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明天世界末日今夜我想与你散步》 第一章 文蓝转青20241212首发天空阴沉,黑云浓厚杂乱,狂风呼啸着肆虐,世间万物像是要赶在末日降临前做最后的狂欢。 闷雷轰然大作,骤雨猛烈来袭。 姜仪景正趴在桌子上小憩,忽地在梦里一脚踩空坠入万丈深渊,突如其来的强失重感使得身体一整个大抽动,像一条搁在砧板上濒死的鱼,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的跳动。 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同学惊恐又迅速收敛的目光,她维持表面镇定,假装无事发生,实则心脏哐哐直跳,马上就要从她的耳道里逃出来,钻进地缝里去。 胡乱轻翻两页书,小心翼翼地理理文具、挪挪水杯,一通装忙流程下来,仍是如坐针毡。 抬眼熟练地往一个方向看去,目光触及那端坐的身影,她不可思议地觉得心定于一处。 那身影总有使她安定的神奇魔力。 大四伊始,空荡荡的课表、无所事事的日子让姜仪景尤感焦虑。 照理来说,这种闲适的生活正是前三年她所梦寐以求的,巴不得每天课少些,得以在宿舍躺到四肢退化才好。 可如今真叫她躺,倒像是谁往她床上撒了把图钉。 眼瞅着朋友们都在忙碌着,或考研,或考公,抑或是向梦中情职投递简历争取实习机会,总之都有个前进的方向。 唯有她没个确切的目标。 其实之前也是有的,不过那也不是她的梦想。 中学时期,姜仪景严重偏科,数学差到简直令人发指,哪怕文字学科手拿把掐,仍不能完全补上数学的漏洞。 家里人早在她选择文科时就已失望透顶,高三更是发出最后通牒:考不上本科就进厂打工。 她这才有了发愤图强的劲头。 处于最后冲刺的关键阶段,她这种长期“稳定”在二三十分的差生已然是被放弃,老师在课上争分夺秒,讲课如开飞机,咻咻咻地就飞走老远,只留她站在地面看飞机划过的白色尾气发愣。 害怕被老师同学厌蠢,她只好悄悄埋头练题,总结不足,尝试女娲补天,悲哀地发现自己连基础的公式都弄不明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地对症下药,将几本必修书拉通记忆了三四遍。 好歹有些起色。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考场上惴惴不安地拿到试卷,惊奇地发现竟比平时练的题目得心应手了许多。 分数出炉,家里人将她的数学成绩称作“走了狗屎运”,她自己也长舒一口气——好幸运,不用进厂做衣服了。 考出好分数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 志愿被“离家太远”、“气候不好,冬天很冷”诸如此类为她考虑的缘由,以及“要不是我拿进厂鞭策你,你会收获这个成绩吗”这种绑架她的话驳回四五次后,她麻木地将几栏意向专业统统填成英语,他们才终于露出欣慰的笑:“英语老师多么吃香啊,稳定轻松,还有带薪寒暑假。 ”英语是她整个中学的绝对强项,再加上被家人预期、为老师鼓舞,她也觉得这可能算得上是她最好的职业归宿了。 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上了大学才知道,她自认为的强科,其实也就那样,相较于条件更好的人,她毫无优势。 维持及格线的成绩单和家人的满意度皆没有正向反馈,她越来越丧失信心,直至羞于站上讲台,纠结之下还放弃了成为教师这个“梦想”。 她自己尚且不能对这个学科和职业充满热情,如何能承载底下众多学子的未来?而那充满热情的事物又在哪里?实际上,她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热衷的事物,没有心驰神往的追求,没有终其一生必须要实现的梦想。 她始终得过且过着,扬言“活一天算一天”,现下却因周围人纷纷在为未来埋头苦干,只剩自己在迷雾之中飘摇而紧张焦虑起来。 那段时间她可以说是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使她精神高度紧绷。 譬如说,她原是安安静静地在宿舍枯坐,早听见有脚步声在靠近,心知接下来就该开门进屋,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的声音一响起,她依旧会应激,一瞬间心脏抽紧,从椅子上猛地弹起来还在突突狂跳。 譬如说,与室友们欢声笑语时,一阵手机铃声清脆响起,她明明很清楚她的手机常年静音,那不是打给她,她也会像被钉在空气上。 譬如说,她与室友们本是和谐相处的,却会因她们突然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而烦躁厌恶,随即又因这份负面情绪而掀起铺天盖地的内疚。 她每天什么事情也没做,仍觉得好累好疲惫,每当这种时候,便会去蛋糕店买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挂在阳台栏杆上,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往嘴里挖。 巧克力在口中化开,静静看着底下走来走去的人,都在各忙各的事,没人在注意她。 为什么没人在看她?往下看,三层楼高度,掉下去估计也摔不死,但一定会断胳膊折腿,假如头正好磕到花坛坚硬的边角说不定会当场死掉,可没办法把握准头啊,也会吓到奔波忙碌的大学生,更何况巧克力熔岩还没吃完,可是花了六十块呢。 一则著名的视频回响在耳侧:“要二十块呢。 ”表情有了一丝裂缝,上一秒还在考虑要不要死、要怎么死,突然又笑起来,似乎有些诡异。 于是笑得更开怀。 心情转好,暂时还是不死了吧。 她便捧着失去四个角的熔岩蛋糕退避三舍,警惕地看着阳台栏杆后退至屋内,好像生怕它会自然脱落导致她失足坠下楼。 一个人待在宿舍,九月份还维持着难耐的暑气,她也只开了头顶的小吊扇,听着它咯吱咯吱地运作。 如果它突然掉下来,砸在她头上,应该会毙命,扇叶不是裸露的,场面不会太血腥,她的室友们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备考了。 可她们三个也会被吓到吧?她默默从风扇底下移开,躲到床板底下方才安了心。 无所事事的独处时光本该是极其美妙的,她只感觉四周寂寥无声,世界上好像就她一个人,没有人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这并不是美妙的感受。 她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忙,泡图书馆去了。 脱离中学那种“两眼一睁就是学”的状态,大学图书馆算得上是能与人并肩同行的唯一理想空间了。 大家互不认识,在各自的位置上埋头,偶尔抬个眼在空气里对视一刹那,很快又同时移开,甚至有个固定的时间见到彼此,次数多了自然而然会开始期待明天还会不会跟这个人坐在一块儿。 这种光明正大的偷窥和猜测,无限放大了某种微妙的感觉。 更何况,他本身就带给姜仪景许多无法言说的感觉。 他的头发黑亮蓬松,看起来就充满生命的蓬勃活力与生机;插在发间的手修长匀称,肩背宽阔平直,坐姿挺直,站起来应当也是挺拔的;他垂头看书时表现出的平稳专注力……总之,外形、气质和周身散发出的感觉,无一不精准狙击姜仪景的取向。 他所带给她的感觉强烈到,总怀疑以前是不是看见过他,可记忆里除今天是没有别的印象的。 大概是因为她从来都惧怕与人有语言交流,甚至是无言的眼神交汇,在有人的地方总有拘束,只看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比如背的包是何种色彩、桌上摆放了些什么物品等等,其余的便不敢多看。 她转而去看他桌面,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眼熟的物件。 显然是没有的,他的桌面不像她,净摆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他就只是伏着本书在验算纸上写,旁边放着另一本用作参考的书。 遮遮掩掩去窥得他书上的内容,油然而起一种奇妙的崇拜。 密密麻麻、井井有条的高数演算步骤,对于她这样数学烂到家的人来说,完全是需要双手合十朝他拜上一拜。 姜仪景由此获得了去图书馆的无限动力。 并很快掌握了他来去图书馆的规律。 这根本不需要耗费很多精力,她只需要每天勤勤恳恳踩着图书馆开门的时间,坐她第一次看见他的位置上,静候他出现便好了。 幸运的是,他总是坐固定的位置,哪怕有时候没那么幸运,姜仪景也可以从他进门就捕捉到他的去向。 他对于她来说,实在太显眼了。 有过一次他坐在她身侧,起先她是很欣喜的,为着半个月以来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当她一靠近坐下,便预感不妙了。 