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辞职记》 国师、乞丐 初冬清晨,雾气渐消,将前一夜与今日划清界限。 今年冬风较往年要大上许多。 就算是昨夜才下了场大雪,地面上铺了层厚雪,街上还是人声鼎沸,早茶铺子和蔬果摊面前挤满了人。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叫人刺痛,边满哆嗦着靠在墙边,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努力忽视身侧女子上下打量的目光,但心里还是犯起嘀咕。 这女子看着也不像个缺钱的,但她已经站在街角站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了。 莫不是边满低眼数了数自己碗内的银钱,又瞧见那女子也跟着瞟向自己的碗。 没想到仪表堂堂的人也会偷乞丐的钱。 边满冒着冷风向面前残缺一个口的碗伸出手……那女子向自己走近几分。 边满将银钱倒入手中,收进怀里……青衣女子的手也伸入袖中。 边满心下一惊,完了,这女子莫不是要摸刀抢劫吧。 光天化日之下…天子脚下…早茶铺子上,热油下锅,像是将好几日积累的怒气全都通通倒出。 一声警醒也在不远处同时出现。 “快散开——”只见长街尽头是一辆失控的马车奔来,人群鸟兽状散开,但这喧闹还得一阵一阵传来。 女子“摸刀”的动作立刻停下,她转头看向那马车,边满的手也停滞在怀中。 “满子,快跑开!那是国师的马车!”有人一拍边满肩膀,随即向着远离马车的方向跑去。 将碗抓紧怀里,边满赶紧起身,也冲着人群中跑去,试图借此扰乱女子视线。 青衣女子见状,追着边满的脚步,但拥挤人群还是将她和边满的距离越来越远。 边满原本是向着小巷跑去,身体却被一股力推搡,推着推着,他便被稀里糊涂的推出人群。 眼下视野开阔了,人生也要走到尽头了。 阴差阳错之间,他被推到路中央,迎面而来的是狂奔而来的马,车夫在车上使劲拉着缰绳,嘴里不停唤着眼前这个送上来的小乞丐跑开。 边满挺想跑的,但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的腿像是有千斤重,叫他怎么也移不开。 在那马脚即将踢上他的脸时,一抹青色身影略过。 胸口被人猛地一击,边满摔倒在地,雪溅在他的身上。 他抬起头,那青衣女子已翻身上马,抓紧缰绳,低头安抚这匹烈马。 那女子和先前磨磨蹭蹭琢磨着要同边满搭话的样子截然不同。 风吹过,将马车车帘掀起一角。 车内的男子露出皎洁下颌,和半截银色面具。 那男子镇定自若,仿佛他并非坐在这失控的马车内。 边满有些呆滞地望着眼前一幕。 死里逃生,他今天真是撞了大运,待会就去赌坊试试今日的运气。 那青衣女子见马匹已平稳下来,抬头寻找边满踪迹,却发现四周一片安静。 百姓的目光聚焦在她身后。 她忆起方才人群里的话,这……是国师的马车。 女子挺直的背僵硬,她强装镇定下马。 刚站下,她便立马跪拜在地,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不敢抬起。 雪地冰冷,浸入她衣袖中,自前几日从树上跌落后,她便有了畏雪的毛病,但此刻她也只能忽略掉心中不安。 那马车内传来压低的声音。 车帘被纤细的手指撩开,车内人终于显了全貌,“女侠好身手,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颜南青低头回道:“民女只是会点三脚猫功夫,能帮助国师大人实在是三生积德。 ”马车因着男子的动作发出“吱呀”的声响。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颜南青深叹一口气,今天怎么出门没看黄历,实在是不愿意在这种情形下遇见他。 她悄悄抬眼,也只能看见面前人的黑色大髦垂在地面,燃香味在鼻尖缠绕。 “起来吧,不用一直跪着。 姑娘助我将这马制服住,可有什么想要的谢礼?”颜南青将头埋得更深,她的眼里这下只剩下面前方寸之地。 “国师大人,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提不得什么谢与不谢的。 ”“叫什么?想要什么谢礼?”街巷安静,微风吹过,将颜南青的长发轻轻吹动,今日她还有事在身,需得赶紧摆脱面前人。 风停时,她突然抱住双腿,“国师大人!小女子对您仰慕许久,实在是三生有幸能为您驾马。 ”目光齐聚在她身上,这女子,要作甚?颜南青继续道:“若是国师要谢,不如便以身相许吧。 ”谁人不知,国师韩澈不近女色,曾经有好些女子追着韩澈,都被他一一冷言冷语拒绝。 大风再一次刮过,围观群众不由得怀疑这是否是妖风。 传言中性情不定的国师,居然笑了。 低沉的声音在颜南青头顶响起,“姑娘这样说了,我岂能负了你的心意。 你住在哪儿?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便去你家里提个亲。 ”颜南青抱住韩澈的手下意识收紧,他在打什么主意?韩澈弯腰将她的手扒开,将她衣袖上沾的雪拍掉,抬起她的下颌,瞧见颜南青呆滞的模样,他不由得嗤笑。 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韩澈道:“你这暗卫,我就知道你那日摔下树是想弃暗投明。 这是想今日便投奔于我?不过,你这法子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颜南青努力露出笑容,她的算盘落空,眼下还是得为自己寻个理由,“国师大人,我个人的情感终究是比不上我对我家主子的衷心,方才能对国师大人一表心意我已经心满意足,我生是颜家人,死是颜家鬼。 ”颜南青不敢直视韩澈的眼,只盯着他的下颌,这国师大人笑起来,嘴角有个小酒窝。 就是不知道这面具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一张脸。 说起来,韩澈自幼便以面具示人,她家主子派了许多人去打探,也没瞧清过他的模样。 停下!颜南青猛地回神。 “告诉我你的名字,今日之事便当是无事发生。 ”颜南青抿嘴,“陆昭。 ”韩澈松手,站起身,“陆姑娘,下次见。 ”待马车驶出众人视线时众人才恍如梦中惊醒,四处散开。 颜南青也终于站起身,不再看那马车,向着边满的方向走去。 边满正准备悄悄溜走,后领口便被一股力道扯住。 “兑泽。 ”这二字落地,边满顿时停下动作,他环顾四周,见无人在意他们二人,才长舒一口气。 他满脸尴尬转过头,“大人怎么不早说是兑泽之人?我还以为您……”颜南青将袖中的纸条拿出,这是她被派来接管长雀街眼线的任命书,这纸若是仔细触摸,便能感受到其中暗纹。 这是兑泽特有的纸张。 边满接过,将那纸仔细摩擦,这才放下戒备。 “第一次接管这职位,我有点不太适应和不认识的人打交道。 ”颜南青还是不太习惯撒谎。 边满: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直率的暗卫。 颜南青继续道,“我今日是想问你,是否有听说过越知凌此人?”边满不语,只是带着颜南青饶了好几条小巷,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你方才同国师……”颜南青摆手,“不该好奇的事,最好别多问。 ”经过一破烂小院时,边满正准备带着颜南青进去,却被她拽着走向相反的方向。 二人又绕回方才相遇的地方,颜南青拍了拍边满肩膀,“这里没我要的东西。 ”话毕,她转身离去,只留下边满一人在风中。 走在拥挤人堆中,颜南青轻易隐去自己踪迹,从成衣铺中出来时,天色已近昏暗,她身上也换了件粗布衣裳,好几处还有破烂。 循着来时路,颜南青来到那破烂院子里。 院子里铺满积雪,一颗大树长在院门旁枝头上堆满雪,风吹过时,将不少雪抖落在蜷缩在门边的边满身上。 颜南青走进院子里,瞧见的便是这般场景。 她低头看一眼边满,轻轻叹息,“边满。 ”走在雪上,颜南青下意识放慢脚步,冬日雪滑,稍不留神便会摔得个四仰八叉。 “大人,还没问过您的姓名。 ”颜南青差点踩空,一手抓住边满的手臂,“我这名字,在那任命书上,方才可是没看完?”边满挠头,“大人,我还未学字。 ”颜南青脚步一滞,“是我疏忽了。 ”“颜南青。 ”走入屋内,稻草铺成的床铺上躺着好几位小乞丐。 中央燃着火炉,让屋子内比室外暖上几分。 但寒意仍然沁进骨子里。 听见声响,其中一位年长的小乞丐抬起头望向颜南青。 边满同众人介绍颜南青来历,又问起越知凌的消息。 那年长的小乞丐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他招手,将几位乞丐聚集到一起,商量着什么。 颜南青倒也不急,她寻了个空地坐下,靠在柱子上,观察众人神情。 兑泽是颜家暗卫集团。 俗话说,做暗卫的,除了保护主子的安全,最重要的便是情报收集,而兑泽京都内的眼线依据不同街道分给不同人管理。 颜南青昨日才到情报处,便收到在一日内调查越知凌的任务。 越知凌的基本信息在户部和兑泽内都有记录,但内里的东西,还是得多方走访。 因此,她今日得将整个京都都逛上一圈,正好,她先来看看自己管辖的长雀街。 一位小少年点点头,径直走向颜南青,“大人,我或许知道他。 ”“你见过他?”颜南青对上那少年的目光。 他走到颜南青身边,其余人也识趣地低下头。 那少年附耳道,“我曾经在新月街暗星阁门外见过他。 那时他应是初来京都,身边还带着一位好友。 ”颜南青思索着,将十钱放入他手中,“继续。 ” 只进不出的虞洲 颜北云与颜西深交换视线,眼中丧失希望,“这虞州,只怕是只进不出了。 ”颜南青却不急,她早就料到。 紧绷的情绪在屋内作祟,颜南青轻松一笑,“那你们没想过出城去?”