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传【红楼群像】》 第一回 却说那齐天大圣被压至五行山下后,无有一日不想着重见天日。 忽有一日他惊觉身上束缚减轻,便试着捏了个魂魄出窍的法门,那想真当灵验,便当即四处检验一番。 却原来是这百年来风吹日晒,雨打雷劈,山顶的金光封皮竟略有破隙。 灵光一转之间,他只留了口生气在躯体之中,便元神出体,迳往那花果山去也。 好猴王!与那猴子猴孙们相见,畅叙故事之后,便整顿猴兵,操练武艺,聚魔招兽,积草屯粮,将那花果山造的钢筋铁桶般城池,直再现当年满山荟萃精才,七十二洞妖王咸来拜服的繁盛景象。 如是三百来载,一日有小猴儿来报:“大圣,有仙人来见!”这猴王正饮椰子酒饮的欢畅,闻听此言把那椰壳一抛,当即问那仙人姓甚名谁,长相如何。 小猴道:“这人生着男相,却着女装,问他是谁也不答,在那里笑哈哈的说是故知,大圣一看便晓得的。 ”猴王一听,一拍大腿,叫苦道:“怎地是他!”众猴忙围上来问起缘故。 却原来这神仙乃是蓝采和,专爱四处采风,编写歌谣,劝善度人。 那大圣道:“与他交谈到不要紧,只是他爱编那歌谣,一经传唱到那玉帝耳里,再给我放到那五行山下如何是好!”众伙一个个苦恼间,一金丝猴儿跳出来道:“爷爷,你先莫急。 你且去外地逃避,让孩儿们招待他便是。 他若问起来旗帜缘故,孩儿们便说家有家法、国有国规。 俺们要整顿山林,便得立祖起规,重振大圣之威风。 ”大圣听闻,喜道:“如此甚好。 ”他叮嘱一番马、流二帅,崩、巴二将,又留下三根毛发,叫那猴儿们有急事便烧。 如此如此,那般那般,便往那南赡部洲去也。 谁想这一去,却造就了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这孙悟空来到那南赡部洲后,时而化作青鸟游行,时而又显形助人。 如是数年,竟也在江湖上留下多个传说,人称孙大侠也。 一日他游至京都,正叹此地之红尘四合,烟云相连。 于街衢间穿梭之际,远远见得一处人形众多,便前去查看。 到地乃见此处是一处府邸,正门上有一匾,书“敕造宁国府”,匾下众人正拥着一个轿子往西北角门而去。 他恃着此身乃是魂魄无人可见,便大大方方跟着前行,一路随着轿子至府内垂花门前,终于见那轿子停下。 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下了个七八岁的少女。 孙悟空打眼一看,惊有熟悉之感,当下便使那火眼金睛一照,方才恍然大悟。 却原来那孙悟空尙在仙石石胎之际,四面无有丛生树木,却有兰芝相伴,其中便有棵绛珠仙草,与其同感天真地秀,日精月华。 待悟空化为石猴,此草也隐隐有开通灵智之意。 悟空因与它有着同伴之谊,便常来观看,盼其化形。 那想天兵天将来征花果山之时,此草竟被挖走,自此下落不明。 而这少女,本体竟就是那绛珠仙草。 他颇有些遇到旧友的慨叹之意,因此细观其眉宇,却发觉其不但有病弱之貌,更有短命之相。 心下不解其命数为何此等,只好一路跟着绛珠,望从其与他人因果间探出缘故。 绛珠与贾母,贾家三姊妹,王熙凤等等皆细细交谈,悟空见众人多有不凡之相,却都与绛珠缘分淡薄。 他看了半晌,仅只知晓了她此世姓林,名黛玉,此程为的是上京投亲。 见众人谈论不休,他便也不愿干听着,索性便往那桌上盘腿一坐。 又偷偷使了些法术,尝尝这个菜品,吃吃那个零嘴儿,顺道再喝些小酒儿。 正听着吃着,忽有丫鬟喊:“宝玉来了!”他抹把嘴,头一抬,眼见得一公子进来,生的形容俊美,貌表不凡。 于是拿那火眼金睛又一照——这宝玉果不是凡人,还与绛珠间因缘颇厚。 这黛玉与宝玉二人一见面,交谈不过瞬时,宝玉便气苦黛玉没有胎中之玉,原地发作起来,又骂又闹,又哭又叫,直搅的众人乱做一团。 下人争着拾被摔的玉,贾母急着搂着哄宝玉,黛玉则在旁先惊愣后戚然。 反瞧悟空?这猴儿正看的有趣,嘴里吃的还没嚼完,一双腿儿晃来晃去的,指着满脸泪痕的宝玉嘿嘿而乐。 待此事平息,并黛玉的住处安置妥当,已然是晚间时分了。 她上了床塌却未休息,不断的抹着眼泪,即使贾母新给的丫鬟鹦哥在旁不断劝慰也是无济于事。 悟空看的黛玉如此敏感,正想变个法子劝慰作乐,却忽然发觉随着黛玉的落泪,其绛珠本身上缠绕着的与宝玉的因缘正在细微的变薄。 他是何等聪明之人?一想便知缘故。 怕是绛珠草被移植后有了灵智,便误以为是那仙人照料之恩。 如此便跟着下凡,以己泪而报恩情——但那绛珠草之灵智乃天地供养之果,与那仙人之一夕照拂又有何干?他心觉这命数荒唐,撇了把嘴,便直上天庭去也。 孙悟空尚在天庭当差之时便四处游宫,交朋结义,于那天庭甚是熟悉。 因他素知司命星君御下甚宽,众吏皆闲,于是也未打探,便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就变成一个仙吏模样,走进星君府邸,直摸到那存放命簿之处。 也不消费什么事,他便混进到那室找到那京都女子命簿,翻找四处也不见黛玉之名。 他想起林黛玉是苏州籍,于是又去翻那苏州女子命簿,却依然不见其踪。 于是心下有了一些猜想,重又回翻那京都女子命簿,果发现那贾家姊妹,王熙凤等之名也不在册。 又翻京都男子命簿,贾宝玉也不在其列。 由是确信那黛玉宝玉一干人等都不在这司命星君之命簿之上。 于是收拾了那命簿,便下凡而去也。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悟空在天上待了小半天,地上时日便已过了数月。 此时人间正值末春,夜声寂静,时有鸟鸣。 他见黛玉已然睡下,于是踱步出来,四处乱走一气。 他穿墙而走,不知路过多少庭院。 忽听见有女子幽咽哭声,便好奇心起,闻声过去,但见厢房内塌上有女形容袅娜,却是哭的容色惨白。 悟空见她哭的实在悲切,又因他平日里素爱管人闲事,便现身道:“姑娘为何如此作悲?”这女子眼见得平地里突然生了个人出来,心下登时一惊,哭也不哭了,只是睁着个眼睛看来。 她观得悟空金毛发,雷公嘴,孤拐面,料想不是凡人,心下正是惊疑对方来意,悟空却已然看透她心中所想,胡编道:“我乃是此地之灵,巡游之际听得哀泣,由是赶来。 姑娘若是有什么苦处,不妨说来听听,许有援助之法也未可知。 ”这女子见他态度诚挚,心中之事又实在困扰已久,便是不信也想信了。 端坐起来,便张嘴欲诉。 她道:“小女秦氏,自十四岁起便嫁在这府中,如今已是两年。 夫妻无事,婆媳良好,只是”她讲到这儿,似是无颜诉说下去,只是啜泣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抹羞惭的红晕。 悟空掇了个凳子坐下,道:“姑娘莫哭,是有人欺侮与你?”这秦氏点头,拿起帕子抹了抹眼睛。 悟空又道:“姑娘如此羞于提及,是府内中人?”秦氏垂面,复又点头。 悟空眉头一皱:“是你公公?”秦氏听闻,脸上的血色已是萧然殆尽,也未出声,只是泪珠滚滚的掉下来。 悟空骂道:“腌臜东西!”他看那秦氏仍是哭,安慰道:“你莫要哭了,你那公公约你何时见面不曾?”秦氏低语:“就是今夜子时,他要我趁丫鬟睡着,去书房与他私会。 我不肯依,他便拿我家人相要挟”语未尽,已然是又哭了出来。 悟空听闻此言,先是骂了几句,见那秦氏哭的肝肠寸断,于是念了个咒语,变作那女子模样,道:“你先抬头看看。 ”秦氏抹了抹泪眼,朦胧的看来,只见有珠光宝气近来。 她用那帕子细细抿了泪水,再打眼看来——面前站着一鲜艳妩媚的女郎。 却是自己的模样!这“秦氏”翘了个兰花指,捏个嗓子道:“你瞧我像不像?”真秦氏面上还挂着泪珠呢,满眼是不可置信,却又笑了出来,一出声却又破音了:“像。 ”“秦氏”笑道:“这就是了,别哭了。 我这就去,你且在房中等候好消息便是。 ”话说那秦氏公公姓贾名珍,是贾宝玉同辈的人物。 因父贾敬一味求仙问道,倒让他袭了祖上宁国公的爵位,却是正事一概不管,只求高乐。 这日早早的便整馔菜肴,布了果食,等那秦氏私会。 正等了许久,贾珍心中不耐之际,便闻房外有脚步声响。 吱呀一声,门一开,灯影一照。 眼前人美的像灯上人儿一般,不是他朝也惦念晚也惦念的秦氏又是谁?他顿时气也畅通了,脸也明媚。 笑着恭恭敬敬迎上去拜了一拜:“奶奶,您可让我等好久。 ”那秦氏拿个袖子一遮脸,脖子一缩嘿嘿笑了两声,只把那眼珠乱转,看到桌上有桃儿,风也似的捞到手里,顺势往那榻上一坐,跷着腿儿就对着贾珍乐。 那贾珍唱个大喏才起身,便见那秦氏已然坐到榻上,心下刚有些奇怪,打眼看去却是灯影昏暗,美人绰绰。 可谓是色令智昏,登时什么也忘了,细细看去,见那秦氏笑眼弯弯,朱唇里正吃着桃儿——他何时见过这秦氏的这等好脸色?顿时大喜过望,抱将过去,那想却捞了个空。 转眼间美人儿已是移形换位,坐在另一个塌上。 他揉揉眼睛,疑心自己发昏,却又见那秦氏满脸春色的看着他,口中还咀嚼着那桃儿,有汁水流了下来,蜿蜒一道痕迹。 直看得他色心大动,满脑子想着偷香窃玉,于是提提衣衫,又扑将上去。 这回力道甚猛,因他又扑了个空,于是直接栽在了榻上。 他揉揉撞到的脸,正要起身,却有人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把他踹的又撞下去,将那靠背敲的咚的一声。 贾珍怒从心起,回头正欲喝骂,却见那秦氏站在自己身后,把脸一抹儿,却变作一个猢狲样人。 那人嘿嘿一笑,却是眉目冷然,他道:“老贼,你仔细看看——我可是你那好儿媳?” 第二回 同夜,贾珍之妻尤氏却做了一个梦。 说来也怪,她多年无梦,如今一梦,竟是在梦里过了一生光景。 梦里先是少年时候。 娘走得早,父亲六品的官儿在京城这地也是人微言轻,处处看人脸色的。 他官场不顺便在家里严厉,教她《女德》《女诫》看了还不成,四书五经也是要通读的。 高兴时给她两个甜枣儿耍耍,不高兴便问起书来找由头棍棒相见。 到了待嫁的年纪更是请那媒婆日日上门,只望说个好人家,让他官运亨达起来。 一日父亲喜气洋洋的一身酒气归家来,把她头发一摸就道“儿啊。 ”她还以为是棍棒前的蜜枣呢,把那眼一闭,便等着拳脚下来。 谁知来的不是拳脚,却是她的婚事。 但总归是差不多的东西。 ——她父亲把她嫁到宁国府,做那出了名爱贪欢享乐的,三品威烈将军贾珍的继室。 如此,父亲因这门亲事攀了高枝获前程似锦,贾珍因这门亲事得了如花美眷。 婚宴那日,人人把酒言欢,高声喝彩。 而她,二八年华,却好似一眼便看到了人生的末沿。 无上无下,只因本在地狱。 然她读了那么多书,到底是以为自己能施展一番拳脚的。 成婚后那贾珍又把甜言蜜语拿来哄她,她便想自己是否能把那纨绔拉至回头。 那想婚后不过。 ”当下便发作起来,大叫道:“我不要在这里!快出去,快出去!”悟空见他如此,倒是气笑了,架了个二郎腿便要看秦氏如何哄孩子。 便听那秦氏笑道:“这里还不好?那便去我屋里如何?”贾宝玉点头微笑。 秦氏便一路哄着他到厢房去了。 悟空一路看热闹,待那宝玉睡下便欲离开。 那想未走几步,便回过头来。 他仔细端详了宝玉一阵,便跟着他入梦去了。 进梦,果然如他所感。 这并非是梦,而是一处仙人之所。 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1】”那贾宝玉在前头被仙子引着讲解,悟空便在后头慢慢的跟着。 眼见得宝玉被众仙拉去玩耍,他便往那薄命司里一钻,翻起那书卷来。 待看到那“金陵十二钗正册”,读到“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2】”他一眼便看透其中机关,知道先前未找到的命册竟是在此地里。 连连骂道:“甚么放屁的鸟命!”又看到那“二十来年辩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3】”“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4】”等等命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猴头,从不信命,眼看的一干人等被天意作弄如此,直放了一把大火烧将起来。 那厢宝玉正与警幻仙子玩的快乐,却忽见一小仙急急忙忙的跑来,哭道:“仙子,不好也!薄命司起了一把大火,命册都救不出来了!”这仙子也顾不得宝玉了,急急忙忙跑出来,便见到天边一片赤红,便是那火光映衬的。 正是:猴王怒发连火起,赤染白空半璧天。 改命一朝违义理,佳人此后自由身。 第三回 贾珍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转眼便到了送葬之日。 吉时将至,贾蓉摔丧驾灵,引枢前行。 送殡间,有无数客官前来。 其中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有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等等八公,余者更是不可枚数。 但见队伍浩浩汤汤,各色执事、旌幡、白要等物排开三、四里有余。 路祭络绎不绝,尤以北静王水溶最为显赫。 贾蓉并贾政、贾赦等忙上前行礼。 水溶言辞谦和,与众人交谈一阵,便问起衔玉而生的宝玉来。 那想宝玉不在,却原来那日贾宝玉在梦中本无所窥探,后却因那起火而在警幻仙子口中得了一些天机。 梦醒之后也未缓过来,只是愣愣的想着梦中之事。 贾母见他又犯起痴来,只道是他撞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忙让他回府中养着。 水溶知后一阵惋惜,回舆去了。 行未多远,又有下人通报忠顺王爷亲临。 三人虽诧异素未来往,仍整衣相见。 礼毕,忽见一青年自亲王身侧转出,向众人作揖。 众人回礼间,贾赦见他眼熟,讶然问道:“可是孙世侄?”原来这人姓孙名绍祖,祖上乃当日宁荣府中门生,也算世交。 忠顺王爷笑道:“今日他正要来祭忠烈将军,恰逢我府中有事,出手相助于我。 后因我亦思念过往贾公之貌,遂一并来了。 ”众人再三道谢,便请回舆。 忠顺王也不推辞,回舆而去。 此后又是种种事物,不在话下。 那边宁府为贾珍的丧礼办的声势浩大,这里荣国府却愈显寂寥。 正值更深露重,夜色深沉之际,丫鬟们已然睡下了,林黛玉却独自起身,披了一件月白薄衫,支开窗户看那夜色。 有道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 【1】”黛玉幼小离家,恰逢堂表兄贾珍新丧。 她虽不识,却总有些同哀之感。 眼见天上婵娟孤寂,不由得遥遥思念起远在扬州的父亲来。 一时间又忧又悲,堕下泪来。 她正悲泣间,忽闻窗边一响,风声涌动间,身边却突然多了一个身影。 黛玉心头一颤,一时间和玩伴们戏话的聊斋奇谭全都涌上心头,不由得惊疑万分。 却见那身影对着烛火吹了口气,屋中便霎时明亮起来。 灯影一照,眼见得此人全身毛茸茸的,好似猢狲一般。 金毛发,雷公面,孤拐脸。 此人对着她比着嘘了一声,轻声道:“你不要怕,俺此次前来并无恶意。 我与你前世有缘,今日见你如此作态,便想着来助你一助。 ”这林黛玉虽被唬了一跳,但她却是从小机敏,善观人眼色的,眼见这人虽然相貌离奇,却神色真诚,不似作伪,便把那泪水咽了咽,道:“你是谁?”