她的心脏简直比她本人还要兴奋,就想要赶紧跳出来与他见上一面;她也忘记了该如何咽口水,害怕发出强烈的声响,刻意之下,本能的吞咽动作也变得艰难,或许口水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划拉得嗓子生疼。 她承受不了这种紧张无措感,更害怕自己太过刻意僵硬的动作会引他发现,只好收拾东西落荒而逃。 缩短了距离,才有了距离。 不仅仅是座位的距离,更是一前一后行走的距离。 姜仪景每每跟在他后面走,果然没错,他身姿挺拨,走路再快,身形也是相当平稳的。 他老穿黑、白这两种颜色,简简单单却十分有型,穿在她身上格外沉闷黯淡的这两种颜色,他穿起来显得朝气蓬勃。 他的头发永远是蓬松的,乌黑茂密,走在路上被风带起,飞扬的发丝展现出无限灵动的生命力。 食堂那两三个窗口的饭菜果然更好吃,难怪他重复光顾;南楼和北楼宿舍隔得虽远,可她已经熟悉每一块地砖的纹路;姜仪景每晚走在操场跑道上,数着他跑完一圈的时间,期待他从身边跑过。 他带起的风没有意料之中的酸臭汗味和浓烈刺鼻的香水味,是一种清新的味道。 好好闻,好想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液!不知不觉间,姜仪景已经将自己对这个人的甜蜜意淫完美融入她的泥泞小道上,未经同意就将他拉进迷雾之中与她作伴,尽管他并不认识她。 要是能认识他不敢想象该有多好。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 她并非能主动争取什么的性格,对于任何事物主动,都让她有一种索要的羞耻感。 纠结来纠结去,还是扯下张便利贴,笔尖悬在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她打开搜索软件,在其中搜“如何成功向图书馆crh索要微信”……照着样板写了十多张不同类型的纸条,全部被她夹入单词书里不见天日。 担心当面给他会被拒绝,又根本找不到机会悄无声息地递给他啊!她埋伏观察,找准时机,不断练习掀开书页——塞进纸条——合上书,这一连串动作,必须练到惟手熟尔的程度才可以,打定主意要趁他什么时候离开座位,就飞速过去把纸条这么往他书里一夹。 功夫不负有心人。 正午饭点,学习区的人陆陆续续去吃饭了,包括他。 燥候到整个空间就剩姜仪景一个人,她仍似做贼,担忧有人会看见,左顾右盼望风,确认没人了才起身,往他位置走去。 一眼被书上的内容吸引。 实则是她无法错过能更了解他一点的机遇。 他的字迹如他本人,端正工整,横是横竖是竖,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没忘记正事,把纸条的一半夹进书里,另一半露出方便他看见,就听身后传来动静:“你在干什么?”她浑身一颤,脑中激荡,胸腔里掀起惊涛骇浪。 窗外的雨却停了。 第三章 姜仪景早意识到,近来,她焦虑得很不正常。 在人前她照样泰然自若地倾听和说玩笑话。 她总是迎合身边人喜好的一把好手,认真倾听对方述说,期间适时作出恰当的反应,或惊讶、或义愤填膺、或心知肚明一笑,最后再说出一句对方想听到的安慰话语。 熟极而流。 可别人的话真的进入她耳朵里了吗?不,进不去。 她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惊声尖叫,震天响,足以把所有声音隔挡在外。 然而,一处于安静的环境,尖叫声也戛然而止。 她又像被置身于密闭空间之中,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周遭寂静空旷,唯有一滴一滴规律的水声回荡……睡大觉和吃甜食是她惯常用来缓解焦虑的特效药,可如今它们也失去了效用,一躺下就翻来覆去,一吃甜的味蕾反回来的竟是涩味。 她极度渴求寻找到另外的有效的“药”。 像是在汪洋中轻易侧翻的扁舟,求生欲驱使下本能地渴求身边能飘过一根浮木。 无意当中的一瞥,像黑暗中破开一束光,仅仅一小点,也足够明亮,让她燃起重见天日的希望。 她自然而然地就把近些天突然降临的顺风顺水统统归功于游迹星。 多亏他学习时专心致志,她被他散发出的专注能量辐射到,竟也能静下心来沉浸式学习,在文献和真题卷里如鱼得水,令她自己无比惊讶。 得益于他在演算纸上写的「你好棒,这么强」,紧随其后的一连串惊叹号是对她的强烈肯定,再做错的题越来越少,甚至有时还能全部红勾。 这实在太令她振奋了!幸得他每天自发坐她对面,她在看电脑屏幕时不可避免地瞟见他,赏心悦目,能缓解眼眶的酸涩,保持心情舒畅,让她在十一长假前,远早于ddl就确定好被迫调剂的、不大了解的翻译领域论文选题。 这简直不可置信!他发过来的真能让她安稳入睡一夜无梦,她焦虑内耗东想西想时一看见他能立刻归于平和。 他对于她来说,是新型的有效的“褪黑素”和“巧克力熔岩蛋糕”。 在见色起意和数学光环之上,又罩上层“灵丹妙药”的惊喜之光。 齐步迈出图书馆大门,姜仪景问他:“中午想吃什么呀?”游迹星笑答:“得看食堂有什么菜呗。 ”“今天不吃食堂,我们出去吃吧?”“为什么?”“想吃点好的,不愿再吃维持生命体征的饲料,”姜仪景朝他笑,“我请你呀,我知道一家冒菜超好吃,尤其是牛肉和千层肚,好吃得旁边晕个人都察觉不到。 ”她超级夸张地吹捧。 游迹星没立刻被美食诱惑,第二次问:“为什么要请我吃啊?”姜仪景脱口道:“那你请我。 ”“好好好,”游迹星了然地笑,“原来搁这等我呢。 ”“没有啦,”姜仪景笑说,“我是真想请你吃饭,今天一定要请!”没等他继续问为什么,姜仪景伸手做出请他走的手势:“别管了,等下张嘴吃就是了。 ”姜仪景的力荐看似夸张实则贴切,端上来的冒菜果真色香味俱全,垂涎欲滴。 “我是不是该晕倒了?”游迹星接过她烫好的筷子时发问。 姜仪景立即晃了两下,佯装要晕,随即又笑起来:“还是别了吧,美味佳肴还没进到嘴里呢,吃完了再晕也来得及。 ”她多烫了双筷子,当公用,先将一大盆冒菜拌匀,才想起来问:“坏了,你能吃香菜和葱不?”游迹星笑道:“没事,我不排斥。 ”她还在歉疚道:“我和室友们一起来吃,总是习惯让多加葱和香菜,吃的次数多这里的老板已经眼熟了,每次来不用说什么就自动给我们多加香菜和葱,刚刚忘记问你的口味了,对不住啊……”“你不用道歉啊,我可以接受的,”游迹星宽慰道,“我发现,你总是会下意识向别人道歉诶。 ”这话把姜仪景说得一脸茫然:“有吗?”“在操场上没听见我喊你,请我吃饭加了香菜和葱,你都向我道歉,好像生怕我会怪你,”游迹星笑道,“可这些算不上是犯错呀,你都不必道歉的。 ”姜仪景的表情由茫然转为呆滞,随后反应过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笑着招呼他:“我知道啦,下次不这么有礼貌了,赶紧吃吧。 ”他夹起一张牛肉片:“没见过这么大一张的牛肉片,我有口福了。 ”“那当然,”姜仪景骄傲得像这牛是她一手喂养大的,“我没别的优点,就很会吃,平时有点蛮尼全炫嘴里了,跟着我吃绝对不会出错的!”游迹星问:“美食家啊你是,那目前有吃到过不好吃的吗?”姜仪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食堂啊,又贵又难吃。 ”她表情十分嫌弃。 “除了食堂呢?”“那应该没有了,只要我能吃的我觉得都好吃,主要是花钱了,不好吃我也必须要说好吃好吃真好吃!”游迹星笑着点头,顺着话头再发问:“那你有什么不能吃呢?”“不能喝牛奶和咖啡,因为不耐受,”姜仪景想了想,补充道,“也不能吃芒果,不知道是不是过敏,总之一闻见味儿想呕吐就是了。 ”“牛奶,咖啡,芒果,”游迹星重复她举出的三个食物,“那你能吃的是蛮多的。 ”他突然转换话题,问她:“所以为什么今天非要请我吃饭?”姜仪景刚吃进去一口,嚼两下就囫囵吞下去,依旧抬手微掩着嘴说话:“好吧,其实我是想感谢你。 ”“感谢我?”人声嘈杂间,游迹星以为是他听错了,见她坚定地重重点头,一头雾水地问,“感谢我什么?”“感谢你和我做朋友啊,”她在心里迅速纠结,还是选择用别的话盖过,总觉得擅自把他当成精神支柱这件事,说出来怪怪的,会很越界。 她不能越界。 她很擅长装傻充愣:“难道我们不算是朋友吗?”“当然是啊,”游迹星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缘由,“好吧,那我就只好多谢朋友款待了。 ”茶杯刚刚用来涮筷子了,她只能曲起手指当做茶杯,朝他敬过去:“客气了,朋友。 ”游迹星笑着学她,没有真的碰到“杯”,只是做出个样子。 姜仪景有些懊恼:“说好我请的,你怎么把账结了?”“因为我也想感谢你呀,”游迹星低头对上她的眼睛,“所以必须是我请。 ”“可是我先说的要感谢你的,你怎么能截胡!”“那我不管,先下手为胜。 ”姜仪景笑了:“这词是该这么用的吗?”“你的词也用得不赖,学你的呀。 ”去家教的路上姜仪景才看见微信有许多条新消息,上午她论文选题敲定,下午导师就在小组群里将这个消息广而告之,另外还催促另外的同学尽快确定。 