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一心想上位》 等闲变却故人心 元德五年三月,漳州城寒雨初歇,阴云却未散去,裹满了水汽的粘腻湿风不饶人般浸透衣衫,往人身上敷贴凉气。 街上行人寥寥,唯闻远处传来轱辘辘的车轮滚地声。 一辆装点雅致的马车缓缓驰来,在一户朱门前停下。 车夫刚放好脚凳,一只纤长素手便挥开车帘,旋即一抹水蓝色的窈窕身影闪出,发间钗环随着她的动作碰撞纠缠,不断发出轻响。 “姑娘,地滑,您小心!”女子身后,一青衣侍女伸手拦人,动作却慢了一步。 见女子要前去叩门,她迅速提裙下车,快冲两步到她跟前,双臂微展,“姑娘等一等……”“还等什么?!”钟心呼吸略显急促,声音也比往日拔高几分,“等冯家成亲自上门退婚吗?让开,守继。 ”守继仍挡在前面,劝道:“姑娘,咱们的拜帖半个时辰前才送出,冯家估计还没准备好迎接姑娘。 突然登门,万一惊扰冯别驾与冯夫人,倒给他们递了话柄;再碰上冯家旁的客人,只怕到时生出些非议。 还是等他们来请姑娘,咱们再去吧。 ”守继的话让她混沌的脑袋逐渐恢复一丝清明,钟心深吸口气,由着她搀扶自己回了马车。 钟心两手捧着芙蓉镂花手炉,拇指不断扒着炉身花纹,眼神始终无法聚焦,只有在透过掀开的一角车帘望向那扇朱红大门时,才会凝成些许锐芒。 守继觑着自家姑娘的模样,心知此刻她心里定是怒火滔天。 也是,从前情投意合、又门当户对的未婚夫,突然送来一纸退婚书,还偏巧在姑娘父亲被贬消息下来后,任谁都无法接受。 “姑娘,我把车帘拉上吧,外头风凉,当心冷着了。 ”守继小心翼翼将车帘全部放下。 钟心一语不发,只是眸中怒火仿佛能灼穿厚重的帘布,烧到冯家大门前。 等了约一刻钟,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姑娘,冯家派人来请了。 ”守继身体一激灵,立马跨到帘门边,侧首对钟心道:“姑娘,我先下去接着您。 ”她挺直腰背,肃然侍立车旁。 钟心明白守继这么做,是为了维护她身为官家千金的体面。 她敛容起身,搭上守继伸来的胳膊,平稳落地,钗环半点不乱,随后双手交叠搭于腹前,举步亦多了几分从容。 迎接的人是个面生的小厮。 往日她到访冯家,接她的人都是冯家成的贴身侍从,冯家下人见着她更是一脸谄笑的模样,腰弯得恨不能点着地。 可如今这小厮却是横眉冷对,在她走近后,鼻间更是一嗤。 看这些下人表现,只怕冯家上下早已对退婚一事通气。 钟心忽然失了迈过门槛的勇气,新漆的大门似乎在提醒她,她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能意气风发踏入冯家地界的漳州刺史之女,而是一个小小的临桂县令之女。 她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多此一举,更不确定冯家成会不会回心转意。 她手指提着下裙,不断揉捏着绵软的布料,很快掌心的衣裙被她搓成一团。 “姑娘,咱们进去吧。 ”守继轻声提醒,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钟心叹了口气,目光却多了几分坚定。 她不相信,这三年的情分到头来竟换来一纸疏离至极的退婚书。 她要进去,她一定要听冯家成亲口回答,退婚是不是他的真实想法。 她踏入冯府,对比上回她来时见到一路光秃秃的草木,小径旁的盆栽已经披上一层鲜艳绿意。 几盆蟹爪兰开得正盛,花瓣似美人饱涂丹蔻的细指,那是冯夫人喜欢的花。 钟心目光在花丛中逡巡。 年底贺岁时,冯家成告诉她,等年后会为她种下半园牡丹,漳州春早,牡丹入三月便能盛放,待开花,就邀她亭中赏花喝茶。 如今三月已过半,应当到了牡丹盛开之时,可举目望去,却不见半朵。 忽地一股浓郁甜香涌来,混在潮湿的空气中,腻得人头晕,似乎是桂花的香气。 只是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桂花开放?“哎哟祖宗,你不要把绸布掀开!这桂花树受不了冷。 ”一道尖锐女声责备道。 钟心被这个声音吸引,朝声源望去,前方转弯处露出一角衣袍,还有半边盖着细绸的桂树。 “我就是闻见桂花香,想看看是不是开花了而已。 少爷想的暖渠引水灌溉的法子还真有用。 ”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说道。 “那可不,少爷为了提前将花催开,费了不少心思,你给我小心点,别毁了少爷心血!尤其是这几天起了寒潮,更不能掉以轻心。 ”“我知道了姐姐。 话说王姑娘什么时候来呀,她要是见着最爱的桂花,一定高兴。 王姑娘高兴了,少爷给咱们的赏钱肯定少不了。 ”钟心呼吸一滞,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姑娘”三个字,停下脚步继续听那二人讨论。 “估计还要过个十天半个月吧。 ”“啊……怎么这么久,我都等不及领赏了。 ”“你别心急,怎么着也得等少爷退了钟家的联姻。 钟家姑娘不是个善茬,定要来闹一闹的,让她碰见王姑娘,还不得把人欺负死。 ”“钟姑娘这么蛮横吗?可我听说她是咱们漳州城数一数二的大才女,连京中来的钦差都夸她很有才,她会这样不知礼吗?”“傻丫头,才华高不代表气量大。 钟姑娘……啧,从前仗着自个儿是刺史之女,又有个才女名号,平时走路眼睛都要窜到头顶,根本不把我们这些普通人放在眼里,就连少爷也没少受她的气。 “要不是少爷顾忌从前的钟大人高咱们大人一级,早就退婚求娶王姑娘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王姑娘温柔贤惠,又与人为善,比那狂傲的钟姑娘好了不知多少。 ”他……竟早就打算退婚,还求娶了王氏?一股凉血冲上颅顶,钟心只觉天旋地转,手脚有些发软。 那张秀美的面容犹如石塑般冰冷,肩膀不可自抑地轻颤。 她不愿再听,快走几步,出现在几人面前。 两名侍女见她赫然从拐角转出,皆唬了一跳,想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却被她如锋刃般锐利的眼神盯得不敢抬头。 带路的小厮亦是大气不敢出,静静站在旁边,垂首等候。 “我钟心是否狂傲,还轮不到你们几个大字不识的人评点,”她泠声吐字,声线铿然,“但你们却是不守本分、目中无人。 若让冯夫人知晓你们背后非议宾客……”“钟姑娘,”年长些的侍女出言打断,话里阴阳怪调,“咱们粗人不比您见识多,闲话不好听了些,您大人有大量,不至于跟我们几个丫头计较吧?”钟心冷笑一声,“呵,我自然不会同小人计较。 小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侍女面色一僵,没再回话,她一向知晓这位钟姑娘言语如同淬毒一样,嘴上占不了她多少便宜,何必去触霉头。 钟心懒得继续搭理她们,加快步子朝冯家成院子走去。 她一定要找冯家成问个明白。 冯家成的院子也与她上次来时不一样,不仅门前栽了两株桂花树,连门上也雕了桂花纹路。 钟心喉咙一涩,心脏某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用力抽动也跳不开桎梏。 她如往常一般,径直向紧闭的房门迈步,但这次却被人拦了下来。 “钟姑娘,少爷还在写课业,容小的先去通报一声。 ”冯家成的侍从伫立门外,抻臂挡着钟心与守继,见她们没有硬闯之意,快速推开门进屋,反手将门阖上。 钟心表情僵硬,那份好不容易饰出的从容隐有崩裂之兆。 “冯家太欺负人了,往日姑娘到访,他们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如今竟耍起了派头。 ”守继不满嘟囔。 是啊,往日她与冯家成情深谊厚,来往甚至不需拜帖,派人知会一声即可。 可自从上元节那夜,她因见冯家成背着她带王氏出游,身侧还跟着几个向来不服她的纨绔子弟,一时怒从心起,大半月没理会他。 谁知冯家成来哄了一次无果,与她不欢而散后,便再也不肯登门。 二人就这样冷战近两月。 没想到他重启联系,竟是为了断联。 而她这回来访不仅要呈上拜帖,还受尽冷遇。 愈想,钟心的心情愈发沉重。 过一会儿,侍从打开门,对钟心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走进屋内,里头正烧着炭,热浪扑面而来,裹住她被风吹冷的面颊,僵化的眉目稍有松动,却也如冰被热化,清流暗蕴其中。 冯家成仍坐桌前,红袍在身,面色和煦,一如既往风度温柔。 只是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浮现疏离之意,他淡淡开口:“你来做什么?”不是“你总算来了”。 钟心鼻尖发酸,强自镇定,开门见山道:“我来问你,退婚是不是你的本意?”冯家成默了一瞬,回话铿锵有力,“是。 ”霎时眸中仅剩的一丝希冀如萤火散去,重归无边黑夜,她艰涩开口:“求娶王家千金,是你所愿吗?”冯家成有些讶异,“你知道了?”“你回答我。 ”钟心竭尽所能维持着肃穆神色。 冯家成皱起眉,紧咬两颊,半晌才淡漠地回道:“我真心想娶她。 ”她顿觉五雷轰顶,颤抖的声音带着一丝泣语,“为什么?她哪里比我好?是才比我高?是貌比我好?”“还是你看中了人家家世?”她唇角轻勾,满带讥讽。 “皆不及你……”“那你为何背弃……”“因为她性情比你柔顺!她比你更适合做一个妻子!”冯家成猛地拍案而起,几乎是怒吼出声,“钟心,你太狂妄了,你简直就不像一个女人,目空一切,独断专行!”“你说什么?!”钟心双唇微张,瞪大了双眼,冯家成在她面前从未有过这副暴怒的模样,这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冯家成接着控诉:“我废寝忘食写出来的诗文,被你贬得一文不值;去年面见钦差大人,你明里暗里出尽风头,让我备受冷落,还要被人嘲讽不如你一介女流。 “你看不起我就算了,你还看不起我的同窗好友,说他们不过是一群狐朋狗友,甚至逼我与他们断绝往来。 ”听他句句不满,钟心强压怒火,辩解道:“我只是希望你有所长进,你的诗文为科考而作却不合科考之制,我不过点出你的几个错处。 柳钦差跟前,我数度提点你,可你自己才学不精,听不明话外之意。 至于你那些同好,尽是些攀权附贵的酒肉朋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样的浅显道理……”“够了!”冯家成厉声打断她,“我受够了你这副高高在上对我颐指气使的嘴脸。 你算什么东西?难道你去科考能中榜?你这样才高八斗,怎么还不见你坐庙堂之上?你嫌我周围尽是酒肉朋友,怎么不看看你总被旁人避如蛇蝎?”“冯家成,你……”钟心怒然举臂,手指伸出一半,最终却在半空握成了拳,“你说我瞧不起你,可分明是你瞧不起我,更瞧不起你自己!”冯家成忽然陷入沉默,似乎恢复了往日温顺。 钟心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循循劝道:“家成,我从前不知自己竟让你生出这样大的成见,是我的不是,但我本心却是为你图谋。 你我相交数年,志趣相投,何必为一些嫌隙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那张退婚书我只当是你一时冲动,只要你退了向王家的求亲,我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冯家成疲惫地看了她一眼,失望开口:“钟心,你真虚伪,你以为这样说,我就还会愿意继续做你的提线木偶吗?我是个男人,我有自己的决断取舍,不需要你一个闺中女子来指手画脚。 “你性情孤傲,不堪为妇;而王姑娘四德兼优,是贤妻的不二之选,我与她亦是两情相悦。 我不会收回退婚书,更不会悔了与王家的婚约,你莫要再作纠缠了。 ”冯家成背过身,不再看她。 钟心定定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过去二人品诗论画、琴曲相和的画面在脑海倾倒而出,仿佛仍在眼前,蓦地面颊一凉,幻影也随泪珠破碎一地。 她心知二人关系难以转圜,长叹一声,头也不回出了门。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此行离去,无人相送。 钟心一路沉默不语,跟在身后的守继亦识趣闭嘴,以免话有不慎又加重她伤心之意。 二人行至府门,一侍女装扮的女子从石狮旁窜出,径直来到跟前。 “钟姑娘好,我家姑娘有请,邀您未时到迎春苑一聚。 ”她递上一封请柬。 钟心举帕拭鼻,趁此机会平复了下心绪,启唇:“你家姑娘是谁?”“回钟姑娘,我家姑娘是王司马府上的大姑娘。 ”侍女口中的人,正是冯家成求娶的王氏千金,王燕琳。 守继下意识看向钟心,目露担忧。 她家姑娘才得知冯王两家将联姻,又与冯少爷闹得这般不愉快,这会儿去见王家姑娘,岂不是火上浇油?钟心先是愣了一下,纵然她心中对冯家成与王燕琳暗通款曲有些不忿,却仍礼节性地问了句:“她邀我做什么?”“姑娘听闻您不日将随父启程临桂县,念及曾与您同在林下书院就学,也算同窗一场,为您办了一场践行宴。 ”“噢,是吗。 ”钟心垂眸,她差点忘了,自己曾与王燕琳同窗三年,甚至认识她还早了冯家成两月。 只是王燕琳不通诗书,唯在音律上能与她交谈一二,却也不深;兼之王燕琳生性爱热闹,常与人结伴玩耍,与她乐好独处的个性相悖。 二人仅止于泛泛之交。 如今王燕琳“取她而代之”,成了冯家成未婚妻,这般变化属实令人尴尬。 她不知自己该怎样待王燕琳,也猜不出王燕琳对她又是何种态度。 守继看出钟心的迟疑,正欲代她开口拒绝,却听得她说:“也罢,你家姑娘既有心,我也不好拂了她的意。 ”钟心觉着,自己该见一见王燕琳,她仍未死心,甚至还生出一分荒唐的希冀,期盼王燕琳此次设席名为践行、实为请罪,主动将冯家成出让。 “那便恭候钟姑娘驾临。 ”侍女乘着驴车离去。 “姑娘,”守继神色犹豫,“您真的要去吗?万一王姑娘未安好心……”“她不敢,”钟心信誓旦旦,凝望迎春苑的方向,“王燕琳向来以和善著称,她不会砸了自己招牌。 ”“走吧。 ”她收回目光。 迎春苑位于漳州城东街,是林下书院辖下的一处休闲之地,专供院中学子宴饮作乐,学子休沐之时,也会开放少数名额供外人游览。 官邸所在北街与迎春苑相距不远,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她们便到了地方。 此时距未时还差半刻,苑中已闻热闹人声,从大敞着的院门亦能看到里边人头攒动。 两人走近苑门,见一白衣少男正与大门护卫争执。 钟心不愿多管闲事,吩咐守继将院牌递与护卫过目后,便准备进去,却听到身后少男语气温和却坚定地说道。 “护卫大哥,我这张花帖的确是出自秦监院之手,你看,这上边是监院大人的手书,花帖用的也是特殊洒银工艺……”“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我听不懂的,”护卫不耐烦地挥手,鼻间一嗤,“我告诉你,这花帖必须得出自书院管事,姓秦的已经被革职,你这张是废帖,进不了。 ”“可是……”“滚滚滚,别烦老子,要想进去,就去重新求帖!”护卫作势驱赶那少男。 “慢着。 ”钟心出言阻止。 少男惊讶侧首,这一看就看呆了眼。 眼前女子未施粉黛,仅唇间点绛,然眉若远山,澄澈双眸圆似玉珠,如有清泉流转其间,天生一副姝丽容颜。 虽衣着素净,然她身量高挑,举止娴雅有威仪,令人不敢小觑。 钟心看他不过十四五岁,身形颀长瘦削、面容清秀白净,但毫无颓靡病态,只是那一双柔润鹿眼,还有不点自朱的唇色,给他添了几分女相,显得他好似软弱可欺。 她蓦地心生些许怜惜,不自觉收了厉色,“给我看看你的花帖。 ”悦耳脆音好似雨后空谷中凝于花叶的露珠,自他耳中缓缓滑进心湖,只是轻轻一滴落,便激起一圈圈经久不散的涟漪。 少男身子一激灵,回过神来,耳根瞬间红了一片。 他赶忙低头,匆匆朝钟心的方向迈出两步,然一时不察差点绊了一下,头不禁埋得更低,双手微颤着呈上花帖。 钟心示意守继接过,两指轻拈花帖查看,上头的确有着秦监院的亲签,时效也未过。 她轻扫少男一眼,微叹,果不出所料,他是受了钟家牵连。 秦监院是她父亲的门生,父亲被贬的旨意刚下不久,秦监院就被院长以“举止不端”为由申报上级革去了职位。 父亲虽有心营救,然而自身难保。 这些人大抵是见她父亲和秦监院失势,为了巴结院长,才自作聪明地为难秦监院批准入苑的人。 钟心将花帖还了回去,冷声对护卫道:“秦夫子虽辞了书院职位,但这花帖却是他在任期间发下的,且在效期内,仍算有效,你怎能以花帖无效为由拦人?”护卫不屑一顾,“就算这花帖是姓秦的还在书院时发的,也不能说明就是合规的,他不正是因为过错被革职?指不定这花帖是他违规发的。 ”“花帖最终下发之前要经院长批准,若是秦夫子当初发的花帖不合规,院长一早就会拦截下来。 花帖能顺利送出,便证明并非违规。 你质疑这份花帖,可是在暗指院长失责?”“我、我可没这么说!”护卫神色有些慌乱,梗着脖子道,“这是书院的规定,只能让得到书院管事举荐的人进去,再怎么样,这小子的举荐人也不是书院的人,不合书院规定。 ”“你跟我谈规定?”钟心嗤笑一声,“好,那我就跟你说一说。 《州府治规》《治学》一章中,有条文明确规定,官设书院不得阻拦符合条件的州民向学。 迎春苑游学属治学范围,他得了花帖证明有游学资格。 你却拦着他不让进,可是目无法纪?”“这……”护卫语塞,却仍嘴硬,“这些规定本是州官制定的,可钟大人如今又不是本州刺史,无权管理此事吧。 ”好一个拜高踩低的小人,钟心冷哼,从容不迫答道:“州官虽更替,法令却未废除,仍要遵守。 何况,我父亲虽然被贬,可如今官印尚未交接,陛下也未指定代官,他仍是漳州刺史,有权按规定管辖州府事务。 ”她提高音调,语带威胁,“你不顾法令,知法犯法;又藐视朝廷命官,以下犯上。 即便不能治你大罪,也能革去你的职位!”护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他连连鞠躬赔罪,“是小人无知,冲撞了大人和姑娘,小人该死!钟姑娘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 ”钟心虽厌恶他跟红顶白,但眼下不宜节外生枝,便道:“我可以当你不知者不罪,但你确实冒犯了这位公子,合该向人家赔礼道歉。 ”“是是是,小的这就道歉!”护卫如获大赦,碎步行至少男跟前,一脸讨好,“裴公子,小的有眼无珠,无意得罪您,还请裴公子莫要怪罪小的。 ”裴萦看向钟心,神色犹豫,见她颔首,才道:“你既已致歉,那便当你知错,我不会再追究。 ”“多谢裴公子!”“放人进去。 ”钟心吩咐。 “遵命。 ”护卫连忙退到门边上,点头哈腰地将几人请入苑中。 裴萦跟在她们身后进苑。 钟心走得急,很快便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眼见钟心与他距离渐远,裴萦心一紧,小跑几步追上去,停在她跟前。 “钟姑娘。 ”裴萦微喘着气,面上覆了一层薄红,他朝钟心抱拳施礼,刻意放柔了声音,听着绵绵如羽毛轻掸肌肤,“多谢钟姑娘方才为在下仗义执言,姑娘乐善好施,又能以理服人,在下十分佩服,不知在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钟心此刻无心应酬,打断了他的话,“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她带着守继绕过他,直奔王燕琳等人所在之处。 “钟姑娘……!”裴萦直起身,目送她如江流远去,眼里布满了遗憾和落寞。 那水蓝色衣袖在他眼中仿若波浪翻涌,阵阵拍打在他的心脏。 很快钟心就按着请柬的指示找到了席位。 王燕琳已携一众学子等候在此。 她穿着身石榴红高腰襦裙,丰盈身段藏于宽大的织金锦缎宝相花纹披风之下,几支镶嵌红玛瑙的鎏金发簪斜插在堕马髻上,与日光相辉映,衬得她媚颜如春,富贵明艳。 “钟姐姐来了,”她扬起一个灿烂笑容,拉过钟心双手,“快来坐,就等你了。 ”钟心环视一周,发现除了一些与她交情尚可的同窗,几位和她有过不愉快的纨绔少爷与千金居然也在。 “钟大小姐好大的架子,应下了要来,却把我们一干人晾在这里,该不会是看不起我们吧?”王燕琳的族兄王伟率先开口,他是书院里鼎鼎有名的混世魔王,平日纵情声色,还曾和院里一些学子酒后在伎院闹事,事后其余涉事学子被驱逐出院,而他因为是当地豪强之子,得以继续留下。 钟心不喜他仗势胡为,是以从未给过他正眼,还向师长告发过几次他调戏院中女学子、偷毁同窗课业等事,也因此令他记恨。 “二哥,你怎么这样说!”王燕琳娇嗔道,“钟姐姐又不是有意的,兴许是路上耽搁了。 再说了,现在也才刚过未时一点,不算迟。 ”她拍了拍钟心的手背,言辞恳切地安慰,“钟姐姐,你别理他,是我昨儿个临时起意打算设宴,没能早些把请柬送到你那里,害得钟姐姐来得这样匆忙。 ”“你专程设宴已是有心,这些小事无伤大雅。 ”钟心不动声色从她掌心抽出手,忽然有些看不懂王燕琳,原以为王燕琳愿意不辞辛苦设宴相送,是存了化干戈为玉帛之意,但宴上却偏请了与她不和之人。 王燕琳神色有一瞬间僵硬,很快恢复如常,“钟姐姐不嫌弃就好。 ”“琳姐姐,她现在怎么配嫌弃你,”同窗羊杭丽摇着团扇,满脸讥讽,“琳姐姐父亲是从五品司马,可她如今不过是一个正七品县令之女,要嫌弃,也该是我们嫌弃她。 ”“丽妹妹!”王燕琳有些着急,“我们都是同窗,哪里有相互嫌弃的道理?这话莫要说了。 ”“哼,琳姐姐宽和大方不嫌弃她,可她却并非如此。 琳姐姐难道忘了,是谁逼着冯少爷与咱们断交吗?还骂我们是狐朋狗友。 ”羊杭丽斜睨向钟心,吊梢眼中怨气满满。 她一向看不惯钟心靠着那点子才华自恃清高,偏偏钟心从前家世好过她、形貌也远胜于她,深得书院上下师长喜爱,她敢怒却不敢言。 父母见她样样都比不得钟心,不愿再砸钱供她上学。 若非王燕琳求王夫人劝服她的父母,她早就被父母嫁给普通人家,哪里能像现在这样,可以留在书院择取有前途的官家少爷为婿。 看这些人的态度,钟心哪里还不明白王燕琳请她来的用意,她无非是为了试探她是否会因冯家成退婚改娶一事生怨报复。 若是她对王燕琳表现出不满,只怕他们就要群起而攻之了。 只是她还没说什么,这群人就迫不及待给她下马威,钟心暗自冷笑。 “别说了,”王燕琳给了羊杭丽一个警告的眼神,她并不愿主动与钟心为敌,“钟姐姐,他们并非怪罪于你,而是……”“那你呢,你是不是怪罪我?”钟心直勾勾盯着她。 “我……”王燕琳欲言又止,避过目光。 她的确有怨,怨从前钟心家世压她一头,怨钟心性情霸道,让她只能被迫遮掩自己对冯家成的情愫,直到钟家落魄,才能光明正大与心上人相守。 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怨。 王伟插嘴道:“钟心,你怎么还有脸问?你差点断了我妹妹姻缘,还想让她不怪罪你,圣人都做不到。 ”“呵,”钟心看王燕琳沉默不语,心知她确实胸有芥蒂,索性不再虚与委蛇,“你们做不到却逼着我做到,若圣人也被如此所逼,早就死绝,天下就是你等小人遍布了。 ”王伟拍案而起,“哼!真是嚣张,还敢拿圣人讽刺我们。 你可知孔圣人说过:‘德不孤,必有邻。 ’像你这样整日独来独往的人,才是真正小人,不是品德低下,就是天煞孤星!”羊杭丽附和道:“就是,连冯少爷这么好脾性的人都抛弃你,你这种人注定孤苦终老。 ”“哈哈哈哈哈,”钟心不怒反笑,讽刺道,“王伟啊王伟,你读书也不读全,你可知孔夫子还有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与蛇鼠同窝正是我之道。 ”“我与你们不合,实是‘鸷鸟之不群兮’。 既然此处无君子,我宁学屈大夫,也不与尔等同流合污!”“你你你——”王伟指着她的鼻子,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羊杭丽赶紧上前拍抚他后背,又顺了顺他的胸口,见他有所平复,转而面向钟心,破口大骂:“读了几本破书有什么了不起,没男人要的东西,滚了当你的鸷鸟去吧!”“你真可笑,”钟心鄙夷轻嗤,“女子建功立业机会本就远少于男子,能得群书已是不易,应当珍而重之,借此修身养性。 可你却胸无大志,满脑子想着钓金龟婿,枉费你读的这几年书。 ”羊杭丽被戳中心事,霎时面红耳赤,恶狠狠怼道:“你少在这王八念经!别以为说点大道理就能证明自己多神气。 别忘了,你如今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县令之女,怎配对我们指指点点?!”“那又怎样?”钟心满不在乎,“你们是出身豪族,可为男不务正业,为女不思进取。 我便是一介布衣,也不屑与你们为伍!”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钟心奋然离席,不顾身后之人的谩骂。 只是转身刹那,眼泪便涌了上来,她竭力忍住,一路昂首阔步。 直到坐上马车,她才扑进守继怀中抽噎。 她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纵然面对外人欺凌时能够强硬地据理力争,可受的气是实在的,委屈也是实在的。 见她短短半日之内就先历抛弃再遭排挤,守继心疼不已,揽过她肩膀,轻抚她后背以示安慰。 等钟心哭声渐止,守继方开口:“姑娘,这么伤心下去也不是办法。 要不请老爷去同冯大人交涉,看能否恢复婚约?虽说老爷不再担任刺史,但他到底曾是冯大人上司,名望还在。 冯大人为了不落下一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想来也会给老爷几分面子。 ”钟心吸了吸鼻子,摇头,闷闷道:“你应当知道,父亲他是不会出面的,打小他就没帮我出过几次头。 “以往和人争执,只有祖母会给我撑腰。 可如今祖母年事已高,身子不比从前硬朗。 我不想她费心,更不愿她担心。 “何况,即便冯家迫于压力恢复婚约又怎样,冯家成的心早就偏了,嫁过去也是受他和那帮小人冷眼,我何必委曲求全。 ”守继清楚自家姑娘一旦有了与人断交的心思,就不会轻易回头,遑论兼有种种顾虑,便不再劝她,只道:“姑娘一向有决断,不管姑娘作何决定,我都支持姑娘。 ”钟心抹了把眼泪,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握住她双手,“守继,多谢你,好在有你陪着,我不至于真成了天煞孤星。 ”“姑娘别听那些混账话!”守继义愤填膺,“分明是他们仗势欺人,还要倒打一耙。 姑娘从前不是没对他们好过,可这种人不明白姑娘好心,更见不得姑娘好。 他们根本不配得到姑娘用心对待,姑娘不与他们往来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想到过去姑娘为助冯少爷科考,四处奔走搜集典籍,连夜为他整理编纂笔记;又数度领着他到本州有头有脸的官员府上拜访求教,为他争得对方几分眼熟与指点。 同窗请教课业,姑娘亦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鼓励他们积极向学。 可做的种种实事,却抵不过一些温柔小意。 守继越发为她感到不平。 听她毫不犹豫的维护,钟心又忍不住眼眶酸涩。 这个自小伴她长大的姑娘分明只大了她三岁,却能像母亲似的偏心维护她。 她心情松快许多,对着守继展颜一笑,“你说得不错,我何必为这些不值当的人伤怀。 ”“对嘛,姑娘该开心些。 就像老夫人常说的那样,‘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你的学业越发进益了,经典信手拈来。 ”钟心赞许道。 “嘿嘿,”守继俏皮一笑,“这还要多亏老夫人和姑娘的指导。 ”“说起祖母,”钟心叹了口气,满目忧愁,“近日春寒,祖母的咳疾又复发了。 虽然她总说不碍事,叫我不要为此大张旗鼓,以免烦扰父亲;可这些天听着她咳嗽难喘,我心里实在担心。 ”“父亲忙着衙门的事务交接,无暇顾及府内便罢了,还不肯放我出门。 ”钟心话里带上了几分埋怨,“如今咱们难得趁他不备出了府,索性先转到百里大夫那里,请她到府上给祖母看看。 ”“好,咱们这就去。 ”守继扭身,吩咐车夫改道济世堂。 济世堂由前宫中御医百里济善开设。 百里济善精通治疗各类疑难杂症,医术造诣极深。 数年前,她得人举荐,被先帝征召入宫侍奉宠妃,前途无量。 然而新帝登基前夕,她却忽然返回了故乡漳州,并于返乡当年重营医馆,将医馆改名济世堂。 济世堂确如其名,奉行扶危济困之志,不仅设在了平民居多的南街方便百姓就医,还联合官府举办过多次义诊,因而颇受城中居民推崇。 马车停在了济世堂门前。 因南街鱼龙混杂,钟心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子,不便在此露面,便托守继前去请百里济善。 医馆门口大敞,但堂中却空无一人。 守继走进四顾,拔高音量,“请问百里大夫在吗?”“我师傅刚上北街行诊去了,要晚些才回来。 ”药柜后转出道白色身影,手里正捧着一卷书,那身影见着守继,忽而惊喜问,“你是钟姑娘身边的人?!”守继疑惑望向他,端详片刻,认出了他是方才在迎春苑门口见到的少男。 “是,”见不是百里济善,守继略有失望,“既然百里大夫不在,烦请公子转告一声,待她得空请上钟府一趟。 ”说罢她转身要走。 “姑娘等等,”裴萦忙出声留人,神色焦急,“请问是钟……府上何人身子不适?虽说师傅不在,但我随师傅习医五载,对普通病症还是较为了解,且师傅这里也有各家大人府上亲眷的脉案,可以参照着看。 ”听到他这样说,守继稍有迟疑,转念一想,请不到百里大夫,能先开两帖药带回去缓解老夫人病症,也能让姑娘放心些,便回道:“是我家老夫人近日得了咳疾……”她向裴萦描述了症状。 “原来是这样,”裴萦从柜中取出脉案翻看,片刻,他抬头,信心满满道,“我方才查到去年冬日时师傅为常老夫人治咳疾的记录,这次咳疾病因与上回相似,但症状有些许差异。 不过姑娘放心,治好不是难事。 ”他写下一张处方,转身忙活起来,选药、抓药、称药、包药,动作一气呵成。 守继原本不放心他的水平,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备药过程亦十分流畅,心中稍定。 一盏茶过后,裴萦装点好药材,将药包递给守继,又细细叮嘱了用药事项。 守继一一应下,付了钱便要走,却又被裴萦喊住。 “大夫还有何事?”守继不解地看着他。 裴萦从袖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头,忸怩道:“今日在迎春苑钟姑娘为我解了围,可我却未寻得机会向钟姑娘答谢。 这是我做的安神香木,以黄荆木为体,使用多种安神药材熏制而成。 虽然用料不太名贵,但却有解郁抒心之效,可以装入香囊佩戴。 我想送给钟姑娘聊表心意,可否请姑娘代为转交?”“我代我们姑娘谢过大夫好意,只是我们姑娘一向不轻易接受外人所赠物件,不论东西贵贱,大夫还是收着吧。 ”裴萦抿了抿唇,犹豫几许,鼓起勇气开口:“那我可否请钟姑娘到茶楼小聚?”守继顿生警惕,怀疑他别有用心;但见他面上一派纯良,又将到嘴的问责咽了下去,只暗含警告说道:“大夫事务繁杂,留守本职是要务,不必专程抽空请客。 我们姑娘也说过这只是举手之劳,无须挂怀。 ”两度被拒,裴萦眸光黯淡下来,却仍维持礼貌,说:“那麻烦姑娘代我向钟姑娘说一声,若钟姑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她尽管开口,我力所能及必定相助。 ”“噢,忘了介绍,我名裴萦。 钟姑娘若要寻我,只消派人到济世堂即可。 ”他赶紧补充。 “嗯好。 ”守继心不在焉应下。 她家姑娘马上要搬到离漳州千里远的地方,日后莫说来帮忙,估计他连姑娘的面都见不上,她又何必在临行前给姑娘添一桩事。 裴萦不知钟心父亲被贬之地偏远,只以为仍在漳州城中,见守继允了替他传话,转忧为喜,乐滋滋地将她送出门。 傍晚,百里济善回到济世堂,才踏入门,便见裴萦正侧身端坐在案旁,两眼直盯着手上的书。 见他看得入神,百里济善便没作声,先自个儿收拾起诊箱。 听到动静,裴萦猛地从书中抬起眼,讶然问:“师傅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来收拾?”“我刚回来,见你看书入迷,没忍心打扰你。 ”百里济善慈祥笑道。 裴萦放下书,起身到后头端出早备好的温水给她净手,将她扶到椅上,倒了杯热茶。 “师傅出诊辛苦了,可还顺利?”他一面关切询问,一面收拾百里济善还没放好的诊具。 “我这边当然顺利,”百里济善拾起他方才看的书,竟不是医书,而是《论语·卫灵公篇》,“你今日到迎春苑游学感觉如何?”提到迎春苑,裴萦脑海又浮现钟心不卑不亢为他辩护的场景,他面颊微红,弯眼笑道:“迎春苑极好,我在那里很高兴,学到了很多。 ”望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百里济善轻抚他看过的书,叹道:“是我耽误了你。 你天性聪颖,打小又跟着你娘读书,底子好过许多人。 她临终时托我照顾好你,可我身份寒微,没能供你上书院正经念书,有负她的托付,唉。 “若你能进林下书院,凭你的才智,未尝不能同那些学子一样科考为官,不必像如今这般,和我做这辛苦营生。 ”“师傅千万别这么说,”裴萦正了神色,恳切说道,“阿娘去世后,是您如母亲一般教养我,不仅不缺我衣食,还传授我谋生之技。 师傅于我恩同再造,当下生活已令我满足。 阿娘九泉之下若得知,必然也会如我一般感念师傅无私尽责。 ”“况且,我敬佩师傅济世救人,以师傅为榜样,学习医术是我心之所向。 ”“好孩子,你总是这样懂事体贴,”百里济善眼里满含欣慰,心中对他更多了几分怜惜,“近些年我攒下了些体己,再攒上一两年,便足够你到书院上学了。 ”“师傅……”“哎,莫要拒绝,”百里济善知晓他必定推辞,打断了他的话,“我膝下无子,你我虽是师徒,但我早将你视作亲子。 我也盼你有朝一日能像你娘期望的那般,鸿鹄高飞,一举千里,不必囿于凡夫俗事之间。 ”“多谢师傅!”裴萦激动拜谢,双眼霎时如被火把点燃的暗夜,闪着憧憬光芒。 他想起幼时被母亲握着手指,跟着她念“鸿鹄高飞,一举千里”;也想起今日钟心鹤立鸡群、狂放张扬的身影。 若他能进林下书院,说不定就能结交钟姑娘。 见他失神,百里济善好奇发问:“徒儿在想什么?”裴萦猛一回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期期艾艾开口:“师傅,你认得钟姑娘吗?”“你说的可是钟大人府上的那位姑娘?”裴萦两眼放光,“师傅知道她?!”百里济善微笑道:“当然,说来,她和你娘还有些渊源。 她的祖母,那位常老夫人,是你娘的老师。 从前钟大人还未入仕时,就是和常老夫人一道在如今的林下书院、从前的漳州书院教书。 “后来钟大人升任漳州刺史,漳州书院就由常老夫人做主,改为了林下书院。 我记得这名字的出处与先朝才女谢道韫有关联。 ”“可是取自‘林下风气’?”百里济善点头,“不错。 常老夫人意图借此典故,鼓励女子进修才学,还招收了许多女孩入学。 “你娘那会儿虽已成年,却不顾家中阻拦报了名。 当时书院不肯要婚龄女子,是常老夫人见你娘才思敏捷,力排众议收入她,还让她当了一段时间助教。 “可惜只读了一年,家中便逼她与你父亲成了婚。 婚后你父亲严令禁止她在外抛头露面,她只能被迫断了学业。 ”说到最后,百里济善语气中尽是惋惜与痛恨。 裴萦右手不知不觉握成拳,手背青筋凸起。 他不会忘记那个该死的男人是怎么对阿娘和他拳打脚踢;又是怎样抢走阿娘辛苦做绣活得来的工钱,到外面花天酒地;又是如何趁阿娘病重之时,欲将他卖给大户人家作仆役换酒钱。 好在老天有眼,让那男人因醉酒冻死在冬夜大街。 他最终被阿娘托付给曾经的闺中密友,迎来新生。 他绝不能像那个男人一样,庸碌荒废余生。 天末同云黯四垂 日近黄昏,裂开的几丝天光又被浓浓阴云吞没。 暗色堆压进豆大雨珠,沉甸甸坠下,霎时弥漫开来。 钟府门前早已挂上灯笼,橙黄烛光晃落在路面积水,很快被接踵而至的雨点打碎,如琉璃迸裂,四处流散。 车夫将伞撑好,递给了钻出马车的守继。 守继一手举伞抱药,另一手将钟心扶下马车。 “药包给我吧,”见守继手脚忙乱,钟心揽过药包,紧紧裹在怀中,“先去祖母那里。 ”才走没几步,一身着灰衣、胡子花白的中年男子便来到了二人跟前,是钟府管家陈矩。 他低眉垂目,语调如幽深古井,毫无波动,“姑娘回来了,请姑娘到书房走一趟,老爷已经等您很久了。 ”钟心心脏一突,眉头下意识皱起,她隐隐察觉父亲寻人是为着她出府一事,便对守继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行离开,陈矩的声音又响起。 “守继,你也要去。 ”守继抿了抿唇,回望钟心的目光染上几分不安。 “姑娘,请。 ”陈矩动作暗含催促。 钟心抬手托住守继弯着的手肘,将她朝自己身边拉近半步,一语未发跟上陈矩。 “老爷,姑娘到了。 ”陈矩半弯着腰,在书房外扬声道。 “进来。 ”里头传出回应,低沉如巨石撞地。 吱呀——陈矩缓缓推开门,令人牙酸的声音回荡开来。 等钟心与守继踏入,他轻手轻脚将门关上,弯身候在门边。 钟心父亲钟诚端坐主位,正埋头在案上写着什么,眼神一刻也没有落在她们身上,仿佛没有听到几人进门。 钟心走至案前三尺停住,屈膝行了一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钟诚仍未回应,只是落笔速度显然比方才慢了几分。 钟心携守继退至一旁站立,静静等候,一时书房中只闻纸笔摩擦声。 半晌,钟诚才停笔,抬起头,整张脸暗得像抹了层灰,他重重将笔拍在案上。 “跪下!”两人皆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喝惊了一跳,守继腿一软,跪了下去。 钟心没看他,仍站得笔直。 “我让你跪下,没听到吗?”他眸光锐利,音量又拔高几分。 钟心依旧纹丝不动,冷声辩驳:“父亲要我跪,是错是罚,总要有个缘由。 若平白无故责难,恕女儿不能从命。 ”“逆女!”钟诚重重呼着气,下巴胡须一抖一抖,“管家——”他给了陈矩一个眼神。 陈矩会意,小步上前,停在钟心身侧,“姑娘,得罪了。 ”他快速伸手摁上钟心肩膀,用力将她按下。 钟心吃痛,抵不过他的力气,被按跪在地。 “孽障!我怎么养了你这样一个辱没家门的东西。 看看你今天做的好事,钟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钟心被陈矩所缚,不便有所动作,只挺直后背,目光毫无躲避,“不知父亲所指何事?”“你还有脸问?”钟诚站起身,指着她鼻子,“你和守继背着我出府,还擅自闯到冯家府上。 冯家已退婚,冯家少爷与你再无瓜葛,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干出私会外男这样不检点的事?”“哼,还以为我犯了什么谋逆大罪,原来是为这事。 ”钟心不以为意,“我正经递了拜帖,也只就退婚问了几句缘由,谈的是正事,怎么在父亲眼里就是不知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去求人家和好。 冯家退婚决绝,你还巴巴送上门自取其辱,叫人看了以为我钟家自甘下贱,被人弃了还要觍着脸纠缠!”“噢,”钟心讽刺一笑,“父亲原来是担心名声被损,遭人白眼。 那大可不必,您被贬时,那群小人就不打算给咱们家好脸色了。 ”“你还敢顶嘴!”钟诚抄起杯盏,朝钟心掼去。 瓷片在她裙边迸碎,有一小片溅起划过脸颊,霎时生出火辣辣的痛。 “我说的不过是事实,”光洁的皮肤渗出一滴血珠,恍如雪地梅花,钟心眼神倔强,“被嘲笑的也不该是我们家,而是见异思迁、背信弃义的冯家!”钟诚仍板着脸,怒气冲冲,“就算退婚是他们不义在先,你也不该只顾一己之私就去诘问人家。 原本就有传言道你行事张狂,这一出更坐实了传言,轻则让人骂你不知礼数,重则让人诟病钟家气焰嚣张!”“父亲想息事宁人,可旁人却不会因为您忍气吞声就相安无事,反而是得寸进尺。 女儿之所以争论,正是不想让外头小人轻看了咱们家,即便我们暂时落魄,也不是他们能轻易落井下石的。 ”“你住嘴,”钟诚脸色越发阴沉,“我说一句,你倒顶上十句,书里教的规矩礼节你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这样不懂进退,我看也没有念书的必要了,还是早日将你嫁出去,免得你又给家中惹上祸端。 ”“父亲?!”钟心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没等她说话,钟诚继续道:“上回柳钦差见了你后很是满意,今日他来信,打算为他的幼子聘你为妻。 柳少爷你见过,柳钦差来时他随侍在旁,是个相貌端正、憨厚老实的,又是皇后堂弟,你嫁给他算是高攀了。 ”“我不嫁!”钟心果断拒绝,言辞激烈,“柳家少爷是块蠢木头,连匾额的字都能念反,让我嫁给那种呆子,不如让我去死!”“那你就去死吧,”钟诚冷冷道,“你这般心比天高,迟早自毁。 不过你就算死,尸首也得运去柳家。 ”“八字还没一撇,父亲就这么上赶着卖女求荣。 您怪女儿让外人看扁钟家,焉知不是您自甘下贱?”“放肆!”钟诚冲上前,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钟心脑袋歪向一边,脸上本已稍凝的血又晕开来,红得刺眼。 钟诚嫌弃地看了眼掌心血迹,抽出帕子仔细拭净,喝问:“这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吗?!”“那这是父亲该对女儿做的事吗?女儿又不是路边的石子,您想踩就踩,想踢就踢。 ”钟心怒目而视。 “孽障,你再顶嘴!”他举手要打钟心另一边脸,守继赶忙扑倒,手脚并用爬上前,挡在钟心身前。 “啪”的一声脆响,巴掌重重打在守继脸上,险些将她掀翻,幸而钟心及时出手抱住她。 只是那巴掌力度比前一掌更甚,鲜血自守继口中渗出。 “守继,你没事吧?”钟心慌乱举袖,轻轻点在她嘴角。 “我没事姑娘……”守继努力咧嘴对她笑,只是一张嘴,就牵到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抬首望向钟诚,恳求道,“老爷,带姑娘出府是奴婢的主意,不怪姑娘,您莫要打她了,有什么气冲着奴婢来吧。 ”“守继……”忍了许久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钟心心疼地搂住她脑袋,声音哽咽。 “你以为我不打算问责你吗!”钟诚厉声斥道,“你欺上瞒下,又唆使主子忤逆放纵,品行低劣,实不可留。 今日我就将你发卖出去!”“不可以!”钟心尖声反对,“谁也不准赶走守继!”“你、你!”钟诚被她这副顽固模样气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对着陈矩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叫人把这死丫头拖走!”“谁敢!”钟心怒喝,渐渐恢复一丝理智,“守继是祖母安排在我身边的,你们没有资格动她。 ”听她提起常老夫人,钟诚神色略有闪躲,面对母亲,他一向有些发怵,何况母亲又最是疼爱钟心这个孙儿。 只是眼下常老夫人并不在跟前,他又硬气起来,“你以为仗着你祖母的势,就能无法无天了吗?来人,把这丫头押到柴房等候发卖,再把大姑娘关进自己屋里,出嫁前不许她踏出一步!”话音落下,房门倏地被推开,钟心下意识将守继搂得更紧,守继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攥住她衣衫不敢松手。 但等了一会儿也没人来将她们分开,钟心抬眼,却见面前的钟诚俯身下拜,恭声道:“儿子见过母亲,母亲驾临,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常奉壹犀利鹰目狠狠瞪了他一眼,也没叫起,目光落到抱成一团的钟心与守继二人时,厉色登时化为柔软与心疼。 “好孩子,地上凉,你们快起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钟心缓缓扭头,怔愣片刻,站起身,飞扑进常奉壹怀中,伏在她肩膀,放声大哭。 守继也挪到了常奉壹身后,委屈掉眼泪。 “奶奶,我不要嫁给傻子,不要卖掉守继呜呜呜……”“好,我们不嫁,守继也留在你身边。 ”常奉壹宽厚掌心抚上她背部,触及她单薄肩胛,心中更添不忍,质问钟诚时也含了几分怒意,“心儿是你,如此顺理成章又不惹人耳目。 “他们把陛下当瞎子,往翰林院送了块不开窍的木头,不想着化朽为秀,还打算继续瞒天过海。 他日事败,柳家尚有先祖恩荫庇佑,不必被问责,可心儿万一背上了怂恿夫婿欺君谄上的罪,咱们全都要受牵连。 ”常奉壹长吁口气,“我老了,这一生该受的罪受了,该享的福也享了,早已无畏生死。 钟家是你和后生的,我管不上太多。 言尽于此,你看着办。 ”听完她分析,钟诚浑身汗毛倒竖,额头渗出冷汗,他扑通跪下,“儿子糊涂了,多谢母亲指点。 ”“只是……”他侧身取过柳家书信,双手呈给常奉壹,犹豫道,“柳家那边对此事颇为强硬,如今心儿与那冯家少爷又没了婚约,儿子不知该如何回绝。 ”常奉壹快速扫过上头透着势在必得之意的文字,两道白眉如愁云凝聚,犯起难来。 钟心早停下哭泣,跟着常奉壹一道看信,目光落在信上“择秀而纳之”一句,忽然灵光一现。 “奶奶,父亲,让我去选秀吧。 ” 峰回路转 “选秀?”几人不约而同望向她。 钟心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是,柳家势大,可再大也大不过天子。 与其投入柳家门下,不如以我为桥,搏一搏帝心,或许能有一丝转机。 ”“心儿说得有道理,若你能入宫为妃,那咱们家来日就有指望了。 ”钟诚豁然开朗,眼里闪着精光。 “不可,”常奉壹眉头未松,语重心长,“伴君如伴虎,入了宫,身家性命便不是握在自个儿手中了。 好孩子,莫要做傻事,定还有其他法子能避了这门亲事。 钟家也不该将起复希望全托在你一个姑娘身上。 ”她意有所指地说着最后一句话,给了钟诚一个警告的眼神。 钟诚本想辩驳,见状噤了声。 钟心也清楚,历朝后宫之争皆是血雨腥风,只是为今之计,只有入宫才能绝了柳家以她为棋的心思,何况……“这并非权宜之计,而是我真心所向,”钟心面向常奉壹,诚恳道,“我自幼受您养育教导,敬仰您‘虽为女儿身,然胸怀英豪志’,我愿学您走出锦绣堆,到更广阔的天地一展身手。 ”常奉壹呼吸一滞,抬眸打量她,活力正一点一点盈满少年双眼,似有春芽生长其间。 恍惚间,她忆起二十岁那年立于衡山之巅,瞧见遍野苍翠,纷纷开迎青天,只待与云齐肩。 常奉壹轻而缓地吐出气,止住了劝说的话,只道:“我明白了,你去吧。 只是不论去向如何,奶奶都希望你牢记以保全自身安危为先,不可将己身命运全盘托于他人。 入宫屈于人下在所难免,但切莫就此自弃沦为他人鱼肉。 ”她顿了顿,又叮嘱:“倘若未得偿所愿,也莫要灰心丧志,我活着一日,便尽力护你一日。 ”钟心瞬间落下两行泪,一时似有沙流自鼻头灌入喉间,带着刺痛滚落,堵得胸腔透不上气,“孙女明白,谢谢您的关怀与教诲。 ”她郑重跪下,沉沉叩了一个头。 常奉壹紧紧攥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转头对钟诚道:“如今的礼部尚书徐胜寒曾是你的同窗,他的夫人又是你姨母的女儿,你即刻备礼,并给他去信一封,将心儿的名字报上。 ”钟诚了然,拱手道:“是,儿子这就去。 ”拜别祖母与父亲,钟心带着守继回到房间。 她坐到梳妆台前,翻出了藏在妆奁里层那枚雕着龙凤呈祥的翡翠玉佩,仔细端详。 守继认出那是冯家少爷赠给她家姑娘的定情信物,见她有些失魂,犹豫许久,开口:“姑娘,您……是后悔了吗?”钟心回过神,目光越发决绝。 “嘭”的一声,玉佩被狠狠砸到地上,四分五裂。 守继被她的动作惊到,往后退了两步,又赶紧上前,轻握她双手查看,“姑娘没伤到手吧?”“我没事,”钟心视线落在案上成堆的书卷,眉尖耸起,透着一股坚毅,“我不会后悔的,就算只能当最末等的采女,也好过嫁那些有眼无珠的凡夫俗子为妻。 ”她要让所有轻视她的人看到,不是她被他们所嫌,而是他们被她所弃。 时光飞逝,很快到了钟诚离任之期,钟心也在同日随着钟家车马出城,准备上京待选。 另一边的裴萦在钟家出行前两日,从为常奉壹看完诊的百里济善处,得知了钟家此行竟是前去千里之外的临桂。 临桂多瘴气,裴萦趁着这两天抓紧备下不少除瘴药物,又仔细书写了用药事项,连同一封字真意切的感谢信装进药包。 他提前向百里济善告了假,到钟家出行当日,天刚泛白,他便抱着药包等在了城门外。 “你瞧那有个傻子,对着棵树鞠躬,神神叨叨的。 ”守城的护卫指着不远处的裴萦,嗤笑道。 另一位护卫打了个哈欠,朝他看了一眼,也笑,“那小子一大早就等着出城,出了城反倒在这周围打转,真是个怪人。 ”裴萦并未听到几人对他的议论,只是一心沉浸会面时的场景排练。 “钟姑娘,多谢你上回为我主持公道,这是我为你准备的驱瘴药,小小心意,希望钟姑娘莫要嫌弃。 ”说完,裴萦猛然摇首,“不行不行,上回就是这么说的,结果没送出去。 ”“会不会是我不够有诚意?”他琢磨片刻,又想出一版说辞,“钟姑娘相助的恩情我始终难忘,恩情不报我于心难安。 此行一别,更再难相见,希望钟姑娘收下这份驱瘴药,让我为你尽些绵薄之力。 ”等一等,这么说,会不会引起钟姑娘离乡感伤?裴萦丧了气,又重新排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辰时,他才看到钟家马车驶近城门。 钟家此行仅有五辆马车,裴萦一眼就认出了钟心专乘的那一辆。 许是攥着药包太久,日升后温度上来,他手心冒出了些细汗,他往胸口衣襟抹了抹,却摸到了如擂鼓的心跳。 “莫要慌张,莫要慌张,”裴萦做了几个深呼吸,方才他已经定下了最适合的说辞,“这次钟姑娘不会拒绝的,不会的……”他正要迈步上前,忽见一骑着红鬃马的青年男子驱马停在了车队前。 青年翻身下马,朝首车拱手作了一礼,车队停下,他大步迈向钟心所在的马车,又对车内说了什么。 片刻,钟心带着侍女从车内走出。 她着一袭粉衫,薄纱似轻雾绕身,遥遥望去,如临江绽放的桃花,于水雾中若隐若现,但始终有一抹艳色抓人眼球。 站在她对面的青年则身穿绿袍,身姿似苍竹挺拔,面容清俊,周身透着沉稳气质。 裴萦认出青年是已离职的秦监院的独子——秦文祥,他随师傅拜访秦监院时见过他。 秦文祥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不但文质彬彬,而且待人温和有礼。 他莫名停下脚步,往身边的大树藏了藏,只是视线仍牢牢锁定二人。 “钟师妹,守继师妹,”秦文祥眸中含着不舍之意,“我听父亲说,你们要入京选秀了。 钟大人提携之恩,父亲与我都不曾忘记。 父亲虽辞去书院职位,我也尚未获得官身;但来年我将入京参加会试,望届时能顺利入仕,为钟师妹添微薄之力。 ”他微微倾身向前,递过一个布包,“临别匆匆,我没能准备厚礼相送。 这里头有两对护膝,是我拿了从前猎得的兔皮,寻城中手艺最好的绣娘加紧做的。 北边比南边气候寒冷,这护膝便给两位师妹用以保暖。 ”“秦师兄……”钟心眼中浮上一丝愧意。 她从前因秦监院是父亲提拔,便以为秦文祥接近她,不过也是如那些对父亲阿谀奉承的人一样;在得知秦文祥对守继有意后,更视他为洪水猛兽,生怕他从自己身边夺走守继;也更笃定他绝非真诚来往。 可如今钟家失势,他们受了连累,不仅不另攀高枝,还念着来日还报恩情。 秦文祥目光热切地望着守继,守继隐含期盼看向钟心。 “多谢秦师兄好意,守继,收下吧。 ”钟心微微一笑。 “好嘞!”守继高兴地从秦文祥手中接过布包,二人指尖相接的刹那,都不约而同红了脸。 “外头太阳有些晒,我先回车上。 ”钟心腾出了空间给他们作别。 不多时,守继进了车内,面上半喜半忧,马车启动,她忽然涌上了眼泪。 见状,钟心心跳慢了一拍,闷闷道:“守继,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秦师兄……”守继吃了一惊,连眼泪也忘了擦,“姑娘怎么这样说?”钟心举帕为她拭去泪水,叹道:“是我从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秦师兄为人;又自私地想把你留在身边,阻了你们相守。 ”“姑娘……”“守继,你不必为我开脱。 ”钟心不敢听她回答,接着道:“我知道自己是个脾气古怪的主,和大多人合不来;在我看来,亲近我的人中,位高者看中我的作用,位卑者畏惧我的威势,皆无多少真心。 “除了祖母,惟有你对我一片赤诚,忧我所忧,乐我所乐;又是这样聪颖伶俐,对我多有助力,不离不弃。 哪怕我为了一己之私,要入宫争荣,你也毫不犹豫陪我涉入险境。 ”似是下了决心,钟心郑重道:“父亲卸任前,我私下托他销了你的奴籍,现下你已是良民,可以自由婚嫁。 祖母还答应了为你作媒,你若愿意……”她从车座下取出装了满满一奁的珠宝,“这些财物,便当作你的嫁妆,随你嫁入秦家——”“不,姑娘,我不嫁,”守继泪眼坚定地注视她,“我要陪着你进宫。 ”这下轮到钟心吃惊,“为何?你分明也对秦师兄有意……”“多谢姑娘对我的爱重,”守继掩了先前的低落,认真说道,“我与秦师兄的确两情相悦;我也相信,姑娘和老夫人不会让我吃亏;秦家家风清正,或许也不会在意我先前为奴。 ”“可是,秦师兄来日是要做官的。 我不敢保证,他见过名利浮华后还会待我如往昔。 那时的他会不会像如今的冯少爷这般呢?”钟心默然,有前车之鉴,她自然也想过这点。 所以在今日秦文祥出现前,她从未动过将守继嫁出的心思。 “听闻宫中娘娘们身边侍奉的,都是有品级的女官,很像外头朝臣们的品阶。 若姑娘有幸当了娘娘,那我也能当一个小官。 ”她半开玩笑道:指不定到时我比秦师兄还高上几级,他就不敢随便欺负我了!”“可是万一我没有当上娘娘,甚至,连入选都不能呢?”钟心忍不住想了最坏的可能。 守继握住她双手,掌心热意直抵她心头,“那我们就一道当宫女,凭姑娘的学识,迟早有青云直上的那天。 我虽不比姑娘能出口成章,但识文断字不在话下,到时我们就去考女官。 “虽说本朝女官不比前朝可以参政,但也是有官身的,很受人敬重呢。 姑娘的表姑母不正是如此?她还成了礼部尚书的夫人。 ”守继笑道:“所以姑娘千万莫要认为拖累了我,姑娘可一直是我的贵人,还请贵人来日继续提携提携我!”“唉,分明我是为了安慰你,结果竟反倒被你安慰了。 ”钟心失笑,反握住她的手。 两人皆对前路燃起希望,离愁暂被驱散。 秦文祥仍立原地,目送车队离去。 裴萦望着越开越远的马车,手指渐渐收紧。 他用力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朝前方跑去。 “秦公子——” 阴差阳错 秦文祥疑惑回首,见一粉面少男朝他奔来。 待来人近前,秦文祥认出对方是济世堂的大夫,从前到他家中给父母看过几次病。 因谈吐不俗,这名小大夫还从他父亲那里得了张花帖。 裴萦朝他作揖,秦文祥也还了一礼,问他:“裴公子怎的在此,可是有事寻我?”裴萦迟缓地点了下头,偷偷打量气度雍容的秦文祥,又想起方才的画面。 裴萦头一次见到钟心待一个男子这样温和,不仅与他谈笑风生,还收了他所赠礼物。 他心口有些发堵,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介白身,而秦文祥有功名在身前途似锦,受人青睐也是理所应当,一股浓浓的自卑感侵袭全身,令他局促不已。 如果借秦文祥之手送出东西,钟姑娘还会记得他吗?可是自己去送……“裴公子?”秦文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秦公子,我……”裴萦回神,不自觉抓紧了手中药包,又猛地递上前,“我、我可以麻烦你帮忙把这些驱瘴的药送给钟姑娘吗?