这人嘻嘻一笑:“你我乃是旧友,我告诉你也无妨。 我姓孙,法名悟空。 是从东胜神州来此的。 ”那黛玉眨巴眼睛,还待要问,却见悟空道:“你想见你父亲不想?”黛玉还有些怯怯的,但是思念父亲却着实狠了,见他似有神通,便点了点头。 便见这悟空拔下根猴毛,往床上一吹,直变出一个寝中的黛玉来。 他向真黛玉笑道:“像也不像?”黛玉见他有这般神通,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呢,却破涕笑了,唇边抿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接着点了点头。 悟空也笑,把那黛玉往背上一丢,拿手一接,背将起来,便道:“抓好了,俺老孙一个筋斗云便是十万八千里。 ”黛玉被抛将起来还未做想,便见眼前云雾飘渺,转瞬间便在那天空之上。 再往下一看——小桥流水,杨柳依依,可不是那江南扬州!她又惊又喜,登时什么也不怕了,只怕这是南柯一梦。 于是抓着悟空的手又紧了紧。 又闻悟空问她何处是父亲林如海之府邸,忙指了起来。 此时此刻,林如海正伏案批阅公问。 忽然间书房门户大开,风过一阵,眼前便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来。 他本在惊疑,仔细看后,却发觉那个小的,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小女又是谁?父女俩一番诉清缘由后,黛玉扑在那林如海的怀里,二人悲泣。 待情绪稍平,黛玉又诉说起在荣府见到的事情来。 说着说着,不由得又低低啜泣起来。 林如海见状,只是长叹一声——无他,他也思念着同一人。 却说那悟空见林氏父女二人见面便哭诉起来,便也不多看。 转身一路筋斗云,迳到了那幽冥地界。 然他此番却未招摇,只是掩了气息混将进去,一路循着记忆摸到那森罗殿上。 只见他掐了个诀,变出个瞌睡虫后,便往那掌案的判官鼻下一吹。 那判官一息一吐之间打了个大喷嚏,便昏然睡去。 悟空趁机使了个缩小之数,把那判官变得拇指般大小,顺势往腰间一揣,又摇身一变便变作了这判官的模样,大摇大摆的走到司房之中。 翻到那林姓一族,果见那林如海林黛玉二人皆是短命。 他嗤了一声,大笔一挥,登时便把这二人改为了百年而亡,寿终正寝。 又见那林如海之妻贾敏早几年便已亡故,却至今仍未投胎。 招了招手,便叫了小鬼来问贾敏如今在哪。 你道如何?原来那阎罗见贾敏天资聪颖,学品不凡,竟起了惜才之心,把她提拔成了一个文书,如今正在地府内当差了。 一切更改完毕,悟空便把那判官从腰间取出,让他恢复原状坐在那殿上,又把那瞌睡虫收回来。 忽然,他又转了转眼珠,便往库房去寻一件事物。 好一番寻找,他才找到那宝贝。 他便放入怀中,又变了个假宝贝放回原处。 回至林府,正遇见那黛玉和林如海在那儿默默低泣,悟空一进那二人便四目看来,他便把那去地府的一遭事说了来。 黛玉蓄了一眼眶泪水,将坠未坠的,听了自己与父亲的命数却没问,张口便道:“娘当官儿了?她做什么?如今还好么?”悟空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个物件,正是他在地府顺的那宝贝。 只见这宝贝是个簪子的外貌,通体碧玉,流光粲然。 他道:“这宝贝叫回梦簪,你睡前把它藏到枕头底下,心想思念之人,便可在梦里相见了。 ”说罢便递给黛玉。 黛玉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滚了一粒泪珠。 她抿唇,悟空又道:“只要诚心想念,你纵是梦三人四人,也无不可。 ”说罢又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会意,向黛玉道:“你的房间是从未动过的,稍微收整歇息便是。 ”至于厢房,黛玉忽仰面问道:“悟空哥哥,我与你前缘真当如此深厚,值当你如此帮我?”悟空闻言轻叹,把她塞到被子里裹好,胡乱揉了揉女娃的头,才笑道:“小娃儿,我老孙帮人从不论亲厚远疏,向来便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你我二人既有前缘,我会帮,就算无有,我知道了也会帮。 你不知我自来这南赡部洲,帮扶了多少人哩!不要多想,顺你心意便可。 ”黛玉怔怔的望着他,良久破涕一笑,这才把簪子接来放于枕下。 天边已露鱼肚皮,黛玉方才睡下。 心中念着父母二人,不一会儿便至梦中。 恍惚之间,眼前便现了两人,不是贾敏和林如海又是谁?三人抱头痛哭,诉起话来。 这一觉甚是长久,待她起时,已然是天色昏黄了。 她一睁眼,先是有些不安,待确定了眼前乃是是林府的帏帘,才又如蜜似的的笑起来。 在那被子里流连回味了一阵,才想起什么似的,爬起来往外跑去。 到那园中便叫道:“悟空哥哥!”那悟空正在园中桃花树上变作桃花小憩,听得她呼喊便化成原型下来,问她:“怎了?”黛玉叫时心里也没底,不知悟空还在不在。 见得他由桃花变来甚是惊喜,道:“你怎生变成的?”悟空笑道:“这有甚难!”便朝小姑娘吹了口气,把她变成了一朵桃花,拈在手里放到树上,自己也变作了那桃花和她排排坐着。 那黛玉变成的小花惊叫道:“我是花儿了!”悟空听闻此言,被逗得噗呲乐了,掐着个嗓变成女音,学着她说话:“我也是花儿,我也是花儿!”又使那法术变了一阵风,吹的二朵桃花漂浮起来。 黛玉叫道:“我飞起来了!”悟空便也笑着学道:“我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二朵桃花飞过院墙,漂浮在那小溪上。 潺潺流水,浅浅的流着,一路上看见妇人捣衣,听见行人欢笑,又闻得读书声朗朗,最终停在了那湾瘦西湖之上。 悟空变了回来,又把黛玉变将回来。 一大一小身上湿淋淋的,只是笑。 远处红日垂落,光晕渐笼,炊烟朦胧,宿鸟归林。 黛玉低眉,又抬眼,道:“谢谢你,悟空哥哥。 ”悟空却只是笑道:“这是你本该见到的人间。 ” 第四回 黛玉归返林府后,白天便捧书念诗、临摹作画,夜里则在去梦中与母相会,闲时又找悟空哥哥玩耍嬉闹,过的好似神仙般的日子。 倏忽三月有余,这日正值晚间,林如海正在批阅文书,却见下人取了急函来,道是贾府来信。 他拆开一看,说是黛玉昏睡不醒三月有余,遍请名医皆诊不出病症,阖府上下忧心如焚。 他不由的叹气又微笑,忙把黛玉找来。 七八岁的小姑娘,见了父母早将悟空那晚的法术给忘了,如今见了这信才想起来,登时便惭愧起来,双颊红红的垂着脸儿。 林如海见状,又那里忍心苛责的?只是抚了抚黛玉的脑袋,笑道:“还不让那仙缘快把你送回去?”黛玉在林如海的怀里偎了一阵,才跑去找悟空。 那猴儿才收拾了一些地痞无赖回来,金箍棒尚在手中。 黛玉见到,知是悟空动了武,待要细问,却还是暂且咽了下来,先说了回府之事。 悟空便把她背在身上,这回也未翻那筋斗云,只是慢慢的御风而行。 夜色已深,星垂平野,黛玉静静的趴在他背上,问:“悟空哥哥你今儿又去惩恶扬善了?”悟空笑道:“这算什么?这群泼皮撞到我眼下了而已。 说来也好笑,今儿我也未打,见了我的长相,便有人叫道是孙大侠,不好惹的。 一股脑全跑了。 ”黛玉有些困了,却又好奇,强睁眼睛道:“你竟这么有名了?”孙悟空心里得意,却只摇摇头道:“这算的了什么?想我四百多年前大闹天官,才算风光。 ”黛玉眨巴了两下眼睛,道:“四百年前?你活了这么久了?”悟空虽有心吹嘘,却听见黛玉打了个哈欠。 便只道:“你睡吧,空了再讲。 ”黛玉便在他背上蜷了一蜷。 一夜安稳。 林黛玉是在贾府床上醒来的。 大丫鬟紫鹃本在她床边绣着针线,察觉旁边有些动静便看来。 见她睁开了眼睛,先是揉了揉眼睛,紧跟着便惊呼一声,针线掉在地上,她人儿却是已经扑上来把黛玉一把抱住。 直至衣衫上有些湿痕,紫鹃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吩咐雪雁去请老太太来,又掉头对黛玉说道:“小姐你可算醒了,你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你现下身上如何,哪里不舒坦么?”又问她吃些什么,叫小丫头把炉上正热着的乳粥盛了些来。 黛玉见她如此关心,敛了敛眸子,眼上将泣未泣,唇边欲翘又收,才慢慢安慰起她来。 吃了点粥,便见贾母来了,老太太上前一把搂住,心肝儿肉的叫着哭道:“你娘走了我便好似去了一回命似的,你要是三长两短我又如何呢。 ”黛玉听了又是惭愧又是酸楚,在贾母怀里蹭了又蹭,哭了一阵。 忽然心思一动,遂抬起小脑袋对贾母强笑道:“姥姥别伤心,你猜我为何睡这么长?”贾母便顺着她的话头问道:“好玉儿,你梦见什么了?”黛玉一笑,道:“我见着娘了!她在地府选了文书,便见我来了!带着孩儿好一番游山玩水!她还说思念姥姥,要我承欢膝下,尽她未尽的孝事。 ”贾母听了这话儿,先是神色怔忪了好一阵儿,便搂着黛玉又笑又哭,不在话下。 当晚黛玉睡前,把那回梦簪放在枕下,念着贾母与贾敏二人,便睡去了。 梦中贾母见到贾敏黛玉,当即将两人一左一右搂在怀里大哭。 三人一番长谈,倒是黛玉先倦了,离了梦中。 次日黛玉起身已是晌午,她也未吃午食,匆匆盥洗后便迳往贾母房中去,果见到不止鸳鸯琥珀等大丫鬟急的团团转,便是宝玉探春等也急的又是要人寻医问卜。 原来贾母本是眠浅,平日里寅卯便醒。 今日一睡到日上高头,本也是不打紧的,往常不过是取消了小辈们的例行请安便是。 但恰逢前有林黛玉昏睡三月昨日才醒,众人见贾母如此哪有不心焦的?黛玉抿唇偷偷笑了一笑,才上去拉住鸳鸯道:“姐姐莫急,你猜我怎生睡了三月?”鸳鸯正指挥着一地的婆子丫头,听闻此言便含着泪水看她道:“怎生知道?老太太昨日自打你那儿回来便不言不语的,临到睡下还在堕泪,怎生讲笑话都逗不乐的。 ”黛玉道:“我是见娘去了。 老太太如今和我当初一样,自然也是娘托梦来了给她。 姐姐不用心焦。 ”听闻此言鸳鸯忙拿手来握住黛玉的:“当真?”黛玉点头。 果然到了晚间,老太太悠然转醒,醒时长乐。 光阴变换,转眼便是新年正月里了。 才过了年,街上满是喜庆之意。 悟空正在那街中闲逛,却见一处人声滚涌起来,拨开人群看时,却是个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带着仆从拉扯着个布衣女子,嘴中还不断调笑。 眼看这女子哭的梨花带雨,断然不依,公子竟松了手,招了招身边的仆从。 仆从小厮们知道意思,瞬间便涌过来撕扯女子要把她纳入车中。 反观这公子,往马上一坐,看着下方的光景哈哈大笑。 悟空见了大怒,当即现了真身,如鸟般飞身纵起,一脚便把那公子踹到马下。 但听“啪啪”两声脆响,公子已是在转眼间被左右开弓抽了巴掌。 仆从们见状,连姑娘也不管了,慌得便要来扯他,姑娘便趁乱跑开。 那知小厮们来碰悟空,才挨了点儿衣角,便被震了开去,七仰八叉躺作一堆。 围观众人见状,唬的一拥而散。 那公子起先还要挣扎,嘴里乱骂,待口中牙也被打落了两颗,才求饶起来。 悟空不听,掣出金箍棒便要当头打下。 谁想旁边有个小厮伶俐,见了他的长相带那金箍棒便知道他乃是传言中的孙大侠是也。 知道他素是怜贫惜弱的,挣扎着扑过来道:“大侠莫要如此,我们家公子是纨绔不假,可是上有老母下无子孙,只得一个幼妹。 您把他打死便罢,可一家老幼又如何过活啊?大侠手下留人!大侠!”悟空一听,果然收起那金箍棒。 把这公子衣领一揪,问道:“确实如此?”这公子慌忙点头,忙说起家事来。 原来这公子姓薛名蟠,幼年丧父。 又因是家中独子,只得一个妹妹,因而寡母怜爱长大,老大不成。 虽是皇商世家,他却一概不通的。 他们家本是南京陪都人,此番上京乃是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再行些商事。 悟空听他一番描述不似作伪,却又不愿轻饶了他,便问他现住何处,母亲和妹妹又在哪里,薛蟠为了活命又那有不肯说的。 原来那薛蟠的母亲不是别人,乃是贾政之妻王夫人的亲妹子,贾宝玉的薛姨妈是也。 前几日正到城郊,他因耐不住寂寞,便快马进城来玩耍。 如今母妹还在城外赶路,待她们进城了便一同前去荣府探亲。 悟空是素知孤女寡母为生之艰的,心下本有些犹疑。 听闻他与贾府有关,心里暗笑道:若是别人家,当下便要断案了。 你要投到贾府,我却可做权宜之计。 短短思忖了一阵,他便念了个咒放在那薛蟠身上,教他不可遇生人,如若遇见了,便似身入油锅之痛。 便远远的去了。 薛蟠待那悟空走后,哪里信他那个咒语?只是原地咒骂一顿,被家丁扶起来正要继续前行,走入那人群时却浑身疼痛起来,通身犹如火烧蚁噬,唬的他魂飞魄散,忙把马儿一鞭,便往那城外僻静处去了。 日光渐转,值薛姨妈正到了京城之际,才要去那荣国府处与薛蟠相会进府,却听闻马车外有人哭着叫:“夫人,不好了。 ”忙扯开帘子,便见薛蟠的一个小厮灰头土脸的,哭着道:“少爷进城被人下了咒,不让见生人。 现在一个人躲在荒郊野外的,如何是好!”薛姨妈唬了一跳,问清楚事情,便哭骂起来。 倒是她之幼女,乳名宝钗的,甚是冷静,在旁劝慰道:“妈先别急,哥哥被下的咒若是不见生人,我们便调转车队去接他便是。 料他在车厢之中,便不犯那理了。 去了贾府望亲之后,我们找地儿安顿下来,再寻道士来解咒或寻那所谓孙大侠,便可从长计议。 ”薛姨妈一听有理,把那宝钗抱在怀中,垂泪道:“我儿,亏得你想的周全。 ”正是:膏粱子弟善跋扈,谁料闺秀解斡旋。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是夜,雪下枝头窸窸窣窣的,案前一点微光。 丫鬟婆子早已睡下了,黛玉抱着暖炉,偷偷支了窗子,往外看去,满目皑皑,竟似琉璃世界。 忽见一雪珠子逆着风口跑进窗来,还滴溜溜的转着旋儿。 她笑的两眼弯弯:“悟空哥哥,是你罢!我也要变雪花儿顽!”话语刚落,她便也化身成了一朵白琼芳,顺着悟空被织造的暖风飘然飞起。 悟空雪花道:“近来贾府可添了贵客?”黛玉雪花一边四处观看,一边笑道:“是呀,你怎生知道?”悟空雪花道:“姓薛不是?”黛玉雪花这才收回目光,凑近了些悟空雪花,贴了贴道:“你怎么知道?新来了薛家一家正住在那梨香院。 那薛宝钗宝姐姐大方的很,待谁都好。 但是我总觉得她面上常常笑,心里却不开心。 大概是她哥哥病了的缘故罢,也是可怜可叹。 ”悟空雪花乘着风势转了两圈,得意道:“她哥哥之事乃我之故。 ”黛玉啊了一声,又凑过去道:“好哥哥,怎么回事?”悟空嘿嘿笑了两声,调转风头,两朵雪花便向东北角梨香院处去。 正好厢房内薛宝钗的大丫鬟莺儿哭着卷帘出来,两朵雪花就这么钻入门中,来到室内。 虽是深夜,房内却灯火如昼。 薛姨妈与宝钗二人正坐在榻上垂泪,旁边却立着一个青年男子。 黛玉悟空二雪珠子落到案上,正对了此人脸孔,然却不见眉目。 你道为何见不得眉目?只见这人脸颊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堆积有小山般高。 两边绷带往中间一挤,五官全都团在一块,肥胀如同猪五花。 黛玉道:“这便是宝姐姐的哥哥不是?怎么这般模样?”悟空笑道“一猜便猜准了。 ”便把前些天街上的事情讲了出来。 