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五千里》 追风计划 海城,六月下旬。 刚从飞机下来的荆岚有些昏昏欲睡,夏季的海城天气有些闷热。 这是她第一次来北方,入目所及一片开阔,和她家乡的车水马龙,高楼覆盖全部视线完全不同。 在建筑物过于密集的快节奏城市待久了,见到如此湛蓝干净的天空,荆岚一时有些恍然。 不过此时的她显然没什么好心情欣赏这份与众不同。 闺蜜郭溪由于前几天临时出差,所以二人约定从不同的城市飞到海城,然而事到临头了,自己却被放了鸽子。 手机聊天软件里,郭溪正疯狂地赔礼道歉。 【对不起啦,我临时有事,不过你放心,我查过,他们都是有正规手续的。 】【这真的是一场特别有意义的活动!名额特别难申请,该死的老板,偏偏这时候……】最底下是一条链接,荆岚点进去进入了一个网页。 【在这炽热的夏天,请跟随我们,我们将会为您带来一场撞击灵魂的追风之旅……】下面则是关于追风行动的具体内容。 追风,顾名思义,就是追逐龙卷风,整个行程都将跟着风暴前进。 但风暴不等于龙卷风,最好的情况是能见证一场龙卷风的诞生……荆岚的脸色随着屏幕的滚动越来越沉,郭溪只告诉她要带她来旅行散心,却一点没提报名参加了什么活动。 什么追风,她不感兴趣,还不如躺在床上睡个几天几夜来的爽快,这项活动不在她的计划之内,荆岚决定打道回府。 在订票前她还是给闺蜜通了电话。 “什么?别啊,岚岚,你就去玩玩看,来都来了。 ”“再说,我已经和那边的负责人联系好了,有人来接你,现在可能已经快到了,车牌尾号36x,我先挂了。 ”那边挂得雷厉风行,独留荆岚风中凌乱。 思索一番后,荆岚决定和来接她的司机说一下再走,毕竟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 大概由于心情原因,荆岚感觉热风从四面八方喷涌过来,她找个了立在马路边上的路牌暂且躲避。 无聊至极的时候,她又点开了刚才那个网页,往下滑动,后面的内容是一些追风者的经历自述。 无非是多么多么刺激,多么特别难忘。 滑到最后,是一个癌症病人的追风日记,荆岚在这一页停了很久很久,是那位名叫迈克的遗愿清单,最后一项是:追逐龙卷风,在风中找寻我活着的方式。 荆岚插进口袋的手摩挲着里面的牛皮小本,她深呼吸一口,思忖良久,做出了一个决定。 关掉手机,拿出那个本子。 荆岚的人生清单:……看场日出和日落——已完成为自己选一个墓地——进行中和朋友去旅行——待完成谈场短暂的恋爱(已划掉)看一场极光……她划掉极光,重新写上几个字,追龙卷风。 或许这真的更刺激,也更要命,她喜欢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会让她肾上腺素激增,那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至于墓地问题,闺蜜老是说荆岚日夜颠倒,不顾身体的作息容易猝死,那她干脆提前安排好身后事算了……她难道还会怕死吗?这趟旅行有了确切的规划,荆岚一扫刚才阴郁的心情,开始期待起来。 同一件事前后不过一分钟,但她的情绪已经完全转变,她更喜欢这种在计划内的事情。 现在的她看路过的车都可爱起来了。 在数到第21辆经过她的车后,一辆黑色七座车停在了她面前,车窗缓缓降下,一道有些低沉的嗓音从驾驶室传过来。 “荆岚?”荆岚来不及思索这人怎么能精准找到自己的,因为男人又开口了:“挺会找地方,不过,这里不能停车,快上车。 ”后备箱升起,荆岚吃力地把硕大的行李箱抬进去。 这男人看起来很冷漠,这是荆岚对李西望的第一印象,算不得很好。 打开后座车门,发现里面竟然已经坐了三个人,最后排坐着的应该是一对小情侣,互相搂着已经睡着了,前面是位中年大叔,他旁边仅剩的一个位置也放满了东西。 “坐前面。 ”男人语气略微不耐烦。 “好嘞。 ”荆岚撇了撇嘴角,扬起笑容,乖巧地坐进了副驾,回身拉安全带时注意到了自己刚才站的位置,明白过来他刚才那话的意思。 可不显眼吗?头顶路牌上巨大一个箭头指着她。 蠢得要命。 汽车开动,荆岚这才得以观察车内的环境,和人。 驾驶室的男人穿着最简单的黑t和工装裤,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线条紧实,再上面……冷硬的下颌线紧绷,荆岚骤然和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对上视线,她只好假装不经意地环视车内。 “我叫李西望,是此次行程的领队之一,到地方后再交接具体成员安排。 ”李希望?这个名字和他一点儿不搭边,身边坐着的这个男人一派冷然,没有他名字的半分温暖。 荆岚暗自腹诽,嘴上却笑着说:“好名字。 ”“小李,怎么分配成员啊?不能自己选领队吗?”是后座那个醒着的大叔在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一起报名的人大概会被分到一起,单独一个人就只能随机分配了。 ”李西望语气淡淡,懒懒地扶着方向盘。 “要是有人来不了能退定金吗?”郭溪最初说的是要报名什么旅行团,荆岚就直接转了一笔钱给她,后来她又退了一部分回来,说是先付定金。 这件事时间有些久了,荆岚不太记得具体金额,但隐约记得光是定金就不便宜。 “去搞清楚订金和定金的区别,这次活动很难得,交了定金就等于占了一个名额,你觉得能不能退?”这番话本应该是一种讥讽的意味,但李西望脸上没什么表情,语调也没有起伏,倒是让人生不起气来。 “哦,问问而已。 ”荆岚眨眨眼,自得无趣,有些讪讪,偏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了,心里无端堵着一口气来。 李西望借着红灯时间转头看向荆岚,但并没有说什么。 这个领队感觉不是很好相处,至少她和他合不来,希望到时候别把自己分到他车上。 荆岚在心里默默祈祷。 后座的大叔很和善,感觉气氛有些沉默,开口缓和:“别看小李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是个顶好的人,多相处相处就能知道了。 ”“叔,你们认识啊?”听他话里的意思,像是很熟悉这个男人的性情。 “哈哈,说到这个可就有话说了,之前我去藏区旅游,路上犯病了,还是小李救了我,后来偶然间提到这次追风行动,我就上了心,一直关注着,我想着啊,一定得在手术前赶上啊,还好……”这位看起来沧桑的中年男人十分健谈,从他和李西望的初遇讲到自己的病史,毫不避讳,有一种历经大事后的淡定从容。 他叫庞力,56岁,肺癌中晚期,是一名退役老军人。 在他的侃侃而谈之下,最后排的两位小年轻也醒了,年轻男孩迷蒙着眼睛,把自己的卷毛彻底揉成鸡窝:“叔,这么拼啊?您这身体……能行吗?”“怎么不行,我当兵那时候,负重三十斤,二十公里起步,一趟下来气都不带喘的。 ”“不信?我一拳能撂翻一米八的大汉!”迎着众人有些质疑的眼神,庞力握拳抬手展示他手臂上的肌肉,或是因为病痛的折磨,现在已经很难从他如今的体格上看出他当年的英姿了。 “我信,庞大哥以前厉害,现在也不差,我都打不过。 ”李西望很自然地接腔,冰冷肃然的声线此刻竟也带上一丝笑意,倒是显得不那么不近人情了。 庞叔被奉承得哈哈大笑,继而又开始分享他早年在军中的经历。 荆岚在李西望说完后顺势看了他一眼,那大臂上膨起的肌肉线条让荆岚觉得他可以像拎小鸡一样单手拎起她,一拳要是打在她身上,她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男人察觉到那道明目张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仍然目视着前方,右侧眉毛却轻轻一挑。 荆岚不再看他,转而加入后面已经聊得热火朝天的阵营中,或许是聊得投机,眉眼都飞扬起来。 在聊天过程中,荆岚知道了男孩叫谢子扬,是名网红摄影师,女孩叫周甜,他们刚大学毕业,之所以参与这次计划,是为了有一场浪漫刺激的人生约会。 话题转了一圈,最后免不了回到荆岚身上,周甜看起来文静腼腆,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姐姐,你叫什么?是做什么的?”“我叫荆岚,荆棘的荆,山风岚…”大家都交换了自己的职业身份或是经历什么的,她不说显得说不过去,也很冷漠无情。 “是……”荆岚有点维持不住扬起的笑容,那一刻心里涌上的一团空虚感,似有实体般在她的胸腔胡乱逃蹿。 她捏着自己的手臂,手指在皮肤上摩挲。 “现在算是无业游民吧。 ”她要是有工作,也不至于来参加这十天半月的旅行。 谢子扬对这么模糊的定义好像不满意,又问她大学什么专业的,从哪个城市来的,誓要追问到底。 “行了,别聊了,到了,收拾收拾下车吧。 ”驾驶室传来的声音算是彻底终止了这场聊天,在后座的欢呼声中,荆岚轻轻松了口气。 她偏身去解安全带的时候,余光看见李西望已经长腿一迈下车了。 等到车内的人都下车后,他已经把所有人的行李都从后备箱拿出来了。 荆岚跑过去接过自己的行李箱,她没想到李西望竟然开口了:“你是装了一箱子铁吗?这么重。 ”荆岚找到机会呛他:“就这?这都拿不动?怪不得连庞叔都打不过。 ”李西望莫名其妙被怼还有些蒙,反应过来后从喉间硬挤出一声笑,两步追上走远的荆岚,轻松接过她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推着吃力的28寸行李箱,似乎在证明自己。 “我是说,我们行程很赶,会经常转场,带该带的、必要的东西。 ”小姑娘好像总是喜欢带一堆莫名其妙又用不上的东西,普通旅行倒没什么,但这次行程,轻便为主。 “都是必要的。 ”荆岚甩手走在后面,轻飘飘地回答,既然有人愿意出力,她也乐得轻松,况且实在是重得很。 这是一家装修很素雅的民宿,前台是个娃娃脸的妹子,看起来和李西望熟识,从他们二人之间的聊天中荆岚知道了今天没有别的订房,他们来的早,房间余量足,随便选。 周甜和谢子扬选了一间房,荆岚和庞力各自独享一间房。 二层小楼没有电梯,庞叔属于真正的轻装上阵,就背了个旅行双肩包,拿了房卡就赶着回房间要和家人通电话报平安。 谢子扬一手牵着周甜,一手提着他们共同的行李箱吭哧吭哧上楼了。 荆岚向来不喜欢求人,和他们也都不熟,但凡能使点劲自己做的就自己做。 费力抬了几阶,站在楼梯上歇气时,眼珠子一转,瞥见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双手抱臂倚在柜台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抬眼,似乎在问:需要帮忙吗? 追风计划 看什么看?撩你的妹吧。 真想帮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幅老神在在的样子。 两厢对视后,荆岚假装没看懂她的意思,继续埋头搬箱子,靠人不如靠己。 “西望哥哥,这是今晚的晚餐菜单,你要不看一下,望哥?”前台小妹羞涩地向男人介绍她为了他而精心准备的菜品。 这个小院民宿往来的大多都是远道而来的旅客,她也见过不少为一趟旅行而精心装扮的男人,但没有一个像李西望这样的。 穿着最简单利落的衣服,好像和谁都聊,但相处下来却发现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他的心里有一扇无形的大门,尽管他们认识很久,但她其实也好像不了解他。 前台看着李西望从嘴角勾笑到眉头紧皱,三两步便走到了楼梯口,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你不会叫人帮忙吗?”一道阴影投射下来,遮住了从大厅照过来的光。 “我还行,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去忙你的吧。 ”荆岚抿唇,装作若无其事地搬箱子。 在心里给自己催眠,不重,一点儿也不重。 身后男人的气场太强了,在这算得上逼仄的地方,更是放大了无数倍,而自己的窘迫感似乎显得无所遁从。 荆岚讨厌这种感觉,不适感令她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指尖微微颤抖。 “你们付过钱,也算是消费者,我怎么说也是领队,有责任让所有人都有一趟轻松愉快的旅程。 ”“所以不用不好意思,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我尽量帮你们实现。 ”李西望说着便上前一步,荆岚感觉到他微微倾身,在伸手接过箱子时小心避开了直接的身体接触。 他的声线还是一如即往的平淡,没有起伏,荆岚却莫名从中得到一种名为安抚的情绪,她双手交握捏了捏手指,抬步跟在李西望身后。 “好吧,谢谢李队。 ”荆岚觉得这个人虽然性格冷冷的不好相处,但是人还算不错,有边界感,还热心,因此她对李西望的印象分从负数升到了0。 到了二楼,第一间就是庞力的房间,他正敞着房门,歪头用肩膀夹着手机,整理包里的东西。 见有人上来,他朝二人点头示意。 荆岚本想着到了二楼就不麻烦别人了,但李西望没给她这个机会,推着她的行李箱直到房门口。 “是这里吗?”荆岚低头核对房卡上的房间号,点点头。 “行了,七点半晚饭,这段时间你可以休息一下,也可以到附近逛逛,买点必要的东西,之后的行程会很赶。 ”李西望留下一句话后便转身走了,荆岚本想说点什么,可眨眼时间他就到了楼梯口,只有踩在木质楼梯的哒哒声。 荆岚刷卡进门后发现整个房间的装潢都极具民族特色,呈圆弧形的房屋构造,大量的木材家具和摆件,羊毛地毯上绣着雄鹰和祥云。 明明这趟旅程还没真正开始,荆岚却仿佛已经身处大草原,身边吹过的是旷野的风,入眼的是成群的牛羊。 她欣赏了会便坐在沙发上收拾东西,把必要的都拿出来后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两点,她想先洗个澡,之后的时间再说吧。 荆岚把玩了会儿茶几上的毛毡小羊,放回原位时注意到旁边做工精致的俄罗斯套娃。 她一层一层地拿走,直到只剩下小拇指大小的最后一个,又一层一层套上去。 荆岚突然想到曾经有人给她分享心理学家荣格提出的理论:永恒少年原型。 [1]意思是每个成年人的心里都住着个不愿意长大的孩子,这其实就是渴望把那些纯粹的童真保存下来。 长大不是否定曾经的自己,而是在怀疑推翻又重建的过程中将无数个瞬间的自我叠加。 是的,人从来都不是突然就长大了,只是将经历转化为了面具,一层一层覆盖住原本的自己,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我,谁也说不清楚,但每一个却又都是自己。 荆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成长的,是小时候父亲为自己而死那一刻,还是为了祈求母亲原谅,近乎卑微讨好那几年……或许都不是,这一切在看见母亲死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就没有了答案,也没有了意义。 好像无论过去多久,她都无法释怀。 她是罪孽深重的人,永远都无法被救赎的吧。 荆岚把套娃恢复原样,重新放回到桌上。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荆岚揉揉脸,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扯起嘴角便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是周甜。 周甜有些腼腆地站在门口,脸颊旁的两个酒窝让她显得更乖巧可爱。 “荆岚姐,你想出去逛逛吗?”荆岚有些疑惑,不知道周甜为什么会找她,虽然她们才认识不久,但看得出来周甜和谢子扬正处于热恋期,如胶似漆,一路上手就没放开过。 周甜仿佛看穿了荆岚的心思,解释道:“子扬已经出去了,他不是喜欢摄影吗?他说我跟着他到处跑会很累,叫我来找你,都是女生,也有共同话题。 ”荆岚虽然不太懂男女朋友之间的相处之道,但也觉得谢子扬这事有失妥当,不过她也没有立场说些什么,反正他们之后也不太可能有很深的交集。 只是这突然的插曲打破了荆岚本来的计划,她没打算出去逛,想着洗个澡再睡一觉。 在飞机上就没睡着,后来又一路颠簸,她本就失眠严重,好不容易有点睡意。 “……”“你等会儿,我换件衣服。 ”算了,出去看看吧,反正也不一定就能睡着。 荆岚从行李箱随便翻出了一条长裙换上,来之前她看天气预报说最近全境都是大风天气,所以穿得比较多,来之后发现并不冷。 “走吧。 ”荆岚拿好手机等必要物件推开门招呼周甜。 周甜放下手机,看见荆岚时愣了一下。 “怎么了?”荆岚不解,是她穿得有什么不对吗?“没……没事,荆岚姐,你好漂亮啊,这条裙子好衬你。 ”周甜停下上下扫视的眼神,眼里有藏不住的惊艳。 之前荆岚一身吊带薄外套加工装裤,还带了个鸭舌帽,特别运动休闲。 现在乍然换了风格完全不同的装束,她难免有些惊讶这种反差。 荆岚倒没在意自己到底穿了什么,听见周甜的赞叹她才重新审视自己的穿搭。 这是条偏民族风情的浅卡其色长裙,是她妈妈托自己的设计师朋友为她量身设计的。 那时正是她们吵得最凶的时期,因此这条裙子她也从来没有穿过。 荆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这条裙子塞进了行李箱,或许一切自有天意吧。 她笑着说了声谢谢,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催促道:“快走吧。 ”民宿的位置算是在城区和景区的交界处,前面不远就是一条当地民俗风情老街。 毕竟她们这一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单纯的旅游,所以选的地方也不是什么热门景点,反而是在一个比较偏的地方,因此街上来往的行人并不太多。 主街上大多数店铺都是一些民族服饰店,手工艺文创用品店、特产美食店。 荆岚兴趣缺缺,周甜显然很感兴趣,钻进一家文创就出不来了,光冰箱贴就选了十几种,她拉着荆岚上了二楼,二楼是民族特色服饰。 荆岚倚在窗边,看着周甜试戴头饰,时不时开口点评一句。 “这个挺适合你的。 ”“不行,流苏有些太长了,压身高。 ”“嗯……一般吧。 ”从荆岚的角度看向窗外,恰好能穿过这条古街,看到远处的景色,云朵浩瀚地铺在湛蓝的天上,底下是连绵起伏的绿色,牛羊成群地穿插在这片绿色中。 在这里,好像一切都是自由的。 连她也是自由的。 有风吹来,她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额头上突然升起的冰凉感唤醒了荆岚的走神,原来是周甜不知何时给她戴了一条头饰。 是一条由红珊瑚与绿松石编织成的抹额,耳侧有流苏坠至胸前。 “别摘!太适合你了吧!和你这条裙子也超配的。 ”周甜阻止了荆岚的动作,不吝言词地夸赞,“姐,就这样戴着吧,真的很好看。 ”荆岚在女孩的夸夸声中莫名支付了一笔费用,人就是容易在赞美中迷失自己,她也不例外。 