燃上莲花纹镂空铜熏炉,不多会,清香萦绕起。 就连凑在鼻前的茶香,也带上淡淡的甘甜。 听得她的承诺,周姨娘稍作安心的喝起茶。 “虽说老爷只你二哥这么一个儿子,可能成大事的,到底还是你们姐妹俩。 ”周姨娘放下小盏,胳膊顺势拄在了茶几上,“宜姐儿做了太子妃,你不日也要嫁给七殿下享福,唯你二哥,干啥啥不行,就连议亲,都得看夫人的脸色。 ”林万卿平声道,“姨娘,你这是又是打哪儿听说,我要嫁给七殿下。 ”“这不,前头宴席上都在传这后院也有了些耳闻。 ”“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一切都是未知。 再者,京城中不乏未娶妻的公子,我还存着私心想多看看呢。 ”“这也是,咱府的姑娘议亲是得仔细挑选。 ”周姨娘又自讨了没趣,想笑笑缓解气氛,可怎么笑都透着一丝苦味。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这便起身平了平衣裳,寻着院中还有事要忙的话头,告辞离去。 林万卿将她送出屋也便止了步,瞧她彻底走出院子,这才撇下嘴折回屋里。 隋妈妈将一碟果子放在茶几上,见林万卿表情凝重,心下也跟着一沉。 她拣了一桩往事,低着声道,“周姨娘生下二少爷后,跟夫人对着干了几年,没讨到什么好处便也认了命。 如今,您来了,不知她又打什么主意。 ”“不管是打什么主意,恐怕都绕不过二哥。 ”林万卿淡淡说着,往下沉的目光忽而收起,“隋妈妈,你可知二哥议亲否?”“是有的~”隋妈妈想了想,“是御史中丞袁禄大人的小女,今日袁大人也来了,不过,府中内眷并未同行。 ”林万卿点下头,“御史中丞,官阶也不算低,对于庶出的二哥来说,这算是一桩良配。 ”隋妈妈叹声,“好事多磨啊,这桩亲事两年前就定下了,可到现在,都迟迟未完婚。 ”“这是为何?”林万卿好奇。 “二少爷能和御史中丞家议上亲全凭夫人的关系,可不知为何,夫人一直吊着这门亲事不撒手,这其中的门门道道,奴婢就不知了。 ”屋后,掩着半扇槛窗,一股寒风潜入,混在香暖中绕上林万卿的身。 她突然打了个冷噤,又抽过搭在软榻上的薄毯往腿上盖。 兴许是被风激了一下,有些事倒也想通不少。 “那御史中丞是母亲的人脉,自然是要好好利用才是。 把人家的嫡女说给二哥做正妻,不过也是想在他身边安插个自己人。 若二哥有出息了,母亲这头也算是有个人,能帮着笼络些情分。 ”“就怕二哥不中用,成了弃子!”林万卿叹了口气,不免怅然,“就看明年春试了,若还未中,这门亲事恐也不保。 那御史中丞家的女儿可是没多少年华耗得起。 ”话后,两人都默下了声。 原本该是喜事,可参杂进这些私欲算计,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第九章 林千季碍着庶子身份,就连说亲都要仰仗卓氏。 一旦受制于人,许多事便是身不由己。 周姨娘此番来暮春苑,目的为何,林万卿大抵也猜出一二。 周姨娘佯装无意,随口说了嘴“三小姐高嫁七殿下的流言”,不过也是在赌,那林万卿听后心里会不爽,继而与卓氏心生芥蒂。 如此一来,娇惯的三小姐如何忍得住不去找疼爱自己的老爷告状。 在话至激烈时,难免不会顺嘴提到林千季受阻的婚事,以此佐证夫人强势独断周姨娘不得宠,人微言轻,便有意借得势的三小姐之口,说出绕在他们母子身上的委屈。 不能说立竿见影,但也能事半功倍。 不论事情进展如何,最终能不能顺了自己的意,对于周姨娘来说,左右都是不吃亏的。 她所付出的成本,不过是些唾沫星子而已。 林万卿琢磨着周姨娘的这番盘算,不自觉的轻笑了两声,玉指捏起小盏将茶一饮而尽。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至善之人,别说被人利用,即便是周姨娘说明目的来求她,都不一定让她动恻隐之心。 所以,对于周姨娘的苦心谋划,她选择无视。 可倘若有一日,她发现这是件利己的大好事,保不齐会多嘴帮衬两句,也说不准。 不过,眼下林万卿却没功夫管这些。 与那七皇子萧缇的绯言,像是一碗馊了饭,堵在她心口时不时犯恶心,实在难受。 今时,周姨娘可以用此事故意拿捏她,那明日,兴许还会有人趁此大做文章。 林万卿初回临都,她可不想就这么跟萧缇捆绑了。 更何况,这还是林百宜和卓氏布下的局,为着这一点,也得赶紧和萧缇划清界限。 隋妈妈正在熏炉边捂手,见林万卿唤她,赶紧迎上去。 两人小声秘语几句,隋妈妈领了意,这又匆匆出门去办。 等待之时,林万卿瞧着身上这套衣裳愈发不顺眼,她又去里间,挑了件齐腰的杏黄碎花鱼鳞褶裙换上,外头配了身浅粉掐白缠枝纹的薄棉袄子。 比之前那身的色艳华贵,现在又是另一番清丽淡雅。 她坐在妆台前琢磨了会儿,发髻头饰也计划着变上一变。 正将缠花发冠取下,此时,隋妈妈回来了。 林万卿好奇池冬苑那场宴席,又听说,她院子里的仆人也都被拉去帮忙。 心下一合计,这才命隋妈妈往池冬苑走一趟,寻个可靠的自己人,问问里头是个什么情况。 来回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隋妈妈倒是也快。 她身上染着寒气,不好靠近,便隔着几步的距离,福身回话,“小姐,奴婢去池冬苑找了咱们的人,按照您说的,全问出来了。 ”缓了两口气,才继续,“聚在池冬苑的都是从前院宴席上退下来的公子,左右也就四五人。 听说,二少爷是以赏名师书帖为由头邀他们去的,可实则实则”林万卿已将发髻上的珠钗尽数取下,听隋妈妈话里吞吞吐吐,大抵猜出一二。 隋妈妈觉着身上暖和了些,急着凑上前去,低下声这才敢说,“实则,是看一些禁书~”说着,头压的更低了。 “呵!没想到我那二哥,如此上不了台面。 ”林万卿哂笑起,玉指掩在鼻上,面容浮起一丝嫌弃。 “对了,奴婢也打听到,院外的轿子是那户部尚书公子刘琚的。 ”隋妈妈接过她从桌上拿起的木梳,帮着顺起散下来的一缕青发。 “说起刘家就来气,席上,他们家的夫人可是没少说诋毁您的话。 ”隋妈妈将青丝盘在发髻上,又忿忿然起,“哼~奴婢可得好好活着,倒要瞧瞧,刘夫人口中捧上天的宝贝儿子,能不能娶个天仙般的人物儿。 ”林万卿这下笑出了声,“刘夫人这样可恶?那是不能让她安生了。 ”隋妈妈狠狠的点了下头。 不多会儿,林万卿又吩咐道,“劳烦隋妈妈再去池冬苑找人给刘琚传句话吧。 ”她手下忙着,选了个素净的玉钗在发间比了比,“他刘家的软轿,不好总停在别家院子门前,总要亲自来瞧一瞧、挪一挪,方不显的失礼吧。 ”隋妈妈还未领会她这是要作甚,不过,照着说的去做总没错。 转身欲要走,身后那人又道,“莫要声张,搅扰了其他公子的雅兴。 ”隋妈妈领命,嗯声应下。 日垂西落,天边已染上红彤色的霞光。 即便无风,气温仍是愈发冷下。 林万卿怀里抱着手炉,在院门前已站了会儿。 且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见四个穿着粗布长衫的仆人脚下趔趄着跑来。 他们是户部尚书刘府的家丁,身后被自家少爷催促着,这才十分狼狈。 “几个懒奴才不会做事,这位姐姐,莫要怪罪。 ”跑在最后那个锦衣戴冠的男子,直直向迎上去的玉芙作揖赔罪起。 玉芙冷着脸嫌弃道,“同我说什么,快快去向我家小姐赔礼才是要紧的。 ”男子听罢,放长目光扫视一圈,见着半掩的院门下,丫鬟拥簇着个精致娇贵的女子,这又麻利儿提起衣摆上前。 “在下刘琚,冒昧了!实在是不知此处是三小姐的院子,挡了三小姐的路,还请见谅。 ”刘琚玉骨清瘦,倒也挺拔,明眸皓齿,算得舒朗,穿着身蓝白水墨纹窄袖长袍,肩头的盘扣却松了两颗。 瞧着,是在池冬苑玩儿的不错,沉陷在满纸香艳的禁书里,以至乱了衣衫。 他作完揖起身,抬眼间正与林万卿的目光对上。 先前在宴席上,刘琚没少往正席上瞅。 那太子妃明艳动人,可终究是高高在上的圣物,多看两眼都是罪。 而那位林三小姐不同,尚未婚配,俏丽更甚,君子好逑,也是无可厚非。 遥遥一望的人,现在却出现在眼前,换了身轻简的衣裳,容貌更是凸显。 他不好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人看,转了眸子向那几个愣着不干事儿的家丁瞪去。 林万卿也弃了矜贵的端庄,垂眸浅笑,装起娇嗔,“刘公子是客,并不知这里是我的院子,不知者无罪。 你又这般客气,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刘琚见她笑的好看,也跟着不自觉的乐起,两眼更是不避讳的发起直。 “你和我二哥,是好友?”林万卿又找了别的话头。 刘琚回过神,“哦,是,我们曾在一个书院读过书,算是,同窗!”林万卿做着娇柔,又是一笑。 读书,刘琚是不灵光的,潜意识下总觉得,没人会在这种事上看得起他。 所以,看着林万卿笑,他莫名不自信起来。 “没想到,公子这般勤奋。 ”林万卿并不是嘲笑,相反,细语中尽是崇拜,“公子身份显赫,仍不弃努力,实在是难得。 ”这样的话,刘琚听着舒坦,克制住心底的愉悦,自谦道,“哎,努力又有何用,比不上天资好的!功名于我始终是不可及,惭愧惭愧啊!”林万卿安慰,“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公子心性善良、刻苦勤勉,已是十分好的人了。 ”男人多是自大,没谁愿意谈及自己的弱点。 可若有一个温柔似水的美女,用甜言蜜语粉饰那些不足,膨胀的虚荣心足够让他们胜意自负。 刘琚没想到,这位相府千金不仅人长的美丽,还是朵解语花,那般温柔体贴是比艳书里的美娇娘还会抚慰人心。 