她所在的组全都是同班同学,大家都是双选落选之后调剂的,对翻译略懂皮毛一知半解,毫无头绪,纷纷来向她寻求经验。 她也没什么经验可分享,只将自己的笨方法(不包含游迹星)倾囊相授,回完列表里的,才去看添加新好友的页面。 也是小组群里的同班同学,程予娣。 姜仪景很意外。 她本人也不是擅长社交的人,可在路上遇见的同班同学,还是会打招呼,哪怕叫不出名字,只是彼此客套一笑。 程予娣却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扎堆,甚至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看,见谁都是满脸漠然,完全不认识一样。 即使这样,姜仪景还是通过了程予娣的好友请求,不为别的,至少她们目前算得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程予娣一加上好友便直截了当问她:「你论文题目确定了?」姜仪景:「是的呀。 」虽然不熟,她甚至还用了表达和善的语气词。 程予娣依旧生硬:「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有什么渠道?」姜仪景感觉奇怪,语气词也省去:「我自己想的,看了十几篇文献。 」程予娣:「把你的发我看看。 」为什么都是这种命令一样的表述,单看文字都这么让人不爽!姜仪景还是愿意维持体面,解释不愿意给她看的理由:「我觉得还没正式定稿前发给别人看不太好……」程予娣便没再回复她。 好莫名其妙。 她走在操场外圈,还忍不住在复盘这件事,简直太莫名其妙了!什么叫「你怎么可能那么快」?!凭什么怀疑她啊!!!她可是看了二十多篇文献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她点进与程予娣的对话重新看,更是抓狂。 她对自己恨铁不成钢:怎么这么包子啊!刚刚为什么不反驳,还回「是的呀」,呀什么呀!她气不打一处来,点进寝室群里疯狂吐槽一通。 很快有人发来安抚:「宝宝不气不气,回来再细说嗷。 」姜仪景知道她们忙着学习,不好多打扰,没再往群里丢消息。 刚刚自己生闷气,计算的时间已经被打乱,不知道他还有多久才跑完这一圈,还是说已经跑过去了。 她边走边张望,往后看,便撞上他热气腾腾的眼神,前额碎发湿漉漉的,有些贴在额头上,脸上泛着健康的阳光的红晕,微微喘着气,看着她笑。 他经过她,声音像清凉的晚风一样飘进她耳朵:“hi,晚上好呀,姜仪景。 ”她忽然平静下来,此男真有种令她安心的美感。 第二圈,他说:“又见面啦,姜仪景。 ”第三圈,她没算准时间,倒数到29秒时,左耳就接收到他朝气蓬勃的声音:“姜仪景,怎么走这么慢。 ”他一圈比一圈跑得快,她索性倒数到30秒时就停在圈外,转身朝他跑过来的方向站定。 他在她跟前停下,微微躬身,手撑大腿,喘气有些急促。 姜仪景感觉自己也跟着跑步了,脸发烫,心在耳道里狂跳。 她手揣兜,贴着硬挺的塑料外壳,这次不等他开口,主动将它递过去,同时说:“hi,游迹星,晚上好呀。 ”游迹星短时间就平复好微乱的呼吸,道了声谢,还是对她张开了手掌。 她竟连包纸巾也拿不稳,手像个醉醺醺的走不了直线的醉汉,七拐八拐地就要去贴上他的掌心。 好歹最终刹住了,她的手虚虚悬在他的掌心上方,那包纸巾放上去,来自他皮肤的热气不可避免地蒸腾在她手上。 她收回手重新揣兜里,悄悄在隐蔽处摩挲手指上炙烤后的余温。 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推开门,室友三人已经齐刷刷坐好。 舒倾起身扯她过去坐:“你到哪儿去了?等你回来吐槽呢。 ”气愤地说完来龙去脉,又延伸出些别的,开始翻起老皇历:“还记得之前她卖惨不?说自己家庭情况不好,暗讽我们排挤她,我们跟她说什么都爱答不理,分明是她一个人把我们所有人排挤了!”全寝室附和:“就是啊,在路上看见也全当没看见,到底怎么敢的啊。 ”“据她同宿舍的人所说,”许心葵开口就是免责声明,“有一次看见程予娣洗衣液用光了,就说让程予娣先用自己的,后面发现,程予娣一直在偷用她的洗衣液,被当众逮到程予娣居然说:‘你不是说让我随便用吗?’”“还有,”许心葵喝了口水,继续蛐蛐道,“她们宿舍有人家里给邮了车厘子还是什么,分给大家吃,满满一大盆她全吃了,说:‘是你叫我吃的啊,我从没吃过这个,反正你经常吃’。 ”姜仪景只说了一句:“好想这样无所顾忌地活一次……”淡笑盈制止她这个危险的想法:“这很容易挨揍,需要命特别硬。 ”姜仪景立刻怂道:“那还是算了,我这条小命特别不硬……”她的生命活力尚且需要靠吸收别人的朝气来维持呢!想着谁,谁便来了,摆在桌上亮着屏的手机上方弹出新消息,淡笑盈眼尖看见了,立刻捏住姜仪景的胳膊逼问:“游迹星是谁!!!”在三人的联合质问下,姜仪景神秘兮兮一笑,只说:“是一个惊喜。 ”“惊喜?是crh吧?!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都不知道!瞒着我们偷偷享受暧昧的快乐是吧?”姜仪景求饶道:“我冤枉啊,我哪有瞒着,我们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这段时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吧,我怎么跟你们说啊!”“那现在快招!”姜仪景一五一十地招供,三个人很激动:“啊啊啊景子你出息了!居然敢去递纸条了,闷声做大事啊!”她们兴冲冲地说明天要轮流去悄悄摸摸围观“惊喜”小子,姜仪景那卡了半天白屏的手机在这时反应过来,显示出他发来的消息。 一张航班截图,游迹星告诉她:「我明天正式开始放十一长假了,如何呢?」在室友们的一片遗憾叹气中,姜仪景回他:「我没课要上,每天都约等于放假,如何呢?」她不禁想,分享,这也算是惊喜。 她没有跟室友胡说,他就是她的惊喜。 第四章 姜仪景戴着耳机在外圈走,假期前一晚,少了嘈杂的人群,音量适中亦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并不感觉孤零零,游迹星的消息在手机上:「你在听着歌散步?」姜仪景截取音乐播放界面:「今天的日推不太行,需要晾晾才会懂事。 」游迹星:「我的日推一直都不太行。 」姜仪景:「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游迹星发来个气急败坏的表情包:「那非得让你的大数据记住我的问题」并发来一起听的邀请。 进入功能,她原本在放的歌曲戛然而止,切换成他在播放的歌,惊奇地发现,两个红心紧贴在一起!他们收藏了同一首歌。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巧合,姜仪景心想。 这首歌不算小众。 接连好几首皆是心贴心,姜仪景无法再按耐,但唯恐切到微信发消息会被卡退后台,就在播放器界面发:「好巧,这些歌我也收藏了!」她补充了一串惊叹号发出,充分表达遇见知音的喜悦和激动。 游迹星即时回:「我就是在你朋友圈里收藏的啊,确实如你分享所说,仙品。 」eoji表情占满屏幕,一卡一卡地慢慢显示完整,黄豆豆小人瞪大的眼珠子里有小星星,周围一圈布灵布灵的效果。 是姜仪景此刻感觉的具象化,她的心里噼里啪啦正放着烟花,特效比眼前的还要绚丽。 拇指顿在手机屏幕上方,她不由自主在笑,抱着期待放开的权限,如今期待被落实,这一瞬间令她切实感觉到,她有被看见。 一首毕,紧接着低沉有磁性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耳机里钻出:“let’s fall love for the night……”她打字,还未发出,屏幕上出现他发来的:「这歌单里的全是你朋友圈分享的,我觉得很好听,最近一直在循环,企图让我的日推懂点事。 」姜仪景鬼使神差:「那如果我化身懂事的人形日推,取缔它,如何呢?」发完就觉得不妥,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我还有很多好听的珍藏曲,可以全部推给你,朋友。 」最后两个字尤其刻意。 游迹星欣然同意:「好哇,把你收藏的歌统统交出来!」她侥幸地想,还好他没有想很多。 可一面又想,真的没有想很多吗?姜仪景感觉到手机振动,拿起来看,是微信消息。 游迹星:「你看,这只猫和图书馆楼下那只大肥猫是同一个款式。 」姜仪景点开图看,果真是橘猫“学长”异地登录。 她回道:「太像了,再收集一只就能消除掉了。 」游迹星:「那多收集几只,合成彩虹鸟。 」姜仪景立刻大爆笑:「那再多收集几只,两只彩虹鸟就是战斗鸟了,一消就消一板。 」两人「哈哈哈」塞满整个屏幕。 她分享在朋友圈的歌轮播完,刚刚她添加的歌单紧随,无前奏地直奔主题,歌手沙甜的嗓音搭配复古调的唱腔唱着:“when life’s a ss,i’ pullg for your suess,always, always,when skies are grey,i’ g with the gift of sunrays…”歌词如此应景,贴合她内心所想:他就是迎着阳光踏步而来,踩碎了她阴云密布的灰暗。 