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鸢尾》 chapter 1 安珏被赶出居住的公寓之前,只有十分钟收拾东西。 面对突如其来的发难,她一字不多问,匆匆回屋收好了必备衣物和洗漱用品。 庚泰派来的公关经理大声嚷嚷:“别磨磨蹭蹭的,还以为这住的是什么贵宾呢?”负责清点资产的员工很慌张,大箱小箱搬来挪去,就蹭到了经理的皮鞋。 经理晦气似地一踹,安珏没扣紧的旅行箱倾倒下来,私人物品一览无余。 衣物散落在地,经理用鞋尖拨弄着,笑了。 “安小姐,过来人好心劝你。 漂亮女孩多的是,两腿一撇就能高嫁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嘉海富二代那么多,钓个普通的也就算了,钓盛家,你眼界也太高了。 ”“就这套房子,说是盛公子买给你住的,但证上没写你名字。 这里头的意思,懂吧?”一些中年人只要讲起道理,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绿皮火车。 烟缭雾绕,十分窒息。 但安珏只是低眉顺眼地在听。 她蹲下捡东西,露出颈背一段肌肤,像是凝冻的雪,白而不耀。 连同她本人的气质态度,都透出和光同尘的书卷气。 经理笑意敛却,心想她真能装相。 装得真像。 书念得再多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出来卖。 诚然公关经理是狐假虎威,但他背靠的虎,确实有本钱。 盛家祖籍虽在嘉海,但早在民国年间就跟糖王一道去了南洋发家。 旗下庚泰集团七十年代就在纽约挂牌上市,论名声算得上无人不知,行事作风却异常低调。 作为唯一继承人的盛泊闻,自小也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直到后来他去了北美留学,架不住那边的知情者闻风而动,在耶鲁纪念礼堂蹲守多日,勉强拍到一张高糊照片,传到了华人论坛。 照片中的青年侧身而立,背单肩包,手肘收着几本书,站姿萧闲,却是形散神不散。 他的面容并不清晰,隐约可见很高的眉弓和山根,鬓角浓秀,骨相立体。 倒也不必看全。 真正绝顶的容貌,窥一斑便可知全豹。 发帖人言简意赅:暴发户蠢二代们都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世家公子,龙章凤姿。 那则帖子曾经霸榜论坛,谎称盛公子女友的帖子,就盖过上百层。 其中遇上会炒作的,影响不好的,庚泰还要派就近的驻地公关维护。 因此处理这种事情,公关经理可谓身经百战。 至于这个安珏,上头交代得十分含糊,估计是个连名号都排不上的野雀。 中年人低头审视许久,自认风雅地想到一个词,星眸竹腰。 他将手覆上安珏的肩:“我在庚泰干了十来年公关,嘉海熟人多的是。 虽然盛公子不要你。 但天无绝人之路嘛,就看你上不上道了。 ”一边说着,又狎昵地挑了一下安珏毛衣下方的内衣细带。 如弦铮铮。 她的胛骨为之一颤,终于抬起头直视对方。 与此同时,中年人痛叫起来。 忽然出现的保镖下手挺重,公关经理的胳膊被反折到人体极限。 他刚要骂,却又看到了保安身后的年轻男人。 “池秘书?”公关经理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盛家是正儿八经的老钱,好面子讲资历。 盛老爷子更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 池叙年纪不大,却已经当上总务秘书,绝非池中物。 若非要事,他不会亲自出面。 那安珏和盛泊闻的关系,想必不一般。 “安小姐,很抱歉。 ”池叙上身稍躬,说话带点美式口音,倒也称得上字正腔圆,“是我用人不仔细,下次绝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了。 ”还有下次?安珏莞尔:“不会。 池秘书才收到我的电话,就这么快赶了过来,该我说谢谢。 ”一旁的公关经理满头大汗。 原来刚才收拾行李的短短十分钟,安珏看似惶然无措,关上门却直接给总部高层去了一通电话。 池叙朝屋内环视一圈,问:“行李这么快就收拾完了吗?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说。 ”安珏歪头认真地想,目光缓缓移到公关经理身上。 所谓“十分钟内必须收拾好”,当然只是他的杜撰。 毕竟安珏看上去那么好拿捏。 和那些过往在他的恫吓之下,被他得手的女孩们大差不差。 可此时此刻安珏一改神色,目光尤其冰冷。 公关经理流着冷汗,越想越怕。 果不其然,池叙的视线也扫到他身上:“安小姐,是不是……”“是。 ”公关经理直接瘫坐在地。 在池叙发落之前,安珏又转过脸,笑得和煦:“确实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刚才我不小心把旅行箱的滚轮弄坏了,我提不动这么重的东西,能劳烦池秘书帮忙提到楼下吗?”池叙想了想,也笑:“应当的。 ”安珏没再回头去看公关经理。 反正她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小人最难缠,她知道见好就收。 不知什么时候起,外头下起了冻雨。 池叙将旅行箱拎到公寓入口,西装墨镜的保镖整整齐齐地站了一大排,引人侧目。 他拉开奥迪车门,朝安珏躬身:“安小姐,请上车吧。 ”公关经理赶人方式是蛮横下流不假,但池叙这种“万分隆重送你滚蛋”的处理风格,侮辱性是否更强,还不好讲。 “不劳烦了,这么大阵仗,会把我奶奶吓到。 ”安珏晃了晃手机,“幸而我还会打电话叫车。 ”“安小姐说笑了。 ”临走前,池叙思虑再三:“安小姐,恕我多嘴。 虽然今天这样请您离开,是少东家的命令。 但说到底,也是老爷子的意思。 没人可以违抗。 ”安珏点头:“我都明白的。 ”“既然您和盛家没有关系了,人前人后,望您保持距离。 ”“还有补充的吗?”“不敢。 ”池叙后撤一步,干练有素,“那么不送了,您万事小心。 ”起先,安珏打算随便找家宾馆凑合一晚。 可所有同城宾馆都已满订,她退回手机桌面,才注意到今天是12月24日。 嘉海这样的大都市,圣诞前后总是人满为患。 既然连天意都留她不得,也只能走了。 安珏运气不大好,叫车请求很久都没有响应。 她住的这套公寓在嘉海以北的建新区,地段偏僻。 再说她要回一百多公里外的老家潭州,天色已晚,没有司机愿意过来也正常。 安珏紧了紧旅行箱的把手,然后单手一提,就将它轻松提起。 徒步三公里有个长途巴士站,凌晨五点就有首发车,等一晚上对她来说不算难。 难的是这天气,雨雪交加,来得真不是时候。 似乎每当有劳心劳力的时候,就会遇到坏天气。 但又或许,人的记忆只会保留麻烦的事情。 好容易走了一公里,手机又震动起来,软件提示司机已接单。 安珏看着自己被雪污浸湿的鞋,无奈苦笑。 早不来晚不来,来得真不是时候啊。 夜幕间,一辆枪灰色跑车飞速驶来,远近光灯交错,仿佛一锋银亮的剑刃切开天地。 安珏连忙以手背遮蔽,眼睛还是被刺痛。 一瞬失明。 过了一会儿,瞳孔膨胀,她恢复了视觉,正想招手,却见一个幽灵车标闪现路边。 安珏立刻将手收回。 顶级超跑在嘉海不算罕见,但把它当成网约车,就是异想天开了。 雨雪渐大,她止步再望,那辆科尼塞克已然消失不见。 天地霓光流淌,犹如幻觉。 真正的叫车十分钟后抵达,是辆黑色桑塔纳,里外都镀着锈迹。 司机笑呵呵地探出头来:“十几年的老家伙了,小毛病多,但结实着呢,别介意啊。 ”能来已是万幸,安珏也笑:“怎么会,麻烦您了。 ”坐上车,手还放在把手上,她又问,“能往国道走吗?高速费有点儿贵。 ”司机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个点儿打长途车,时间肯定比钱重要——但司机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车子出了嘉海,往潭州岛疾驰。 一路向南,唯独山多,且多得连绵不绝。 白天是蔚然深秀的一片绿,入夜却黑得像墨。 雪融了,化作无数雨滴击打车窗,又贴着玻璃滑下。 水流不知为何总不肯走直线,曲曲折折的,未尽而先断。 车载播放机吞下一片光碟,然后吐出港台怀旧串烧金曲。 从陈百强一路唱到蔡琴,声如美酒,一口即醉,正是适合入睡的氛围。 安珏却不敢闭上眼睛,甚至手背都被她掐青了。 因为她的余光察觉到了司机频繁瞟着后视镜。 经历这一天的变故,疲惫从躯体深处蒸腾而出。 荒郊,山路,泥泞风雪——独居女性打车出事的新闻层出不穷,她却连反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样的情境,幸运的女孩总能等到从天而降的骑士。 安珏闭上眼,嘲笑起了自己。 人在脆弱至极的时候,果然会耽于妄想。 可没人会来救她,她只能自救。 上车的时候,安珏故意没把车门关实,仪表盘却没有发出警报。 司机没说谎,这辆老车的小毛病果然很多。 她不动声色地掰住把手,若司机当真意图不轨,她还有跳车出逃的机会。 反正这是国道,不是高速。 只要摔不死,就没什么可怕。 “啧,这位小姐啊。 ”车子进入某个涵洞,司机毫无征兆地开口。 黑暗浓稠如石油,瞬间灌进轿厢。 安珏手指扣缩,即将拉开把手。 “这位小姐,心情不好就哭出来,不要憋着嘛——你座位后面有抽纸,别客气啊。 ”安珏受惊似地抬眼,终于借着反光看清了车窗玻璃上的自己。 绷紧的身体刹那间断了弦。 她垂下头,抽着鼻尖,双肩颤动不止,却一点声音没发出来,哭也不像哭。 司机有点想问她是不是失恋了,又怕唐突。 而这一分神,差点跟紧随其后的车子追尾。 司机转头看了眼那车,猛地一哆嗦。 这要是追尾了,保险上限都不够赔。 他重新挂挡,干咳几声吹起了口哨,应该是陈奕迅的《浮夸》,跑调特严重。 “大动作很多,犯下这些错。 搏人们看看我,算病态么。 你当我是浮夸吧……”就当她是在笑吧。 为了省高速费,车子没走高速,到达潭州的小东巷已是凌晨两点。 安珏的家,是八十年代矿厂按需分配的灰砖民房。 厨房独占一排楼,水池连槽,水龙头共用。 起居室和卧房在对面一栋,上下两层楼。 南方低层返潮,分配时大家都抢着要楼上。 安珏爷爷不会争,轮到他们家选的时候只剩了楼下。 安珏靠在门口脱鞋,晃了晃鞋腔里的泥沙。 防盗门是新装的,铁栏挂着几把旧伞。 大大小小的油脂斑块,沾在糊缝用的碧纱帘上面。 打开门,扑面而来一股久远的潮气。 有些人管这叫穷酸味,但对安珏来讲,这里远比先前全屋零冷水、物业全天候随叫随到的公寓更熟悉,更安心。 这里是她的家。 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找拖鞋。 房间深处传来老人的呼唤:“是不是玉玉回来了?”安珏本不想吵醒奶奶,只是听到这声音,她心口一软,又像是委屈,鼻息也重了几分。 “哎。 ”她低低应了一声,“是我,奶奶。 ”老人话里带笑:“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你呀,跟个小猫一样。 ”安珏脚底贴着脚背,靠着门,不说话。 她怕控制不住会哭出声。 老人走出房间,摸着门框找桌子:“饿不饿啊?中午你姑送来一只自家养的土鸭,还煲在锅里,我给你下点线面吃好不好?”奶奶膝盖不好,阴雨天容易腿疼。 安珏几步上前扶住她:“我自己会做,你快去休息。 ”“睡不着啊。 最近晚上总是做梦吧,梦到你回来了。 仔细一看啊又不对,我家玉玉怎么还在上中学呢?潭州爱下雨哦,你直接从外头跑回来,校服都湿完了,身上还做着好事呢,会生病就是这个样子啊。 ”安珏偏转过身,尽量不让奶奶碰到自己的湿衣服。 “好啦,陈芝麻烂谷皮的事情,还记那么清楚。 ”“以前的老人说,人快没了就是会看到过去的事……”“奶奶!”默了半晌,奶奶又问:“玉啊,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这些年,安珏只有过节才回潭州。 她也很少和奶奶说自己的事,电话里主打一个报喜不报忧。 但奶奶什么都知道。 “嗯,所以我回来了,对不起呀奶奶。 ”“回来就好。 现在工作不好做,年轻人不容易。 ”奶奶念叨几遍,笑了,“没关系,奶奶有钱。 在家里想住多久住多久,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啊。 ”“好。 ”“不怕,都会过去的啊。 ”“……嗯。 ”安珏的卧室在客厅另一边。 房间不大,狭小的单人床搁在墙角,上方悬挂一架空调,套着防尘罩。 一体式书桌连着大书柜,教辅辞典密密麻麻排放,书脊业已褪色,几本言情倒还新着。 若翻开来,或许还能闻出校园油墨的青涩。 窗外就是国道,半夜也车来车往。 老房隔音差,奶奶睡眠浅,所以当初安珏主动要了这间。 如果不是住进这个房间,或许她就不会认识那个人,发生后来那么多事。 奶奶怕家具蒙灰,素日里门窗紧闭,平白沤出丝丝缕缕的霉气,像要侵进人的骨头里。 安珏放下行李,便要开窗。 插销生了锈,必须打着旋才能转开。 铰链发出嘎吱一声响,和潮润的冷风一起挤进来的,还有路边微弱的车前灯光。 安珏看过去,立时僵在原地。 幽灵车标蛰伏在光束背后。 那辆科尼塞克跟了她一路,从嘉海市到潭州岛。 最后停在了国道旁,她的窗前。 车窗徐徐降下,仿佛胶片电影揭开序幕的慢镜头。 男人浓秀的鬓角,高挺的眉骨,尤其那双眼长得好,轮廓深刻到像精工刀刻出来的——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刻进安珏眼底。 这样好的眼睛,随随便便都可以当作武器,刀枪斧钺,枪林弹雨,全都在随意一瞥里。 可当两人长久对视,他眼底只有漫漶出来的隐痛。 越涨越深,倒映着不甘心。 明明将她赶出来的是他,追到这里来的,又还是他。 可既然在人前,他们的关系已经斩断彻底。 那么到了人后,她也不愿再和他有交集。 于是她关上窗,拉上窗帘,不再去想那幽灵一样的身影。 可闭上眼,有关他的一切又如在眼前。 现在别人叫他盛泊闻。 但她记着的,念着的,仍是他从前的名字。 “袭野。 ”注定又是个难眠夜。 