恍惚间,他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现实,适才书页上的画面竟都浮现在了眼前。 缠绵交织的纸片人,忽而变成他和眼前的女子,喘息声在耳畔回荡,绯红的面庞映着他欲生欲死的满足家丁未发现不妥,只顾在身后一遍遍唤着“少爷”,刘琚猛然醒神,一串冷汗顺着后背脊梁滑下。 他没听清家丁又说了啥,只是见墙边的软轿已被抬走,想来,也是关于这类的小事儿。 定睛再看向林万卿,心头未褪去的悸动不觉舒爽。 “也不是什么大事,还要劳烦公子亲自走一趟,扰了您的雅兴,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林万卿屈着腰肢福身,眉眼含春好一派玉软娇艳。 刘琚哪儿还能抵得住这样的温柔攻势,慌忙摆手道,“三小姐哪儿的话,本是我无礼在先。 ”嘴比脑子快,到底也没做什么无礼的事啊。 他觉察到自己失言了,又怕继续再失态,赶紧作揖这就要告辞,“事已解决,也不好多逗留,三小姐若无其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林万卿不留他,只是笑笑点了点头,目送一行人转出巷口,这才退回院里。 几个丫鬟散去各自忙碌,隋妈妈陪着她入了屋。 天色暗下,这又点上烛灯,屋里瞬间亮堂。 “瞧着刘公子那般失神,实在难想是什么正派人家出身。 ”隋妈妈将青铜烛台置在案几上,随即吐槽起。 林万卿接过玉芙送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便直径歪坐在罗汉床边,“品行和出身可是没多大关系~但愿,别辜负了我这番折腾才好。 ”“奴婢知道,您是想引得刘公子的好感,让七殿下心里吃味,省得再纠缠。 可若那刘夫人不依不饶,在外头瞎说,怕是要坏了小姐的名声~”隋妈妈立在一旁,搓着双手,面露焦色。 林万卿一仰头,漠不关心,“名声已经崩了,还怕更坏不成!”瞧她一副没心没肺什么都不顾的样子,隋妈妈无奈笑了笑,可心里还是难安。 两人聊了没多会儿,便见玉芙来报,说是管家传话来,让三小姐去老爷书房一叙。 林万卿匆忙从床上起身,隋妈妈更是不敢怠慢,去拿了斗篷给她披上,又帮她理了理额前的几缕碎发,瞧着精神还不错,这才催着赶紧出院子。 第十章 未经通传,家主的书房不可随意进出。 林万卿转过游廊,这就行至书房前,管家得了令,方让身开门将她迎进。 书房通明,墨香轻绵,四处更是安静。 仿佛游离在宣纸上的笔触都变得清晰。 林万卿放慢脚步,轻移往偏室走,那里已有人在伺候,是温姨娘。 “温姝,见见三小姐!”林兆祈稍顿住笔下,同一旁磨墨的女子说道。 温姨娘长得秀丽,打扮更是清简,湖蓝云纹的褙子衬得她如同一汪透净的碧水。 “三小姐~”她缓缓福身,浅笑温婉。 林万卿颔首回礼。 林兆祈抬起一双炯目,额头跟着皱起几道纹,“她可是咱们府上难得的文化人。 ”林兆祈是读书人,可娶的妻、生的子,没一个是有书香气质的。 一番抬高妾室的话,实则是在自嘲。 半生为国选贤举能,到头来家里却是最不称心的地方,他觉得可笑。 林万卿沉声,只是一味笑着多看了几眼温姨娘。 那样的玩笑话可没人敢应,温姨娘也只自我打趣了两句,接着顺势说起了家常闲话。 闲聊几句,林兆祈便打发走了她,那研墨的活儿,自然是落在林万卿身上。 林兆祈将最后几个字收尾,缓下肩靠上椅背,“你觉得,七殿下如何?”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林万卿有些措手不及,她顿了下,这才道,“女儿今日也是第一次见他,却也没有想这么多。 ”“嗯,是你母亲自作主张,执意牵这条红线,你没这个心思最好。 ”听了,林万卿稍稍宽心,琢磨半晌,又道:“女儿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见他点了下头,才敢继续。 “父亲常说,要为女儿寻得一位良婿,可女儿总不知,在您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称为良婿。 ”林兆祈并没有多考虑,只道,“自然是要比太子强些!”太子乃一朝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林万卿不敢想,左相话中“比太子强”的深意,可脑海里已经不自主的蹦跶出各种声音,一闪一闪的轻唤着“圣上”这是大逆不道的话,可林兆祈并不畏惧,只是见她那般不自在,心下不免多思量一重,担心她会错了意。 “京城临都人才辈出。 ”林兆祈不动声色,缓缓道,“我吩咐了你母亲,日后多带你出去走走,一些府宴茶会你也莫要推拒,多看看世家勋贵,总能遇着合适的。 ”听罢,林万卿揪起的心,瞬间松快下。 她绕到桌前,恭敬的福身行礼起,“女儿婚事,全听父母之命,让父亲劳心了。 ”“你是听话的,日后,那叫刘琚的也莫要再见了。 ”听到刘琚的名字,林万卿头皮一紧,她万万没想到,这种事儿会传到左相耳中。 “我和刘家公子”她嘴里着急可又迅速清醒,匆匆收住话,只认真应下,“是,女儿记住了。 ”管家敲门而入,送来了羹汤,林兆祈起身将手擦净。 也再无其他要吩咐的,又关心两句,这才让林万卿自去。 夜里,起风了。 隋妈妈见门开,赶紧走上廊庑,为她披上了斗篷。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冷了。 ”见她将斗篷裹的严实,隋妈妈脱口问起。 林万卿默声摇了摇头。 出了书房的小院,执灯等候的门童机灵的跟上,他是在书房专门负责夜里照路的,脸生的很。 林万卿侧头看了眼隋妈妈,她会意,这便好声要过灯盏,谢辞了门童。 少年曲着背,转身小跑着离去。 林万卿见人走远,这才悠悠舒了口气,“我还以为,回到咱们院子就能轻松些了,没想到,处处都有眼线,不提防都不行。 ”她又随口将刘琚的事说了一嘴,隋妈妈听了,却是宽慰的笑起,“整个林府都是老爷的,他想知道什么又何须眼线来报。 ”她仔细照着脚下的路,“小姐宽心,老爷事务繁忙,府中零碎也并不会事事过问的。 ”“罢了~”林万卿忽然转念,“兴许,这也没什么坏处。 ”隋妈妈笑笑不语,心底思忖,不知她又在琢磨什么新奇的法子。 第二日也是个晴天,冷冽的寒气,到了晌午稍有消弭。 越是深冬,人越懒,就连商户都开始猫冬。 可那刘夫人却是比谁都勤快,一大早就光临了林府。 卓氏正用早膳,命人先将贵客请去了前院大堂。 刘夫人自知来早了,也没脸再催人家,便踏实在大堂坐下喝起茶,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开口。 暮春苑也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从前院飘来的闲话,转头就成了奴才们闲下的谈资,瞧见主子窝在屋里没动静儿,各种猜测便开始传开。 “听见没,小姐病了,不能见客。 ”小秋是从江南跟来的奴才,说话还是向着林万卿的。 “看来,是没瞧上那刘家,否则也不会称病!”新分来的丫鬟说话一针见血,也是不怕得罪人。 另一个丫鬟比他们胆小些,声音压低了不少,“刘家是心急了,咱们三小姐是老爷的掌上明珠,择婿那得是千挑万选。 ”正说着,见玉芙急慌慌的从院外跑来,直径就往正屋去。 几人怔怔的闭上嘴,赶紧散了。 玉芙不敢将寒气带进门,先是在熏炉边站了一下,这才隔了道屏风,回起来话。 “那刘夫人可算走了。 ”她喘匀了气。 “这回,夫人可真是向着小姐,刘夫人都把媒婆带来了,说的更是天花乱坠,可夫人不听那些,就是不松口。 ”“可是那刘夫人还是不依不饶,说过几日等您病好了,再来瞧您。 ”那前院奉茶的丫鬟,是个刚来没俩月的新人,和玉芙相见如故。 这才没几日,两人就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友。 玉芙向她打听事,她也是不藏着掖着,没一会儿功夫,便将大堂里两位夫人的对话学了出来。 玉芙说的有模有样,像是亲耳听到似的。 隋妈妈在一边冲她轻咳了两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话密又少了规矩。 这就抿紧嘴静声,退去熏炉边继续烤手。 “小姐,看来昨日刘公子回府后没少折腾,否则刘夫人也不会一大早就来叨扰,瞧着,像是非您不可似的。 ”隋妈妈走到床榻边,见林万卿翻身起床,也上手帮忙理起被子。 “若非父亲交代不让我再与刘家纠缠,说什么我也得去前院瞧瞧刘夫人的嘴脸。 ”林万卿照着铜镜,看早上梳的头还没乱,随口嘟囔了句,“这装病实在难受,下回可得换个别的。 ”“那日后,再见着刘家人该如何?”隋妈妈捡起丢在床尾的艾青色褙子,给她套上。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一些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林万卿将衣裙整好,这就往圆桌走,“那刘琚是个见色起意的,等过了这一阵,自己觉着没趣了,自然也就放手了。 ”隋妈妈“嗯”声,点了点头。 这时,屋门叩了两声响,玉芙离得近,紧走几步去开门。 “玉芙姐姐,温姨娘来了。 ”丫鬟说话声清脆,林万卿在屋里头都听的真切,赶紧起身,去门口迎。 “姨娘进屋暖暖身吧。 ”林万卿让出半身,温姨娘只走近几步,却不准备进屋。 “娘家来了亲戚,带了些徽墨,我便想着给各院都送些。 ”温姨娘命身边的妈妈将准备好的小木盒端过去,“周姨娘、季哥儿那儿都送了,过了你这,我还得去长荣阁,也不好再多耽搁。 ”隋妈妈接过木盒,在林万卿眼下开了半扇盖,几方雕着花草树景的墨块便映入眼前。 林万卿的字顶多可算得上工整,对习字也不勤勉,可这徽墨她亦知难得。 这便福身谢过厚礼。 温姨娘直呼客气,又说了几句便不好再久留,心下着急就要往长荣阁去。 一大早饭都没吃好就忙着见客,还是个难纠缠的主儿,此时,卓氏的头痛又加重了。 她靠在圈椅上,闭目养神,陶妈妈站在身后熟练的帮着揉起穴位。 “那刘琚何时对林万卿上了心。 ”卓氏费解,悠悠从牙缝中吐出一口气。 陶妈妈稳着手上的力道,“听说昨日,刘公子在暮春苑见了三小姐,两人还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狐媚下贱的东西。 ”卓氏双目微睁,嘴里没一句好话,“在内院还要私会外男,不知羞耻。 ”陶妈妈缓着语气,柔声为她降火,“夫人,若是真把三小姐嫁去刘家,也算是桩好事。 嫁谁不是嫁啊,都是泼出去的水。 ”卓氏赞同,“是啊,所以,适才我也没全然拒绝了刘夫人。 ”她眉间一皱,又有些担忧,“因为七殿下的事,没少被老爷训斥,如今我再纵容刘家,恐怕又少不了听老爷唠叨。 ”夫妻二十余载,发生口角也是常有,但被夫君厉声训斥实属少见。 昨日,只因自作主张为七皇子牵线,林兆祈便不顾夫妻情分,说了不少狠话,因为理亏,卓氏也不好反驳,如今,她也记着教训,做事也总要多想一想。 陶妈妈一双厚手移到卓氏两肩,使着巧劲儿按摩着,“夫人只记得老爷的警告,却忘了还有吩咐。 老爷可是另交代,让您多带三小姐出府转转,意思不就是多见见人,多相看相看嘛!”她贯会解郁舒心,也常常从旁提点,“这七殿下空有皇子的身份,论起权势富贵,怕是连一些臣子都比不过。 恕奴婢斗胆猜测,老爷兴许是看不上七殿下,才会气您胡乱牵线,至于其他家的公子少爷,相看相看也无妨。 ”一语点醒梦中人。 卓氏一直以为,是自己管的太多惹得老爷不高兴,竟然疏忽了这层意思。 这么想来,她心里也稍稍舒坦了些,这会儿头痛也轻了些。 “你说的在理儿~嫁谁不是嫁,既然七殿下不行,还有别人。 ”卓氏不屑的讪笑起,拨去陶妈妈的手,坐直了身,“老爷不是说要让我带她多出去走走嘛!好啊,我便称了她的意。 ”陶妈妈也附和着,“天也冷了,过些时日也该到了赏梅的时节,各府的赏花宴从来都是最热闹的,夫人带三小姐去正好!”“府宴,她也配!”卓氏没半分好气,“去告诉林万卿,明日我带她去皇宫西苑转转。 ” 第十一章 大邺皇宫崇武门内西苑,规规整整立了四座城楼。 说起来,也确实是个登高观景的好地方。 可那西苑最出名的却是皇城校场,凡侍卫甲兵多是在此操练。 当初,兵部和殿前司都想要这座校场的管辖权,在皇帝面前也是各有各的理。 该给谁?对于皇帝来说并不是难事。 一道圣旨,竟将校场划给了卫尉寺管理,而那卫尉寺卿,正是卓氏兄长。 陶妈妈立下明白,夫人并非是带林万卿去赏景的。 可是,哪家的好夫人会无缘无故带未出阁的姑娘去校场耍?陶妈妈唯恐这事落人把柄,又忍不住提醒一句,“夫人,需三思啊,老爷若是问起,不免又要说些苛责的话。 ”卓氏自有主意,“明儿可是个正日子,皇城金吾卫和兵马司处正值休练,每逢此,西苑校场便也解了禁,不少京城显贵家的少爷公子会来此骑射寻乐。 ”陶妈妈听了,这才放下心,不禁笑起,“三小姐爱招摇,这下,可是有的忙了。 ”眼瞅着快到晌午,陶妈妈也想着赶紧去暮春苑传完话,回来操持午膳的事。 她正欲辞去,却听屋外伺候的丫鬟先来禀事。 传话的说,是温姨娘来了,卓氏听罢,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陶妈妈瞧在眼里,知道夫人烦她,这便准备替夫人打发了。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走个过场问上一圈的。 丫鬟不是近身伺候的,难摸清夫人的心思,听陶妈妈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也不知话里妥不妥当。 这才刚说完温姨娘此行所为何事,便听得茶盏砸地的哐当声,吓得丫鬟慌忙低头,却见脚边跳来一块冒着尖头的青釉碎片。 “以为自己吃过几天墨水,就敢来我这儿显摆了?好端端送哪门子墨,长荣阁还缺她几方墨不成。 ”卓氏不喜有人在她跟前摆弄文墨,就连文房四宝也瞧着生厌。 一阵怒声尖锐刺耳,隔着门窗也是听的真切。 “我卓家军功赫赫,难道,还要与一个只会吟些艳诗的妾室比较。 她若还懂点事,合该夹着尾巴做人,也不会往我这里送些劳什子的玩意儿!”那样难听的话,叫人听了无地自容。 站在院里的温姨娘瞬间凝住呼吸,提着一口气,迟迟不敢呼出。 很快,屋里平静了,仿佛之前那般喧闹只是错觉。 “温姨娘!”突然被点了名字,她惊了一下。 是陶妈妈,她站在廊下端身正言,颇有派头。 “奴婢来替夫人传句话~”温姨娘听话的往前走去,奴才替主子传话,这也不是头一遭。 陶妈妈站的高些,微微垂眸,扫视着下头的人,“妾室温氏不尊主母,现罚温氏门外跪地思过,以示惩戒。 ”温姨娘福身,“是,妾身知罪。 ”“温氏既然带了墨来,那也别浪费了。 ”陶妈妈说着,瞥眼给下头的婆子递了个眼神。 婆子手快,这就抢过温姨娘怀里的盒子,将里头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 “温氏,你便跪在这上头吧,好好思过,自己错在哪里。 ”她手一抬,正指向被摔断的墨。 陶妈妈做完这一套,拢了拢身上那件檀茶色的长褙子,迈下台阶,从温姨娘身侧走过,出了院直径往暮春苑去。 一个妾室不懂规矩,倒也好收拾。 可夫人交代的事是万不能懈怠的,还是得赶紧办好才是。 要不是林兆祈先前嘱咐过,林万卿才不愿应下出府同游的事。 还是去什么皇城西苑,更是没有半分兴趣。 那陶妈妈也是个嘴紧的,时间、地点交代清楚后,其余的皆是,一问三不知。 林万卿无奈,只好将人打发了。 越是摸不清情况,越是叫人不安心,她思索着,目光不由的在隋妈妈和玉芙身上过了个遍。 两个内宅做事的,她们能知道什么,林万卿认清现实,摇头长叹起。 “小姐别太担心,好歹也是皇宫,出不了什么岔子。 ”隋妈妈瞧出她的担忧,虽帮不上什么忙,但说几句宽心话还是可以的。 玉芙却觉着奇怪,她不清楚,明日出行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是听隋妈妈那样说,她也依葫芦画瓢,颇有见地的说道,“是啊小姐,那里是皇宫,虽然在西苑,但守卫森严,定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即便有歹人,奴婢们也会护住小姐的。 ”“玉芙,少说些没用的,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能有什么歹人。 ”“隋妈妈,你是不知府外的事,前些天,那朱雀阁长司进了京,好些跟他有仇的,寻着味儿就来了。 那些人可都是背着大案的亡命徒,保不齐顺手干些打家劫舍的事。 ”“朱雀阁不是在珺阳吗?他们长司来临都做甚!”隋妈妈倒是好奇。 玉芙凝上眉,一幅神秘的样子,“是啊,也不知是怎的,这一年总往临都跑。 这次,还是连夜进的京,定是有什么大事!哎,说起来,那长司还是个有腿疾的,倒是一点儿没耽误做事啊。 ”林万卿听着她们聊天,也放下了忧心,看着玉芙像个百事通似的,忍不住念叨她几句,“玉芙,没事儿少跑去前院打听事,与你交好的小丫鬟,该烦你了。 ”“她叫稚娘,人好得很,喜欢与我说话。 ”玉芙心直,但很快也反应过来,不可没大没小,这又规矩起来,“是,小姐,奴婢知道了。 ”隋妈妈见了,赶紧寻个事将玉芙打发出了屋子。 人走了,她又倒了盏热茶,放在林万卿跟前。 “朱雀阁打探消息最是灵,明日先去那儿问问西苑的事。 ”林万卿捏起小盏喝了口,“顺便,见见故人。 ”朱雀阁是江湖大宗,世人只知总舵在珺阳,而临都分舵设在哪儿,那就不得而知了。 更何况,那长司邬砚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儿,并非谁想见就能见得着。 林万卿说要去朱雀阁打探消息,就连隋妈妈这样不懂江湖事的人都知道,她那是海龙王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如此,也只是随便听了听,并没当真。 可过了一夜,瞧着林万卿仍是信心满满,原本持怀疑态度的隋妈妈,也跟着有些动摇了。 等院中一切安排妥当,找了从江南随行来的马夫,这就从后门悄然乘车而去。 林万卿虽记不得,当时是怎么被邬砚的人从牢狱带回朱雀阁的。 但被送出临都时,她是清醒的,还特意记下了出城的路线。 她记得,马车绕出后途径了一家客栈,额匾上赫然写着“明居”二字仍记忆犹新。 说干就干,就去明居。 除了车夫路不熟走了两趟弯路外,她们此行还算顺畅,刚到客栈还未入门,那热情的小二已出门相迎,进了厅堂便见掌柜坐镇,来往客人也是不少。 林万卿交代了隋妈妈几句,就直冲入后厨,几个厨子来不及阻止,掌柜也正欲将人拉走,便听她说道,“你们长司邬砚何在,我要见他。 ”后厨围着的人一脸疑惑,不知所云。 掌柜的将她当作疯子,嫌弃的白了她几眼,“你这姑娘嘴里念叨的是什么鬼东西。 ”说着又招呼来人,将她拉走。 林万卿索性坐在地上,她横起长眉,气沉丹田叫嚷起,“朱雀”朱雀阁三字还未吐出,鼻前闻到一股甜甜的香味,立刻,没了知觉。 