一团红橘慢慢被墨蓝色一寸一寸浸染,最终整个天空呈现出游迹星朋友圈里那片静谧的神秘的蓝。 落日不见,可已经有更加惊喜和灿烂之物。 复古调的律动活泼又自由,非常动听的。 姜仪景此刻却想,如果耳机里流淌的是他说话的声音,是不是会更加动听?算了,还是不要了,她害怕有别的声音会顺着耳机线让他听了去。 她回完信息就立即切回播放器,好险没被卡掉,将聊天记录截图,就一直保持着屏幕常亮,一首一首和他听着。 奇怪,明明显示相距一千多公里,她却觉得近在咫尺。 一口气冲回宿舍,姜仪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气。 热气上升,从心口蔓延至全身,脸是滚烫的,对着镜子一看,轻微飘忽的藕粉色映在她脸上。 不由自主地就联想到,昏暗光线下,游迹星潮红的脸,也是这样喘着气…姜仪景赶紧甩了甩脑袋,要把一些荒唐的心思全甩散。 于一片漆黑中,她亢奋得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那挺直的脊背、宽阔的肩膀、修长匀称的手插入浓密乌黑的短发之中,耳朵里循环重复出现那清亮如清泉的嗓音。 漆黑像是一块幕布,她的双眼作为投影,一点一点放映出她脑中所想的画面。 ……一大片红橘的锦缎下,游迹星洋溢着阳光般的笑脸,来往的路人被她一键消除,滑板砸在地上叮铃哐啷的声音和肆意的开怀大笑都被她调为静音,只响起刚才与他听过的歌曲作为背景bg,而她踩着旋律到他身边,与他分别笑进对方眼睛里…………昏暗的操场上,她将纸巾递给他,他的手碰上了她的指尖,潮湿温热的触感,一瞬间两只手如触电般弹开,那一块皮肤酥酥麻麻的,紧接着又默契地重新缠绕在一起,他的小手指勾着她的,紧紧的……越缠越紧……她轻轻翻个面,这些添油加醋颠倒是非的意淫统统被推翻。 她有些震惊,她竟已经走火入魔到这种程度!不就是他听了她分享的歌吗?!这能说明什么!她分享的初衷就是炫耀她很绝的音乐品味,有朋友真听了并认为好听,确实是该高兴的,可为什么还同步冒出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啊!一起听歌不代表共享了心跳,喜欢同样的书、音乐等等,这种相似的爱好根本算不上是灵魂上的共鸣,借别人创造的作品来显示出的合拍,只是局限于符号和标签得出的假象。 这根本不是心动……这根本不是心动……不是心动……不是……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她迫不及待拿起来看,随即又有些失望。 是了,都互相说过了,怎么还会发消息来。 寝室群的消息,淡笑盈发的:「我睡不着,还有人醒着没?」其余三人接连报数,失眠也是会传染的。 黑暗中四个乱蓬蓬的脑袋同时从帘子里钻出来,卧谈会启动。 淡笑盈率先提议:“明天不想学习了,咱找个地方玩儿去吧?”说干就干,纷纷在网上挑选游玩的地点,胡乱分享在群里,最终确定了距离近、交通方便、四人皆有兴趣的几个景点,就此达成旅行计划:“明天睡到自然醒,就出发去玩!”在她们要钻回去前,姜仪景纠结道:“有个事,我自己想不明白,你们帮我分析下吧?”“是你的crh吗?”姜仪景轻轻“嗯”了声,三个人来劲儿了:“快讲快讲!”“我不是经常在朋友圈分享音乐吗?”她没再往下说。 “是呀,”许心葵接话,“虽然知道这种朋友圈没人会点进去听,但就是爱发。 ”舒倾附和:“对呀对呀,分享的时候是想展示我高级到炸的格调,但实际上0个人在意,主打的是一个朋友圈点缀。 ”姜仪景轻声说:“那如果,真有人听了你们分享的歌呢?”“那只能说明这个人真有品。 ”“那如果他每一首都听了,还特意建了个收藏夹存放,每天循环听,这说明什么?”“我去!”说得如此详细,三人一下就懂了,惊叹,“是那什么星吗?他小子这么会啊!细说细说!”“今天散步的时候,跟他一起听歌,他放的歌全是我收藏的,我以为是品味100相同,已经很开心很激动了,没想到他说是从我朋友圈里一首一首扒下来的,就……”“就心动了!”三个人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这真喷不了,换我我也心动。 ”“可就凭这一点,是不是有点单薄,”姜仪景纠结道,“他说他的日推不好听,万一真的只是想找些好听的歌来听……”“那也不能首首都照收不误啊,还特意建个收藏夹,一起听时超经意播放,啧啧啧……”淡笑盈锤打枕头,“我就说你最近朋友圈怎么全打开了,其实你也想让他看见吧?”姜仪景承认:“是怀着这个期待的。 ”“那不就对了!你想被看见,他也正好就看见了,”许心葵从床上坐起,“最近很流行那句‘爱的本质是被看见’,这不就算是了吗?”“可听同一首歌这种外显的兴趣爱好也并不能意味着就是心灵相通,灵魂契合了呀。 ”“是这个道理没错,”淡笑盈分析得头头是道,“可现在如此快节奏的环境下,能这样耐心地逐一了解你的喜好,已经很难得了。 有说‘分享欲是终极浪漫’,但我觉得,对一个人有探索欲,才是真的喜欢之开端。 分享新鲜事,跟朋友也可以,但有几个人会一首一首去听发在朋友圈的歌?”“不会,”许心葵说,“我只会觉得你们发的都low到爆,我的品位最高级!”“去你的,你才最low!”淡笑盈反驳她。 “对呀,”舒倾是特别有责任感的军事,拉回跑偏的话题,“你本来是个大怂包,能勇敢地去接近他,已经是突破你的天性了,什么能让怯懦者变勇敢啊?”刚还在斗嘴的两人即答:“绝对是喜欢!”姜仪景喃喃自语般:“喜欢……吗?”她还是无法相信似的:“可是,完全没理由啊……”马上又预判她们会说的话,“你们是不是要说喜欢不需要理由?”“喜欢一个人当然要有理由啊!”淡笑盈说,“你是不是看见他就会感觉很安稳很平静?”姜仪景点头,随即又反驳:“这能算是喜欢的理由?完全说不通!”“喜欢又不是打辩论,不需要经过严密的逻辑推敲,得出个五体投地的正当理由,”淡笑盈说,“喜欢是感觉,是一种直觉的吸引力,理由都只能算是附加,不是用来说服,而是让你确信,他于你而言是特别的。 ”“对啊,图书馆一定不止他一个人专注于学习吧?你偏偏看见他,被他吸引,在不认识的情况下能被他影响,这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啊!”“景子,你是不是觉得没怎么相处过就喜欢,有些轻浮?”许心葵精准说出姜仪景所想,只听她继续说,“就像听音乐,各人各异,你不喜欢听的,别人怎么推荐你也会觉得不好听,你不喜欢的人再怎么相处,你也喜欢不上,比如付泊闻,对不对?”“真正喜欢的,往往是你一开始见到、听到就被吸引的。 ”姜仪景躺回被窝,细细回想,她的确是一眼定生死之人。 或许真如她们所言,她看见游迹星的第一眼,内心深处就已经播种下一颗种子。 她点开游迹星的对话框,止于互道。 点进朋友圈,17分钟前,他发了条新动态:「听你所听,想你所想」其下的链接正是她曾经分享到朋友圈的一首。 翻到她自己发的,文字如是写:「音乐是我记忆的载体,熟悉的旋律一响起,就能助我回味对应的心境。 」给他的动态点赞,表示她看见了。 哪怕是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这一次也无妨。 她并没有退出动态界面,短短八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顶上跳出他的消息框:「你也还没睡呢?」她迅速点击,手机也十分懂事地,没有卡顿,丝滑进入他对话框里,打字:「是呀,我睡不着,没有困意。 」游迹星发来一起听邀请:「想听吗?」播放的第一首,曲调舒缓慵懒,姜仪景一下就回忆起首次听见它的感受,主动分享:「听见这首立刻想到坐在树荫下那种清凉的感觉了,你能懂吗?」她本意只是分享,没指望他真的懂,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当下的想法而已,岂料他竟回:「我完全懂。 」她亦认为他是在单纯附和,他接着补充一句:「因为我看见了,你在树荫下,不紧不慢不急不缓的惬意。 」 第五章 宿舍角落堆着几摞书,姜仪景正蹲在那里,歪头翻找,终于发现最后一本《语言学基础》,被垫在最下面,直接抽的话极大可能会整栋垮塌,她只好搬下,抽出,再垒上。 微信群里许心葵交代:「学妹生怕过完假期被人抢先了,说她等下就过来拿,已经拍下付款了,你交给她前记得要让她先翻翻看能不能接受,当面把确认收货点了,并且重点强调不退不换哈,免得之后在跳蚤群扯皮。 」淡笑盈:「景子你检查下书里面有没有夹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人民币什么的。 」姜仪景统一回了个“ok”手势,挨个儿拽书脊,倒置,抖甩。 前三本一无所获,轮到她自己这本,刚一提起来,里面掉出一张小纸条,轻盈地往地板飘。 她隐约觉得纸的质感十分眼熟,好奇地捻起,记忆提取成功,这和写满高数演算式的纸一模一样。 工整清晰的笔迹,不是游迹星写的,那又是谁呢?