chapter 2 初次见到那双眼睛,安珏的高一刚结束。 那年夏天雨水欠奉,暑热蕴隆,整个潭州岛像是架在炉上文火慢炖。 黄昏,姑姑安秀云坐在客厅看连续剧,炒瓜子嗑得咔咔响,说家里投资的款子,放出去就没个声响;丈夫在潭州港务做了十几年劳务派遣,却被硬塞进来的关系户挤掉编制,成天喝酒抱怨;儿子更不省心,当初走了多少关系才送进明中,结果高考不到四百分,又要复读。 说着说着,安秀云话锋一转:“妈,年前机务段发的冷气扇,你放哪里了?”奶奶低头拆着毛线:“在玉玉的房间。 ”“能不能先拿去给承斌用?”“你和俞冠两个,不是去年才装了中央空调吗?”安秀云瘪嘴,拿起电蚊拍嗞了只蚊子:“都怪俞承斌这孩子,先前闹着要装,结果中央空调都什么破东西,一点也不耐用,才用多久,天花板就滴水,维修师傅说外机坏了,修吧修吧,也跟买一台新的差不多了。 就为着这事,俞冠天天和我吵。 ”奶奶把正在重播的琼瑶剧关了,并不应声。 安秀云心中不快,还是笑起来:“今年也太热了,我就想着啊妈,先把那台冷风扇给我应应急呗?明年等款子回厂,我给承斌补台新空调,就还回来。 ”“可玉玉怎么办?”“妈,承斌高三呀!”“那也不成。 ”安秀云收了笑,从沙发里豁然起身,反手就把装瓜子的果盘给扬了。 “从小你和爸就偏心我哥,都多少年了,你还是什么好的都紧着你亲亲儿子生的宝贝孙女。 可是妈,你也不看看,现在是谁还赶早赶晚跑过来,一桶油一包盐的买来孝敬你?”“都是我亲生的,怎么会不疼你呢?”“当初我书念不成去裁缝店学工,后来和俞冠结婚……办酒的钱……还有后来那些破事,你们为我出过一次头吗!”奶奶坐在狼藉里,很久很久才开口:“是妈没做好,对不起你。 ”这时客厅旁的房门敞开,安珏弯着腰,将绑好尼龙绳的冷风扇推了出来。 十六岁的少女,睡裙挂在纤薄的肩骨,整个人看上去不比一架风扇结实多少。 两截细胳膊上还有几个没消肿的包,周围绯红一圈,大概是才挠过。 “姑姑,我不要这个了。 快拿去给表哥用吧。 ”安秀云迅速吸空鼻腔,乜来一眼:“玉啊,姑不是……不是针对你。 只是你表哥现在真是最关键的时候,什么事都有轻重缓急,对不对?”换作从前,安秀云绝对不会说这些话。 过去她的日子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潭州新落成的高端小区,甚至可以全款置办。 安珏的衣服文具,安秀云也是说买就买,从不心疼。 可后来丈夫下岗,生意失败。 这几年安秀云实在也是过得太不顺了,才变了性情。 安珏没道理不体谅姑姑:“我知道。 我本来也吹不来风扇的,一吹就闹头疼。 ”安秀云勉强恢复笑容,眼睛却红了:“傻丫头,小小年纪哪里会头疼哦?”安珏收拾完客厅,把扫帚和簸箕搁在门口。 转头瞧见水龙头还在孜孜不倦地滴水,立刻拿了脸盆去接。 她把那盆水烧开,洗完头,刚走回起居室,奶奶就对她说:“刚才给你点了蚊香放书桌上,小心不要碰到窗帘。 你房间也收拾好了啊。 ”安珏脸色微变:“我自己会收拾啦。 ”“刚好衣服叠了放进去,顺手嘛。 明天奶奶会去家电行,我们也买空调,不怕啊。 ”“我真的不用。 ”安珏将擦头发的毛巾挂在衣钩上,“你要真花了这个冤枉钱,我就不止头痛了,还心疼得要命。 ”“傻孩子哦。 ”半真半假的谎言总是好用的。 安珏确实患有头疼的毛病,但不是被电风扇吹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头发没干透,湿气侵体导致的。 小东巷的用电,接的是矿厂宿舍的电缆,突然跳闸是家常便饭。 往往安珏才洗完头,四下一黑,电吹风喷出恹恹的火星,她只能暗叫倒霉:又又又来。 就比如这晚。 也正是这晚,两个朋友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嘈杂纷乱,好在倪稚京嗓门大:“玉呀,今天你不来市体育馆真是血亏。 咱明中校队向来打遍潭州无敌手吧?结果你猜怎么着,输给人家四中二十多分。 卉卉,你家男人不行啊,堂堂明中队长才砍十二分,而且一个篮板都没有。 ”郑卉大惊:“他才不是我家……小珏,你别听稚京乱说!”安珏见缝插针:“那个,你们两个方不方便……”倪稚京立刻说:“方便方便,我明天就给你看照片啊!从老倪那里薅来的奥林巴斯,我特地多带了一个胶卷!哎跑题了。 更可恨的是人家四中主力压根没来,全替补把我们打成这熊样。 看看四中男生那身材,天然荷尔蒙,真是太帅了我的妈。 ”郑卉看不过去:“倪主任知道你这样胳膊肘向外拐吗?”安珏继续问:“谁方便让我去家里借用个电吹……”“我怀春少女正芳华,胳膊向外拐怎么了?难怪下学期要弄一批体育生到咱们学校来。 值得,合适!”“什么情况啊,真假?”“扩招协议都签了,为了明年冲耐高,我从老倪的文件簿里翻到的。 欸玉玉,我跟你说,今晚四中主力之所以没来,听说是有队员被码头地痞扣在了棉纺厂,不就在你家附近吗?然后四中队长直接带人去算——”“唉,算了。 ”安珏叹了口气,二手小灵通也恰如其时地没电了。 抬头看钟,已过十点。 安珏无计可施,只好开窗,对头发进行一个纯天然风干。 可她还未伸手,先是听到了窗外异常的响动。 仔细辨来,是汩汩水声。 下雨了?却又不像。 一辆卡车呼啸而过,大灯将窗外之人的侧影拓在了窗户玻璃上——短发利落,鼻梁挺峻。 个头非常高,但看其身形,不过一位少年。 少年仰着下颌,喉结凸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畅快至极。 这莫不是在……窗外就是国道,离码头也不远,工厂特别多。 车来车往烟尘又大,因而行人罕至。 虽然也有过醉汉在这呼呼大睡,但公然把她家砖墙当公厕,还尿到仰天长啸的,安珏真是头一回碰见。 简直岂有此理。 满心怨气地推开两扇窗,安珏抄起花露水,就打算往外一通狂喷。 可空气中并没有预想的骚味,而是弥散着另一种刺鼻的气息。 那男生警觉地转过头,眼风锐利。 四目相触,列缺霹雳般,俱是眼前一亮。 不光安珏,他也愣住了。 男生并不知道小东巷今夜停电,还以为没人在家。 就算真有人在,也不该是这样一位单薄少女,手无寸铁,眼睛大得像控诉,让他连一句聊胜于无的“你看什么看”都忘了讲。 安珏默默将花露水收到背后,率先开口:“那个,碘伏不是这样撒的。 ”——好浪费。 她思量片刻,这句没说。 男生牙关咬得很紧,两腮却不突出,皮骨紧贴,是个相当精致的长窄脸。 他的颧骨和嘴角都擦破了,淤青化紫,手臂血肉外露。 可他消毒的方式简单粗暴,大瓶大瓶的碘伏直接往伤口倒。 完全无法想象这样有多疼,但最痛的时候,男生也只是仰起脸,长吁一口气而已。 安珏为自己刚才直通下三路的联想感到惭愧。 不能再这样盯着人家看了。 可低下头,又正好看到男生紧握的双拳。 手臂肌肉练得很漂亮,棱角在夜里若隐若现。 真是避无可避。 男生冷笑:“碘伏不这样撒,难道用手涂?好学生,你知道消毒是什么意思吗?”借着月亮朦胧的微光,他匆匆扫过屋中陈设,给安珏下了这样的定义。 在男生开口前,安珏本以为会听见与他容貌相符的少年音,结果却是个极富磁性的男低音,若以音域划分,大约能低到c几乎自带回响。 安珏沉浸在构想里,没回应他的讥讽。 看她这反应,男生又哼笑一声,说不清戾气意气哪个多点。 矿区夜晚多雾多霾,可见度奇低,但男生的眉眼纯澈明亮,异常清晰。 安珏赶紧错开视线,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她又拎着药箱回到窗边,箱里是大包小包的塑封药袋。 她素来有好心,但不多:“棉签纱布,止痛镇定,正红花油。 需要自取,用完快走。 ”“说话四个字四个字的,你写学校标语啊?”“嗯,要不怎说我是好学生呢。 ”“……”男生看样子没少经历这种事,即便是单手包扎,在胳膊上打的结也松紧正好,堪称专业。 处理完关键的几处伤,男生还留在原地。 安珏防备之心渐起:“你还不走吗?”民房的地基都垫得较高,所以安珏其实一直是微微俯视着对方的。 可惜她气势没给到位,听来倒像嗔怪。 男生挑起浓秀的眉,反问:“好学生,你抽烟?”安珏如临大敌。 她是把表哥的两盒麦金托什藏在外窗台来着——怕奶奶收拾房间会发现。 她认定屋外不会有人,就像男生也以为屋内没人一样。 “你到底走不走?”安珏将两包烟抢进怀里,再次下达逐客令。 “烟先给我一根再说。 ”男生扬起下颏,“进口货吧?潭州可买不到。 ”安珏瞠目。 她真是当了回东郭先生,碰上一只恩将仇报的狼。 就算这狼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要烟是吧?好说。 ”安珏气极反笑。 伸出手,肤层之下的血管清晰如叶脉,“我直接给你一整盒,怎么样?”男生怔然,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拿了,就走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行不行?”“恐怕不行。 ”男生捡起地上的外套撂在肩头,他空不出手,干脆凑近了,用唇轻轻衔走一支烟。 安珏瞬间瞳孔放大,脑中警铃大作,头皮发麻。 可他浑然不觉,又问:“你叫安玉?”安珏下意识地想要纠正他的错别字。 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又转念一想,纠正他干什么?这种危险分子她根本就是避之不及,将错就错吧。 男生这时终于腾出手,指节剥开标签卷起的边缘,现出一个小小的玉字旁。 “哦,不好意思。 明屿实验中学,高一四班,安、珏。 ”他故意拉长音调,说完又大喇喇地抛了个东西进窗。 安珏一惊,堪堪接住。 是从前校医院开过的药,安珏没吃完,舍不得丢。 塑封药袋上贴有标签,完完整整地写着她的体检信息。 过去某些男同学,看到女孩的身高体重就兴奋,进而推测三围,进而做排名,开黄腔。 挺庆幸,眼前的男生很自然地忽略掉了这些。 “袭野。 ”他简单地自我介绍,“暑假过完,我们就是同学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国道一路走下去,直到走进雾霾笼罩的黑暗里。 ……安珏猛地从床上睁开眼,不停喘气。 真是旧梦如昨。 听说在梦中睡去,便会在现实中苏醒。 “玉啊,醒了没有?土鸭汤给你放桌上了,线面好像下多了,吃不完也没关系啊。 ”奶奶在厨房门口唤。 这一觉竟是睡到了下午。 屋外雨气溟濛,安珏提声应了奶奶一句,这才低头看见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 是全然陌生的号码。 而手机的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这个号码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开窗。 她立刻坐起,太慌张,被单缠住脚踝,险些摔倒。 难道昨天一整夜,袭野都没走?毕竟这样的事,过去也不是没有过。 安珏趿拉着棉拖,对着镜子捋了捋乱发,深呼吸,然后才推开窗。 果然看见了停在路边的车,以及倚靠车门的人。 对方穿一件马海毛套头毛衣,斜挎香奈儿的金球方胖子,眼眸发亮。 “宝贝,你再躲啊?”倪稚京笑吟吟地朝安珏挥手,然后才把借来的手机还给了一脸尴尬的路人。 “看你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 嘿嘿。 ” chapter 3 厨房饭桌前,安珏摆好筷子,又调了一小碟糖醋蒜蓉放在线面旁边。 土鸭熬久了肉质很柴,要配蘸料才好入口。 可她有点不好意思开口:“稚京,你怎么知道我回潭州了?”“你还好意思问我?”倪稚京以手抚膺,痛心疾首,“九月份那会儿我问你是不是在嘉海出什么事了。 你倒好,不但不说,还玩起了失联!要不是我找路过的大姐借手机,引蛇出洞,你铁定不会接我电话!”安珏了然地看向奶奶。 奶奶笑了:“是我跟稚京说的。 没想到来得真快呀。 ”倪稚京得意点头:“这叫瓮中捉鳖。 ”问完几句闲话,隔壁的高阿婆过来打招呼,要带奶奶出门弹棉被。 安珏问了声好,又提醒奶奶:“降压药吃过了吗?”“吃了吃了,你和稚京好好聊啊。 ”但当房里只剩两个人,安珏和倪稚京反倒不知道说点什么,双双低头吃面。 可线面这东西,好比食物界里的兔子,子又生孙,越吃越多。 就像憋在心里的话,泛滥成海。 半晌,安珏的声音像一叶孤舟轻飘飘地渡来:“对不起啊稚京,之前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情。 我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所以干脆不说了是吧?”“不是不是。 所以你想从哪段听起?我好组织一下语言再说。 ”倪稚京鼓着腮帮,猛拍筷子:“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就硬编,你个千年老妖。 ”安珏低头笑了。 她们两个认识得很早,却也不是一开始关系就好。 初一那年,倪稚京她爸倪宏韬调任潭州教育局。 她也从北边大都市转学而来,抬头挺胸地站在讲台前介绍自己,嗓音嘹亮、口条清晰。 那正是潭州岛同龄孩子所缺乏的自信得体,而缺乏又意味着不理解,不感冒。 讲台下渐渐有了笑声,不屑的,散漫的。 那个年纪的同学喜恶还很浅薄,要么看脸蛋,要么看成绩,就这一亩三分地。 而倪稚京那时恰好处在发育尴尬期,学业也是中不溜,为此班主任特意安排:“要不你就坐安珏旁边吧?让她带带你。 ”因为倪宏韬的缘故,班主任待她相当热情。 同学们的态度却相当冷淡,理由同上。 这其中也包括她的新同桌,那个占足了一亩三分地的女孩——安珏见她走来,一个笑模样也没有,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书写垫板。 桌面剩了点橡皮屑,安珏拢起手掌去扫,扫不掉,又轻轻呵了一口气。 倪稚京的心差点没给这风吹凉了。 她放好书包后坐下,脖子梗得僵硬。 女孩捍卫着与生俱来的小骄傲,决心同样不理睬身边人。 打一开始,倪稚京就认定安珏这人很装,半点少女的天真都没有,怎么可能?老师总说你们都学学安珏,专心凝定,可倪稚京明明看见安珏的参考书下压着言情。 