等她再醒来,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忽而,一张熟悉的面庞凑了过来。 “呦,姑娘醒的到挺快。 ”说话的中年人,是朱雀阁临都分舵的掌事人,那日在牢狱,邬砚身后推轮椅的便是他。 林万卿觉着眼熟,却想不起如何称呼,她揉了揉眉心,迷糊的问道,“你是,那个哎,实在对不住,还不知你叫什么。 ”“你是问半年前我叫什么,还是问,现在?”男子也不年轻了,说话声暮沉沉的。 林万卿被问的糊涂,以为是还未清醒,她眯了下眼,又重复道,“对不住,你叫什么?”男子甚是无奈,懒得再绕弯子了,“卫詹。 ”回道。 “哦,詹叔!”林万卿也不见外。 卫詹活了快四十,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叫他詹叔。 怪有礼貌的。 卫詹却受不了,他脸上强撑着苦笑,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万卿是醒了,可总觉着使不上劲儿,说话也是轻飘飘的,想笑也只能勉强勾起唇角,“还真让我猜对了,你们的贼窝竟然真设在这闹市中~不怕仇家寻上门,把你们一锅端了。 ”贼窝?堂堂朱雀阁临都分舵,竟然被称之为“贼窝”。 这个丫头是怎么敢张嘴的!卫詹的脸上已经没了好气色,他冷的一笑,“也有过担忧,所以,凡是不请自来的,很难再活着出去。 ”“也对~若真的暴露了,那可真是个麻烦事。 ”林万卿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威胁的话,她应的是干脆又利索。 她不尴尬,却有人尴尬,卫詹再次哑言,感觉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要见你们长司~”林万卿缓了缓,直奔主题。 卫詹回绝,“他不在。 ”“你是他的腿,你都在这,他还能去哪儿。 ”林万卿觉得,自己的逻辑还挺缜密。 卫詹吐了口气,“找他何事。 ”林万卿又笑了,“好歹我也算他卖出去的货,他就不想看看我这半年的变化?”“货讫两清,不包售后。 ”卫詹不买账。 “”话实在噎人,林万卿嘴角一抽,沉了声。 身上的力气似乎回来了,她攥攥手感觉不错,脑子也转过了弯儿,想到了件事,“那稚娘是你们的人吧。 ”卫詹脸色一怔,平和的看着她。 “一个内宅奉茶的小丫鬟,竟知道许多朱雀阁的事。 好巧不巧,还和我的人交上了朋友。 想来,她说的那些话也都是故意的,就好像生怕我不知道似的。 ”林万卿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卫詹,笑道,“其实,你们也是想见我的,对吧。 ”卫詹展颜,颔首笑起。 他转身往屋子另一头走,脚步稳健,身轻声浅。 林万卿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随着他往前移去。 远处石竹长屏后,光晦影疏,她感觉到似有人,片刻,便见邬砚自推着轮椅驶出。 “林万卿,林三小姐,许久不见,长进不少。 ”邬砚冷声肃目,一身清立,依旧没什么变化。 卫詹已接上他,推着走近。 林万卿想往前迎迎,可站起身,两条腿竟不自主的虚晃了两下。 “邬长司,你们倒和从前一样啊。 ”她指的是用药一事,“药猛伤身,贵阁还是少用为上。 ”缓了半晌,仍有气无力,林万卿心下委屈,这可不能怪我体弱吧。 第十二章 邬砚是医药世家。 若非从小习武,后又被师叔糊里糊涂带入朱雀阁,他如今,也该是一方有名的神医。 “神医”是他自诩的,而且深信不疑。 自十年前成了朱雀阁的长司后,事务闲暇时便一门心思钻研起药材,研制的各类毒,更是备受各地分舵的推崇。 听到“药猛伤身”,邬砚不动声色。 “你不请自来,还有理了。 ”对她,没有丝毫怜惜。 林万卿手底攥着身上的衣料,摩挲两下又松开,“邬长司,咱们也算是旧识,想和您叙叙旧,也不为过吧。 ”她舔着笑脸,表现出一副我们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那也只是她以为。 “是想和我叙旧,还是想打探消息,可得说清楚。 ”轮椅停下,和林万卿休息的软塌也就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有什么区别吗?”林万卿停止手上的小动作,自然的端正起来。 “你我没什么深交,想叙旧那就免了。 若是来打探消息,十金,你可付得起。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自以为,伸手不打笑脸人,可人家压根不管这些。 林万卿吃了瘪,嘴巴动动没吐出半个字。 十金!她可拿不出。 不过,她倒是能屈能伸,“其实,我要问的事也没那么重要,不问也行。 ”“那就送客吧。 ”邬砚也是利索。 林万卿还想再努力一下,“等等,稚娘她”“你猜的没错,稚娘是这儿的人,我也确想看看你的本事有多大,门朝哪儿开你是不是还记得。 ”邬砚平声道,“不过,你来晚了。 ”林万卿一副窘相下挤出个笑,“邬长司~您同我说话还是尽量说明白些,我有点听不大懂。 ”“意思就是,现在,我不需要你了。 ”林万卿表情一凝,吸了吸鼻子。 一双明亮的眸光看向邬砚。 邬砚端肃的表情上没有半分温色。 这世上,果真有如此不近人情的脸!林万卿腹诽着。 “虽不知,邬长司找我是为何事,我又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既然还能想到我,说明,我还是有些价值的。 ”总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伶牙俐齿。 ”邬砚重重的嗓音下一字一字十分清晰,“送客。 ”他手一抬,卫詹会意,转了方向这就推着他往外走。 林万卿见人走了,赶紧起身,这次,腿上也有力气了。 她懒得行礼数,只是提着嗓子温和道,“今日也算是认门了,咱们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便是好朋友,下次有事,您让詹叔直接来找我就成,我要有事,也烦请邬长司行个方便啊。 ”一番油滑的话术像是招揽生意的商贩,只想着利益却毫不讲究适不适宜。 没人理会这份殷切,这让林万卿的热情显得多余。 斗篷搭在榻沿边儿,她拽起抖了两下这才披上了身。 要走了还有些不舍,却听一道清脆的啪嗒声,是门开了。 她知道,这是在逐客。 “如何,还算是有趣吧。 ”林万卿有什么优点,邬砚一时竟难以脱口而出,就连“有趣”二字似乎都透着不自信。 他掩下些许拘色,更用力的看向长屏后隐着的男子。 男子轻移足下,这才从暗处走到明晃烛灯下,一身靛墨烟波,拢着舒挺长身。 “找我来,就是为了看她?”男子负在背后的手不觉攥紧,“都说朱雀阁能谋定天下,难道都是靠女人?”“传闻不可信!天下乃当今圣上的,朱雀阁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江湖门派,可没这个胆儿。 ”邬砚将宽袖理好,覆在腿上,继续道,“我能做的,是拿钱办事。 ”男子冷笑,“你拿了他全部身家,却办得这样的事?”邬砚平和道,“林万卿,会是步很好用的棋。 ”男子对他的话存疑,可最后还是选择隐忍不发,只淡淡说道,“拭目以待。 ”没有人为林万卿引路,又该如何出去让她犯愁。 她先是出了一座小院,正拿不定是往东还是往西走时,卫詹不知从哪儿条道钻了出来。 “林三小姐!”他走上前,眼下瞥向北面的一条路,道,“这边请。 ”林万卿笑着跟上。 她现在乖顺多了,话也少了,她现在只担心,下一刻,是不是又要被弄晕。 卫詹却是打开了话匣子,问了她的近况,又嘱咐回府路上一切小心。 当得知,她不回府而是要去皇城西苑时,忍不住调侃两句。 “西苑城楼可是远眺观景的好去处,不过,今日天气不大好,并不适合登高,也看不到什么好景色。 ”林万卿听他那么说,只“哦”了一声回应。 “难得,今日恰逢西苑校场休练,去骑骑马,拉拉弓,也是不错。 ”卫詹倏得慢下脚步,“所以,林三小姐去西苑是观景呢,还是骑射。 ”几句话点拨,林万卿瞬间恍悟,先前对西苑的一知半解,现下全通透了。 她精致的脸蛋从阴转晴。 “詹叔,我着急,得赶紧走。 ”她说着,认命般闭上了眼睛,“药猛伤身,还是用点儿功夫让我晕着出去吧。 ”“用不着了,你走吧。 ”这样的特批,算是意料之外的收获!林万卿眯了眯眼,又看到卫詹指向不远处的一道门。 “出去往东走,拐角便是你来的地方。 ”卫詹煞有介事的警告道,“守口如瓶!你该知道怎么做。 ”林万卿心下畅然,一个劲儿点头,“明白明白,守口如瓶。 ”隋妈妈等着着急。 先前,林万卿交代,让她稳住,哪儿也不许去。 可眼瞅着等了一个多时辰,现下早已坐不住了。 正准备再去找掌柜的磨叽会儿,刚抬屁股,便看见林万卿依在门口喘粗气。 “可算是回来了~”隋妈妈焦急,拉着她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儿,竟忍不住的掉起泪。 林万卿灌了许多水,嘴唇润了,这才稍有满意。 也再顾不得其他的,吩咐了隋妈妈,这就要往皇城西苑赶。 路上,这才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西苑的事。 “西苑校场是操练的地儿,夫人如何会带您去哪儿?”