颜北云摇头,无奈道,“两个月前,官府以流寇作乱为理由,限制城中百姓出城,我们假做京都来的商人,自然出不去。 ”“我们也想过偷偷潜出城去,但虞州的城门卫训练有素,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颜西深找到间隙插进话。 颜南青眯眼,“可不限制城外人进入,这官府对城外人和城内人倒是两个面孔。 ”想到颜易安的话,颜南青心中一沉。 这越州想来是不用去了。 “那其余的暗卫是如何消失的?”颜南青问。 颜西深长叹一口气,“我们来的时候,虞州原本只剩下一个暗卫在如来客栈,”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又摇头,“只可惜,我们还未曾和他碰面,客栈便起了一场大火,将我们曾经在虞州的记录全都毁了个精光。 ”话毕,他捶胸顿足,甚是懊恼,“就差一步啊!”颜北云已经习惯他时不时戏精发作,他轻轻抬眼,“他就这样。 ”将油灯点燃,颜北云借着微弱火光烧毁信纸,“这火起的奇怪,我们才来虞州,借着之前传给京都那边的消息才勉强开了个店。 这三个月我们给京都送去的消息得到也全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回信。 ”颜西深点头,手指在裴木乔的名字上,“南青姑娘,现在虞州只有我们几人了,主子派你来,应也是对虞州有所怀疑,看来,你要查的这裴木乔,或许便同这有关。 ”“颜南青,你不是主子的随卫?怎么又来情报处了?”颜北云突然开口。 颜南青撇嘴,“出了点岔子”忽略二人探究的眼神,她探头去看那关于裴家的东西。 末了她点点头,又向后翻页,是秦家。 这本子里记载了虞城大大小小的分布,还掺着些虞城世家的秘史,这些都是颜西深来虞州前做好的功课。 同陆城交给她的册子相比,这本子里记得东西要更加详细。 幸好是她来虞州而不是陆城。 不过,颜南青思绪又飘得更远了,之前是谁来的虞州?秦家族谱也几乎都在上面。 秦仁责曾是护国将军,辞官后长居虞州。 他有二女,一女是当朝国师的母亲,一位则嫁给陈王,诞下一子。 可惜红颜薄命,这两位姐妹在十年前因为行舟事变客死他乡。 收到自家两位女儿的死讯后,秦仁责将自己在书房内关了十日。 出来后,他第一时间寻到虞城第一首富的明家,以秦家祖传宝玉为信,替自己的外孙定下一门婚事。 世人不平,这秦仁责偏心次女,为了那外孙,竟然越过陈王为他定下婚事。 但思及韩家远在京都,韩澈又是韩家长子,想来前途并无担忧,婚嫁一事对他仕途而言并不能有多大帮助,坊间的闲言碎语也就少了些许。 还剩下的便是对那陈王和秦家之间的猜测。 这两家是生了什么嫌隙惹得秦老爷子不顾一切也要给宋豫定亲。 看完秦家的秘闻,颜南青抬头,才发现颜北云二人正窃窃私语。 “陈王厌恶秦家?”颜西深故作神秘,将颜南青手中的书向前翻了几页,“还是再看看裴家吧。 ”颜南青又将裴家看了一遍,不由得自嘲,颜易安,原来从这个时候你就开始防着我。 将这几家的关系看了个遍,颜南青就将这虞州摸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她以身入局方才能破局。 眼神在颜北云和颜西深身上来回,颜南青轻轻摇头。 被颜南青盯得发毛,颜西深忙不迭带在脑中搜寻自己还能有些什么事。 想到陈王,颜西深立即蹲下将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听说明溪月和宋豫明年开春时便要成亲了。 ”这是张明家招侍女的告示。 阿棋在一边将整件事听了个大概,敏锐抓住这疑点,“明家为何要在此时招新侍女?”颜北云摇头,“不知,但我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颜西深扭捏起来“原本想着,待到那天我扮作女子混入明府,跟着明溪月进陈王府瞧瞧,但既然南青姑娘你来了……”颜南青坦然将告示收入怀中,“既然这机会撞上来了,我就去试试。 ”“可师父,”阿棋抬起头,他与颜南青相差一个头,“明家和裴木乔有什么关系?”颜南青点出秘闻中的话,“裴木乔是裴家人没错,但前几年裴家出了事,若非裴木乔师从明风,恐怕裴家活不到现在。 ”颜北云接过她的话,“说的不错,但漏了点东西,裴木乔与他爹关系并不好,他们父子二人关系决裂,也是因着他母亲病死。 ”颜西深招手示意几人凑过来,八卦道,“想来,这裴木乔和明溪月是青梅竹马。 ”思及裴家与陈王之间的关系,再加之五年前那冤案,虞州早已暗潮涌动。 颜南青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她活动脖子,“准备一下吧,我便夜探明府去瞧瞧那明溪月。 ”颜北云止住她的动作,“以你的武功,接近不了明溪月。 ”他点在那张告示上,“还是试试这条路子。 ”颜南青盯向颜北云,眼里是试探,“颜北云,我们有五年未见了吧?你怎么知道我的武功高低?”他低下眼眸,“方才你过来的时候我便发现你内力虚浮,步伐不稳。 ”“好了好了,我们不论这个了,先说说下一步吧。 ”颜西深打断二人对话。 颜南青点头,“这几日我先在街上打听打听裴家,”她顿了顿,“我们在虞州的眼线也没了吧?”颜西深点头,“虞州暗卫死了,这些眼线早早就将自己隐匿起来,我们在街上瞧瞧寻了好几个看起来像的,但这些人都装傻充愣。 ”“那我便去裴府瞧瞧。 ”夜幕降临,云雁行已关上大门,西南街拐角处一户人家里,几人坐在圆桌前。 阿棋被颜南青留下,三人围着饭菜三脸相觑。 “阿棋小兄弟,你全名是什么?”阿棋放在膝上的手不由得握紧,他轻轻摇头,“我没有名字。 ”颜西深换到阿棋身侧,“那你这阿棋的名字是?”阿棋低着头,他从那场天火里侥幸逃生,再次睁开眼时,他身处京都最低等,最无人注意的地方。 他身上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是一枚白棋,挂在他的颈间。 他将这棋子给了边满去卖,最后换来十天的食物。 那个清晨,边满坐在他的床前,“小孩儿,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记不清了。 ”他低着头,头痛欲裂。 边满并不意外,他这样的乞丐多的是。 “那就叫你阿棋吧。 ”他的确,早已忘记他的名字了,怎么敢记住。 “既然你是南青姑娘的徒弟,按理来说可以跟着我们姓,叫颜棋,怎么样?”阿棋点头,姓什么对他来说早已无所谓,他看向坐在一旁假寐的颜北云。 总觉得,他怪怪的。 又看了眼面前的男子,这个颜西深,像个二愣子。 傻傻的,但是傻人有傻福,他长着一副能长命百岁的样子。 颜南青换了件衣服,去裴府门口逛了一圈。 裴府已算得上是家道中落,只剩下偌大的房屋维持体面。 门前车水马龙,大门上的牌匾已许久未擦拭,积了许多灰尘,仔细看看还结了蜘蛛网。 夜色掩盖她的行踪,她翻身上墙,趴在屋瓦上。 裴府周围无人监视,府内也只剩下几个护卫。 颜南青走到一间亮着灯的房屋上,她掀开一片瓦片。 屋内是一对夫妻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朴素的饭菜,只一位侍女在一旁。 那妇人先发了话,“木乔已去京都快大半年了,还未写信归来吗?”裴长生连咳好几声,才回道,“哼,他还会管裴府?怕是等他高中后,连裴家都不会踏足。 ”徐知春语气带有幽怨,“若不是你将他赶出去,他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裴长生不语,低头将碗中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屋子内只剩下碗筷敲击声。 许是受不了沉默,徐知春放下筷子走出房间,颜南青犹豫片刻,见裴长生依然低着头,便悄悄跟上徐知春。 只见她进了偏院,屋子里锁着一位女子,那女子披头散发,见房门打开,立刻站起身。 她的脚被锁链困住,只能移动三四步。 徐知春脸色沉下来,拿起房门口的鞭子朝她挥去,只听得女子嘶哑的叫喊声发出。 此刻已深冬,那女子身着单衣,房门敞开,寒风灌进去,混着被鞭子撕开的血,她不由得哆嗦起来。 颜南青蹲在树上,面无表情,在脑子思索这女子样貌,但毫无印象。 巴掌大的脸,长期营养不良已没了正常的血色,黑发乱糟糟的搭着,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旧不堪。 那女子抬头,目光停在颜南青藏身的树上。 颜南青心里一惊,她怎么会发现的?徐知春也在此时停下,“今天记起来了吗?”那女子低下头,不停摇晃脑袋,用手护住头部。 徐知春对这个答案也并不吃惊,逼问这种事情只是她多年的习惯。 甩干净鞭子上的血,她将房门关上,落锁,转身离开。 那屋内再次回归平静,仿佛方才一切都没发生过,但门前还是残留些许血迹。 颜南青微微叹气,再次跟上徐知春。 裴府西角处有一僻静的院子。 院子里一位紫衣女子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阿笙。 ”徐知春站在一旁,唤她。 这应是裴木乔同父异母的妹妹,裴渔笙。 颜南青在院门外观察院内布局,只需片刻她已瞧好适合藏身的地方,她飞身上了屋檐一角,此处可将母女二人神情尽数观察。 山鹤楼 山鹤楼今日格外热闹,明家姑娘明溪月便在此处招她的贴身侍女。 一雅间里聚着许多少女,身着朴素,仔细瞧着,手上都或多或少有做活而磨得茧。 有的独坐在一旁,口中念念有词,向佛祖祈求好运降临。 颜南青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窝着,暗中观察众人。 心里盘算待会见到那明家小姐要如何打动她。 “陆昭。 ”颜南青抬起头,举出手对门边的女子回应,“在这儿!”