其中有一本在女生间特流行,书封也大胆,男女主吻出了天崩地裂的气势。 大受震撼的老师拿它当典型,警告大家不要耽于垃圾式的享乐。 原本倪稚京没什么兴趣,这样一警告,反而让人好奇。 忘了是哪天,安珏注意到身边的探究视线:“你也想看吗?”倪稚京心虚,头甩成了拨浪鼓:“啊?没有!”心道没跟老师举报你是我人品好。 还想拉我下水不成?安珏点头,并不勉强:“也是。 这本书说是有现实原型,但故事挺离谱的。 ”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倪稚京偏偏上钩:“啊?有多离谱?”“作者打着独立自我的噱头,结果男女主还不是爱得死去活来。 该出现的狗血梗,一个不少。 而且结局也不好,男主死了,女主却不知道。 ”倪稚京拍案而起:“我靠,那怎么可以!”“我想女主最后总会知道吧。 ”“我才不看这种书,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安珏笑了:“我想也是。 不过另外几本都是完美结局,更适合你这种女生哦。 ”倪稚京心头一热,嘴上还是傲娇:“我哪种女生?切,我们话都没说过几句,搞得很很了解我一样。 ”安珏抿抿唇:“大概是天生就活在喜剧,值得拥有最完美结局的女生吧。 ”倪稚京怀疑安珏讽刺自己是个搞笑女,果断怼回去:“你说话好怪哦,老气横秋的。 ”“嗯,我生下来就一百岁了。 你不知道吗?”安珏这样的女孩原来也会开玩笑,虽然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活到这岁数,不早成千年老妖啦?”“也说不定哦。 ”……厨房饭桌对面,安珏放下碗筷:“稚京,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 从小你就喜欢唬烂,没几句真话。 ”“我是想说线面已经坨了,吃不下就别吃了。 ”倪稚京翻了个白眼。 话归正题,倪稚京决定再不能被安珏牵着鼻子走了。 她要夺回主控权:“我不想听你说。 接下来我来说,你只负责回答,行不行!”安珏讷讷:“……好。 ”“你刚失联那会儿吧,我以为是你奶奶身体又出了状况,结果奶奶好着呢。 我又想着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困难了,但你那行等于就是自由职业,在哪不是干?嘉海不行咱换个地方嘛,所以我……咳咳,有没茶水?快给我冲一杯,线面糊嗓子眼了。 ”“石亭绿可以吗?”“要正山小种!”潭州人顿顿有茶,以茶代水。 倪稚京刚来那几年,还调侃过潭州火葬场估计满炉子茶渣。 但后来入乡随俗,饭后都恨不得茶水漱口。 开水是现成的,正山小种的第一泡醒茶要快,安珏手也娴熟,三指稳稳摁住快客壶,将茶水均匀地浇淋在一只暗沉的西瓜茶宠上头。 “喏,茶盖给你,不是喜欢闻盖香吗?”倪稚京从善如流,抽起鼻子一通乱嗅。 茶宠慢慢显了色,西瓜变得鲜嫩欲滴,衬得那双沏茶的手凝霜胜雪,也好看。 倪稚京愣了愣,然后移开视线。 “喝吧,当心烫。 ”安珏提醒。 倪稚京回过神,呷了几口茶:“嗯,刚才讲到哪?真是的,你别打岔啊!”“稚京,是你突然说要喝茶的。 ”“是这样吗?哦对。 所以我想啊,怎么也不会是你工作的问题。 搞不好你压根不是失联,你是失恋了吧?”安珏又给她斟上一盅:“既然说失恋,你不该先问问我有没有恋爱吗?”“有道理,你在嘉海谈过恋爱?”“嗯。 ”倪稚京猛一拍桌:“这你他妈都能瞒着我?”“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呀……”高中毕业后,安珏就去了嘉海。 倪稚京则远赴英国留学,拿到硕士学位才回到潭州。 那时安珏工作总换,永远在忙,有段时间甚至连手机也停了。 倪稚京放假回国,又未必和安珏的休息日重合,两人难得相聚,聊的都是生活,真没往恋爱上头想过。 诚然安珏一直有人追,却不多,和她的条件严重不匹配。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她身上没有取悦感。 换言之,她并不想迷倒男人。 而且这些年安珏的状态,倪稚京清楚得很,压根就没有过恋爱的样子。 许久后,倪稚京哼道:“问?我问什么也问不到这上头。 你们千年老妖道行太深了,凡人的情情爱爱吧,不适合你。 ”安珏摆弄茶具,无声地笑了下。 “何况我以为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就说吧,读书时遇上袭野是不是老天给你降的天劫?你蹚过去就可以功法大成浑然忘我,腾云驾雾位列仙班……”听到这个名字,安珏瞬间静止。 倪稚京并未察觉,继续滔滔不绝:“我怎么形容得跟三流里男女上床似的?嗐,总之就那个意思。 你说你在嘉海谈过恋爱,行吧,也行,反正不是袭野就行——”这才注意到了安珏骤变的脸色。 “等会儿等会儿,该不会?你让我缓缓、缓缓。 ”倪稚京深吸一口气,“不是吧,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他他他、他不是早就出国了吗?”安珏看向外边:“他回来了。 ”“所以你俩又搅和到一块了?安珏,”倪稚京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你听过那句话吧?麻绳专挑细处断。 ”厄运专找苦命人。 后头那半句,倪稚京不忍心说:“过去他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玉玉,吃苦就吃苦,别上瘾啊。 ”上瘾,确实是个简明扼要的定论。 可她和袭野之间凡此种种,三言两语无法说清。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珏摇头,多说无益,“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好好好,说来说去,这回你失联,果然是因为失恋。 咱有点出息行不行?十年前他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你就该看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一提到那时,饶是安珏再淡定也激动起来。 她不愿揭开伤疤,只想一笔带过:“那时的事是我错更多,不怪他。 ”“我的妈,你要不要这么恋爱脑啊?同一个坑要摔几次才够!”“稚京,有些事你不理解……”“对,我就是不理解。 ”倪稚京嘴巴永远比脑子快,动作也是,方胖子包风风火火地往脖上一挂,“原来你们两个分分合合,剪不断理还乱,玩的就是夫妻情趣哦?是我脑子有泡,死乞白赖地过来找气受。 再管你,我是狗!”倪稚京甩门走后,安珏颓然坐了很久。 正山小种冷透了,正是个人走茶凉的光景。 像过去,也像现在。 chapter 4 隔了两天,安珏恢复精神,说要给奶奶做一道三杯鸡。 找遍菜市场都没找到黑麻油,去超市的途中又被新开的杂货店吸引,逛到中午才回来。 进了家门,往空置的玻璃瓶插上洋甘菊,又摆上新买的收纳盒,把杂物通通收了进去。 洗手做饭的中途,安珏收到一通来电。 她快速洗净手上细碎的葱姜蒜末,接听时有些慌乱:“姜阿姨。 ”倪稚京的母亲姜雪笑声爽朗:“小珏呀,好久没联系啦。 上次你给阿姨寄的柚子桂花果酱是怎么做的呀?味道太好喽。 还没跟你道谢呢,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安珏喏声:“对不起阿姨,前阵子我有点事,很忙。 ”“没事没事,现在你回潭州了哦?还是家里好嘛。 也正好,阿姨这里有个空缺找不到人接手。 你愿不愿意试试呀?”怎么会找不到人呢?不过是善意的借口。 “当然愿意。 谢谢阿姨和稚京。 ”“哎呀,稚京可不知道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好,谢谢阿姨。 ”手上的香料残味熏酸了眼睛,安珏挂了电话,找纸巾揩去。 姜雪从前在文体局当科长,但凡潭州筹办文艺演出,舞台戏剧,她多有经手,人脉很广。 帮安珏在当地挂靠一个琴行,对她而言不算难。 难的是要找到最好的。 调音师这行没有既定体系,业务背后的利益倒是盘根错节。 有些老琴行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但薪酬太低门面寒碜。 新开的琴行看着气派,又怕后续会安排安珏参与调音无关的应酬。 姜雪办完这事之后还有点纠结,但对安珏而言不知省去多少辛苦,已是千恩万谢。 在琴行注册登记的次日,就有客户联系下单。 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安珏却要顺着手机上的地图软件找路。 这些年,潭州吃到嘉海的省会扩建红利,各行各业蓬勃发展起来。 岛上因而大幅整改,旧区变新区,街道改了拆、拆了改,令归乡游子有种飘然无着之感。 过去打的士,说出店名,师傅就能准确定位目的地。 现在只能说街道了,还不一定准确。 下了的士,绕过一个六层购物中心,这才柳暗花明,安珏始知要去的小区就在明中附近。 印象中,这片区从前是农贸市场和自建棚户区的地盘,人尽皆知的脏乱差。 后来学区房的概念当道,脏乱差摇身一变成了金饽饽。 拆迁后再建,挂牌价高得惊人。 比如安珏到访的这个小区,保安只招警校毕业的,嗅觉灵敏,再三盘问登记过后才放了她进去。 开门的客户是位年近四十的丽人,头发高高盘起,即便在家,也是妆容精致。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安珏,一开口就不大客气:“天呢,你几天没睡觉了?吓人一跳。 你们上门工作的,都不用捯饬一下形象吗……算了算了,我家没有给工人准备的拖鞋,你穿鞋套吧,别弄脏我家地毯。 ”安珏微笑:“我会仔细的,太太放心。 ”伸手不打笑脸人。 纪太太嘴巴努了努,没再吱声。 纪太太将安珏带进儿童房,粉蓝色的定制家具,穿公主裙的小女孩也像泡在棉花糖里的天使,一个劲儿朝她招手:“漂亮姐姐,钢琴在这在这!”安珏弯下腰,本想摸摸她可爱的小脑袋,到底还是收回手:“小钢琴家,你好呀。 ”小女孩捂住嘴咯咯笑。 安珏把工具箱轻轻放在地面,伸手掀开了防尘罩。 罩下是一沓乱糟糟的琴谱和考级作品集,她分门别类,悉数堆在琴凳上,然后打开了钢琴顶盖——“你都没问我女儿是哪些键松了,就要开始调音吗?”纪太太倚在门边,“一个调音师这么不专业?”“刚才收拾琴谱的时候,发现您女儿最近在练国风曲目,所以不出意外就是小调五声音阶的这几个有问题……”安珏拿起调音锤敲键示意。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纪太太打断她,“调完音,保养清洁也要仔细点。 ”安珏抬起头,眸光澄定:“太太,这个项目不在服务范围内。 ”“不就是加钱吗?”“这个真做不了,很抱歉。 ”“我得去跟你们周老板说两句,给我介绍的都什么人啊?真不靠谱。 ”小女孩起先抱着娃娃躲在门后看,只等纪太太甩头走了,才上前扯住安珏的袖套:“姐姐,你不要生我妈妈的气,她和爸爸吵架了,所以心情才不好的。 ”“姐姐没有生气。 ”“真的吗?可别人都说,我妈妈脾气很坏。 ”“你妈妈一定很好,不然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小天使呢?”“那姐姐的妈妈也一定很好咯?”安珏换了把弯杆扳手,目光趋于柔软:“嗯,我妈妈也是很好很好的。 ”因为是在潭州做的第一单调音,安珏格外仔细,足足花了两个半小时。 小女孩在主卧睡饱了午觉,醒后又跑过来问:“漂亮姐姐,你弹一首曲子给我听好不好?”安珏终于可以摸摸她的小脑袋了:“姐姐不会弹钢琴,对不起呀。 ”“这样啊……但姐姐会给钢琴看病,也很厉害哦!”收拾好工具箱,安珏走回大门边,纪太太过来:“二维码呢?”安珏愣了下,她用不太惯智能手机,过去也多是走琴行公账,或收现金。 脑袋转了个弯,这才打开了界面。 纪太太不耐烦地提醒她:“要收款码呀,难不成你还想付钱给我?”安珏脸色一红,这才点击付款码下方的收钱。 “谢谢太太,但您多给了一百,我退给……”“啰嗦,当成预支下次的费用就好了啊。 ”门“咣”的一声关实了。 调音师这一行,万事开头难。 因它主要靠的是当地客源相互推荐,口口相传。 钢琴并非要等到坏了才报修,就算闲置不用的琴,一年一调也是业界常规。 而家用琴一季度一调,演奏更是随用随调。 所以这是门长久生意,口碑尤为重要。 在嘉海的那几年积累起来的客源已是过去式,留恋也无益。 而今回到潭州,一切从头来过。 但好像刚做第一单,她就把客户给得罪了。 纪太太虽然态度不算好,但并没有给出差评反馈,反而利用自身人脉帮安珏做了宣传。 之后大半个月,安珏几乎就没再闲下来过。 这样久违的忙碌像避风港,躲在里头,就能一切暂且遗忘。 她求之不得。 星期天,奶奶问她能不能休息,天气这么冷。 顿了顿,又说今天是小年夜,晚上姑姑会过来吃饭。 安珏对着门前的镜子梳头,发圈咬在齿间,一时无法开口。 奶奶以为她不乐意,有些讨好地说:“那我让你姑中午过来吧,她吃完就走。 ”“没事的奶奶,晚上就晚上吧。 ”今天安珏穿燕麦色羊毛混纺高领,起毛宽摆a字裙,头发卷了个低丸子,用鲨鱼夹夹紧。 再化了个补气色的淡妆,才发现有些化妆品已经过期了。 在当调音师前,安珏做了好些年996社畜,疏于自我打理。 偶尔心血来潮,也会省吃俭用买几条喜欢的唇釉,结果那些饱满冶艳的红都贡献给了两块钱早餐的油纸袋口,实在可惜。 后来干脆连口红也不涂了。 可先前纪太太的话点醒了她,没有客户愿意看到上门的工作者不修边幅。 之后她就没再素面朝天地出过门。 公私要分开,没谁有义务为另一个人的情绪买单。 安珏靠在墙上穿靴子,拉链高高拉到膝盖腘窝,又拿起大衣:“今天就去一家,调完我很快就回来了。 ”“好,好,那我们等你啊。 ”这次要去的地方是年中刚落成的别墅楼盘,依然是在旧农贸市场附近。 然而路到此处,曲径通幽,又是另一番风景。 安珏还是用手机定位,才找到那深宅大院式的小区入口。 从外墙看进去,别墅风格中式复古,被路边的绿荫密密一遮,徽派青瓦白墙,错落可见。 