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来了位小祖宗》 第 1 章 京城的秋,是金桂飘香,是枫叶流丹。 可顾云姝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截然不同的秋季。 顾府后宅最偏僻的小院里,顾云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几乎脱力的嫡姐顾云缪,她心头只觉得又冷又涩。 “阿姝,姐姐求你……”顾云缪的声音嘶哑破碎,紧紧攥着顾云姝素色的裙角,“我不能嫁……我不能去朔野!我会死的!裴谳他可是阎罗转世,是饮血的煞星!爹娘也是没法子,圣意难违……”顾云缪口中的裴谳,正是镇守朔野的镇将,也是她嫡姐那位素未谋面、却已令整个京城贵女闻风丧胆的未婚夫婿。 传闻他性情暴戾,杀人如麻,况且边关凄苦,也是多少女子的埋骨之地。 顾云姝的目光落在顾云缪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 顾云缪自幼体弱,心疾缠身,大夫断言她若离了京中温养,舟车劳顿加上边关苦寒,恐有性命之忧。 因此,对顾云缪而言,这不是出嫁,是去送死。 “起来吧,嫡姐。 ”顾云姝的声音不高,她弯腰用力将瘫软的顾云缪扶起,按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手指触到顾云缪冰冷颤抖的手腕,她叹了口气。 “阿姝。 ”顾云缪抬起泪眼,绝望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顾云姝环视她住了十几年的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小屋,目光掠过窗外灰蒙的天。 她只是顾家不起眼的庶女,生母早逝,在偌大的府邸里活得像个影子。 嫡母苛责,下人怠慢,她早已习惯。 可眼前这个自小虽不亲近、却也未曾刻意欺辱她的嫡姐,此刻竟要来求她。 但想起昨日无意间听到父亲与幕僚的密谈,字字沉重,圣上赐婚,名为恩典,实为牵制,顾家,不能拒。 “好,我去。 ”顾云姝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断了顾云缪的呜咽,也惊动了屏风后一直沉默的嫡母王氏。 “你……你说什么?”王氏猛地掀帘而出,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说,我替嫡姐去嫁。 ”顾云姝挺直了脊背,迎向嫡姐的目光。 “既然嫡姐的身体,受不住边关之苦,那就我去好了。 ”“阿姝!”顾云缪失声惊呼,随即又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嫡母王氏的眼神剧烈闪烁,随即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顾云姝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好孩子!好孩子!娘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放心,娘定不会亏待你!缪儿,还不快谢谢你妹妹!”顾云缪再次跪下,泣不成声。 顾云姝却没有看她,平静地抽回了手,对着王氏道:“夫人尽快为我安排吧。 圣旨婚期将近,想瞒天过海,需得准备万全。 ”此番应下,却也不全为了顾家和嫡姐,边关之地,素闻人心炙热,怎么也要比这寒冷京都好得多,顾云姝看着王夫人抱着痛哭的嫡姐想着。 隔日,顾云姝被迅速移入了顾云缪的闺阁,临时补了高门嫡女的礼仪,嫁衣也都是现成的,尺寸略大,用银针匆忙收了腰线。 妆奁里的珠宝钗环价值不菲,却冰冷沉重,压得她脖颈生疼,平日里,她也就顶天捡些顾云缪不喜欢的簪子戴戴,这会儿也倒是能体会一把士族贵女的感觉了。 离京那日,又是天色阴沉。 没有十里红妆的盛大,只有几辆低调的马车和一队沉默的护卫。 顾云姝身边带着个丫鬟绿檀,实则从前是也顾云缪身边的,被王氏强塞过来“提点”她的,在其搀扶下,顾云姝坐进了那顶从未坐过的朱漆小轿。 车轮辘辘,碾过繁华的朱雀大街,驶出巍峨的城门,越往北,天地越显苍茫。 深秋的风卷起漫天黄沙,疯狂地拍打着紧闭的轿帘和窗毡。 顾云姝没有像绿檀那般瑟缩着裹紧斗篷,捂住口鼻。 她微微侧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挑开窗边厚重毡帘的一角缝隙。 一股裹挟着沙尘的风瞬间灌入,呛得绿檀连声咳嗽。 她却恍若未觉,只将那只清亮的眼眸凑近缝隙,向外望去。 此处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锦绣山河,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昏黄。 枯草在狂风中伏地挣扎,远处几株嶙峋的胡杨伸展着扭曲的枝干,在风沙中呜咽。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似乎是一种奇异的兴奋。 她这只一直被圈在华美笼中的鸟雀,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即将飞向天空,哪怕这片天空下是凛冽的朔风与刀兵。 可就在这时,轿子猛地一顿,顾云姝被颠得浑身一颤,车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顾家护卫首领略带紧张的低喝:“前方何人拦路?!”风沙的怒号声中,一种低沉、整齐、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稳稳地停在了官道中央,恰好挡住了轿子的去路。 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绿檀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抓住顾云姝的手臂。 顾云姝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强装镇定,素闻边关流贼匪寇众多,遇到来人也难以判断何意。 顾云姝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风沙弥漫中,一队铁灰色的身影,无声矗立。 为首一人,端坐于一匹通体漆黑、神骏异常的战马之上。 身形高大挺拔,一身玄铁重甲覆盖全身,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未戴头盔,露出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的面容,饱经风霜的痕迹刻在眉宇之间。 薄唇紧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漫天黄沙,带着审视、不耐,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直直地刺向这顶在荒原上显得格外扎眼与脆弱的朱红轿子。 “朔野镇将,裴谳。 ”顾云姝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漫过,抵过了这大漠的温热天气。 那束目光冰冷,又太过沉重,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杀伐之气。 顾云姝见她那位护卫首领硬着头皮上前,对着裴谳的方向深深作揖,声音在风沙中断断续续:“将…将军大人!小的是奉丞相大人之命,护送小姐……”裴谳没有看那护卫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钉在轿子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朱漆木板和锦绣帘帷,看清里面那个被京都皇帝强塞过来的麻烦,想要用此来束缚住他的“累赘”。 裴谳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冷硬:“车内可是丞相之女,顾云缪?”那语气没有半分对高门贵女的敬意,仿佛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就在护卫首领忙不迭要应“是”的时候,“哗啦!”一只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从里面猛地掀开了帐帘,顾云姝探头出来。 顾云姝的身影出现在轿门口。 没有戴象征新嫁娘身份的沉重凤冠,只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住乌发,几缕发丝被狂风卷起,凌乱地贴在额角和白皙的脸颊上。 她没有理会旁边试图搀扶、却吓得手足无措的绿檀,自己扶着冰冷的轿门框,一步踏出。 顾云姝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脆亮,穿透风沙的呜咽,清晰地传在裴谳耳中:“正是,劳将军辛苦,亲自来迎。 ” 第 2 章 预想中哭哭啼啼、需要人搀扶才能下轿的贵女娇花似乎没有出现,眼前少女明媚骤然破开荒漠,那眼里光芒灼热,真有些不合时宜。 不过是一换了太子的狸猫罢了,她们顾家都当他们裴家是傻的,还敢当那圣旨是虚无。 裴谳本不想亲自来接,奈何抵不过母亲磋磨。 裴谳拽着缰绳向右,调转了马头,不再去看轿子的方向。 顾云姝其实原以为能统帅边关重镇的将领,应该如同京都所见那些虬髯环颈的威武汉子一般长相,却不料今日一见,裴谳只是身形魁梧了些,面上剑眉星目,却分明是张清俊脸庞,斜飞入鬓的眉骨下,眼尾还凝着未褪尽的少年锐气。 只听裴谳下了令,“走吧。 ”顾云姝未曾想到,她未婚夫婿会亲自来接,落了轿帘,眼中嘴角已经情不自禁地添上了一丝欢喜。 绿檀瑟缩地看向微笑着的顾云姝,十分惊讶:“小姐,你不怕他?”“竟能亲自出关来迎,还算有些诚意。 ”而且,此人竟不是长着那络腮胡子的大汉,顾云姝已经觉得心中宽慰无比。 隔着轿帘缝隙,顾云姝看向那领头战马,只望着那马上之人的背影,连背影看着都十分威猛有力,这下,也可算是她捡到了个便宜才对。 车马缓慢,他们一行又行了整整一日才刚到将军府,裴谳送到就骑马走了,倒是顾云姝还未下马车,门口就有一老嬷嬷来迎她,她赶紧加快了脚步。 “呦,顾家小姐到了,我是老夫人的陪嫁嬷嬷,女郎快跟我来。 ”这老嬷嬷倒也是热情,拉住了顾云姝的手臂就往里屋进,还挥了挥手示意绿檀等在门口,也不知要和她说些什么。 “小姐莫慌,老夫人吩咐了,让你到了,我就赶紧与你单独细讲讲这婚嫁规矩。 ”“近几日军中事务繁忙,你与将军婚期算好了良辰吉日,就定在了后日,老夫人现下正忙着嫁娶之礼,忙得不可开交,派我代来迎你,女郎莫怪。 ”顾云姝点了点头,端做出一副士族嫡女的姿态来。 “无妨。 ”“老夫人若是见了云姝小姐长得如此貌美,定然心中欢喜得紧!”这嬷嬷倒是笑得和蔼。 “老夫人特意说了,让我最开始就说一嘴,咱们将军啊,都是因为不喜言语,这才娶妻晚了些,望女郎千万莫要听了那些传言。 ”顾云姝点了点头,来之前,已经被顾家叮嘱过,若是裴谳真如传言那般不喜近女色,她也不能有所张扬,要念在圣上旨意,忍气吞声。 她如今年方十七,而裴谳长了她六岁,就算按照她大哥的十九岁娶妻来算,裴谳也确实是娶妻太晚了些。 可也不知这嬷嬷所言是真是假,但不喜近女色其实也不错。 总比满院子莺莺燕燕,桃红柳绿,需得日日与旁人争风吃醋得要好得多。 “云姝小姐,来,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咱们裴家给你准备的聘礼,因为你独自嫁来了边关,这聘礼啊,老夫人说,待成婚那日,直接就送到你房里去,你看看这礼单,可还有想要的,尽管提。 ”顾云姝素手翻开那礼单,顿时满眼震惊,只能端着那嫡女的姿态,强装镇定。 她以为一边关镇将没多少俸禄赏金,定然也拿不出什么彩礼,可这礼单首项,竟是百两黄金!她顾家家大业大,给他那大哥娶妻时,也尚拿不出如此多的钱财。 “将军这些年,立下战功不少,可这战事频繁,皇帝的赏赐也都没处用,老夫人都给攒着,就等着将军娶了媳妇,好拿出来做聘礼!”顾云姝抬眸,强忍心中欢喜,面上之时微微点了点头,什么冷血镇将,边关凄苦,现在一看,她分明嫁的是个孔武有力,清秀帅气,还十分富有的极佳夫婿。 “小姐,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嬷嬷见顾云姝半天没说话,倒有些慌了。 谁人都知他家将军在外名声,而且边关这等地方,就连老夫人都不喜久居于此,仅仅是这次娶妻才来这朔野暂居这一段时日。 这老夫人心中担忧的很,新妇日后要和裴将军居在此处,再加上将军那个脾性,必然心中早晚要不满,因此才想着在这礼金上多下些功夫。 待到生米煮成熟饭,能叫他这不听话的儿子留下一子半子的,给顾家传下血脉,也就算大功告成了。 若不是此次皇帝此番忌惮了裴谳的军功,想用顾家牵制于他,恐怕他这儿子是想要独自过到战死沙场也不愿娶的。 老妇人可是想着赶紧抓住这新妇,不能让人跑了。 “裴家礼金已经足见诚意,我没什么再想要的。 ”但见礼单之上,配着全套的黄金珠翠首饰,锦缎貂绒,更别提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金银珠宝的数量……知道的是一边关镇将娶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商贾大家或是王公贵族下的聘礼。 “那就好,那就好!”老嬷嬷的心这下才放进肚子里去。 “这婚嫁仪式啊,将军那等忙人说是能省就省,但是咱们老夫人觉得可不能怠慢了新妇,因此该有的规矩都有。 ”老嬷嬷说着,就又翻开了一本,上面写着的是婚礼的细节。 “这个也是老夫人命人整理的,新妇这两日,得了空就得看看,毕竟时间紧迫。 ”顾云姝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单子,确实规矩众多,她点了点头。 翻到后面,顾云姝眼睛忽得扫了一眼那圆房之礼,上面似乎写的详细,顾云姝面上一红。 来时,家里王夫人也教导了她,端得是尴尬至极。 “好了,我要说的也就是这两项。 ”老嬷嬷起了身,顾云姝也跟着起来。 “老奴这就给女郎引到暂时的住处去,待到后日,女郎就能住在将军屋里了。 ”老嬷嬷笑得十分开怀。 “咱这嫁娶的仪式也都大多是按照咱们京都的规矩,所以,明日,女郎最好不能出屋了,婚嫁前,未婚夫妇要回避一日,才算得了吉利。 可女郎也知道,将军还有军务,要是女郎出门不小心撞见了,就不好了。 ”路上,老嬷嬷提点着顾云姝,顾云姝拿着册子点了点头。 “是。 ”就冲着这许多聘礼,这点要求可算不得什么。 “老夫人就在那头呢,正在那忙着看顾着做灯笼,还有府上要挂的饰物。 ”老嬷嬷将顾云姝引到一客房,朝那边长廊处指了指。 顾云姝顺着嬷嬷的手望了过去,只看见长廊之上,十几个下人都趴在那不知在做些什么,煞是忙碌,倒是老夫人的身影被挡住了。 “不如我与几个顾府下人也赶紧去帮忙吧。 ”顾云姝说道。 “哎呦,女郎这般懂事,定要得老夫人宠爱得紧。 ”老嬷嬷又开始夸赞顾云姝,“可是不用,老夫人都说了,这将军府上的装饰,哪轮得到未婚女郎操心。 ”“今日,老夫人就命待我给你讲了规矩,带你赶紧回房,让女郎好好休息两日。 等到了后日,还有得累呢!”老嬷嬷笑着拍拍顾云姝的手臂,一脸慈母般的笑意。 顾云姝想想倒也是,既然婆家拒绝,她也无需强求,也便作罢,回了屋子。 进了那客房,顾云姝心里更安,这客房一看就是打扫过了的,里面倒是一尘不染。 第 3 章 绿檀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撂在地上,也四处打量了一眼。 “小姐,这屋子也不像夫人说的那般,茅屋土房,破烂不堪的,这土房倒也不比木头的差。 ”顾云姝笑了笑,都道朔野木材甚少皆为军用,所以房屋皆用土砌,她确实担心了一下,但想来居于朔野的百姓也并非痴傻,这建土房的手艺确也不比木屋差。 两人放下行李就开始收拾,挑出了后日要用的,不多时,裴家还送来了晚饭。 小厮还特意解释,因着她还未嫁人的缘故,才给她单独送了饭。 据在京都时王夫人描述,这朔野不产蔬菜,贫瘠时,将士们只能啃些树根,端得是凄苦悲凉。 可顾云姝一看,这送上来的四菜一汤,新鲜的白菜就摆在那,还有肉食,哪来的凄苦悲凉!甚至送完了饭菜,那小厮还送来了切得整整齐齐的瓜果,作为饭后甜点,甚至还都是顾云姝没见过的品种。 “小厮慢走,我想问下,这是什么水果?”顾云姝吃到一片清甜瓜果,眼前一亮,在京都,她可未曾吃到过如此香甜的瓜果,不仅汁水浓郁,而且爽口清甜。 “回夫人,此乃蜜瓜。 ”那小厮回到。 “在朔野这密瓜产的多么?”顾云姝好奇得紧,继续问道。 “待到夏秋两季,都有百姓给将军来送,每年都吃不完的。 ”“夫人喜欢的话,我叫厨房多切一些。 ”这裴家小厮也是嘴甜的很,不仅一口一个夫人,还知道让人多备。 “不必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第一日就去多要吃食,倒显得她没见过世面似的。 见那小厮点点头走了,顾云姝赶紧随手分了一块给绿檀,只见绿檀也眼中惊讶,微笑了一下,“小姐,看来这朔野之地,也不甚凄凉。 ”顾云姝听了这话跟着笑了笑,她自小就没配过自己的丫鬟,母亲在世时,用的都是她母亲的丫鬟,后来母亲不在了,顾家更是彻底把她一庶女忘得干干净净,放在那偏僻院里自生自灭。 如今绿檀也不是本就跟着她的,若是绿檀能如今日这般和她同心就好了。 那样也就意味着,她嫁给裴谳这个决定,也算是正确至极。 就算裴谳真如传闻那般,暴戾残忍,还不近女色,可战事毕竟紧急,他又不太归家,日后顾云姝有那么多聘礼做底气,不愁吃穿用度,也怕什么。 她甚至来时路上都计划了,就算裴谳有天真那么不幸死在了战场之上,她就做一辈子寡妇,为他守孝,说不定还能被封个名号,也算是安稳富贵一生。 她家里那位嫡姐若是知道边关是这种情形,也不知会不会又哭着求她,要自己嫁给裴谳。 顾云姝想到这,轻笑一声,绿檀也在身边忍不住跟着微笑了下。 “咱们庶小姐,可算要过些好日子了。 ”顾云姝抬眸望向绿檀,这丫头似乎是真心实意替她高兴,她微笑了下,抬手刮了下绿檀的鼻梁。 其实绿檀虽然是王夫人手底下的丫头,但是对这位庶小姐的遭遇却也心疼的很。 京都大家,除了顾家,怕也是没有哪家能将一庶小姐独自扔在那院里,仿佛没这个人一般。 倒是等到嫡小姐不欲嫁至边关时,想起来要庶小姐替。 她们几个丫鬟闲聊时,偶尔都会替这位庶小姐打抱不平。 “绿檀,待会儿你吃完了接盆热水来,刚经了几日的黄沙漫天,身上脏死了,得好好洗洗。 ”顾云姝也不知怎么和丫鬟相处,只知道一味地对其好,剩下的饭菜瓜果她也都赏给了绿檀。 “好嘞,小姐。 ”“庶小姐的皮肤真白,还这么滑顺,未来姑爷不知道要多喜欢得紧。 ”绿檀这还是第一次为顾云姝擦身子,本以为自小不得宠的庶小姐定然没有嫡小姐日日鲜花香油的保养的好,今日一见,倒是她多虑了。 不过,听闻庶小姐的生母便生得极其貌美,想来庶小姐也是遗传了母亲的美貌。 “可莫要再说这等羞人的话了。 ”顾云姝还不太习惯有人给她洗澡,正紧张的很,绿檀在一边提起未来姑爷,更是让她忍不住脸红。 “哪里羞人了?小姐后天就嫁人,还怕羞?姑爷那等身材样貌,小姐可真是好福气。 ”绿檀将水缓缓浇在顾云姝身上,水珠流淌而下,没有一丝阻塞,“但咱们小姐也是花容月貌,将军也是好福气。 ”“这样看来,小姐和姑爷还真是配的紧!”顾云姝轻笑了一下,赶紧用手舀起浴桶里的水,洒向了绿檀,“小丫头!拍马屁的本事从哪学的!”“啊,小姐,我所说可都是实话。 ”惹得绿檀连连闪避。 距离婚期不过一日,却是过得快的很,顾云姝听话的躲在房里,读了一天才将将几下那许多流程,连婚服发冠都来不及试。 这新婚之日就到了,绿檀也跟着焦急,天还没亮,主仆二人就已经准备上了。 天刚亮时,却来了人敲门,是两个丫鬟。 两人穿得齐整,向梳妆了一半顾云姝行礼。 一个眼睛稍微大些的先开了口,“夫人,老夫人见夫人仅带了一个陪嫁丫头,怕今日人手不够,我们是老夫人唤来伺候夫人的。 ”顾云姝心中欢喜,暗叹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全。 这两个丫鬟,一个唤做新竹,一个唤做腊梅,都是在老夫人手底下做事的。 那位叫作腊梅的不喜说话,手脚倒甚是麻利得很,叫做新竹的,性子活泼了点,很善言辞,两人倒是各有所长。 腊梅还甚是会盘发,才来就将绿檀挽的简单发髻拆了,编了个尤为精致的发髻,一双巧手也不知怎么就能将那金丝与珍珠宝石都点缀发丝其中,很是华丽,腊梅说那发髻还有个名,唤作玉凤朝阳。 做完那发髻的顾云姝看向那铜镜,都有些认不出自己,但好看是好看,却有些太重了,那纯金珠翠的发冠安在头上,宛若顶着块巨石,压得她脖子都要断了。 一起身来还差点跌倒,顾云姝急忙抓住两个婢女的肩膀,缓缓起来。 “夫人,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可还要再看看那些礼仪规矩?”绿檀提醒道。 “看,当然要看!”那数十条规矩,她怕她现下早就只记不得了,也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在那宾客面前出丑。 “无妨,夫人,待会儿我就跟您后面,这些规矩,奴婢都熟知,到时可以提醒您。 ”新竹如同一颗救命稻,救了顾云姝一命。 顾云姝听闻此言,倒是对这位老夫人有些好奇了,虽未谋面,似乎也能确定是位做事周全,通情达理的夫人。 不过想来也是,裴家世代为将,裴谳父亲也是早亡,这位老夫人这些年独自持家,却能将裴家打理的井井有条,还能教出裴谳这样一个镇将,还有裴谳兄长裴衡那位郡守,这老夫人膝下的女儿,据说也是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淑女,求娶之人也是踏破了裴家门槛,定然也不是位寻常女子。 