她背着满是补丁的包袱走出门去,那侍女瞧见颜南青的模样,面色一惊,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她指着手,“姑娘随我来吧。 ”走廊上楼下的声音更加清晰,颜南青满是惊奇般环顾四周的环境,抽空靠近栏杆瞧了眼楼下,有不少客人。 山间窥云误归途,林中孤鹤送去处。 山鹤楼是才子聚集之地,不少人在此留下诗句以望日后能在诗坛上留下芳名。 而近些年,在山鹤楼观世处上留下诗而扬名的,便是那裴木乔。 “春风送我渡天去,却是群山阻仙路。 ”观世处前坐着几位少年,你一言我一句,有人沉默着执笔将上面的诗词抄写下来。 颜南青有心放慢脚步,想听听这些人对裴木乔是个什么看法。 “来年初春天际会又要再办,苏兄可有信心在这会上一战出名,越过裴木乔?”那被唤作苏兄的男子只摆摆手,“我的才学可比不上这位自幼便师从明学士的人。 ”说着比不上,语气里却满是瞧不上。 “有名师相助,还和明姑娘青梅竹马,若非明姑娘早有婚约,恐怕你瞧,他这不是早早便跑去京都避难,这一点,我是远远比不上。 ”他身边的人却没听出他内里的话,盯着那首《寻仙歌》言语里满是惋惜,“裴公子有惊世才学,却因他爹之过而失了母亲和仕途路,唉——”“这裴长生做刺史在政治上毫无建树,又抛弃糟糠之妻,攀附权贵,把自己的儿子逼出家里,裴公子虽师承明学士,但也是命苦啊。 ”那人摇头,为众人添上茶,却见其余人神色怪异。 这般向着裴木乔的人倒是第一次见。 裴家在虞州并不算有个好名声。 裴木乔平日行善,却因着他爹,许多人给他下了个伪善的判论。 “谬哉谬哉,岂知这是祸而非福呢?”坐在角落里的和尚摇着手里羽扇,他只一件蓝色略厚的僧服披在身上,饶是屋子里点着火炉,也还是有些冷气从屋缝内爬出。 他的鼻尖被冻得微红,还是倔强的摇着羽扇,维持自高深的形象。 “你这小和尚,也会作诗?”苏平斜眼看那和尚,似是没想过也会有和尚贪恋凡尘。 小和尚眯着眼,嘴角噙笑,手放在胸前,一边晃着扇子一边、着手里的佛珠,“不过是作诗罢了,人人都会作诗,无非是看谁的诗最打动人罢了。 ”话毕,那和尚抬头,与颜南青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向颜南青点头示意,便继续同那人探讨这诗词。 “姑娘,待会见了小姐,要小心说话。 ”颜南青身边的侍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话中仿佛意有所指。 颜南青点头称是。 走到对面的一间房前,房门正好打开,一位满是泪痕的女子哭着跑出,差点撞上颜南青。 她向后一退,正望着那女子离去的背影,门内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阿默,下一位。 ”被唤作阿默的正是引颜南青的侍女,她示意颜南青进入。 刚进入房内,门便被阿默“砰”地关上,颜南青只瞧见那帷幕后有位身形优雅的女子坐在桌前,想来这边是明溪月了。 这般想着,颜南青上前行礼,“陆昭见过姑娘。 ”“抬起头来。 ”发话的并不是桌前的女子,反而是站在窗边看楼下场景的女子。 她转过身。 那姑娘身着鹅黄衣裳,额间一颗桃花点缀,眼下打了重重的腮红,却是恰到好处,惹人怜爱。 她眉梢一跳,嘴角不由得微张。 颜南青这才明白方才那侍女为何惊讶。 她竟与明溪月有三分相似。 明溪月快步走上前,站在她面前,弯腰打量她。 此间朝南,冬日暖阳透过,将明溪月样貌模糊。 一只修长的手从袖中伸出,轻微的凉意碰上颜南青下颌,沁如冬雪,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这双手不由得加重手上的力道。 颜南青顺水推舟的蹙眉。 力道减轻,清脆的声音也响起。 “今年多大了?”颜南青将目光放在明溪月耳垂下摇摇晃晃的珍珠耳坠上,“十八。 ”左侧的帘子被掀开,帷幕后的女人也缓缓走出。 她着白衣,轻柔的纱裙随她的动作而在空中飘动,像是谪仙下凡,不染红尘,她应在青灯古佛下瞧着众生命运跌宕起伏,看透他人命理,而不陷其中。 颜南青并未见过这般人物,但脑子里却忆起上一世听来的传闻,明家到了这一代,个个都做了些不同于世俗之事,有位女子拜师侍蝉大师,正值韶华却立誓终生不嫁,于各州郡讲解道法。 不过此刻,她依然不由得腹诽,这富贵人家的小姐连招贴身丫鬟也有这么多人。 那女子见着颜南青也像是被吓了一跳,围着她旋了一圈,“姐姐……”话未说完,明溪月便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一张纸递到颜南青面前,“签了吧,你便是我的贴身丫鬟了。 ”那白衣女子按下明溪月的手,摇头,眼里是不赞同,“姐姐,不可如此草率,连她的来历我们都没问。 ”明溪月只随意点点头,“陆昭是吧?是哪里人士?”颜南青将头埋下,缓缓道,“奴是行舟人士,我家原是在行舟做些小本生意,哪知流年不利,家道中落,我爹娘也生了场大病,双双去了,我本是来虞城投奔我家亲戚,来了虞城才知道,他们已经搬去京都。 ”“京都路遥,而我早已孤身一人,正巧看见明府招侍女,月钱还很多,我便来想着试试。 ”虽然兑泽在虞洲失了眼线,但做一个假户籍对颜西深来说算不了什么难事。 明溪月勾手示意阿默上前,把颜南青的户籍证明交给她。 “霖语,这下我可以给她了吧?”明霖语长叹一声,“姐姐,这是你的贴身侍女,我管不了。 ”话毕,她经过颜南青,留下一股禅香,“今日的书我还没抄完,姐姐,我便先回府了。 ”明溪月满心眼都是盯着颜南青签下契约,早已分不出心听自家妹妹的话。 她嗯了几声,便低下头看颜南青。 “陆昭”二字被颜南青写下,心里不由得担忧,这有些太轻松了。 不过,她环顾四周,今日也没瞧见裴渔笙。 日暮渐落,颜南青在屋内听着阿默同自己讲了一大堆在明府干活的规矩,翻来覆去,她只听懂一条,便是明府是书香人家,要懂礼知礼,过几日,还会有嬷嬷亲自教她礼仪。 颜南青头疼起来,礼仪这事,她最不擅长。 前世她常伴颜易安左右,见了许多人对她主子行不同的礼,又跟着颜易安接触了各家姑娘,那些姑娘被礼仪训成了同样的人,瞧着便没了生气。 见那些姑娘就算是吃饭也得细嚼慢咽,吃完饭后那碗里还剩下一大半,她便替这些姑娘肚子饿。 如今,她也要习礼,颜南青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这侍女和姑娘,应还是不同的。 在颜南青正式上岗前,她被明溪月安排的刘嬷嬷折磨了有十多天。 这些天里,颜北云几人也没闲着,在全城走动,搜集了许多虞州旧事,又去调查如来客栈,试图寻找兑泽其余人的下落。 却依然无果。 如来客栈所在的地皮已被其他人占了,修了间书局,幕后之人听说是姓秦。 除夕夜将至,颜南青终于能接触明溪月。 她正跟着老妇人学习刺绣,绣自己的婚服。 但颜南青总觉得奇怪,因为明溪月总是让她试穿,美名其曰她们二人身材相似,试婚服太累了。 颜南青最后一次试婚服后,她捕捉到明溪月眼里的惊喜。 她还是劝明溪月亲自试上一试,她沉思良久,还是换上。 颜南青常年习武,她的身材要较明溪月更壮硕些,因此这婚服在明溪月身上倒是偏大了些。 但她并不在意,“左右这婚服也得脱下,我也懒得再改了,就便这样吧。 ”“阿昭,明日同我一起去见见那宋二。 ”大成的习俗,未婚夫妻婚前一月可不能见面,否则,这婚事便成不了。 瞧见颜南青担忧的眼神,明溪月拉住她的手,“阿昭,我们便去偷偷瞧,只要不相遇便是。 ”短短十几日,明溪月已将颜南青当做自己人。 颜南青常常不理解,这明家姑娘怎么像个缺心眼。 但她缺心眼也正好少了麻烦。 这些天里,颜南青没少夜探明府。 明家虽是虞洲首富,但府内装潢并不奢侈,全府上下重复贯彻清幽风格。 明府内住的明家人并不算多,旁支都住在府外,只偶尔明风召唤时才来。 明恣意是明风长子,自幼被当做家主培养,但他却未入朝做官反而是做起商贾之业,维持明府开支。 而明溪月与明霖语则是明恣意之女,他也只有这两个女儿。 明恣意常常在府外奔波,明霖语痴迷道法,整日在房内。 而明风则是常待在书房,偶尔会有些准备春闱的学子向他讨教学问,他也来者不拒,到三更时也能瞧见那房间里灯火通明。 这老爷子真是身强体健,颜南青如是想到。 上门来的学子们颜南青也记下姓名让颜北云去调查,但都是些普通学生,无甚特别。 不过,倒是有一个引起她的主意,一个守城门的小卒,唤做房瓶。 若是要离开虞洲,指不定需要他。 总之,明溪月在明家算是个正常人,她会出门玩乐。 说起宋豫,颜南青自然也有查过。 宋豫鲜少出门,但他对听书很有兴趣。 听说如来客栈上新盖的书局明日请了个著名的说书先生来,特地给宋豫发了请帖。 明溪月琢磨着,这宋豫明日定会去。 颜南青跟着明溪月出门时,也被明溪月塞了个面纱遮面。 那书局取名笔墨书局,说书先生正讲着个薄情男谋害原配,女子重生报仇雪恨的故事。 宋豫就坐在这群看客之中。 明溪月来得晚,只能坐在最后,伸着头巡视这人群中看起来最气度不凡之人。 今日来听这出故事的,男女参半,来此的女子瞧着便是家中富裕,还有些幼童被娘亲一同带着。 二楼设了几个雅间,供给富贵人家。 明溪月料想宋二是个鲜少露面之人,定也会身处一楼,免得平生事端,目光落在众人头上,来回扫视了三遍也没看见个出众的男子。 明溪月:难不成他没出门? 和瞎眼公子对视 颜南青不爱看画本,闲暇时也懒得听戏听书,只一心投入在探查目标身上,便暗中观察起这书局布局。 如来客栈和书局建立,其中必有关联,这是件她不用细想便能猜到的事情。 只是,幕后之人毁掉兑泽信息网之地,在这之上盖了个书局,到底寓意何为?秦家,想要什么?不经意抬头,二楼有位公子。 那公子面容姣好,气质出众,唯一遗憾的便是他是个瞎子,他的眼上蒙了层黑布,倒是让人不由得深究,这人要是没有瞎,那双眼也应当是极为好看的。 他唇色苍白,时不时咳嗽几声,像个病秧子。 