在周遭的高层豪宅和商业中心的掩映下,这里闹中取静,有种大隐隐于市之感。 刚穿过小区闸机口,就有引导员过来接待。 安珏登记完名字和到访目的,姜雪正巧打来电话问候:“怎么样呀小珏,工作还适应吗?”“很适应。 谢谢姜阿姨帮忙,现在事情多得都做不完呢。 ”“哎呀,我只是刚开始帮你打通小小的一条路,后面的事我可帮不上。 还是你自己能干,别人才会找你呀。 ”安珏有些抱歉地朝引导员一笑,对方毫不介意,表示尽可以等她说完。 又客套了几句,姜雪迟疑地切入正题:“小珏啊,那你能不能也帮阿姨一个忙?”“当然,您说。 ”“嗐,还是稚京这孩子的事。 稚京和你同年生的,她在年头你在年中,今年也二十八了哦。 我二十八那年,她都上小学当校霸了!我当然也知道现在时代不同了,二十八岁正芳华,婚姻大事本来也不急的。 可这回她大舅给她找的对象是真好,韬哥也说呢,好得不得了!”稚京父母感情特别好,知天命的年纪了,当着孩子的面,也还是会“韬哥雪妹”地叫。 安珏转过头,用眼神示意引导员,自己可以边说边跟着走。 “阿姨,我也不想推辞。 但相亲这种事情,还得要稚京愿意才行。 而且怪我之前惹稚京生气了,这些天不管我怎么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她都还没回我。 ”“这驴脾气真是,但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家伙我还不知道吗,来得快去得快,过几天准又和你好了!小珏,你和稚京从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你可得给阿姨帮帮腔。 人男方在纽约长大,小少爷一个,长得那是又高又帅,年纪也差不多。 我的妈,这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是呀。 ”安珏耐心应和着,低头走动时裙子却被一段花圃篱笆勾住。 她轻轻一扯,抬起眼,才发现这里有不惜成本的大片园林造景,住宅也都是独门独院的花园别墅。 潭州中心地带的别墅大多属于商用,牌匾刻着商标,各类培训理疗或美容馆。 所以来之前,安珏还以为用户是某个高端琴行。 可这里,的确只有纯住宅。 “不过你说稚京这孩子也奇怪啊?她小时候看了多少恋爱,也追星啊,帅哥海报贴得房间哗哗的,结果现在怎么对交往结婚这么排斥的?我和韬哥从不在她面前打架,这父母双全和谐美满——”倪家人都是一说起话来嘴巴就没个把门,姜雪赶紧收了声。 引导员站在十九号别墅的花园外,对着门牌旁边的门铃轻声说了几句。 门铃话筒没有传出答复,却听“喀嚓”一声,机械门锁松开了咬啮。 引导员朝安珏点头示意,然后人就离开了。 “抱歉姜阿姨,我到客户家门口了。 这件事我记下了,等我给稚京道完歉,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她提,可以吗?”“好的好的,小珏,那麻烦你了啊。 ”步入门禁,穿过烟萝小径,疏影风清。 一棵大树不在花期,干秃秃地栽在中庭。 房门也已大开,但安珏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 “调音师,打扰了。 ”安珏从包里掏出自带的鞋套,却又看到玄关前有一双向外摆放的拖鞋,深粉色皮草,崭新如初。 她弯下腰换完鞋,足底如沙陷,合适且舒适。 中央空调出奇温暖,安珏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脱外套,又觉得不礼貌,遂放弃了。 即便知道别墅普遍是六百平以上的大户型,真当走进其中,还是感慨大得没人性。 纵使家具齐全,也显得寥落空旷,缺少居住气息。 底层吊顶做了全挑高,天花板斜向直通屋顶。 围合摆放的皮沙发后,壁炉里柴火正在哔剥燃烧,发出橡木果子被碾碎的脆响。 书墙的背景下,三角钢琴摆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红木外身,乌檀黑键,是上上世纪的老古董,李斯特最爱的贝希斯坦。 潭州当地的钢琴市场,不大可能买到。 当脑海里产生这个念头,安珏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倚在钢琴边的男人。 双脚就像灌了铅,顿时动弹不得。 那个把她从家里赶出来的人,现在又把她请到了家中。 chapter 5 因是在家,袭野不似往常那样西装革履。 他本身也不爱讲究,因此纯棉长袖,休闲裤,仰赖长年以来的自律,宽松的衣裤也被他穿得十分挺括,线条疏朗蓬勃。 是这样自在随便,可他站在钢琴旁边,仍像一幅新古典主义的油画。 不过,这要限定在他不动不语的情况下。 他向来喜欢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就是这架琴,你看看还能调吗?”袭野面朝钢琴,开门见山地问。 这语气熟稔,是面对故交。 可他态度却疏离至极,又像对待陌生人。 是这样狭路相逢。 安珏忍住了掉头就走的心,低声答:“要试音过后才能知道。 ”袭野突兀地笑了声,嗓音比低沉更沉:“是嘛?我以为你们调音师眼睛多厉害,一眼就能看出好坏。 ”安珏沉住气,走到钢琴前,打开了琴键盖。 这架贝希斯坦有别于现代钢琴的八十八键,黑白键拢共八十五个,调音方式也大相径庭。 可以袭野这番态度,她不好问情况,只能一个一个地试。 低音区一键对应一弦,较好辨认,过了中音区则是一键三弦。 她侧耳细听,慢慢就闭上了眼。 安珏闭眼的同时,袭野才转过脸来。 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安珏一贯喜欢素颜,推说是懒。 但真到需要化妆的时候,她也不推脱。 今天她粉底扑得很薄,几乎能看清面部细小的绒毛。 口红也淡,不像涂抹,像吃红丝绒蛋糕时不小心粘到。 视线缓缓朝上,她没有刷睫毛膏。 最早袭野还在潭州四中的时候,就总听同学说明中有个美女白得发亮,底子特好,好到化不化妆都没差——那个年纪的男生,满脑子除了打球就是女生。 有人起哄要去看,却被告知那美女非常低调,除非蹲校门,否则基本见不着。 当时他听进耳中,并未当一回事。 及至如今想起,才心道确实如此。 试音结束,安珏小心阖上琴盖:“总体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中音区。 来前安珏只知道小区叫澹怀坊。 而印章之上,澹怀坊的前头,确凿无误是“庚泰”两字。 这片地产的开发商就是盛家。 另一位引导员路过,忙问安珏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安珏匀了口气:“真不好意思,我好像低血糖犯了,能给我一杯水吗?”引导员跑了个来回,再出现时除了拿来一瓶依云,还多给了块丝绒生巧。 “都是打工人,别光喝水,也补充点能量和糖分。 ”“谢谢。 ”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东西,安珏不禁苦笑。 这里就连物业提供的免费小食都是进口的。 今天来之前,她完全没预料到会遇到袭野。 在她的记忆中,袭野不会弹琴,不爱唱歌,从未对音乐表达过什么兴趣。 这次调音订单的客户虽然写着盛先生,但盛在泛嘉海地区属于地方大姓,并不能因此就想到他身上去。 说到底,安珏对盛这个姓本身也不敏感。 她只记得袭野。 可一切早已变了。 他现在是不可仰视的多金,无休无止的忙碌。 所以她怎么可能去预设,他会因为过去那点纠葛,啥事不干就围着自己转?那未免太自命不凡。 也因此后知后觉,安珏才想起前面袭野嘴里的那支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会错的。 是麦金托什。 滑盖设计的盒子,划开就会弹出一排金色滤嘴,每根烟都像是缩小版的炭黑钢笔。 和她十六岁那年,藏在窗台外的两包烟,一模一样。 chapter 6 安珏出生在八月最后一天,十六岁生日过完,高二就开学了。 开学没多久,九月底,暑热刚褪,秋老虎又迎面相击,把一干只能吹风扇的明中学生折磨得初具人形。 “募捐募捐,装空调啦!”倪稚京第一个受不了,下课后把垫板扇得虎虎生风。 同桌杨皓原扑向被吹飞的科作业纸:“还好吧,有这么热吗?不过你是北方人嘛,水土不服没适应,再多适应两年就好了。 ”“是啦,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我为什么要适应这种事啊?”其他同学笑起来:“哈哈,反正你家有钱,直接给我们安一台就是了。 ”“就是啊。 ”倪稚京啧道:“只有我们四班装了,其他班能罢休吗?肯定要装一起装。 ”“那就去和你神通广大的老爸说啊!”倪稚京摆摆手,她不想让倪宏韬做这种公私不分的事。 她唯一一次动用老爸之力,还是刚进高中时和安珏分到一个班。 这种程度还行,过了就任性了。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不过明中惯例,想体育的体育,想学习的学习。 倪稚京既不想体育也不想学习,转身拍了拍后方安珏的课桌:“一会儿放学麻辣烫去吗?卉卉也说可以。 ”安珏没抬头。 看到她胸前垂落的两条白线,倪稚京心领神会,站起来越过桌面,摘掉了藏在女生头发里的耳机。 “怎么了?”安珏正在听英语,惊得抬起头,睫毛因此快速扑闪。 别人的长睫毛像扇子,安珏也像,却是羽扇,浓密丰盈。 最好再配一副纶巾。 倪稚京托腮看着,无端有点恼,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 安珏双掌轻拍:“想起来了,前面你说要募捐是吧?可以呀,我捐六十块的。 ”这几乎是她一周的生活费。 倪稚京又伸出食指,轻戳她眉心:“六十就六十,今天咱们仨的麻辣烫算你请客啦。 ”安珏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笑着答应了:“好呀。 ”同龄人之间难以言状的小脾气小情绪,她向来有点冥顽不化,不求甚解。 但在某些小事上,安珏又有着古怪的坚持。 “对了,开学前我不是有个鲨鱼夹找不到了么?”倪稚京想了下:“记得,你最喜欢的嘛,深蓝色抓夹,上面有只蝴蝶。 就你生日那天丢的,陪你在石桥客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 ”“所以就是呢,上周末我去嘉海买了个新的,结果旧的那个昨天又找到了。 居然是落在图书馆了……新的还没拆,给你好不好?”“你留着呗。 ”“我不喜欢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万一旧的这个再丢了呢?新的可以顶上。 ”“嗳,讨厌啦,别咒我嘛。 ”倪稚京最怕她撒娇,紧抱双臂一通乱摸:“行了行了,给我给我!”将抓夹收进书包,教室后窗有人在唤:“稚京小珏,还在等什么啊,比赛快开始啦!”郑卉是从高一开始和她俩成了同学,脾性相投座位又近,自然玩到了一处。 谁知情正浓时,文理大棒挥下,狠狠斩断同班缘分。 倪稚京翻开笔盒确认课表:“嗯?你们七班最后一节不是历史课吗?”郑卉兴奋地踮脚跳:“文科老师都去开教研会,所以改成自习了。 哎,不止我们班同学,你们理科班的也都去篮球馆啦!你俩难道不去吗?”“去啊,开什么玩笑,当然去!可恶,忘了带相机。 ”倪稚京狂摇安珏,“暑假在电话里跟你说的,没忘吧?新转来的体育生,这是他们来明中的第一场正式踢馆,不看不是人。 ”安珏原本没兴趣,闻言却忍俊不禁:“看,你都这么说了,我能不看吗?”郑卉也笑起来:“我们买点饮料送给队员吧?自从暑假输给四中,校队那群男生真是往死里练。 其实今后都是同校同学了,真没必要这样……话说你俩支持哪队啊?”倪稚京答得理所当然:“废话,当然谁帅帮谁!”篮球馆在高一教学楼侧方,连着食堂和水房。 学校北门也在附近,是全体师生活动最频繁的区域。 安珏路过时主动提起:“你俩先去暖场,我去小卖部买饮料吧,要什么?”“脉动或健力宝呗,”倪稚京掰着手指,“哦,还有红牛!红牛多买几瓶啊!”“知道啦。 ”没走几步,倪稚京又在后面叫:“急什么啊?还有还有。 ”安珏回头:“不急,你说?”倪稚京挥手:“放学后麻辣烫换成我请啦。 ”安珏才不客气,笑了:“好啊。 ”小卖部的饮料区,安珏念着倪稚京提到的三款,心算起了三元一次不等式,在多拿红牛的前提下,总价尽量凑满六十。 这些事倍功半的小事,做起来也挺有趣的。 走去结账前,她忽然停下脚步。 隔了一栏货架的走道里,几个男生说话的声音很大。 在这当中,安珏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声音喋喋不休:“都跟你们说了ac米兰这两年不行,卡卡早晚被安切洛蒂练废。 欧冠还得看尤文和国米,罗马也凑活吧,托蒂当前锋没得说。 ”另一个男生反驳:“你怎么老说意甲球队?人英超才是足球发源地,底蕴懂吧底蕴!”“操,不懂的是你吧?英超早没落了,那点对抗真没得看。 我跟你打赌,再过十年英超绝逼就是欧州二流,要看就看意甲,小世界杯白叫的?”安珏静静贴着货架,打算等他们走了,再出去。 可他们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有新的加入者。 听语气内容,并不是本校生。 “喂,你们篮球馆在搞拜山头大会,去不去凑热闹?”“什么山头?”“就那帮体育生,你们明中为了综合办学指标招来的。 现在在篮球馆和你们校队打比赛,争老大。 初中部都有跑过来看的,人山人海啊。 ”“破篮球有什么好看的,还争老大?我们刚在说足球呢,这才叫世界第一运动……”“俞承斌,没完了你,谁他妈爱看男的打球啊?重要的是一群美女在撑场面,听说校花都来了,懂没?”“那去看看也无所谓。 ”俞承斌像是给自己找补,“我去拿瓶红牛,你们要什么?我请。 ”“和你一样,红牛最贵。 ”“我也要,要不再加两盒软中华?让俞承斌也当回老娘们儿,大出血!”“那要不要我帮你买包那什么,姨妈巾。 ”“哈哈哈。 ”安珏听得恶心,就想抄远路绕出去。 