第 4 章 吉时将至,顾云姝举着一金丝团扇,等在屋里,紧张得心跳如鼓。 这第一个难关,是拦门礼,据说是裴母特意因顾云姝远嫁寻来的礼。 顾云姝站在门后等了好久,才等到那中气十足的敲门声,裴谳冰冷的声音传来。 “裴家,裴谳,求娶顾家嫡女,顾云缪。 ”顾云姝面色暗淡下来,她差点忘了,来人唤的,不会是她的名字。 “夫人,快回话。 ”直到站在顾云姝身后的新竹提醒。 顾云姝才回过神来,拦门礼是要拷问男方些吉祥话,或是出个飞花令,顾云姝昨夜都准备好了。 顾云姝深吸了口气,悠悠开口,“郎君且慢行!良辰美景,佳偶天成。 欲迎淑女,先过此门!今日拦门非刁难,只为考校才与情。 郎君若能对得巧、对得妙,方显诚意深重,天作之合!郎君请听题。 ”“海誓山盟,合诺千金,郎君请以你我手中红绸为题眼,即兴吟一句带‘合’字的短诗。 ”“喔!”顾云姝听闻了外面除裴谳外的其他男子一阵起哄的声音。 “红绸牵系合欢心,同心同德万缕情。 ”裴谳对的倒快,语速也快,如此喜庆的诗句却也被裴谳念得毫无感情,顾云姝轻笑了笑。 只听见门外之人不断扣门,还有人起哄,“我们将军答出来了,快出来吧,将军夫人!”身边的新竹将门一把推开了,顾云姝从团扇下面用余光看到那双金丝绣鞋朝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裴谳接过顾云姝手中红绸,两人红绸于裴谳手中系成了红结。 门外一众下属跟着起哄,顾云姝知晓自己此刻定然满脸通红。 她不断用那余光瞥着裴谳,褪去盔甲的裴谳似乎少年气更足了些,杀气也淡了不少。 瞥着瞥着,险些在门槛前摔了,好在新竹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 接下来还有跨火盆,顾云姝本着将军夫人不可丢人的心思,昨日里也是练了许久。 连冷着脸的裴谳看着红绸那面,那位身着繁重华丽,顶着个挺重的发饰的女郎,一个小跳越过那火盆时,都忍不住愣住看了一眼。 顾云姝不敢声张,小声问新竹,“我发饰可乱了?”“有些,小姐,你方才跨过去就好了,怎么还跳了起来?”顾云姝咽了口唾沫,那火盆烧得旺,她怕万一沾上了衣角,那才叫丢人呢。 “这将军夫人看来,身体康健得很啊。 ”场上都是裴谳的下属,同级,还有些同乡,交谈时,被顾云姝偶然听到,只觉得她才退的面色又烧红了起来。 若她知道连裴母也在座上已经笑得捂住了嘴,也不知会不会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妨,小姐,要到三拜礼了。 ”顾云姝手心里都出了汗,攥紧了那团扇。 只听新竹在一旁喊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兹尔新婚,有宴来宾;盥礼既成,嘉礼初行——请新婿新妇,入礼!”“清水涤素手,玉露净凡尘。 ”新竹端上一水盆,大声喊道。 裴谳先洗,顾云姝后洗。 “饮此交融盏,守起烽火约。 ”这是朔野婚中特有的一句,朔野新夫新妇共饮合衾酒,也需牢记朔野之势,牢记朔野之志。 裴谳举起酒盏,顾云姝亦跟着举了起来,团扇微斜,顾云姝瞥见了裴谳的脸,心跳如鼓,裴谳也看了眼顾云姝,若不是他二人合衾酒还没喝,他都要误会这女郎已经醉了,白净的脸上,已经被红晕笼罩,一直红到了耳根。 裴谳的右臂绕过了顾云姝的右臂,两人同时举起酒杯,饮下杯中之酒。 顾云姝匆忙饮下,被朔野之酒辣得皱了皱眉。 “赤绳手中系,白首当永偕。 ”透过团扇,她撇得裴谳接过新竹手里的短刀,割下一缕青丝放进了那喜盘里,待得新竹来到,顾云姝也赶紧割下一缕放进盘中。 新竹笑着用红绳将两缕头发绑在了一起,卷进一大红香包里。 “一拜天地,四时有序。 ”顾云姝和裴谳同时转向身后一拜。 “二拜高堂,兰桂腾芳“二人又对着裴母一拜。 “夫妻对拜,举案齐眉,胤嗣绵长。 ”顾云姝隔着团扇,也看不见裴谳动作,她手心冷汗甚多,生怕待会儿头饰过重,她起不来身,只顾着用力一拜,竟不曾想,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二人的头竟一下就正撞到一处。 顾云姝觉得丢人得紧,赶紧起身,可谁知头上饰物又恰好刮住了裴谳头发,裴谳赶紧一把伸手轻按住顾云姝的头,防止他二人头发都会散掉。 “此番新人青丝永结,是为白首同心!”“喔!”座下也不知又是谁在起哄,想来朔野民风淳朴,若是在京都,世家小姐婚宴,是禁止喧哗的。 这新竹倒是会说话,顾云姝听着这话反倒更加心急,可偏偏她现下还不能放下团扇,也看不见情况,只能慌乱解着,却觉得那缠绕的金丝混着裴谳的头发被自己越解越乱。 直到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握住她食指,将她手轻轻拂去,似乎是嫌弃她太笨,裴谳三两下就解开了她们之间的纠缠。 顾云姝这才直起腰来,脖子酸疼,透过团扇,她瞥了眼裴谳,还是那张冷冰冰毫无表情的脸,也看不出喜怒。 “行却扇礼!”新竹开口了半晌,满室寂静,众人等了许久,却也不见裴谳开口。 底下也不知谁比她还急,“将军,等什么呢?快让我们看看新娘!”“娘子请却扇。 ”裴谳往日声音中气十足,这几个字却说得好似蚊子一般。 下面又是那人,“夫人,这扇可不能却!将军声太小了!”顾云姝忍不住偷笑,她记得规矩,却扇之时,若是新夫说的不让新妇满意,按规矩,新妇是可以拒绝的。 想罢,裴谳伸手去拿她团扇,顾云姝牢牢抓紧了,她看不到他人表情,余光只看到新竹惊讶恐慌的神情。 底下那位倒是激动得很,“喔!哈哈哈,夫人干的漂亮。 ”“娘子请却扇!”裴谳这次声音倒是大了,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薄怒。 裴谳还真是一副不禁逗的样子,顾云姝这次也不好再拿着,只能打开了团扇。 扇面一寸寸下移,先露出裴谳悬在如意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腹上有习武的厚茧。 再往上,是绣着裴谳身上绣着螭纹的朱红广袖,襟前赤金盘扣缀着东珠,最后是裴谳那张堪称完美的脸。 龙凤喜烛忽得爆了灯花,噼啪作响。 让裴谳瞳仁里有跳动的火焰,焰心正中央映着自己鬓边乱颤的凤钗。 扇子脱手坠落的瞬间,顾云姝缠臂金环佩叮当,竟似替她泄露了此时心跳。 许诺定 “阿娘,这里是朔野,不是京都!朔野没那么多规矩,边关之地,人人自顾不暇,没人会看我新娶了谁,只会怨我为何救不下百姓,只会埋怨为何此处种不上稻田!”“你来这儿时日不多,但外面杂乱,孩儿无法带你游玩尽孝属实十分愧疚,还望阿娘能在此处安乐度日,更莫要再起事端,无端生气。 ”李氏愣住,低头轻声言语:“我也都是为了阿保打算。 ”“我都知晓,但阿娘要知,孩儿也愿阿娘安乐。 ”裴谳颔了颔首,捡起顾云姝折成两半的戒尺,看着不语的阿娘,走出了门。 他娘的脾性他最是清楚,将她哄得头昏脑涨,便能消停几日。 他低头看那戒尺,断口处断得完整,戒尺也算厚实,想不到那丫头看着瘦弱,却也力气挺大。 刚走出去,就见新竹低头快步走过。 “何事惊慌?”“女郎今日只进了早上一餐,女郎的药也没来得及服,我这就去厨房为女郎寻些吃食,再为女郎煎药。 ”新竹低头说道。 “学规矩,怎么还断了吃食?”裴谳拍着戒尺,紧锁眉头。 “主母说是素闻女郎往日体态过度丰盈,如今瘦了也不定哪日就长了回去,少吃些,才不至于婚嫁那日太丢脸。 ”裴谳这才知道,阿娘分明还当这不知名的女郎是那顾云缪,因此将对那顾云缪的印象都安在了她身上。 可她们的不同之处,不止是在身形,更在气质和内里,若她真是顾云缪,绝不可能会撵他下车,也不会说出要去参军,更不会让他娶扶柳。 思索中,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一缕带着沙尘的秋风吹过,裴谳竟下意识去挡了一下。 正看到里面,顾云姝翻开那本自己方才捡起的兵书,女郎趴在桌子上,在麻纸上写得仔细。 顾云姝根本没注意到裴谳进来,她本来心中狂喜,此番一闹,裴谳他娘定然想要退婚,看到房中麻纸,她只赶紧想拓一本兵法来,日后离了裴谳这儿,还能翻看。 裴谳没挡住所有风沙,一阵风吹起顾云姝耳后未挽长发,吹起几页未压的书籍,顾云姝打了个喷嚏。 裴谳只觉得似乎下次道歉他可以给这女郎买对耳饰,再买对镇尺,他摇摇头觉得自己许是疯了。 顾云姝揉揉鼻子,舟车劳顿,加上中毒后也未调养,她这身子确实弱了不少,但是这次生病,她好歹能喝到药,不用自己扛过去,所以她也不担心,至于哑,她既有手有脚,不会说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倒没放在心上。 裴谳轻轻关上了门,轻手轻脚地走进,生怕打扰。 但还是正对上了顾云姝的眼睛,裴谳轻声道了句,“抱歉。 ”顾云姝看了眼他手里断了的戒尺。 “将军来兴师问罪了?”她换了张纸,不想浪费,在上面用极小的字写道。 “我与你阿娘处不到一块,不如退婚吧?”裴谳看着那字楞了一会儿,这不过一日,她已经和她说了数次退婚。 “朔野夜晚能看到比京都更亮之星,更圆之月,我知道一宝地风景绝佳,可愿同去?”“月黑风高,的确更易杀人灭口。 ”顾云姝写道。 裴谳一时无言,他只想当自己没说,转身就走。 顾云姝急忙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裴谳回身,看到纸上的字,“去就去。 ”晚上,顾云姝收到了据说是裴谳嘱咐送来的吃食,竟有肉菜,她不明何意,叫新竹寻了根银针,将两个菜试了一遍,才敢放心去吃。 “将军对女郎真是极好。 ”新竹站在一旁说道。 顾云姝瞥了眼新竹,拉她一起吃,但新竹百般推脱,顾云姝只能作罢。 裴谳对她好?哪里好了?送些纸墨吃食就叫好吗?从前父亲给她阿娘也送了不少,可美味糕点含毒,那些布锦衣服也是嫡母嫡姐剩的。 她却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对人好,或者说是根本不信。 鬼使神差地答应裴谳去看什么星辰明月的,她现下已经后悔了,本来是想两人能好好谈谈退婚一事,可夜黑风高的,终究危险。 裴谳来时,顾云姝赶紧吩咐新竹熄灯。 “女郎现下睡了,将军。 ”“也好,赶路疲惫,加上纪大夫说了,多睡才补气血。 ”但裴谳远远看着,那灯在几秒前还亮着。 “那地是我第一日来朔野所过之处,我是希望女郎能如我一样,第一夜能赏到朔野最美之景,能做一夜好梦。 既然女郎睡了,那明日……”裴谳面前的门开了,顾云姝在里面,伸了个懒腰,手上还拿着纸笔。 “走吧。 ”顾云姝写道。 “已被将军吵醒了。 ”裴谳走在前面,顾云姝就跟在后面,随意挽了个发髻,头发还大部分散着,她向来不在意自己形象,何况在她心里,这人分明是她姐夫,又不是自己未婚夫婿。 刚入的夜,四处还没太寂静,灯火人家,倒也别有般风情,朔野多是茅屋土房,也有太穷苦的,是自己支的帐子,其实裴谳那宅邸也一样用土制成,许是因为朔野木材稀薄的缘故。 “本想骑马,但怕女郎受不住颠簸,好在此地不远。 ”顾云姝手里还握着把新找的防身小刀,警惕地盯着裴谳的后背。 “到了。 ”裴谳猛得停住,倒吓了顾云姝一跳,刀差点没收住。 