隋妈妈想不通,又揣着好奇问道,“这样折腾,老爷恐怕也不会愿意。 ”“父亲曾交代,让母亲带我出去多走走,既然带我来西苑,肯定也已想好了说辞。 ”路不平,马车一摇,林万卿身子轻歪。 身上还有些不适,这下更让她眩晕。 隋妈妈看她闭了闭眼,也再不说话,将软枕靠在她身后,这才稍稍顺了气儿。 行至崇武门外,城墙下已排了四五辆马车。 此处地广人稀,高墙红瓦显得更是巍阔。 林万卿拢着斗篷,在马车下站了会儿,隋妈妈担心是不是来晚了,错过了卓氏,特意又去城墙下看了一圈马车上的府牌。 前脚刚查看完,后脚便见挂着“林府”牌子的马车驶来。 卓氏慢慢下车,林万卿走近福了福身,“母亲。 ”卓氏“嗯”了声,可眼神始终不曾落在她身上。 那条绵长的青石宽路,好像有更期待的人。 不过多会儿,又一辆马车驶来。 还未停稳,便见一位通身穿着暗红衣裳的少女跳了下来。 光洁的同心髻上系着条和衣裳同色的发带,随着跑动迎风荡起。 她雀跃着蹦到卓氏跟前,浅浅屈了膝福身道,“姑母等久了吧。 ”“也是刚到。 ”卓氏和蔼的回着,她和煦的看着眼前光鲜的少女,“瑛瑛这身可真好看。 ”少女爽朗一笑,露出两排贝齿,杏圆双眸流转,这才注意到一旁还有别人。 卓氏瞬间换上冷脸,生出几分不耐烦,淡淡道,“这是……你表姐。 ”少女长眉一挑,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哦~”接着闪着长睫,又和卓氏有说有笑起。 她亲昵的挽上卓氏的胳膊,两人这就默契的往城门走。 从头至尾,都没把林万卿放在眼里。 就连客套都懒得装。 林万卿暗自笑起,心有不爽可无奈还是得跟上。 隋妈妈小心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介绍道,“小姐,那是夫人的侄女,卓舅爷的独女,名唤卓瑛,今年也十六了。 ”林万卿轻点了下头。 “表小姐从小就在军营里玩,骑马弓射很是精通。 ”林万卿又多看了看卓瑛,她今日的穿着十分利索,红短袄,垂罗裙,衣袖和裤脚都系着束带。 瞧着,像是专门为了骑马而打扮的。 反观自己,宽袖长裙,跑两步都麻烦。 林万卿皱了皱眉,她很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板。 凭着从少时学的礼数装装贵女尚可,要让她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她是一点儿也不会。 不会就不会吧!林万卿心底虽没着落,却也不想为难自己,老实坐在席上当个看客,那卓氏还能挑出理儿来不成。 几人走了没多会儿,经过两道侍卫把守的宫门,这就到西苑校场。 卓瑛对这里很熟,就像小鱼归入大海,迫不及待要挣脱束缚。 她晃着卓氏的胳膊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跑的不见了人影。 林万卿死死盯着卓氏,打定主意就紧紧跟着她,今日做个乖顺的女儿。 校场北面高台,搭了个四四方方的帷棚,这是专供女眷的观席,已有两三个贵气的女子在下头坐着。 几人见卓氏来,并不起身,只是礼貌的点头示意,卓氏笑笑回应也没多说话,林万卿依着礼数,见谁都福了福身。 “夫人,太师夫人也来了。 ”陶妈妈四下一瞧便认全了人,她刻意慢下动作,扶着卓氏小心提醒起。 卓氏敛着眼皮,抬也不抬,就近选了个靠前的长桌,收了裙摆坐下。 “太师府上和离的那位小姐可是回去住了?”卓氏依着矮脚圈椅,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陶妈妈跪在一旁,压着低声回道,“听说,两个月前便回去,如今,也开始择新婿了。 ”卓氏笑了两声,“哦~这回,她可得擦亮些眼睛,好好挑一个中用的女婿。 ”林万卿就坐在临桌,虽不知她们小声叽咕的是哪桩旧闻,可还是敏感的察觉到,这些话似另有所指。 “老爷既已交代,我便带你出来见见世面,这皇城西苑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来的。 ”卓氏语轻调缓,这就换了新的话题。 她身上那件鼠灰色的棉绒斗篷瞧着就很宣和,半张脸埋在毛领间,一双清冷的眼,目视高台下宽阔的校场。 林万卿笑着道,“有劳母亲了。 ”“大邺女子多会骑射,尤其是勋贵之家的女眷!”卓氏挪了下身子,目光看向她,“你可会?”林万卿摇了摇头,“不会。 ”卓氏讽笑起,“就知道。 ”说着,又将目光转走,“得空就多学学本事,莫要整日盘算些没用的。 ”校场下,卓瑛在墙边马舍里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马,她仰着头看向高台,笑脸盈盈冲着卓氏招了招手。 小小的红衣少女格外鲜亮惹眼,林万卿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她收回目光时,却见高台下有道熟悉的身影,快步移动正要往这边走。 是萧缇!林万卿面色沉下,眼角余光撇向卓氏。 卓氏也瞧见了,心却提到嗓子眼,“他怎么也在,这可真是巧了。 ”这次纯属巧合,并非有意安排。 再者,对于林兆祈的警告,卓氏不敢不听,已然不再对萧缇寄予希望,更没功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卓氏松下心绪,既然和自己没关系,又何须惶惶不安。 更何况,皇子的行踪又哪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可控的。 萧缇一身轻装,玄青束腰长袍即清爽又精神。 一步两阶,很快,就走上了高台。 众人皆起身行礼,待萧缇免了礼,这才又各干各的去。 “卓夫人、三小姐,没想到你们也来啦~”他声音清亮,更是带着欢愉。 卓氏端着温和,“今日恰逢校场休练,便带卿姐儿来转转,顺便,见见我那侄女卓瑛。 ”她笑眼一抬,目光便往高台下抛去。 “自从这西苑校场交由卓大人的卫尉寺管理,卓瑛小姐便时常来玩,她的骑术也是日渐精进。 ”萧缇眨了下眼,又乐呵呵的看向林万卿,“三小姐自小在江南长大,想必不善这些,要不,我来教你骑马可好。 ”林万卿浮着苦笑的脸色,摇头拒绝。 卓氏清了清嗓,唤道,“七殿下!”跟着,眼底也染上严肃,“有卓瑛在,就不劳烦七殿下了。 这里是女宾席,七殿下还是不要久留的好。 ”萧缇自知失态,这又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正经道,“卓夫人提醒的是,既是如此,我便先行告退了。 ” 第十三章 萧缇离开,卓氏终于舒了心。 想想前儿个,还在费心让他多留一留,而今,却已然换了心境。 卓氏悄然看了林万卿一眼,收回目光后才道,“你既与七殿下无缘,我也再不强求。 只是,殿下已对你钟情,该怎么办,你心里自要掂量清楚。 ”林万卿苦笑着,“母亲的意思,是让我去应对这些?若是惹怒了七殿下不好收场,又该如何。 ”卓氏不以为然,“若真是那样,也算你的本事。 ”是啊,又不是生母,哪儿会操得了那份闲心。 “七殿下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清脆的悦音,伴着急慌慌的细喘声从台侧传来。 好奇之即,便见一位红衣少女蹦跶着闯入视野中。 紧随其后,跟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不比红色耀眼,亭亭玉立,却叫人眼前清新。 卓瑛风风火火赶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七殿下”。 往日,卓氏便任由她去了,可今时不同,这样的场合下她的行为实在不妥。 卓氏刚舒展的眉头,再次凝起,沉着面色睨了眼卓瑛。 卓瑛心下咯噔,立刻收敛住性子,闪着双星眼无所适从。 突然想到身边的女子,慌张的拉起她,又欢心的往卓氏跟前凑,“姑母,这位是盛春玉,这些日子,我都是在他们家的学堂习诗的。 ”每次跟着卓瑛总是要消耗许多体力。 盛春玉这一路小跑,额头上已渗出了层细细的汗珠,她拿着帕子正拭着汗,却突然被拉住,推到了前头。 她收了帕子,福身道,“小女盛春玉,给卓夫人请安。 ”卓氏不拘那些小节,免了礼,“前个家宴,盛小姐也来了吧,那时便瞧出是个乖顺玲珑的孩子。 ”因着去乡下庄子打猎的缘故,卓瑛没能去成接风宴,一想起这事儿她就郁闷,眼下,她又撅起小嘴,十分不爽。 见她那副作怪的样子,再和眼前端庄的盛春玉比较,卓氏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 她板下脸,没好气的念起紧箍咒,“盛大人是翰林院学士,府中请的夫子自然是最好的。 瑛瑛要更勤奋才是,省得功课跟不上,夫子打你板子,你还要叫屈。 ”卓瑛最怕这些念叨,还是在外人面前。 她皱着小俏鼻,巴巴的撒起娇,“哎呀,姑母,又不是在家里,再说这些我可不跟您亲了~”觉着,还是赶紧逃离才是,这又端正身,道,“您好好在这坐着,我们要去骑马了。 ”盛春玉默默拽了下她的衣袖,等她静下,才道,“这位是林三小姐吧。 ”她福了福身,“三小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骑马。 ”那头正温情,与林万卿却没有半分关系。 她一直垂着眼,看着裙摆下露出半头的绣鞋。 今日穿的这款,不是从江南带来的,不过,倒也舒适,她琢磨着,改日定要去这家鞋铺多定几双。 