在听店员说买发饰能免费编发后,周甜又叫来了店里的编发师给荆岚编发。 一句“来都来了”和“免费的,不用白不用”说出来令荆岚无法拒绝。 荆岚编好后站在窗边等着周甜,在心中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节奏真快,想一出是一出,虽然她比周甜也只大了三四岁。 她想,周甜一定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姑娘,她的眼睛和这里的天空一样澄澈,毫无保留。 “能来就来,不来就别来了,我不会等的。 ”“你们可以破例加一个人,但我不破例。 ”“我不管是谁,在我这里一视同仁。 ”微风送来楼下打电话的声音,似乎在争执什么,荆岚望下去,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怪不得声音听上去有些耳熟呢,原来是她们的李领队。 李西望正站在斜对面的楼下,此刻的表情好像有些严肃,双眉紧蹙,脸上一副不耐烦。 说实话,荆岚觉得挺有趣的,这人之前总是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死样子,没想到他也会生气的。 或许是荆岚的眼神太不遮掩,又或许是李西望太敏锐,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抬头看了过来。 对视时,荆岚心慌了一秒,是感觉自己偷窥加偷听被当场抓住的窘迫,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公共场合,她也是正大光明地看。 对,不需要心虚。 旋即淡然地对视回去,直到李西望主动撤回视线,她还有些获胜的飘飘然。 她不知道,从李西望的角度,阳光穿过屋棱,投射在她脸上,那一刻的她低头俯视,虚幻美丽得仿佛不像这个世间的人。 追风计划 李西望收回视线,低声对电话那边说了最后一句:“最后说一遍,我不会为某一个人耽误我的计划。 ”他把电话揣进口袋,抬手把脚边的箱子搬进后备箱。 这是他刚刚在超市买的必要物资,饮用水、面包、速食产品,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路上时间紧任务重,很多时候都是风餐露宿,有的吃就不错了。 又想到什么,他转身进了店里,再出来时一手拿着手机通话,一手里提了个袋子放在了副驾座椅上。 ”等着,马上。 ”荆岚就这样看着李西望匆匆驾车绕过主街,从后面的街道离开。 “姐,你在看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周甜编好头发凑过来看着窗外,她见荆岚刚才一直看着一个方向,以为有什么特别的,但是这不就是一条很普通的后街吗?“没看什么,看风景。 ”荆岚遥望远处,发现远处的山头似乎聚了一群人,不过由于太远,看不太真切。 周甜点点头:“这里风景确实很美,好期待。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便下了楼,期间,周甜的眼睛几乎粘在了荆岚身上。 “唉,我本想说是我挑饰品的眼光好,但我现在承认是荆岚姐自身条件好,衣服也搭得好。 ”“你这么喜欢,要不我送给你,反正这是我第一次穿。 ”“不不不,我是个小土豆,我不配。 ”一番自嘲的话彻底把荆岚逗乐了,原来周甜只是看起来特别腼腆安静,但相处下来发现人都是有多面性的。 能否发觉一个人的真实面,取决于人之间的亲密度和磁场相符合程度。 荆岚感慨周甜旺盛的精力,等她们逛完街漫步回到民宿时已经快七点了,于是便直接在大厅的沙发上休息了。 前台的小妹是老板的妹妹,叫苏丽尔,是个彻头彻尾的本地女孩,很健谈。 她端着切好的果盘放到二人面前,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二人聊天,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第一次来这边吧?感觉怎么样?”荆岚答道:“很漂亮啊,空气很好,人也热情。 ”荆岚吃着水果,注意到院子外面停了好多辆车,她们出门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呢。 外面逐渐传来人声,声音洪亮,是几个男人。 为首的男人是个标准的本地长相,身型彪悍魁梧,孔武有力。 “安达哥,我哥哥呢?”苏丽尔起身挡在男人面前。 “桑斯尔?马上就来了吧,他们这场比赛真是太精彩了,你们今天吃什么,这么香?”叫安达的男人眼里有种异样的兴奋,挥舞着肌肉膨起的膀子,似乎还意犹未尽。 “谁赢了?谁赢了?”苏丽尔自动忽略安达的问题,拉着安达不让他离开。 “小苏丽尔,你想谁赢?”女孩搓着衣角,没有说话。 安达见此哈哈大笑,叽里咕噜说了一句方言,荆岚自然听不懂,但见苏丽尔瞬间红了脸,竹竿似的手臂娇嗔地打在安达宽厚如熊的背上,但这样的力度对安达来说,似乎堪比挠痒痒。 二人就这么嬉笑着到了民宿后院。 和安达一起进来的几个男人都不是本地人,似乎是来自天南地北的一群人,说着夹杂着各个地区方言的普通话,他们一边聊天一边自如地坐在了荆岚对面的长桌边。 突然多出几个陌生的高壮男性,苏丽尔也离开了,周甜有些不安,说道:“荆岚姐,我们要不上楼去?”荆岚倒是无所谓,既然小姑娘害怕,那就走呗。 但刚站起身,门外又传来更多人声,男男女女,叽叽喳喳叫成一团。 周甜一眼看见了谢子扬,他旁边是几个女孩,几人嘻嘻哈哈,不知在说些什么。 周甜见此情景像小炮仗似的一下蹿到了他身边,挽上他的臂弯,无声地宣示自己的身份。 恋爱中的人占有欲都很强。 紧随其后的是庞力,看得出来,他们是一起回来的。 庞力大剌剌地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三两下就把果盘上的水果消灭了一大半。 “庞……哥,你去哪儿了?你这是饿还是渴啊?”荆岚伸手把果盘往他身边推近了些。 其实她刚想称呼他庞叔的,但想到在车上李西望叫的哥,便叫不出叔了,不能平白和他差了辈,让他占便宜。 “我刚加油……可费嗓子了,喊得我喉咙冒烟。 ”庞力三两下便把一大牙西瓜啃得见了底,嘴里模糊蹦出几个音节。 加油?加什么油?荆岚脑子里出现刚才苏丽尔和安达的对话,也是说什么比赛,看样子应该是同一件事。 “您慢点,这有茶。 ”荆岚往空杯子里倒满民宿提供的茶水,庞力一饮而尽后连声道谢。 荆岚问:“怎么这么多人?你们去哪儿了?”“我刚还找你们呢,碰见小李了,他说你和周甜逛古城了,可惜啊,你们真是错过一出好戏。 ”“民宿的老板听说小李来了,要和他比试比试。 ”比试比试?比什么?荆岚听了半天,没听到重要信息,但也不好催促。 “好帅啊,他是谁啊?”“你说的是哪一个?”“两个都很帅,不过我更喜欢短头发的。 ”“哈哈,确实帅啊,刚刚叫你去要联系方式了,谁知道你这么怂!没出息……”“哎呀,我不敢,荷尔蒙太强烈了,感觉一手能把我丢到山那头。 ”“我倒是觉得另一个不错,虽然算是长头发,但是斯文中带着一丝野痞,短头发那个纯野欲,是驾驭不了的感觉。 ”“切,你这么没胆儿,哪个都驾驭不了。 ”两个女生一唱一和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星星眼加上满脸红晕很难猜不到她们遇见什么事。 看来自己和周甜真的错过了什么好戏。 想到周甜,荆岚侧身看过去,娇小的女孩叉腰地站在男孩面前,倒显得有些气势汹汹,谢子扬低头解释着什么,这个画面倒是莫名和谐。 荆岚正欲回头,就看见小院大门外缓缓走来两道人影。 她视力不错,此时的角度又正对着外面。 两个男人身高差不多,都非常高,荆岚却一眼就看见了李西望。 原因无他,李西望此刻没穿上衣,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擦拭身上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水。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身材比例很好。 荆岚反应过来后有些尴尬,眨了眨眼睛,回头端起刚才在街上买的奶茶轻抿了一口。 庞力好像在和她说话,但荆岚思绪有些放空,没听清楚,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突然之间,旁边的两个女孩有些骚动,互相推攘着,嘴里叽叽咕咕低声说话。 “哥哥!”苏丽尔从后院冲出来,对着大门喊了一声。 随着她的声音落地,众人不由自主看向门口,除了荆岚。 李西望和那个男人停在了小厅里,正好在荆岚斜前方。 原来李西望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是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老头背心,但穿在他身上,也不算平平无奇。 垂下的手臂线条结实匀称,皮肤下面几根青筋微微突起。 一条军绿色工装裤搭配棕黄马丁靴,很普通的穿搭,但身旁女孩们的低呼告诉荆岚,这并不普通。 “你一定偷偷练习了!我下次不会再输了!”留着狼尾头的男人摸了摸苏丽尔的头,话却是对对李西望说的。 “哥哥,你小时候就没赢过好吗?”苏丽尔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自己的哥哥。 兄妹说话期间,李西望环视了小厅一圈,和最开始进来的几个男人点头示意后停在了沙发上。 “是他们!他们也住这?”“怎么办?他好像看过来了,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了,感觉他在看我?”荆岚真想给她们的嘴装上消音器,说个悄悄话这么大声。 感觉那人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听见他开口:“人到齐了吗?别在这里坐了,后院准备了晚饭,走吧。 ”长桌边上的男人也起身招呼道:“走走走,通知没到的人,集合了。 ”原来大家都是一起的。 如果没猜错,之前来的那几个人就是除了李西望之外的领队。 两个女孩见李西望和接她们过来的领队认识,挤眉弄眼,你碰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地打着哑语。 不多久楼上又陆续下来了一些人,几个领队清点了人数,点点头,看来是到齐了,大家陆续往后院走去。 这里的夏季天黑得很晚,七点半时阳光正好,后院是敞开的空地,此刻支起了一张超大圆桌,桌上摆放了让人食欲大开的美食。 待厨师端上烤架上滋啦冒油的烤全羊置于案台后,算是上齐了主菜。 现在大家都不知到自己会被分到哪里去,只能和之前同车来的人挨坐一起。 荆岚坐在周甜旁边,听她分享刚才从她男朋友那听来的消息,语气还颇有些遗憾。 “我们不应该去逛古城的,你知道吗?接我们的那个领队和民宿的老板今天在后面草场比赛呢,射箭,骑马……”“还有个什么我忘记了,但是不重要,你知道谁赢了吗?是李领队!”“好想分到他车上,又帅又强。 ”周甜自问自答,一脸兴奋,“谢子扬拍了照片,到时候发给你看。 ”嗯……发给她看干嘛?她看起来很想看的样子吗?荆岚正想说不用的时候,李西望掀开布帘走了出来,与他一起的还有苏丽尔和她哥哥桑斯尔。 “不介意一起坐吧?”李西望偏头指了指兄妹两,礼貌地开口问道。 没有人介意,庞力热情地招呼桑斯尔坐到他身边,苏丽尔便挨着他坐下。 荆岚旁边的椅子被拉开,她抬头看了一眼,脸上不露声色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荆岚姐,我把照片发给你哦?”周甜还在说照片的事。 “发什么照片?”李西望坐下,随口询问道。 周甜没什么心眼,有人问,她就想如实回答:“你的……” 听随便 荆岚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陌生男人踏上一场未知的旅程。 但就是这么发生了。 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很奇幻的事情,也很陌生,让她不知所措。 为了分散这种无措,她把注意力集中到操控台旁架了两台平板上,右边屏幕上是红红绿绿的雷达检测图,左边是普通的地图。 “我们去哪儿?”沉默的氛围会令荆岚会感到不自在,她捏紧手指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才想起李西望刚才扔给他的早餐袋子还握在她手上。 李西望看了眼雷达图,转动方向盘拐进了另一条公路。 “去这里。 ”他腾出一只手切换地图到另一个软件,“这是天气模拟系统,可以预测风暴在不久后可能会出现的地点。 ”又指了指雷达图上显示颜色的那块区域。 “看到了什么?”“……嗯,很多线……方向不同,看上去应该很厉害?”突然的提问让荆岚猝不及防,思考几秒后谨慎才开口。 “学过地理吗?”李西望转头看她一眼,“看来学过,就是学得不太好,这叫辐合线。 ”他看出来荆岚不太自在,突然有些怀疑当初做的决定到底正不正确,但是木已成舟,现在能做的只有让这姑娘不那么紧绷,他都替她累得慌。 荆岚记得在和苏丽尔聊天时,她说李西望这人成熟稳重,从不说废话,是个完美爹系男友。 苏丽尔还是太年轻了,看人一点儿也不准,哪个稳重男人这么能怼人?“我高中毕业都快十年了,很正常吧?再说我什么都知道了还要你干嘛?”荆岚转正身子气势汹汹地直视李西望,像只炸毛的猫。 李西望借看后视镜的功夫压过那阵笑意,又耐心安抚道:“对对对,是我不对,是我想的不周到,我是你花钱请的领队,不是来教你做事的。 ”“荆小姐,你手上的早饭,再不吃就真的凉了。 ”李西望的突然示弱倒是让荆岚不习惯了,她手上触摸到的东西还是温热微微发烫的,好像是之前被特意加热过一遍。 热度从她的手心一直传送到胸口,她咬了一口,肉汁在口中爆开,边吃边听着身边男人的科普。 “你说对了,方向不同,辐合线是低层大气中不同方向速度的气流汇聚形成的区域,这里的空气抬升,有足够的水汽和不稳定的大气结构就能发展为雷暴。 ”荆岚听得头都大了,但还是不懂装懂地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去这线下面?”“差不多吧,这里比较近,先带你去有个基本的了解,我们先看看风景。 ”“最近两天这里不会出现什么更大的风暴。 ”荆岚无所谓去哪儿,她看了地图,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 公路蜿蜒向西,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前方是透蓝的天,衬得这条路仿佛是要延伸穿过那片天,直到世界尽头。 整条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牛羊马倒是随处可见。 太安静了,只有汽车行驶在路上发出的声音。 “能放歌吗?”“想听歌吗?”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出现,荆岚害怕出现两人对向而过,你让我我让你重复数次也让不明白的尴尬场面,干脆闭嘴不说话,让对方先说。 “听什么?”“随便。 ”“我找找,有没有叫随便的歌。 ”李西望果真在搜索框查找起来。 这男人有病。 荆岚丢给他一个不可理喻的眼神,李西望全当没看见,但嘴角弯起的弧度出卖了他。 音乐响起,竟然还不错,节奏很欢快。 但这么欢快的曲调,底色却是悲观的,荆岚听着歌觉得这歌在影射自己,表面上什么都不在意,但其实只是在逃避世界。 她有些庆幸不是单曲循环,否则她真的觉得自己正在被剖开后,全方位地装裱展览起来。 下一首是自由的公路曲调,很适合现在的氛围,她假装偏头看风景,吐出一口气,随即跟着鼓点轻轻打着节奏。 两个小时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完全取决于和自己同行的那个人。 如果身边的是好姐妹,说说话聊聊八卦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但如果身边坐着个高冷气场强大的男人,荆岚一路上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导航,这条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李西望注意到荆岚有些坐立不安,几分钟换了好几个姿势。 他很能理解,在没有见到想见的景色之前,这本身就是一场漫长且无趣的等待。 他没办法,只能在限速范围内且保证安全驾驶下尽量加大油门。 “你看,前面。 ”荆岚回过神来,看着李西望手指的地方。 通透的天空中悬浮着一大朵积云,积云的下端是阴郁的灰黑色。 与底部不同,顶部是凸起膨胀的圆弧形,以蓝色天幕为背景,在阳光下是一种明亮的白,像是一大簇灰白的花椰菜或是蓬松的面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翻滚。 阳光难以穿透如此厚重的云层,因此边缘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像是悬浮着一顶银冠。 “好漂亮。 ”荆岚确实被吸引了,入目所见全是柔和的颜色,清风徐来,满目的蓝与绿,还有头顶盛大的白,她仿佛即将闯入宫崎骏的动画世界里。 “那是塔状积雨云,看见云塔底部翻动的涡流了吗?下面正积蓄着一场雷暴。 ”李西望的声音异常放松。 随着车子的加速,荆岚觉得整片□□在迅速朝自己推进,她听见了云层里面隐约传来的闷雷声。 吹到脸上的风都变得闷热起来,“我们要穿过去吗?”荆岚不免有些紧张。 “想什么呢?我猜等我们到那下面的时候,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所以我们去干嘛?”荆岚除了紧张之外其实还有点隐隐的激动与期待,现在听见他这么说,不免有些失落,语气有些恹恹的。 “想穿越暴风雨,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我说了,今天先带你看看风景,喏,实在无聊就磨磨牙。 ”李西望空出一只手捻起放在扶手箱上的牛肉干递到荆岚面前。 磨牙,把我当宠物吗?荆岚在心里腹诽,有些许不满。 “哼,洗手了吗,就给别人递东西。 ”话是这么说,荆岚还是准备接过那根足有二十厘米的肉干,“就这么硬啃吗?”“没洗,但也没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还有我们这种粗人都是这么啃的,荆小姐你要习惯。 ”他们眼神交错的时候,明明那么深邃的眼睛,荆岚看出了他眼睛里的揶揄戏谑。 荆岚有洁癖,但分场合。 她小时候什么都干过,那个时候小,求生欲望却极其强,为了活着,她甚至去捡过别人扔在垃圾箱里的过期面包,和小区里的流浪猫抢过火腿肠,别人剩下的盒饭她都觉得是难得的美味。 