黛玉听的笑道:“我说怎么薛家刚来便说薛蟠病了,便连舅舅那儿也不去拜见,我还以为病的多严峻连床也下不得,却原来是这个缘故。 ”她顿了顿,敛了笑意,又道:“只是可怜宝姐姐难过。 ”二雪花在这里密声交谈,那里薛蟠却骂声如流。 只见他蠕动嘴唇,瞪着个铜铃眼,气流才出便喷出血沫星子来:“月初就被那厮揪打了,怎么到今儿都找不到那狗屁姓孙的?天天唬我哄我不要紧,又是张道士又是李和尚来看,茶饭倒是管了不少,金的银的也送了,那有一个管用的?叫我说赶紧上报官府,先把那姓孙的缉拿起来,把他房拆了再打几十个大板,把我这咒解了再着他流千里不就得了?”薛姨妈本就哭的如泪人一般,听闻此话更是连泣连应。 然宝钗却神色冷静,把薛姨妈手一拉,道:“娘,这事可不能听哥哥的。 ”她又把脸转向薛蟠,道:“这事是万万不可上告官府的。 当日哥哥你当街纵马抢人乃是实事,多少人看见了!告上官府去此事是盖不住的。 纵使文书上托借关系不作记录,名声却就此作废了。 更何况我们本就是客居此地,受贾府关照,如此一番闹将起来,舅舅那儿又怎的过的去!”薛蟠急道:“你说这话有个劳什子用,我如今废人一个,不找那姓孙的混账又如何好办?要他甚么名声,管他什么贾家王家的面子里子,都是什么狗屁的东西!难道我便是日日作废不成!”宝钗道:“你也莫急,那日既说咒语里不让见生人,熟人自然是能见的。 账簿什么的看一看,短时间也能周转,再莫说什么日日做废了。 让下人们暗地里再多去寻那所谓孙大侠来,想他既走江湖,自然也是有行踪的。 ”薛蟠本便是因急着玩乐才大发脾气,哪想过什么立业成就。 然宝钗所言,字字有理,句句规劝,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给他之高乐留余地。 薛蟠气急,面色如酱一般:“照你说话,什么都轻轻巧巧的!你懂甚么,又不是你日日里头不能见人!”宝钗一怔,随即便流下泪来,气苦道:“我倒恨我不能见人!”又拉着薛姨妈道:“你听他说的。 ”薛姨妈忙劝道:“别怪你妹妹如此说,这些日子你犯毛病,家里过账都是她看的,夜夜挑灯看着,打鸣了才睡,熬的身子骨都要撑不住了。 前些日子还和我说,只恨不能出门看门店替你分忧则个呢。 你还怨她不替你着想,还能怎么法儿替你着想呢。 ”薛蟠正在气头上,见宝钗哭了也知道自己言重,却还是赌气,也不愿哄,气哼哼的就要往门外走,面前却突然多了个身影把他拦住,他唬了一跳,停止不即便跌坐在了地上,引出彭的一声响动。 只见拦住他的那人拿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把帽子摘下来扇风,笑着俯视薛蟠道“前些天还当街纵马抢人,今儿怎么知道让人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可不是他薛蟠照恨慕骂的孙大侠又是谁?他气的牙痒痒,爬起来想要动手,刚抬起手却被定在了原地,便只好怒目而视。 那边薛姨妈已是被吓呆了,倒是宝钗惊了一刻便即刻回神,只见她垂眸片刻,便施施然起身,行了一礼道:“早闻大侠行侠仗义,只是未得一见。 从前之事是兄长之过,但一是兄长已受多日之苦,二是全家性命实托兄长一人之上,望大侠收回咒术,留得善心,也有阴鸷之功。 ”悟空还未答话,薛蟠在那儿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星子来,道:“妹妹你和他如此多礼作甚?还不叫了小厮要押送官府?”孙悟空本有些叹于宝钗胆识,听闻薛蟠此言,把帽子往头顶一扔,两手收回来一抱,对着他嘿嘿乐道:“你个夯货,是真蠢钝。 真稀奇你有个聪明妹子。 ”薛蟠听闻更是大怒,额头青筋一跳一跳:“我妹妹大家闺秀,也是你可看可说的?关心你自己的屁唔唔唔”瞧他脸孔,嘴巴已然是张不开了。 悟空往案上一跳一坐,便翘起了二郎腿。 随即一手把黛玉雪球粘在肩上,一手取来摆在一边的账簿翻看起来。 少顷翻毕,他捡了几个果子往嘴里一扔,向宝钗笑道:“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我饶过你哥哥是断无可能。 你家既要男丁撑柱,倒也好办。 ”正说着,看这猴头手指一指宝钗,叫了声“变。 ”,就看那宝钗身量拉长,喉结凸显,胯、下余肉,转眼间便然是个男儿外貌。 又往那薛蟠身上一指,道:“变。 ”就把那薛蟠变作一个女郎。 他朝宝钗道:“你既有才,施展便是。 记住右手转三下腕便回女身,左手转三下便变男身。 ”看了看薛蟠,笑道:“如今你虽是女儿身,可终究戏法,不可教你往脂粉堆里去寻友。 原先不见外人咒法不做易改。 ”他话语刚休,便见窗户大开,风雪飕飕灌涌进来。 只是眨眼间,窗户振抖,侠影已去,不留余踪。 徒留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这日早晨雪停初晴,探春去贾母处请安完毕,便往赵姨娘处去。 原来探春虽是宝玉之妹,但并非贾政正妻王夫人所出,乃是贾政之妾赵姨娘所生。 她刚进院门,还未及屋,便隐隐听见喝骂声传来,不由的心中叹气,只是在门外驻足。 便听见赵姨娘说道:“你个好吃懒做的东西,每每叫你读书,不是头疼就是脑热,现在好了,你爹昨个儿竟在我跟前夸你薛表哥的学识来了。 ”她话语未落,便有男童声大哭起来。 这男童并非别人,正是赵姨娘之子,探春之弟贾环。 赵姨娘见贾环不听话便了,还哭起来蛮缠,更是气血上涌,道:“那姓薛的素来名声差的很,又有多少真才实学!想是你二哥也不学,你也不学,他见了个稍微会点的便夸了。 你个囚攮的,还不去看书,还玩!还玩!”她说着便要打人。 探春忙推门进来拦着,劝道:“姨娘何必如此,弟弟年岁还小,读书岂是朝夕之功,慢慢读着便是。 那薛表哥已近弱冠,环儿不过垂髫。 ”如是劝慰着,才使的那赵姨娘怒气渐消。 之后又说了些家常体己话,待探春回房时已是午时。 才用了饭,便见黛玉迎春来邀她同往宝钗处去玩笑一回。 三人于是同行,哪知到了梨香院宝钗厢房,刚推门进去便见床纱一动,紧跟着便有女声哎呦哎呦的大作呻吟。 大丫鬟莺儿从屏风后转出来,神色焦急道:“姑娘们来的不巧了,我们姑娘热症发作,不能接待。 先生前些天来看过,说是有传染之忧。 ”莺儿一边说话,一边将三女往院门引。 探春正要问话,却觑见黛玉在旁暗笑。 她心中疑惑,见黛玉已将头扭过去,便也不好发问。 那里迎春已在慢慢的询问病症药石了。 三人出院走着,一同说着些玩笑话。 探春嘴上应声,心中却奇怪:那薛表哥的病才好,怎地表姐宝钗就跟着也病了?思忖一阵之后却也无解,倒见亭边池塘中有白鹄扑棱棱的振翅,直飞青云去了。 第六回 转眼已是九月时候,到了贾敬的生辰。 因贾蓉早已扶枢回旧籍去了,是以生辰事务皆是尤氏一手操持。 那贾敬在观中修行又怎肯回家,不过嘱咐了尤氏少奢靡多布施,符丧事后积德之理。 是以尤氏当日不过宴请了荣府之客,在花园内外摆了几桌清淡宴席,权作秋中赏菊之意。 也并未请戏班之流,只是叫刻了贾敬的抄习经文并作些布施罢了。 宴后那一众女客在内府花园座内交谈之时,银蝶从后面来了,对着尤氏小声道:“老娘带着二位姑娘来了,正在房里坐着。 ”尤氏听了,正待答话,旁边的王熙凤却耳朵利得很,笑道:“什么姑娘藏着掖着?哪里新盖的金房子,藏着什么娇不让我们见呢?”尤氏只好笑道:“哪有什么娇美人?我的两个妹子今儿来看我。 ”这边声音闹得响,贾母也听见了。 问清缘由后,正值好兴头,便让带那尤家两位姑娘上来。 不消多少时候,两位姑娘便进了来行礼。 其相貌皆是标志风流,止那大一些的看着温柔和顺,小一些的却显得潇洒。 贾母看了一看,笑道:“是两个好孩子。 怎么不常来?”又赏了两个金镶玉如意戒指。 尤氏听闻,陪笑道:“老祖宗既这样说,便留下住着便是了。 ”一旁王熙凤早风风火火的走上去,一手拉着一个细细端详,笑道:“好一对双生的姊妹花!我这两只眼睛,转的和陀螺似的。 恨不得分成两簇看呢。 ”说的众人都笑了。 谈话间众女儿也拥过来和尤氏二姊妹见面,皆称这大些的为尤二姐、小的为尤三姐。 却说宝玉素日里便爱着女儿人家,今日眼看着此后又多了两个女孩儿可以一起玩耍,不由得陶然自乐起来。 又见那菊花清秀娇妍清丽,席上女儿们又个个妩媚可人,不由发了呆意,遂对着菊花说起女儿如花之类话来。 他说了好一会,直说的满座无声,众人皆看着他偷偷发笑。 尤氏之儿媳秦氏笑道:“今儿巧,我那兄弟也在府中。 宝叔既然无聊,何不去瞧瞧他?”宝玉犹未听见,还在出神,倒是黛玉抿唇笑推了他一把他才恍惚回魂,惊了一下回道:“怎了?”黛玉拿帕子捂嘴笑道:“说是有个呆头鹅,人近了还不知道,还在那儿伸着长脖发痴呢。 ”众人不禁笑起来,凤姐道:“何必这么多事,把那秦小爷也请进来,给我们也瞧一瞧。 ”尤氏笑道:“瞧她兴的,今天怕是神仙老爷从门口路过,也得被她拉进来做个客取个乐才走呢。 ”凤姐道:“什么参老爷咸老爷,我可不要见那面点点心似的客人,你那秦钟秦小爷也是面掐着和了蜜做的不成?”这一番话出口,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贾母笑骂道:“还不撕这丫头的嘴!”闹了一阵,凤姐被缠着笑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赔了好几声不是,贾母这才让请了秦钟上来。 不多时,果见带进一个小少年进来,但见其眉清目秀,粉面红唇,身量清瘦,行举不凡。 贾母看的欢喜,便叫这孩子上前来,细细的问他年纪、读书等事,方知学名唤秦钟。 其业师近日才病故而去,其父又年纪老迈,残病在身,他目下正欲在家温习旧课。 宝玉刚见秦钟便呆了半晌,只暗恨没能早日与其相交。 听闻秦钟此言,便挤上前来,道:“我业师亦是今年回家去了。 家父之意,便要我去家塾中温习二年,等业师回京后再在家念书。 ”宝玉复又在贾母怀中扭糖似的说道:“何不让他来我们家塾来?我正好也结伴去塾中读书去。 ”贾母见二人投机,自是喜悦,点头赞道:“读书方是正道,近日你家薛表哥也进了那学堂,便听先生和你父亲都赞他之品识。 你们去了也要安心修学才是。 ”如是那般嘱咐一番,并给了秦钟表礼,才放他二人去房中谈话。 这边又有丫鬟上了一个大莲叶式的碧玉盘子来,里面盛了各色的折枝菊花。 贾母遂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又招呼众女儿道:“过来带花儿。 ”女子们便莺声燕语的笑着围上来,你带黄的我带红的,便是尤氏也挑了朵素净的簪着。 秦氏正逗着惜春:“姑姑你前些天还说出家当姑子,却不知当了姑子剃了头,又怎么簪这花儿?”惜春平日里与秦氏也不过点头之交,今日见其的突然亲近,先是一愣,后抬眼看去。 却见秦氏与旧年相见时神情大不相同。 其眉宇间的愁绪似乎随风而散,只余下轻快而温和的明丽笑意。 她瞧着,便也不由得也笑了笑。 旁边黛玉看见探春簪了一朵,却又拿了一支笼在袖中,便问缘故。 探春笑道:“姨娘前些天来看我,说到了簪花的事情。 我便想着带一支回去给她。 ”黛玉听了,便也拣了一支收在袖中。 迎春听了,却把正欲往头上簪花的手放下了,愣愣的抿唇不语。 原来这迎春并非宝玉探春之亲姊妹,乃宝玉之父贾政之兄贾赦小妾所出。 生母早逝,嫡母亦早亡,贾赦再娶,续弦才是这位邢夫人,平时也不太留心于她的。 她听得探春与生母亲昵之言,不由便怀了感伤之情。 她垂头盯着手里鹅黄的菊花出神,忽然间旁边却有个人推了推她。 她抬头,是邢夫人的大丫鬟叫她跟过去。 她回了神,心中纳罕,却也跟着去了邢夫人小憩的厢房。 她到跟前行礼后,便见邢夫人从旁边桌上的盒子里拿了两支喜上眉梢金镶紫檀发簪出来给她道:“这是前儿忠顺亲王妃给的,我便带了回来给你。 ”迎春接了,睫毛抖了抖,放在手中看了看便收起来。 她抿了抿唇,手里捏着那刚拿的菊花。 花朵儿颤颤的,她面上却笑道:“我看她们都簪了菊花,娘也簪朵?”邢夫人却道:“簪什么菊花?我且问你,前些天你奶娘王嬷嬷又来抱怨说你丫鬟叫什么司棋的天天妆乔作势的,仗着你的势便拿大欺负她,是怎么回事?”迎春道:“是嬷嬷拿了我的物件出去。 司棋才闹起来的。 ”邢夫人把脸一沉,道:“这是什么话?怪不得王嬷嬷说你纵容丫头。 我平日眼里看着,她最是忠厚老实的,怎么到你嘴里却成了个贼了!少不得是你为了给丫鬟辩解才胡编的。 ”迎春垂泪摇头道:“女儿万万不敢胡说的。 ”邢夫人却已经面沉似铁了:“我可没有这样谎话连天的女儿!我且问你,你院子里司棋王嬷嬷闹起来怎么闹的连探丫头都知道?她装模作样替你出头,你还真当她好意不成?倒显得我们家一个清白能人都没有了!”迎春不语,邢夫人却越瞧越来气:“这么大的小姐了连几个人都管不好,也不知你出嫁了怎么办!没出嫁丢的只是爹娘的脸,出嫁了却要让府里都变笑谈了。 ”邢夫人骂了许久,迎春却只是干立着,低着头,裙子上却已湮出了几点湿痕。 良久被训完了,她往回走。 旁边秦氏惜春还在一起玩耍逗乐,凤姐和贾母在旁取笑。 她又听见探春向黛玉道:“邢夫人一早给的簪子确实好看,不愧是王府里做的。 ”迎春便在旁站着,直到那二人都已经聊至他处了,她却仿佛后知后觉似的插嘴问道:“一早?”那二人一惊,似乎没想到迎春回来了。 探春想了想方才说了什么,笑着回道:“是了,你早上有些不舒服没去请安。 邢夫人带了一盒簪子来给我们挑呢。 ”迎春便只是勉强一笑,往那树荫底下坐去了。 她手里还拈着那朵鹅黄色的菊花。 当晚回府,黛玉洗漱完毕,将烛火灭了,便让丫头婆子们去睡了。 自己则悄悄的把窗户支开,招了招手。 便见悟空在窗前现了身形。 黛玉笑的两眼弯弯,把手背在身后,道:“你猜我手上是什么?”悟空笑道:“香味都藏不住了,是菊花罢。 ”黛玉便笑吟吟的把她拣的红艳艳的菊花拿到身前来:“你戴上试试。 ”悟空指了指身上的宽袍大袖,笑道:“这身却不大合适。 ”说着便打了个响指,便见——好猴王!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一身金闪闪、光亮亮。 正是——“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 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 一双怪眼似明星,两只金目见乾坤。 尖嘴咨牙猴儿面,却是齐天好大圣。 【1】”这大圣笑也一笑,便拈起那红艳艳的花儿一插头上,正有那簪花得意之貌。 黛玉看的双目闪闪,忽而拍手笑道:“再佩上金鞍白羽,可就好射单于了。 ”两人正说笑着,悟空忽地浑身一凛,眉间一皱。 黛玉正想问他何事时,却见他脸上有了些焦急貌,对着她说道:“我来之前给了花果山猴儿们三根毫毛,教他们有事便烧。 如今我心火有感,想是他们唤我,我便得即刻回东胜神州去也。 ”黛玉颦眉。 悟空见了便知其意,抚慰道:“小娃娃,你不必担忧老孙。 ”他说着说着一扬头,嘿嘿一笑:“我的本领你是见过的,却是怕过什么不成?事了之后,我自然再来见你。 ”黛玉勉强点头,便见悟空一个筋斗,腾云而去。 她看天边良久,回神后眼前便只有树影疏疏,恍若刚才满院金光凛凛不过一梦。 忽然,黛玉伸手往前捞了捞。 她捧起了一瓣悠悠下落的红菊。 