被突然点名,还有些意外,难得,人记得她的存在。 不过,这样的盛情,她可没什么兴致。 “我不会这些,也就不拖你们后腿了。 ”林万卿淡淡笑起,婉拒了。 闹腾了会儿,卓氏也想清净些,“瑛瑛你们去吧,你表姐陪我再坐会儿。 ”说着,她重回到长桌前坐下。 今天又有些冷了,不过,这里四处是高墙,倒是不入风。 卓氏披着绒斗篷,更是觉察不到什么凉意。 这还未坐稳,突然,一道长声从耳后传来,让她顿生烦躁。 “啊~~是二殿下来了。 ”听得出是真的兴奋,竟也不顾不上了女子的矜持。 不过,也没谁懒得去管,毕竟,那二殿下更有吸引力。 林万卿也不自主的往高台下看去。 校场石门处,便见三位男子骑着马依序而入。 为首的,穿了身黑曜窄袖长袍,气宇轩昂着实惹人瞩目。 他身型健硕,腰肩挺阔,一张英气却透着威严的面色,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剑眉鹰目更似能洞察人心。 他从马上一跃而下,身轻矫健。 后面跟着的那位不及他动作利索,借着马镫的力气这才从马身上跳下。 一身竹青银绣的宽袖长袍十分衬他,长身玉立,光彩四溢,贵气的很。 最后一位似有些心不在焉,他垂着长眼,侧头可见清晰的下颌线,直至士兵去牵缰绳,他这才醒过神,翻身跳下。 一身墨靛圆领右衽袍衫,掀起衣摆,他稳下身,正了正腰上系的玉璧蹀躞带。 “瑛瑛啊,那个黑衣的就是二殿下?”盛春玉掩在卓瑛身后,她只是用眼尾扫了一圈下头的动静,便收了目光。 “是!”卓瑛两手插着腰,下巴一扬,眯了下眼,“那个正笑着的,是十殿下,性子最好了~后头那个是十二殿下,不得不承认,长得就是好看!虽然只比十殿下晚出生俩月,但是看着却比他深沉许多。 ”盛春玉若有所思,“瞧着,像是不好相与的。 ”“这你就错了,十二殿下虽然话少,但是个热心肠。 ”卓瑛嘴角一勾,“嘻嘻,虽然我也是听说的。 ”盛春玉跟着笑了笑,不知余光又瞥见了什么,瞬间,眼底拢上羞色。 卓瑛好奇的瞪着双眼四下乱瞅,定睛,玩味的笑起。 踮起脚俯身上前,趴在盛春玉耳边说了句话,她更不好意思了。 两人一阵嬉笑,这又挽着胳膊下了高台。 卫詹说,今日天气不好,看不到什么景色。 可林万卿放眼看着校场上的繁旺,倒觉得也甚是有趣。 “这位就是从江南来的林三小姐吧。 ”林万卿听到说话声,赶紧转身。 是刚刚那个坐在角落的太师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卓氏注意到一旁,却也不想起身,只是吩咐了句,“万卿,见过于太师的夫人。 ”林万卿这便福身,“于夫人好。 ”“嗯,果然,和太子妃一样,都是个精巧的美人儿。 ”于夫人淡然一笑。 招呼也打完了,于夫人别过脸立下变了面色,巧了,此时卓氏也正朝她看过来。 “万卿,你下去找瑛瑛玩儿吧,我与太师夫人聊聊天。 ”卓氏将她打发走。 “是~”林万卿应声后,这就离去。 武将之家总比不得书香门第文雅知礼,卓氏从前也不屑那些口碑,可随着林兆祈的官儿越做越大,她也开始愈发注重礼数和规矩,生怕有谁背后戳她脊梁,说她粗俗。 如此遵礼的人,今日在太师夫人面前却不屑做这些,可以想象得出,两人的关系并不友好。 “母亲和于夫人之间似乎有什么龃龉,隋妈妈你可知道。 ”林万卿实在好奇。 隋妈妈摇了摇头,“这个奴婢不知,不过,于家小姐和离一事,却是闹的沸沸扬扬。 ”两人缓着步,顺着一侧的高台石阶不疾不徐的往下走。 隋妈妈深知,此时此地可不是细说闲话的好时机,便精简话术拣重点说起。 原来~于小姐前夫乃步军司都指挥使,还不到三十岁已官至从四品,前途可谓是无可限量。 几个月前泸村被屠事发,除了被斩首的东宫太监外,许多官员也牵连其中。 而皇城城郊治安和防护正是在前夫哥的职责范围,出了这样大的事,他也未能免去追责,后被罢了官判以流徙。 于家为免连坐,便让女儿提了和离,夫家哪肯轻易丢了太师这样的靠山,自然多有不意。 反正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软的不成,那就来硬的。 一咬牙便写了状子将太师一家告上了府衙,吵吵闹闹几个月,这才落停,最终,于小姐以放弃嫁妆为代价,这才顺利拿到和离书。 “哎,于家小姐在夫家蹉跎了六七年的光景,如今和离又闹的满城风雨,想来,她也不好受吧。 ”林万卿笑隋妈妈杞人忧天,“子非鱼~”隋妈妈不懂何意,心下惆怅未退,又自顾哀叹两声。 主仆俩慢悠悠边说边走,闲话聊完,抬头便见已快走到马舍。 突然,林万卿脚下像是被定住一样停了下来。 隋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刘琚正痴痴的看向这里。 隔着距离,林万卿略略屈膝福身,“小姐,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隋妈妈又些担心。 林万卿却依旧平和,“回哪儿啊~我瞧着,这里就挺好。 ”偌大的校场,这会儿已变成了马场,外圈马蹄飞奔,里圈学骑慢行,像林万卿这样,什么都不会只能驻足场外看热闹的,也不是没有。 少女怀春,她们大多是冲几位皇子来的,不过,也有那英姿飒爽的勋贵公子,骑射十分出众,引得小姑娘绞着手帕掩下绯面。 林万卿可学不来那般嗔痴,她是个行动派。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理儿,她直径便往皇子堆儿里扎,而那几人,正给自己的宝马喂着草料,一时倒也没注意。 “三小姐,你怎么来这了。 ”萧缇是其中唯一坐着的,嘴里正咂着酒香,见人来,蹭的就起了身。 林万卿只是笑了笑,便冲着其他皇子福身道,“林万卿给各位殿下请安。 ”她举止得体,但是却没人理会。 依旧也只有萧缇十分热情。 “二哥,这是左相家的小女,刚从江南回来的那个。 ”他拿胳膊肘碰了一下二皇子,又着重提到“左相”,此刻,忙着手里活儿的几人这才舍得看向她。 二皇子萧璟,军营中摸爬滚打了许多年,身上皇子的精致早已消磨的差不多,直来直往惯了,更是懒得去打无谓的交道。 能像现在这样客气的点个头,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你叫林万卿?”说着话往前探头的是十殿下,萧逸。 他亲和很多,又爱笑,对比萧璟,萧逸白皙的肤色无不在彰显他的日子过得有多滋润。 萧逸眉眼一弯,贫嘴道,“太子妃是你长姐,闺名中有个‘百’字,哈哈哈,那你上头是不是还有位名中带‘千’的姐姐!长得貌美、行踪隐秘,只待时机成熟,才会现身。 ”他觉着这番话是即风趣又讽刺,十分高明。 可是,也只有他这么以为。 萧璟那张不带温色的脸,都没忍住抽了一下,有种失了颜面的尴尬。 对于他的无理,林万卿并未恼怒,微露笑意,平和道,“回十殿下,小女上头确实还有一位,不过,不是姐姐而是兄长,名唤林千季。 ”萧逸高涨起兴致,“三小姐,你如何知道我是十殿下。 ”林万卿长睫一闪,“素闻十殿下做事严谨、说话缜密,适才那番高论,实在是精妙。 如此这般,小女如何认不出是您。 ”萧逸只听是夸赞,却未品出话外之意,连连点头,还甚是满意。 傲娇之时,却见几人看他的目光十分复杂,嫌弃不说怎么还有些许鄙夷。 他垂眼一思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内涵了。 第十四章 萧逸,排行老十。 母亲贤妃曹氏是文臣之女,不仅通诗书,更是善解人意。 时光荏苒,如今风华已不似当年,可即便是美女如云的后宫,她的地位依旧稳固,皇帝对她始终是多些偏爱。 生母受宠,萧逸的日子自然也是快活无忧。 十六岁后出宫开府,宅子就建在皇城根脚下,有事没事便往内廷里钻,哄得曹贤妃高兴,各种赏赐更是不少。 打小被宠爱着长大,即便是读书习武不长进,也都随他去了,凑凑合合学个皮毛,已是不易。 不过,性格好嘴又甜,再是没出息也能吃得开。 萧逸爱交友,也多有结怨,一些看他不顺眼的,没少在背地里蛐蛐他,用词粗鄙骂得都很直接!像林万卿这样,拐着弯儿骂他的,还是头一份。 那些用词儿可真好,无奈和人设不符,萧逸心里别扭,可又像哑巴吃黄连般说不出口。 末了,只能端起皇子的架子,狠声道,“还真是左相之女啊,嘴巴厉害的不饶人。 ”他又转头,冲着身后问起,“十二,你说,诋毁皇子她该当何罪。 ”被唤作十二的,名萧纾,是在场哥几个里年纪最小的。 卓瑛说的对,他虽然年纪小,却十分深沉。 说白了,就是话少。 萧纾话不多,衣着颜色又十分幽暗,即便脸长的再好看,也盖不住死气沉沉的阴抑气质。 他正抚着自己的马,像是在看宝贝。 一双形似狐狸的双眸,上挑着眼尾,透着明亮的光。 这么好看的一双眼,却只专注于一匹马,是有些浪费了。 转念,他眼底闪动,撇过头才略略看了眼萧逸。 “十哥,你少说些话,也就没人会犯错了。 ”他无意管闲事,可每次都要被扯进去,显然已经习惯了。 被这个弟弟气的哑口,萧逸也习惯了。 不过,恶气未出,心里怎么也不舒坦。 他长袖一甩,这便冲着身后龇起牙,压了声道,“难怪父皇让你监审信王一事,你果然是正直呢~偏心一点能死啊。 ”“老十,谨言慎行。 ”萧璟薅起一把草料,拿过去给萧逸的马儿喂起,“信王一案牵扯皇子,你现在让监审偏心,是何意啊。 ”萧逸顿时紧张起来,双手攥成拳护在胸口,“二哥可不能攀污上我。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他压着怨气又委屈道,“我闭嘴还不成!都怪我,好端端的扯什么信王。 ”哥几个说话并未刻意避讳,林万卿听得真切,可是,却没听大懂。 