此处倒确实是个风景绝佳之地,本是在平地行走,行至此处顾云姝却发现她竟站在坡上。 坡下许是因地势低洼,没有住一户人家,因此也没有房屋挡住一颗星辰。 只有几根草木长在坡岸点缀,但见大漠黄沙如雪,点点碎星如冰,一轮冷月悬在天边,苍穹尽收眼底。 顾云姝竟能稍微放下了一丝防备,不知为何,如此美景,总会让人想起欲与之分享之人,可若与欲分享之人已经天人两隔,再去望天……原来这里能如此清晰的看到北斗,顾云姝望向那指引着她北方的星辰。 裴谳站立了很久,也在欣赏,见时机成熟,才开了口,“我知阿娘嘴上过于严厉,可我想你第一日到朔野,该有个好梦,而不是如此入眠。 ”哎!她竟还有脸在这欣赏美景,还有心思去理裴谳赞不赞同女郎能否从军,她替嫁之仇还没报呢!顾云姝叹气。 她根本没听进去裴谳在说些什么。 “将军不如先娶了扶柳,放我归家!”在纸上继续写道。 “我得回去报了仇!”裴谳哭笑不得,“我知你不想嫁我,但是,女郎是想报什么仇?说出来,我能帮就帮。 ”顾云姝抓住那纸,思虑良久。 “我第一眼就知你不是顾家嫡女。 ”裴谳开口,坦诚来意。 “但也无妨,与我而言,从未在意过指腹为婚,而且你被毒哑,想来也定是顾家手笔……”今夜,他本就是预想知道这女郎身份,他知此地最适合坦白心迹,他挑的几位兵长都是在此为他折服。 “替嫁之仇,毒哑之仇,不共戴天!”顾云姝落在纸上,对她这么快就被裴谳发现,不管他是在炸她也罢,是想试探也好,都已然不那么重要。 “我欲报仇雪恨!”既然裴谳怀疑,早晚怎么样都能查出她不是顾云缪,何况,这将军虽然人莽撞了些,却也看起来是个通情达理的。 裴谳更是哭笑不得,他竟觉得眼前这女郎当真有趣,爱与恨似乎都写在脸上,不会装腔作势,倒颇有些像鲜卑族女子的性子。 “我其实也不欲娶妻,是父母相逼,既然女郎也不想嫁,不如女郎帮我骗过我阿娘,待你我假意完婚后,我就还女郎自由,如何?”顾云姝眼见裴谳说完那句之后转头看向了星辰,星光于其眼中闪烁,裴谳此人,确实是她见过最俊郎的,可她不愿承认,因为,不管如何,顾云缪所言定是胡诌。 “怎么?女郎不愿?”裴谳读不懂顾云姝的眼神。 顾云姝摇了摇头,她对那些仪式嫁娶本就没什么感觉,而且她同裴谳一样,也从未想要嫁人,办不办仪式,都是一样。 “也可。 ”顾云姝写道,假意出嫁,其实对她也挺有利,或许也可以降低顾家那两蠢货的戒备之心。 “接下来打算如何复仇?”裴谳看向了顾云姝,但见她一副坚毅面容,嘴角含笑,“既然答应帮我应付父母,那我也可助女郎,自觉我行军打仗多年,战术理解尚可。 ”顾云姝摇了摇头,她还真是毫无头绪,顾家虽然现下势弱,可是瘦死的骆驼,依然比她一单薄女郎大。 “即是复仇,还需长久计议,定要一招制敌,否则打草惊蛇,敌人防备更深,恐再难得报。 ”裴谳看着看向远处,却也没再写字的顾云姝。 裴谳不过三言两语,竟让她觉得茅塞顿开。 可如何从长计议,如何一招制敌,怎么才算不打草惊蛇,她这一时片刻却有些想不通……“其实,你我现下约定假意婚嫁就是很好的计谋,我为安抚父母,你得一安身之所,卧薪尝胆。 ”顾云姝看向裴谳,她没料到事情会发展至此,一不欲娶妻的将军,和一不欲嫁人的她,竟也可以站在了同一战线之上。 卧薪尝胆?听起来倒是十分高级……“成交!” 婚期至 几日里,裴母忙于裴谳婚事无暇顾及顾云姝,而顾云姝也沉迷于书房书籍,而且有了和裴谳的约定,不再想着退婚,专注寻些复仇之道,也不太走动,两人倒是相安无事,裴谳也得了几日清闲。 五日后午时,裴谳抬起手臂接住了一只私养信鹰,是他派去调查的钱钊传信回来。 “将军,顾家车马我已经送到,现已查明,将军身边此女名为顾云姝,是顾家庶女,是被其嫡姐毒哑,替嫁边关。 ”裴谳看着那纸条,紧皱眉头,他没想到这顾家嫡女能如此心狠手辣,还好,他娶的不是她。 “阿保!”裴谳刚看完之际,就听见裴母呼喊。 裴谳一把将那纸团捏皱,揉在了手心。 “阿保,你父亲刚与我传信了!”“何事?”裴谳强装一脸淡定。 “信上说他在京都采买之际,竟见到了顾家嫡女,他就赶紧去上门理论,这才知道,此番竟是那顾家骗了咱们,嫁来的不是嫡女,而是庶女!”李氏慌慌张张地,手里还颤抖着握着封信。 裴谳震惊,没想到他竟然与母亲同时得知这场谎言骗局,比他计划里早了一些……“难道阿娘想让我娶那位顾家嫡女不成?”裴谳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轻笑安慰道:“你瞧这位庶女郎,几日未出房门,就喜爱在房里作画写诗,不是正合你心意?”裴谳指向已经对这兵法痴魔了的顾云姝所在书房。 “阿保是说,此事就这么算了?”李氏低头沉思。 “可嫡女身份尊贵,这庶女终归是不配入咱家,而且现在满京城都传的沸沸扬扬,丢人至极,你父亲已经和顾家翻了脸。 ”“与其娶那位名声在外的顾家嫡女,这位庶女不是更佳。 ”裴谳盯着他慌张的阿娘。 “当初既然也是裴顾两家联姻,娶了庶女也不算坏了咱们祖上规矩。 ”“哎,这再过几日就要到婚期了,几个月才有这么一天黄道吉日,再折腾下去,我可真是一个都不想娶了。 ”裴谳佯装生气。 “别看如今我得了几日清闲,可再过几日,也不知会不会起战事。 ”裴母思谋了一会儿,又看看顾云姝紧闭的房门,“这……阿保所言也在理,先前我也是怕这顾家嫡女嫁过来,苦了我儿。 现下这个小丫头,倒也还行……,可是,我儿何不考虑下扶柳?这顾家不守约在先,我们裴家……”“阿娘,我娶谁都不可能娶了自家妹妹。 ”“扶柳琴棋诗画样样精通,日后打理你的起居也定然细致……”“够了,阿娘。 ”“反正扶柳也要留在你这一些时日,我还暗自问过扶柳,她说她若为妾室也是同意的,你自行决断吧。 ”李红嫣心想着裴谳既然好不容易答应要娶一女子,她可不能给搅合了,“那我现下就与你父亲回信,此番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原谅这裴家?”“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裴谳冷笑一声,转身为母亲倒了杯清茶,“顾家既然不敬我们裴家,我们不如此番就干脆与他们撕破了脸,划清界限。 ”“可你与这庶女还要……”“这庶女是被顾家强行绑来边关,她与顾家怎么可能还是一路。 ”裴谳看向几日里除了太阳刚出会出来坐在椅子上望会儿天,其余时间闭门不出的顾云姝的方向。 “你就与父亲说,我与这顾家庶女一见如故,两情相悦,现下也已不欲娶那嫡女为妻,正好也遵守了祖上约定,但顾家此番不守约定在先,裴家与其就此断交。 ”见阿母狐疑地看了眼顾云姝的方向,又看向裴谳,点了点头。 见母亲神情,他心中知晓,裴谳与顾云姝的这场荒诞婚娶也大概算是成了。 想她一瘦削女郎,被父亲嫡姐毒哑,替嫁边关,换成是他裴谳,也一定会想要杀回去报仇。 他愿意助她,但这女郎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其实他娶她,并没对她有太多增益,他只是想和这送上门的有趣夫人有些瓜葛交集……历经三日避让之礼,待到八月初八,朔野上下基本都知晓,这是镇将裴谳娶妻的日子。 朔野贫苦,他又是镇将,必须以身作则,裴谳再三嘱咐母亲不可铺张浪费。 半月之前,他就已经划下了许多用度。 “所穿婚服不可用锦缎。 ”“你这让新妇怎么想!不可。 ”裴母拒绝。 裴谳摇头,想来她来时都未穿金戴银,“她不会在意。 ”“这羽扇也不必了,太铺张。 ”裴谳划掉了母亲递给他的婚礼用度之上的字迹。 “这羽扇可是士族大家的象征,怎能也省了?”“那就改成团扇。 ”裴谳全然没理会母亲在说什么。 “还有这个,金银器皿一律都免了……”“繁文缛节也能省就省。 ”“这都是为了新婚祈福的仪式,如你这般挑剔还娶的什么妻!”裴母看着辛苦整理的物品被划掉大半,心如刀割,但又犟不过儿子,只能忍痛割爱。 新婚这日已至,顾云姝所穿一套细布裁就的喜服,不见半分金线绣彩,却在襟口处别出心裁地勾出一只孤鸿,她身穿素雅喜服,举着一把素娟团扇,受着众人灼热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朝着裴谳缓步走去。 裴谳本欲索节开支,却没想到歪打正着,这身素雅喜服似乎比起京城新妇所穿的艳丽牡丹怎还更灼人眼目了些。 “清水涤素手,玉露净凡尘。 ”新竹端上一水盆,请来的婚仪婆婆大声喊道。 裴谳先洗,顾云姝后洗,瞥见顾云姝先左手执扇,右手涮了下,又犹豫片刻,右手执扇,左手涮了下,裴谳忍不住嘴角上扬。 “饮此交融盏,守这烽火约。 ”这是朔野婚中特有的一句,朔野新夫新妇共饮合衾酒,也需牢记朔野之势,牢记朔野之志。 裴谳举起酒盏,顾云姝亦跟着举了起来,裴谳见顾云姝面无表情,只一直盯着那酒盏,又想偷笑。 顾云姝不愿与裴谳过多接触,匆忙饮下,被朔野之酒辣得皱了皱眉。 “赤绳手中系,白首当永偕。 ”顾云姝却猛然愣住,听这项时,她许是走神了,透过团扇,她撇得裴谳接过新竹手里的刀,割下一缕青丝放进了那盆里,这才松了口气,待得新竹来到,顾云姝也割下一缕放进盘中。 新竹笑着用红绳将两缕头发绑在了一起,放进一大红香包里。 “一拜天地,四时有序。 ”顾云姝和裴谳转向身后一拜。 “二拜高堂,兰桂腾芳"二人又对着裴母和刚到的裴父一拜。 “夫妻对拜,举案齐眉,胤嗣绵长。 ”顾云姝隔着团扇,看不见裴谳表情,她只顾着用力一拜,二人的头竟正撞到一处。 顾云姝只觉得丢人现眼,赶紧起身,可头上饰物又刮住裴谳头发,裴谳急忙伸手轻按住顾云姝的头。 “此番新人青丝永结,是为白首同心!”这婆婆倒是会说话的,可顾云姝心急,慌乱解着,却越解越乱,惹得裴谳笑出了声。 最后还是新竹前来,解开二人的纠缠。 仪式已过,顾云姝可算松了口气,裴谳与她说过删掉了许多繁文缛节,倒是真的。 但这许多人的眼光灼热,倒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离场之时,瞥见裴谳母亲泪流满面,她更是不知所措,她有些后悔了,若裴谳母亲知道他们这是假结良缘,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三日酒席,热闹异常,几张桌子都已经人满为患,朔野之地贫苦,但人却热情。 “将军,这是我妻女一起给您亲手编了一同心结,祝您和夫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老奴丁远递上了贺礼。 “将军,看!这是昨日我去了那大漠孤州,亲手采的丝绒花,祝你和夫人感情和睦,也祝夫人永远貌美如此花。 ”薛崖掏出一捧只有大漠之中才得见的带刺粉红丝绒。 “没了?”裴谳笑问。 “这丝绒花有多难寻您知道,我这心意还不够?”一旁裴母早就翻了个白眼,这若是在京城,以他们裴家的门楣,将军嫁娶,少说也得随上二十铜板,这在朔野,婚宴简洁不说,阿保还偏生不收礼金,可真是亏大发了。 这场热闹酒席也是裴谳要求,酒是朔野的奶酒,菜却是从京都运来,宴席三日,意在尽可能宴请所有朔野百姓。 “表哥,这是我亲自掐的古铜孔雀灯,祝你新婚大吉。 ”扶柳也赶紧上前,面带娇羞。 “多谢。 ”裴谳冷淡接过。 “将军,我敬您一杯!这是我们几个给你新打的大雁!”一旁的下属在喊裴谳。 “好!”裴谳转头笑得豪迈,他难得心情不错,也打算要一醉方休。 “素闻将军的酒量千杯不倒!