第七回 到了宝玉与秦钟约定上学的日子,他先在院子里嘱咐了丫头们,又辞了贾母、王夫人、贾政之后,亦去辞了黛玉。 那想黛玉听他来方才起身,懒懒的挽了发髻,眼上有些微红。 见他是要去读书的,便勉强露了一些笑意:“此去是要‘雁塔题名’的了,往后可越来越好了。 ”宝玉在那里絮絮什么回来一起做香粉之类的话语,黛玉只是不时搭理一下,并不应答。 宝玉心中无味,便辞了一迳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义学,离荣府止一里远。 乃先前始祖建立。 族中有官之人按禄相助,举德高望重之人掌塾。 凡有族中子弟贫困不能请师讲文者,都入此中肄业。 现下宝、秦二人来了,与众人拜见过,便跟学起来。 入了课堂,宝玉原不是爱钻研经学之类,习书时不免左右观望,忽见那东边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个抱书而读的少年。 阳光浅浅的顺着窗流进来,镀了这少年一身金色流光。 虽说看不见面容,却不由得不让人觉得他气度不凡,有如玉之温润,又如牡丹之端方,浑然不似凡人。 宝玉不由的看呆了,下课后便连秦钟也忘记招呼,便走上前去。 待近了些,才看清这少年的脸孔,着实清润雅致。 他瞧着有些眼熟,不由笑着行了个礼,道:“这位哥哥倒是眼熟,不知是哪方的。 ”这少年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起身回礼笑道:“宝玉兄弟不必多礼,是我先前抱恙,后又急于奔波事物,这些天才安定下来,还未来得及与你会面。 ”话语至此,宝玉终于想起来这少年为何面熟,噢了一声笑道:“怪不得,竟是薛蟠薛大哥,久仰久仰。 如今一见,竟是和宝姐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薛蟠”听闻此言,只是微微抬了抬唇角,道:“舍妹身体不适,这些天多承府上照顾了。 ”宝玉还待作些谦辞,旁边却有个垂髫小儿不顾他正讲话,直接走来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却是宝玉的亡兄贾珠之子、李纨之儿贾兰。 这贾兰对着“薛蟠”头一抬,手里的书卷一举,便道:“薛大哥,帮我讲讲这段的义理。 ”“薛蟠”便对宝玉笑了笑,微微俯下身子和贾兰讲解了起来。 二人所述所谈皆不离程朱八股,这却是宝玉生平最厌烦之事,不由得道:“可惜你们两个清白人,竟混在此种污浊里。 ”贾兰甩了个白眼并不理会,“薛蟠”却抬头笑道:“这并非是死书,为人的道理也是许多的。 ”宝玉闻言,浑身似雷电了一般,惊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兄妹!你和宝姐姐长得像就罢了,脾性竟也一模一样!我怎地就没有如此的姊妹?”贾兰撇了个嘴道:“人人都像你还有个了。 ”“薛蟠”便向贾兰笑道:“怎么和叔叔说话的,礼数都不讲了。 还不道个歉。 ”贾兰道:“怎么只许他胡说,就不许我乱讲了?”“薛蟠”道:“他胡说是他的事,你却是要做那守礼君子对否。 ”贾兰闻言,便只好向宝玉做了个揖,勉强道了歉。 宝玉好没意思,也没说什么,辞了便回身找秦钟去了。 这里贾兰还在问着,“薛蟠”也一一作答。 眼见得日头西垂,“薛蟠”才道:“家中生意还要我去打点,过几日再说罢。 ”贾兰这才作罢,告了别喊随从回至贾府。 夜色已垂,贾兰在贾母处请安完毕出来。 穿了穿堂,还未进夹道之时,便听见一阵阵笑声传来。 贾兰抿了抿唇,瞥了一眼玻璃窗,见室内凤姐正在和贾琏笑着说些什么,正拉拉扯扯向内房去。 他便收回了目光,足下不停,便回了寡母李纨之处。 进了门便见李纨在灯下抄书,见他回来了,将笔一搁,拢了拢起身。 大丫鬟素云早迎过来帮他宽衣,又招呼小丫头们端洗漱盆子来。 待沐浴完毕,贾兰上了暖塌,李纨坐在塌边,叫了素云拿了些针黹来,接了过来一边绣起来,一边问贾兰在今天的事。 贾兰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歪过脑袋和李纨说道:“娘,今儿我读见前朝陈氏要改嫁,朱夫子虽然劝她不要改嫁,却还在那里说守寡是‘自世俗观之,诚为迂阔。 ’我想世风如此,哪里便迂阔了。 ”他讲到这里,凑近了些李纨,嘿嘿笑道:“我看娘虽是守寡,过的却也不错嘛。 倒是薛大哥听我这样讲还说我不对,道理不是这样说的。 ”李纨的针脚乱了两步,却也未管,只是把织绣放了下来,垂了垂眸子,抚着贾兰的头:“这样啊。 ”她又问:“那薛表哥是怎么说的?”贾兰诉说本意是让李纨赞同自己,听闻此言睁了睁眼睛,惊讶道:“娘?”李纨逆着灯火,笑的温婉:“前些天还听凤哥儿说你薛表哥去了学堂,学风都变好了。 听你和他讨论学识,娘也欣慰。 ”贾兰道:“是了,薛大哥可好了,问什么都会的。 做人也是一流”他在那里念叨着“薛蟠”的好处,讲了好一会,却不见应和。 抬头找李纨时却见她的脸庞浸在了阴影里。 他便喊了一声。 “娘。 ”李纨颤了一下,伸手给他拢了拢被子,道:“今儿抄了一天的书,精神头有些不好,娘有些乏了,兰儿也该睡了。 ”便起身招呼小丫头来待夜,起身出去了。 到了厅堂,她先招呼丫鬟婆子们去睡下,又安排好守夜,便回房把收拾好的《清静经》又拿出来誊写。 灯影绰绰,蜡烛咽泪无声。 暖光融融,衬得她素色的衣服也是明媚。 光色铺陈开来,只见案前女子一弯远山眉,一对水杏眼。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是正好年华。 夜已浓了,窗外只是窸窣有些风声。 忽然远处爆出一阵笑声来,是贾琏的,其中夹杂着一些王熙凤的音色。 那声音明明是从隔院传来,却恍若丝线似的,缠缠密密,直绞的李纨的笔头有些滞涩。 却也无妨,这笔头已经调笑牵扯多年了。 带着浓墨的笔尖越写越枯,她却没有再沾墨。 笔墨无色,她还在那里写。 却不是经文的内容了。 而是——“自世俗观之,诚为迂阔。 ” 第八回 三年后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本是金吾不禁、普天同庆之时,五城兵马司却于巳时突然出动了官兵持戈清道,遣散人群。 若按朝廷规制,乃是有总督一级的封疆大吏进京了。 紫禁城长长的宫墙外,总督夏太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正眯眼假寐,依稀听得远处有车马响声,他这才调整站姿,把手中的暖炉递给了一旁的小太监,并从袖中取出诏书来。 待被层层官军护送的车队停下后,早有太监上去扶着官员下车。 夏太监甩了甩拂尘,宣道:“特旨:着巡盐御史林如海赏马,觐见——”原来这位被兵甲环护的,并非是什么一级大员,而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但见他身着青色鸂鶒补服,披深蓝斗篷,头戴乌纱帽,腰悬素银带,风尘满面而下。 受此重恩后,他面上却也不见半点喜色,只有沉凝。 只是微微整了整袍带,林如海便谢恩上马,一路行至景运门。 此处又有太监接应,带着他穿过重重宫阙,巍巍殿阁,便见丹墀凝霜,螭吻沉雪。 此处已然是不得闻听人声了,正值冬日时节,便连鸟鸣也是无有的。 是以长长的廊道上只有一些稀碎的步声回响。 不多时,来到御书房。 此处更是肃静万分,当值的侍卫都已被提前清退到百步之外。 他脱下斗篷交给旁边的太监,便在宣召后踏入内殿。 而在偌大的殿中,高高的鎏金宝座上,天子正坐在那里。 在一旁,只留着太监总管刘和一人正在拨香。 林如海自进殿后便目不斜视的看着足下的金砖。 待觐见处他便撩开下袍,行三跪九叩大礼,道:“臣林如海,拜见圣上。 圣上万岁万万岁。 ”然礼毕,他却仍未起身。 只见他将双手却高高举起,托起文书,道:“这是臣七年来所查盐政实录,恭请圣鉴。 ”皇上略微的抬了抬手,刘和便虾着腰将林如海手中的文书接来奉了上去。 此后一时间,偌大的殿中,便只余下了一些轻微的纸张翻阅声。 良久后,上面终于传来了声音:“当真如你所述,这些年江浙一带的盐政税款几有四成运往了朱元婴的旧籍,三成运往了李林其的老家,止三成归入了内库?除此之外,这二人同党还通过制造盐引压库、谎报损耗并受贿引窝等以此再次谋利?”他的语气平淡的似乎在问今年的新茶。 林如海闻言,俯身叩道:“臣字字据实,若有半句虚言,甘领欺君之罪。 证人已随臣至京,正候阙下,圣上可立即传问。 ”皇上却未理会林如海的答复,反而转头对着一旁的太监刘和戏道:“朕倒不知,朱元婴新近在扬州修的别院,竟是用盐客银子堆出来的。 还有李林其侄儿去年在苏州买的三千亩桑田,地契可是盐引兑票?”刘和俯身答道:“李督查买田一事,钱款确实来历不明。 至于忠顺王爷别院之事,奴不敢加以妄言。 ”圣上似乎轻笑了一声,道:“那林卿着实查的明白。 ”他用手指扣了扣桌子,又道:“再没有别的账册了?”林如海答道:“更早年间的也在其中,已录于末册。 因是陈年旧事,经手吏员多已物故,现存勘合亦无印信可合,非人力可尽寻。 ”圣上并未回答,是以殿中一时寂静的骇人。 忽然远处传来报时声。 原来已经午时三刻了。 本该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但林如海虽面无表情,背脊上却已经冷汗涔涔。 钟声卷入殿内,似乎终于掀起了一阵涟漪。 那位高座于上的天子这才启唇道:“是么?那你立了很大的功啊,林卿。 ”但他的声音却听不出喜怒。 林如海闻言抿唇,于是又叩首道:“臣不敢。 ”上面的声线中露出了笑意,道:“你立了如此大功,朕如何赏你是好呢?”并不等林如海答话,他便接着说道:“便授你东阁大学士兼户部右侍郎,特晋太子少保,入文渊阁参预机务,如何?朕记得你有位侄女侍奉经年,着实贤良淑德,恪守本分。 便一同提为贤德妃罢。 ”林如海心中波动,不由得猛地往上看去。 却见——上位者虽面有笑意,却是冷湛湛的。 目光灼灼,正死死的钉着他。 他陡然懂了什么,心彻底的沉了下去。 于是咽下了原本想要探寻的语句,叩首道:“臣谢恩。 ”圣上便抬了抬唇角,之后挥了挥手。 一旁的刘和高声唱道:“送——林——阁——部——”宫中之事此处按下不提,荣府此时却热闹非凡。 内室中贾母在上席一左一右搂着宝玉、黛玉,王夫人带着迎春二姊妹坐右席,惜春则被秦可卿拉去与尤氏同坐左席。 王熙凤与李纨侍立两旁,正往桌上滚着的掐丝珐琅团暖锅下着雪藕、水芹等时新春盘。 凤姐儿拿着银箸笑道:“老祖宗非要取巧。 这暖锅和厨房现成的菜品有什么两样?倒是把我们热的汗浸浸的。 ”说着便故意拭了拭额角。 贾母睨了她一眼,笑骂道:“猴儿家知道些什么?这暖锅好处多着呢。 ”王熙凤忙凑趣道:“我们年轻不知事,老祖宗好歹教教我们。 ”贾母于是笑道:“这暖锅啊,一是合乎古礼,思及先祖。 这鼎食乃三代之制;二是调和众口,咱们这样的人家人口多,口味难免参差,这暖炉却头能刷清口菜蔬,下可煨牛羊鱼肉,各取所需;第三件最是聚气养和,冬天吃些热的,手足暖如抱春,不受寒气,不受病害;第四件”话未说完,凤姐儿抢道:“第四件定是瞧我们手忙脚乱被热气熏的的模样取乐!”说的众人都笑了。 正说笑间,贾政进来敬酒,连饮三杯后,他正要讲几个笑话逗乐,忽见外头丫鬟慌慌张张小跑进来,道是说:“门吏言,有六宫都太监前来降旨。 ”唬的贾母一干人连忙下了桌,摆了香案,开中门跪迎。 便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骑马率一众內监跟从而至。 此人也未捧诏,下马后面容严肃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道:“特旨:即刻宣贾政入朝,在御书房觐见。 ”说毕,其踏马而去,未曾食一些点心茶水。 贾政不知所意,只得立即更衣入朝。 贾母等人于家皆心中忐忑,未有所定。 只使得家丁不断前去问信。 旁边惜春因吃的太急了有些难受,便趴在秦可卿怀里。 秦可卿便揉着她的肚子,点着她的小脑瓜道:“下次还吃这么快。 ”惜春把头埋在衣衫里,闷闷的不吱声。 另一边宝玉却因瞧见刚刚席上林黛玉只盛了些乳糖圆子,但也没吃完,显是心事重重。 便趁众人忙乱,悄悄挤过去问道:“妹妹怎么连这圆子也不爱吃了?可是身上不太爽利?这里人多嘈杂,我们去后面坐坐。 ”黛玉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便又扭头在拿勺子戳起了碗中的小丸子。 不多时,门外又是一阵喧哗,有丫鬟飞奔进来说道:“林姑老爷从扬州回来了,现在正在前厅和大老爷说话。 说是已经留在京中任职了,待圣上赐府邸后再接林姑娘过去住段时日呢。 ”众人尚未反应,林妹妹的顰眉却瞬间扬了起来,面上的忧色一扫而光,两眼弯弯如同月牙儿,嘴边儿也聚起了两个小涡儿。 她紧接拿起碗筷,捡了几样精细些的,吃了起来。 此后约有一个时辰工夫,便见赖大等几个管家急匆匆的冲进来仪门报喜,说道:“大小姐晋升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老爷令小的们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装扮妥当,入朝谢恩。 ”贾母等听了心神大定,喜得忙令人开箱取朝服,按品大妆。 不多时,便带着邢、王二夫人并尤氏、贾赦、贾蓉进宫去了。 林如海得隙,便接了林黛玉在内书房。 黛玉眼见得宁荣二府阖府上下都欢心雀跃,父亲却眉头紧锁。 她便轻轻的将头枕在父亲膝上,抚了抚他的额头,担忧道:“怎么了?”林如海舒展了些眉头,露出一些笑意,却不答话,只是摸了摸黛玉的脑袋。 随即便看向了窗外。 才是申时三刻,天色却昏暗起来。 云朵拉起帷帘,光色如铅坠,暗淡淡的,鸟雀无声。 第九回 话说贾政谢恩回府,方欲更衣进膳,却早有贴身小厮在廊下等候,打千儿报:“回老爷的话,林姑老爷申时就到了大老爷书房,特命小的候着您回来。 ”贾政闻言,沉吟片刻,转头嘱咐琥珀道:“去告诉老太太,就说今儿晚膳我不过去了。 有要紧事与林妹夫商议。 ”随后便整了整衣容,迳往东院去。 贾赦书房的人等早已尽数遣出,只留一个心腹小厮守着门。 贾政进得书房,便见屋内灯影幢幢,林如海背对着桌案坐着,而贾赦正在翻检着桌上的文册。 见贾政进来,林如海起身相迎,二人叙礼毕,便见林如海因背对着烛光,脸上晦暗不明,其沉声道:“我不在这里,也不该在这里。 二位记得,今日我不曾来过,你们也未曾见过案上的册子。 ”贾政略一皱眉,随后近前便拿起了桌上的一本册子细看。 然不及翻阅两页,他便脸色大变,颤着声音道:“这是两淮盐引浮硝的密档?我等如何能私下看这些!”说着便丢下账本。 一旁的贾赦见状,将手中的册子合上,却对他摇了摇头。 林如海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捋了捋袍袖,缓缓落座,道:“此乃副册,正本已呈御览。 ”他顿了顿,又道:“所涉之人,多是新皇近臣心腹。 旧勋中只有那位坏了事的王爷牵涉其中,且是十年前太上皇在位时的旧事。