结果低头一拐,还是撞上了。 “玉玉?”俞承斌低下头,“你一个人怎么买这么多饮料?哎哟,不得了,是要拿去送给那群打篮球的男生吧?”他这话说得还真没错。 安珏本来就不乐意搭理他,一时只是站在那。 刚才和他聊天的几个男生,这时也从货架后方探出了头。 “哟俞承斌,这谁啊这?”“我妹。 ”头发赤红的男生“啧”了声:“逗谁呢,你个挫货会有这么靓的妹妹?”俞承斌被下了面子,瞬间不耐烦:“我亲舅的女儿,不是我妹难道是你妹啊?”“那可以啊,我相当乐意。 ”红发男凑到安珏面前,“妹妹,哪个年级哪个班的?没怎么见过你啊。 ”安珏攥着购物篮把手,嘴也抿得很紧,不言语。 红发男来劲了:“干嘛,害羞啊?怕什么,我们都是你哥朋友。 ”“就是,都自己人。 ”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甚至想上手拍拍安珏的肩。 安珏避无可避,直接打开了对方的手。 男生脸色一沉。 俞承斌见势不对,连忙挡在安珏前面:“行了潘哥,拿完饮料赶紧走吧,你们不是要去篮球馆看美女吗?整快点。 ”“你妹在这,还去篮球馆干屁啊。 ”“对啊。 ”俞承斌把那几个男生往外推,转头又从安珏的购物篮里掏了几瓶出来:“货架上红牛不够,拿你几瓶啊。 ”这话说得天经地义。 仿佛他帮安珏解围,理应收到这点好处。 一帮人吊儿郎当的,正要跨出店门,老板追过来:“等等,你们几个还没给钱呢。 ”“后面那人会给。 ”俞承斌头也懒得回,大拇指往后朝安珏一指。 小卖部老板在明中北门经营多年,自然认识他们几个,忍不住皱起眉头:“平时就算了,你们几个,不要欺负一个女孩子。 ”“谁欺负她了?我表妹,一家人,她付钱就是我付钱。 ”“这么爱管闲事,生意还做不做啊老板?”这帮人嚣张惯了,老板气结:“生意要做,道理也要讲。 尤其你们几个外校生,过去就经常敲诈我们明中的同学,让别人给你们买单。 做事总要有个限度吧?”“那过去别人买单的钱,你最后收没收?收没收?”红发男走到收银台前,肩膀一高一低地抖动,“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老板。 ”“就是。 以前也没见老板你硬起来过。 干嘛,看到美女起反应了?”安珏牙关咬紧,气得浑身发冷。 老板也瞠目结舌,国字脸很快涨成了猪肝色。 这帮人继续大摇大摆,刚跨出小卖部,却又被另一群人堵了回来。 走进小卖部的男生们都穿靛色篮球服,气势汹汹,像是刚下战场。 他们人高马大列在羊群跟前,几乎有种碾压式的压迫感。 站在最前面的男生背着光,正好遮住身后炎阳。 安珏看不清他的脸。 但男生的声线非常独特,浑厚有分量,像是好茶沉底,却又有虚浮的笑意飘在上头。 “老板让你们付钱。 没听见?” chapter 7 红发男不是本校生,外头混久了,完全不怵:“妈的谁啊你?”那男生有问有答:“没谁,就一买水的。 ”“买水这么多屁话,想出头?你他妈算老几!”红发男主动发难,直接就是上手一推。 篮球队员个个机警,当场围上来:“你干什么!?”可这一推,那个男生纹丝不动。 红发男被反作用力震得连退几步,才被同伴险险扶住。 人群中渐渐有了笑声,越来越大。 不知什么时候,小卖部外也聚了好些人,像是追着这群队员过来的。 这要再猜不出这群不速之客是谁,俞承斌仅凭智商就可以注销明中学籍了。 “好了好了,我来付就是了!”他慌里慌张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往收银台前一拍,“看清楚,我就拿了这几瓶红牛,钱够够的啊。 ”红发男喘着粗气盯住对面的男生,俞承斌攮了他一把:“走了潘哥,别跟这帮人硬来。 都练体育的,不好对付。 ”同行的也帮腔:“是啊没必要,人家的地盘,我们先走。 ”红发男狠狠甩开俞承斌的手,暗骂一声,擦着篮球队员的站立缝隙出去了。 这帮人一走,篮球队员们就跟没事人一样,分散在各个货架前找饮料和零食。 店外聚集的围观者里,两个女生艰难地挤了进来。 倪稚京眼睛一亮:“玉玉?我说你跑哪去了呢,敢情躲在这里看好戏,居然不叫我!”郑卉察言观色,拉倪稚京的袖子:“你刚没看到那帮走出来的混子里面,有俞承斌吗?”倪稚京心领神会:“难怪!玉啊,你那不可降解的垃圾表哥又找你茬了,是不是?”安珏呼出一口颤抖的长气:“没事,还好,他也没怎样。 ”郑卉搂了搂她的肩,缓和气氛:“走啦走啦,别和垃圾一般见识,我们快去结账吧。 ”倪稚京顺手接过安珏手中的购物篮子,双肩骤然一沉,姿势跟个猩猩似的。 三人行里,每次都是安珏买水拎包,却从没听她说过,居然可以这么重。 因为这群篮球队员的涌入,结账队伍忽然涝的涝死,她们三个排在了后边。 最前方的男生低头和老板讲着话,账结得有点儿慢,好在他付完钱后直接带走一波人。 安珏已经平复心绪,往前挪了挪:“比赛是打完了吗?”郑卉摇头:“前两节打完了,正中场休息呢。 ”倪稚京也摇头:“没想到哦没想到,咱们校队暑期集训,真是颇有成效。 虽然谈不上一雪前耻吧,但也就落后外校生……啊不是,也就落后咱们明中的体育生队五分,两个三分球的事儿!”安珏点点头:“这样啊。 那稚京,购物篮给我提吧。 ”倪稚京侧身一避,拖着篮子钻到前面去了。 “你们不用给钱了。 ”老板对她们三个摆手。 倪稚京坚持:“老板,虽然我们安玉玉在你的店里受到了惊吓,但和老板你是没有关系的。 所以钱我们还是要付的。 ”“不是不是,刚才打篮球的男生已经帮你们付了。 ”“什么情况?”有个队员还没走远,转头笑答:“羊毛出在羊身上嘛,你们买这么多饮料,本来也是要送给我们喝的吧?”郑卉小声提醒:“呃,也不全是给你们的……”那男生也不尴尬:“送给对面的也行啊,需要我帮你提过去吗?”郑卉一下就脸红了:“啊,这个不用了!谢谢你们呀。 ”当她们回到校内篮球馆,比赛下半场正好鸣哨。 倪稚京拉着安珏坐到了高处后排:“你看咱们明中校队,今天穿的红色队服哈,刚开场全场拉的横幅也几乎都是红色的,主场优势嘛。 你现在再看,红色的几乎都收了,反倒显得蓝紫色变多了。 ”郑卉歪头:“那个好像叫靛青色吧?”“反正就是体育生的队服颜色啦!”安珏四下一望:“……大家倒戈这么快的吗?”郑卉指向场上:“因为他呗,之前的四中队长,那个穿19号的,昨天我同桌还给他送情书了呢。 呀,就是现在运球上篮的那个!”安珏看过去。 可男生得分后正好转过身,边走边用手掌擦抹鞋底的汗,只露出一个背影。 安珏心神一动。 恍惚想起暑假的那个夜晚,毛月亮的微光沥在男生肩头,他也是这样背对她,边走边说:“暑假过完,我们就是同学了。 ”那时她就发现,他走姿挺特别的。 步伐是提跨式的,走起来上半身几乎不晃动,又因腰线收得很窄,所以双臂像是微微撑开摆动,给人一种英气勃勃的感觉。 及至此时恍然大悟,很多模特走路,就是这么个走法。 倪稚京低头狂刷手机。 手机是她远在美国的大舅送的,金属机身触控屏幕,同学们见都没见过。 据说还可以当半台电脑使。 “啧,贴吧这个讨论19号的帖子要爆。 我的妈,跟帖笑死人了。 强烈要求摇号制重新分班。 本校草含泪宣布退位让贤。 这个这个最搞——九班袭野又纯又野。 谁发的啊,地摊文学看多了吧?”身后冷不丁传来促狭笑声:“你自己还不是喜欢躲在课桌下面看地摊?”倪稚京猛地回头,不禁皱眉:“杨皓原你属耗子啊,没事就爱躲在洞里偷听偷看。 ”杨皓原耸肩:“是哦,所以哪儿香,我闻着味道就来了。 ”倪稚京见怪不怪:“流氓。 ”杨皓原笑了:“早听说四中有个19号牛逼哄哄,搞不懂他为什么不去嘉海省队,要来我们这里技术扶贫——我靠我靠,扣篮了扣篮了!”男生两个大跨步蓄力,从罚球线高高跃起。 他的腾空时间极长,身体于最高点完全舒展,左手托球将球送入球框,是一计教科书式的单手扣篮。 两条笔直的大长腿前后稳稳落地,全场惊动。 尖叫声此起彼伏,胆大一些的捂着嘴大喊男生的名字。 倪稚京也从座椅上蹦起来:“哇啊!”杨皓原同样看呆,气流在腮帮里顶来顶去:“我靠,这袭野是真的帅。 ”郑卉不解:“帅还有假的?”杨皓原疯狂比划:“之前只觉得他脸好看,但稍微有点……太漂亮了?但谁能想到脸下面是这身材啊?你们看到他撩衣服擦汗没,居然有人鱼线,腰上也有好多道疤,绝了真是。 ”郑卉还是一脸懵:“什么叫人鱼线啊?”杨皓原咂咂嘴,没再解释。 而男生都心服口服的帅,那大概就是真帅了。 安珏原本有些走神,听到末了,脑中也只萦绕着“好多道疤”这几个字。 也不知道暑假期间他是不是还打过架,又受了伤。 倪稚京亮出手机:“啧,四中也攻占咱贴吧来了……这几个女生,为个男的至于吗,咋还吵起来了呢?”郑卉凑近一看,笑了:“你别说,这个帖子一见钟情的表白,文笔还挺好的。 ”倪稚京兴致大发:“我给你们深情朗诵两段如何?”杨皓原勃然色变,郑卉也应激后仰:“那还是别了!”安珏接住郑卉,笑得肩膀直颤,从塑料袋拿出饮料塞给他们几个:“好好看比赛吧。 ”第三节比赛风云突变,官方暂停时,校队已经落后了十四分。 “诡异,上半场那个袭野是不是没睡醒啊?第三节突然打开封印了哦?这样下去校队还打个屁。 ”倪稚京的手肘悄悄捣了捣郑卉,“去吧卉卉,快去安慰安慰你的王子!”郑卉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却还是拿起几瓶红牛,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座位最下方是体育生队的休息处,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杨皓原也用手肘拱了拱倪稚京:“你怎么不去给19号送水?”倪稚京没好气:“去屁啊,这种级别的帅哥,远处看看就完了。 ”杨皓原“哟”了声,八卦兮兮地挑眉:“你不去自然有人去,看那个穿牛仔背带裙的,不是叶校花嘛?瞧瞧人家这效率,这么快就采取行动了嘿。 ”闻言安珏也扭头看过去,可人实在太多了,看不清。 倪稚京耳朵一动:“什么叶校花?哪门子校花?问过我的意见,问过咱四班的意见了吗!有本事来个全校公投,我们安珏完全没在怕的。 ”杨皓原点头:“这个俺同意。 ”安珏震惊:“你俩等等,谁说我不怕的啊?”倪稚京才不管,一个劲闹她,嘻嘻哈哈的。 和体育生队那边热火朝天的盛况相比,校队这方颇为冷清。 队长丁文麒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怏怏不乐地坐在长凳,却也有好些女生围着他在讲话。 郑卉怯生生地等在外边,挤不进去。 “卉卉是真傻,近水楼台先得月,都能被别人抢先。 ”倪稚京远远地观望着,撇嘴,“你们说丁文麒到底有啥好?耳朵反廓嘴唇薄削,水性杨花的面相,根本配不上卉卉。 ”杨皓原再次点头:“这个俺也同意。 ”郑卉和丁文麒在一个家属院长大,是大家未来都看好的一对。 丁文麒长得好,是真好,过去很多人说他是明中校草。 郑卉对着他,越长大,越自卑。 那几瓶红牛最后被放在了一堆运动书包前,郑卉低头走回来,倪稚京打抱不平似地牵住她:“嗐,不看了不看了,反正校队也追不回来了,咱回教室吧。 卉卉,放学在西门等我们啊,麻辣烫走起。 ”郑卉明显已经没心情了,却还是点头:“好呀。 ”正要走,杨皓原拿下巴指了指对面坐席:“刚才我就想说来着,你们看到对面那几个男的没?一直往这边看。 在看谁啊?好像不是我们明中的。 ”安珏早也看到了,所以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郑卉小声问:“他们不就是刚才在小卖部闹事的混混么?那男的染了红头发,他们学校不管吗?”倪稚京不屑:“职高会管这些?那男的我知道,姓潘,是个无赖小开。 他老爸是港务集团高层,给咱校捐了很多器材,就是想把儿子送来明中,老倪可头疼。 好在这厮脑子太不好使,在职高都能留级四年,他已经二十二了你们敢信?听说他干妹妹就是我们年段的,所以给他带进学校了。 ”她贴着安珏的耳朵,“玉玉,你哥和这种人混在一起,你千万小心。 ”安珏笑答:“知道啦。 ”惹不起,她躲得起。 倪稚京转头又唤:“杨皓原,放学请你吃麻辣烫去不去?给你一个当护花使者的机会。 ”“好嘞!”从明中西门出去,穿过一条街就是农贸市场,小吃摊铺遍地开花。 虽然此地卫生环境常年被市报和电视台点名批评,但架不住便宜大碗,品类丰富。 所以批评的效果约等于免费打广告,越打越有。 热门店铺要排队,他们几个不愿退而求其次,等到六点半才等到空座,而且还在室外区。 四个人一坐下,安珏就抽出磨手的卷纸擦桌子上的灰尘,郑卉照例对着眼花缭乱的冷柜食材发懵,倪稚京已经在敲筷子了:“老板娘,我还是要上次的配搭!鸭血就不要了,帮我换成鹌鹑蛋吧。 ”“小姑娘,你们今天四个人呢!点个火锅,自己烫着吃不是更好?”“也行呀!”杨皓原徒手掰开一次性筷子惨遭失败,艰难地扒拉着长短不一的竹棍,嘴巴烫得嘶哈嘶哈:“刚放学听人说,比赛最后一节我们校队追上来蛮多的,只输了体育生两分。 ”“可惜了,可惜没看完!”倪稚京拍桌,转头朝郑卉疯狂暗示,“咋回事啊,是不是咱们丁队长发威,差点儿就力挽狂澜什么的啦?”“不是。 ”杨皓原不识眼色,又夹了条培根,自上而下卷进嘴里,“袭野最后一节下场了,没打。 ”倪稚京问:“啥原因,受伤了?”杨皓原摇头:“不知道,可能领先太多,就换替补上去练。 不过说到受伤,他身上确实好多疤,你们几个前面不也看到了?可怕可怕。 ”倪稚京揶揄他:“有什么可怕?那叫sexy,你个无用书生,扛一桶水都闪了腰,是不会懂得什么叫荷尔蒙爆棚的雄性魅力啦。 ”这话把安珏和郑卉都逗笑了。 杨皓原也不生气:“拜托,这种人都不好惹好吧?体育生什么德行不知道哇?而且我刚听人说,袭野家里条件很差,经常在码头打工,那环境鱼龙混杂,他居然能在那种地方干纯体力活。 难怪他在四中的时候就特能打,危险分子一个,我看比那个红毛更可怕。 ”倪稚京越想越心慌,又拉住安珏:“玉啊,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红毛可别是盯上你了。 最近晚自习,班上找几个同学一起送你回去吧?”“不会的,不用啦。 ”“就轴吧你。 ”女生们心有戚戚,杨皓原却还在渲染恐怖气氛:“现在可好,袭野才来一个月,明中风气都变了。 你们可别跟着那群女生一起疯啊,小心引火上身。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懂不懂啊?”