今日我们可得替将军数数,能不能撑过千杯!”裴谳暗中瞪了一眼薛崖,定是那小子传的,将他捧得如此之高。 裴谳不知被人灌了多少杯,头疼欲裂,昏昏沉沉,这朔野的奶酒本就烈的很,而且还用奶味掩盖,让人不知酒烈,最是醉人。 眼中见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多次的士卒,顾云姝顺着门缝瞥见裴谳突然起身。 “我裴谳何德何能能有如此多忠心之人伴我左右!”“今日,莫看我独自娶了妻,但我向大家保证,他日,我们朔野大军必能驱逐胡人,你们个个都能娶妻生子,安居乐业!”裴谳将手中酒一饮而尽。 顾云姝嘲笑一番,坐回了那主卧床上,她还是第一次来裴谳这屋子,却比她那书房舒服了不少。 头上珠钗繁重,顾云姝实在忍不了了,反正也不是真的仪式,索性都摘了。 只是坐那无聊得紧,门外觥筹交错倒是欢乐,她本欲藏身上一本兵书的,却被新竹薅了去。 偷看了会儿门外,只能发呆无聊,数着身上针脚,却只听马蹄声疾,嘹亮声音穿透了门外觥筹声响。 “急报!”裴谳猛得一激灵,他昨日就听,京城那边这几日就要出结果了,竟来的这般快……他眼皮直跳,撑着桌子勉强站起,看向马上来使。 “朔野镇将在此。 ”裴谳举起他腰间军令。 酒为界 “裴将军,陛下有旨,速速接令。 ”裴谳与众宾客哑然失笑,谁都没料到,大好的日子里,却来了旨,也不愧是将军的婚宴。 众人皆赶紧放下酒盏,脸上收了笑容,双膝下跪俯首接旨,顾云姝也走至门边,偷偷打开一个缝隙,耳边嘈杂声响全然消失,四下里静得可怕。 那来传信的使节声音嘹亮道:“朕承天命,御极九重,夙夜忧惕,惟念四海清平。 今北漠诸胡,狼心未泯,屡犯王畿。 前其遣使节来京,朕本欲以仁德化其枭獍,乃狼子野心,悖逆天常,竟敢窥河洛,妄议鼎器,此诚天地不容。 敕命六镇总兵,即日起征召境内丁壮,凡年十五至五十者,皆编入行伍。 各郡国粮仓悉开,凡粟米十万石、草料三十万束,着即日运抵平城大营。 骁骑将军拓跋宏,总摄三军;镇北都尉孙鼎,总督薛秣。 各镇镇将当戮力同心,敢有怠慢军机者,以贻误战机论斩。 今胡虏既绝王化,当以雷霆之势荡其巢穴。 凡斩首虏王,赏千金,封万户侯;得胡酋首级者,按秩加爵。 诏令既下,各宜凛遵。 王师所向,必使胡笳声断,汉帜高扬。 其有临阵退缩、通敌卖国者,无论贵贱,立诛九族!”“朔野镇将裴谳接旨!”“朔野镇副将薛崖接旨!”……本是场热闹新婚,此令一出,无人再笑,众人神情皆严肃得紧。 胡人与汉人自先帝政策之后,本可以留于边关共谋共生,可如今,新皇登基,明眼人都能看出,因受太后垂帘听政,然欲扬威名,才会出了此令,可是意味着再次将胡汉两族彻底割裂。 顾云姝窥得门缝之景,也心下了然,此番边关军出征胡塞,从即日起,恐怕这边关之地是要变了天了。 裴谳酒席之上,尚有胡人一族归降镇民,边关与北漠磬然之地经此一战,也不会再有如此光景。 裴谳即时酒醒了大半,招待来使后,众人也早就散了欢喜之气,匆忙散了酒席。 “我儿辛苦,此番婚事,竟诸多不顺!”夜里,裴母握着裴谳的手泣不成声。 “怎么,这战事说起就起!”“莫要哭了,阿娘,你与父亲马上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即刻启程。 ”裴谳不敢去看阿娘眼睛,“此地不宜久留,将我扶柳表妹也一并带回,我这就去询问新妇,此番将其也带回京都为好。 ”“这,嫁娶之时就已说好了,新妇要陪你留在朔野。 ”裴母紧皱着眉头。 “此战不同以往。 ”裴谳提高了音量,“此番六镇联合驱进大漠,阿娘可知那所谓何意!”“我儿!”裴母泣不成声,“那你叫新妇留下一子也好啊,我在京都也能有个念想!”“待新妇有了身孕,就立刻护送回京都。 ”裴父在一旁冷淡开口。 裴谳却也不恼,他心知父母未上过战场,不知战事为何。 “我不能叫新妇为了裴家血脉白白丧了命,战场岂是儿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此番上了战场,她一女郎怎么躲得过乱箭敌刃,何况身为我镇将夫人,更是敌人的眼中之钉,尤甚危险!”“那不如我儿就辞了这朔野镇将吧,与阿娘同回京都。 ”裴母的手反复摩擦着裴谳的脸。 裴谳紧锁眉头,“阿娘,莫要再说此大逆不道之言,你方才已经听了旨,身为镇将,此时请辞,陛下安能留我性命!”顾云姝见外头撤了酒席,她知裴谳今日恐是不会再来,她独自换了衣服,拆下了珠钗,看外面空无一人,又自行回到了书房。 新竹见这边有烛火,进来一见,愣了一秒,“女郎不等将军过来行圆房之礼?”顾云姝只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女郎可听闻,将军就要出征胡塞,到时候女郎独留朔野岂不十分危险,女郎可有打算?”顾云姝依旧摇了摇头,她其实能看出新竹与汉族女子长得有些不同,想必有些胡人血脉。 “你呢?有什么打算?”顾云姝捡起纸笔写道。 “将军救我于罪奴市集之上,告诉我要好好侍奉未来夫人,我感激一生,只愿跟着夫人左右。 ”新竹低头说道。 顾云姝也未再问,新竹这几日言行举止,她皆喜欢,机灵又不失分寸,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虽是裴谳所选,但她方才之言却全然是在担心于她。 “我欲回都城。 ”顾云姝写道,她得回去让那顾云缪好看,毒哑她之仇,她必然得报!刚落笔,门外,裴谳的敲门声已经到了。 顾云姝只得皱着眉头,慌忙披好外衣。 新竹过去开了门,裴谳示意新竹等在了门口。 顾云姝看向裴谳,满眼不解,出征在即,他们又是假的夫妻,裴谳来此做什么?“女郎可听闻了?我军欲出征胡塞。 ”顾云姝点了点头。 “明早,我会派一队人马护送我父母归京,女郎也同回京都,正好可以借助此时身份,筹谋翻身。 ”顾云姝抬眸,只见裴谳似是瞥见她衣衫不整转过头去,继续说道,“朔野恐再无宁日,女郎在此也难免危险。 ”“待回京都,你与新竹同行,新竹会些武,多少也可以保你平安。 ”顾云姝看向门口新竹的背影,愈发好奇,裴谳是如何得了新竹这样一个女婢。 裴谳见顾云姝没写字,以为她已经默认,他侧头过去,欲离开,却又再度转身。 “女郎既然答应了你我成婚助我骗过父母,今日你我最好住在一个房里,才不会让人起疑。 ”裴谳斜眼看向似乎因为这话愣在原地的顾云姝。 顾云姝不知此人是有如何厚的脸皮才能说出此话,她既已经宽衣欲睡,他父母亲现下也定只顾着明日如何逃脱,怎么就还要与他假意圆房?“我决无他意,我那屋还有张宽椅,我睡在那。 ”裴谳不知怎么有些紧张。 “若我父母知道,你我已经圆房,日后回了京都也能护你对抗顾家。 ”顾云姝抬眼,她知道了裴谳已知她真实身份。 顾云姝想罢点了点头,无他,因为裴谳这最后一句,一即将踏上生死战场的将军,竟然还有旁的心思管一个和他没多大关系的女郎。 他与她的婚约,他二人心知肚明此事为假,如此他依然能为她考虑,此人是个能交之人。 “女郎整理好了,就过去吧。 ”裴谳说完就走,顾云姝眼见他面上通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酒席。 顾云姝踏入了裴谳卧房,白天已经进过了,现下也没什么好打量的,只看见裴谳已经将他那宽椅的床铺铺好。 裴谳新服未解,正坐在椅上。 “不用理我,就当我不在。 ”顾云姝走向她在其上坐了半日的新床,她怎么当那么大一个人不在?新床就在裴谳那长椅对面。 床也是裴母新打的,宽大的很,上面红色被褥,也十分亮眼,让顾云姝无法忽视。 躺在那,顾云姝皱皱眉头,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真的嫁给了这位边关镇将,还在这圆房之夜和他同住,回忆起来,竟像场梦。 许是因为他家的兵书不错,顾云姝轻笑,嗯……人也长得不错。 裴谳见她坐下,就起身吹灭了所有红烛。 “待女郎回了京都,切需谨记,切莫告诉我父母你的哑病无法医治。 ”裴谳和衣而卧,长椅很小,他半个腿都搭在外面。 “你我今日未圆房,也切不可说。 ”“我已经借助顾家未嫁嫡女一事,宣称裴家与顾家断绝往来,也在父母面前,说了你是被顾家陷害。 ”“所以,我父母念在你是我唯一夫人,定会护你周全。 ”“回京之路,我也恐有胡人来阻,危险重重,我知你虽然无法言语,但却聪慧,还望能在路上多照拂我父母些。 ”裴谳说着,却听不见顾云姝的动静了。 他朝着床塌望去,月亮微光之下,只看到顾云姝已经躺下,脸却也朝向了他。 “待你到了京都,报了毒哑之仇,想要改嫁也可,我已经准备了和离书,放在新竹给你备的包裹里了。 ”裴谳看不清顾云姝的表情,自顾自的说着,本萍水相逢,可这女郎实在可怜,他能帮就帮。 “但我也不愿娶你嫡姐那心狠手辣之人,替嫁之仇,还望女郎莫推到我身上,却可推在他人身上……”此番战事紧急,也必然危险,他想,二人恐怕此生也就这最后一晚能见,恨不得把能嘱咐的都嘱咐了。 顾云姝远远看着,裴谳身着喜服蜷缩在那狭小长椅之上,他本身形高大,显得那长椅更小。 除了母亲,好想再没人这般关心过她的安危,顾云姝静静看着裴谳,初见他,她以为这位看着十分高大而且对百姓贫苦无动于衷的将军,并不是个好官。 可婚宴之礼,他未收一分,嫁娶宴席,竟也宴请了全朔野的百姓。 想罢,顾云姝起身,借着月光写了几个字,又拿起桌边一壶清酒。 “饿了?”裴谳其实还有些酒意,说完这许多话有些困了,朦胧看到顾云姝起身走向桌子。 再一睁眼,顾云姝已经到了他面前。 “去床上睡吧。 ”纸上写着。 “不必,你身子弱,明日还要车马劳顿。 ”顾云姝举了举手中清酒,纸上落下几字,“清酒为界。 ”裴谳骤然清醒,只见他犹豫片刻,将搁在板上已经麻了的腿放了下来。 顾云姝手中清酒被接了过去,“多谢。 ”她听到裴谳对她说道。 见裴谳和衣而卧,睡在里侧,顾云姝却后悔了,与一男子如此,是有些过……算了,都是兄弟朋友,怕什么!顾云姝也未脱外衣,睡在了外侧。 鼻尖能嗅到裴谳身上淡淡酒气,耳边能听到裴谳的呼吸,顾云姝这才真的后悔了,心跳如鼓。 裴谳却恨他此时为何会心中有些欢喜,能这样待一晚也好,人生欢乐之时也不宜过多。 “老纪的药方我让新竹给你放进包裹了。 ”裴谳突然想起此事,急忙说道。 “新加了一副劲道大的,说是对你的哑病能有成效。 ”“还有,回去也切莫冲动复仇,顾家势力也并非如你所想那般式微。 ”顾云姝赶紧将手指猛得搁到他嘴唇上,这人许是因为喝了酒,实在话多,她最烦别人在她耳边叨叨个没完。 裴谳愣住,随后明白了顾云姝的意思,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二人只能听见彼此呼吸,都十分清楚对方未眠。 沙为掩 裴谳撇了眼这位比他小了六岁,年芳十六的小姑娘,自小长在那顾家,生母早亡,必然受尽了冷落欺凌才长成这般不服输的模样。 可她不过是一十六岁的姑娘,日后该怎么在京都那群豺狼虎豹手底下报仇雪恨。 若他日后还有机会能回京都,就好了……酒劲上来,裴谳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顾云姝却许久未睡,她在想裴谳那句话说的对,她需要好好筹谋一个周全的复仇计划,万幸这几日读兵书,却也有所启发。 此次归京,她计划将布下一张天罗地网,等着敌人自行落入。 