「hi,同学,无意看见你坐在树荫下很惬意舒服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很想认识你,但贸然上前感觉会打扰,只好用纸条的方式传达,希望你不要觉得冒犯。 如果方便的话,请加:xxx」她快速将聊天记录划到几天前的晚上,内容都已经熟背于心,却再一次不厌其烦地,逐字逐句往下翻看,回味无穷。 期末周焦头烂额,游迹星在窗边透气醒神,正对着楼下一处僻静的绿化区。 阳光明媚,树荫下的公园椅上坐着一人,卧着一猫,那猫周身都是黄色,人也是一身黄色长裙,树叶把太阳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统统掉在她和它身上,映出一团一团阳光的色彩。 旁边草坪上设有喷雾装置,喷出朦朦胧胧的细雾,从窗户看去,像是那棵绿油油的大树在呼吸;她忽然将书一拍,惊得小猫起身,和她一起伸展四肢,她突然又仰起头,朝脸上喷出一片属于她自己的水雾,紧接着狠狠吐出一口气,那是她在呼吸。 游迹星:「看你很享受,我很好奇,就尝试了下,刚喷上那一瞬间呼吸困难,我又像你一样猛吐出一口气,有一种自由的爽感,立刻就舒服了。 」游迹星:「后面经常看见你,手托下巴望着窗外发呆,却不是呆滞,反而表情灵动,顺着你的视线看也没发现什么新奇,就很想知道你想到什么,又有些什么感受。 」游迹星:「你出神时散发出的感觉很柔和很静谧,让我有一种看见一片平和的蓝色之感,很神秘。 」游迹星:「很巧的是,新学期居然还能看见你,不再局限于图书馆,食堂、操场和回宿舍的路上都能瞧见,所以就萌生了想要认识你的想法,又担忧你会觉得冒昧,只好给你递纸条……」等等……等等!!姜仪景惊奇:「你给我递纸条了?什么时候?」游迹星开朗又无奈的笑脸浮现在手机屏幕之上:「哇……原来是根本没发现,好吧,那也比直接忽视掉更易让我接受。 」姜仪景追问:「所以是递到哪里去了?」游迹星:「夹在你的书里面,真就学完一点儿也不翻了是吧?」姜仪景:「翻!必须要好好翻一翻了!」她立刻就下定决心,游玩两天回来就地毯式搜寻!消息触底,她又往上划动屏幕,再次细细回味。 字字熟悉依旧心潮澎湃,这人真与以往的人不同,他在好奇她的想法,挖掘她的真实感受,他是真的看见她了。 本来认为的,不够坦诚勇敢的、上不得台面的纸条,竟破天荒的,变为光明磊落、大方妥帖。 她精挑细选一支顺滑好写、色彩柔和的记号笔,在纸条上轻轻写下几个字。 见到面的时候就给他看吧,算是个惊喜。 她翘首以盼着。 下午两点的阳光斜打在阳台上晾晒的衣服上,风轻轻吹拂,清新的洗衣液的气味蔓延开,缓缓流进屋中。 姜仪景的床铺靠近阳台,轻易便闻到了。 香倒是香,只是与游迹星衣服上的不同,一定要找机会问问他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液。 但现在问不了,游迹星正在与他自己的好朋友度过美好的假期。 中午之前,他截来和朋友的聊天记录告知她,不知道该去哪里玩,只能去网吧打游戏。 姜仪景生出无法言说的满足感,有一种参与进充满阳光的生活,自己便连带也沾上点儿活人气的感觉。 游迹星问:「那你今天要去玩什么?」姜仪景:「我就在宿舍躺着呀,出去玩两天了,室友她们可愧疚了,今天要开始学习啦。 」游迹星:「那你一个人不会无聊吗?」姜仪景:「还好吧,我挺喜欢一个人待在宿舍的,一个人待着无所事事就是我最爽最舒服的时侯了!」游迹星:「那我不行,我闲的时候必须要约上朋友出去玩,我在家里待不住一点儿。 」姜仪景:「靠社交吸人精气回自己的能量是吧,哦!我知道了!你是僵尸,绝对!」游迹星:「好好好,那你就是电池接触不良经常没电的呆萌小机器人。 」姜仪景:「我去,好贴切的比喻!我一出门就感觉好累,这可不就是经常没电!」就像她握着的手机一样,掉电极快还老是卡顿。 她暂时停止回顾聊天记录,转而去检查自己的存款,这两天出去玩花了些钱,不过也差不了几百了,假期期间家长要带淼淼出去玩,不做家教。 查看已在购物车的新款最大内存手机,惊奇地发现,它竟然降价了!她的小金库完全够了,甚至还有两三百余裕。 毫无犹豫地,下单,付款。 没有任何来自他的消息的这两个小时,姜仪景感觉世界是慢速且寂静无声的。 就连阳台外阳光明媚的景象,姜仪景都觉得有些冰凉。 她反复检查微信消息,生怕是它得知自己要被换掉,提前罢工了。 不如她所担忧的那样,它还在尽心尽责地为她工作着。 昨天晚上回学校,恰逢一场冰凉的雨,此刻她焉头巴脑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这气温是不是降得有点太断崖了。 她总感觉冷,附加一种病恹恹的眩晕感。 对此她是很有经验的,最近过得太顺遂,早有预感会倒点儿霉来平衡一下,经历过太多次,她已然坦荡接受,一旦收获幸运,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来偿还。 不过,仅仅是感冒的话,对她来说,绝对是超级无敌大赚啊!游迹星这样闪闪发光之人,一看见就能使她平静下来,必须得是世界末日那种大灾难,才算得上是平衡了。 她绝对赚大了!她心甘情愿。 绿色包装的感冒药一半在桌面,一半悬空,摇摇欲坠,轻易便会掉下去。 实在是她的桌面太过杂乱,瓶瓶罐罐随意摆在上面,倒的倒,斜的斜,还散乱着些小玩意儿——各种纯色、格子样式的大肠发圈,和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小夹子。 她是该收拾收拾了,却是有心无力,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动弹。 桌面中央立着面云朵形状的大号化妆镜,边沿粘了一圈led小灯,早就亮不起来了。 对着镜子一瞧,镜子里的脸平常就黑黄暗沉、毫无血气之色,病气加持之下更显憔悴,唯有眼下的两团乌黑显出点苍白之外的颜色,往常亮晶晶的眼睛也虚弱地耷拉着,眼角泛红,不做表情时嘴角持平,这样搭配在一起竟奇妙地看出了委屈。 有点像光在图书馆楼下挡道晒太阳骗罐头吃的那只橘猫。 她被自己撞脸胖橘猫给逗笑了。 突兀的敲门声猝不及防一激灵,心脏突突地跳,不同于见到游迹星那种,而是一种病态的喘不上气的跳动。 有节奏的“叩叩”声听得她脑子嗡嗡响,耳道里有紧紧的挤压感,伴有轻微刺痛和耳鸣。 她拿上四本书,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开门,像踩在云上,虚虚实实的,飘忽不定。 不知是抗病毒颗粒起了作用,还是身体里本身的病毒在作祟,姜仪景一沾床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脑袋重重的,眼皮沉沉的,胸口闷闷的,身体每一处都酸痛着,仿佛被什么压着,总之说不出的不舒坦。 她在朦朦胧胧的亮光中睁开眼,感觉身体有一团火在烧,人中那一块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灼热的气息。 手背贴上额头,烫得打个鸡蛋煎至七分熟。 她心里有了判断。 一量体温386c,果真是发烧了。 布洛芬就在随处可见的位置,她吞下去一颗,便又爬回床上去。 重新入睡前,她看了眼手机,其实她也才睡了四十多分钟,游迹星的对话框沉寂了也还没有三小时。 却感觉已经过了有三年。 再醒过来,遮光帘已经透不进亮光,伸手摸摸额头,不烫了。 她心里有种感觉,一翻开手机,果然就有他的消息。 她选择性地忽视了另外的消息。 热气上升,从被窝里爬满全身每一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唯独没有病气缠身的软绵感,取而代之的是身上力量满满!游迹星从两小时前就开始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干嘛,许久(其实只有五六分钟)没回,便又发:「机器人没电了?」五六分钟后:「超长待机还是直接关机了?」又一个五六分钟后:「可恶!我一定要给你买对南孚电池装上!」两分钟后又一条:「算了,还是买个超级快充吧,充得快,南孚电池还得抠下来换,怪麻烦的。 」姜仪景忍不住捂在被子里笑,心里想如果当时第一时间看到这消息的话,她大概会回:「不给机器人装电池,那僵尸该抠什么吃?」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打出字,游迹星的新消息又来了:「打完游戏了,去吃饭啦,准备去吃海鲜自助!」姜仪景立刻便激动:「海鲜自助!我也好想吃!」游迹星却是问她:「你刚刚在干嘛呢。 」姜仪景:「给机器人充电。 」游迹星:「睡觉了?你一天睡这么久?」她一觉睡到十一点,下午又从两三点睡到现在六点多。 姜仪景理直气壮:「电池接触不良的小破机器人就是不耐电啊。 」不过,掉电快归快,充电速度也是不容小觑的。 免打扰的消息不会推送,姜仪景停顿了很久才得以点进去。 这次并不是手机卡了。 林姝兰给她转来半个月的生活费:「昨天姜成雅结婚,我一号就过去帮忙了,给忘了。 