身边还跟着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 但颜南青瞧见他的第一眼让她差点以为这是韩澈。 她见过韩澈许多次,但许多次她都是在暗处悄悄观察他,警惕他哪天突然脑子不对要杀了自家主子。 就算是后来她做了韩澈的暗卫,也不过是站在他的身后。 说起来她和韩澈也算不上许多接触,但她对韩澈记得最深的,便是像她今日瞧见的这男子这样。 那日,他戴狐狸面具,在太师椅上歪七扭八的靠着,手就搭在黑色的扶手上,赤色液体从手上的伤口滴落,但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 歪着头静静听那被捉住的刺客如何对他破口大骂,其中不乏骂韩家的话语,甚至还添上了他强夺民女,草芥人命的谎言。 人善借外物,借皮囊表象藏内里,躲在身体的躯壳里。 韩澈用狐狸掩盖神色,无人能窥得他的想法。 颜南青藏在暗处,她盯着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在阴影下,看不真切。 韩澈下一刻会说出什么话?陛下举办的中秋宴出现刺客不足为奇,但这刺客一股脑冲着韩澈倒是奇了。 可惜颜易安一反常态,趁着热闹溜出宴席,她也不得不离开。 后来她寻来手下人打听接下去的事。 陛下震怒,当场便差刑部将那刺客带下去定罪,又吩咐人领韩澈去包扎伤口。 阴晴不定,又胆大妄为的国师只是摆手,嘶哑着说,“陛下,这女子刺杀也挺辛苦,千辛万苦混入皇宫宴席竟只是为了杀我这个不足轻重的人。 ”陛下移开了眼。 “方才她构陷我的话我可不敢认,若是认下了,不就是说您识人不明?让我这平行不端的人做了国师。 ”他拿着手帕将手上的伤口按压,“依我看,这伤口倒也不致命,就是这幕后之人得好好查查,这可是混进了皇宫。 ”但那场刺杀的幕后指使始终没有下落,无人敢查出来这真正的幕后黑手。 所以,她有时候也觉得,韩澈和她挺像的,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救她。 救死对头的手下。 颜南青仗着这瞎眼公子看不见,肆意盯着他的脸。 男子听戏倒也不算认真,听了一会他便转了头,正好朝向颜南青。 颜南青不由得僵住,这人,怎么像是能看见她的样子。 但他并未有下一步动作,颜南青也正好借此机会将那男子看个真切。 全然不知自己正和一个瞎子对视。 这书局里,虞州中,大成内,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隔楼相望。 是前世人遥望现世人,也是现世人遇见前世人。 楼下的说书人正继续说着。 “雨夜惊魂,却说这苏云死不瞑目,突然又活了过来。 ”众人哗然,终于听到真正想听的。 颜南青心尖抖了抖,若是知晓今日的戏份,她定不会随着明溪月来此。 她并非死不瞑目,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十几年情谊,被猜忌斩断。 “这前世种种不过黄粱一梦,她这一觉醒来,竟是回到三年前。 ”那并非梦,那是她终其一生也不愿离开的现世,她从黑夜里睁开眼回望上一世,似梦,却不是梦。 只是跳还到结局的七年前,她也的确恍惚过,那是梦中预兆,还是说世上真有上天垂怜一事。 瞧见一切向着梦中的轨迹循去,她便知晓,原来她并未被上天遗忘。 “昔日冤屈,旧时恩情要如何了断?”“是先报了前世他人送碳之恩还是先讨了那负心汉的命?”颜南青怔怔盯着男子,前世仇她前世已报,可前世恩,算是还了吗?“欲知后事如何,还请各位看官容我休息片刻再分解。 ”惊堂木一拍,这凡间还给众人,将颜南青惊醒,她移开视线,而此刻,明溪月也看见那二楼的那男子。 她扯了扯颜南青的袖子,“阿昭,你瞧,那人应就是宋豫了。 他身边那侍卫穿着便是陈王府的。 ”“奇怪,那宋公子怎么看着像是有眼疾?”颜南青也奇怪,传说中的宋豫怎么会是瞎眼的?陈王将他藏得很好。 也难怪她会认错人,宋豫与韩澈是表兄弟,自然相似。 韩澈如今应当还在京都解决前几日司天监的事。 颜南青弯下腰在明溪月耳边道,“姑娘,如今我们见到宋二公子了,便快回去吧。 ”她此时生出些逃离这男子的念想。 明溪月拍了拍她身侧的椅子,“阿昭,我们听完这故事便回,你也坐下吧。 ”颜南青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一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她四处巡视,未寻到那目光的来处,或许是她今日心神波荡,有些惊弓之鸟。 那说书先生休息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故事再次开始。 颜南青这次听得入神。 重生一事是鬼怪之谈,但却能全了那有仇报仇的心愿。 重活一世,她万分珍惜神明给她的第二次机会,只想远离京都。 前世一切与她而言已是过往云烟,与其想着今生还未上演的仇怨,还不如想法子避免猜忌怀疑,早早逃走。 二楼上,男子的目光仍落在颜南青身上。 果然不负他所料,她果然来了。 倒是少见她穿女装出现在青天白日之下。 就算是戴着面纱,他也能第一眼认出她。 “世间仇恨,你报完了我来报,轮番上演,循环往复,直教人不如从源头斩断,得个一干二净。 ”底下传来说书人的声音。 源头?男子轻笑一声,这源头可是被埋在深处,要将它挖出来,怕也只有以身入局。 他懒得听说书人继续说下去,左右不过是些大团圆的结局,难道还真能叫那女子杀了她前世相公?站起身,抚平衣裳皱纹,侧头吩咐手下人将那话本子买上,他又问了句那说书人的名字。 这名字入耳,倒是让他再次看了眼那说书人,市井相逢,唏嘘不已 ,往日探花郎,今朝说书人。 带着书走下楼,经过颜南青时他脚步加快,逃也似的离开。 可不能让这暗卫发现自己到底是谁。 “啪!”“有道是,天道不容负心汉,愿教痴女换来路。 ”众人从故事中醒来,纷纷为那苏云报仇雪恨痛快不已,颜南青抬起头,也想瞧瞧那男子是和神情。 但那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一路上,明溪月都在询问颜南青她对宋豫的看法。 颜南青不明就里,说那宋豫瞧着像是个有教养的贵公子,只是稍显懒散了些。 明溪月捂着嘴偷笑,颜南青低着头瞧见她笑弯的嘴角,回想自己方才并没说错什么话。 回明府的路上,颜南青看到许多背着行囊的百姓,“小姐,这些是回虞州的?”明溪月摇摇头,“这些,是想出虞州的,”末了,她似乎是想到什么,“阿昭,今日是小年,我便允你一天假,你今晚可晚些回府。 ”明家向来对下人不薄,也因这次不知有多少人挤破了头也想挤入明家。 颜南青甚至想过,若她七岁那年没去京都而是入了明府,她每日干活该有多轻松,活少钱多好不快活。 将明溪月送回明府,颜南青便向她告假离开。 但她并没回西南小院,而是向城门方向走去。 年关将至,粉紫色云层里飘出细雪,落在挨家挨户房檐上,将虞州埋在其中。 城门只零星几个百姓背着行囊,挤在守卫桌前,苦苦哀求。 “官爷,行行好吧,我已有一年没回家了,家中老母卧病在床,我得回去尽孝。 ”“是啊,官爷,大家也要回家。 ”为首的是个体型稍胖的守卫,他挥挥手,走到城门口旁贴着的告示旁,“各位瞧瞧,不是我不放你们走,城外盗贼猖狂,刺史也是为了你们好。 ”众人见状,又想起前几日大街小巷听见的传闻,互相交换眼神,也只好叹息一声,拖着行囊走了回去。 这戏码每日都会上演好几次,街角处的一位蓝衣男子将一切尽收眼底,掏出笔墨在本子上划了几道。 他数着纸上的姓名,“李越,薛仁,白三,”念到末尾那个名字时他停了停,“房瓶。 ”颜西深叹息一声,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他将笔收起来,手被冻得通红,他将手又收进袖子中,正准备悄无声息离开,转身便撞上颜南青。 她轻轻点头,拉着颜西深又看了一会。 “看来,就算是今日,这城门也开不了。 ”颜南青道。 颜西深紧张起来,“南陆姑娘,你怎么在这儿?”颜南青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今夜是小年夜,我来接你回去。 ”颜西深眼眶微红,他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更何况现在身处虞洲他们几个兑泽之人只能互相抱团。 “陆姑娘,我们回去吧。 ”颜南青微微一笑,二人转身离开。 “小深,你这性子是怎么做到能在虞洲情报处的?”颜西深吸了吸鼻子,“因为阿北。 ”颜南青了然。 兑泽和其他暗卫组织最大的不同就是,组织不会抛弃任何人。 但免不了有的暗卫总是完成不了任务,于是侯爷提出,这些暗卫可以向督使申请一个伙伴,美名其曰互相帮扶。 颜北云和颜西深便是如此。 二人一同执行任务,无论好坏两人同担。 但这个规定也有个问题,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可以帮扶自己的人。 显然,侯爷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毕竟兑泽有言,兑为泽,隐渊映万象;同袍同泽,死生共赴。 颜南青就没有此等烦恼,她前世几乎没有未能完成的任务。 小年夜 刚回到西南小院,便传来一股饭香。 瞧见颜南青,颜北云有些意外,“明府今日准你休沐?”颜南青点头,她看向桌上饭菜,“北云,这么多年没见,你竟会做饭了。 ”“嗯。 ”颜北云轻轻点头,从后厨又拿了双碗筷,“今日小年夜,想着给颜棋准备点。 ”颜棋冲到颜南青面前,“师父,今日我们在街上联系上五个旧线。 ”颜南青轻轻拍了拍颜棋的头,“阿琪,做的很好。 ”四人坐下,又互相交流情报,末了,众人都沉默下来。 