只需利用敌人的弱点引诱,如他父亲的贪权,母亲的骄傲,嫡姐的贪色,也就不愁这些人一一落入牢笼。 想得激动,顾云姝下意识抽出腰间短刃,此番就算计谋落空,她也要亲手杀了那群坏种,她用布擦拭短刃,自阿娘离世,她就喜欢握着短刃睡觉。 裴谳却因为喝了酒,偶尔传来呼噜声,声音还有些大,有些惹得她心烦。 她看向裴谳,因为今日他们新婚,裴谳显然是打扮了一下,发型规整,胡子干净,可是想不到这长得像个谪仙一样的人,竟也会打呼噜。 顾云姝忍不下去,怼了裴谳一拳,空气中才终于安静下来。 顾云姝捧着短刀也睡了过去。 裴谳先醒,却是被腿上,肚子上的麻疼之感弄醒的。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顾云姝两条腿一只搭在自己腿上,一只踢在他肚子上,整个人四仰八叉,睡相难看。 更难怪他做的梦都是被人追杀,他低头向下一看,顾云姝手里握着把短刀正抵在他下颚之处,再往上一寸就要刺进了他的喉咙。 裴谳咽了口唾沫,好在他也就与她同住这一日,若是日日如此,还不要日日噩梦,裴谳伸出右手,缓缓抓住了顾云姝的胳膊,又怕弄醒了她,悄悄往下挪去。 这一挪不要紧,顾云姝条件反射,力道甚大,反手就刺了过来,裴谳赶紧用力抓紧她胳膊,左手反手抓住了刀柄。 顾云姝怒目圆睁,猛然惊醒,宛若中了邪,正和裴谳大眼瞪着小眼。 顾云姝眼见自己手中执刃,正对准裴谳喉咙,刀刃已经紧贴肌肤,一双腿也是使上了擒拿之术捆住裴谳身上,两人衣衫也纠缠在一处,而且明显是她主动,好不尴尬,她赶紧松了手,挪了腿……短刃被裴谳夺了去,他仔细观察了下那把小短刃,笑了笑,却又赶紧收了。 她连忙起身,去找纸笔。 “抱歉,我也是才知道我睡觉如此不老实。 ”顾云姝写完转身,却看见裴谳拿着刀对准自己手指刺了下去,她赶紧跑过去想阻止,此人莫非还要碰瓷不成!只见裴谳捏住手指在床铺一块帕子上滴上了几滴血,顾云姝这才停住,她懂这是何意,那是圆房的帕子。 裴谳正好抬头,看到顾云姝抓着刚写的字愣在那,他捏住手指伤口,还试图想遮遮那帕子,“无妨,女郎回了京都日后应当可以住进我的房间,床大的很。 ”顾云姝无措地看着他,羞红了脸。 “这是要干嘛?你我没行之事,也要作假?”“做的真些,我母亲才能真去帮你,我母家与你嫡母那脉向来看不上眼。 ”顾云姝看着裴谳还穿着喜服,单腿撑着坐在床上,面上又是一红,这场婚嫁其实本是她亏些,可白捡的漂亮夫君,也不怪她把持不住。 临行,裴谳阿娘见到了那帕子之后,明显对顾云姝变了张脸,微笑着握住她臂弯。 “我儿新妇此次就与我们同乘,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这前日里还拿着戒尺让她跪下,今日却主动上前来,顾云姝表情尴尬,看向裴谳。 “此行只备了一辆马车,免得引人注目。 ”裴谳说道。 顾云姝回了头,却正对上扶柳那殷切望着裴谳的眼神。 “表哥,你此次可要万事小心。 ”裴谳瞥了眼顾云姝,没去回应。 “阿父,阿娘,此行你们万事小心,有薛崖送你们,我倒也放心,到了京都,千万要给我回信报个平安。 ”顾云姝被裴母托着胳膊一同上了马车,临行时,瞥见窗外裴谳微笑摆手,她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不过几日,可顾云姝已经知晓,裴谳是个顶好的将军,也似乎会是个顶好的夫君。 可惜,若她未经京都那几个蠢货的背刺,说不定真就留于朔野。 她甚至期待着大仇得报,回到朔野那日,她不去报仇,而是想来报恩,来与这将军共赴沙场,一同歼灭胡军……她手里摩擦着袖口处的短刃,裴谳给她的,重新打磨了,柄上缠了柄绳,还刻了个刀鞘。 “女郎也不怕握着刀睡觉,晚上伤了自己?”她突然想着早上裴谳一高大男儿拿着自己那把小刀细致做着刀鞘,摇了摇头,企图忘掉。 她自小也有和些男子相处,但是她喜欢穿着男装出去玩,与他们都是兄弟。 可穿着女装与一男子躺了一晚,却感觉有些不同了,也说不上来,就好比,她和她那些兄弟分开时,不会有什么不舍。 这一路上,裴母拉着她还是一直在聊裴谳。 “呦,我那时候生裴谳啊,可是遭了大罪,胎大,生了三天三夜才出来,还好,生出来就壮实的很。 ”“裴谳自小啊,生得就秀气,那私塾先生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顾云姝微笑应对,这裴母竟是走了几个时辰都没讲完裴谳儿时故事。 未出边关,他们车马正途径一坡地。 几人只听马车被人重击了一下,紧接着,薛崖一声大喊,“伏低!”顾云姝心道不好,忙扶着身边裴母弯腰俯身。 只听箭羽破空之声传来,一只弦上带着火的箭羽穿透了车厢,正钉在裴父身旁。 顾云姝素闻大漠马贼最擅火攻,想不到临走竟真的见识到了,大漠天气干燥,气温又热,火蔓延的飞快。 “快!护将军家眷下车!”薛崖又是一声大喊。 顾云姝赶紧扶着裴母,扶柳也扶着裴父俯身跑出。 “结圆阵!”薛崖一令之下,几名盾牌围在四周,保护着一车家眷。 新竹进车来寻顾云姝,顾云姝见新竹不知何时身上背着一把长刀,煞是威武。 “夫人快些走,小心伏兵。 ”新竹看向顾云姝,竟是一脸担忧。 新竹走在侧面,为了防止暗箭伤人,护着顾云姝几个走出车马,但见着黄沙之上,一行骑着枣红马,身着胡人衣袍的歹人正往这边袭来,人数不少。 “这帮狗贼,竟在赤土坡上伏击,怎么不热死他们!”只见薛崖恨得咬牙切齿。 带火羽箭无情,好在薛崖反应及时,皆被士卒所拿圆盾挡住。 可马匹却遭了秧,士卒为保他们,只能下马,因此如今只余下圆阵里的零星马匹尚且完好无损。 但见对方人数竟从沙坡后越行越多,薛崖紧皱眉头,掏出腰间烟火弹,引燃天空。 顾云姝看着远处声势浩大的胡人兵马,而裴谳为了避免过度张扬,此行只派了十几人。 此番敌众我寡,在此地遭人暗算,敌人更像是蓄谋已久。 “来四个人卸下马车的马,再挑俩匹还能跑的,护将军家眷先走!”裴母已经吓得哆嗦,倒是新竹听后,赶紧上前,一刀砍断了马车的缰绳,一士兵前来,顾云姝推着裴母先上了马。 马车的另一匹马也被裴父坐上,扶柳也有兵卒携带。 裴母见顾云姝没有马,倒是担心,“新妇轻巧,不如与我同乘!”但听羽箭之声更重,敌人显然不想让他们一人逃脱。 顾云姝摇了摇头,她指向新竹,新竹已经奔向不远处,冒险牵得一匹战马,裴母见到这才安心先走。 “夫人!上马!”新竹骑在马上,骑术甚佳,似乎是经常骑马之人,她伸手递向顾云姝。 顾云姝握紧其手,新竹力气竟还挺大,一捞就将顾云姝捞了上去。 “驾!”顾云姝只听得身后,新竹的御马之声。 “我方才已找支援!都带家眷往军营那边走!去找将军!”薛崖喊声紧随其后。 “夫人伏低身体。 ”新竹提醒道。 顷刻间,只听头上一只箭羽破风而来,险些要了她的小命。 新竹见状单手持马缰绳,抽出背后长刀,回身防御。 “驾!”新竹还不忘驱赶马匹。 身后,一长鸣的嘹亮哨声响彻云霄,分明是胡人的号角,想来这批胡人果真是有预谋而来,竟还有人领导。 而新竹听闻此号角,赶紧加速,顾云姝只觉得眼前黄沙之景正在快速漫过,新竹但却未追随前方其他三匹马,而是朝右侧驶去,速度极快,马匹在她手里操纵的游刃有余,甚至不亚于那些行伍士卒。 顾云姝不解回头看向新竹,指了指前方其他三人。 新竹声音冷静,“夫人莫慌,我熟知此地地形,定会护夫人安全。 ”“刚才号角,是意欲包围,前面说不定还有其他伏兵!”顾云姝惊讶,但是又指了指前面的裴家家眷,那应该将他们也带上。 “来不及了,我能护夫人周全已经不易,若都往咱们这边,恐怕全还是都要被擒,此时只能各安天命。 ”顾云姝不知新竹到底此前是何身份,此番若能逃脱,她必定要好好询问。 一女郎竟然可以听得懂马贼号角,还对大漠地形如此熟知,实在奇怪。 顾云姝才觉,自己的哑巴实在误事,若能询问新竹具体情况,也好一同决断。 前方大漠漫漫,一眼望不到边际,他们二人却与裴家几人越来越远。 “驾!”耳边只余新竹驾马之声,顾云姝心道,若此番可以脱困,她也必定要学学骑术。 竟果真如新竹所料,不多时,顾云姝就瞥见裴家家眷方向远处驶来几个黑点。 而新竹向前的方向却没有。 顾云姝思索片刻,一把厄住了缰绳,她看向新竹,又指指裴家家眷,他们这般独逃,见死不救,却和那些马贼有何区别。 新竹却未理,只驾马继续前行,顾云姝瞥了眼新竹,她这女婢可不简单。 此事之后,她必然要好好调查一下她这位女婢了。 血为祭 黄沙大漠之景,一眼望不到边,顾云姝有些心里发慌,她与新竹也不过认识了几日。 诚然,这女婢虽有胡人血脉,大战在即,却依然愿意和自己回京都,她自是十分感激。 可现下,那群马贼来的蹊跷,新竹能听懂马贼哨声,又如此熟知路线,实在惹人怀疑。 顾云姝紧紧握住了刀鞘,她虽未训练过,但几本武书还是见过的,上面招式估计也可学得个囫囵吞枣。 顾云姝望向身后,已经没有了追兵,连人影都见不到,她越发有些不安,她一把勒紧缰绳,马匹受惊,发出一连串的嘶鸣,仰头差点将她和新竹甩了下去。 “夫人要干什么?”新竹没想到顾云姝力气还挺大,竟能在她牵制之下拽得动马。 新竹死死薅住了缰绳,才将被顾云姝拽起的马匹停住。 “回去。 ”顾云姝对新竹做着嘴型。 只看见新竹看到顾云姝的嘴型后表情变了,冰冷的眼眸让顾云姝不太认识,和她平常低头谦逊的样子全然不是一副面孔,新竹在她耳边冷笑了一声。 “夫人发现这么快,还算聪明,可现下也已经晚了。 ”新竹不知何时掏出一根麻绳就要捆住顾云姝的双手,顾云姝急忙抽出袖手短刃,抵在麻绳处。 马匹因为两人的打斗开始移动,麻绳在新竹手里犹如活物,而顾云姝几番乱劈都被新竹躲了过去。 一个不留神,顾云姝握着刀的手臂也被其牢牢抓住,死命挣扎也挣脱不开。 手腕被新竹猛得一掰,顾云姝手中短刃吃痛落于黄沙之内,那可是她唯一武器。 “想不到你身上还带着刀?”顾云姝也只能怒目圆睁,看向新竹,她这几日待她不薄,未曾亏待,连吃食都常邀她一起,自问甚至未拿她视为奴婢看待,此番为何?“夫人也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要怪就怪你嫁给了这位边关镇将。 ”顾云姝的手臂被其强行掰弯,死死捆住,整个上半身都被新竹捆成了个粽子。 新竹绑她是因为裴谳?顾云姝皱皱眉头,大战在即,而且新竹还有胡人血脉。 这也就解释得通了,新竹绑了她,可能是因为胡人一族要拿她作为裴谳的威胁。 顾云姝原地挣扎了半天,马匹因为马背上的人不太老实,不断在原地绕圈。 她和裴谳本就是假婚,裴谳能不能在意她性命还未可知,何况,她不喜欢给别人拖了后腿,趁着新竹低头打结,顾云姝突然发力,用头后仰,头上木头发簪狠狠撞上了新竹的鼻梁。 新竹被撞得一个踉跄,起身用手触碰,竟发现自己被撞得流了鼻血,好在她手里紧握缰绳才不至于翻身下马。 “嘶!夫人还真是够倔!”顾云姝欲再撞,却被新竹一把揪住头发。 新竹掰过顾云姝的脸,狠狠盯着她,“你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女,就别挣扎了,我们不会拿你怎样,无非是想要威胁裴将军不敢发兵。 ”“此番昏庸皇帝找个荒谬理由下令出兵磐然,我鲜卑一族怎还有安生日子。 ”“驾!”新竹锁住顾云姝脖颈,继续御马前行。 一阵狂风裹着沙砾刮过顾云姝的面颊,她尽了力,新竹会如此行事,实非她所料。 