但既然扯上了朝堂,那还是安静些,莫要插嘴为妙。 她站在一旁,而他们却视若无睹,即便如此,却还是端着温温的笑意。 萧逸苦着张脸,不经意看到她在笑,耸了下鼻头,哼了声,“林三小姐你是在看我笑话吗?”“不是。 ”林万卿摇了下头,眼神轻移,落到萧璟身上,“我是来看二殿下的。 ”几人皆是一愣,而那萧璟却是无动于衷,不过是垂了眼角似与自己无关。 萧缇机械的转过头,他欲言又止,呼吸也急促了两下。 “人齐了~”萧纾望着穿过高门的一个男子,开了口。 他话少句短,却也能在关键时刻打破僵局。 萧逸抹了把脸,缓过神,嘴一咧,乐呵呵的笑起。 “孙儿啊,你真是大胆,敢让我们兄弟等。 ”他长声气沉,跨着大步往前迎去。 那男子姓孙,名康远,是端昌侯的独子。 萧逸与他熟稔,时常以“孙儿”戏称他,一句玩笑,也没人当真。 孙康远急步上前,应声解释,“你也知,蜃楼的小娘子一个比一个难缠,我好不容才脱了身,来迟了,还望十殿下见谅。 ”他说的“蜃楼”是这临都的一座妓馆,不大的两层红楼生意却最是红火,花魁柳璇儿一曲袖腰舞更是名动京城。 那样的奢靡之处可不是什么清白世家该去的,即便有那多情的公子流连,也从不会挂在嘴边到处宣说。 孙康远与他们几人混得熟,故,才会没有那么多顾忌,言语轻佻,不掩本性。 没人计较他的话。 倒是萧纾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准备准备,开始吧。 ”这就催促起。 孙康远朝他作了揖,“是是,不能再耽搁了。 ”说罢,手一抬,身后跟着的家丁将马牵了上来。 萧璟早已准备妥当,他拍了拍手打掉多余的草屑。 “老七,你来吗?”说话间,他一把扣住了萧缇的肩膀。 “不了~”萧缇不自在的摇着头,“刚刚喝了盏酒,这圈儿我就不上了。 ”重重的力道,冷不防让他的肩垮了一下。 今日所有比试皆是玩乐。 即便是有彩头,也是不论贵贱,只为高兴。 新一轮赛马,参赛者都是极尊贵的人物,跑道清场时,四周也陆续围上了看客。 几人准备就绪,听得一声令下,马蹄疾,尘飞扬。 林万卿对场上的比赛并无兴趣,她转头,向萧缇打听起了孙康远。 萧缇心里缠着疙瘩,可她一开口,又瞬间没了那些芥蒂。 介绍起孙康远也是平平两句带过,而说起他的父亲端昌侯,又忍不住多赘述了几句。 “想当年,老侯爷带一千精锐在遥关力克三万敌兵,至今仍是一段传奇。 ”林万卿好奇道,“那小侯爷可有继承侯爷衣钵?”“你瞧着呢~”萧缇双臂环抱于胸前,饶有兴致往校场上挑了下眉。 看来,并未!孙康远别说提刀冲锋,眼下骑个马都没有半分英姿。 只见他腿上浮软,身子更是趴的极低,落在最后,也没什么进取心。 “你可得离他远些,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突如其来的一句警告,让林万卿摸不着头脑。 她默声片刻,似有感悟的点了下头,“哦~你们,经常一起玩儿?”萧缇连连摆手,“你可别误会,我极少去蜃楼是不去!”他十分正经,又补充道,“不过,老十和十二却是那儿的常客。 ”林万卿道,“二殿下也不去?”萧缇不敢确定,“他整日忙于军务,闲了,也就和我们一起骑骑马,倒也没听说,他喜欢去蜃楼。 ”说到这,猛地想起更重要的事,“三小姐,你莫要将我和他们混为一谈,更别把今日的事跟太子妃说,免得让太子对我生了隙。 ”瞧着他们兄弟和睦,竟然忘了,太子和二皇子素来不和。 而萧缇是太子的人,如今,却和二皇子萧璟玩儿得甚欢,这难免不叫人误会。 林万卿自己的事都还糊涂着,更没闲心去管这些,谁和谁结交,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见她目光黯滞,萧缇以为是自己说的那些话,让她难懂所致。 这又缓声道,“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了,想来你也不懂这些。 ”林万卿抿了下嘴,“殿下,即便我不说,我母亲也会将今日事当作闲趣说给姐姐听。 再者,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太子想不知道也难吧。 ”她顿了顿,咽了下口水又继续道,“西苑似乎也没规定,二殿下能来,您不能来~校场这么大,也并不是二殿下能耍,您耍不得~既然是公共场合,殿下又何惧呢。 ”萧缇听她说话,心里十分熨贴,不自主的,想与她靠近。 脚下的步子,半寸半寸往前移,一双眼瞥向她鬓角细细的碎发、脖颈间柔顺的弧线。 慢慢,目光又移到她说话时不经意勾起的唇角直至她话尽,方恍而回神,别开眼。 “三小姐说的没错。 我也并不是惧怕,只是最近,情况不太一样。 ”萧缇想起这些就烦心。 “也不知所因何事,你父亲和太子之间生了些嫌隙,眼下太子看谁都不顺,我也不敢罔顾,以免让他以为我存了二心。 ”“殿下,你不觉得同我说这么些,实在不妥吗?”林万卿最会装纯真,忽闪着长睫,浅浅一笑。 萧缇呼了口气,“不打紧,反正你也不懂,权当听我发发牢骚,帮我解解郁吧。 ”校场上欢呼声涨,许是快结束了。 “瞧着,二殿下要胜了。 ”林万卿平和的说着,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而在心底,不断翻涌的心潮让她不由得重重吸了口气。 这样的激动并非源于校场上的热血沸腾,而是萧缇那句“你父亲和太子之间生了些嫌隙”。 灵光乍现般,突然想通了许多事,可又不得不按耐下想象,不敢就此笃定。 纠结下,最后只能平静着压下心事。 萧缇的注意力也全然被校场吸引了过去。 “谁能赢得了二哥啊。 ”这是一句褒义,可听着,却有种打不过又不得不服气的讽谑。 结果可想而知,二皇子萧璟赢了。 林万卿往后退去,“殿下,帮我选匹马吧。 ”“你不是不会骑吗?”萧缇跟着她离开。 林万卿笑道,“并不妨碍。 ”马舍中,萧缇为她选了匹温顺的。 交代几句要点,也算是掌握了些理论。 马夫端来马凳,还未说请,便见那温温柔柔的小姑娘,提着裙摆跃上马背。 从校场上下来的几人,此时正往马舍来。 迎面遇上刚学会上马的林万卿。 她收了收缰绳,一旁随行的马夫会意,帮着停下马儿。 “恭喜二殿下拔得头筹。 ”时机正好,萧璟与她面对面而望。 林万卿学着男子作揖的样子,双手抱拳,笑弯了眼。 她活像个年画娃娃,喜庆得很。 萧璟“嗯”了一声。 林万卿身下不稳,晃了一下,正往侧倾时,萧璟已踹了马腹自顾加速离开。 萧璟的坐骑冲劲儿很大,连带着卷起一阵风,林万卿下意识的避着后仰去,腰上无力,整个人不受控的往下坠。 她自导自演了一场戏,计划是要歪倒在萧璟怀里的。 一出英雄救美,传出去也算是段佳话。 可世事难料,英雄先跑了。 林万卿闭上眼,准备认命,可身后却被一只手托住,感觉那只手在背后一滑,整个人又顺势被拥入怀中。 她的手搭在了某人的胸膛上,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骨肉起伏。 嗯,确实挺结实。 “三小姐,你没事儿吧。 ”不容她再思量,赶紧抬起头,“多谢”她将将看清自己躺在谁的怀里,薄唇颤了一下,“多谢十二殿下。 ”她没有多惊慌,反而舒了心。 庆幸,不是落入孙康远那浪荡子的怀抱。 萧缇吓坏了,指挥着人去摁住马,自己伸着胳膊挥动着,“三小姐,我接着你,快下来。 ”林万卿当没听见,就着萧纾的劲儿,自己跳下了马。 “快看看,可伤着?”萧缇上下打量,更是忍不住想上手帮着检查。 林万卿只觉手心火辣辣的,展开一看,双手勒出了道红印子。 她不愿张扬,赶紧攥起手,“无事。 ”那样醒目的红印,瞥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萧缇的五官都快拧成一团,咬着牙正想命令她将手打开。 此时,还在马上的萧纾抢先了他一步。 “确实没大事,回去抹些药养几天就好。 ”他松了缰绳,挺直了腰,“普通的祛淤药膏就好,其他的都多余,切记,药猛伤身。 ”林万卿只觉头顶的发髻紧了一下,连带着头皮往上提。 “药猛伤身”这是她今日说过的话。 还是在朱雀阁。 她半张着嘴,一双受了惊色的眼神看向萧纾,而他已驱马离去。 只留下一幕舒挺的腰背。 许是巧合吧!林万卿握紧的双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抖动,她抚着那颗不安的心,自我宽慰着。 一遍遍默念,一定是巧合,是巧合,莫要自己吓自己。 第十五章 她不哭不闹,缩着肩头依在下人婆子臂中,只是垂眼沉声,众人便以为她被吓懵了。 有人低语了一句“要不要叫侍医来”,转瞬,她又恢复了神色。 隋妈妈险些就要哭出来,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情绪正起时,听得一声轻唤,眼泪立刻收了回去。 “隋妈妈,此地不宜久留。 ”隋妈妈怔了会儿,接着手上被用力一拉,就这样拽着、跟着绕过人群往外走去。 萧缇看着她不辞而别,落空的手又无处安放,着急喊了两嗓子无果,便偃了心气儿。 这一低头,目光却落在了刚刚扶了那锦袖玉臂的手上。 一旁看热闹的萧逸,踱着八字步悠悠上前,“三小姐怎么走啦。 ”他说着风凉话,扭头冲萧缇一笑,“七哥,听弟弟一句劝,这林三的心不在你身上。 ”那还用说,谁都能看得清。 萧缇瞪了他一眼,索然无味的败兴走开。 卓氏在高台上,将所有事尽收眼底。 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不过,看林万卿仓皇遁逃的样子,她心底也大约勾描出了一场好戏。 