钟姑娘先前帮了我,这是我给她的谢礼。 ”秦文祥略显诧异,问:“为何你不自己送?”裴萦叹了口气,无奈道:“钟姑娘施不望报,我先前试过送礼,她并不肯收。 但我不愿做知恩不报之人,特来相送。 因见秦公子与钟姑娘相熟,想来钟姑娘能看在秦公子面上,接纳我的绵薄心意。 ”他不得不承认,他比不上秦文祥,还要通过秦文祥才可能有机会结识钟心,顿觉心脏被拧成一团毛巾似的,又紧又涩。 秦文祥心中虽赞许他赤诚,但仍有些防备,“药物非同常物,使用不慎可伤人害命。 抱歉,我并非有意猜疑,只是……”“我明白秦公子的担忧,”裴萦耐心解释,“药方的配置、药材的择取我都请师傅看过,绝无问题,里头也写明了用药事项。 若有差池,秦公子尽可唤官差捉拿我。 ”“既然裴公子有百里大夫担保,又有一颗诚挚报恩的心,我也不忍看你心愿落空,便帮你一回。 ”“多谢秦公子!”裴萦激动不已,颤着手将药包交到秦文祥手里。 他本想让秦文祥带一句“请钟姑娘仔细查阅用药说明”,因说明里夹了一封名为感谢实为自荐结交的信;却又担心隐秘心思被对方察觉,□□再次落空,于是闭口不言。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秦文祥爽朗一笑,利落上马。 连说的话也这么像钟姑娘……裴萦才放晴的心情又飘来几片阴云,但秦文祥对他热情伸出援手,他又怎么能对着人摆脸色。 他努力打起一个笑容,叮嘱:“秦公子小心。 ”“好。 ”不过几息之间,秦文祥就赶上了车队,他刻意令马儿与钟心所在马车保持同等速度,对车内喊道。 “钟师妹,有人托我给你送东西来了,劳烦你接一接。 ”钟心与守继正畅谈来日光景,听得他声音,命守继掀开车帘查看。 守继见他,笑开颜,问道:“秦师兄,这是什么?”秦文祥简单解释了礼物来源。 钟心也听到了秦文祥的回答,只是她却不记得自己何时帮过这一号人。 “姑娘,是上回在迎春苑门口那个被护卫刁难的人。 ”守继提醒道,经秦文祥描述,她依稀记起裴萦也曾托她送过礼,便向钟心提了一嘴。 钟心微有动容,她早已忘记那人模样,可他却牢记滴水之恩,“他这样有心,还请了秦师兄专程送来,我就不让师兄白跑一趟了。 守继,收下吧。 ”“是。 ”“还请师兄代我向裴公子谢过他的好意。 ”“师妹放心,我会的。 愿师妹此行一路平安,来日再会。 ”分别后,钟心捧着包装严实的药包,里头钻出带着丝涩意的清香,闻着令人莫名心安。 她边将药包传给守继,边道:“待到前边歧路,我们就要与祖母他们分开了。 南下一路瘴气丛生,你我北上倒不必为瘴气所扰,这些药还是送到祖母那儿去吧。 ”“还是姑娘想得周全,我这就去。 ”守继钻出马车,将药送到了常奉壹身边的人手上,而后两支队伍各朝南北驶去。 半月后,钟心等人顺利进入燕京地界。 虽已至四月,然而燕京却仍未褪去寒意。 朔风几度掀飞车帘,将路面沙尘卷进车内。 “胡二,快些走吧,太阳都落半边了,得在城门关上前进城去。 ”守继用手帕捂住鼻子,催促道。 车夫胡二无奈道:“守继姑娘,不是我不想快,实在是这路上风沙太重,迷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罢了,还是慢些吧,”钟心透过风吹起的车帘,瞧了眼外头黄得如土墙似的天色,“眼下天昏暗,道路又不清,赶太快伤着就不好了。 进不了城,今夜便寻家旅店住上一晚。 ”“是姑娘,啊——”胡二忽然爆发一声尖叫,大力拽住了缰绳,逼停马车。 车内钟心与守继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晃,险些从座上摔下。 “胡二,你怎么回事?!姑娘才叫你慢慢开,你这一惊一乍是干什么?”守继怒喝。 “姑、姑娘……咱们车前面跪了好多人。 ”胡二一脸惊恐地说道。 钟心面露疑惑,示意守继掀开一角车帘查看。 胡二所言不虚,路上跪满了一排衣衫褴褛的人,大多是妇孺,个个面瘦肌黄,骨头细得似乎轻轻一掰就能折断。 “好心人,给点吃的,救救我们吧……”似乎是受了指令般,一群人开始哭天抢地,泣声哀越,堪比那杜鹃啼血。 钟心头皮一阵发麻,手指松开又握紧。 “她们看着好可怜……”守继眼前闪过幼时自己沿街乞讨的画面,面露不忍。 “我们车上还有些吃食,你拿些去分给她们吧。 ”钟心曾随父亲赈灾施粥,见惯了这疾苦模样,却仍忍不下心置之不理。 “姑娘不可!”胡二听到二人谈话,急急阻止。 “为何?”钟心不解质问。 “姑娘,小的觉着这些人不对劲,”胡二回答,“小的虽因风沙看不远,但不至于瞎到连一群人挡在路中间也瞧不见。 她们等车近了才突然冲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算计着什么。 姑娘还是莫要轻易下车。 ”“怎么会……?”钟心犹自不信,外头却倏然喧闹起来。 “你们这些吸血虫,吸干了我们的血肉养出这一身气派,却连半点吃食都不愿施舍给我们,太狠心了!”“大家千万不能放过这种黑心人,定要让他们把吃了咱们的吐出来!”一帮人敛去先前弱小可怜的模样,将马车包围起来,对着车身拳打脚踢。 有几个胆大的伸手扒上胡二胳膊,意图推开他闯进车内。 “胡二你当心!”钟心瞳孔一缩。 守继忙大喊:“来人,快来人!有人劫车了!”后头马车钻出几个从钟家跟来的家丁,家丁们举着木棒,冲上前赶人,场面顿时混作一团。 奈何拦车的人远多于她们带来的侍从,后头的家丁迟迟未冲破包围,胡二这边已是双拳难敌四手,被一把扯下车,外边的人半个身子挤进了车内。 “滚开!”守继将钟心抱进怀里,一手抄起未点燃的烛台,朝前边胡乱挥舞。 “把这群闹事的拿下!”危急之时,一道凌厉的女声如惊雷劈下,伴着她话音的,是兵甲相撞声。 钟心好奇抬首,只见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端坐马背,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单髻,眉如翠羽,眼若深潭,周身透着股冷气,深青圆领袍正中绣着瑞鹊衔花的纹样,倒令她减去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 在女子的指挥下,拦车的人很快被卫兵捉拿。 “尚宫大人,这些人要如何处置?”卫兵问道。 “先押到京衙去吧。 ”“是!”钟心带着守继从车内走出,向她施了一礼。 “多谢尚宫大人出手相救,小女感激不尽。 ”女子翻身下马,将她扶起,“你不记得我了?”“你是……”钟心困惑地看着她。 “徐鸿雁。 ”她自报了家门。 “雁姐姐!”此人正是她表姑母的长女,钟心又惊又喜,“怪我记性不好,一时竟没认出雁姐姐。 恭喜雁姐姐升任尚宫。 ”“得了,不谈这些虚话,”徐鸿雁理了理她略微凌乱的衣襟,“受惊了吧?随我进城。 ”她一道坐进了钟心马车。 “雁姐姐是来接我的?”钟心问。 “不全是,”徐鸿雁道,“我原是受陛下之命,到城外给灾民施粥。 清点灾民时,恰好碰上了这边有人闹事,谁知竟遇见了你。 ”“那些人是灾民?”钟心震诧,“可我一路走来,并未听闻有州府受灾。 ”“他们是从燕京北方的雍州来的,雍州北边的几个郡县上月遭了春洪,消息传到京城时,城外已遍地是逃难的流民。 ”徐鸿雁眸光一暗,意有所指,“四条腿的马还没有两条腿的人快。 ”钟心读过各州地方志,知晓雍州临北部雪山的几个郡县,偶尔会遇融雪洪汛。 但柳氏是雍州望族,物力充足,当今雍州刺史亦出身柳氏,应当不至于管控不力,让灾民跨越大半个雍州来到京城。 她隐隐察觉其中异常,暂时暗下未表,又问:“那陛下怎么派姐姐来赈灾了,姐姐不是内廷女官吗?”似是觉得这般问话不妥,钟心欲解释,徐鸿雁却看穿了她所想,“你是想问,陛下为何不命京兆尹等外臣负责?”钟心点点头,“雁姐姐慧眼如炬。 ”“妹妹觉得呢?” 巧试玲珑心 钟心愣了愣,没想到徐鸿雁竟把问题重新抛回给她。 她拿不准徐鸿雁的态度,避而不谈,“妹妹不敢揣测圣意。 ”“怎么你敢问却不敢猜?”徐鸿雁的语气喜怒难辨。 钟心垂眸,如今后宫由柳皇后做主,柳皇后之兄柳若忠又任京兆尹,柳氏如此受信重,按理应由柳若忠赈灾,可皇帝却派了与皇后分掌六宫的内廷女官主理此事。 她本想着从徐鸿雁这里旁敲侧击出前朝后宫形势,但徐鸿雁却忽然换了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妹妹不过好奇求问,而雁姐姐也真得了陛下授意;可若妹妹凭空揣测,那就是妄言了,妹妹微薄之驱,担不起这罪责。 ”“你真是坦诚,又不坦诚。 ”徐鸿雁似笑非笑。 钟心眼睫微颤,续道:“妹妹绝无欺瞒,还有一句并非妄言。 表姑父和表姑母教导有方,雁姐姐亦是年少有为,想来此事是陛下任人以贤的结果。 ”徐鸿雁深深看了钟心一眼,心下暗叹,这番话既应了她的质疑,又顺着赞美她一家称颂皇帝,暗暗展现出亲近之意,即便不慎流出,也不会被人大作文章。 “妹妹说起好听的话还真是无师自通,姐姐我自愧不如。 ”钟心对上她视线,浅笑道:“不敢当,妹妹才疏学浅,言行举止都还要仰赖雁姐姐指点。 如今雁姐姐被委以重任,妹妹更应见贤思齐,以雁姐姐为师。 还望雁姐姐莫要嫌妹妹愚笨。 ”徐鸿雁笑意加深,她等的就是这个态度,“妹妹何须客气,你独自离乡赴京,孤单无依,父亲和母亲都叮嘱了让我好生照顾你。 你我又是同枝相依的姐妹,我哪里有嫌弃你的道理。 ”钟心悄悄松了口气。 她此次入京待选只为过个明路,父亲已托徐家将她名字上报,徐鸿雁又分管宫妃纳选,只要殿选之时她不出差错,是极大可能入选的。 可想在后宫出人头地,还得有人扶助。 钟家远在边城鞭长莫及,她唯有表姑母一家可以依靠。 只是她的表姑父徐胜寒虽任礼部尚书,表姑母秦贤琅曾任尚宫,徐鸿雁还曾被选为大皇子妃,满门清贵;但如今徐胜寒和秦贤琅皆年近半百,大皇子也在前些年意外逝世,只怕徐家权势式微,难以长久作她助力,须另寻靠山。 不过眼下,她改变了主意。 徐鸿雁显然未因大皇子过世而被清离后宫权力中心,反而留居内廷并升任尚宫,就连赈灾这样易得名利的工程,皇帝都交给了她,可见对其信任。 徐鸿雁对她的试探及态度,定是得了徐胜寒与秦贤琅授意,她既得徐鸿雁承诺,想来徐家来日是会站在她这一侧了。 “多谢姑父和姑母关怀,往后有姐姐照料,妹妹就不愁无依了。 ”钟心弯眼笑道,满面感激。 徐鸿雁轻轻将钟心额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蹭过钟心眼角,“妹妹这双眼睛洞若观火,自然不愁前路,不过若是碰着疑惑困难,我自当不辞相助。 ”“姐姐的好意,妹妹铭感五内,”钟心客气应了一句,又不客气地开口,“妹妹的确为一事所困扰,姐姐聪慧,或能为妹妹解疑答惑。 ”“你说。 ”“今日灾民拦车,姐姐以为是有意,还是无意?”徐鸿雁微怔,不紧不慢回:“我不知情形,倒不好断言。 ”“那些灾民拦车时,说了这样一句,‘要让他们把吃了咱们的吐出来’,还骂了妹妹是吸血虫。 妹妹想,或许他们误会了妹妹是那个‘吸血虫’,这才专程拦车。 ”“竟是这样的缘故。 ”徐鸿雁讶异。 “姐姐可知,那个‘吸血虫’是谁?”“谁害的他们,那就是谁,只是连累了妹妹受无妄之灾。 ”“这样……”钟心以审视的目光注视徐鸿雁,“那姐姐以为,是谁驱动的他们,让他们产生误会?”徐鸿雁的神情有一瞬间凝滞,但很快恢复如常,“如今这些人尚未审问,拦车背后是否有人推动,还未可知。 ”她又安抚般补充一句:“不过妹妹放心,我已派人处理,定会还妹妹一个公道。 ”“我并非担心不能得到公正处置,”钟心解释,“虽说此遭是飞来横祸,但到底姐姐挽救及时,我这边未有伤亡。 只是那些灾民尽是妇孺,流离失所本就可怜,若因一念之差遭罪,岂不是雪上加霜?”“妹妹是担心这个,”徐鸿雁轻呼一口气,“论罪定罚自然会依法依情,不会令他们蒙冤。 ”“那便好,”钟心伸手拉过徐鸿雁手腕,字真意切,“只是我还有一处担忧,姐姐负责管控灾民,灾民动乱伤人,若被有心之人用以运作,指责姐姐办事不力,这可如何是好?”“妹妹不必担心,此事并非大错,我也算亡羊补牢,陛下不会降责的。 ”“那我便放心了。 ”钟心舒了口气,用力按了按她手腕,指下脉搏跳得格外猛烈。 徐鸿雁在撒谎。 灾民拦车这件事太巧,巧到刚好拦的是她的车,又刚好是徐鸿雁救下她,还引得她往赈灾人员安排上猜,偏偏她也顺着徐鸿雁的引导猜出形势、选择“投诚”。 如果只是一件巧事,或许她不会留意这么多,可是巧的是一连串的事,让她不得不往有意安排上想。 徐鸿雁的反应,也隐约证实了她的猜测。 这出拦车的戏码,或许是徐鸿雁打算用以博取她的感激与信任;同时再借她无辜受罪一事,加深皇帝对雍州柳氏救灾不力的不满。 虽反感被人利用,但钟心并不打算寻根问底戳破,相反她对徐鸿雁多了几分信重。 徐鸿雁愿设计拉拢她,证明徐家重视她;此计还能不着痕迹打压一番柳氏,证明徐家不是无能之辈,可以依附。 一旁的守继看着二人打哑迷似的你来我往,满头雾水,毫无插话功夫。 但她隐约察觉这位表姑娘不是易与之辈,便一路闭口不言。 有了徐鸿雁的人开路,一行人顺利进城,半个时辰后,到了徐家府上。 徐鸿雁率先踏入正厅,朝上首坐着的妇人喊了句:“娘,我带妹妹回来了。 ”“侄儿给姑母请安。 ”钟心行了个端正的礼。 “快起来。 ”秦贤琅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起身缓步走来,薄柿色裙摆扫过大理石面,似焰火铺开。 秦贤琅伸手将她扶起,钟心也在咫尺相望间,看清了这位曾经名动一时的表姑母的模样。 她已不似花正盛时娇艳,但依稀能见少时动人风采。 身形虽显清瘦,然而两靥粉白如新,柳叶眉下双眸剔透如琉璃,揉进暖黄灯光,映得眸中人影都多了几分鲜亮。 此刻她丹唇噙笑,举止端庄和缓,但面上却毫无肃意,声音柔软似光滑缎面轻擦过钟心耳畔,“一家人不拘这些礼数。 ”她牵过钟心的手,拉她一道坐在了座上。 钟心有些受宠若惊,她头一次被除了祖母外的亲眷长辈这样亲切对待,不觉对秦贤琅生出几分亲近。 “好些年没见你,没想到你已经出落得这样标志,”秦贤琅欣悦地上下打量她,手指贴上她脸颊,“瞧你面容清减,是不是一路奔波劳累了?