顾云姝猛然反应过来,她为何看见新竹背上长刀觉得有些违和,因为那分明不是汉族窄刀,而是胡族惯用的宽刀,她长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反应太慢。 “刚才还在关心将军家眷,现在才知要担心自己了?”新竹冷笑道。 顾云姝本意欲回归京都,编织深网,报仇雪恨,现下可好,竟成了他人手里所织之网中被困的鼠虫。 “说来裴将军也是个心善之人。 ”新竹一边驾马,一边说道。 “夫人可知我几月前是因何入的罪奴市集?”新竹冷笑一声,“是因为我抢了汉族的车马!那老板为了能将我卖个好价,自然不会说实话。 ”“还有,在市集里,我身上那些伤都是我自己弄出来的,竟没想到钓了条大鱼。 ”此时的新竹似乎完全褪去了汉族女婢那般做派,完全露出鲜卑女子那种不羁洒脱之相来。 “你们汉族女人活得甚是无趣。 ”新竹继续说道,“在我们鲜卑,女人个个可练骑射,耍大刀,喝奶酒!”“可不似你们汉族女子那般小家碧玉,只知道摆弄些琴棋书画。 ”“别挣扎了,待到磐然,为表歉意,我请夫人喝酒。 ”顾云姝大口喘着粗气,谁要喝你的酒,我们汉族女子也不是所有都喜欢摆弄那些琴棋书画!裴谳送走家眷,正在清点兵册和粮草,不料才刚过午时,站岗哨兵就狂奔而来。 “将军!薛崖副将引燃了求救烟火!”裴谳匆忙落下笔,他给薛崖派的兵不多,就是怕引人注目,可却都是精锐,还有为防马贼而设置的盾兵和弓弩手,如此薛崖还是引燃了烟火,不是件好事。 “马上点一百骑兵随我即刻出发!”他们已走了三四个时辰,虽然马车速度不快,但他以最快速度行进估计也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一个时辰,一场小规模战斗早就结束了。 裴谳疾奔如箭,经过兵器库时,反手抄起弓弩,顺势挑起惯用的红缨长枪,廊柱上悬挂的青铜铃铛被劲风扫得叮当作响。 一声口哨,他的黑骏扬鬃跃出侧门,他挂弩上鞍,跃上骏马。 “将军,人还未齐。 不如多等片刻!”哨兵眼见裴谳踏沙疾驰,赶紧喊道。 “我先行一步,情况紧急,让他们赶紧跟上!”裴谳听闻哨兵描述,已经基本确定方位,并且车马这个时辰能走到何地他也心中有数,排除几个空旷地带,必然是赤土坡附近无疑。 “驾!”裴谳想到家中亲眷,心中急切,俯身疾驰,平日里他从不扬鞭抽他战马,这次竟也用上了最狠的鞭子。 他心知陛下此举必然引起胡人暴怒,胡人所得消息甚至会比他更快。 可他怎还侥幸以为敌人没有提前部署!此事有他责任,若是真是敌人提前部署于此处,他那十几人兵马,怎可能保住亲眷!可要命的是,边关将士非特殊情况不得请见家眷,此时敌人埋伏在边关和京都途径路上的黄沙之中,不是为了他,又是为了谁!“驾!”裴谳鞭子抽的狠厉,只恨自己不能下一秒就抵达战场。 薛崖眼见远处黑点越来越多,已然是报了必死的决心,但他们必须要为裴谳家眷多挣些逃跑时间。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是赚了!”薛崖举起长刀怒吼。 “拼了!”待到裴谳赶到,只见一地尸首,血染黄沙,他未喊停,可其身下战马已经放慢了速度。 遍地残骸,他亲自挑选的车马已经被烧了个精光,尸体中,穿着狐裘皮革的胡人占了多半,可见这是一场以少战多的战斗,将士们浑身刀痕,想来也是拼尽全力。 裴谳手握红樱长枪锤进沙地,溅起一片尘埃。 他在寻熟悉身影,战马每每所过一个身穿盔甲的战士,他都觉心痛万分。 路过马车车厢残骸,他更有些不敢去看。 眼见里面没有熟悉身影,裴谳才松了口气。 “薛崖?”裴谳朝着大漠孤烟处怒吼一声,回声阵阵,却未有人回应。 遍地残骸,所幸未见他父母家眷和薛崖的身影。 裴谳仔细观察地上马蹄,可黄沙之地,一阵风吹过就会掩盖所有所过痕迹。 身后援兵已到,裴谳紧急下令分队搜寻。 裴谳自己也带上十人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所选是前往磐然的必经之路,裴谳目光如炬,身后几人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能在后面暗暗加快骑行速度。 不多时,裴谳看到远处一闪光之地,疾行而去,但见,正是顾云姝早上还抵在他脖子之上的刀跌落此处。 裴谳翻身下马,拾起那把刀,赶紧加快了速度。 “将军,可是找对了地方,要不要把人都叫过来?”“不必!”裴谳看向远处隐约只有一行的马蹄,可见前方兵马不多,薛崖战场经验丰富,许是下令分开逃跑的可能性比较大,此时寻得一人踪迹已经不易。 何况护体短刀脱手,此女必然生了变故。 “加快速度!”顾云姝也心知自己到了磐然便很难逃脱,如今在新竹这里,她还尚有一丝机会。 虽然半身都已被制住,可她仍不放弃,她将目光转向了新竹牵着马的手上。 她不管不顾,死命咬了下去,登时一嘴的血味蔓延。 “嘶!”新竹怪叫一声,急忙松了马绳,“敢咬我?”新竹又是一把揪起顾云姝的发髻,可顾云姝死命也不松口,将新竹疼得紧皱眉头。 “吁~”新竹勒停马匹。 “松嘴!”她只觉得自己一只手都失去了知觉。 她一掌打向顾云姝颈部,用手掰开顾云姝的嘴,将手抽了出来,“疯子!”新竹将其衣衫扯下一块,塞进顾云姝嘴里。 “这下咬不了了吧。 ” 血为祭(2) 顾云姝不服!在京都,还没有哪个女郎能打得过她,她可是他们那条街的霸王,凭着一股子蛮劲儿,她不管不顾撞了上去。 自小打架打多了,要想赢,打架就不是在比谁力气大,技巧多,而是在比谁不怕死,比的是骨子里那股劲儿。 她一下子和新竹一起摔下了马,还摔在新竹身上。 新竹摔在地上许是伤了筋骨,连声惨叫,“夫人,本来能毫发无损同我回磐然,你这是要做什么!”当谁是傻子吗?毫发无损地回磐然上那断头台?有能耐就该战场见,掳人亲眷算什么本事!要是她能讲话,定然让这半个胡族女子见识见识汉族女子骂人的架势!新竹伤的不轻,加上顾云姝不管不顾死命压着她,呻吟了半天也没爬起来。 “你快从我身上起来,大漠之上,只需在这晒上几个时辰,你我都没有命了!”顾云姝自小对厌恶之人的话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冒,你没活路?甚好!她阿娘自小没教她男尊女卑,没教她女训女戒,但是却教过她,永远不要吃亏!要死也定是你先死。 顾云姝心想。 新竹捂着后背连声惨叫,摔下马后又被顾云姝砸那一下,后背背的宽刀硌伤了腰,她属实得缓一会儿了。 抓那裴家家眷尚且用了一队人马,是她信誓旦旦,说自己定然能带回这瘦弱哑女,才没要别人。 现下只能盼望着,大部队能赶紧从后面赶过来,她才不用和着傻子在这晒着。 也不知出了什么意外,新竹没等到她的支援,顾云姝却等到了。 裴谳一路追寻,硬是寻那零星蹄印,找到了顾云姝和新竹所在之地。 但见顾云姝被捆成了粽子,勉强在马的阴影下坐着,躺在地上的新竹也似乎无法动弹。 顾云姝远远就见到了裴谳。 方才新竹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她却还被捆着,正企图用刚捡的新竹身上的挂件磨断绳索。 裴谳远远看着顾云姝的模样,紧锁眉头,驾马疾驰。 裴谳所骑战马直接吓得那普通战马落荒而逃,让顾云姝一下子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紧皱眉头,还没看清来人模样,就被一把捞了起来。 “可有受伤?”顾云姝连忙摇头,嘴上塞的布也被摘下,她大口喘着粗气,裴谳紧接着又一刀解了她身上绳索。 顾云姝焦急万分,指了指地上新竹,想要告状却开不了口。 “她是叛徒?”好在裴谳竟然能懂她。 顾云姝连连点头。 “带走!”裴谳对身后来兵喊道。 “可见我父母?”裴谳环视一圈,未见顾云姝身上有伤,松了口气。 顾云姝真恨自己开不了口,只能焦急地指了指裴谳父母所在之地的方向。 她还以为这人已经救了父母才来救她,怎么竟还没救下?“带我去寻!”裴谳翻身上马,拉了顾云姝上去。 时间这么久,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顾云姝紧皱眉头,嘴唇早就干裂,可念在裴谳心急,也不敢要水。 裴谳骑马是比新竹快上几倍,卷起黄沙漫天,连眼前景物都看不清楚。 顾云姝有些想吐,裴谳身上铁甲也烫得她难受。 还没到地方,就看到远处一队人马就正往这边来,马上似乎还带着几人。 那些人似乎都趴在马上也没什么动静。 裴谳放慢速度,他视力极佳,何况,熟悉之人的身形隔得再远也能认得出来。 他心跳如鼓,不敢靠近。 “薛副将……”身后一不识相的出了声。 没错,那副盔甲,是他送薛崖的,裴谳认得出,那副头盔上面的银色穗子。 顾云姝回头看了眼裴谳表情,却只见他虽然没出声,但面上惨白,毫无血色。 “将军!我们寻到了薛副将和众兄弟的尸体!”前来的士卒带着哭腔大喊道,整片黄沙之地皆回荡着其声。 顾云姝不敢言语,她记得薛崖,初见时就是他招待了她,面带微笑,热情洋溢。 怎么会成了尸体?京都虽然混乱,但无人敢随意杀人,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上午还活着的人,下午就没了生气。 越来越近,顾云姝感受到裴谳手臂的颤抖。 “薛崖。 ”裴谳呢喃了一句。 “没寻到将军家眷!”那小士卒已经泪流满面。 只见在其马上,夕阳散落,薛崖的战甲已经被血染红,整张脸都失去了光彩,苍白无力地垂下马,没了生息,也再没了笑意。 顾云姝慌了神,此次被人算计与她有关,是她如此信任新竹,连日里只顾着读兵书,丝毫没怀疑身边人的行踪。 裴谳下了马走了过去,顾云姝见裴谳将薛崖未阖的双眼用手阖上,他的手盖在薛崖脸上很久都没有抬起……他与薛崖那般交好,顾云姝也替他觉得心痛。 昨日新婚之夜,薛崖摘的丝绒花还在她房间里。 裴谳在那站了很久,他不相信此时之景,他与他出生入死多次,多大多难的险关都过了!怎么会,死在这一个小小的坡里……顾云姝眼见裴谳拿着那把红缨枪愤恨地走了过来,走向她们身后那匹驮着新竹的马那。 裴谳一杆打在新竹身上。 “醒来!”新竹未动,裴谳走了过来,将马上水壶解下,打开壶口,一把全淋在新竹脸上。 新竹才堪堪醒来,裴谳一把就揪住她的头发。 “我不喜欢打女人!”裴谳看着那张脸,满是怨恨。 “说!你是谁的手下!”裴谳声音嘹亮,震得驮着新竹的那匹马都颤抖了一下。 新竹不说话,裴谳一把掐住其下巴,将刀尖抵在她脸上,“我给你三个数,每过三个数不说,就在你脸上划上一刀!”“直到你说为止!”“三!”“二!”“一!”裴谳手上已经划了下去,既时鲜血淋漓。 “我说!”顾云姝还是第一次看到新竹脸上如此慌乱,“我说!”“磐然,慕容部。 ”“慕容复?”裴谳枪尖插进黄沙,思索了几秒。 顾云姝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裴谳举枪就划破了新竹的喉咙,宛若在杀一只鸡鸭,新竹连一声喊叫都没发出来就垂下了脑袋。 裴谳脸上,亦是顾云姝没见过的神情,往日他脸上没什么将军锐气,此时却全然显露威严和杀气,让人不敢靠近。 “接着找!”裴谳用长枪挑起新竹的身体,甩下了马,连头都未回 ,就上马继续疾驰,似乎也从未在意马上多了一个顾云姝。 裴谳说的对,战场之上,果然同军书和话本子里写的不同,没有什么英雄对战,没有什么你来我往。