」姜仪景收了钱:「谢谢妈。 」林姝兰照旧走流程,像npc固定程序:「钱还是要省着点花,不该买的不要买,你就是花钱太大手大脚了,不然我怎么可能不放心,发个生活费都要费这么多心思,别人家的大学生都是一个学期一口气给完,要是那样给你,能行?保准半个月不到就给我花得一干二净了!」她刚上大学,林姝兰就以“防止你前半个月把钱花光了,后半个月没钱又找我要”为由,规定半个月给她发一次生活费。 一个月的生活费分两次发,意味着她的快活闲适日子每十二三天就会被烂熟于心的话术打破一次,再要自己花费两三天时间拼起来。 她一定是个不幸的人,一切积极乐观的因素都不能在她身上持续的存在。 很想不通,明明从来都定好了每个月1号和15号发放固定的生活费,几乎次次都要她去讨得,类似于花钱太多,他们不容易之类的责怪和谴责紧随其后,涌向她,淹没她。 她果真花钱如流水,丝毫无节制吗?通知栏显示订单已发货,这是她攒钱一年多的成果。 姜仪景早在去年就有换手机的念头,在用的手机是高考之后买的,当时同系列的新款刚出,这款便被更新换代下来,便宜了不少。 可林姝兰还是嫌太贵,说来说去最终决定买个内存最小的,因为小内存还要便宜二百块钱。 她现在想起当时那个场面,脸上仍有种灼烧感。 手机店主竭力劝说林姝兰:“这个内存实在是太小了,手机会卡顿,最起码也得128g,这种年轻小姑娘,爱拍拍照片,打打游戏……”“游戏”这两个字一说出,林姝兰便像是触发到什么关键词,急着打断他的话,语气还算和善:“一个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怕是不好打游戏吧。 ”她突然就对一旁沉默不语的姜仪景大发雷霆道:“我送你上大学是让你去学习的,要是你拿去打游戏的话,那我可不想花这个钱给你买手机!”姜仪景臊得难堪,低着头都感觉到店里在的人都在看着她们,丢死人了。 她负气奔出手机店,一口气冲回了家。 没过多久林姝兰也回到家,姜仪景本已做好会被狠狠责骂一顿的准备,林姝兰向来是不能容忍她像今天这样耍小脾气跑掉的行为,这是对她权威的挑衅。 可今天却一反常态,举着电话在说:“还好姜仪景跑了,我才有理由说不在他那里买了,结果让你在网上搜相同的竟便宜这么多……”姜仪景缩在房间里静静听着动静,直到听见客厅里在叫她去,她知道是要买手机了,心里暗暗想,林姝兰不太会操作手机,尤其是网上购物这种在她高考那年还算新奇的事。 而她虽然还没有过智能手机,可一拿到手里便就会用了,等下买手机大概也是她来操作,卖手机的人说得对,最小的内存怎么够用,她就要自己选128个g的。 林姝兰倒是先说:“你爸爸在网上看了同样的手机,比店里的还便宜了三四百块,那我还是给你买个128内存的,这样你学习查点资料什么的也方便。 ”又警告她:“但是不能打游戏,否则我一定给你砸烂。 ”姜仪景低眉顺目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来,林姝兰心情好便也满意她这样的态度,但她这并不是同意的意思。 一部挑来挑去才拿到最大折扣的手机,对她来说却是要建立在舍弃自由的保证下勉强获得的恩赐。 姜仪景拿到快递,启动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口气下载好几个游戏,马上就占去十几个g的内存。 虽然说是被新机型替代的过时机型,可好歹也是崭新的、没有卡顿的。 她刚从枯燥的高中走出来,其实没有对游戏的热衷,而那个暑假她偷偷摸摸玩了个痛快。 林姝兰所强烈反感的事情,倒激得她非要到那对立面去,看看究竟有什么稀奇,背道相驰令她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刺激。 她藏着掖着不被发现,却又懊恼自己怎么藏得这样好,没气着林姝兰啊!今年她的手机里一个游戏也没有,能删的东西都删了,每天都要清理内存才能勉强运行手机。 她想换手机,可她也知道,如果向林姝兰开了口,这次要作出的保证就不单是不玩游戏那么简单了。 果真如她所想,林姝兰的消息使她目眦欲裂:「你不是早想换手机吗?你把编制考上,我给你换个新手机。 」恩赐,往往伴随代价。 第六章 游迹星问她:「你今天不高兴?」姜仪景缓步于人迹罕至的操场,仰头看,想告诉他:她没有不高兴,只是因为今晚有月亮。 举起手机对准那晶亮荧白的圆,显示出的却是一团模糊,像高度近视者所见的白炽灯,一圈一圈的光晕分散开,独自亮着,没有温度,冷冷清清的。 点击屏幕,画面聚焦,新的高像素加持,照得又圆又大的月亮轮廓清晰可见,黄灿灿的,温和轻柔。 时不时有人跑过带起阵阵风,人流如织中的嘈杂人声、此起彼伏的篮球落地声、麦克风放大的歌唱声,使这月亮也沾染上了人气。 她按下拍照键,将崭新的手机的屏幕递向游迹星:“你看。 ”“拍得很好看诶,”游迹星偏头去看,笑道,“微信发我。 ”兜里薄薄的一张纸很有分量,她将手伸进去触碰,酥酥麻麻的像通了电。 因为有月亮。 她心念一动,突兀问出的话令她自己都惊讶:“第一次看见我,你是什么感觉啊?”游迹星看向她,又笑着正视前方:“短暂的冲击,接着是绵长的舒适感。 ”“应该也没有很长吧?”姜仪景故意说,“我记得我当时也没有在那儿坐很久。 ”“我是说之后的每一眼。 ”不同于第一眼的生机盎然,再见她的每一眼,她的状态却并非那样。 她的神情通常都是淡淡的,却不是木楞,也不是呆滞,像是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有时候会莫名开怀地无声笑,没多久又忽然露出难过的神色。 每当这些时候,游迹星好像能幻视到她的后背长出一对缓缓振翅的蝴蝶翼,是惬意舒适的甘草黄,轻微飘忽的雾蓝色,轻盈而飘逸,灵动又神秘。 而她的世界仿佛深邃又丰富的宝藏,等待着人去挖掘、去探索。 他产生了无尽的好奇,有无限的吸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多么巧合,她几乎与他同时结束学习,总是去相同的窗口吃饭,晚上跑步的时候总会看见她一个人绕着外圈慢悠悠地散步,等等……她居然也住北区宿舍吗?!他从来都是横冲直撞热烈积极,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想认识什么人便去认识什么人,却破天荒的,头一次为自己的莽撞感觉担忧。 他用认知里最迂回的方式去靠近,出现在她目光所及之处,不断刷存在感。 恰逢一天发现她旁边的位置没有人坐,他按耐不住。 她果真就像受惊的流浪小猫,局促不安,再一溜烟跑了。 他懊恼,她那样宁静祥和的世界,一定是被他惊扰到了。 于是他生疏地写下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 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期待的好友申请始终没有出现,他陷入无回应的怀疑之中,不过很快又自我调理好,她依然每天与他同步,没有改变,说明事态没有变糟糕,只是递纸条不见真人显得缺乏诚意。 他谨慎地计划如何顺其自然地与她结识,冷不丁撞见她动作、神态鬼鬼祟祟地在他座位上鼓捣。 撞破定会使她难为情吧?可他已经控制不住走向她。 她如他预想的那样,瑟瑟缩缩,像个被惊扰,又鼓起勇气去相信人类的小流浪猫。 姜仪景站定,望着他不说话。 游迹星所描述出的冲击,顺着他的声音蔓延进她心中汹涌澎湃着。 他跟着停下脚步,垂头望着她笑:“怎么了?听我说了这些,有糟糕的感觉吗?”“怎么会糟糕!”姜仪景脱口反驳,内心在矛盾。 她要把这些巧合全部捅破吗?可如果这样的话,这份美好是不是就会被破坏掉?毕竟不期而遇的自然而然双向吸引,听起来是要比苦心策划的巧合要美上好几百倍。 她立时便做出决定,那干脆就省去她不上台面的心机,只将纸条拿给他看。 至少不能让他陷入无回应的绝境!因为今晚有月亮,她便能鼓起这一份勇气。 纸条握进手心里发烫,轻轻将它带出。 “游迹星。 ”突如其来的一声喊,惊得纸条刚露出来的一点儿头条件反射式地缩回去。 程予娣从几米开外跑步过来,逆人流跑,迎面就快撞上人也不避让,依旧自顾自地径直跑。 与她相对而跑的人在快撞上她的时候狼狈闪开,看她的表情看起来骂得很脏。 程予娣管也不管,就朝他们这边跑来。 程予娣讶异地“咦”一声:“游迹星,真是你啊,我们都多长时间没见过了。 ”姜仪景倒是觉得稀奇。 从来都是一脸淡漠着孤立所有人的程予娣,此时面对游迹星,倒是一种罕见的、面对熟人的热络。 游迹星还是笑着,游刃有余道:“是啊,部长,从你卸任之后,我们就没再遇见过吧。 ”“就是呀,你这样一说,感觉学校真是蛮大的,”程予娣明媚地笑着,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哎哟,你都说我卸任了,还叫什么部长,蛮奇怪的。 ”“好,”游迹星客气地毕恭毕敬,“学姐。 ”“哎,非要这么见外,”程予娣原地做出跑步的姿势,邀请他,“你是要跑步的吧?一起?”“今天不跑了,走走就行,学姐你快跑吧。 ”程予娣也不多劝,只是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吧,下次跑的时候可以约着一起,我记得你挺爱跑步的,有机会咱俩比比。 ”姜仪景感觉程予娣有意在无视她,便始终沉默着在旁边近距离观摩社交。 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便是“装”,在外面有人给她打招呼她便装熟回以同样的热情,不给她打招呼她便心照不宣地和对方一起装不熟。 听见程予娣这么说,她的心立即悬在半空。 游迹星毫不拖泥带水,清脆的“叮”一声,传进姜仪景耳朵里,就像小时候外婆往烧红的火钳上浇冷水,“滋啦”一声,滚烫全数熄灭。 程予娣面视前方手却在朝后面挥手,潇洒道:“那下次一起,拜拜。 ”姜仪景心里凉丝丝的,还在冒着冷却的白烟。 原来,不论是谁,只要相熟,他都乐意添加好友取得联系。 原来她只是普遍情况,并不特殊。 第七章 “你们能懂吗?”姜仪景讲述完来龙去脉,最后再重点强调她所在意之处,“他原来是任谁都会添加微信,原来我只是……”她内心五味杂陈,游迹星很会社交她早就察觉,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期盼着三位情感大师将如何为她指点迷津、出谋划策。 “我问你啊景子,”见姜仪景结结巴巴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淡笑盈适时接过话,“你暗中观察那什么星,偷偷递纸条给他,那么,他跟你有同样的做法,为什么你会觉得你自己做得不妥,反倒觉得他合情合理?”这只是穿插在整个事件里的过程,并不是姜仪景所在意的问题,她没所谓道:“这不是重点……”“这就是重点。 ”三个人齐声坚定道。 她不假思索道:“因为他这个人就很光明磊落啊。 ”是了,非要形容游迹星是个怎样的人,那绝对就是光明磊落。 他拥有蓬勃的朝气和活力,相由心生,内心也是纯正、坦荡的,他的言行是光明正大的,做什么说什么总是不亏心。 “那么你也说给他听啊,”许心葵语气有些焦急,可全无不耐烦,“他看你,你看他,他写纸条,你也写纸条,那他怎么跟你说的,你也怎么跟他说,不就行了?”“不一样,”姜仪景摇头,驳回,“我跟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因为……”姜仪景想不出原因来,只能笼统地说,“反正就是不一样……”“你们没什么不一样的,景子,”许心葵说,“你们互相一见钟情,靠近彼此,这本来就是很美好的、对等的关系呀。 ”舒倾接着说:“我们还没见过游迹星,不对他这个人做评价,或许他真有你说的那样好,可我们都能看出你对他的滤镜过重了,认为他做什么都是完美的,世界上根本没有完美的人。 你自动把自己放在低位去仰望他,这样下去天平是会慢慢失衡的,是很危险的。 ”“景子,既然你觉得他的做法是光明磊落的,那么你就去模仿,他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淡笑盈搭上她的肩膀,鼓舞道,“没事的,他能做的事,说明他自己也是认可的,所以你做也是相当合理的,对不对?”姜仪景顿觉醍醐灌顶,重重点头:“嗯!太对了!没有你们,我可怎么想得通!”“事成了必须请我们吃饭。 ”“那当然,不成也请你们吃!”淡笑盈连呸三声:“号角才刚吹响,不许说这种丧气话!”姜仪景配合地抿起嘴,由右至左拉上。 “对了,”许心葵还记得她在意的点,“至于你不爽他谁的微信都加,得看你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咯,朋友?还是暧昧对象?”“刚刚是朋友,”姜仪景突然有些羞涩,耸肩笑着说,“现在还有待确定。 ”舒倾笑着轻轻推了下她的大腿:“auv~没确定还笑得一脸不值钱样儿,你一向还是比较有出息的嗷。 ”“不过确不确定,也不影响吃醋啊,”淡笑盈一说起这个就来劲儿了,脸上现出意味不明的笑,“不该吃的醋最精彩,没资格的占有欲最带劲了,谁能懂我?!”“天啊……”一室兴奋乱叫,“好酸涩好舒爽!我代了!”消停之后,姜仪景下定决心地宣布:“我一定要获取特殊资格。 ”三个大拇指立即竖在她眼前。 打完最后一行字,姜仪景马上把手机塞进枕头下,扯上被子蒙住头,无声尖叫。 她把他认为巧合的事都说了,统统告诉他了,他会是什么反应?会因为她也想靠近他而高兴?还是会遗憾这其中的预谋?很想看他怎么回,可她又有很强烈的怀疑和恐惧,害怕会从字里行间提炼出她不愿意接收的厌烦。 发都发了,事成定局,不管怎样她都要面对的。 她奋力赶跑脑子里的消极预设,迎接积极的设想,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游迹星回她了。 「原来是这样,我就是纳闷,在我注意到你之前,明明从来没有过印象在那么多场合偶遇过你,我很高兴。 」「很高兴我也被你看见了。 」「还有,在没认识前,我就能对你产生积极的影响,让你感觉良好,我很庆幸我对你竟有这种能力,同时也感觉超棒。 」一室漆黑温和地包容着她的情愫,捧着发烫的手机,她的心也烫的,像个烤面包,膨胀得胸口透不过气,连带着一种软溶溶、暖融融的感觉流遍全身。 一种明了的直觉朝她铺天盖地袭来,下一刻想到这是在夜晚,又马上不敢确信了。 夜晚是一切正、负面情绪的土壤,滋生出的任何都极具迷惑性。 她复又去仔仔细细看那消息,踏实满足感重新抢占上风。 怀疑、满足、又怀疑、又满足,循环往复。 强压下汹涌的感觉,过不了一会儿,它们又会强烈起来——心脏胀得透不过气、精神极度亢奋的感觉。 姜仪景不由得深呼吸两三下。 看着全身镜里瑟缩着的人,姜仪景不由得深深呼吸两下。 不行,这件也不行。 她愁眉苦脸地将身上穿着的这套衣服褪下,听见消息提示音,她立刻又欢天喜地起来。 姜仪景此时好像置身于高速飞驰的列车之中,而她的心情就如时不时鸣起几声的汽笛。 游迹星告诉她:「吃完早餐再去图书馆吧?我们一块儿去,应该可以找到相邻的座位。 」于是她抓紧从柜子里倒腾出一件又一件衣服,细细对比穿哪件会让人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她很不喜欢在人群里突出,衣服大多是中规中矩的款式,没有些新意。 “那天你穿着黄色的长裙坐在阳光底下……”脑子里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姜仪景便有了主意。 就这么巧,款式虽平常,她却钟爱明亮的色彩搭配,尤其是黄色,轻易便从衣柜里掏出条还没敢穿过的黄格子长裙。 换上裙子,套上件薄罩衫,姜仪景双手捻起裙摆,对着全身镜左摇右晃,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差点意思,又用小别扣小夹子小蕾丝巾吊坠什么的在裙子上加了些充满小巧思的点缀。 这下再看镜子,便十分满意了。 化妆她就不敢轻易创新了,生怕稍有不慎则会弄巧成拙,谨慎地将自己熟极而流的化妆流程呈现在脸上。 她原本的皮肤细腻光滑,只是偏暗黄,有了层粉底遮盖,倒也白皙不少,打上腮红和口红,更是透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血气。 姜仪景临出门再站在全身镜前审视,兴高采烈地捻着裙摆摇晃,可就是这样多看了两眼,让她莫名泄了气。 自己这身打扮会不会太过隆重招摇,腮红也打得过重了,有一种强烈的伪人感……她自己越看越别扭,懊恼地拉长音叹气,马上更换了件常穿的规矩的衣服,试着把腮红颜色盖淡些,倒是令她自己顺眼了。 宿舍的门被她关上。 没过多久“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外面打开。 姜仪景手忙脚乱地重新换上那件刚刚被她随意搭在椅背上的簇新黄格裙子,将其上凌乱的巧妙小点缀略微调整调整,轻轻补足了血气之色。 不管怎么样,伪人那也是人的模样,总比用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去赴喜欢之人的约要好很多吧。 姜仪景折返回去换衣服,耽误了些时间,生怕迟到,着急忙慌地赶,快到食堂门口,远远就看见游迹星已经立在那儿。 停下脚步,借手机屏幕把八字形的刘海弄得乖顺些,缓了缓急促的呼吸,她才缓步走过去。 姜仪景语气抱歉道:“我来晚了,你等了有一会儿了吗?”很奇怪,明明她从昨晚就在期待见到他,包括刚刚小跑过来的这一路,她也是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的,可从看见他那一眼,她反倒莫名其妙紧张起来。 他要如何跟她说话呢?他会跟她说些什么呢?他会不会发现我今天有不一样呢?姜仪景的手指不自觉悄悄绞上罩衫下摆。 “没有等很久,”游迹星看她,笑道,“怎么感觉天突然亮了呢。 ”姜仪景抬头望望,今天会是个晴天,早晨的太阳已经升上来了。 “很好看,这条裙子,”游迹星说,“跟那天很像。 ”姜仪景的心里像是滴下一滴甘霖,迅速长出一簇明黄色的小花。 