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已经接近暗哑了:“圣上不欲动摇新政,只得将我明升暗降。 现下元春晋封”他摇了摇头,道:“如今太上皇圣躬安泰,当今圣上又如何放心旧臣。 七年前我被遣去淮扬之时,圣上便着我多查那位王爷的事情,我却查出”贾政闻言默然。 复又取过一册,才看了几行便长叹道:“难怪难怪元春入宫多载都没有消息,只有今日”此后便连书册的翻阅声也是寥寥,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光还在微微摇晃。 贾赦忽道:“若是能攀上忠顺王”林如海转身向他,道:“如何?”贾赦目中精光一闪,回道:“我们家有个世交。 孙家绍祖,四年前因他替忠顺王捉住了一个逃跑家奴因而得宠,现正托忠顺王的关系,在兵部就任,并无家室。 迎春正”话未说完,贾政厉声打断道:“不可!”他将手按在了贾赦的手肘上,劝道:“我见过此人,乃是用心险恶、趋名逐利之徒,怎是良配?”贾赦甩开袖子,怒道:“他素日里与我交好,且官居五品、家资丰厚,有甚不妥?”贾政长叹一声,默然良久。 忽而颓然坐下,恨道:“我家如何便到了卖女求荣的地步!”贾赦闻言双眉倒竖,指着贾政便开始道如何便算卖女求荣。 贾政却皆是缄默不答,把脸一撇,浸在了黑夜里。 正吵闹间,忽听得“扑”的一声,案上的蜡烛有一支燃尽,屋内登时暗了三分。 次日卯时一刻,东方仅仅微亮。 绛芸轩中贾宝玉酣睡正浓,大丫鬟袭人忽轻掀绣帐,低声唤道:“二爷,二爷,起了。 ”贾宝玉却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把头埋在被中。 袭人只好直道:“快些起吧,老爷叫你。 ”这话甫一出口,直如晴天霹雳一般,炸的贾宝玉登时从床上弹起。 他惊慌失措道:“老爷?什么老爷?老爷叫我作甚?这般早喊我?”袭人回道:“我也不知。 只是小鹊方才来传话,说老爷昨夜回来后,先去了梦坡斋,灯烛直亮到三更。 后去了赵姨娘房里,不知说了什么话,说了半夜。 天未明时,又把环哥儿叫起来考学问。 如今天刚亮,就打发人来要叫二爷。 ”宝玉听闻,愈发悚然,身子一扭,竟滚回了被中,带着哭腔道:“我不去,我不要去!横竖去了也是挨骂,何苦来!”正吵闹间,晴雯在外间被吵醒了,批了件藕荷色纱衫进来,见宝玉这般状况,便道:“便说老太太把他留下用早膳就是了,暂且躲他一躲。 ”谁知话音未落,门外又来了小丫头连声催促。 袭人、晴雯二人只得半哄半拽,把宝玉拉出来梳洗更衣。 宝玉一路趿着捱着,磨磨蹭蹭向到梦坡斋走去。 及至廊上,却见贾环正倚墙而立,手里攥着书,一面抽噎,一面强记。 宝玉看的更是心头一紧,愈发踌躇,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进门去了。 一进门,便见贾政端坐在椅上,面色铁青。 见他来了,问道:“书读的如何了?”贾宝玉背后冷汗涔涔,嗫嚅回道:“《大学》《中庸》已背了,《论语》背了大半,《孟子》也熟读了。 ”贾政冷哼一声:“熟读?什么熟读?怕是一字也未看罢!我且问你,今岁恰大比之年,无有童试。 我且与你二年光景,将四书讲明背熟,后年便回原籍应试,如何?”贾宝玉虽入了学堂,却何曾认真读书?不过终日和秦钟等人厮混罢了。 如今听得贾政这般说,不啻于当头一棒,直让他泪都吓出来了,惊叫道:“两年!两年如何来得及?”贾政怒极反笑,拍案道:“如何来不及?我在你这个年岁,早就过了童试!通共不过五万字,竟要这许多时日?往后还有乡试要考,三年复三年,照你这样拖,还待拖到几时?”贾宝玉心中盘算,若按此例,往后里一日倒要背千百字文章,顿时吓得大哭。 贾政见他这般,愈发恼怒,喝道:“又不是上刑,哭什么?自今日起,每日给我交一篇功课来,朱子的批注也须逐条记诵。 ”宝玉哭道:“圣人的道理,到朱子手里也被曲解了,谁耐烦记那些?我不是那等禄蠹,不求追名逐利,何苦逼我去考?老太太也和说过,读书原该循序渐进,岂是强逼得来的?”贾政听他谤朱子是“禄蠹”,又拿贾母堵他,登时差点没气个仰倒。 原地缓了一会,他颤着手指向宝玉道:“我逼你?好,好!我竟不知,读书明理倒成了‘逼’你!”他说着说着,竟也落下泪来,胡乱抹了把脸,又恨声道:“你读过几本书,看过几本圣人言?便连四书还没有读透。 凭你也敢和我妄谈朱子?也敢和我妄谈追名逐利?今日若不教你明白,来日还不知狂到什么地步!我今日倒要教你,人是为了什么而读书!”说到此,他转身厉喝:“拿大棍来,捆上!”众小厮见势头不好,只应声上前,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板子便打。 才几下,王夫人已从里间奔出,一把抱住板子,对着贾政哭道:“老爷要管教,何苦倒打起来下这般狠手?打坏了,老太太岂不心疼?他若躺上十天半月,书是读还是不读了?”贾政冷笑道:“休要说这种话。 你且听听他嘴里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今日不将他打明白了,来日里还不知怎样无法无天!”王夫人闻言,不由想起亡子贾珠来,哭道:“若珠儿还在,又何苦如此呢?”贾政听了,也不由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挥手将小厮散去了,长叹一声,颓然跌坐在椅中,再不言语。 王夫人忙命人将贾宝玉搀回,徒留贾政一人在书房内。 倒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直挺挺的坐在那里。 窗外偶传进来一些杜鹃叫声。 却说宝玉挨了打后,众人早上起身后,也渐渐都知晓了。 幸而伤势不重,贾母等人百般安抚,敷了药,他便昏沉睡去。 迷蒙中他忽听到啜泣声,勉强睁眼看向床边。 却是贾探春。 只见她一双凤眼哭的通红,见宝玉醒了,忙拭泪道:“二哥哥,你也别怨父亲。 今儿早上姨娘和我说了,朝堂局势实在是不太好,父亲也是不得已才这般焦心。 ”宝玉闻言,赌气道:“你若是来说这种话,倒也不用来看我。 ”探春听了,顿时修眉倒竖,道:“我何尝愿意说这些!我若是个男儿身,我早去背了书,应了试,考取一番功名。 又何苦费这心思来劝你读书!”宝玉见她动了真气,不由得软下心来,软语劝道:“好妹妹,此后我看书便是了。 你别气坏了身子。 ”探春见他说的这才像话,于是道:“这话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等你伤好了,我同你一道读书,你读什么,我便读什么。 你下学回来,我们互相考较,你可不许偷懒耍滑。 ”宝玉见他这般认真,只得无可奈何胡乱应了。 探春这才转泣为喜,笑道:“这才是好兄弟呢。 ”又细细嘱咐了袭人一番,方才起身去了。 此话正合冯公所云:“聪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聪明不出身。 若许群钗应科举,女儿那见逊公卿。 【1】”可怜可叹! 第十回 两月后京都的福来茶馆有个说书先生,满口清脆,口白亮堂,一张口就是满堂喝彩。 这日临近晌午,眼见得客官们越来越多,小厮们摆好了案板,便要请这先生上座了。 这先生并未直接落座,只见他先是朝茶座处拱拱手,底下便有人叫起好来。 他捋捋胡须,微微一笑,眼光四处一掠,便见台下除一些熟生面孔外,还有个抱剑而坐的少年。 因那寻常看官多是闲散公子或是散工民客,常常结伴而来,一坐,聚而畅谈,止这少年连日而来,皆是独身抱剑。 然今日他却将客位空出,另放了一杯茶空放在此,自己坐了那主位,是以先生多看了两眼。 先生倒也未作多想,撩起衣袍便坐下,醒木一响,扇子一开,就是一段故事娓娓道来。 你道这先生为何如此有名?原来寻常说书人不过是说那经典典籍,又或是演义话本,偏生这先生是个口好思活的一等人,偏爱讲那时事新闻,又说的景象颇真,叫看官们欲罢不能。 他今儿这一段,说的正是近年来江湖上所传孙大侠之传说。 便听他说道:“上回说到九个春秋之前,这孙大侠游至东南一带,姑苏城中。 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1】时元宵佳节。 宋女有云:火树银花触目红,接天鼓吹闹春风。 【2】众人皆在看社火花灯,可谓最是一等繁华景象。 “这场上有鱼龙舞的,又有扮唱戏、打杂耍的。 游人看灯看景,可谓是平生一快事!眼见得街上又出来了舞狮子的,众人正要叫好,却见一声纵喝突然传来。 “正是平地惊雷,你道怎地?——这声喊的却是小贼哪里跑!霎时间只见人群翻腾如沸,众人眼光四散看去,只见来声处有一男子头发金灿灿者,手持金棒,疾步如驰,电光之间便钻到八丈开外,揪起一个皮衣男子便扒开他的外衣,便拿出了一个事物来。 列位猜猜看,他拿出的是何物?”说到要紧关头,这说书先生却拿起茶碗,轻轻抿上了一口。 台下众人纷纷猜测,有猜钱财的,有猜宝物的,更有人异想天开猜了吃食的,说书先生皆是摇头微笑。 台下众人不免催促起来,那少年也是唇角微抿,跟着周围人一起往台上扔钱币,敲的木板叮铃作响。 先生一笑,继续道:“竟是个女娃娃!”台下惊叹。 先生又道:“旁边众人有眼尖的,已然叫了出来。 ‘是甄家小姐!’原来这女娃并非别人,乃本地一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者之独女,眉间一点天然朱赤,所以有名。 再一看那被揪打之男子,却无一人认识的,显是拐犯无疑了。 “当日这街上多少有家有户有儿有女的人家,如今看到这拐子险些害的人家破人亡,不由得不群情激奋。 众人呼朋唤友的拥上去打骂,便是舞狮子的也甩着那狮腿儿踩上去了。 也有那好事者但挤不进去的,便拥在那行侠仗义的金毛男子身边询问来路。 “便见这大侠只是微微一笑:‘我姓孙,是东方人士。 ’正是咱们所说那那孙大侠。 “这孙大侠说着就将手中金灿灿的棍子一挽,使了一圈花招便将这棍子变作绣花针大小塞入耳中。 那众人有奉承的,有要做东请客的,他却不理,将女娃在怀里颠了颠,对众人笑道:‘乡亲的情谊在下收下了。 只是娃儿胆小,才受了惊可经不住这多盘问。 乡亲们有钱的请个糖葫芦,没钱的带个归家路。 我也好将这娃儿哄好,送还回去。 ’围观众人听此,不由哈哈大笑。 ”先生说到此,笑道:“正是如此,故事到此,却望看官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但见这故事中人也笑,故事外的台下看客也哈哈大笑。 众人皆爱听这行侠畅快之事,嘈杂议论一时不绝,这少年也是一双眼睛听的亮晶晶、光闪闪的。 台上又是叮咚铜板声不绝。 待人声稍止,先生扇了扇扇子,又道:“且说这孙大侠被乡亲们簇拥着带到那甄家,甄老爷自是感激不尽,再三拜谢。 请了这孙大侠一顿便饭之后,次日便想张罗起来排开酒席。 “那想次日官府的封赏也来了,邻里的百姓们也来了。 众人推开那客房一看,却是人无影,去无踪,只余案上有纸,写道:两月后,小心火烛。 “说也巧,三月十五日,正值葫芦庙炸供。 却有那和尚不小心,使那火出油锅,燃到了窗纸。 但那隔壁甄家却将那孙大侠所嘱牢记于心,早备了几大缸水预备着,是以未成大祸。 “有道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德行不受名定,公道自有人心。 今日这一段,且劝诸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说书人说到此处,木板一拍,扇子一收,便道:“欲知孙侠者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时又是喝彩声、铜板声不绝。 说书先生拱了拱手,便去了。 周围茶客也慢慢散去,少年却还未走。 他坐在那里,慢慢的啜着茶水,嘴角上翘双眼微眯,显是还在回味刚才的故事。 堂上有伙计吆喝道:“茶客一位,请——”便见有一络腮胡的壮汉走了进来。 他扫视一圈,见到少年旁座位上的茶杯,便走过来抱拳道:“辛苦。 ”少年回过神来,亦起身回礼让座。 这壮汉见少年年轻,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少年亦知他意,微笑道:“茶凉了,我再叫壶来。 ”待那茶水送到,他倒了两碗茶水,笑道:“我先干了。 ”话音刚落,但见秋水似的寒光掠过——少年已抽出了剑,剑尖挑起茶底,那茶碗竟似粘在剑上一般,在剑尖上轻微转动。 他腕部微动,茶碗便略倾,流出一道细细的水柱,往起口中送去。 不一会儿,少年便用此法将茶水都灌入口中了。 待茶杯被剑送还桌上后,他将剑收回鞘中,举起来往下拍了下桌子。 另一只满着的茶碗登时飞起,眼见便要下落摔个粉碎。 电光火石间之间他又微微抬手,便用剑鞘将那茶碗稳稳托起,举到壮汉的面前。 少年的脸上仍是微笑:“请用。 ”壮汉也笑起来,将茶碗举起一饮而尽,赞道:“后生可畏啊。 ”少年笑道:“不过小把戏而已,仅供一笑。 ”当下二人互通名姓,原来这少年姓逐名英,壮汉姓郝名杰。 郝杰听闻这少年乃金陵人士,便问到如何上京而来。 逐英笑道:“说来惭愧,我家世代武职,我却是个顽劣的,不服管束从小跳脱。 家人宠溺,便也不强加管教,落得个潇洒的性格。 此次上京,乃是因久闻江湖孙大侠之名,听得最后音讯是在京都,因而慕名前来寻迹。 ”郝杰笑道:“不愧是少年人,行事利落痛快。 ”他左右看了看,又道:“我说怎地昨晚便约到此处,早闻这里先生惯会说奇闻异事的,想是就讲到孙大侠了。 ”逐英哈哈一笑,道:“郝兄聪慧,猜的果然奇准。 却不知能否猜到昨夜小弟夜访府邸的缘由。 ”郝杰笑着摇头道:“这事却难说了。 ”又道:“此处不是谈话之所。 ”说完便叫了伙计买单,携着逐英而去。 第十一回 前一日虽是清晨,京都中却已是人烟辐辏,车马骈阗。 可在这一片繁华之象中,亦有不合之景。 但见街边有一中年男子,神色萎顿,蜷缩在地,衣衫破烂,露有血痕。 然旁边众人却皆是不管不问。 时一青衫少年骑白马飒沓而过,至此却勒马急停。 少年显是见到了此处情貌,飞身下马便半跪在男子身边,轻声问道:“这位兄台,你怎么了?”那想男子只是神色昏沉,唤之不醒,嘴里却不断呢喃着:“扇子我的扇子”反而旁边却有个小贩对少年说道:“劝你一句好话,勿管闲事。 ”少年对小贩拱手道了声谢,却依旧转头看那男子。 他拿手挑开了些男子身上的破烂布条,仔细看了看血痕。 却是被笞鞭的痕迹。 他便从腰囊里掏出丸药来塞到嘴里让含着。 正要抱起这男子离开时,旁边的小贩又道:“这人得罪了权贵,你帮他连你也要遭殃。 ”少年略一皱眉,便抱拳对小贩道:“可问问缘由么?”小贩一叹,便将那来去是非一一说出。 少年听了怒火中烧,骂道:“竟有这样的混账事?”他又一抱拳:“多谢相告。 ”便抱起男子,一迳而去。 临近晌午,大丫鬟鸳鸯才要进凤姐房中,便被打帘出来的平儿拉住了。 平儿陪笑问道:“今儿怎么来了?”鸳鸯抬了抬手中的漆捧盒,道:“老太太今儿吃了觉着有几样着实不错,想着凤姐姐连日里劳累着了,就要我给送来。 ”平儿便道:“给我罢,我晚点送进去。 里面正闹着呢,你现在进去也讨不得好。 ”鸳鸯诧异道:“可是为二小姐出阁的事?