“你才疯了呢,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赶紧闭嘴吃东西吧你。 ”倪稚京顺手拿起老板娘赠送的白煮蛋,直接往杨皓原后脑勺上敲过去。 她下手很轻,但这轻轻一敲,“咔”,金黄色液体顺着男生的后脑勺汹涌流下。 老板娘忙忘了,因此送到他们这桌的白煮蛋,是如假包换的生鸡蛋。 郑卉筷子一抖,贡丸从半高空坠回锅里,辣汤四溅。 倪稚京目瞪口呆:“对、对不住。 ”“啊啊啊啊——”杨皓原被后脑的冰凉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他猛地支起身,室外坐席本来就摆得拥挤,这一下差点没把整个桌子掀翻了。 安珏立刻站起,抽出手帕纸递给杨皓原。 后者还在惨叫,没接,她只得先把滴得到处都是的蛋液擦干净,再向老板娘借湿巾,又问能不能借用洗菜区的自来水管,最好能出热水。 这下子动静颇大,邻桌看得一清二楚。 安珏循着笑声转头,怔了怔,瞳孔慢慢外括。 吵吵闹闹的男生聚会,每个人都在吃麻辣烫,唯独有位男生不动如山地埋头吃着一盘盖浇饭。 他拿筷子和运球习惯一样,是天生的左利手。 紧致的两颊被食物塞满,但嘴巴紧闭,咀嚼时慢条斯理的,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和他在球场上展露出来的攻击感和破坏性,大相径庭。 下午打完球,男生就换上了一件干净宽大的t恤,看上去意外有些瘦削。 这时他斜向抬起半张脸,视线却不偏不倚,对上了安珏。 周遭纷扰瞬间在耳边消音,空空寂寂。 月亮穿透云层,上古铜器般高悬,俯瞰着人间烟火,红尘一刻。 暑假过后,就是同学。 她默念他的名字,袭野。 终于再次见面。 chapter 8 可只是一瞬的样子,袭野又把头低下了。 仿佛方才眸光交汇,只是安珏被这烟火催生出来的幻觉。 坐在邻桌的就是那群篮球体育生,一天之内相遇几次,缘分不浅。 其中一个戴白色运动发带的男生主动向他们四个打招呼:“嗨,你们要帮忙不?”可这厢如此尴尬的窘境被同校生看见,先不考虑从此是否被贴上喜剧人的标签,单是刚才他们对袭野的议论,一定被当事人听见了。 该赔礼道歉,还是干脆顺着前头的话说下去,把对方吹上天?在场几人同时陷入思维短路。 安珏最先反应过来,客气婉拒:“谢谢啊,不用了。 ”男生笑出两边酒窝:“行吧,以后都同学,有需要就说,别客气。 我叫卓恺。 ”她也介绍起自己:“安珏。 ”“安我知道,珏是哪个珏?”“双玉珏。 对了,还没谢谢你们今天的饮料呢。 ”“都小事。 ”卓恺在篮球场上是控球后卫,以组织进攻见长,像武将堆里的文人。 他私下里很爱笑,又健谈,没几句就和这桌每个人都聊上了。 身后桌椅发出响动。 “阿野?”卓恺抬起头,望着从座椅上站起的男生,“不吃了吗?”袭野束手束脚地坐在这里,本来就憋屈,这一站简直有点移山填海的大动静。 他“嗯”一声,然后就往安珏这桌走了过来。 靠近的瞬间,袭野毫无征兆地抬起手。 安珏的心砰砰直跳,下意识往后一躲,其他三人则是差点惊叫出声。 要发作了?结果袭野只是把菜单夹交给路过的老板娘,结完账就走了,并没有再往他们这边看一眼。 安珏直到此刻脑子才短路,跳闸,想到的居然是——他身上好像没有汗味。 而他一走,剩下的人像是群龙无首,也匆匆收尾,各回各家。 倪稚京这才敢长舒一口气,以掌扇风:“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人也太恐怖了,我以为他要找我们算账呢。 ”“不至于吧?大庭广众的!”杨皓原满头大汗,不知道是热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好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俩算账了。 我的头发比擦了三斤发胶还硬,你说怎么办!”“走走走,美发沙龙,我出钱,任你挑。 ”“那我洗完头还要剪个发型。 ”倪稚京咬牙:“行……吧!给你推荐托尼老师,我家老倪都能地中海变靓仔。 ”“以后夏天再也不吃麻辣烫了,热死啦。 ”郑卉问安珏又要了张手帕纸,压了压湿透的鬓角,“奇怪啊小珏,你好像都不会流汗欸。 ”倪稚京捏海绵似地揉捏安珏的手臂:“要不怎么叫她玉玉呢?玉骨冰肌嘛。 ”“好了啊。 ”安珏拍她。 “嘿嘿,女孩子体寒,多吃点热辣上火的玩意儿,对身体好。 ”这一天过得够乱,简直比过去一年都要长。 尽管明天就开始放国庆长假,安珏却没再参与他们三个接下来的唱k活动。 奶奶的担心就是她的门禁。 安珏转身提醒倪稚京:“明天老时间,图书馆见哦。 ”“知道啦知道啦。 ”倪稚京痛快摆手,人未到场却已提前开唱,“回忆是捉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让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安珏这人,一直就挺迂腐教条的。 初一开始和倪稚京同桌,老师让她帮忙抓学习,她就真的兢兢业业抓到了高中,假期也不放过。 潭州的图书馆当初选址很有问题,建在情人街附近。 情人街挨着长河,江鸥点点,水波澹淡。 连带着市立图书馆,风光无限好,一座也难找。 倪稚京经常等座等到睡着,好不容易进场了,安珏就过犹不及,总想拉着她坐久点儿。 倪稚京前两天认真学,第三天随便学,第四天看杂志,坚持到第五天,终于放了安珏鸽子。 说是天天排队,她连厕所都不敢上,把腰子给憋坏了。 现下虚弱得不得了,上课前必须要卧床休养。 安珏在电话这边停顿几秒,差点老学究似的来一句:你哪来的腰?还好没问,她又想说:不是讲好今天一起吃饭么?却也没说出口。 倪家那边,姜雪的声音震耳欲聋:“倪稚京,又躺在床上喝奶茶!你打游戏就打游戏,给我把腿放回去,薯片撒得到处都是!”“哎唷雪妹你不要这个样子嘛,昨晚我帮你搬了十箱棉被,腰子好酸的……啊!你怎么给我电脑插头拔了?我游戏还没存档,你知道锁妖塔第四层我走了多久才通吗!爸,爸!老倪,你快来看看啊。 ”“韬哥?倪宏韬!你还管不管你祖宗了?”这样烟火的烦恼和争吵,安珏听得神往,几乎入迷。 可还想再听,电话里一阵乒乒乓乓,然后就断了。 ——如果她们家能多一个女儿就好了,我肯定不会让爸妈操心生气。 安珏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站在空旷的图书馆大厅,长河东入海,听着喁喁细语声,秋天还没来却有了无限萧索之意,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一旁排队的人转过头看她——尚是这样伤春悲秋的年纪。 她怪不好意思的,缩低脖子,拘谨地笑了一下。 倪稚京不在身边,安珏反而忘记了时间。 预习完节后课表内容,她意外发现长期处在借阅状态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归还回了南美文学区。 书本薄,但大多篇目很晦涩。 她看了几遍,还是没看懂,偏要再看。 一直持续到图书馆闭馆。 过了九点,回家的夜路人迹罕至,针落可闻。 也因此,路过废弃仓库区的时候,安珏听到身后跟着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心底朦胧一震,她立刻想到之前在小卖部里遇见的那帮混混。 过去也曾有些外表阴郁内心躁动的男生,晚自习后尾随把女生吓哭,家长还来学校闹过。 小灵通在手里捏得死紧,几乎成了烫手山芋。 她不敢回头,屏着呼吸,沿着明灯走走停停。 随着离家愈近,那个脚步声愈远,杯弓蛇影般,轻得像她的幻觉。 幸好平安。 家里的灯依然亮着。 这个时间了,也只有安珏的家还亮着。 但亮灯的不是起居卧室那排楼,而是厨房。 奶奶在用镊子拔着猪蹄上的细毛,一抬头,眉开眼笑:“不是说晚上要去稚京家吃饭吗,怎么就回来啦?”桌上摆着保温饭盒,一大堆滋补食材堆在砧板上。 可奶奶的脑中有几个动脉瘤,其中一个还破裂过,预后不宜劳累。 安珏放下装课本的手提袋,不答反问:“奶奶,你今天出门了?”奶奶瞒无可瞒,只得叹气:“你姑住院了。 ”“怎么回事?”“唉,还是承斌不省心,和坏孩子玩在一起。 他小时候多乖啊,怎么长大就变成这样了。 前几天你姑丈气急了拿棍子打他,他就往外跑,不知道去哪里了。 你姑跑去追,在楼梯口被承斌推了一下,把腰给摔伤了。 这亲生的孩子都不心疼妈妈,更不说你姑丈那个人……”奶奶说不下去,眼睛已经红了。 俞冠打老婆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邻里街坊都知道。 安秀云忍气吞声,不过指望着儿子大了可以成为依靠。 可俞承斌在父亲的阴影之下长大,也逐渐长成了另一重阴影。 就这样,先前他还好意思在小卖部里侃大山、吹牛皮,花着家里的钱请客摆谱。 安珏只觉内里像灌了一桶汽油,火气窜起来,顶得额角突突乱跳。 她边洗手边说:“奶奶,你先去睡,晚了又要睡不着。 猪蹄汤我来炖,橱柜里当归和枸杞还有吗?”“剩得不多,还够用……反正也睡不着了,让奶奶做完吧。 ”安珏想了想,不再坚持:“那好,明天我去给姑姑送午饭,你就在家休息吧。 ”“明天星期六,你不是要去嘉海练琴吗?”“梁老师可以帮忙调时间,早晨八点上课,中午前就可以回来。 ”“哎,那不是早晨五点多就要起床?平时读书就到那么晚,好不容易放个长假……现在的孩子不容易,你赶紧洗漱一下去休息啊。 ”走出厨房,门前水池里堆了几盆未洗的衣服,水龙头上挂着丝袜,鹅卵石般大大小小的肥皂碎块装在里头。 过去她总想着把这些零碎快点用完,就可以换上新肥皂了。 可它似乎怎么也用不完。 就像生活里隐晦的疼痛,一直悬停在那里,无法消失。 为了不让奶奶发现,安珏特意把搪瓷盆端到水池尽头去洗。 洗到一半,出水量锐减,阀门开到最大也无用。 水龙头是共用的,同时有人开闸才会如此。 可这么晚了会是谁?雾霾缭绕,安珏凝神看过去,看不清。 那厢水声泠泠,时断时续,大约是在洗脸。 男生没有回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就走了,干脆随意的姿态,立刻让安珏想到了那个人。 也是这样一个可见度极低的夜晚,那双亮到璀璨的眼睛。 出神间,水出如瀑,漫过了池子。 安珏慌忙拧紧水龙头,涟漪波动,盆底的两只鲤鱼俨然如生。 她心乱如麻,难道气昏头,眼睛花了?也不知道中的什么邪。 一整珏都没怎么好睡,索性不睡了。 翌日天还没亮,她就坐城际大巴去了嘉海。 学钢琴这件事,安珏启蒙很早,认谱又快,小学五年级就考完了十级,还上过当地晚报。 但这都还只是业余入门。 初二那年,新春习奏会结束后,启蒙老师说教不动了,推荐她去嘉海深造。 安珏眼珠发亮,但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倪稚京恰好也在后台,对此大惑不解:“为啥呀,为什么不学下去啊?”“学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 ”倪稚京就看不惯她这副拧巴样,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欲求不好吗?“你现在是弹得很好没错,但山外有山,别总这么自以为是好吧?”“可我没有钱呢。 ”倪稚京噎了一下。 那时她俩已经做了一年多的同桌,说不上熟,但也绝不陌生。 首先倪稚京就不信安珏这样的女孩家里会穷,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穷,这个年龄也是最怕露短的。 可安珏就是那么平淡地说出来了。 过了几天,倪稚京偷偷尾随安珏去到小东巷,和奶奶撞了个正着。 往后她再也没主动提过钱的事情。 艺术这种区分剥削和被剥削的奢侈品,锦上添花可以,没有也行,都行。 对安珏而言,她错不起。 直到后来梁铮主动联络上了安珏。 那时梁铮刚从白俄罗斯回国定居,又有英皇演奏高级文凭,在嘉海一课难求。 可她不仅为安珏开出了特别优惠的课时价,如果学校课业繁重,她都能根据需求调整课时。 盛情如此,除了惜才,更因为梁铮从前还是安珏妈妈的闺中好友。 安珏说给奶奶听,奶奶当然不肯放弃:“怎么会学不起呢?玉玉,我们学得起,不怕啊。 ”难得的是姑姑安秀云的态度:“就是啊,要学就学到底。 姑姑给你出钱。 ”就算手头最紧的时候,安秀云也没有停止过对钢琴学费的接济。 安珏一说到放弃,安秀云还会生气。 便也这样一直学到了高中。 这天在嘉海上完课,梁铮照例端来两碟蔓越莓黄油脆饼、杏仁酥,养乐多打上了鲜果酱。 “小珏,音乐艺考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梁老师,我还是想走普通高考这条路,考音乐系的投入和风险都很大。 ”“费用的事有老师在,你不用担心啊?”“我知道梁老师对我好。 ”安珏深吸一口气,“但这份好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梁铮脸色微变:“小珏,怎么这么说呢?那以后老师不提了,好不好?”“对不起。 ”“说傻话!”忽然,安珏搂住了梁铮的手:“梁老师,我刚才乱说的,哎你知道我书念得还可以,不参加普考真的很可惜。 真让我上了清北,你说出去也有面子呀!”“就会哄人。 ”梁铮被她逗笑,“最近练琴没遇到什么难关吧?”“g大调奏鸣曲的最后一页,重拍有点跟不上。 ”“跟不上才正常,多练两周就好啦,我其他学生第一页就跟不上了。 遗传这种事真的羡慕不来的哦!”梁铮卡了一下,自顾笑起来,“不过嘉海天外有天,总会遇到比你厉害的,不要懈怠哦。 ”安珏惦记着安秀云,随口应着。 点心一口没吃,饮料也匆匆只喝了两口就走了。 回到潭州,安珏站在市立医院的住院部里,护士提着点滴来回穿梭,来苏水的气味很重。 明明还是午后,但外头阴云密布,卤素灯不安地闪动,罩出病房内惨惨一片白。 安秀云面色枯黄,头发凌乱,支着腰靠在床前。 