虞洲之人都对闭城的说辞有所怀疑,但眼下形势也值得相信那城外有流寇的借口。 前几个月,有人听见城外山里传来爆炸声。 “火药。 ”颜北云和颜南青异口同声说道。 “封城是为防止消息泄露。 ”颜北云眉头紧皱,“我竟现在才反应过来。 ”颜南青安慰他,“背后的人怎会让你轻易知晓,如来客栈恐怕已暴露了,所以”她低下头,“我刚进虞洲时就发现不太对,有位老者问我的去处,恐怕幕后之人早就把每个来虞洲的人盯上。 ”“如此,”颜北云放下碗筷,“我们找到的那些暗线也尽数废掉了。 ”二人沉默,如果找不到背后之人,恐怕他们都没法活着离开虞洲。 颜棋问道,“师父,这人你可有猜测?”颜南青和颜北云对视一眼,鬼使神差的,她又想起韩府那场火,虞洲之困宋豫!宋豫必然查到是谁在密谋造反,他是陈王之子,也即将成为明溪月夫婿秦家也是他的颜西深提出他的猜测,“南青姑娘,你可记得你来虞洲是为了裴木乔?主子或许是通过他发现了他有问题,又或者虞洲有古怪,因此派了你来,而和裴木乔关系颇深的,也只有明家了。 ”“或许就是明家。 ”颜北云也附和。 颜北云说,“十一年前明风辞官归隐虞洲,几个月后就出了行舟事变,秦将军也因此事变与明家定下亲事。 而如今婚事将近,虞洲却被封锁,当年之事怕是明家也脱不了关系。 ”“明风曾是帝师,手握大晋诸多秘密,也与各种势力有所牵连,他若是有心,造反并非难事。 ”颜南青却摇头,“北云,你可记得陈王在十二年前回到虞洲封地,明风告老还乡,应是为了监视陈王。 ”颜北云皱眉,“我和阿深在虞州这段时间也曾跟过他,未曾发现不妥。 ”“况且,陛下即位后未杀陈王也是因为他在政治上毫无建树,整日玩乐。 ”前世陈王的确未曾造反,直到她死之前陈王都还安安稳稳的在虞洲,但她来到虞洲后却总觉得,陈王有问题。 就算陈王当真是个废材,但虞洲刺史竟能胆大包天到在他眼皮子底下私自封锁城门?这事,必然有他授意。 颜北云还是不信,“不如我们打个赌,若谁输了,就要答应对方一件事。 ”颜南青怀疑颜北云是冲着这个赌来的,她点头应下,“北云少侠,等着输吧。 ”“北云少侠”这称呼一出,他不由得愣了愣,“你还记得?”年少时,两人曾经探讨过未来的梦想,颜北云的志向是离开兑泽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而颜南青则是要做上兑泽督使,她要站在颜易安身边。 当然她想做督使也有一部分颜北云的原因。 颜北云是因战乱而被收留进兑泽的,他本名云轻,父母都是江湖有名有姓的大侠。 侠义之心为国为民,他的父母为大晋付出性命。 他那时年幼,只会点三脚猫功夫,并不能保护自己,遇上陆城后才寻到自己的第二个家。 但他始终想和他父母一般,做一个江湖中人,行侠仗义。 颜南青想过,待她成为督使后她定会放他离开。 只是,当她真的坐上那个位置时,她寻不到颜北云,也不想放走他。 想着想着,颜南青又陷入过去的愧疚之中。 “好了,今日是小年夜,我们待会出去逛一逛吧。 ”颜西深的话将颜南青从过去扯出。 颜西深对颜北云挤眉弄眼,但颜北云不理会他,只是吃饭的速度加快了些。 虞洲丝毫没被无法出城这件事困扰,街上车水马龙,四人很快被人群冲散。 颜南青焦急寻找颜棋身影,“他和小深在一起”颜北云在她身边默默说道。 颜南青这才放下心,颜棋怎么说也是她带走的。 “北云少侠想逛什么?”许是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颜南青整个人柔和许多。 颜北云指向不远处,“去看看那灯谜。 ”站在摊前,颜南青已经看花了眼,“你能解谜?”颜北云摇头,他并不擅长这些。 颜南青也不擅长,“算了,我们去桥上看看。 ”虞洲有座琅琊桥,据说走过这桥是人会心想事成。 这桥也是观赏虞洲景色的最佳位置。 颜北云点头,跟在颜南青身后,却见面前的女子转身拉住他的手臂,“真怕你走散了。 ”颜北云只觉被她握住的地方有些发烫,他们走散过,还好,他们重逢了。 此刻,他突然有些庆幸颜南青被世子罚到虞洲。 琅琊桥上早已挤满人,颜南青拉着颜北云艰难地走到桥中央,视线开阔,整个虞洲都在她眼前。 最边上的一房屋吸引她的视线,“北云,那是何处?”那房屋周围种满了树。 颜北云淡淡看了眼,“是宋豫的住处。 ”陈王和宋豫关系并不好,自从行舟事变后,他便被赶出府。 秦将军为他定下婚约后,陈王这才松了口,待宋豫成亲后可回府,这消息只有鲜少人知晓。 “开春后,我也要随明溪月去陈王府,到那时,你们真得想办法混进去了。 ”颜北云站在她身后,轻轻点头。 颜南青没得到他回应,转过头,却见颜北云正盯着她。 “我头上有东西?”颜南青抬手,颜北云已伸手,在她头上随便扫了扫,“好了。 ”他说。 “谢谢。 ”桥下水面有不少游船经过,颜南青瞧着新奇,“也不知阿琪他们去哪儿了,不然我们四个还能一起坐那船。 ”“你若是想去,我们两人也可以。 ”颜北云轻声说。 二人刚走到桥下,颜棋求饶的声音传入颜南青耳中。 走近一看,原是颜西深拉着颜棋站在船边,颜棋满脸抗拒,“西深哥,我真的怕船。 ”颜西深:“好不容易来了,你若是不和我一起,难不成我要将你一个人丢在这儿?”“那我们去找找师父”“不行!好不容易制造的机会,不能破坏。 ”颜南青不紧不慢走到颜西深面前,颜西深愣住,放开颜棋,颜棋也终于获得自己身体的使用权,连忙小跑到颜南青身边,“师父”“小深,你刚才说什么机会?”颜南青拍了拍颜棋。 颜西深讪笑,“这不是你最近和北云好像有些不对付,我寻思给你们个机会好好交流交流。 ”颜南青微笑,“我们交流得挺好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小深,颜棋坐不了船便罢了,我们在岸边走走也一样。 ”颜西深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颜北云用眼神制止。 “走吧。 ”颜北云往前方走去。 颜南青和颜棋走在一起,看颜北云和颜西深并肩说悄悄话,她突然忆起,从前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过那时候是上元节,她,颜北云还有颜易安,得到陆城的允许出门游玩。 她拉着颜易安逛了许多铺子,而颜北云就这样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陆城则跟在颜北云身后,替他们三人付钱。 只可惜,儿时情谊还是抵不过猜忌,她以为颜易安是信她的,待颜易安继承他爹的爵位时,她定会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没想到,她竟成了他心中最大的隐患。 只是更没想到,她想要退出兑泽竟也这么难。 兑泽之人要离开并不容易,毕竟做暗卫的,知道太多秘密。 要离开,就只有死。 但颜南青并不想死,也不想她和颜易安儿时情谊再次破灭,因此,她要先回京都,试试换个方式能不能放下颜易安对自己的猜忌,若不能,那她便只有想法让自己被派去行舟,然后在那假死脱身。 街上行人也逐渐散去,颜南青也估摸着是时候回明府,临走前,颜西深把她神神秘秘拉到另一侧。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绣帕,颜南青不明所以,“小深,你不能因为我做了侍女就让我帮你洗帕子。 ”颜西深瞪大了眼,“南青姑娘可不能这样想我!你看这帕子一角。 ”颜南青这才发现这绣帕有些眼熟,角落里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青”字。 “这是我的?”颜西深点头,“这是我从阿北那里偷来的。 ”一个想法从颜南青心里生出,她有些不敢置信,“他这么多年,一直拿错我的帕子?他是怕我知晓后生气?他作为一个男子未免太胆小。 ”颜西深的眼瞪得更大了,“南青姑娘,你”“你”“你”了半天,他也没说出下文,只好深叹一口气,“对,阿北胆子小,他不敢告诉你。 ”颜南青摆手,让颜西深将帕子收回去,“我哪里是这般小气之人,这点事我不会计较。 ”说罢,她把方才购置的小物件塞进颜西深怀中,“我先回明府,这些东西帮我收好,回了京都这些都是给陆城他们的。 ”颜西深点点头,瞧着颜南青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他再次叹气,快步走到颜北云身边。 “你方才和她说什么?”颜北云说着接过颜西深手中的东西,替他分担了些。 “和她说了些你的坏话。 ”颜西深没好气道。 颜北云:虞洲夜里下了场大雪,颜南青正好赶在下雪前回了明府。 待到第二日颜南青打开房门时她才发现门口已堆了一指厚些积雪。 腊梅在雪中,远远望去就像是血滴落。 颜南青扶住门框,忽视掉那抹红提起裙角踩上雪地。 清晨四周寂静,只能听见积雪因她步行而产生的吱呀声。 在明溪月门前站定,她轻声进了屋。 屋内燃着炭,刚进入一股暖气扑面而来,颜南青静悄悄走到明溪月面前唤她起床。 这几日明府除了准备明溪月的婚事还要准备过年事宜,全府上下忙成一团,颜南青也分身乏术,忙着祭神,采购之外,她还得陪着明溪月蒸年糕,做豆腐以及做婚服。 待颜南青和颜北云再次见面时,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替婚?替婚! 除夕后,明溪月与颜南青愈发亲近,旁人看了也不免艳羡。 这新来的侍女能和自家主子处这么好,明姑娘真是平易近人。 颜北云:要真如此,明溪月怎么没和从前的侍女也处成这样。 颜北云和颜西深总觉得明溪月内心不纯,颜南青自然知晓,她也想看看明溪月到底卖的什么药。 颜棋却一脸单纯,“那明姑娘说不定就是喜欢师父。 ”颜西深:“阿棋,你师父的确人见人爱。 ”听闻此话,颜棋趁着自己师父不在顺势问出一个他困惑许久的问题,“那颜北云也喜欢师父?”他的嘴连忙被颜西深捂住,“这话可别让你北哥听见。 ”抬头看颜北云正沉心看账本,二人齐呼一口气。 阿棋凑近颜西深,小声问,“那到底喜不喜欢啊?”颜西深又看一眼颜北云,“小孩儿别管大人事。 ”见颜西深又带阿棋出门学习跟踪之术,颜北云将手中朱笔放下。 那账本上一片空白,他微微叹了口气。 距大婚还有五天,明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颜南青坐在屋内,仍不敢相信方才听见的话。 原来,明溪月,卖的是这个药。 她是如何能如此坦荡说出这样的要求的?抬头打量眼前这个满眼期待的明家小姐,颜南青很后悔前世没留意明溪月。 明家家风严谨,且不论明家有多人出自国子监。 明溪月的姑姑明寂安更是一代才女。 她冠绝京都,惊才艳艳,柳叶眉下一双眼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世人都以为这才女会与京都各家小姐般,嫁给门当户对的公子,过上安稳平淡一生。 就比如,明寂安本就与林家大公子林谦有婚约。 偏偏她二十岁那年竟做出离经叛道之事,同一位少年私奔,不知去处。 若循着各地观鹤楼的诗词,也能发现她的踪迹。 想来这世道虽处处为难女子,但若是有心,女子也可做自己想做之事。 只是未想到,这明家男子醉心学术,而明家女子都这般与众不同。 明溪月握住颜南青的手,“阿昭,你进我明府,签的终身契,得要千两银子才能将这契约还于你。 ”“我思来想去,你终身都给我明家,我嫁给宋豫,你也得与我一起去陈王府,不如便替我去嫁给那宋豫。 你见过他,嫁于陈王次子,不亏的,他的长相才华样样在上等,配你是不亏的。 ”“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你嫁给他,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能过上你想要的平静日子,好陆昭,你就答应我吧。 ”“姑娘,宋公子这般好,你为何不愿嫁给他?”颜南青抬头望向明溪月,她们二人三分相似,想来,这也是当初明溪月一见到她便把卖身契塞到她怀中的原因。 明溪月叹气,“姑姑离家的时候,我不过才七岁,但她离家时的场景,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若是嫁给宋豫,便是终身被困在虞洲。 ”“女子生来,便是为自己而活。 ”“除夕那日我未曾告诉你,我的志向是同姑姑般,不困于闺房,游遍大晋山河。 ”颜南青只觉好笑,她未点破明溪月刻意回避的东西,明溪月是被捧着长大的,只会看见和她一样的人。 “好,小姐,我答应你。 ”替婚总比侍女行事方便。 明溪月不可置信,未料到如此简单,她抱住颜南青,“阿昭,多谢你!”颜南青满眼希冀,眼里仿佛有星辰映照,“姑娘,若是在外面遇见些好风景,可别忘了我。 ”“阿昭,你我情同姐妹,这些天的情谊,我定然不会忘记。 ”夜里,颜南青回小院时,颜北云等人还在商讨出城一事。 见颜南青进门,颜西深先迎上,“南青,你今夜怎么有空来?”颜南青不语,径直走到桌边,为自己先添杯茶,“你们准备准备,我要去陈王府。 ”颜北云不解,“你去陈王府之事我们不是商议过对策?”茶杯放下,颜南青有些无奈,目光瞟到桌上的虞洲地图,城门口的地方有个火焰标识。 “用火?”颜北云点头,将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他给我的,王府布局,我未寻得入王府的法子,你在府内需要这些。 ”颜南青把地图大概看一遍又还给颜北云,“记住了,你比我更需要。 ”手微微停滞,颜北云微微一笑,“也是,你作为明溪月的侍女,府内自然会有人告知你布局。 ”“错了,我是替明溪月出嫁。 ”颜北云只顿了顿,把王府地图折起来,耳边只剩下颜西深质问。 “这明姑娘不是招侍女?怎是为自己寻个替身?南青,这是你的终生幸福,万不可因这么个任务搭上自己。 ”颜北云见地图对着得不整齐,又将它拆开。 “小深,这只是假结婚,你何故如此生气?我们入兑泽不早已搭上此生。 ”此话一出,颜南青不由得一愣。 颜棋得空插进讨论,“明姑娘应当知晓虞洲只进不出,若师父你替嫁,她要去哪儿?”颜北云第三次拆开已皱巴的纸,“阿琪说的有理,明溪月让你替嫁,她定早有打算,或许送阿深出城门可借明家之力。 ”明溪月和裴木乔有情一事是虞洲公认之事,奈何不管陈王平素有多平易近人,明溪月好歹与宋豫有婚约,裴木乔离开虞洲,虞洲百姓猜测这二人因婚事将近,彻底了断。 如今看来,裴木乔离开前已为明溪月做好谋划,招侍女,替嫁,离开虞洲,明面上只有这几件,暗地里还有多少就不得而知。 但对颜南青等人而言,这是个好消息。 颜南青撑着下颌,眼睛停在燃得热烈的烛火上,暗地的人距离大婚还有四天。 颜南青问明溪月大婚谋划,她只满脸神秘,说山人自有妙计。 晚些时候明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裴渔笙入明府时,颜南青正帮着嬷嬷陈列嫁妆,明府财力雄厚,这几年和秦家共同行商,赚了不少银两。 明溪月的院子里摆满近二十箱财宝,不乏名家典藏。 “溪月姐姐,还有几日便是大婚之日,娘亲嘱我来瞧瞧你。 ”明溪月全然不似平素温和模样,她神色疏离,“裴夫人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的?”裴渔笙低下头,手指在绣帕中搅来搅去,温吞吞说出她的请求。 颜南青装作清点,耳朵却拉长,这裴家姑娘绕来绕去也就表达一个中心思想。 她对世子有意,待明溪月入陈王府后能替自己试探一二。 颜南青想起那夜裴渔笙提起世子的模样,十七岁的少女正是怀春时,只可惜她怀错了人。 徐知春不愿裴渔笙与王府多有接触。 明溪月只点点头,笑的和前几日看的戏班子的人一样,“裴姑娘,你兄长也曾与我说起过,不过他想让我劝劝你,做世子妃不是件易事。 ”裴渔笙眼眶微红,我见犹怜的模样让颜南青见了也想将她抱紧怀里。 绣帕被抽走,裴渔笙愣愣抬起头,明溪月又放回她手中,“提醒你一下,你还有个帕子。 ”颜南青差点踉跄。 也因着裴渔笙这一出,她想起陆离。 这几日她险些忘记陆离的存在。 再次夜探裴府时,陆离躺在地上,以手为枕,眼睛直勾勾盯着房顶。 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她一动不动。 “陆离。 ”颜南青蹲下,俯视她。 面前的女子还是一副狼狈的模样,她支起身子,“想清楚了?”颜南青摸上陆离脉搏,她手腕纤细,一搭上,指尖传来血液流动的搏动。 “想清楚了,你先告诉你,你为什么没了武功。 ”“被徐知春废掉的。 ”语气平淡,仿佛被废的不是她的武功。 颜南青蹙眉,她知道徐知春是武馆馆主之女,却不知徐知春武功竟如此高深。 但她今日来并非为此事,“你是不是有法子送明溪月出虞洲?”陆离挑眉,“你猜到了?”“裴木乔再怎么久居明家也不至于不知道自家还有个暗卫,你和他谈成什么条件?他有法子救你?”陆离勾唇,“帮我解开这锁链,我告诉你一切。 ”颜南青却摇头,“我不信你。 ”但手上动作不停,“啪嗒”一声,锁链已断。 “但我想,裴木乔早就算到会有人救你,而这人就是他用计诓来的我。 而你要回报给裴木乔,应该就是替他助明溪月出城。 ”陆离露出欣赏的眼神,她活动手腕,常年被锁,她的手腕已有了道伤痕。 “既然你已经猜到,又为什么要替他救我?”“我要你告诉我送明溪月出去的方法,正好,我也有个人要送出去。 ”距离大婚还有三天,颜南青还是没能见到那假和尚,每次回西南小院,他总是跑出去执行任务。 今夜月色尚好,虞州各家门户点亮火烛,微黄色浸染部分夜色,有四道身影自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翻身上瓦。 寒风偶尔吹过,掀起衣袖。 将黑暗中隐藏的暗卫一一解决,颜南青等人来到另一间破旧小院里。 院子里堆满旧物,生满杂草,只余下一道因常年走过而形成的道路。 屋子里微弱的灯光隐隐穿过透风的窗户。 “他家竟如此光景。 ”颜西深由衷发出感叹。 颜南青与颜北云对视,念在颜西深即将离开虞洲,也就放弃给他一个脑袋蹦的举动。 颜南青走上前敲开门。 虽已开春,但夜里还是微凉。 屋子里,一位俊俏少年坐在桌前,桌上油灯因风而动,将少年的影子也摇动几分。 这少年不过二十出头,身上披着一件官府发下的过冬衣物,正从袖中艰难伸出手将面前的书翻了个页。 听见声响,他抬起头,却见看颜南青等人依次窜入他的屋内,他没有动作,手上握着的笔在纸上留下浸透纸背的墨点。 颜南青露出友好的微笑,“房瓶你好,我来请你帮个忙。 ”房瓶这才回神,他放下笔,心疼地把沾上墨点的书放在一旁,“我认得你。 ”颜南青笑容微僵,但房瓶常来明府,白日撞见作为侍女的她应也不足为奇。 “你那日蹲在屋顶上偷窥我。 ”颜南青友好的微笑这下彻底僵住了。 大婚日 “不过别担心,暗卫最忌讳被发现,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他眼里满是真诚。 “为什么?”颜南青下意识开口。 他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我想保全性命。 姑娘,你们找我出城,或许找错人了。 ”“没找错,正月十八是你当值。 ”房瓶眉心微皱,他不愿被扯进这些事里。 颜南青将手中准备的历年状元手册放在房瓶面前,颜西深跟在她身后,将怀中笔墨倾数拿出,末了还添一句,“这些都是京都上好的笔墨。 ”颜西深正想招呼颜北云过来,却见他靠在门边,抱住长剑,偶尔侧头看向门外,院外只剩下宁静。 一把刀插进桌上,颜南青按事先计划说,“你不知我们来历,而我们早已将你查得个清清楚楚,若你将此事捅出去,你便下辈子再考功名。 ”“若我答应你们,这书和笔墨就归我?”