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除了薛崖,今日护送他们的所有将士,竟皆全部殒命……裴谳带着大军寻到了半夜,追到了磐然边境,也未见另外三人身影。 “将军,想来几位家眷暂时无忧,磐然定是想用他们威胁将军!”马上的赵鄂说道。 “我们不妨回去,从长计议。 ”顾云姝不敢打扰,在裴谳马上也跟着裴谳跑了一路,自看到薛崖尸体,裴谳一句话都没说过。 追到了磐然边境,裴谳也未曾言语。 “去将军冢。 ”裴谳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待到了将军冢,顾云姝喝了其他士卒递给她的水,她走过去递给同样没水的裴谳。 裴谳没接,好似没看到一般,他站在那,笔直地宛若一棵树,看着那些将士被一个一个埋进那黄沙里。 将军冢,原是这些于边关战死将士的冢。 顾云姝见裴谳手里一直抱着一个银色穗子的头盔,那是薛崖的。 顾云姝没有打扰他,还在夜里,星空依然很好,可少年将军眼中,已经没了星光,只剩下了漆黑一片,落寞得很。 “待清了朔野境内的爪牙,我再亲自送你回去。 ”裴谳说道,说罢,摘下腰间短刃,还给了顾云姝。 顾云姝却摇了摇头,裴谳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只见顾云姝散下头发,掏出短刃,一刀割了下去。 裴谳让她帮忙护他家眷,她没护好,今日所亡将士,皆是她身边女婢出卖,还有,薛崖,每每想到那张笑脸,她也想为他报仇!和这些比起来,顾云缪的仇似乎不算什么了。 顾云姝比划了几下拳法,在沙地上用脚划了两个大字。 “从军。 ”裴谳虽然也见过鲜卑一族有女子十分豪迈的,可这是他第一次见汉人女子如此。 全无礼数尊卑,全无宗教行德,披头散发,手舞足蹈,没了一丝形象。 裴谳轻皱眉头,他轻轻推了一下这女郎肩膀,顾云姝就支撑不住,险些倒地。 不是他不答应,而是,顾云姝不过一年方十六,未经训练的小姑娘,连参军上战场的第一个考核都通不过去。 裴谳摘下自己头盔,递给了顾云姝,顾云姝双手接过。 裴谳则戴上了那个银色穗子的头盔,戴完又欲一把抢过顾云姝手里的。 顾云姝以为那是裴谳给她的,没想到裴谳又要过去,但她反应很快,她将那头盔迅速换到左手,裴谳既时成掌抓了过去,顾云姝后退弯腰,闪身躲过。 裴谳却一把抓住顾云姝的胳膊,将她扯了过来,硬生生抢过她手中头盔。 “这个不能给你。 ”他那日所赠头盔之人今日已经埋在将军冢了。 “等你什么时候能抗得动我一招,再和我提参军两字。 ”裴谳看着满眼失望的顾云姝。 顾云姝倒是也不气馁,她抬头,一阵狂风卷起她凌乱的头发,裴谳都有些看不清她脸上表情,只看到顾云姝点了点头。 上马时,裴谳也没拉她,“自己上来。 ”顾云姝勉强够上马鞍,用力一踩,险些摔下去,但她捏着一股不能在裴谳面前丢脸的劲头,腰上一个用力,竟真自己上了马。 粗布衣裙覆上裴谳盔甲,裴谳自觉自己刚才声音太大,柔声在顾云姝耳后说道:“试试自己骑马。 ”“长渊很听话。 ” 花为冢 顾云姝的手覆上缰绳,抖了一下,马却没什么反应,她窘迫地等在那,以为是因为自己喊不出“驾”来。 “脚踢一下马腹。 ”裴谳说道。 顾云姝轻踢了一下,可是还是没什么反应。 “用点力!”顾云姝这次使劲踢了一下,也许是劲太大了,长渊噌的一下窜了出去。 顾云姝一个后仰,整个人贴在裴谳盔甲之上,裴谳本来没想去握缰绳,这下赶紧上前握住,两人一个对撞,直撞得顾云姝后背生疼。 “不错。 ”裴谳松了缰绳,犹豫片刻,抬手扶了下顾云姝的肩膀。 “上半身要坐直,放松些。 ”顾云姝很听话,她喜欢能多学些技能。 “缰绳向右就是右转,向左就是左转。 ”顾云姝骑的很慢,和裴谳白日里的比简直不到其速度的十分之一,可也算是她自己骑的,原来骑术如此简单,她不过一炷香不到的时间就会了,远远不是那些世家公子口里的女人断然学不会。 “看到那边坡上的花了吗?”裴谳朝那头指了一下。 顾云姝点点头,看到了,远处,是薛崖新婚时送给他们的丝绒花。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谳也没知会一声,直接就拽上了缰绳,“驾!”裴谳分不清他对这女郎是好奇还是喜欢,可这几日桩桩件件之事,更让他确定,他不配去给他人希望,就算真的喜欢,怕也再不能说出口来。 如她这般肌肤雪白的士族贵女不该待在这大漠黄沙里受风沙之苦,而应该在京都那繁荣之处专心研究琴棋书画。 长渊行的飞快,朝着那花奔了过去。 顾云姝抓紧了缰绳,和白日里一样,生怕被甩下去。 顾云姝等着裴谳下了马去摘下那丛红色丝绒花。 “这下女郎可见识到了,边关和在京都的日子可不同。 ”裴谳再次上马,没再给顾云姝机会学习骑马,再次抓起缰绳飞速前行。 “待在边关这些人的脑袋,都不过是个摆设,说不定哪天就掉下来了,也就留碗大个疤。 ”顾云姝听着这话,心惊胆战,她想到在他俩新婚之夜突然来的战报,想到第二日回京就遇到的敌军,想到潜伏在她身边,毫无破绽的新竹,想到薛崖临死时都没有阖目的眼……“这里的黄沙之下,全是枯骨。 ”顾云姝紧攥着缰绳,她能觉出来,裴谳心情不佳,他似乎对于身边人的离去早已经麻木,又好像是在给薛崖的死找个可以安慰自己的理由。 长渊也累惨了,将他二人送到将军冢,就直接趴了下来。 她只看着裴谳走上前,将那丛丝绒花放进将军冢里,行了个深深的礼,她也跟着行,四下士卒也都一起跟着。 “今日这些弟兄,不能白死!”裴谳吼了一声,看向四周,“我朔野大军日后与慕容部不共戴天!”四下皆是回应之声。 天际已经泛白,光照进大漠那刻,顾云姝却突然于此刻明晰了些什么,裴谳为何不同意她入伍,因为她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太多……战场之上,莫看血染黄沙,连生死皆是事小。 边关确与京都不同,宅邸闺阁那些腌臜手段,公子小姐那些爱恨情仇,皇宫贵族所争名利财富,于此地似乎也不过尔尔。 顾云姝默默站在一旁,拆了女郎发髻,卷起长发,用她那用了数年的木头簪子挽起,长发垂下,看起来和男将发型差不多少。 此处,确是她寻之多年,心向之地,她站在这,看见这将军冢,已下定决心她要去参军,哪怕闯不出什么名堂,也定然不能输给那新竹!能埋骨于此,此生才算活得有所价值。 百人立在将军冢行礼良久,直到裴谳动了才动。 裴谳回身第一眼就看到顾云姝的一头束发,他愣住了神。 微风拂过,阳光洒下,能在其身上能看得到蓬勃而出的朝气,如他年方十八刚到朔野时一样的那股子朝气。 他更想不到顾云姝挽起发来,还真有些男子气概,若是不穿衣裙,许是真像个新兵蛋子。 “为何挽发?”总有一日,我会抗下你一招!顾云姝想着,却无法言语。 她只能一拳锤在裴谳铁甲上,强忍着手疼,控制住了表情。 裴谳挑了挑眉眼,看着那小丫头,“真不打算回京都了?”顾云姝坚毅地点点头。 裴谳这次终于没再说什么,向前走去,他实在焦急准备骑马回营再议战事,不料身边猛然跟上一身影。 他回头,只看见,朝阳之下的顾云姝嘴角含着微笑,怎生肆意。 若是日后能抱上裴谳这条大腿,此后能有人教她骑马射箭,有人教她体术兵法,她也可以像新竹那般,肆意骑马,闯荡江湖。 顾云姝在想。 “眼见这么多人亡了,还笑得出来?还要参军?”裴谳轻皱眉头,“怎么不怕?”顾云姝恨她说不出口,只能轻轻摇摇头。 裴谳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那丫头头上,用力揉了一下。 “你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顾云姝不喜欢别人摸她头,据说会长不高,她现在才堪堪到裴谳肩膀,想罢,她一个闪身赶紧躲了过去。 裴谳自觉自己有些越了界,吹了声口哨,长渊就飞奔了过来。 “自己上去。 ”裴谳看着顾云姝说道,用手指了指长渊。 顾云姝走了过去,牵住缰绳,踩住马鞍,长吸了一口气,虽然长裙有些不便,但是,这次身边没有裴谳,她依然顺利上去了马。 顾云姝轻踢了一下马肚子,长渊就一溜烟地跑了起来。 “哎!”裴谳赶紧奔了过去,这女郎竟然要自己溜,长渊其实平日里并不听他人使唤,许是太有灵气,带着顾云姝一起骑了两天,竟认了顾云姝。 顾云姝回头瞥见裴谳在后面追,笑了笑,故意用力夹了下马腹,长渊跑的更快了些。 可裴谳只加快脚步,几步就蹬上了马鞍,拉住缰绳,飞身上马。 “驾!”又来!顾云姝被颠簸了一天,且不说屁股疼得很,胃里也是一上这马就翻江倒海。 “惹我可没什么好处。 ”裴谳在他身后说道。 “往军营回!”裴谳下了令。 这一百人已经是一日一夜没睡,加上出来的急,也没带多少干粮,虽然他还欲寻其家眷,可也只能先回了。 “不是挽了发就能参军,真想试试,就从入伍训练开始。 ”裴谳看着那倔强的顾云姝,轻轻摇摇头,既然口说不行,那就需得让她知难而退才好。 顾云姝点了点头,她心中欢喜得紧,裴谳终于松了口,还给她指了条明路。 还未至军营,裴谳远远就望见一熟悉身影,却是都尉孙鼎。 裴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顾云姝站在他身后,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眼,这位孙鼎将军果然是边关将士特有的长相,半张脸都是络腮胡子,古铜色面庞,单是往那儿一站,便透着股久经战阵的沉肃气势。 她从未见过比裴谳官阶更高的武将,下意识也跟着屈膝跪地。 “阿保,快起。 ”孙鼎赶紧扶起了裴谳。 听起来,这孙将军与裴谳感情还不错,竟然知道裴谳小名。 “我都已听闻了,你家眷可曾找到。 ”裴谳摇了摇头,“尚未,但从叛徒口里探听到了,是皆被慕容部所掳。 ”“正好,我此行主要是来负责朔野的征兵出兵一事,我们这就商讨一下如何救人。 ”孙鼎拉着裴谳就往里走,似乎不想让其他人听闻。 两人进入了内屋,听不见在谈了什么了。 见裴谳走了,那些士兵大部分皆开始唉声叹气。 “哎呦,饿死老子了!”“这薛崖副将亡了,这副将一职也不知会落在谁那?”顾云姝站在那,也是又饿又累,不知该去哪,只听身后士兵全都下了马,都在小声谈论着。 “要我说,这仗没得打。 ”顾云姝假装有事,牵着长渊跟在两个正谈论的热火朝天的士卒身后。 “这还没开打,将军家眷就被掳了,战场上该如何下得了手?”“你想想,开打了,真让你舍了父母,你能做到?”其中一士卒长叹口气,说道。 “是啊,你说,这孙鼎一来,会不会卸了裴将军的职?”“还真未必,战前出了这么大的事,搞不好这镇将真要换人了。 ”顾云姝在后边听着,紧皱眉头。 “嘘,将军待咱们不薄,可轻声些。 孙鼎才不会卸了将军呢,将军本就是娶妻才接过的家眷,不算犯了军法,而且你不知道孙鼎和薛将军之间的关系吗?那是过命的交情。 ”“哦?”“前年孙鼎还是一军部司马,带兵意外被困新州,裴将军那时是孙鼎的副手,那日是裴将军单枪匹马杀出了条血路,才突围了出去。 ”“你当裴将军这么年轻就做上了将军,还真没点机遇?就是经此一役,此后,这孙鼎是一路高升,才连带着裴将军才成了咱朔野镇将。 ”“夫人!将军的马栓在这边。 ”也不知是谁喊了顾云姝一句,那两人也回了头,好不尴尬。 顾云姝可还没听够呢,她暗骂一句,也不好再听。 “夫人。 ”那两人也尴尬的低头,看向顾云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