听说嫁妆都准备了月余了,怎还这般忙乱?”平儿闻言,笑着来扯鸳鸯的嘴,佯嗔道:“快别提这事了,都是那准妹夫闹的!”鸳鸯遂拉着平儿的手笑道:“好姐姐,快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平儿私下看了看,方才叹气道:“你是真不知道琏二爷被打了?”鸳鸯道:“可没听这事。 ”平儿便携鸳鸯到廊角道:“都是那孙绍祖,本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不知怎的就攀上了忠顺亲王那条高枝。 老爷瞧他年少有为,竟要把二小姐许配给他。 老太太、二老爷、二爷不知劝了多少回,就是不听。 “今年正月里,这厮引着老爷去王府做客,看了几把古扇。 回来便魔怔了似的,家里所有藏着的扇子都嫌不好,立刻就要叫人四处搜罗。 偏偏有个混号石呆子的,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的人,却有二十把好扇子。 二爷跑了多少次,求了多少情,这才去看到了那扇子。 据他说,皆是紫檀、罗汉、玉竹、湘妃、梅鹿、黄杨扇骨的,上面还都有着古人字画真迹。 归家回了老爷,老爷便要买,千金也许。 谁知那石呆子说: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1】老爷因得不到扇子,日日里骂二爷没本事。 谁知那石呆子不论二爷许了多少银子,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2】’你想想,这有什么办法不成?”鸳鸯听了只是摇头。 平儿冷笑道:“偏那姓孙的,仗着自己是兵部郎中,竟诬那石呆子藏匿前朝禁书,带兵抄了家。 屋子柜子全毁了,扇子倒是好好的给他收着。 石呆子喊冤枉,这野杂种还顺带着把他拖去官府打了板子。 偏生老爷还高兴,拿来问二爷说:‘人家怎么弄来的?’二爷不过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能为!【3】’老爷就恼了,连前几日他嘴孙家的闲话一并算账。 又说他不愿意自己妹子好,也不要自己老子开心。 凑在一处,就打的脸上挂了彩。 说着她啐了一口,骂到:“不要脸的东西,今儿还领着媒人相看来了,二爷还得把脸遮了去会面。 连累的我们奶奶在家也操心受累,边焦心还边要预备嫁妆。 ”鸳鸯蹙眉道:“这也太不像话了。 前些天我倒是见老太太听了这婚事便不大满意,却没多说什么。 ”平儿歇了口气,道:“又有什么法子呢,老爷主意是下定了的。 ”鸳鸯叹气:“可怜二小姐柔弱的性儿,过了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平儿也道:“是了,及笄还没到的年纪,就这样巴巴的嫁了出去,也就大老爷舍得了。 ”二人正感叹着,里屋便唤平儿进去。 平儿遂别了鸳鸯捧着食盒进去了。 凤姐问道:“刚刚外头说的絮絮叨叨的,是谁?”平儿便把食盒的来历告予凤姐。 凤姐于是点头道:“你先别忙这个,帮我把这新进的茶叶给大老爷送一些过去,顺便再看看你二爷现在怎么样了,身上打紧不成。 等你回来了咱们再一并吃饭。 ”平儿一一应下,提了茶叶便去了。 贾琏见平儿送了新茶来,忙命丫鬟们沏茶。 说也奇怪,正取茶时,却听见茶缸子嗡的一声响。 丫鬟们还在那里张头扒脸的四处看呢,贾琏却不当回事,端着茶壶盘子就径自往里间送去。 贾赦正带着孙绍祖品鉴字画,见他来了,还和孙绍祖笑道:“你哥哥是个不中用的,难得让他办件事,两三月都没个着落。 我若得个像你这样的儿子”孙绍祖忙陪笑道:“哪里哪里。 您惯爱说笑了。 ”二人在那里客气推辞,贾琏便止在旁陪笑罢了。 因他脸上前些天被打破了几处,是以今日脸上涂了些脂粉抹饰。 贾赦看了他几眼,甩了下衣袖,骂道:“脸上涂脂抹粉的像什么样子,丢人现眼,还不出去!”贾琏连忙松了口气,如得了大赦一般便出了门。 平儿尚在抄手游廊上候他,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又拿凤姐的话点他。 谁知此时恰对面游廊上便娉婷走过了个贾赦的丫鬟叫翠云的,捂着帕子便对着贾琏一笑。 贾琏素日里便是和这翠云彼此有些情意在的,只是碍于他老子贾赦在旁总是不好交往,只好暗暗撩拨、眉目传情而已。 今日眼见得有了大半日的空闲,又哪里肯回去的,只是和平儿支吾道:“老爷留我说话,怕是要到晚间才回去。 ”平儿啐了一口,道:“打量谁没眼神看不出来呢,奶奶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贾琏忙上来扯着平儿涎皮赖脸的笑道:“好人,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你奶奶你是知道的,这几日里她累得很了还不让我沾身,却不想想我的。 偏生她防我又和防贼一样,成日里我出去就见疑。 我和别的女人说话略近些她使性子便罢了,连你我也靠不近一些的。 你算算,我都多久没和你亲近亲近了。 ”平儿笑骂:“她疑你还疑错了不成?我才说了一句,就累你说了一筐子的话。 罢、罢,我不管你。 ”说着便甩手跑了。 贾琏见平儿松了口,不由周身喜气洋洋的,便朝着翠云刚刚走处摇摇摆摆的过去。 那里已溜出去贾琏正欲私通款曲,此厢贾赦孙绍祖却不太好过了。 不知怎地,贾赦吃了几口新茶,腹内便一阵绞痛。 偏生那孙绍祖又是个好摆弄的,还要装那孝子孝孙,把小厮都赶出去,亲自伺候贾赦更衣出恭。 这厮正捏着鼻子在屏风外候着呢,不想自己腹内也翻江倒海起来。 暗道一声不好,刚转过身要走,却突然惊得汗毛倒竖。 无他,要知这孙绍祖作为左军佥事,自然是从小习武的练家子。 但饶是他,也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背后静默无声的站了一个少年。 这少年左手轻轻搭上他的大椎穴,右手拎着十几把扇子,冷声问道:“还有的扇子呢?”孙绍祖但觉命门被制,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岳父说是送给忠顺王去了。 ”下一秒他就昏死过去,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看见少年如云雀般跃进了屏风。 天不遂贾琏意,他在那花园里和翠云二人两情款款不多时,刚要上手时便忽然有听见有小厮满院子喊:“不好了!老爷和姑爷不见了!”可怜可叹,贾琏裤子都解了却还得系上。 众人急的乱成热锅蚂蚁的时候,迎春的大丫鬟司棋亦哭哭啼啼的跑来,对贾琏小声泣道:“小姐也不见了!” 第十二回 媒婆拉着迎春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的时候,她只是默默垂眉——无他,只因她打落草来,便从没被人如此细致的看过罢了。 纵或有之,也早湮没在记忆深处了。 那媒婆一双利眼故作温和,将她身上扫了个遍,转头又市井的对旁边的邢夫人奉承道:“老身做媒数十载,这般的标志人物也属实罕见。 哎呀,这品貌,真是‘观音菩萨坐莲台’——生来享福的命!瞧瞧这嫩汪汪的脸蛋子,天生的富贵相。 身段又丰腴,来日定是要子孙满堂的。 ”时晌午,透过窗纱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眼花。 探春渐渐的有些迷迷蒙蒙的,不太听得清周遭人的言语。 恍惚间,她想起了很早的年月。 那时元春尚未进宫,惜春还没接来。 她和探春并宝玉随着元春一起读书。 读至《逍遥游》,元春笑着问他们的见解。 探春兴冲冲的在那儿说道:“从前总见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之句,却总未有什么实感。 今儿读了这篇,方知其精妙!”妹妹探春才读完便有了感受,迎春她却向来是有些后知后觉的。 十多年前读的文章了,她今儿却蓦然想起了其中的一句。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她从小就是不怎么被人看见的,娘早就去了,爹也从未正眼看过她。 祖母最喜欢伶俐的丫头,而她却是木讷。 姊妹们个个出挑,她也每每欲言又止。 横竖说了也无人在意,不如缄口默言。 正出神间,邢夫人却忽然便把她拽起来,对她悄声笑道:“咱们偷偷看看去。 ”她也不知道要去看什么,便只是懵懂的跟在后面走着。 她们从后门进了贾赦的书房,停在了屏风后面。 她依稀看到有青年跟在自己那昏聩的父亲身后,他们正谈着墙上挂的那副骑虎图。 她瞬间就知道了青年的身份,于是垂了垂眸子,便低下身子去看屏风的缝隙。 她看到了——青年的眼睛里充满着对骑虎人象征着的当权者的仰望、歆羡和贪婪。 大抵很多人都不知道,弱小者也是有能力的。 或者说,这是他们的求生之道。 她在长年累月的看人眼色中,早就识得了权财动物的嘴脸——他们无一例外都有着一对贪婪的眼睛。 这类人从不会管她想什么,需要什么,在乎什么,只会趴在她的身上汲取他们需要的养分。 而她的父亲正在此列,邢夫人在、王嬷嬷也在她身边的可以决定她学什么、做什么的人都在此列。 而她将要嫁的人亦在。 她浑身骤然僵硬。 她又想起了那句话:“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她知道她为什么想起这句话了——因为在《逍遥游》的世界里,她不会是大鹏,不会是麻雀。 她会是朝菌、蟪蛄。 大鹏和麻雀都可以决定自己要飞到哪里去,又停在哪里;想做什么,又不想做什么。 但她没有。 她没有希冀未来的权力,她的生命一眼就看得到头。 过去的日子,是她已经度过的昏沉而又无光的少女时代。 而往后的岁月,是她女性长辈日复一日度过的时光。 她将一日复一日的面对“贾赦”的要求,去做举案齐眉的妻子。 她将容忍“贾琏”的偷腥,一个人操劳管家。 她将成为“邢夫人”,在满心算计利益的日子里囫囵过着。 她会变成“王夫人”,明明生了孩子传宗接代却依然日日变的枯槁。 她才是豆蔻年华,但自她了解了女性长辈的生活开始,她便已经过了一生。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她从小就知道女子的天则是相夫教子,她没有起过什么反应。 她也以为她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可是当她突然发现自己会出嫁——并且真的会出嫁的时候,她的心绪却忽然无法可想了。 邢夫人突然凑过来,和她笑道:“看这么久?可愿意了?”她忽然颤抖了,赶忙缩起了身子,摇了摇头。 邢夫人还是笑着的,却不再问她了。 她无望了——因为她知道邢夫人觉得她在害羞。 不知何时,她已了院中的花荫下,慢慢的翻《太上感应篇》。 丫鬟婆子不知怎的,全都跑了出去。 偌大的庭院里只有她一个人,连风也是寂寂的。 她却看不进去书。 素日里这本书总是能抚平她心绪的,今天却不知怎的,总是看不进去,倒是把书湮潮了半本。 她便索性不翻了,对着书册直愣愣的出神。 但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她抬起了头。 逆着阳光的脉络,有个少年人从墙头蹁跹越下青衫磊落,光影四散。 这人开口便问:“你想不想走?”少年人好像话说出口后才意识到面前的是个真实的女孩子似的,忽然脸庞耳朵都红了。 这才磕磕盼盼开始报自己的姓名家世,又解释了自己为何进来,看到贾赦、孙绍祖如何,又看到她如何一一道来。 原来正是逐英。 面对如此唐突的情形,迎春只是初时有些惊讶,之后便只是默默的听着。 末了她点了点头。 贾母有时听书会说,书上的才子佳人最是荒谬。 哪来的正经小姐,看到了一个少年,就把魂都丢了、礼也忘了的?可是贾母大概是没想过,在这深闺小姐的一生中,这或许这是她唯一一次自决人生的机会。 此系私奔,无关风月。 第十三回 郝杰携逐英骑马至僻静处后,逐英便将昨日之事细细道来。 他只隐去了自己带走迎春一事,郝杰听完后拊掌大笑道:“怪不得昨夜听说粪车里跑出来两个大活人,原来竟是那贾赦贾老爷和孙绍祖孙老爷!阁下手段了得!”他顿了顿,又道:“孙绍祖那厮既说剩下的扇子被送到了忠顺王府,贤弟你也不必像昨夜那样冒险来盗,待我回府向王爷禀明便是。 ”逐英听闻喜道:“那就拜托郝兄。 ”二人分手后逐英往城中医馆中去,见床上的中年男子看着刚刚醒来,怀里紧紧抱着扇子,气色较昨日好了不少。 这男子见他来了,嗫嚅了一阵从床上挣扎着起来,道:“石某家境贫寒,无以为报。 不过性命一条罢了。 ”逐英忙将他扶回去,正色道:“石兄此言差矣。 我倒要问你,你有何错?”男子垂头苦笑道:“经此一劫,方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逐英摇头,道:“战国时秦国人民路不拾遗,现今却有权贵强取豪夺。 怀宝者何罪之有,抢珠玉者方为豺虎!”男子怔愣了一下,道:“这可不是能说的。 ”逐英眉梢一扬,笑道:“不能说,却能做了不成?你却猜这扇子怎么回来的?还有几支扇子,我不日给你送来。 你安心养伤便可。 ”男子长叹:“事已至此真是无以为报,不过望你多加小心,护自己周全便是。 ”逐英答道:“这是当然。 ”话语尾调渐渐弥散,逐英已经人影远去了。 这日晚间,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设宴,请了“薛蟠”、宝玉二人做客。 宝玉进府后,见“薛蟠”早已候在厅中,另有几个唱曲的小厮并两个傅粉少年郎——一个小旦扮相,一个小生打扮。 众人见面后便吃茶寒暄,冯紫英笑道:“前儿所求之事多亏薛兄相助,今儿喜乐,特备薄酒相谢。 ”“薛蟠”推辞一阵,众人说说笑笑便去席上依次坐定,酒水逐渐也摆了上来。 冯紫英唤那两个少年郎来,向薛贾二人笑道:“这是今儿好不容易请来的,如今声名天下的二位梨园弟子,唤琪官、琅官的。 ”宝玉早听闻二人大名,笑道:“难得你请来这两人。 ”琪官听闻此言微微含笑,琅官却从鼻孔里冷哼一声。 琪官察觉后唇角微抿,偷偷把那琅官的衣袖一拽,却被琅官直接甩开了。 冯紫英脸上变色了一瞬,旋及笑道:“我也是头一次请到琅官,忠顺王爷和护宝贝似的藏着掖着不让看,央了多少回这才请来。 ”抿了一口酒,又道:“早听闻琅官嗓音一绝,不如乘着酒兴唱几句如何?”那琅官却直接翻了个白眼,往房间角落靠墙的椅子去了,抱着个膀子径直坐下。 琪官看在眼里,饶是性格镇定却也不免面生有些急色,赶忙靠过来朝冯紫英陪笑道:“琅官这几日身上有些着凉,嗓子音色便也不太好。 他自然是不愿扫了兴致才唱的,我替他代唱便是。 ”冯紫英还未作答,琅官却在那儿把椅子都已经摇起来了,声音幽幽的飘过来:“你说谁身上不好呢?”他说话如玉叮咚,显是音色极好的。 话语至此,不仅琪官无话可说,众人也是默默无语,都看着冯紫英发话。 谁料冯紫英哈哈一笑,道:“美人多有脾性也是正常,如此宝贝忠顺王爷看护着娇惯了也不奇怪。 咱们自是比不上王爷的,不得青眼也只能自怪了。 ”众人附和间,却听嘎吱一声,原来是琅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面容冷酷,嘲笑道:“什么美人?我可不是美人。 他王爷又是个什么东西,要你们这样捧着护着。 ”冯紫英顿了一下,使了个眼色,便有小厮围过去要把琅官带下去了。 琅官微微冷笑,甩开纠缠的小厮们,大踏步直出了厅堂。 众人寂静间,“薛蟠”抿了口酒,道:“前几日内务府着我去江浙一带收购丝绸,薛某不日便要辞离京都了。 如此团聚不常得,此后再联系却得依托鸿雁了。 ”冯紫英当即接过话头,干了杯酒笑道:“既然如此,我与薛兄今日不醉不归。 ”贾宝玉见二人推杯换盏,心下却挂念着方才琅官之事。 便托辞小解离席。 他摸到花园,但见皓月当空,湖水涟涟。 而那琅官正独立水榭,负手望月。 然他身边却有个小厮跟着。 见宝玉从石桥上走过去,小厮倏忽间隐入暗处。 宝玉在席上见这琅官品貌不凡,早起了结交之心。 便上前对他行了一礼,笑道:“阁下刚刚为何在席上如此?是府上招待不周的缘故么?”琅官听闻转回身子,虽背光而立,双眸却亮如寒星。 他俯睨着贾宝玉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宝玉笑道:“却不知是何事?”琅官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宝玉的脸,冷笑道:“好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自然是不懂咱们优伶玩物的。 ”宝玉听了有些感伤,正待怜香惜玉、劝解一番,却忽然被什么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却是琪官。 琪官对他摇头道:“你去招惹他作甚。 ”琅官却已经靠在了亭柱上,抱手笑道:“我怎么了?”琪官不理他,拉着宝玉从亭子出来,道:“他从小便是个脾性古怪的。 不怕你笑话,四年前他还从王府逃了一次,被官兵捉了回来。 ”贾宝玉纳罕道:“有这回事?”又见琪官十分妩媚,在月光下便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便情不自禁拉起他的手道:“不过他的话却是不错的,你们这般人物,原该怜惜。 ”琪官眨眨眼,眼波流转间盈盈笑道:“早听你是个知心人,如今一见,果然不假。 ”宝玉微笑道:“今日初见,不知怎么好呢?”他想了一想,便从身上取下块玉佩递了过去。 琪官接了,便也从怀中拈起个湘妃竹扇回礼。 宝玉接了这扇子,正打开借着月光细细观摩。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琪官道:“前几日我们府上遭了盗贼,你可知道?说也奇怪,这贼什么也没偷,只拿了几把扇子走。 ”琪官笑道:“怎么不知道?昨儿晚间我们护院向王爷讨要扇子,道是贾府强夺之物,如今有义侠要物归原主。 你们贾家的他已取到了,只剩王爷这儿的了。 王爷前些时日才因江浙盐税一事罚了一年俸禄,本就心情不虞。 如今岂肯同意此等事情?不料那护院今早就连着他的包裹一块人无影、去无踪了。 ”宝玉奇道:“有这段后事?”琪官道:“是了。 王爷本也不当回事,打发人去另聘护院,却不料没一个应的。 ”宝玉啧啧称奇,又拉着琪官倾诉衷肠之时,旁边却有小厮过来请二人回席了。 宴罢归途,琪官和琅官同坐一轿回府。 琪官蹙眉叹道:“你又何必如此?”琅官翻了翻眼睛,挑起唇角道:“你当他们真心喜欢你?”琪官道:“总有些真情实意在的。 ”琅官嗤笑一声,终于正眼看他,眼中却含着讥诮嘲弄。 他道:“那王爷呢?”琪官道:“王爷自幼待我们恩重”话未说完,琅官却像是听到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似的,打断他道:“既如此,回去你求他开恩,放你去你做个正经人,脱了奴籍去读书。 ”琪官拧眉。 琅官仰脸俯觑他:“怎么?暖床久了倒也知道自己是个宠物了?”琪官终于被激到了,怒道:“提就提,王爷从没把我当玩物!”琅官撩起轿子窗户的帘子,轻飘飘的哼了一声。 那声音便从窗户滚落,掉入了月色里。 第十四回 子夜,逐英轻车熟路的翻上昨夜刚来过的忠顺王府的墙头。 却见院内灯火通明,映得兵甲折光。 ——原来这忠顺王因护院辞去,特调官兵驻防。 逐英见状,撇了撇嘴。 只不过足尖一点,他便跃至内仪门檐角之上,四处观望起来。 待估量好了门两侧内外书房的位置,他便行动起来。 屋檐之上、厦宇之间,他直如飞燕一般穿梭跳跃。 但见他衣衫舞动,形影飘忽,直把那官兵群众视若无物——他能做出此举动作也实非狂妄:倒也好笑,那满院的人来人往,竟无一人察觉他。 待他进了外书房,迎面的便是满屋的珠光宝气、满目琳琅。 他却正眼也不看,只寻那扇子。 此间搜完,他又迳往内府书房而去。 逐英揭开房顶上的屋瓦,向下看去。 眼见室内无人,便跳下去。 环顾一周后便四处找起了扇子。 不一会儿,他身上的包裹便已是沉沉,显是已装了不知多少把扇子——这也不怪他,这王爷搜罗这多宝贝古扇,也不做个标记哪把扇子是从何而来,他又如何分的出来哪些是他要寻的呢?——只好干脆统统全都收起来罢了。 他正心中暗笑,却忽然双耳一耸,猛然回过了身体。 在被窗外灯火光打的半明半昧的室中,桌子下有什么乌黑的东西在剧烈的晃动着。 他定睛看去,却发现那不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一个批发散衣的少年正从桌下缓慢的跪爬出来。 这少年仰面望来,目光如电。 见逐英发现了自己,少年嘴角抬了抬,眼里却无笑意。 他道:“别跑,我不叫人。 ”逐英惊疑不语。 少年把胸前飘散的几绺乌发拨至身后,又顺势翻了下腿原地坐下,道:“在此候君良久,望携我同去。 ”逐英剑眉微蹙。 少年又笑了笑,道:“报酬钱财是有的,但请你等一等。 ”逐英方欲细问,忽闻听廊外有脚步渐近。 他便手按剑柄,闪身躲在了门后。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又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逐英看不见他的脸庞,却能听到其嘴里有哭音。 此人说的是:“梅之你在不在?”地上坐着的少年回道:“在。 ”他顿了顿嘴里便有了笑意:“我说的对不对?”新来者站在原地,身形微颤,沉默了一阵,却无应答。 少年把眉一挑,道:“你想不想走?”新来者迟疑的点头又摇头,道:“又怎么走?”少年轻轻把下巴搁在手上,道:“你且捂住嘴,不要出声。 ”他见对方照实做了,继而说道:“回头。 ”这新来的少年郎转身,正与逐英四目相对。 如此那般一番解释之后,那二少年各报名姓。 原来那坐着的少年姓褚名梅之,立着的则唤蒋玉菡。 蒋玉菡补充道:“我们更有名的是另外两个名字,唤琅官、琪官的。 是王爷自小养在府里的梨园”褚梅之却直接打断了他,冷然道:“是豢养的男妓。 ”蒋玉菡垂脸默默无语。 逐英欲言又止,抿了抿唇,最终问道:“满院都是官兵,我又怎么带你们走?”褚梅之终于眉目舒展开来,垂眸一笑:“这不简单?”临近丑时,忠顺王府却火光烛天。 府中主子奴婢们大喊着哭叫的、报着走水的种种哭哀嚎滚的满地都是,远远的也隐隐传来五城兵马司的云板声。 褚梅之刚从墙头上下来,面容不整,衣衫散乱。 他却浑不在意,望着院中的熊熊烈火,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直到蒋玉菡轻扯其袖,他才回过神来。 原来逐英问他二人要去哪里。 褚梅之便把目光移到逐英手里的绳子上。 ——那跟绳子适才把他和蒋玉菡从囹圄里拽了出来。 逐英将绳子系在腰间,褚梅之的目光便顺着其微微滑落的袖口,掠过他线条分明的小臂,又顺势滑落到其结实的腰板上。 虎臂蜂腰,是好身材。 这是自小被禁锢、作金丝雀、菟丝花养大的他,不可能拥有的健康的、丰美的身材。 似乎烟火有些熏到了他,他眨眨眼,一颗泪珠顺着他的脸庞晶莹的滚了下来。 他随意的用手擦去,把目光抬向逐英,笑道:“你去哪里?”他顿了顿,又道:“我可以随着你学武功么?玉菡和我的包裹里有百两黄金,可够费用?”逐英与蒋玉菡同时“啊”了一声。 辰时,天边不过微白。 此时的荣府里,探春却已至黛玉房中。 紫鹃正收拾首饰钗环,而黛玉在对镜理妆。 见探春来了,黛玉唇边抿出两个小涡儿,对她笑道:“探丫头,怎地这大早上来看我?”探春走过去挨着黛玉坐下,取出袖中锦袱,递给她道:“四妹妹昨儿往宁府与可卿同住去了,托我给你带了些新制的羊毛笔、生宣纸。 二妹妹自打突疾后去道观里养病,至今也无消息。 这包里装除了惜春的,就是我添的些新笔、笺纸一类——你既迁新居,自然也该讨些好彩头。 待会儿你去老太太那儿,人多口杂的,我又怎好给你?”她说到这里,捏了捏黛玉的面颊,笑道:“你可记住,现下回去了,可不许认识了别处的新姊妹,便忘了我们的闺阁情分。 ”黛玉本有些感动,听她后面说这些,便推了她一下,佯嗔道:“不过几条街就到了,哪里又远着你了?况且一早就和老太太说了,时不时还常来住的。 ”探春于是回道:“既如此,你可得在内府给我留个厢房,我好常去叨扰。 ”黛玉拧了她一眼,笑道:“少不了你的!”二人正打闹嬉乐间,宝玉也来了。 只见他拿着个大包袱,足有半人高,正拖拽着进来。 见探春也在,转身欲走,却被探春眼尖看到,及时叫住了。 探春笑骂道:“好你个宝玉!前几日我要与你读《论语》,你在那里说腿疼的不了,实在读不了书。 咋了?林姐姐一出府,却把你的腿给医好了不成?瞧瞧,如今健步如飞、活蹦乱跳的就来送东西!你跑什么,给我过来说话!”宝玉只得进来,对着探春勉强回道:“前几日着实不是推脱之词,实在是这两天腿才有些好的,不信你问晴雯便是。 ”探春走上去就拧着宝玉的腮帮子道:“谁信晴雯那小丫头骗子的鬼话?她最是和你一伙的。 前几日的账我就不和你算了,我且告诉你,打今儿起,《论语》《孟子》二书一日你我二人须要背默二百字,可记下了?”这番话直说的宝玉心内叫苦不迭,面上却又不能表现,只好一边躲,一边陪笑道:“我的姑奶奶了,知道了,知道了!你先让我把东西给了林妹妹!”探春这才松手,点头道:“这才像话。 你可要记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我二人定下的事情,可不许撒谎。 ”她讲完,便与林妹妹点了个头,先离了此处。 待探春走后,宝玉冲着她的背影扯了个鬼脸,方拖着那大包袱挨到黛玉跟前。 他解开包袱后,献宝似的一个个掏出来给林黛玉瞧。 先是一个锦盒,揭开里面都是人参、茯苓等物,他道:“妹妹你身体弱,回了林府也要多加保养。 ”又取出一些话本子:“这些都是我平日里最爱看的,回府你若是无聊,当个乐子看也好解闷。 ”末了翻出些布偶泥人:“这些是我们幼时一块玩耍的玩物,你带了去,也好做些念想。 ”谁料林黛玉见了,笑道:“我爹是会短了我这些不成?药品、话本是不必了。 这些小玩意儿——”她目光一转:“我又不是远行千里,要什么念想?横竖常回来玩的。 这劳什子,你原样带回去罢。 ”宝玉听了,嘴撅的能挂油壶一般。 林黛玉只抿嘴看着他笑,偏不哄他。 他无法,只得扯着着黛玉袖子道:“你可常回来看看——”宝玉正厮缠着,紫鹃在一旁看着不像样,忙上前道:“二爷这话说的,倒像我家小姐出嫁了回不来似的。 时辰不早,姑娘还要更衣去辞老太太呢!”宝玉无法,只得又拖着那大袋子物件悻悻的、摇摇摆摆的回去了。 此后林黛玉用了些早膳,便往贾母处去了。 正值晨省时分,王夫人、凤姐俱在堂上。 黛玉上前对着贾母叩首道:“外孙女蒙老太太疼爱,如今父亲在京,理当侍奉膝下,今日特来拜别。 ”贾母把她扶起来,含泪道:“父命不可违。 只是此去可要常回。 紫鹃这丫头你便带了去,也好有个照应。 ”黛玉应了,此后又与王夫人、王熙凤等人一一施礼告辞。 出得门来,林如海早在仪门处等候,父女二人相视一笑。 林如海遂又带她分别与贾政、贾赦等人作别,这才坐上轿撵,往新府而去。 新赐的林府亦在澄清坊中,坐落在石碑胡同里,与宁荣二府不过二、三里之遥。 轿至门前,林黛玉轻揭帘角,便见朱漆大门上悬着“敕造林第”鎏金匾额,在初阳光彩下熠熠生辉。 她细细的瞧了几眼后,轿子便入三进院落,她皆掀着帘子,不住的对着四处的庭院房屋看着、瞧着,像在心里描画儿似的。 入仪门,早有婆子们接着候轿。 林如海先下轿,接着转身便把林黛玉抱起。 谁知林黛玉下车后却不肯撒手,仍旧在林如海怀中,只把头静静的、深深的埋着。 林如海察觉到怀中之人的阵阵抖动,便只是笑叹一声,眼中却也有了点点泪光。 遂只是示意婆子们将斗篷解了,便继续抱着爱女缓步往内院而去。 ——方才辞别众人却一泪未落的黛玉,此刻却泪满衣衫。 无他,只因——此处,是家。 此后经年,再也不必,寄人篱下。 第十五回 晌午时分,迎春正倚坐客栈窗边,指头微微挑着窗纱,偷偷望着那底下的街道。 但见街道两旁有货郎摇着拨浪鼓引逗孩童的,有剃头匠挑着条铁“唤头”的,有卖凉粉敲着铜碗邀客的,其中更兼的是人来人往、车马喧阗,都是些她不曾看过的新鲜景致。 不由得一时间看痴了。 忽闻扣门声响,惊得她指尖一颤,窗纱瞬时掉了下来。 “是我。 ”门外传来逐英的声音。 她方才心下稍定,启门相迎。 但见逐英衣袂沾尘,神色匆匆:“可方便进来?”贾迎春侧身让过。 关上门后,逐英道:“方才客栈的老板娘和我说你要寻些针黹,是衣裳破了么?可还方便出门行动?”迎春摇摇头,垂首低声道:“前日里我见你定客栈、买吃食都是要花银子的。 我思来想去,也不过只会一些闺阁手艺。 先前看见姊妹家也有做针线补贴家里的,便想着话未说完,却见逐英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哎呀不是不是。 谁带你出来是为了钱的?”他急得又拍了下额头,道:“啊呀!不是说这些的!我上来原是为了和你说,我们得即刻往沧州去。 你可有什么要带的?”迎春环顾空荡客房——那日仓皇出逃,连妆奁都未收拾,只得摇头。 逐英便将后背挂着的蒙纱帷帽取下,递给迎春道:“你且带上这个,把头蒙严实了,我们下去。 ”迎春依言打扮,遂跟着逐英走至客栈后院的马厩处。 马厩中除却逐英的白驹外,另有骏马三匹。 其中两骑上坐着二位陌生少年,正笨拙地调整鞍鞯。 “这二位是日后要和我们同行的,褚梅之、蒋玉菡二位兄弟。 ”逐英引见道。 迎春遂与二人彼此见礼。 “前日教了你半日的骑术,可还记得?”见她颔首。 逐英遂笑了笑,随即用手托起迎春的臂膀,将她送到了马上。 逐英随后翻身上马,踢了踢马肚子,扬鞭道:“随我来。 ”四骑遂在城中纵马穿街过巷,直到城门方才缓行。 但见城墙巍巍,守卒正在严查往来。 逐英率先下马,搀迎春落地后,四处看了看,与早上买通的商旅头子笑着问候道:“镖旗插稳了。 ”这才示意众人跟随,混入后便随着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谁知他们刚出城门,便传来了大批嘈杂声响。 褚梅之回头觑了一眼,却是大批的京畿铁骑。 而那扇厚厚的京师城门,轰然便在他们身后闭合了。 未时三刻,探春携着本批注好了的《论语》往宝玉处去。 