安珏给她多垫了一方枕头,才拧开保温饭盒,安秀云就双手颤抖地抄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由此想见,姑姑住院之后,俞冠父子一次也没来看过。 安珏看得心酸,想给她倒一杯水。 床头柜上红底紫花的水瓶内胆空空荡荡,她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拎着瓶子去了水房。 回来时保温饭盒已然见底,安秀云正用毛巾擦着嘴:“玉啊,今天去嘉海学琴了吧?”“嗯。 ”安珏倒了一杯水放床头,又将饭盒叠好,收紧手提袋。 “学钢琴好,培养气质。 那什么五线谱,蝌蚪一样的,我这种没文化的,学也学不会。 我们家玉玉脑子聪明,人又漂亮,将来不知道谁那么有福气娶到……”“姑姑我先走了,傍晚再来给你送饭。 ”“这么急啊?这天气怕是要下雨,那你路上小心点啊!”确实很急,但小不小心的,安珏也顾不得了。 下午三点,公交停在农贸市场站。 安珏穿街走巷,曲里拐弯,一路拐进了鱼龙混杂的娱乐街。 站在海丰网吧前台,网管懒洋洋的,键盘敲得啪啪响:“你身份证呢?没身份证不能进。 ”“我不是来上网的,我找人。 ”“哦,来抓孩子啊?那更要身份证了,看着不像家长。 ”网管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走了走了,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看起来非常文弱的女孩,放假都还穿着绿底白条的校服,像规规矩矩的科作业纸。 而她是纸上大片的留白,什么都不懂,唯独那眸光倔强:“我来找我哥。 他总来你们这上网,头发有点长,会抽烟。 这几天他没有回家,晚上都在。 你肯定有印象。 ”“有印象个鬼。 你自己看,我们店里面有哪个不符合你说的?干嘛,全是你哥?”网吧内部乌烟瘴气,网瘾少年们大多留着半长发,被耳麦夹出爆炸的形状;他们几乎个个烟不离手,有的还会在烟灰缸里找烟屁股;而一排排数不清的眼下乌青,也佐证了他们“没有回家,晚上都在”的事实。 安珏没来过这种地方,像是误入迷雾森林。 而她通身破绽,几句话就让人拿捏住了七寸。 外头雷声阵阵,雨水迟迟不落,低气压闷得人心慌。 网管已经热得很烦躁了,看安珏还杵在那里,气不打一处来,几乎就是在吼了:“去去去,滚回去念你的书!再妨碍我工作,小心对你不客气。 ”话音刚落,一只手覆在了安珏的肩上。 “诶哟,干什么啊这么凶?吓到我家妹妹,我才要对你不客气哦。 ” chapter 9 网管愣了愣,立刻转变态度:“潘哥,这你妹啊?”安珏通体一激灵,触电般撇开了肩上的手。 潘仰恩笑了:“还闹脾气呢?上次在小卖部,是我不好。 ”“我不认识你。 ”“一回生二回熟,现在我们也算半个熟人了吧?”潘仰恩叩了叩前台桌面,“加五瓶纯生,再给这妹妹来罐凉茶,降降火气。 ”“好嘞。 对了潘哥,今天晚饭换个口味不?帮你买碗馄饨,再加个红烧大排?”“不用,啰嗦。 ”网管的眼珠子左瞟右看,从冷柜拿出红红绿绿的易拉罐推到近前,乌龟似地缩回台下了。 安珏当然没拿,她拎起保温袋,转身就走。 潘仰恩紧赶慢赶跟在她后头,明知故问:“你是来找俞承斌的吧?我带你去啊。 ”安珏没理,光知道避。 可又顾此失彼,几个巷子穿来穿去,前头竟然没路了。 这片向来就乱,树木奇多,围树而建的自建房错综复杂。 在这住的也多是些外来务工者,白天门户紧闭,一个人也没有。 就算安珏大声呼救,未必有回应,只会加速激怒对方。 她慢慢转过身,就见潘仰恩点了支烟,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好似守株待兔。 “我说妹妹,刚开始好好讲话不就行了,跑个什么劲?搞得我不追过来,还对不起你了。 ”他贼喊捉贼还不算,身后又陆续凑上来几个跟班。 这些人都是外头混的,学校管不了,家长管不了。 就算报警,他们关上几天又会放出来,必定回头找她麻烦。 潘仰恩抖了抖肩膀:“别闹了,待会要下暴雨了。 我带你去见你哥。 ”“好吧。 ”安珏朝对方走了几步,抬起头,求助似地问,“可是这边格局好乱,刚才瞎跑一通迷路了,你走得出去吗?”不待潘仰恩回答,几个跟班哄堂大笑:“美女瞧不起谁?南水关这几条巷子里有几条臭水沟几只死老鼠,我们都一清二楚。 ”安珏停住脚步。 这代表他们完全可以带她一路沿着无人小径走出去,想要先到人多之处再呼救的办法,行不通了。 安珏抬起头:“其实你并不知道我哥现在在哪吧?”潘仰恩嘴角微抽,吐出一口浊烟:“怎么说?”“前面海丰的网管问你,今天晚饭要不要换个口味,说明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待在海丰网吧里打游戏。 可我哥是早晨才跟我姑丈吵架离家的。 ”“哦,没错,是这样。 忘了说,今天上午你哥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和他爸吵架了,没处去,所以才问能不能来我家躲两天。 ”“是吗?”“那不然呢?”“可是,”安珏直视了对方,“可是我哥已经离家好几天了,根本不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事。 ”说这话时,安珏悄然将挎背的口金包别在身后,包的夹层里装着她的小灵通。 老式通讯器材就这点好,键盘是实体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她摸索起号码盘。 潘仰恩被踩到痛脚,瞬间爆发了:“敢他妈耍我,操!”有人提醒他:“潘哥,这女的手藏在背后,可能是想偷偷报警!”“死贱人,手机拿出来!”潘仰恩劈手去拽安珏的包。 这个小挎包是安珏借了姑姑的缝纫机自己做的,口金是挺好的压花纯铜材质,包带却用的仿真牛皮,假得很,三两下就被拽断了,七零八碎的东西散落一地。 潘仰恩一脚踩碎安珏的小灵通,而下一刻,他却猛地停住了动作。 他的目光停在了两盒香烟上。 “这烟,你从哪里来的?”潘仰恩蹲下来,露出一个怪笑。 安珏不傻,这一下子就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第一次见到袭野,男生就点明了这烟少见,潭州买不到。 ——明中校外的小卖部里,俞承斌和潘仰恩看似熟悉,却互相看不起,暗中较劲。 这两盒麦金托什,想必就是俞承斌从潘仰恩那里偷来的。 当初俞承斌着急忙慌地跑来小东巷,拜托安珏收好这两盒烟,说是俞冠搜他房间,嚷嚷着要撕掉他的皮,家里实在藏不了了。 安珏不理。 俞承斌咬咬牙,说可以给她两百块的报酬:“不行就三百!玉玉,就帮哥一把。 而且你成天校服换着穿,就不想买条新裙子吗?”想,她当然想。 花一样的年纪,最基础的审美需求就是她的遮羞布,廉耻心。 裙子还在其次,钢琴教材总迭代,各类比赛的报名费也在涨,梁铮又要替安珏出这个钱。 她拉不下脸,更别提跟奶奶和姑姑说了。 从前她能义务帮同学们藏玩具,藏手机,藏言情,那么有偿帮表哥帮一回东西,又如何呢?她需要钱,要得理直气壮,辗转难安。 也因此并没有细想,俞承斌为什么忽然这么大方?更不知这烟背后,还有一脑门子的官司。 可既然她贪心了,钱收了,偷烟的连带责任,她也得认。 就像潘仰恩骂明中小卖部老板那样——钱收没收,收没收?她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把表哥也卖了。 就算卖了,潘仰恩这种人也不会买账。 “不说就以为我猜不到了?”潘仰恩冷笑,“俞承斌那个臭傻逼,不就住个翠湖花园,到处吹牛逼,没钱硬装的货才会买小区底层,活该被蚊子蟑螂咬烂。 他家空调叫人砸了都不长记性,还敢偷老子的烟!知不知道这烟是谁送我的,啊?俞承斌他妈有几个胆子,敢在潭州抽这个烟?”骂着骂着,他忽然眯起两道单缝眼,又笑了:“不过妹妹,我知道你肯定和这事没关系。 你把这烟带在身上,是要还给你哥吧?走啊,我们一起去找你哥算账。 ”这话倒是没错。 如果不是开学前遇到袭野,安珏几乎都要忘了香烟的事。 昨晚听说姑姑住院,她一时气急,才想到带上烟找俞承斌算账的。 她不要帮了,不想管了。 却偏偏又撞上这样的事。 四肢止不住地开始发僵、发冷,却还是强撑着。 “喂,你到底走不走?”潘仰恩突然上手扼住了安珏的腕子,那么细,他一手抓俩都不是问题。 可他没想到安珏的力气会这么大,她不肯求饶,连呼救的力气也要省下来,手脚并用的,踹得他满身都是灰。 “给脸不要,和你哥一个贱样!”潘仰恩抬手就是一巴掌,转头对跟班怒吼,“看屁啊?快点,找个没人的屋!”安珏还在挣扎,鱼死网破般往死里发狠。 潘仰恩就没见过这么倔的,眼看就要压制不住,跟班里最胖的那个冲过来,一掌甩出去,打得安珏直趔趄,倒退几步,颧骨磕在阶梯的石板上,淤青瞬间隆起,触目惊心。 她顾不上疼,立刻看到阶梯后面有一捆削尖的柴禾。 ——来得及的。 现在跟班都行动起来了,只剩了潘仰恩。 抽出柴禾,时间紧迫,大不了直接往他眼睛招呼。 另外几人探头探脑地翻看,寻找着合适的房间。 找着找着,其中一人走到枝干凋零的大树下,看到树影荫蔽的那扇窗户,忽然不动弹了。 窗户里的人却开了口,是隐怒的低声:“你看什么看?”没等对方回答,袭野就单手撑着窗台,跳了出来。 他双臂轻摆,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上身却只穿了件无袖,额前碎发不规则翘起,大约刚才是在睡觉。 睡到半途被人吵醒,他明显心情不好,脸色极差。 看到他,潘仰恩整个人抽了一下。 可袭野再厉害,现在也是单枪匹马。 落单的狼再猛,未必不能被围攻的鬣狗撕碎。 “嚯,这不小卖部替狗老板出头的傻逼吗,打球出风头还不够,又想英雄救美啊?码头打工的臭鱼仔,你也配?”词汇匮乏的人,骂来骂去好像就那几个词。 从没把人骂急过,自己跳脚倒是常有。 言语的杀伤力忽略不计,真要动起手,潘仰恩也心虚。 袭野腮帮微动,漫笑一声。 这笑像是山雨欲来,潘仰恩听得浑身不自在:“早看你不顺眼了,不过今天没空和你计较,识相的话就滚回你的狗窝里呆着。 老子在整治小偷,警察来了我都有理,懂?”“小偷?偷了什么?”袭野问归问,手却伸进窗内,拉开抽屉,摸出一支烟来,“是这个东西吗?”当初从安珏窗前衔走的那支烟,袭野并没有抽。 现下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两指之间。 潘仰恩看傻了:“你怎么也有?!”“问得好。 ”袭野点点头,“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吗,就你有,别人不能有?”“人从德国带回来的麦金托什,别说潭州,连嘉海都买不到。 你一个住在垃圾堆的穷逼烂货,也敢跟我说不稀罕?”“哦,是嘛?借你火一用。 ”袭野旁若无人地摘出潘仰恩手中的打火机,点燃烟支后浅吸一口,乳白色烟雾从唇角缓缓逸出,“味道一般,还不如七块一包的红双喜。 ”潘仰恩气得脸色通红,当场失语。 “还是那句话,德国带回来的又怎样?就是从外太空,从你家祖坟里带出来,也不稀罕。 ”潘仰恩果然气急败坏,扑向前来:“我去你妈——”袭野看准了,信手一弹,还在燃烧的烟蒂准确无误地、飞快地掷向对方眼球。 潘仰恩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可眼皮还是被烟头烫到。 他满地打滚,厉声惨叫。 跟班们犹豫不决,到底仗着人多,一并围了上来。 袭野见状,慢慢后退了几步。 然后,他突然往身后墙面借力一蹬,飞身而起直接踹倒两个。 跟班里的那个胖子抡出重拳,袭野歪头避过,迅速回击,专往对方的要害处招呼,又重又快又狠,甚至可以听见拳风。 对方当场趴地不起,连痛都喊不出。 这样好的身手,跟拍武打片似的。 安珏直接就是看呆了。 隐蔽处,却还有一人捡起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不像柴禾,大约是掉落的树枝。 趁袭野不注意,狠狠往他后脑砸去。 安珏回过神,惊呼:“背后!”袭野立刻转身,抬肘格挡。 长满疙瘩的木棍结结实实地砸断在他手臂,刮过骨头,连皮带肉的。 他闷哼,拉住悬在门前的帆布,一个滑铲把对手撂倒,把木棍捡回了自己手里,敲在地上,一声声地响。 几个跟班左看右看,审时度势,赶紧地溜了。 袭野提着棍子,慢慢走回潘仰恩跟前。 安珏正蹲在地上收东西,立刻站起阻拦:“好了,可以了。 我们去医院吧。 ”袭野果然停住。 可他扫过安珏脸上的伤,又烦躁地拂开她的手。 他弓着身,将木棍的尖端对准了潘仰恩的另一只眼。 潘仰恩捂着眼睛,龇牙咧嘴的:“姓袭的,你个没爸没妈的死野种,住在这种地方,爽不爽?”安珏睖睁,转头看向袭野。 可他满脸漠然,反呛道:“被住在这种地方的野种打成这样,爽吗?”潘仰恩呸了一声:“还行吧,再怎样也比你这种住在南水关的老鼠强。 你爹妈是在臭水沟□□的吧?小样今天够装啊,想把妹?钟点房开不起套买得起吗,要不要我送你一盒?”“可以。 ”袭野眼底溢出阴狠的戾气,手臂青筋暴起,“要送就送盒大的,正好给你烧了装进去。 ”“好了!”安珏再次拉住袭野。 他的拳头硬极了,她毫不怀疑这要是抡下去,潘仰恩的肋骨都要全断。 “不用你管。 ”“你伤口会发炎,必须去医院打破伤风,现在就去。 ”安珏提声说完,又降低了音量,“就为这种该进局子的人,反而把自己送进局子,有必要吗?”“我乐意。 ”“那随你,别把我也搭进去。 ”安珏说完果断松开了手。 袭野反而止住动作。 她是激将也好,自保也罢。 但不得不说,他就是中了招。 女孩脸色微青,半边脸高高肿起,几乎顶到了下眼睑,乍看之下有些滑稽。 看得他胸腔里某个东西也跟着一起胀起来,堵得慌。 他撇撇嘴,扔开了棍子。 走之前,袭野合掌一磨,磨掉了木屑,又说:“早听说职高有个姓潘的留级生,成天招摇自己抽什么欧版名烟。 不过我是建议你也别抽烟了,有空去医院抽个血吧,顺便做个脑部ct,全面检查一下到底哪有问题,猴年马月才能会考合格?”安珏听呆了。 他这性子真是,半点都惹不起,输不得。 潘仰恩歇斯底里地大吼:“给我等着!等我干爹回潭州,你死定了。 ”“为什么是干爹,你亲爹也没了?”安珏焦头烂额地把袭野推走了。 匆匆走了两个弯,安珏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有话要说。 