这些天在家里好好养一养。 ”钟心面色微红,有些拘谨,“多谢姑母关怀。 ”“到了这儿就跟在家里一样,需要什么便告诉我,莫要怕麻烦。 ”“侄儿明白了。 ”秦贤琅招手示意人上茶,又关心地问了几句她家中亲眷的状况,随后说道:“我看了你父亲的信,你父亲说你一直在上学,忙着学业没有相看人家。 他担心拖下去误了你婚嫁,所以送你入京参选,想着入宫总比在外头随便找人嫁了好,可是?”钟心迟疑一瞬,点头,“正是。 ”秦贤琅眉尖微蹙,“你父亲的决断我不好说什么,但我还是想叮嘱你几句。 入了宫,可不比在外头自在。 若是未得恩典,只怕年都等不来一次出宫的机会。 “宫妃尚且如此,遑论宫女,多的是老死宫中的。 哪怕是我,也是因为救驾有功,被指婚你姑父,才得以彻底出离宫禁。 ”她叹了口气,目带怜惜地看向徐鸿雁,“你雁姐姐曾许了大皇子,经过了迎亲外其余五礼,已身属皇家,不得再嫁。 她原是要剃度出家,是大皇子生母杨淑妃与你姑父求情,她才得以留居内宫侍奉。 “可纵使是你雁姐姐,也只有逢年过节能够回家一趟;或是像如今这般,得了陛下特许出宫办事。 ”钟心怔住了,她从不知看似光鲜的姑母和表姐,背后竟有这样辛酸。 只是她不明白,徐家分明存了扶持之意,秦贤琅又为何对她说这些看似劝退的话。 钟心决定先顺着她的暗示回话,“侄儿谢姑母教诲,深宫虽寂寞,但侄儿既已参选,便无路可退了。 ”“其实妹妹若存了悔意,我倒是可以为妹妹运作一二,”徐鸿雁出声,“就算落选,妹妹也莫须担心无处可去。 父亲有几个才华品行俱佳的门生,家世亦不普通,来日必大有作为,妹妹若愿意,或能成就一段良缘。 ”原来是要试她入宫决心,钟心了然。 若她有心向上,秦贤琅如今的“交心”示好,自然更显徐家待她真诚,让她放心依附;若她无心为妃,徐家则为她保媒,也能多一门助力。 秦贤琅和徐鸿雁都在盼着她的回答,钟心故作苦闷地叹了口气,说道:“姑母,姐姐,实不相瞒,此次参选,实是为了‘绝处逢生’。 ” 交底 秦贤琅和徐鸿雁面面相觑,“此话何意?”钟心坦诚道:“国子祭酒柳大人曾为其子柳若愚求娶我为妻,只是家中不愿结这门亲事,又担心得罪柳大人,我才想了以选秀名义回绝的法子。 ”两人俱是一惊。 秦贤琅道:“柳家乃钟鸣鼎食之家,京中可有不少贵女对和柳家结亲趋之若鹜。 你婚事既有着落,为何还要选秀?”“是啊,”徐鸿雁接道,“我对柳若愚不甚了解,不过柳家许多子弟在朝中身负要职,想来他定也得了几分恩荫。 ”先前和徐鸿雁交谈,钟心已猜知徐家与柳氏并非一心,如今见她二人对柳氏明褒暗贬,更坚定了他们与柳氏不合的猜测。 “唉,柳家是簪缨世族不假,可那柳若愚却并非良人。 ”钟心叹道。 “妹妹何出此言?”徐鸿雁颇含兴味看着她。 入京前钟家并不确定徐家是否为柳氏一派,因而来前祖母曾叮嘱她暂且莫要透露柳家求亲一事,以免选秀被阻,现今钟心大致确定徐家并非柳家一派的人,便不再隐瞒,告知柳若愚之事。 她们显然不清楚柳若愚竟是个无能草包,听罢她的描述,眼珠瞪得要冲出来,面上隐有喜色,不过很快转为对她的心疼。 “所以你入宫,是为了摆脱柳家纠缠?”秦贤琅问。 钟心颔首,“除此外,我亦希望能有出头之日,以提携家族一二,令家中不再受人掣肘。 ”她起身离座,伏拜于下首,“此番能顺利入京待选,徐家功不可没。 姑母姑父待侄儿亲厚,姐姐亦视我为手足,倘若未得偿所愿,我虽仅有薄躯,亦将不辞劳苦回报恩情。 ”“好孩子,快快起来!”秦贤琅欣慰不已,“你有这样的好心性,是钟家的福气。 能帮到你,于我们也是喜事一桩,莫要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徐鸿雁俯身,亲手将钟心扶起,“娘说的是。 妹妹尽可安心,入选并非难事。 凭你的才貌,终有平步青云的一日。 ”“那便借姐姐吉言了。 ”钟心羞赧一笑,心中底气大增。 她之所以袒露钟柳两家恩怨,一来是为了昭示自己与徐家同一阵营,二来是要彰显徐家救人于水火恩情,表明他们于她十分重要,由是徐家才更愿意在她入宫后倾力相助。 “你姑父原也想见见你,只是他近几日公务繁忙,你且先歇息一阵,待他得了空,我再领你去见他。 ”秦贤琅向她解释了徐胜寒未出面的缘故。 钟心乖巧应下,倒不甚在意此事。 今日种种,秦贤琅和徐鸿雁定会转告徐胜寒,她只需表足诚意即可。 几人随后去了饭厅用晚膳,秦贤琅特意差人备了她常吃的几道菜,饭桌上夹菜盛汤,对她格外殷勤,俨如母亲一般。 钟心感动于她的体贴,不免记起在家中时与祖母也是这般和乐,心中挂念起远在边境的祖母。 临桂较燕京距漳州更近,她与祖母同日出发,祖母或许早她一步到达了目的地,眼下祖母给她的回信应当在路上了。 离选秀尚有半月之期,但愿入宫前她能收到祖母来信。 秦贤琅和徐鸿雁见她无甚胃口,察觉她沉闷心绪,也不再强逼她多进食,在餐后还陪她说了许久的话安慰。 戌时过半,见钟心已露疲态,秦贤琅止了话头,对徐鸿雁道:“鸿雁,你陪着妹妹去安置吧,就住鸿鹄的房间。 ”秦贤琅口中的“鸿鹄”,是她与徐胜寒的次女秦鸿鹄,也是徐鸿雁胞妹。 钟心曾听祖母说,她这位表姐是位经商奇才,因来日要继承外祖家业,因而从了母姓。 “姑母,我住了二姐姐房间,那二姐姐……”“无须担心,”秦贤琅和蔼道,“鸿鹄她去了杭州外祖家查看产业,还要数月才回来。 她走前说了,让你住着她房间,方便些。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客房总归没有自家人房间住得舒服。 ”秦贤琅刻意咬重了“自家人”三个字,钟心也明白了,她这是要给她等同徐家女儿的待遇,以向外人宣告她与徐家一体。 至于这安排是不是秦鸿鹄亲口嘱咐,并不重要。 “多谢姑母厚爱、二姐姐割爱,侄儿先告辞了。 ”钟心福了福身,带着守继跟徐鸿雁离开。 不多时,几人来到了秦鸿鹄所居院落,徐鸿雁指着旁边的一处院子,说道:“这是我的住所,里头有许多藏书,我听闻你爱读书,得闲你可以到我房中看看。 ”钟心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两人边闲谈边逛完整座院落,进了房间,徐鸿雁摒退一干随从,只留了她的贴身侍从与守继。 “姐姐可是有要事嘱咐妹妹?”见此阵仗,钟心重新打起精神。 “我要说的事你早晚会知道,只是先说了,也好提早做些准备。 ”“姐姐请说,妹妹洗耳恭听。 ”“你可知如今后宫是谁做主?”徐鸿雁先问了一句。 “柳皇后”三个字本欲脱口而出,但见徐鸿雁特意问了一句,钟心迟疑了,恳切道:“还请姐姐指教。 ”“皇后贵为中宫,后宫本该以她为重。 但她才德庸碌,并不得陛下心意,这些年备受冷落。 当前宫中最得圣意的,是出身青州顾氏的顾贵妃。 ”钟心在书上读过一些有关顾氏一族的记载,顾氏跟随高祖开疆拓土,立下不少汗马之劳,与柳氏同为开国大族。 尽管后起之秀如中州谢氏、越州崔氏与二族并齐,称“四柱国”,但家底威势却远不如柳顾二族。 柳氏以文才著称,而顾氏以军马起家,两族互轻互斗已久。 只是……“我记得陛下生母亦出身柳氏,怎么陛下反倒更宠爱出身与母族不合的顾氏的贵妃,贵妃可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你说对了一半,”徐鸿雁回答,“顾贵妃精明强干,又擅以利拉拢人心,处理起宫务比皇后游刃有余,陛下也就常委任她协理六宫。 ”“不过,父亲偶然探听到陛下的一些想法。 陛下宠爱顾贵妃,更多是为牵制柳家,防止柳家一手遮天。 “燕国多年未起战事,顾氏已不如高祖那会儿势大;反倒是秉持以文治国观念的柳氏,更得历代皇帝信重。 如今的朝堂,说是柳半朝也不为过。 “陛下自然不愿坐视柳家独大,于是扶持顾家与其相斗。 但顾贵妃得势,连带其族也嚣张跋扈,俨然有柳家之势。 因而顾贵妃虽向来最得宠爱,但近来圣宠已有消减势头。 ”钟心眼珠一转,“所以陛下对姐姐委以重任,除了要打压柳氏,还因为姐姐不属顾氏一派?”徐鸿雁目光赞许,“不错,徐家满门皆如我一般。 ”“那我也一样。 ”钟心立马回道。 徐鸿雁对她越发欣赏,继续说:“宫中的淑妃娘娘是御史大夫杨直之女,地位仅次于皇后与贵妃,又是皇长子生母,只可惜……”她面上浮起一丝哀伤。 钟心猜她是在惋惜大皇子英年早逝,令她壮志难酬,只得居于人下担任内官,掌心覆上她手背抚了抚。 “不过陛下念及淑妃娘娘伴驾多年,又温婉贤淑,尽管没了大皇子,陛下对她也是多有怜惜。 淑妃娘娘在陛下跟前还是说得上话的。 ”钟心点点头,暗自将杨淑妃记在心里。 “除了这三位娘娘你要注意,还有几位你也要记一记。 唐德妃是皇后表妹,家世虽不如柳氏显赫,却也是出身大族,她还是二皇子生母。 德妃平日深居简出,在外也沉默寡言,我对她的秉性不甚了解,但既然是皇后的人,你还是多留些神。 ”“我记住了。 ”“崔贤妃出身越州崔氏,姿容平平,但为人忠厚,她膝下育有三皇子,三皇子性子与她相差无几。 贤妃与淑妃娘娘交好。 ”介绍完四妃,徐鸿雁又介绍了几位高位妃子,如育有双胞胎四、五皇子的来昭媛,育有六皇子但皇子早夭的谢婕妤,而后,才说到皇帝。 “当今陛下三十有六,正值盛年,是位励精图治的君主。 陛下犹擅骑射,爱好诗乐,闲时多到校场练武,偶尔也乐于同朝臣谈诗论画。 ”徐鸿雁打量了下她的体格,看着高挑康健,但颇显文弱,微叹,“妹妹于诗文有造诣,入宫后可精修此道,投其所好。 ”“妹妹明白了,多谢姐姐指点。 ”听得自己所长或许能为皇帝喜欢,钟心比先前少了很多紧张。 只是知晓宫中四妃已无空悬,最高只能升至昭仪,况且前头还有不少位分资历皆具的妃嫔,钟心不免有些失望。 徐鸿雁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宽慰道:“虽说高位难封,不过陛下膝下空虚,自陛下登基以来,宫中至今无皇嗣诞生,妹妹若有幸诞下一子,未必不能与诸妃一争高下。 ”“多谢姐姐安慰,”钟心更加郁闷,“只是母凭子贵谈何容易,我的家世比不得后宫诸多妃子,便是有幸生下子嗣,只怕也难以与出身大族的妃嫔抗衡。 ”“这倒并非全是安慰,”徐鸿雁启唇轻笑,眸中烛火跳动,闪着奇异光彩,“你可听过先帝朝的吴贵妃?吴贵妃出身平民,可差点无子封后,若她当年成功生下皇子,还不知道后宫前朝要怎样天翻地覆。 ”钟心幼时随父入京述职,听过一些吴贵妃的传闻,据传她因救驾有功被先帝封妃,专宠多时,百里济善当年侍奉的便是她。 只可惜吴贵妃被先皇后所害导致小产,先帝不久后也崩逝,后事便无法探知了。 不过徐鸿雁这番提醒,确实给钟心添了些信心。 两人又探讨了些宫规。 见形势已大致讲明,徐鸿雁起身告辞,脚步又忽地一顿。 “我记得妹妹生辰是端午?”“正是,怎么了姐姐?”钟心好奇问。 “哈哈哈哈……”她笑出声来,钟心越发感到奇怪。 “这是个好时日呀妹妹,”徐鸿雁止了声,笑意却仍在扩散,“你生于端午,又叫‘钟心’,可莫要费了这好安排!”霎时间,好似一股清流洗过大脑,钟心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徐鸿雁所指,唇角上扬,“妹妹谢过姐姐提点,必牢念不忘。 ” 见义勇为 到京那夜深谈后,徐鸿雁再度投身于赈灾工作,连日忙得脚不沾地。 钟心得了她准许,能随时进出她房间,于是每日上午给秦贤琅请过安后,便直奔徐鸿雁住处看书。 原以为徐鸿雁的藏书多与女训、女诫相关,不想里头经史子集俱全,还有不少新订律法与新颁政令的抄录与解读。 钟心倍感新鲜,短短几日,便将这些“新东西”翻来覆去读了个遍。 午间歇息结束后,钟心便带着守继和徐家一些下人出府,到驿站亲自等常奉壹来信。 秦贤琅见她如此殷勤,知她思亲心切,便没拦着她外出,又暗中多派了些人护着她。 连等七日,钟心才等到了常奉壹的信。 望着信上密密麻麻、苍劲有力的笔迹,钟心仿佛能透过浓厚墨痕,看见祖母苍老的手一笔笔刻下重重思念,不觉泪洒衣衫。 见她伤怀,守继不由跟着涌上眼泪,她虽非钟家儿女,但常奉壹与钟心均视她为亲眷,她自是也对常奉壹无比怀念。 “钟姑娘,还有人给你寄了东西!”驿卒热切地递来一个包裹。 守继接过,和钟心打开一瞧,里头是些她喜爱的首饰,与一本钟心寻了许久未得的乐谱。 除此之外,还有封信,信封上赫然写着“秦文祥敬献”几个大字。 钟心取出信查看,秦文祥开头先问了她们平安,照常关心了一番,接着便是对守继的“汇报”,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思念之语溢于字里行间。 钟心扑哧一笑,赶紧合上信纸,递给守继,“啊哟,好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守继在她身侧自然也看清了内容,被她这么一打趣,整张脸如同被蒸熟般,又喜又羞,一把抓过信纸,也不敢再看,匆匆塞进袋里。 “没想到秦师兄如此挂念你我,”钟心低头感慨,“我竟只给家中寄了信,没想着给他也寄一封报个平安。 ”“姑娘才安顿下来,近些日子又忙于学业,并非有意忽视。 ”守继宽慰。 “你这么体贴,倒让我更羞愧了,”钟心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也该为你考虑,让你给挂念之人也寄去信。 我们先去买些回礼,回府后你写了信再一道寄去秦师兄那里。 ”“姑娘对我真好!”守继笑嘻嘻回应。 两人出了驿站,往商街去。 因街上商贩众多,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拥挤,马车不便驶入,她们便下了马车步行。 街道外围多是些平民在售卖农物,只有深处的好地段才有稍贵重的货物,里头人也会比外边少,只是她们得先穿过外围人潮。 钟心一向不喜人多之地,这样喧闹的地方令她心生烦躁,却也生出更多警惕。 嘚嘚嘚——“驾——”一阵马蹄声夹在人声中,隐隐约约。 钟心担心是府上马车的马儿异动,蓦地回首。 因她身形颀长,高出一众瘦小平民大半个头,一眼便望见了五十丈开外有四五人骑着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毫无避让之意,任由马蹄踏过躲闪不及的百姓。 