不多会儿,陶妈妈上前悄声来报,说是三小姐身子不适先回府了。 卓氏舒心的笑起,“还以为这个丫头有多大能耐~瞧,不还是尽干些丢人现眼的事。 ”说罢,将胳膊抬起,陶妈妈见状这就搭上手扶她起身。 “走吧。 ”卓氏看了看天,日头已往西偏,“回府继续看热闹。 ”什么样的热闹还不是她说了算。 在返程的路上,卓氏已将校场看到的一切攒成了新故事,为显真实,那些夸张的比拟她也都弃了。 待晚膳时,瞧林兆祈心情不错,便见缝插针说给了他听。 府里规矩,用膳从来都是食不言。 可这次,林兆祈却放任她口吐莲花般在饭桌上讲起了故事。 卓氏一番描述说的是口干舌燥,一壶茶,也已见底。 “老爷,卿姐儿今日可是丢足了脸,也不知那几位殿下,会怎么看我们林府。 ”卓氏面露忧思,颔首摇了下头。 林兆祈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她有她的错,你也有你的不是。 日后,夫人莫再如此纵容她。 ”说完,就起身离桌,等卓氏反应过来时,人已出了正堂。 “我纵容她?”卓氏惊声起,手里的筷子也不顾了,往桌上一扔,咬着牙哼出口气。 林兆祈在园子里转了会儿,消了食又往书房去。 此时,林万卿已在门口等着了。 书房暖腾腾的,早些时候管家便先燃了熏炉。 林万卿将斗篷取下,又将怀里的手炉放在了条几上。 “父亲,女儿今日丢人了。 ”她敛了裙摆直径跪在了地上。 林兆祈才刚坐稳,自顾松着手腕上的袖子,“你倒挺坦诚。 ”他的声音又沉又冷,更是不肯给一个眼神。 林万卿心底有数,校场上的事瞒不住他。 有些事她赖不掉,所以,自觉跪地认错,不过,来这一趟,也并非全为此。 “女儿不懂骑术,在校场练习时险些坠马,让几位殿下瞧见实在是丢人。 ”林万卿身子压的更低了。 她的说法,和卓氏口中的丢人现眼南辕北辙。 还好,有隋妈妈在,提前和林兆祈通了气儿,卓氏以为抢了先机,没想到还是落人一步。 她的一家之言,随便听听就好。 林兆祈缓了语气,“起来说话吧。 ”管家来的正是时候,恰好错过林万卿跪地狼狈的样子。 他将热茶奉上,便又知礼的退身出屋。 林万卿倒是有眼色,不用交代自觉走上前伺候,为黑釉茶盏添上茶水。 “女儿瞧见二殿下了。 ”她忙过手里的活儿,又往后退了几步规矩站好,面上一红,道,“果然是英武不凡,女儿甚是欢喜。 ”林兆祈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这是看上人家了?”“你可知,二殿下和你那位太子姐夫从来都不对付。 ”林万卿始终垂着眼,似有纠结,“女儿不知这些,只是见到他就欢喜得很。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那份欢喜见不得光。 “那你现在知道了!”林兆祈俯下身,看她那般扭捏,竟生出些许失望。 他可不愿手底下养的这个女儿,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 “二殿下手掌重兵,其舅父更是统领骁武军的镇远大将军。 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威胁太子的地位。 你该清楚,今时今日,太子与林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聪明些,该知道话中何意。 “可是~”林万卿抬起了头,“倘若女儿嫁给了二殿下,那便是一家人,我们也是荣辱与共。 ”她言语无比诚恳,自有一番见解。 “有太子,有二殿下,双婿皆是顶厉害的人,左右受益的都是父亲,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确实用了些脑子,但都是妇人之见。 官场大忌,她是一点也没考虑过。 林兆祈并未同她多计较,一切打算好歹也算得上是忠心。 他将手搭在圈椅扶手上,向上扯起嘴角,“世上难有双全法,与人谋事并非如此简单。 你与二殿下,不急,日后再议吧。 ”这意思,似乎是有戏!林万卿狠狠的点了点头,“嗯~女儿明白!即便心里喜欢的紧,可一切也定然是全听父亲的。 ”对这位父亲,林万卿总有一套话术技巧。 她倒不是刻意为了迎合林兆祈的控制欲,而是要随时提醒自己,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滋味。 再无其他事,林万卿便退出了书房。 林兆祈兀自去了偏屋,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书就着灯光翻了几页,眼下巡了两行,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闭起双目静了下心,满脑子都是林万卿看上二皇子萧璟这件事。 林兆祈在京为官近二十载,其中十余年的光阴都用在辅佐太子之上。 他自信,只要按照自己的规划,若干年后,大邺会再出一位明君。 可计划随时又在变化。 太子渐长,心思也越野,不再像从前那般好控制,更甚是偏信幕僚所言。 尤其是近两年,太子总是有意无意的与他疏远,行事愈发妄为。 那太子太傅孙沛竟也敢仗着太子之威,忤逆他左相的决议。 一条条该驶在正途的行迹渐已脱轨,林兆祈多次试图纠正,可太子总也不是能听劝之人。 既然太子不知好赖,那便再换个懂事儿的。 太子之位嘛,谁坐不一样。 所以,林府又多了个女儿,一个用来笼络人心、稳固联盟的棋子。 当然,她也将会是下一个太子妃,更甚是皇后,只要她足够听话。 这一切只是他又一蓝图的构思。 毕竟,他和太子还未走到真正决裂的分岔路,更是扯着一段姻亲,一些体面总是要顾及。 最重要的,他期待的“懂事的人”也还未出现,在众皇子中,似乎没哪个是中用的。 即便是有战功、受拥护的萧璟,也从不在选择之列。 林兆祈要的,是只圈养的羊,而不是一匹无法操控的狼。 倒是烛台中灯芯发出霹啵一声,打断了林兆祈的游离,他颓然笑了一下,摁着眉心不再想下去。 还没到下决断的时候,眼下,也是不急。 忽闻敲门声起。 外头的管家得了令这才敢进来。 “老爷,徐内侍送来了您落在宫里的书。 ”他手里捧着本蓝皮封订的书册,小心送至桌案前,这又作了揖退下。 书册上竖排楷体写着书名,《渭阳风土志》。 开年渭阳春旱,为解旱情,林兆祈特意从翰林院借来了这本风土志以做研究。 而今,出现在徐内侍手里也不奇怪,因为是他故意留下的。 林兆祈入京为官,学会的殿在御前当值。 他行事不便,又是小心谨慎的,故而也不常传消息出宫。 他们之间有一套自己的暗语,林兆祈熟练地翻开页数,看了会儿,又合上,已然会意。 “怎么是二殿下。 ”他呢喃了一句。 信王谋逆一案,查办数日,却只查出“皇子合谋”这么一条含糊不清的线索。 三天前,皇帝在内殿问政,专门就信王一案痛批了大理寺,直呼“不中用”。 盛怒下,指着下头几个儿子问,“谁敢替朕去监审此案”,所有人都沉了声,只有十二皇子萧纾站出了列。 事涉皇家,这不是什么容易的好差事,聪明的都自觉回避。 也幸好有人接下,才免的烫手山芋轮到自己身上。 皇帝却是满意萧纾来监审,虽然和这个儿子不亲近,也不知他能力深浅,但他是深宫中的一张白纸,立场清明,就已足够了。 林兆祈也没料到,萧纾出场不到两日,便从信王嘴里套出了新线索。 而这件事又瞒的滴水不漏,大理寺随行审案的官员皆被扣下,案牍直抵含章殿。 除了皇帝外,无人知道此案进展到哪一步。 若非是徐内侍传来的消息,林兆祈也不会信这是真的。 倒不是笃定萧璟有多忠心,而是清楚,他不会和信王谋划这种掉脑袋的事。 林兆祈走至博古架前,将那本书随便插在一众书册间,它已经完成了使命,和这架子上的一切并没区别已入深夜,萧纾才刚刚回府。 校场赛马后,他又随萧逸和孙康远二人去了蜃楼。 那里最是消磨时间的好去处,感觉也只是看了出歌舞而已,没想到,天已黑透。 侍从蜚声已在门房等候多时,“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穿过前厅直径往东院的书房去。 萧纾松了松肩,垂目看了眼蜚声,“不是交代了,再有人来送礼,尽数扔出府。 ”“不是这事儿。 ”蜚声表情拧巴,“是大理寺卿又来了,还是问何时放了他们的人。 ”“呵~”萧纾冷笑出声,“证据不查明,谁也别想走。 ”“明日午后再去回他的话。 ”这又补充道。 蜚声无不应下。 夜凉,萧纾依旧是校场那身单薄的衣衫。 他不觉得冷,反而愈感燥热。 “蜃楼的酒越来越难喝,该换些新鲜的了。 ”他说着,将肩头的盘口一颗一颗解下,走至书房时,脱去外衫扔给了蜚声。 府里管事的范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匆匆赶来。 她是萧纾的乳娘,从宫里伺候到宫外,是比亲人还亲。 “又喝了酒回来的?”范嬷嬷从蜚声手里接过衣衫,一股酒气直冲鼻腔,她嫌弃的闭了闭眼,又没好气的瞪上蜚声,“天儿这么冷,怎还穿得如此单薄。 我备下的棉服为何不穿,你平日里也不好好看顾着。 ”蜚声甚是无奈,也只能提耳听着,不敢忤逆,否则,迎接他的将会是永无止尽的唠叨。 “嬷嬷,您既然来了,我就先退下了。 ”蜚声突然想到旁的事,“殿下交代下的事,我得赶紧去办。 ”年轻人腿脚就是利索,范嬷嬷还想再嘱咐两句,转身就已不见了身影。 蜃楼的酒水难喝,这可是耽搁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