袭野以为她又要说教,便没骨头似地往墙上一靠,表示并不想听。 安珏却还是说了:“忘了我迷路了,还是你来带路吧。 ”“……”袭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珏纳闷:“怎么了?快点呀。 ”“先前不是你说让我走远点,别再出现在你面前吗?”他抬起眼,目光直接得让人无处可避,“现在这样算什么?” chapter 10 安珏怔了怔,果然认真想了一下这话的来处。 是暑假刚开始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她好心给他拿药,他却得寸进尺地问她是不是抽烟。 她当然生气,所以才让他走远点。 即便现在看来,袭野大概是知道那盒烟不寻常,才要拿走一支看看的。 可安珏又没有开天眼,当时无论换了谁,都会生气吧。 纠结过去有什么意义?她索性干脆地认错、揭过:“对不起,当时我不知道那盒烟会牵扯出这些事情。 ”“现在知道了呢?”“知道了,就只想说谢谢。 ”安珏低声说着,目光一黯。 袭野将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暑假期间,他曾又几次路过她窗前,发现香烟一根未动,便猜到了她只是在替人掩藏。 可猜完之后,他还是选择一次次路过。 即便窗户没有再开。 像个傻子一样。 袭野背过了身,往前走:“不情愿的道谢就不用了。 ”“道谢是真心的。 只是你把那个潘哥得罪了,之后他再过来找你麻烦,怎么办?”“我这种人,麻烦还少吗?”安珏勉强扯了扯嘴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袭野又说:“无所谓。 我一个人光脚不怕穿鞋的,怕的是他不是我。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窄巷深深浅浅地长,仿佛没有尽头。 来的时候有走这么久吗?安珏低头回忆。 即将走出巷子的前一刻,天地终于变色,痛快地落下大雨。 袭野立即抬手,护着她避进了屋檐深处。 雨大如珠,一颗颗砸碎在石板路上,发出疼痛的脆响。 两个人贴得有些近。 刚才那些流氓说他在码头打工,可他身上一点鱼腥气也没有,干净清透。 安珏又道了声谢。 袭野颇轻快地问:“这次看到我伸手,不躲了?”安珏蹙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他这句话指的是什么。 见她这样,袭野莫名笑了起来。 他这个人平时总也绷着脸,这一笑对比就太强烈,明媚如骄阳,晃人眼。 安珏这才像是明白过来,男生口中他有点太漂亮是什么意思。 又默了一会儿,袭野的手指微微蜷动。 强烈的劫后余生感尚未退潮,他心底纷乱,没头没尾地问:“不疼吗?”“什么?”“你的脸。 ”“哦。 ”安珏后知后觉,抬手摸了摸,“还好,没什么感觉,看起来肿得很厉害吗?”非常厉害。 袭野转过脸,看向别处:“还好。 ”反正不管小卖部受刁难也好,被堵在死巷也罢,甚至于才被流氓盯上,晚上就敢独自走夜路回家。 在安珏那里,永远都是不痛不痒的一声还好。 她多坚强,甚至不必伪装。 这并非一个叙旧的好时机,但再不说点什么,老天都看不下去。 雨下个没停。 安珏揉皱了衣角:“那个,明中的生活,还适应吗?”“还行,到哪不是学,课本又没变。 ”“你是在九班吧?和我们一样是吴老师教物理,她讲得好,水平很高但容易理解,去年高考的理综压轴题就是她出的呢。 ”“什么压轴题?”他皱眉,旋即轻哼一声,“哦,那不是为我这种人准备的。 ”安珏想到第一次见面,他就阴阳怪气地称呼自己“好学生”,似乎对此抱有很深的成见。 她敛了神色,斟酌着措辞:“也不能这么说。 体育生过往也有考得很不错的,一些去了体大,还有的上了重本的体育学院。 ”“课间从没见你出过班门,想不到你对别人的事还挺了解。 ”袭野一顿,及时打住。 他说的什么话,话也太多了。 但看到安珏全无反应,他又稍微放下心来。 安珏忽然想到:“刚才你是不是在睡觉?吵醒你了,很抱歉。 ”“大下午的,本来也没怎么睡沉。 ”袭野皱眉,有些怪异地觑她一眼,“遇到这种事,你不该怪我没有早点醒吗?”事实上他很早就被吵醒了,但这片区闹事常有,他懒得理。 而且他昨天在码头出的夜班,凌晨四点才随渔船返回,本来就困。 因此听得朦朦胧胧的,隐约感觉有点像一周前在小卖部遇到的那个混子头,不是很确定。 直到另一个印在脑海里的声音出现,拨云见雾般,他立刻翻身坐起。 险些以为还在做梦。 安珏不喜欢反刍已经发生过的事,便纠正他上一句话里颠倒的逻辑:“为什么要怪你?我事先又不知道你住在这里。 ”“现在你知道了,”他避开她的目光,“有个同学住在这种地方。 ”长久的默然间,安珏轻轻地叫他的名字:“袭野。 ”“嗯?”她笑笑:“一直没机会说,好久不见。 ”他愣了会儿,只是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喑哑得有些诡异。 如果雨就这么下下去,也好。 因为小灵通完全坏了,也不知道现在几点。 想到晚上还得给姑姑送饭,安珏流露出焦急的神情:“真是的,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闻言袭野身形一滞,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半方肩不得已露在檐外,淋着大雨。 安珏讶然:“怎么了?”“很挤,闷。 ”他瓮声瓮气的,停了停又说,“你要是也这么觉得,我可以先走。 ”安珏却低头在挎包里翻整东西,断掉的系带上挂着一串贝壳,正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碰撞,响声脆脆的。 她好半天都没接他的话。 袭野呼出半截寒气,可他一个大步还没跨出去,却被安珏轻轻握住了手臂。 他猛地刹住,这一下积蓄的势能差点没把两人一起带进雨里。 他愕然地低下头。 少女长发浓密,被鲨鱼夹抓走一部分,还是泻了大半在肩,喷薄而出的花香很清淡。 他想到她平时不背书包,装书的手提袋绣着未名花枝,大约也是这种花。 安珏从口金包里抽了块方格子手帕出来,三折两叠,在袭野的伤口处系了一个简易的双单结。 她的十指纤长,手掌却偏小,攀握着他的手臂,像固执的藤萝试图去合抱大树。 多奇怪,雨水冰凉,可浇在肌肤上却像烙痕,使滚烫更烫。 男生青涩有力的臂膀肌理分明,衣服连袖子都没有,简直有点一览无遗。 太出格。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立危墙之下。 安珏在心底默念,火烧火燎地松开了手。 她的脸色也从雨后天青过渡成一片绯红,像是活蹦乱跳的虾被蒸熟,哑火了:“好了,你赶紧走吧。 ”袭野没动,仍是低头看她。 “放心,手帕很干净,但也很薄,你另一只手稍微护着点伤口。 破伤风越早打越好,农贸市场公交站旁边就有个区卫生所。 你跑步那么快,应该两三分钟就能到吧?”男生一字不落地听着,却不知怎么抓的重点:“你怎么知道我跑得快?”安珏答:“之前你不是打了比赛么?国庆前和校队那场,我看到了。 ”他脱口而出:“你又没看全。 ”然后两个人都不动了。 袭野深吸一口气,仰头朝天,嘴型像是骂了句什么。 安珏没听清,而他飒沓流星似地跨进了风雨里,游鱼入海般,瞬间无踪无际。 她还想问他一些事,很多事。 可思来想去,却是欲辨已忘言。 这场雨下了很久。 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 安珏一看雨势变小,便拿包挡在头顶跑了出去。 经过一间发廊,她停下来照了照门前镜,一筹莫展。 走到公用电话亭前,她想向倪稚京或是郑卉求助,问下能不能去她们家暂住。 可这未免太麻烦人家父母了。 怎么办呢?南水关尾巷十九号——安珏脑中忽然浮现这个门牌号,她又想到门前那株光秃秃的树,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 或许去那里,可以凑合一晚上?反正袭野是独居。 这个念头平地惊雷一般,安珏几乎把自己吓到了。 她越是循规蹈矩,就越容易被罪恶感所伤。 没等别人评判,就已经在心底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是脑子给炮轰了,她嘲笑自己。 再深想一下,淤青几天之内都不会消退,绕一大圈,奶奶知道后只会觉得她在刻意瞒着什么,只会更担心。 安珏又把打公用电话的硬币塞回了包里。 下了公交,安珏迎着暮色跑回家里,衣服全湿透了。 奶奶双手发颤,脸都吓白了:“怎么回事啊玉玉?电话也不接!你姑说你下午两点多就离开市立医院了,怎么一直没回来呢?我急啊,急得没办法,也跟稚京和卉卉讲了,她们都出门找你去了。 ”安珏早就想到回来后该怎么说,但打好的腹稿还是卡壳了:“我那个,想去农贸市场买点当归和黄芪。 结果突然下雨了,那边就、就很乱嘛,地上很多菜皮,很滑,我摔了一跤,脸磕在石板上,小灵通也砸烂了……”“脸磕在石板上,哪个石板?不要同奶奶话唬烂,怎么会肿成这个样子啊!”奶奶伸出手来,安珏边躲边说:“就是怕你怪我不小心,我才一时半会不敢回家来,雨又下得那么大。 真的,脸上也就看着夸张,但只疼了一下就没感觉了!”说着她又合掌一拍,“对了奶奶,我赶紧用家里电话给稚京她俩回个信啊。 ”奶奶果然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好好,你快和她们说,奶奶还麻烦人家给你姑送了晚饭,下次一定请她们来家里吃饭——哎,玉啊,裤子背后脏了。 你做好事了,怎么不记得日子呢?”安珏的例假从来就没准时过,又因为湿气重,痛经特别厉害。 她着急忙慌地调转了方向,在厕所里洗净换好,终于感到小腹一阵锥心的抽痛。 先前也许是神经崩得太紧了,所以没察觉。 脑袋轰然一声,很响,心也跟着余震了——不知道檐下躲雨的时候,袭野是不是察觉了。 但是想尴尬也晚了,她不由得苦笑。 他俩好像总是在一方很狼狈的时候才会相见。 座机电话才嘟了两声,倪稚京就接起来了:“奶奶,还没找到没找到。 你别急哈,我和卉卉分头行动了已经,保证围追堵截关门打狗瓮中捉鳖……”“稚京,是我,我回来了。 ”那头停了几秒,果不其然爆发了:“安珏!可以啊你,我不就放了你一次鸽子嘛,你敢给我暴雨天玩失踪?”“对不起,我遇到一点事,摔倒了……”“我不听我不听!我现在就回小东巷,你给我等着——等等,你说遇到了什么事?”“就农贸市场后面,那里很乱,你知道吧?”“当然知道啊,网吧夜宵南水关,混混欢乐窝嘛。 你不是给你姑送饭去了吗,为什么又去了农贸市场?”“买菜,买菜。 我说到哪?”安珏捂着肚子,痛得冷汗纵横,“对,说那里很乱,你和卉卉千万别去,会迷路的。 下雨天还特容易摔倒,就像我这样。 ”倪稚京无语:“唬我是吧,你就编吧,我这就过去……”却又在听筒里听到一阵摔在地上的闷响,“玉啊,啥子声音,你咋了!真摔了?”例假撞上淋雨着凉,引发身体的连锁反应,安珏就连牙根和三叉神经都在疼。 奶奶给班主任告了假,国庆长假放完之后一周,她仍在家中静养。 过去安珏也有痛经痛到休克,被同学架去医院挂点滴的历史。 这症结说起来毕竟怪难为情的,每回倪稚京都要现编理由,从初期简单的贫血,编了几年逐渐复杂化,最后一次约莫是什么心源性晕厥?在安珏不知情的时候,她已经被贴上了体弱多病的标签。 但这样长时间请假休课,还是头一遭。 热心同学甚至以为她得的是不治之症,私底下都开始倡议募捐了。 一周后回到教室,安珏仍戴着口罩——脸上淤肿还没好。 杨皓原忧心忡忡地转过头,他显然也是热心过了头:“安珏,你还这么年轻,一切都还有希望的。 ”安珏放好教材,好半天才张嘴:“啊?”“现在医学进步老快了,你看前几年非典,大家都以为自己要完蛋了呢,最后不也平安渡过来了吗?”已经上升到这种高度了吗?安珏想了想,没想明白,但还是用眼睛笑起来:“啊,是啊。 ”“所以就算你得的真是绝症,我们大家也会陪你一起克服……啊靠,倪稚京!不是说好再也不敲我脑袋了吗!”“杨皓原,我看你才是地摊文学看多了吧?还绝症呢我的妈,想象力挺丰富啊,你咋不再添上车祸和失忆,把故事编全乎呢?”“我倒是想啊,这不被你打断思路了吗!”安珏大致猜出了前因后果,有些哭笑不得:“我没事,这次是摔了一跤,脸受了点伤,所以才多请了几天假。 ”全班同学早都拉长了耳朵在听,他们和杨皓原一样半信半疑。 “脸受伤了?安珏,你可千万别毁容啊!”“就是,那校运会谁来举班牌啊?”大家插科打诨地讲着,嘻嘻哈哈的。 谁都没想到,安珏直接就把口罩往下摘。 先前的淤青变作了一片紫红,伤患处像黏在颧骨上般。 她底子又白,着实显眼。 有些同学倒吸着凉气。 四班霎时阒寂无声。 “你们看,真的没事,连缝针都不用呀。 ”安珏强调。 但气氛依旧是奇异的死寂。 倪稚京拱了拱她,往外一努嘴:“喏,又纯又野的又来了。 ”再过几天,就是广播稿里固定以“秋高气爽”开头的校运会,体育生恢复了每天晨起五公里的热身拉练。 男生们的额发浸染着薄汗,身形清爽矫捷,在琅琅早读声中说笑着穿过长廊。 袭野不紧不慢地落在中后方,他从别人那里接过半瓶水,隔着瓶嘴在喝,一道澄亮的水线反着光,像从天河倒灌进少年轮廓清晰的喉咙里。 一起,一伏。 安珏把口罩拨了回去,转过头,一阵胆战心惊。 好奇怪,这些男生之中阳光帅气的并不少,但他就是第一眼会被看到的那个。 这不光是外在的事,却也说不出为什么。 袭野往四班里看了一眼,看到安珏,才转开视线。 里头的人却不敢随便往外看,女生大都把脸低下去了。 安珏翻开书,落了几天的课,想要从头开始补。 可看了好几遍,怎么也翻不到下一页。 刚才袭野路过的时候,就连男生都有点装腔作怪的。 倪稚京发现杨皓原很做作地捋了一把新剪的飞机头,肉麻得要死。 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藏在抽屉里的手乱摸一通,从书包侧兜摸出一个鸡蛋来。 在耳朵边摇了摇,确定熟了,便又“啪”地一声,敲在了同桌的后脑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