钟心脑中登时警铃大作,照这个速度,那队人马迟早会撞上这街上乌泱泱的一群人,人群动乱起来,只怕她也要遭殃。 来不及多想,钟心果断大喊:“马要撞人了,大家快往两边散开!”她曾习乐曲,声音嘹亮,周边听到她喊话的人快速退至道路两旁,动作显得尤为娴熟,很快中间空出一片地。 只是街道深处还有不少人没听到她的警示。 眼见马匹越来越近,再喊只怕也驱散不了多少人。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或死或伤吗?不!钟心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四顾,落到了一处卖草绳的摊子上。 她二话不说,抓起一根草绳,塞了一端到守继手中,“你抓稳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街道对面,和守继相对而立,大喊:“守继,把绳子拉直举起来!”守继瞬间知晓她的意图,照着做。 只是钟心也担心纵马的人跌落伤亡,给她招致麻烦,对始终跟在她左右的徐家下人吩咐道:“你们几个找些柔软的东西堆在路上,快!”下人们很快寻到了卖作牲畜饲料的草垛,七手八脚抛上路面,很快铺满绳边附近地方。 刚做完这些工夫,领头的马匹便绊上了绳子,巨大的冲力令绷直的草绳瞬间从她们手中飞挣而出。 钟心和守继被这股力带着往各自的侧边摔去,所幸身边百姓及时接住她们,没让她们和地板来个“硬碰硬”。 只是被绊倒的人便没这么幸运了,那人被狠狠甩在草垛上,滚了三四圈,滚到边后,面朝地摔了个大马趴。 “哎哟——疼死爷了!”一阵惊天阵地的哀嚎从他嘴里蹦出。 其余几匹马与首马有着一段距离,加上有草垛挡路,及时刹住。 几个穿着珠光宝气的少男从马背跃下,一拥而上,围在摔倒的男子身边。 “顾少爷,你怎么了?”“顾少爷,你没事吧?”“顾少爷,你还好吗?”“不好!爷一点也不好!”顾烈大吼一声,踉踉跄跄站起身,衣上沾满草屑,披头散发,脸上擦破的皮混着尘土,灰扑扑的,仿若鸡窝里钻出的疯鬼。 见状,众人忍不住嗤笑。 顾烈怒火中烧,厉喝:“是哪个贱民暗害爷,给爷滚出来!”“顾少爷,我看见了,是那个女人!”其中一少男指向钟心。 钟心头红脑热,双腿不住发软,借着旁人搀扶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直,方才惊险仍让她心有余悸。 那几人的叫唤没让她回过神,直到掌心一片鲜红映入眼帘,她才逐渐清醒过来,霎时火辣辣的痛感钻上来。 顾烈撩开额前乱发,恶狠狠盯向钟心,却在看清她面容后怔了怔,眼里渐渐浮上玩味。 “你居然敢暗害爷,知道爷是谁吗?”不等她出声,顾烈自顾自道,“爷可是郑国公府的少爷!得罪爷的人都没好果子吃。 不过爷是个怜香惜玉的,你若是识相,以身相许给爷赔罪,爷便不同你计较了。 ”他面上涌现贪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钟心的脸。 这几日钟心跟着秦贤琅识认世家子弟名录,听她提到过顾烈。 顾烈乃郑国公顾骁连生几女后盼来的独子,是顾氏长房唯一男丁,又是顾贵妃胞弟,得尽家中宠爱,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平日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朝野上下许多人对他不满,奈何顾家势大,顾贵妃又极得圣宠,竟是无人敢治他。 钟心暗叹倒霉,面上却不露怯,“顾少爷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失勇武家风。 ”“哼,你知道就好!”顾烈挺胸昂首,神情别提多自豪。 顾烈的损友们面面相觑,这顾大少爷在得意什么?瞧他这一身狼狈,哪有半点勇武模样?这哪里是在夸他,分明是暗讽他跋扈张狂!还顺带贬低了他背后的顾家。 只是顾烈那脑子,告诉他也不明白,说不定他们几个还要被迁怒,还是由他傻乐吧。 “美人,你乖乖跟爷回家去,爷便不追究你的罪了。 ”顾烈狞笑着上前几步,徐家下人赶紧挡在两人中间,隔开他们。 “顾少爷怕是弄反了,”钟心不疾不徐道,“该被追究罪责的是你才对。 ”“你说什么?!”顾烈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顾少爷出身大族,应当知晓于街巷中快速驾车或纵马有违法令,若造成人员伤亡,应比照斗殴杀伤罪减一等处理。 ”顾烈不屑一顾,“你少吓唬爷,爷是什么人?那些条条框框管不了爷!不过踏着了一帮贱民而已,死在爷的宝马蹄下都是他们三生有幸!”“你要再跟爷作对,也跟他们一样的下场。 ”他威胁道。 “你!”钟心从未见过如此不可理喻之人,看来顾家权势的确非同一般,她强压怒火,保持冷静道,“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顾少爷难道觉着自己贵过王子,知法犯法也理所应当吗?”“就是就是,这位姑娘说得对!”“没错,凭什么他们王公子弟可以知法犯法?!”周遭百姓早看不惯顾烈草菅人命,纷纷应和钟心。 “爷……”“顾少爷!”顾烈身旁一个鼠头獐目的少男打断他,此人乃兵部侍郎家二少爷,因性狡诈险恶,被时人戏称“黄鼠狼”。 黄二少生怕顾烈顺着钟心的质问,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连累他们,便谄笑道:“顾少爷,您歇歇,让小弟跟她说。 ”顾烈点头应允,黄二少清了清嗓,悠悠道:“顾少爷可没犯法,你说的那条律令,我也知道。 律令中提到,无故快速纵马驾车才算有罪。 可我等纵马皆是事出有因,我们可是为了……为了买粮食赈灾,对赈灾,顾少爷,您说是不是?”他轻轻捅了下顾烈的胳膊。 顾烈反应过来,应声道:“是啊,我们可是有要事在身。 ”黄二少补充:“况且这要事还是救灾救民,这可是天大的善事啊,姑娘责备我们,可太狼心狗肺了吧?真伤人心啊……” 据理力争 黄二少显然是在刻意误读法令,钻营漏洞。 钟心沉着回道:“法令原义可并非如你所说。 律文所指按缘故定责,指纵马驾车疾行时,不论公私,按事轻重缓急量刑定罪,并非事出有因则无罪。 ”她又道:“昔日魏武帝率军经过麦田,下令严禁士兵践踏庄稼,违令者斩首。 然而他不慎惊马踩踏麦田,自责不已,欲拔剑自刎。 部下以他身为主帅为由劝阻,然魏武帝却为严明军纪,割发代首。 “位高权重如魏武帝,尚能于行军时严于律己,不伤民生计;纵使违反军令,也未因特权免罚。 而今诸位同样以谋公为由,却险些伤人害命,事后甚至歪曲法令推脱罪责。 言行不一,谋公之举实在令人怀疑。 ”黄二少神情凝重,这女人瞧着不像高门大户出来的,竟然对律法这样熟悉,还能引经据典加以反驳,看来不能小觑了她去。 钟心一番慷慨陈词令群情更激愤,人群仗着有理纷纷附和起钟心,声讨他们。 顾烈落了下风,又急又恼,一脚踹上黄二少屁股。 黄二少一个踉跄,捂着屁股,脑瓜子拼命转动,总算给他想出了反驳的说辞。 “你莫非就无罪吗?你打着救人旗号,却伤了我们顾少爷,和我们一样,伤人都是为了救人,我们若有罪,那你也有罪。 ”钟心隐隐觉着有哪里不对,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见她哑然,黄二少得意起来,顾烈也露出得逞的笑。 守继看不下去他们胡搅诡辩,愤愤道:“我们姑娘可不像你们,我们姑娘虽为了不让人被踏伤拦了马,可她也派人用东西接住了顾少爷,顾少爷只受了些皮外伤,并不打紧,看顾少爷生龙活虎,便知属实。 ”这个黄毛丫头,竟还敢拿他只受轻伤说事,顾烈咬牙切齿。 他就算没受伤,但这群贱民敢顶撞违逆他,也该狠狠罚一罚!黄二少瞧了眼将欲发作的顾烈,忙按住他胳膊,附上前耳语几句。 顾烈眼珠子转了转,待黄二少退往一旁,他忽地捂住自己的左臂,朝着钟心,大喊道:“哎哟,疼死了,爷的手要断了,都是你害的,你赔爷的手!”黄二少唉声叹气,一脸心疼,旋即故作愤怒,“看到了没?顾少爷被你们伤成这样了,你们居然还说他受的伤不打紧!是不是不想对我们少爷负责?!”“爷这只手,便是卖了十个你也赔不起,”顾烈指着钟心嚷嚷,“你今日必须对爷负责!”守继气得直跺脚,这帮人竟不要脸至斯,还装伤讹上她家姑娘。 一老者自人群中走出,背上背着药篓。 他从头到尾旁观了这场争执,实在看不过眼顾烈如此蛮横无理,不忍钟心见义勇为还反遭讹赖,决定揭穿他谎话。 “顾少爷,老朽行医多年,擅长诊疗跌打损伤,您伤势若太重,可不能拖着,让老朽为您瞧一瞧吧。 ”他走近顾烈左侧,正要伸手探看,顾烈当即慌了神,挥臂推开,“滚!爷的身子也是你这贱民能碰的!?”老者后仰倒退几步,堪堪站稳。 虽未探明伤情,可也引得顾烈暴露了他装伤骗人。 只是人群见钟心依然哑声,疑心她见顾烈暴烈秉性心生畏惧,也就不敢擅自开口支援,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顾烈志得意满望向仍沉默的钟心,满眼不屑。 还她以为多厉害,结果还不是怕了他!“你还不滚过来,要爷去请你吗?”他不耐烦催促。 “你凭什么说我有罪?”钟心迎上他不可置信的眼神,记起了前两日在徐鸿雁房中读的律例,不急不缓道,“《大燕律例》新订《捕亡》条例,言明若遇不法,民众亦可如差役捕罪人;若不慎造成杀伤,视罪人拒捍强弱及被杀伤程度,或无责,或依律递减罪责。 ”“你纵马行凶,当属凶徒,且遇捕拒捕;我依律捕罪人,虽有不慎,却并无明显伤亡,当属无罪。 ”“这位姑娘所言的确不假,”一书生说道,“前些时日朝廷才颁的法例,告示还在榜上贴着呢。 ”“啊对,我也看见了。 ”“是啊,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尽管人群中并无多少识字之人,却自发跟着声援的人统一口径。 “闭嘴!”顾烈怒喝,眼中要喷出火来。 这小蹄子居然给脸不要脸,还拿着律法要挟他,他堂堂郑国公府少爷,怎能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踩在头上。 他今天非要让她看看,律法在他这样的权贵面前不过一张废纸!“你说有新律就有吗?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反正爷不管,你伤了爷,就得给爷赔罪,”顾烈吩咐左右,“把她带走!”钟心瞠目结舌,她已然陈明对方之过,顾烈居然还大胆到要强抢民女,简直无法无天!她胸口剧烈起伏,挥开顾烈随侍伸向她的手,厉声,“我是待选秀女,你胆敢私自掳人,置陛下天威于何地?”“什么?!”这女人是秀女?!她一身朴素衣装,又出现在闺秀甚少踏足的商街,怎么会是秀女……顾烈仍存怀疑,“你少骗爷!”钟心心知若不取出凭证,他必然还要死缠烂打下去,左右此事已然闹大,她不露身份,凭顾烈的人脉迟早能打听出来,无奈取出徐家令牌,高举示人。 “这是礼部尚书徐大人府上家令,我借居府上,你若不信,一问便知。 顾少爷若还要纠缠,你我现下便去京衙,请京兆尹辩一辩理!”顾烈虽不认得徐家家令,可他身边的人却跟徐家有过来往,自是知道东西不假。 “顾少爷,这确实是徐家的令牌……”顾烈脸色难看至极,他再有胆,也不敢跟皇帝抢女人;况且京兆尹柳若忠与他一向不对付,他意图强抢秀女的事要从京衙捅到了皇帝那里,非得吃不了兜着走。 钟心料定他不敢以下犯上,而柳家虽与徐家不合,但柳顾两家更是水火不容,他也不敢拉着她去京衙自找麻烦。 果不其然,顾烈只狠狠瞪了她几眼,挽尊般说了一句,“爷宽宏大量,不与你这小女子计较!”接着他没事人般上了马,带着一众跟班扬长而去。 只是这回,他们皆骑得规规矩矩。 钟心自然没再拦截,她本就不欲多管闲事,只是一时冲动出手,不想居然碰上顾烈这等狂徒,又被他轻蔑羞辱,心有不忿才据理力争。 “多谢姑娘救下我们,要不是姑娘出头,咱们今天又有好些人要被伤着了。 ”“二位姑娘可真是当世英雌,连顾少爷这样横行霸道的人都不怕!”“是啊是啊,大家伙平日被他欺负惯了,可顾家家大业大,没人敢和他对上,今儿终于有人压一压他的气焰了!”围观群众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先向钟心等人道谢。 见钟心守继因拽草绳受伤的手,有的去给她们拿药,有的递上干净帕子,为她们包扎好伤口。 守继红脸应着众人关心,她以往也见过自家姑娘被众星拱月的场面,可这还是她头一次也和自家姑娘一样,被这么多人簇拥着称赞。 杏眼不由泛起亮光,看向钟心时,比从前任何一次受人赞美时,更感到与有荣焉。 看着人群包括守继,都露出仰慕到近乎痴迷的神色,钟心内心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眼睛分明还在身上,可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托着她的神思升上天际,耳畔声音忽远又忽近。 钟心谦虚回应众人,给被她损坏货物的摊贩补了钱后,便告辞人群。 她担心顾烈因今日之事对她心怀怨恨,会伺机报复,不敢在外多停留;更担心得罪顾烈,会连累徐家众人,催着车夫回府,将此事转告秦贤琅,以作准备。 两盏茶过后,钟心回到徐府,问了人得知徐胜寒与秦贤琅皆在正厅,便领着守继和一干下人急急前去。 徐胜寒今日并不当值,于是早早回了府,此刻他与秦贤琅正于厅中闲话,有说有笑。 见钟心慌慌张张带人进来,一进来,一群人便跟着她跪在厅中,二人俱诧异不已。 “姑母,姑父,侄儿有错,特来请罪。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秦贤琅纳闷不已,走下座位,欲扶起她。 钟心不敢搭上她手,更不敢起身,她咬了咬牙,一五一十将事情相告。 说罢,垂首等候两人责问。 厅中陷入沉默,钟心愈发紧张,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看来姑母和姑父必是无比震怒。 