房瓶轻轻一笑,唇色苍白,微弱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我决不食言,但若明家人发现我的身份,你和你娘也别想活。 ”颜南青低头,靠近房瓶,手在他脸上打了两下。 这是她逼供时最常用的手段。 颜西深连忙将颜南青拉开,生怕惹恼房瓶。 房瓶不恼,他起身走向颜南青身后的书柜,将一幅画取出,认命般说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个忙要搭上我的性命,只是些墨宝不算够。 ”他把画展开,与方才的模样截然不同,颜南青蓦地想起韩澈。 “不如我们再做个交易,若明日内你们能寻得此人,我便答应你们。 ”颜西深看清那画的模样,眉头一皱,“房公子,你这不是为难人,虞洲这般大,一天内如何能寻得一个人,更何况,你这画!”他努力止住接下来要说出的词语,只愤愤转身走到颜北云身边,示意和他换个位置。 房瓶不急不慢说道,“若你们不能在一天内寻到此人,那我又如何能相信你们有能力出城门?”这画画得歪七扭八,颜南青只能依稀辨认出这是个男子,她替委婉说出颜西深想说的话,“房公子,你这画,哪怕是直接贴在城门口也没人能帮你寻到。 ”闻言,房瓶恢复方才笑嘻嘻的样子,“怪不得总寻不到。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个和尚,是个怪和尚,你若是遇上便能一眼认出。 ”颜北云仔细打量这幅画,虽然这画惨不忍睹,但他凭借画像上那男子眼角的一颗痣忆起一个人。 “我认识他,明日我便带他过来。 ”颜南青挑眉,“是那个假和尚?”颜北云点头。 另一间屋内传来声响,房瓶只来得及丢下“应是我娘夜里起身饮水,各位请便,慢走不送。 ”这话,便匆匆离去。 颜南青和颜北云对视一眼,“明日你带假和尚来寻他,若此事不成,便去寻陆离。 ”昨夜她已将陆离带回西南小院。 陆离虽被关多年,但做暗卫的本领却没忘记,只一个下午,她便已摸清虞洲现状,联系上旧线。 这旧线一直埋在虞洲内,除去京都兑泽内几人,无人知晓。 大婚前两日,颜南青不是帮明溪月行礼就是听明溪月同自己唠叨入王府后的事。 在明霖语抱着一个包袱进屋的时候,颜南青终于忍不住了。 “姑娘,二姑娘来寻你,我就先走了。 ”她已经干活快一整天,需要跑去小角落歇歇。 明霖语却一把抓住她,“阿昭姑娘,你以后可要假扮我的姐姐,我们得亲近亲近。 ”颜南青回过头,面前这位半只脚已踏入要做道姑的门槛的姑娘,穿得花花绿绿,挎着灰灰的包袱。 确实像个假道姑。 明溪月将包袱拿下,颜南青这才眼前一亮。 木簪随意插在头顶,一缕长发垂在耳边,明霖语未施粉黛,春杉松松垮垮,站在春光里,像久雨初晴,莫名的,颜南青想起那句“骤雨初歇”。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霖语,别逗阿昭了。 ”明溪月说罢,将颜南青拉回位子上。 她继续翻开小册,“你替我成婚不是替我做明家小姐,霖语会替你兜着。 ”明霖语点头,“古语有云,道法自然,我”明溪月及时打断她的话,又说起她即将远行之事。 “我离开虞洲后,你多看看祖父,他又犯了咳嗽的毛病。 ”明霖语还想说些什么,末了,也只点点头。 这几日明溪月眉眼间满是忧愁,在颜南青换上婚服后,她才神色缓和些。 在明溪月将盖头盖上前,颜南青握住她的手。 “小姐,既然如此放心不下虞洲,又为何执意逃婚?你与裴公子之情当真比得上明家?”明溪月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颜南青是个不知世事的姑娘,“阿昭,我与裴木乔有情,但我并非为他而逃。 总有一日你会知晓,牵挂太多,就一步也走不了。 ”眼前被红色覆盖,颜南青低声叹了口气,听见外面动静,她微乎其微地抓住袖口。 “阿昭,我走了。 ”明溪月换上侍女打扮,从明府后门溜出。 街上较往日更热闹几分,城门口附近黑烟在空中盘旋。 原是城门口东侧粮仓走水,明溪月在人群里被推搡,随人潮涌动,她挤进一间小巷。 巷子里陆离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明溪月,她将手中帷帽戴在明溪月头上,又将她手中包袱接过。 “明姑娘,我在虞洲还有些琐事处理,我只能将你送出十里,出城后会有人接应你。 ”明溪月点头。 去城门的路上被围得水泄不通,一辆马车翻到在路上,前去救火的士兵被百姓拦住。 那马车属于行舟秦家,宋豫大婚,秦家在外旁支也前来观礼,带了十辆马车进城。 一盏茶前。 秦启入城后刚走到正门街,就迎面遇上一装满金水的牛车。 秦启连忙唤人避开那牛车,却见牛车就这样直冲冲的撞上来。 “砰——”恶臭冲天,秦启所在的马车没有遭殃,被撞翻在地的是装满财宝的那一辆。 金银财宝倾泻在地上,合着粪水,有些起歹心的百姓也只得围观在一旁。 秦家世代从武,护卫第一时间将财宝围住,秦启面对这满地财宝不由得发起愁。 他出门前,自家爹特地嘱托,要风风光光进城,给陈王好看,给他表弟撑腰,最重要的,是激起秦将军斗志。 如今看来,他已出师未捷,没法给陈王好看,只能给他看这摊财宝。 鼻尖充斥怪味,和着一股火烧的味道也涌入鼻中。 他抬眼,透过围观的群众看见不远处一队官兵火急火燎赶来,他往自己身后一看,除去那堆烂摊子,他侧后方不远处的房屋,正冒着浓烟。 奈何这虞洲道路不如行舟宽阔,他带来的人马已将这路占了一大半,更何况那群众。 那一队人马剥开人群,每人手中都提着满满一桶水,身后的推车上也全是水,要过这路,还真有些难。 秦启今年也不过十八,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他爹美名其曰锻炼他的本事,他此刻只想回家,他没本事,他只能做个废物二世祖。 但此刻他得做个不屈权贵的二世祖。 眼前的护卫是陈王府的人。 那屋子他已向周围人群打听过,这是虞洲粮仓。 而那撞上马车的条狼氏在到地后,便第一时间悄声传递宋豫的消息。 要他拖延时间。 虽不知表哥要做什么,但他就是来为表哥撑腰的。 秦启板着脸迎上那护卫中为首的,“可是陈王的人?”那护卫没能认出秦启,一摆手,“刁民,快让开。 ”秦启将秦府家徽亮出,“睁开你的眼,看看我是谁。 ”那护卫变了脸色,他转过头对手下人耳语几句,那小侍卫放下水桶,窜进人群中。 “原来是秦公子,还请恕罪。 只是眼下粮仓起火,在下救火心急”秦启冷哼一声,“救火要紧,那除粪急不急?”他只想身后那一摊金灿灿的东西。 有个小乞丐趴在地上,伸出手拿了一条项链。 众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手一送,项链轻飘飘掉落。 护卫面色难看,“秦公子,且不论粮仓里有多少粮食,若是那里面还有人,我们没来得及救火,那搭上的可是人命。 ”秦启抿嘴,条狼氏已不动声色上前,“官爷,粮仓在城门附近,城门卫肯定会去救火,而且城门附近也有水,总比你们这样送水快些。 ”那护卫又何尝不知,只是今日大婚,王爷将尽数护卫派出,一部分用作喜宴上维持治安,还有一部分就是为防止有人作乱。 眼下粮仓起火,刺史已派病救火,而王爷也让他们前去帮忙,但实际上是为监视。 若是让城门卫也去救火,背后之人岂不是轻易逃走。 他低下头,言辞诚恳,“还请秦公子让道,若是出现意外,刺史大人追究下来,恐怕秦老将军也会被牵连。 ”秦启轻声一笑,“不过是救火,我秦家人世代从军,救火比你们这些护卫动作快得多,你将水交给我我的人,你的人帮我拦住这些百姓,帮我将马车扶起来,收拾好这些财宝。 ”“我本来高高兴兴参加我表哥婚礼,却在你们虞洲遇上这倒霉事,你们是不是该负责?”周围百姓也附和起来,他们本就对不能出城心有不满,见那护卫被为难,也算是出了口气。 那护卫只好点头。 人群之中,明溪月和陆离悄悄离开,大路已走不通,他们只能从小道去城门。 城门口一片慌乱,官兵和百姓提着水从西边护城河运水去东边粮仓。 时不时能听见有百姓抱怨。 “早就说了,这粮仓就该建在西边。 ”不远处的巷子里还有个蓝衣男子抱着一黑衣男子痛哭,“阿北,此次一别,我们不知何时才能见面。 ”颜北云有些嫌弃地看向自己衣领上的泪渍,“颜西深,你和陆霜一起,不会死。 ”陆霜便是那假和尚。 他笑眼盈盈,“人生在世难逃一死,不过西深小友,你跟着我估计是死不了。 ”颜棋将一个木头做的小人递给颜西深,“西深哥,这是我做的。 ”“师父说了,等我们会京都后,我们去春雨楼大吃一顿。 ”城门口一小铺子又起了火。 不知是何时燃起,待众人发现时,火已蔓延大半屋子。 正在救火的官兵站在两处起火点中央,表情绝望。 不出意外,城门口瞬间充满向左向右救火的人群。 趁此机会,陆霜带着颜西深混入,颜西深没来得及和颜北云告别,就被匆匆带走。 房瓶独自一人坐在城门口,手下的城门卫都被他支去救火,就剩下城楼上还站着几个人。 见陆霜二人过来,房瓶不急不慢走过去。 “假和尚,你说的都是真的?”陆霜点头。 房瓶微微叹口气,他指了指城上的人,“我会上去吸引他们注意力,但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陆霜带着颜西深躲到城门下,房瓶走上城墙。 他招呼着几人过来。 城墙下,陆霜探出头。 那几人已围在房瓶身边,他换了个位置,挡住众人视线,手向城下扔下一个荷包。 陆霜与颜西深眼神示意,二人连忙出城。 就在此时,四道身影也不知从何处冒出,六人撞到一起。 六人对视,陆霜率先问向那唇色发白的男子,“你放了城门口的火?”病弱男子摇头,“我拦了秦家马车。 ”一女子轻声应道,“两把火都是我放的。 ”陆霜与颜西深看向陆离,不愧是兑泽老人,想得真周到。 只是这两个男子的身份还不明朗。 陆离懒得废话,带着明溪月赶紧出城,“别客套,快走。 ”城内是兵荒马乱,城外六人兵分两路。 夜探王府 灯火熄灭,王府内宾客也尽数离去。 