甫入院门,却见唯有袭人独坐窗下,正打着五色花络子。 见探春来了,袭人忙放下手中的绣绷子,起身相迎道:“三姑娘来的不巧,宝玉被冯大爷请出去吃酒了。 ”探春闻言拧眉,道:“他今早回来后温书了?可曾说了几时回来?”袭人道:“今早儿他把送林姑娘的物件带回来后,归置回去倒用了半日功夫。 之后便在那儿长吁短叹的念诗。 ”说着她指向案头:“诺,还摆着呢。 后来临近晌午,茗烟便进来和他说冯大爷请客的事儿,这才丢下来出门去。 ”探春移步案前,见是唐寅的一首《世情歌》,其中有几句着重备注了:“古今兴亡付诗卷,胜负得失归松楸。 清明明月用不竭,高山流水情相投。 ”她不由的冷笑道:“倒是有许多闲情逸致!”将这纸掷回桌上,转身对着袭人道:“今儿他回来,你可得盯着他把二百字的功课写完。 ”袭人连声应着,她这才出门回去,走得裙裾生风。 谁知刚回屋里,便见赵姨娘正拉着大丫鬟侍书闲话。 见她回来,赵姨娘却不知怎地,半点好脸不给,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脸道:“正经兄弟,读书习字倒不关照,倒上赶着巴结那些金贵人!”贾探春登时拧眉道:“青天白日的,姨娘又说起这些话不着际的话来!”“前些天老爷让环儿学,怎么不见你教他?”赵姨娘将那案台一拍,道:“宝玉挨了打,你倒巴巴的上去陪读了。 人要你陪不成?三番五次的去,也不带搭理你的!亲兄弟不看一眼,倒是爱贴别人的冷屁股!”探春气的发抖,道:“我却不知兄弟还分什么正经不正经!更何况环儿本比二哥哥小五岁——父亲前些时候才说要让二哥哥去应试,可让环儿去应试不曾?姨娘这般攀扯,又有什么道理?”赵姨娘却又道:“环儿的鞋子袜子可见你动了一针一线不曾?前些日子你倒是把好料子都做给宝玉那里去了!横竖好料子也来不了我那儿,便连你胳膊肘也往外拐!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却有什么用?如今还没出阁就这般外道,往后攀了哪些高枝,怕便是连娘姓什么都忘了!”这番话恰似淬了毒的针,扎得探春脸色煞白,眼泪噗嗖嗖直掉下来,道:“我是天生该做鞋子的奴才不成?老太太、太太给我的料子,我闲时便做一两双,爱给哪个兄弟,就给哪个兄弟。 我略和太太、宝玉走的近些,姨娘就来说这些话,说给谁听呢?谁不知道我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她忽然一跺脚,发狠道:“娘不娘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只有太太一个母亲!”说着便不管赵姨娘的反应,一气跑了出去,直到湖边方才停下。 探春呆坐湖边青石之上,半晌方觉手中仍紧攥着那卷《论语》,信手翻开,恰见:“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墨字如真,刺得她心头一痛——她虽常日里嘴上都是对着赵姨娘“姨娘”“姨娘”的称呼,却又如何能真正忽视母情?这“敬而不违”四字,恰对着她方才的顶撞。 她看的气苦,便又翻了翻,却是:“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用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不由嗤笑两声,笑声未落,书上却已湮了两三点湿痕。 抱书独坐间,忽闻“扑棱”一声,抬眼却见一只飞鸟掠过枝头,转瞬飞越高墙,直往蓝天去了。 飞鸟早已不知踪迹,她却仍望着那粉墙黛瓦,久久出神。 却说时近亥时,浮云闭月,夜色如墨。 迎春一行人逶迤行至拒马河畔。 逐英哨音高唤,不多时便隔水来了渡船。 老船夫撑篙近岸,眯眼打量道:“这般时辰?客官往哪里去?”逐英抱拳笑道:“劳驾,我们往曹县去。 只是”说到此处,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量道:“我等行踪,还往船公您遮掩则个。 这四匹马,除却这白驹,剩下这三匹权作船资,如何?待我们到曹县时,还望您帮我们找个私贩盐船载着我等往沧州去。 ”船夫闻言又打量了逐英几眼,接着看了看马,随后笑道:“好嘞。 船小易翻,老夫先把这马带着运到隔岸安置,再来接应。 ”又指逐英道:“小郎君随我走一遭。 ”逐英笑应,便随这船夫交接一趟,又回来接上迎春等人,便开船顺流去了。 众人奔波一天未有休息,上船后靠着行李倒了一片。 逐英取出干粮分与众人,又将新置的水囊递给迎春,道:“新买的。 身上怎样?可还撑得住?”贾迎春自幼锦衣玉食、娇身惯养,如何受过这般奔波之苦?此刻腰酸背痛,股间更是有着火辣辣的刺痛感。 然她却只字未提,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便接过那粗粝的干粮,一口一口的借着水慢慢咀嚼下咽。 余光瞥见身侧二人,亦是默默不语的下咽吞食。 夜色愈浓,众人都在倚着包裹休憩。 褚梅之却悄悄从船舱出来,坐到船尾上。 未几,船帘子又被掀开,原来是蒋玉菡看他出来,遂跟着出来。 褚梅之半躺着,歪了脸瞟了眼蒋玉菡,便又回首迎着那江风。 他的发带早在路上不知颠的丢哪儿去了,他却也不再系着,放任青丝随风舞动。 蒋玉菡默然的往他身边坐下。 二人方才坐好,却见船帘子中钻出了一颗小小的脑袋往外看着,却是迎春。 蒋玉菡看到了,抿了抿唇,轻声道:“姑娘若是晕船,也出来吹吹风罢。 ”见到迎春起身后他便上前搭了把手将她拉起,接到船尾。 褚梅之回身打量了下迎春,道:“初见时我便想问了。 姑娘你这通身气派,绝非寻常人家。 不知因何与我们同行?”见迎春面露迟疑,他自哂道:“姑娘莫怕,我二人不过是忠顺王府里逃出来的玩物罢了。 ”迎春闻言,飞快的扫了眼褚梅之,烫人似的又避开,低声道:“我是荣国府的”她正说着,却突然被褚梅之打断了。 那人轻呼一声:“好大的月色。 ”蒋玉菡与迎春随声望去——原来云破月出,清辉尽泄。 江天如洗,星垂四野。 又有风簇长波,滚的江面碎银万点,万里无际。 一时俱寂,三人皆望着这天地。 ——这他们平生初见的,浩渺天地。 第十六回 正是梦中,窗外却传来阵阵声响。 贾迎春迷迷蒙蒙醒来。 把手往面上一摸,却是满掌冰凉。 她默默无语,眼见得窗边缝隙有微光进来,远处又兼杂了些鸡鸣鸟叫。 估摸着辰时左右了。 她先是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便披了层衣服悄悄推门向外查看。 谁知入眼的先是一朵金光,一朵四处飞舞的金光。 ——却是逐英剑上折射的灿灿日光。 少年耍得一手好剑,在那院中走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出剑似水,破空有声,剑过之处飒飒生风,剑光所至,晨雾亦片片碎却。 她看得不觉坐于槛上,连罗袜已湿都未曾察觉。 逐英忽地收剑回鞘,转身朝她笑问:“看了这许久?你想学剑么?”原来他早知道她在看。 贾迎春却忽然浑身抖了一下。 随后垂了垂眸子,手上微微攥了攥裙摆。 日光渐渐攀过围墙,又滑落在了她乌黑的鬓发上,带出一众金边。 良久,她终于是抬了头。 对着仍静静伫立在原处的少年,她轻声说道:“我想学。 ”逐英遂慢慢教迎春起势、提剑、刺剑诸般要诀。 见她招式渐熟,他便去找出了几具人形木桩出来放在她的面前,又嘱咐道:“我去买些早点,你且练着。 ”谁知等逐英抱着几笼蒸饺,嘴里又衔着一枚包子归来时,那木头桩子上却依然光洁如新,无有半点刻痕。 而迎春的剑尖,正悬在木桩三尺之处。 她的手腕,正在微微发颤。 逐英先是努力将嘴唇里的包子咽下,又把蒸屉放下,问道:“怎么了?”贾迎春垂下眼眸,鸦睫投下灰青的阴影。 她轻声道:“我没法刺。 ”逐英略一颦眉,疑惑道:“又不是要你刺甚么大善人,江湖上多是居心叵测之徒,刺下去又如何?”迎春闻言抿唇。 忽并足而立,但见她右手持剑于身右侧,肘部微屈,两肩下沉。 ——是很漂亮的起势,显是用了心练的。 继而屈肘提至胸前,虚步后撤,右手跟着下落,随后拧腰发力,一道寒光闪过,迎春的右臂带着剑,狠狠刺出!谁知刺出后剑锋却陡然变卦,擦过了木桩,刺进了旁边的空气。 她摇头道:“我”她忽然哭了,泪珠一滴一滴的滚落,带着双肩微微耸动:“我刺不下去。 ”逐英见她无故哭泣,登时有些慌了,道:“没事没事,看你练的招数很不错,是怎么了吗?为什么刺不下去?”迎春却只是无声哭泣,到后来甚至原地蹲下了,裙摆绽成了一朵小花。 逐英正急的抓头挠耳不知何如时,忽闻廊下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嗓音。 “你在怕什么?”却是褚梅之。 他似乎方才睡醒,头发松散的耷拉在肩头,左手还在揉着眼睛。 但是他的目光却清明的,直直望向了迎春。 迎春又是一颤,随后垂泪抬首。 她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并没有在当下这个年岁便被许配出去。 而是直到双十年华方才出阁。 所嫁仍是孙家,却非联姻——贾府那时已如将倾大厦。 父亲贾赦把她嫁出去,是为了抵债。 ——抵他因贪赌好色、散尽家财而欠的五千两债务。 匆匆忙忙的被嫁去后,夫家孙绍祖半点脸色也未给她。 这厮原是个贪财好色、酗酒赌博之徒。 在外面眠花宿柳、包占娈童不提,家里的媳妇丫鬟也是一个不放过的。 这日这厮又醉醺醺的回来,她实在看不下去,便略劝了几句。 谁知却被孙绍祖登时拿起鞭子劈头盖脸一顿好抽。 鞭稍过处,罗衣破碎,肌肤上遍布红痕。 她躲闪不及,却被力道带至了地上,几乎滚动了起来。 这厮犹不解恨,还在那里骂道:“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1】”又朝她小腹猛踹,疼的她蜷缩起身子,“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 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卖了一辈。 就不该做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2】”这人颠倒黑白把她羞辱了一通不说,又真的把她撵到下房去住。 饶是如此,她却也无处诉冤哭泣的。 好不容易回了趟贾府,邢夫人避而不见,王夫人只捻着佛珠,对她劝说道:“却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儿,这就是命数。 ”她终于叫了一声:“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不好!”——那是她唯一一次关于自身命数的叫喊。 但最后还是湮没在风声里。 她最后还是被带回了孙府。 随着贾家日日倾褪,那孙绍祖也越发肆无忌惮,动不动踢打责骂。 她身上新伤叠着旧伤,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淤痕遍体,通身没有半点好肉。 后来学得乖觉,她每日掐算着孙绍祖回来的时辰,早早就往下房住去,倒也偷了几日安宁。 但终于到了那一天。 那夜三更,孙绍祖回来,却没去自己屋内和丫鬟们厮混,倒是一路摸到她在的下房来。 他破门而入,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味扑鼻滚来,熏得令人作呕。 “贱人。 ”那人喷着唾沫星子骂道:“你家如今连狗都不如,还要占正房位置!恁不讲羞耻的老婆,怎不早死了干净?”她低头敛眉的不吱声,十指却已经死死的掐进了掌心。 却不知这沉默如同火上浇油,孙绍祖抡起巴掌劈面打来,几下过后,她但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唇齿间腥甜弥漫。 那厮边打还边骂道““装这死出给谁看?你爹使了我银子不还,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闺女,你也占着位置不挪窝!”他又一巴掌往她太阳穴打去,直使得她目前似乎金光迸溅,耳畔嗡鸣:“装你妈的贞洁良妇!”那边孙绍祖见她仍是不应,忽然狰狞一笑。 呛啷一声,他腰上的佩剑已然出鞘。 紧跟着她尚未回过神的瞬间,腹部一凉。 她低头看去,衣服上已晕开大片血迹。 又是寒光一闪间,剑已被那厮收回,而肚子上,却赫然多了个血淋淋的窟窿。 那厮还不解气,又连刺数剑。 鲜血如泉喷涌,溅得粉墙斑斑血痕,地上积成血洼,映着她渐渐涣散的眼眸。 “这不像是梦。 ”贾迎春不自觉的绞着衣角,身子犹然在微微发颤。 “我没有做过如此真实的梦鞭笞之痛、剑刃之寒,竟似刻骨。 ”她轻声说着,突然便抱住了自己的腹部。 众人一时默然。 褚梅之忽也蹲了下来,平静的直视着她,说道:“但是这终究是场梦,对不对?你看——”他指向四周“我们已经从京城离开,坐了两夜一昼的急船,来到此处沧州的院落。 那些梦中的事情,一桩都未真个发生,是不是?”迎春还未应答,逐英却突然拍了拍褚梅之,在旁边道:“你没法练就不练,等想开了再练。 ”他似乎眼眶有些发红,挠着头道:“多练练基本功,扎扎马步也很好。 你觉得呢?”迎春微微抬了抬头,看了看他。 阳光吹的少年的头发毛茸茸、金灿灿的。 她看在眼里,很细微、很细微的笑了笑。 随后点头。 日光向晚,红霞满天。 众人用过晚饭,贾迎春回房。 她揭开一些窗纱,又去看院中练剑的三人。 其实昨夜,在那场已经诉说的、可怖的噩梦之后,她又做了一个梦。 却不再是未曾发生的事情了。 而是她真实的经历。 梦里先是垂髫时候,她最爱在棋坪前学习背记。 谁知邢夫人看见了,却教导她道:“女子无才便是德。 ”硬生生收了棋具,逼她学针黹。 女红费手,她又手笨。 学了几日手上便斑斑血迹。 邢夫人看到却冷眼相对:“这般粗苯。 又怎么嫁人?嫁了婆家也是要嫌弃。 ”再大些了,每逢宴席,她总被强拉着见客。 她分明不爱去,也不善交际,却只得低着头跟在邢夫人身后,还要被她拉着笑道:“我们家的二姑娘最是个闷性子,不如别的姑娘伶俐。 ”是了,别的姊妹都很伶俐,也聪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有些时候她分明早早就想好像要与姊妹们聚在一起玩些什么,又讨论些什么,却每每有其他的姊妹跳出来:“我们作诗罢。 ”“我们今儿击鼓传花罢。 ”再给安排一句:“二姐姐你来限令,这个你最拿手。 ”是以后来姐妹们再一起玩乐,她也总是独自往那树荫底下穿花看书。 最后便是今年议亲时候。 父亲不容她申辩,只丢下一句给她:“该嫁孙家。 ”——是了,从小到大,总是有人告诉她:你该干这个,你该干那个。 她总有无数该干的事情,却从没做过一件想做的事情。 是以今早她梦醒了,枕边却是一片冰凉。 愣了一会儿,她起身推开门后。 却有人问了她一句话。 那句话是:“你想么?”似乎是迟来了十几载的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