她颤声续道:“此事皆因侄儿冲动而起,随从们都是受我所迫,还望姑母姑父宽恕他们,要罚便只罚我一个吧。 ”守继想辩解,可钟心却想到了当初父亲问责她时,守继就因替她开脱,受了父亲好一顿责打,于是死死按住她手,示意她不要开口。 “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回荡厅间,徐胜寒抚髯,两颊被笑牵起,“这算什么大事,瞧你吓得,夫人,快扶这孩子起来。 ”秦贤琅从震惊中回过神,半揽半扶将钟心拉起,心疼道:“你这孩子也太大胆了,那顾家少爷是出了名的泼夫,你一个文弱姑娘就这样对上他,也不怕被他伤到了。 ”转头对着徐家下人嗔道:“你们怎么不回来报个信,让姑娘就这么被人欺负!”下人们连连告饶,钟心对徐胜寒与秦贤琅的反应无比震诧,但也不忘为下人说情,“姑母,他们当时忙着在旁边保护我,这才分不出身回府报信的。 ”“既然姑娘这么说,可见你们还不算彻底忘了职责,这次便不作罚了。 ”“多谢夫人!”几个下人感激地看了钟心一眼。 “姑母,姑父,你们……不怪我?”钟心试探地问了一句,徐家与顾家矛盾并不如跟柳家那般显著,她今日打着徐家名义,和顾家宝贝顾烈作对,算是给徐家额外招了祸。 “不但不该怪,还该夸一夸你。 ”徐胜寒喜笑颜开,接道:“那顾烈平日欺压百姓无数,奈何平民势弱,无人敢上诉;便是有闹开来的,顾家也不过是赔几个钱了事。 圣上虽有不满,但既无人申诉,也不好过度追究。 “但他今日招惹的是你,算他踢上了铁板,正好我也可借此事向圣上数一数他的罪过。 你可是干了件好事!”他又笑对秦贤琅,“我看这孩子颇有夫人你的英勇风范,像极了当年你挺身救驾。 ”“你夸孩子就夸孩子,说起我做什么?”秦贤琅笑嗔一句。 钟心未料徐胜寒竟作了这般打算,犹豫几许,还是对二人说出了担忧。 “原来你担心这个,”秦贤琅失笑,“不过小打小闹罢了。 你姑父从前与顾太尉政见不和,在朝堂上与他大打出手,还打赢了他,如今不也好好的吗?”“咳、咳,”徐胜寒禁不住弯了嘴角,却故作谦逊,“夫人,那些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钟心扑哧笑出声,没想到看似儒雅随和的姑父,竟然还有这样威风的一面。 “好了,我入宫一趟,夫人你好好安抚心儿,今日她定受惊了。 ”他要找皇帝告状去。 徐胜寒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去。 秦贤琅留意到钟心手上渗血的帕子,连忙叫人取来纱布与伤药,亲手重新包扎。 望着秦贤琅小心翼翼的动作,钟心两眼酸涩。 原以为自己惹了祸,定要遭姑母姑父严惩,可他们非但不责备她,反而还乐于替她出头。 尽管他们坦白是为了打压异己,并非全然是为了她,可钟心却能感受到,他们对她的坚定支持。 她不由忆起从前在漳州时,父亲明明身为刺史,在当地说一不二,可每每她与外人起了冲突,父亲却总是叫她息事宁人,不要与人交恶,以免坏了家中名声。 若非祖母性烈,又偏疼她,看不得她受委屈,屡屡为她撑腰,她早晚要憋屈死。 钟心微不可察一叹,面带惆怅。 若她是姑母和姑父的孩子该多好,会不会她也能如雁姐姐和鹄姐姐那般风光开朗,不必总是如履薄冰,时刻揣摩他人心意。 秦贤琅宽慰她良久后,着人将她送回了屋中。 为免顾家报复,钟心和守继不再外出,一应对外事宜皆由秦贤琅找人代劳。 此事过后两三天,钟心从秦贤琅那里听来了顾烈的消息。 据说徐胜寒告状后,御史台亦翻出许多从前弹劾顾烈欺压百姓的折子。 皇帝一怒之下,令人打了顾烈三十大板,打得人下不来地。 就连顾太尉也被停职半月,留居家中教导儿子。 五月十五,选秀之期来临,钟心拜别徐家众人,随内侍入宫。 获封婕妤 燕国皇城,红墙青瓦之下,内侍正领着两队秀女行走于宫巷间。 尽管内侍已然叮嘱诸秀女,宫中严禁喧哗;可耐不住众少年头次见这巍巍宫城,总有些碎语感叹。 进入内城,路上每隔三丈,便立着位穿盔戴甲的侍卫,个个岿然不动,面目肃然,好似一尊尊石像。 带路的内侍回头,警告地清了清嗓。 原本还在左顾右看的秀女见此肃穆场面,不再窃窃私语,纷纷屏息凝神,连落下的步子都不由轻上几分。 整个巷道霎时静得只闻风动钗环声。 几声雁鸣倏地自头顶掠过,打破这片寂静。 钟心不由自主抬头望去,只见两行大雁从天外飞来,如“人”字摆开,飞至宫城上空时,雁群很快便被重重青瓦遮住,再也瞧不见。 正感慨宫墙如山耸立,鸿雁亦难越;烈日推移,向她眼中射下刺眼光芒,热光烤得她目眩,钟心不由得眯了眯眼,视线落回前方,但眼前还晃着那一轮耀眼赤日。 钟心脚步一慢,身后的秀女未收住脚,险些撞上她后背。 “能不能走快点,别挡道!”那秀女小声嘟囔,黏糊的声音像是在她背上拍了滩湿泥。 钟心后背一紧,忙加快步子,借着转弯,用余光看了那名秀女一眼。 那名秀女衣着光鲜,体态风流,生得亦是妩媚,只是她神态游离,令钟心感觉像是看到了虚影般。 再看身旁其余秀女,虽各有颜色,却是差不多的神态,不知为何,钟心顿觉乏味,失了欣赏的兴趣。 走了约一刻钟,众人来到了一处宫苑外。 宫门候着名身穿女官服饰的女子,看模样大约三十出头,内侍将秀女交给她后,躬身退下。 “跟着我走。 ”女官点好人数,转身踏入宫中,众人紧随其后。 她领着众秀女进了偏殿,立于殿中,扬声道:“今日殿选秀女共二十名,诸位皆是经礼部层层选拔后上报宫中的秀女,只要通过圣上与贵妃娘娘及淑妃娘娘主持的殿选,便能留侍宫中为妃。 未能通过殿选但资质卓然的,可被指婚宗室。 其余则为宫女,服侍各宫娘娘,或入六尚局。 听明白了?”“明白了。 ”众人齐声回应。 来前钟心已听秦贤琅和徐鸿雁讲解过殿选规则,而她们还占了这三类情况的两种。 徐鸿雁被指婚大皇子,而秦贤琅因家境贫寒落选后入了尚宫局。 被指婚宗室不失为落选后的好去处,但对钟心而言却并非如此。 一般被指婚的宗室为婚龄皇子,若无婚龄皇子才会轮到皇帝兄弟。 如今正当婚龄的皇子唯有二皇子,而二皇子的生母是唐德妃,养母是柳皇后。 若她被指婚过去,先前已得罪柳家,又与徐家对立,往后必然孤立无援。 落选为宫女更不能,如今贵妃协理六宫,她先前意外得罪了顾贵妃弟弟,只怕贵妃恨她入骨,指不定哪日就会向皇帝请旨,把她赐给顾烈折磨。 就算有徐鸿雁相护,可徐鸿雁不论身份还是权势,都难以越过贵妃救下她。 此行,她必须入选为妃。 秀女们被分作四人一组,按组至正殿参选。 钟心被分到了最后一组。 听到这个结果,钟心有些担忧。 最晚出场便意味着在看选的人最疲惫时出场;也意味着有珠玉在前,会与她们形成对比,落选的可能会增大许多。 同组的秀女们也知道这一劣势,同样无比担忧;尤其是在看到钟心样貌远在她们之上时,更加焦虑,都盼着自己不要在她后面进殿。 很快,。 ”“是你啊……”钟心嘴角抽了抽,冯家英是冯家成族妹,她被冯家成退婚的事,同族的冯家英说不定已经知道,突然来找她,也不知是为了奚落还是污名。 钟心默默退开两步。 冯家英恍若未觉她的疏离,小声问:“钟姐姐不是和阿成哥订婚了吗?怎么来选秀了?”她不知道冯家成退了婚?钟心讶然,但旋即想到或许是冯家英明知故问,以显她前缘未断,阻碍选秀。 钟心冷下脸,“我和他早就解除婚约,如今毫无干系。 ”她撇清了关系,走到别处,只留冯家英原地愕然。 冯家英纠结地看了她一眼,讪讪走开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轮到了钟心所在的组别,钟心排本组第二进殿。 打头的秀女进殿后,她和其余三人候在殿墙外。 隐隐听得里面传出几声男女的谈话声,随后是一阵带些颤音的琴乐,接着是一个错音,曲未终便断了。 片刻后,进去的秀女走出来,面带泪痕,双腿打颤,脚步悬浮,险些从台阶跌落。 钟心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手心被炎日炙得捏出了些汗。 徐鸿雁告诉过她皇帝喜好诗乐。 但诗文要作得出彩,必得有灵感,不便提前准备。 因而她便准备了一首琴曲作才艺展示。 只是见此情形,她不由担心皇帝和周瑜一样地耳尖,但却没有周瑜的好脾性。 钟心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在女官的注视下,稳步向殿门走去。 “临桂县令钟诚之女钟心觐见。 ”徐鸿雁响亮的唱名声传来,钟心踏着余音迈入殿中。 方一入殿,便有凉意从四面八方钻入衣里,像是寒冷的冬天从烧炭的屋里走到门外,激得人忍不住发颤。 见她进殿,皇帝、顾贵妃、杨淑妃齐齐看向她。 几股视线锐芒般落在她身上,钟心极力忍耐打颤的冲动,压下狂跳心脏鼓起的惧意,端正下拜。 “臣女钟心参见陛下、贵妃娘娘、淑妃娘娘,愿陛下万福金安,两位娘娘长乐无极。 ”比起前头秀女或细柔或粗沉过度的音色,钟心的声音清脆有余,又兼几分柔美,似水袖倏然飞散又舒缓回落。 而她举止亦是从容娴静,毫无怯态,令人耳目一新。 “钟心……”头顶声音沉吟,含了丝探究,“这名字可有什么寓意?”“回陛下,臣女生于端午,父亲感念屈大夫一心忠君为国,便自‘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取字,为臣女命名‘钟心’,唯盼秉志不忘。 ”“钟心,忠心……”萧弈玩味地念了两声,赞道,“是个好名字,知诗明史,倒是有些才学。 ”“谢陛下夸赞。 ”钟心面不改色,恭谨回应。 顾贵妃轻轻冷哼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倒是杨淑妃见她恭敬大方,心中多了几分认可。 “抬起头来。 ”钟心依言抬头,悄悄打量了皇帝一眼,又很快垂眸往下看。 前头也有不少秀女如她一般,这小动作自然没逃过萧弈眼睛。 只是匆匆对视,他眼前却好似晃过一泓波水粼粼的清泉,清光自其间溢出,有几点洒进他眼里,全然不同先前如窃贼窥伺的目光。 萧弈不由一怔,对她失礼的不悦烟消云散。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念道,眼中含着缱绻情意,“朕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杨淑妃有些意外,前面不是没有比钟心貌美的秀女,但皇帝不过看上一眼便失了兴趣,连才艺也没让人展示,就随手指给了二皇子为侧妃。 如今他却对钟心的样貌大加赞美,看来这人很合他眼缘。 顾贵妃虽不通文墨,可听得“美目”二字,便知皇帝是在夸钟心貌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她相貌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是中下之姿,最恨以貌胜她的人。 宫中凡是有几分姿色的妃嫔尽遭过她迫害,她也不容许自己寝宫有相貌好的宫女侍奉。 见钟心还未入选,就跟皇帝眉来眼去,尽显媚态,她不禁妒火中烧。 “这脸蛋确实漂亮,”顾贵妃阴阳怪气,“只是不知是不是徒有其表,毫无才干。 ”杨淑妃微微摇头,皇帝才夸了钟心有才学,顾贵妃却转头讽刺人家无才,说明她根本不以诗书为才,此举与皇帝所好相悖,亦是对皇帝的不敬。 萧弈不悦地瞥了顾贵妃一眼,没发作,问钟心,“会些什么才艺?”“回陛下,臣女不才,略通琴艺。 ”皇帝一挥手,内侍便将才撤下不久的古琴又搬上一旁的桌椅,钟心余光看着已摆放好的琴,未动。 “弹上一首试试。 ”“是,”钟心起身,落座琴后,试了一下音,“臣女献丑了。 ”她信手弹上一曲《高山流水》,曲音悠远有力。 闭上眼,仿佛能看见云雾缭绕的巍峨山峰;至“流水”一段,仿若推开屏障,天地亦随之开阔。 曲毕,钟心离座行礼。 萧弈脸上笑意愈显,“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你这一曲《高山流水》,已得七分意境。 ”钟心但笑不语,心下更定。 她特意选这支曲,便是打的“知己相和”之意,皇帝以琴曲典故回应,说明他有意相和。 “留牌子。 ”果不其然,皇帝下令留下她。 钟心接过宫女递来的玉佩,福身谢恩。 正待离开,萧弈却喊了声“慢着”。 钟心一顿,莫非皇帝后悔了?正当她脑中升起万般思绪,萧弈开了口。 “传朕口谕,册钟氏为三品婕妤,赐居蒹葭宫主殿。 ”众人被他的话惊得目瞪口呆,震惊地看看钟心,又偷瞄皇帝。 钟心也愣在原地,踟蹰未谢恩。 “陛下,这秀女位分,一向是入宫后再行册封……”徐鸿雁提醒,眼底却有喜色。 入选的几个秀女,唯有钟心是被当场册封的,位分亦是最高,住的还是寓意特殊的蒹葭宫,可见皇帝重视。 “朕的旨意你也要驳斥?”萧弈睨了她一眼,面上指责,心里却赞许她有眼色,知道刻意点出,彰显他恩典之盛。 “微臣不敢。 ”徐鸿雁低头,掩去面上兴奋。 “陛下不可啊!”顾贵妃强烈反对,“此女不过是一个七品县令之女,家世如此寒微;况且新秀入宫,最高只封四品美人,她一来便封主位,这恐怕不合规矩。 ”她眼中妒火恨不得将钟心烧成灰烬,一个新人,待遇居然险些越过她,她都没有住进蒹葭宫!萧弈没有回应她,而是看向一旁的杨淑妃,“淑妃,你怎么看?”杨淑妃仍余震惊。 她知晓钟心表面是县令之女,实际背后是徐胜寒一家。 徐胜寒为皇帝近臣,只要钟心表现不出大错,皇帝定然会选中钟心。 只是她没想到,皇帝竟会优待至此,不但当场册封,还赐居先帝吴贵妃所住宫殿。 当年吴贵妃从平民之身一跃成为贵妃,恩宠之盛令人咋舌;如今皇帝此举,只怕有当年先帝之意。 杨淑妃心中酸涩,温婉笑道:“陛下圣裁,臣妾并无异议。 况且这位秀女一看便是个才貌俱全的,选才又何必拘泥家世。 前朝吴贵妃不也因才德破例晋封吗?”萧弈哈哈大笑,“爱妃此言甚合朕意,贵妃觉得呢?”皇帝看似问她意见,可顾贵妃却清楚皇帝已有不满,近日因顾烈伤人一事,皇帝本就对她多有冷落,她若再和皇帝对着干,只怕还要被冷落更长时间。 顾贵妃狠狠剜了杨淑妃一眼,不情不愿道:“臣妾听陛下安排。 ”“钟婕妤,快谢恩吧。 ”徐鸿雁出声,钟心猛回神,跪下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