她并非在流浪,因为她明明有家。 荆岚迅速敛去眼中闪过的情绪,不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任何不堪,是她一贯的原则。 她讨厌那些同情怜悯的表情。 人在隐藏自己的时候,往往会把自己伪装成另一面。 荆岚故意在伸手接过的时候不经意般碰到他的指尖,一触即离,眨眼朝她露出狡黠一笑,“领队说的是,我们以后有的是单独相处的时间,我当然不会介意。 ”那么长的牛肉干,她偏偏拿住自己捏住的那部分,那指尖相撞的瞬间他也捕捉到了荆岚促狭的笑意。 她就是故意的。 李西望无比肯定。 但他还是极快地伸回了手,躲开了荆岚的视线,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缓缓攥紧,缓过了那刹那间陌生的心痒。 荆岚接下来的路程心情都格外的好,甚至在听到熟悉的音乐时还能轻声哼唱几句。 哪怕前方的风景不再像最初那么明亮梦幻,深灰色与浅灰色交织,反而有种灰暗朦胧的神秘色彩。 她静静欣赏着。 不是所有晴天才是风景,暴风雨也是。 生活就是由希望与绝望组成的,缺一不可。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总会窥见希望的苗头,这个道理她从小就知道并经历过。 希望,希望。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然后不由得想到了身边这个人的名字。 西望。 “干什么?”李西望突然的出声,荆岚这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念出声来。 “没,没事,想问你还有多久?”她紧张地找了个借口。 “十几公里吧。 ”正如李西望猜想的那样,等他们千里迢迢赶到目的地时,风暴已经平息,草地上一片晶莹,在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像无数颗镶嵌在地上的白水晶。 李西望找了处宽敞的地方,熄火停车。 “下来。 ”他的声音一向偏冷,却有种厚重的质感,低低地飘进荆岚的耳中。 荆岚下车走在李西望的身后,跟着他走上了草原上的一处小山坡。 这里视线极好,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平原。 悬在头顶的乌云还未散去,低低地罩在大地上,偶有几缕倔强的光线悄悄穿透下来。 “6、5、4……”身边的男人突然开始倒计时,荆岚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是跟着他的视线一同望过去。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竟也有些雀跃的期待起来。 “3……2……”“1。 ” 丁达尔 “1……”他最后一个数字落得极轻,仿佛声音稍微大点就会侵扰什么的出现,连同荆岚也不自觉放轻呼吸声。 随着最后一声飘然落地,天光大亮,阳光破云而出,瞬间照亮整个大地。 那片巨大的乌云仿佛从中撕开一个洞,太阳从中探头,倾洒出一片金色,草地上金光闪闪,金色和绿色交织,像是一幅盛大壮观的3d水彩画。 这是荆岚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真实的丁达尔光线,前方视野及其开阔,千万缕阳光同时打开阴沉的天幕,从缝隙里钻出来,仿若神祈降临的前兆。 一缕光不偏不倚落在荆岚的面前,她摊开手掌接住这份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她看着手心里的光斑,一时有些眼酸。 荆岚站在光束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这一刻,连时间也静止了,总有些希望,它会用尽全力穿透黑暗。 “你……”荆岚回身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李西望并没有在欣赏这份美好,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背脊挺直,步伐沉稳,孤独又潇洒,风若有似无地掀起他的衣角,像在邀他共舞,而在他的头顶,正架起一座形状完整的七色虹桥。 脚下那片绿被洗净沙尘,变得饱满而浓烈。 光晕在他身上,他是这调色盘一样的风景中唯一的深色。 张爱玲说过:背影是一种特殊的姿态,它承载着不同的情感和力量。 在辽阔的天地面前,这道背影显得如此渺小,孤独或许是生命的底色,热烈才是对生命的诠释。 “李西望。 ”她出声打破这种不真实感。 倒不是怕他把她丢在这,就是莫名想打破这种不协调的割裂感,那种浓墨重彩的孤独让她觉得很难受。 他懒懒地转身,抬了抬下巴,似乎在说:什么事?说。 荆岚张了张嘴,其实没什么事,“你去哪儿?”“上厕所,要去吗?”他单手插兜,有些吊儿郎当的感觉,说出来的话让荆岚有些面红耳赤。 她环顾一圈,没看到有像厕所的建筑物,“哪儿有厕所?”“你怎么上?”李西望定定看了荆岚几秒钟时间,最后似乎有些无奈地摇头笑了。 “捂着脸上。 ”荆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脚步不停,小跑着已经到了李西望几步远的地方。 “你跟着我干嘛?你还有这癖好?”李西望本想趁着荆岚投入心神欣赏风景时,找个地方解决一下。 在这地方,想找个什么正规的厕所几乎是不可能的。 荆岚有个习惯,一旦无聊或尴尬的时候就喜欢喝水。 之前在车上小口小口地抿,竟然也喝了大半瓶水。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事她还真有些尿急。 “走啊。 ”见李西望停着不动,她反倒催促起来。 “你想上厕所?”听见李西望这么问,荆岚耳朵尖可疑地红了,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李西望头疼地扶着额角,她可能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荆岚被李西望带到一个小坡下便不走了。 “这没人,我先走了。 ”李西望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荆岚此时也算是回过神来,这一望无际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厕所?可是,让她就这么露天公然……李西望在附近转了几圈后都还是没看见荆岚出来,他有些担心,回到附近轻声唤了一声:“荆岚?”“嗯……”听到回复后他才放下心来。 “李西望……”“有事?”“你过来。 ”“……这不好吧?我没这个……”“快点!”李西望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走过去后才发现她的姿势和他离开时基本没变。 除了脸上精彩的表情。 “我不行。 ”听见脚步声渐近,荆岚面向他,抿着唇,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种事对李西望也是头一回,和他这种糙汉子不一样,姑娘家总是脸皮薄的,很正常。 他以为她来选择这之前就做好要面对这些的准备了,但显然没有。 他叹气:“走吧。 ”“去哪儿?我……”还没上,后几个字荆岚说不出口。 “你不行说明你还不急,走,带你找厕所。 ”李西望回忆了这里的地形情况,几公里外有一片牧区,应该能找到。 跟着他上了车后,荆岚便萎顿地偏头靠着窗。 本来确实好像不急,但神奇是的人一旦有了这个意识,就觉得很急很急了。 车子不知压到了什么凸起,车身一抖,激得荆岚瞬间直起身,正襟危坐。 她瞪着那个罪魁祸首,看着李西望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就是故意的。 她的一举一动,李西望的余光都看得分明,但之后的路,他都尽量小心地避开有碎石或者不平的地面。 荆岚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她憋得小脸煞白,却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在她艰难数秒的时候,车速降下来,缓缓停在路边。 这片草原零零散散有不少牛羊在吃草,她什么也管不了,也无心欣赏,只埋头跟着李西望。 见他停下来朝前面努努嘴:“厕所。 ”说是厕所,不过是几块木板简单围成的旱厕,荆岚甚至能从木板衔接处清楚看见对面头过来的光。 她走进后,被刺激的味道熏得睁不开眼就算了,没有顶也就算了,竟然只有三面围档!在她看来,都是露天,还不如刚才,至少空气清新。 荆岚无助地看着旱厕敞开的方向,远处有牛羊经过,说明有人在这里放牧,那会不会正好有牧民经过呢?“李西望……”“又怎么了?”他稍显无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别站在后面。 ”“我背对着,不会看你的。 ”荆岚捏紧手指,闭眼慎重思考后做出了个决定,“你到前面来,背过去。 ”李西望也不问为什么,只管照做。 “李西望。 ”“嗯。 ”“你走远一点,你要是敢转过来,我投诉你,曝光你。 ”他摇头,但听话地朝前走了大概十米远。 “喂!”李西望装作没听到,后面才终于没了声音,他甚至自觉地双手捂住耳朵,哪怕这个距离其实根本就听不到。 荆岚羞耻地快速解决,眼睛一刻不敢眨地盯着前面,涌入鼻腔的是翻涌的恶臭。 即使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她也没这种窘迫,她羞得脸烫得要烧起来一样。 李西望捂着耳朵静静看着前方那头正在吃草的羊,忽视耳边传来走路的沙沙声。 “你装什么?走啦。 ”荆岚用湿纸巾反复擦拭手指,路过他时气呼呼地丢给他一包湿纸巾,“你没洗手。 ”李西望无言承受着她没道理的怒火,一边撕开包装一边跟着她回到路边。 看着她从后座拿出包,在里面翻翻找找,掏出来一瓶香水,对着自己,上上下下喷了个遍。 没办法,荆岚感觉自己被熏入味了,哪怕已经离开这么远了,她仍然觉得那股味道在鼻间萦绕,挥之不去。 李西望抱臂靠在车门边,看着她的一系列操作,觉得很有趣,喉间不免泄露出一丝隐隐的笑意。 荆岚在他的笑声中转身,她没想到这一转身会和身后的男人靠得这么近。 仅一扇车门的距离。 他和一米九的车高对比起来,竟然也不相上下。 这次她在日光下清楚地看见了他嘴角左侧的梨涡,在他硬朗的脸型中有种诡异的反差感。 梨涡让他整个人呈现出温柔的感觉。 荆岚不自觉地咽了沫口水,随即慌张地转头,把手上的香水瓶放进车座上的包里。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对着他的梨涡遐想,不是第一次。 而她们才认识第二天。 荆岚背对着李西望假装整理东西,实则在调整自己的心绪。 想到他刚才见证了自己那么尴尬的时刻,那点儿旖旎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大白菜而已,不用在意。 她收拾好心情见李西望还是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她问:“不走吗?”“等会儿吧,你太香了,散散味儿。 ”李西望嘴角挂着笑,调侃荆岚。 他走到前头,抽出一根烟,回头向荆岚征求意见。 见荆岚没反对,又左走了几步,侧对着她的方向,迎着风口点燃。 散散味儿?到底是要散什么味儿?荆岚不禁又开始自我怀疑起来,抬起手闻闻自己的手臂,低头弯腰,又原地转了个圈。 不知道,鼻子好像失灵了,闻不出来了。 荆岚沮丧地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等着他。 看着他眉眼微皱,吐出一口烟,烟雾随着风飘远,荆岚有些心痒,目光一转,看向后座上的包。 她最终什么也没干,一直看着李西望抽完一整支烟。 其实不能说是一整支,风抽走了绝大部分。 他应该没有瘾。 但他有故事。 不过谁没有故事?有些会随着时间被消解,有些只会越积越深。 荆岚见李西望摁灭了烟头,掏出一盒口香糖,她收回视线,研究起脚下的野花。 李西望等了一会儿才走过来,看见荆岚蹲在路边拨弄那一簇红白相间的花,埋下头似乎在闻有没有香味。 “有毒。 ”不轻不重的声音飘进荆岚耳朵里,她扶着花茎的手一抖。 那花碰瓷一般断在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