确认宋豫熟睡后,颜南青将窗户打开一条缝。 院子对面墙顶藏着一个黑影。 旁人看见也只以为那是墙帽,但颜南青一眼便发现,那黑影是暗卫。 借着黑夜隐藏身形。 宋豫今日才搬回王府,院子里空空荡荡,她将各个适合藏身的地方目光搜寻个遍,确定宋豫这院子里只有一个暗卫监视。 城中发生如此多事,陈王势必有动作,她需得赶紧抓紧时间。 只是她的东西都被侍女放在另一间屋子里,身上没有顺手的物件。 远处一道黑影闪过,那暗卫却没反应,看来他只有一个任务。 盯死宋豫。 他监视的地方正好可将院子看个清楚,不管是从哪里出去都逃不出他的眼。 颜南青蹙眉,又看了眼宋豫,借着月光,看得不真切,只觉此人睡得挺沉。 要引开这暗卫有些难,她从后窗翻出,绕到他视线盲角处,将藏在发间暗器发出。 夜晚徐徐微风吹过,只能听见细微的针尖刺入血肉的声音,她抬起头。 那黑影一动不动,她走出阴影到他眼前。 没反应。 这针上涂了的药可是兑泽特制的迷药,只一刹便能叫人神不知鬼不觉失去意识。 但这药要做出来得费上一番心力,因此她带的也不多。 飞身上墙,她蹲在这暗卫身侧,上下搜索,也没找到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将他的蒙面掀开,怎的也有些面熟。 她最近记性不太好,前世许多事都记不清,到底在哪里见过此人?院墙下,一声口哨声打断她思绪,探出头,是颜北云。 他也已换上夜行衣。 颜南青站起身,俯瞰王府布局,偏西的书房还亮着灯。 宋豫院子前倒了两名护卫,看来是颜北云的手笔。 她对颜北云点头,二人朝书房而去。 月光皎洁,王府内布满红绸,两个黑影在房檐上行走。 颜北云已探出陈王暗卫藏身地,带着颜南青躲开府内侍卫,只一盏茶的时间,二人已来到书房附近。 颜南青不由得叹一口气,工作真累。 这陈王又是侍卫又是暗卫,也不嫌累。 颜北云转过身,手在身前比划,颜南青看懂他的意思。 他去解决暗卫。 颜南青点头,把腰间备用的小刀递给他。 那刀小巧精致,是陆城给她的及笄礼。 书房附近有近十个暗卫,门口还有还几个侍卫。 只一眼颜南青已发现暗卫布局破绽,只需将东北角处暗卫引开,她就能通过那个口顺利进入院子里。 颜北云窜入附近树丛里,发出窸窣声音,那暗卫果然被引去。 就在暗卫弯腰时,一阵烟雾遮住他的眼,颜北云微微起身,手抱住暗卫的头,在他耳边耳语几句,那暗卫便已睡去。 换上他的衣服,颜北云代替原本的位置,他与身侧的暗卫比手语,“猫。 ”另一个暗卫了然点头,继续盯着前方。 颜南青见状,在颜北云眼下翻进院中,借着院子里的影子掩护游到书房窗下。 噢,怎么来了虞洲她尝尝躲在书房窗下。 陈王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她听得断断续续,但勉强拼凑起来一个信息。 陈王下令搜查全城,似乎有什么特殊的人在虞洲。 他手下人正回报有哪些地方已寻过,但没有发现人影。 陈王语气中带着怒气,“掘地三尺也必须把他找出来!叫陈易加强虞洲警戒!”陈易,虞洲刺史。 话毕,房内烛火熄灭,陈王出了房门,院子里的暗卫也尽数离开。 颜北云也只好跟着他们离去。 颜南青翻身进入,在房内搜寻,在熄灭的烛台上找到被烧毁的纸条。 陈王或许是气急,也或许是太过信任自家防备,这烛台上的东西没烧干净。 那纸上还留着半个字。 一个“韦”字。 她收好纸条,在书架内找寻,但什么也没寻到,这架子里全放着文学典籍,有好几本她在明风书房内还看见过。 看来明风和陈王关系还挺不错的。 就是不知道陈王有没有见过明溪月。 出了书房,一阵风袭来,是方才被颜北云击倒的暗卫。 她与这暗卫打斗起来,这暗卫武功在她之下,甚至是她只用三招便将他打翻在地。 她喂给他一颗药,“你什么也没看见,你今日照常跟着宋承如,宋承如已在书房议完事,你跟着其余暗卫去”他目光呆滞,点点头,站起身,结果她的话,“回小院。 ”他翻上屋檐,颜南青跟在他身后。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颜南青机警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 她继续跟着眼前的暗卫,在转角处她停下。 等待十步的时间,一黑衣男子经过她面前。 她当机立断拦下此男子。 这府内是不是暗卫太多了。 他显然不是宋承如的人。 颜南青猛地出手,手掌如风,手腕一转,劈向他颈间,那男子也立即做出反应,扣住她手腕。 她右膝踢向男子腹部,被他用手挡下。 颜南青闷哼一声,男子手微微一松,她移动脚步,一转身,脚踢向他胸部。 见男子倒地,颜南青抽出腰间软剑,“你是谁的人?”男子蒙着面,站起身,将身上灰尘拍去,低声道,“你又是谁的人?”颜南青看向先前那暗卫离去的方向,心思一转,“你不是陈王暗卫。 ”她将剑收回,“走吧。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颜南青向来便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之人,只要能完成任务,中间出什么岔子她都能解决。 那暗卫已然出府,不远处便是山鹤楼,那暗卫进了楼内。 颜南青也在外遇见脱困的颜北云。 他神情严肃,“山鹤楼是宋承如的,今夜秦启在这儿,恐怕有事发生。 ”颜南青皱眉,“他以为秦启与火灾有关?”她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人,“秦家人和你们主子有关?”那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天,方才还漆黑的天现下已蒙蒙亮。 她需要赶紧回府,但眼下秦启颜北云投给她放心的眼神,“我会跟着他们。 ”颜南青点头。 他们与秦启毫无关系,若是宋承如将秦启抓走,正好可跟着他手下的人追到他老巢。 却没想到那黑衣人也跟着颜南青。 “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那黑衣人摇头,“我还要回王府再探探陈王。 ”颜南青表示理解,末了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吧?”那男子露在面罩外的双眼微弯,“多谢姑娘好意。 ”颜南青伸出手,“我不过问你是谁的人,你什么代价也没复出便得到消息,你总得给点好处。 ”黑衣人上下摸索,耸肩,“下次给你。 ”他正准备离去,颜南青抓住他的肩,“下次?”黑衣人点头,眼里映照她的模样,“给你带瓶迷药,幽谷的。 ”幽谷又称药王谷,那里产出的药品毒药都是上好的。 毕竟这里远离京都,虞洲也没有制作迷药需要的东西,更别说颜南青根本不会制迷药,若是能有幽谷的东西,办事也方便更多。 他背后之人与幽谷内人交好,若是不考虑身处虞洲,颜南青倒是想到韩澈。 他前世看起来对虞洲之事多有关心,想来便是在此时开始调查陈王。 他和宋豫关系匪浅,思及纸条上的“韦”字,应就是指韩澈了。 若背后人是韩澈,那再虞洲的人应是苏淮。 苏淮是韩澈得力干将,替他做下许多肮脏事,国师在朝中能与多方势力抗衡也离不了苏淮替他打探消息,借刀杀人。 颜南青眯了眯眼,帮韩澈解了他表弟的困境,应也算报恩。 “你是苏淮的人?”那黑衣男子微怔,“你知道苏淮?”听他直呼苏淮的名字,颜南青扫一眼他衣料,上等的料子,不是普通暗卫能有的。 想当初她的衣服也是当上颜易安的随卫后才换了好些的布料。 “你是苏淮。 ”肯定的语气。 “苏淮”低下头,思索片刻,“是,我是苏淮,你又是何人?”颜南青想了想,“下次见面再告知你。 ”翌日清晨,颜南青从床榻上醒来,她不由得悔恨夜里查得太晚了些。 宋豫已起身坐在床边,听见颜南青声响,他开了口,“明姑娘,你手中可有刀?”颜南青将床铺抱进柜子里,走到他跟前,“要刀作甚?”“会有嬷嬷来检查落红。 ”此话一出,他的脸微红。 颜南青却不解了,这宋豫怎如此纯情。 她点头,将杯子摔碎,捡起一块碎片,正准备下手,被宋豫呵住,“明姑娘,我来吧。 ”他向前伸出手。 颜南青站在他的右侧,再次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见宋豫没反应,只好将碎片递给他。 她才不会莫名其妙给自己一刀。 瓷片在手掌心划过,几滴血滴落在绣帕上,宋豫只微微皱眉。 “宋豫,叫我溪月就行。 ”颜南青开口道。 宋豫点头。 颜南青递茶的时候才看清宋承如的长相,也不怪陛下被他欺瞒。 他长得一副敦厚老实样子,和宋豫看起来并不像父子。 裴萋萋坐在一侧,努力让自己镇静。 宋承如没见过明溪月,但她可见过。 同样震惊的,还有陈王世子宋青和宋岫玉。 颜南青笑着将手中茶盏递给裴萋萋。 裴萋萋脸色发白,勉强露出一个笑,她当初虽然崇尚富贵嫁给宋承如,但她很多事也看的得透彻,很多事,不是她能掌握的。 明家明知王府内有人见过明溪月,却还是让他人替嫁。 只会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宋承如虽厌恶宋豫,但他需要明家财力,也因此宋豫当初才会留下姓名,所以,只要是“明溪月”嫁入王府,不管到底是谁,这都可以。 第二个可能,明家来虞洲比宋成如晚了两年,陈王一直认为监视自己的是秦家,但若不是秦家呢?裴萋萋接过茶,抑制住双手抖动,将准备的手镯送给颜南青。 “溪月,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入了王府,岫玉也算是有个伴了。 ”宋岫玉和宋青也明了裴萋萋的意思,相继点头。 却没人发现宋豫的眼扫过他们每一个,最后停在颜南青的脸上。 “岫玉,以后我们就可以常在一起了。 ”她笑着,仿佛真与宋岫玉从小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