她快速在脑子里匹配应对他这样夸奖的最大方得体的方式,想来想去竟玩笑般的说了句:“算你小子有眼光。 ”说出来的一刻就后悔了,这样说话也太朋友了!完全没有特殊之感啊!她得引以为戒,以后说话前必须过过脑子,好好斟酌用词,最好让他感觉到特殊。 第八章 吃过早餐抵达图书馆,时间尚早,稀稀拉拉坐着些人,靠窗的位置永远是抢手的,他们幸运地寻到个能看见窗外的相对而坐的位置。 姜仪景两手抓椅背,抬离地面往外挪出合适的能供她入坐的空间,再轻轻搁下,尽量控制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椅子腿儿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声音太过尖利,会使她一整天心神不宁。 小心翼翼挪椅子的动作看起来可能太过笨重,游迹星打算绕过来帮她,她朝他笑了笑,表示没关系。 椅子并不重。 坐下后,她例行做一系列学习前的仪式,先擦桌子,从包包里依次掏出书、笔记本电脑、纸巾、水杯、文具袋,整整齐齐地摆在它们各自对应的位置——书规整地摞在左上角,笔电放在书上,文具袋靠书放,正中央放纸巾,扯一张纸垫在水杯下面。 游迹星始终盯着她,饶有兴致,随后在一张空白演算纸上写:「很有条理。 」她这多此一举的举动似乎又合理化了。 所谓多此一举,是因为她先这样摆放得再好,根本保持不了多久,当她苦大仇深地将下巴压在单词书上,井井有条已不复存在,书歪歪斜斜,纸巾被挤到游迹星那边去了,只有水杯老老实实地还立在纸巾的范围内。 演算纸又被递了过来:「累了?」姜仪景苦哈哈地写:「记不住,单词一生之敌!」后面画了个哭泣的表情。 他模仿她的简笔画,感叹号比她还多:「我也!!!永远的abandon」原来并不是她一个人觉得单词很难记,连他都这样,姜仪景觉得她自己记不住也没有到天会塌的地步了。 她决定换一个更有挑战的学习内容,看文献写开题报告。 文献需要用电脑看,这意味着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偷摸看他。 虽然已经可以不用掩饰地与他对视,偶尔从书上抬眼能巧合地与他撞在一起,而后相视一笑,再默契地低下头,就这样一瞬间。 仅仅这一瞬间,姜仪景往往也心神荡漾。 平视屏幕上的英文,很轻易地能连带看见他,不单是对视,她能随时看见他的神态,或微皱眉,或恍然大悟,或心满意足,尽收眼底。 她贪婪地在电脑屏幕的掩护下描摹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他有所察觉,无奈地对她笑,写下:「我脸上有文献吗?」被发现了。 她一反常态地没有尴尬和窘迫之感,只有心怦怦在跳,写下的字更是跳脱:「用眼过度,需要看点使人心旷神怡之物养养眼。 」游迹星视线从纸上移到她脸上,饱含笑意,姜仪景轻歪了歪头,表达疑惑。 他盯了一会儿,慢悠悠地纸上写:「果然有效果。 」心被猛地一捏,热气遍布全脸,她明明懂他的意思,仍装作不明白:「什么有效果呀?」游迹星写下一长段:「用眼过度要望望远处的绿色,没想到近处的黄色也有效果,不过大概是让我内心感觉舒适,连带着眼睛也舒服了。 」内心的荡漾满得溢出来,显现在姜仪景脸上。 这样的交流方式让她有思考的时间,她想到要再回他什么,刚提起笔,对过的椅子被不管不顾地拉开,尖利的摩擦声让一切中断。 循声看过去,程予娣在游迹星旁边坐下,侧着脸对他笑着,用气声说话,实际上清晰可闻:“好巧啊,在这里碰到你。 ”游迹星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笑着点了下头,将胳膊肘边的一本书挪到他和姜仪景的中间,与歪斜的书放在一起。 程予娣自然而然地看向姜仪景,一脸惊讶,气声道:“你怎么也在这儿?太巧了。 ”在游迹星疑惑的表情下,姜仪景尴尬地笑着。 察觉程予娣大有要继续说什么的趋势,姜仪景张望四周,都在不满地看向这边,于是她食指抵唇边,再指指单词书。 屏幕后面的两人距离仅一臂,姜仪景偷偷看游迹星,不可避免地能瞟到别的人,她面不改色地在意着。 程予娣的水杯底下没有一张纸的缓冲,搁桌的响动如划在地板上的尖利声一直在回响。 姜仪景无缘无故地感觉悻悻然,哪怕这响声并不源自于她。 她压低身体,将整个人躲藏于电脑的掩护下,两个单词之间仅有一个间隔符,令她十分在意,悄无声息摁了好几下空格,将两个单词隔开老远。 一张演算纸飘到她脸前,她稍稍偏头,只看见游迹星的脸,像她一样歪着头笑。 他写的是:「是不是饿了?先去吃饭?」游迹星和姜仪景几乎是同时站定,示意程予娣先过大门的闸机。 程予娣笑着边走边说:“我都没想到你俩会认识啊。 ”游迹星最后一个刷脸出来,话却是看着姜仪景说的:“你们俩认识?”姜仪景点点头:“同班同学。 ”程予娣去挽姜仪景胳膊,熟稔道:“是啊,我和仪景可是同班同学。 ”被挽住的胳膊像被一株藤蔓紧紧缠绕,僵直地不抽出也不动弹,就由程予娣缠着,脸上也是僵硬的笑容。 “这么巧啊,”游迹星笑道,“那昨晚怎么没听你们说呀?”“昨晚?”程予娣惊讶,似是在回忆,恍然道,“在操场上遇到你的时候,仪景也在吗?”她抱歉地对被她禁锢的人说,“天太黑了当时,完全没有看见你,仪景你不会觉得我在无视你吧?我是真的没看见!”她多次强调。 她们昨晚分明对视过好几眼。 姜仪景顺着演,惊讶地说:“啊?昨晚游迹星打招呼的那个人是你呀?我也完全没看见诶,”她推了推黑框眼镜,“当时确实天很黑,我没有戴眼镜,一米之外只能分辩那是个人类。 ”她的理由明显是充分的。 游迹星轻易地就相信了,没再揪着问,而是说:“好险还能分辨出是个人类。 ”姜仪景笑道:“其实有时候也是不能的。 ”两人将要哈哈笑起来,程予娣问出:“所以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她一副打探八卦的表情让姜仪景笑得勉强,避重就轻地只说:“偶然就认识了。 ”程予娣怪她不厚道:“都是同学,我跟游迹星也早就认识了,”她在“早就”两个字上加重音,“就这么敷衍我哦?”姜仪景僵笑着,不知道该如何说。 她不善于社交,但可以在熟人和陌生人间做到相对自如地谈话,偏偏是对于程予娣这种,仅仅是认识,平常毫无交际的半生不熟之人,她格外放不开,更是不知如何交谈,怕一个不注意踩了对方的雷点。 更何况程予娣风评在外,姜仪景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并不是个好相与的同班同学。 游迹星替她回答:“图书馆看见的次数多,有个脸熟,在学校其他地方也经常碰见,机缘巧合之下,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他回答的句子长,实际也很笼统,程予娣却不责怪他敷衍,笑得暧昧,对姜仪景说:“嗳唷,要知道图书馆真能遇见crh,我也勤快点每天都来了。 ”姜仪景听懂其中的意有所指,谈话不像发消息和写纸条,有时间供她头脑风暴,此时脑子就跟卡住了似的,一句话也凑不出,只知道傻愣愣地笑,偏还看起来十分和善。 天知道她有多别扭多不爽。 “确实,”游迹星坦荡承认,“不由自主地就被认真的态度吸引住了,每天来图书馆都有动力了,学起来更有劲了呢。 ”姜仪景看向他,躁动不安的心一瞬间归于平和,她流露出同样坦荡的笑,发自内心的:“对呀,被学习的专注和积极向上的性情影响到,我最近学习的效率嘎嘎高呢!还学得很开心。 ”程予娣“啧啧”两声,玩笑般道:“够了,适可而止吧你俩。 ”在饭点之前到食堂,也有不少人,还没有到大排长龙的地步,轻易就端出盛满饭菜的盘,并轻松选取一张四人位。 游迹星走在最前,饭盘搁在其中一个座位对应的桌面上,程予娣紧随其后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姜仪景打饭时,好心的阿姨赠送她一碗番茄蛋汤,她一手端满当当的饭菜盆,一手端满得要溢出的汤碗,小心翼翼,晃晃悠悠。 游迹星并没有坐下,两步跨出去,接过她的饭盘子。 游迹星把她安置在程予娣对面,自己却并不绕过去了,直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将饭盘拉过来。 “哇,”游迹星看她的饭菜,惊叹道,“好丰富,看起来真不错。 ”姜仪景询问:“你要点不?趁我还没开动。 ”游迹星毫不客气,把盘子一推,“来点吧。 ”她每一筷子夹的都是肉,游迹星笑着制止:“好了,肉都夹给我了,你吃什么?”“我没太饿呀,太多啦我吃不完,”姜仪景手上动作没停,“我这两天不太想吃肉,看着就有些发腻。 ”“感冒还没好?”“有点吧,有可能假期出去玩那几天肉吃多了,把一个月的量都预支了。 ”“剩下的你自己吃了,”游迹星拉回盘子,笑道,“多少吃一点,好不好啊?”她身不由主地微笑起来,点头说:“好啊好啊!”她要把骨头都一起吃进肚子里去!“诶,游迹星你看,那不是冯明月吗?”程予娣指向人群中的一处,“当时你们还是同一批进学生会的呢,正好在我的部门。 ”游迹星跟随她指的方向去看,很快就转回来,笑道:“是,今天怎么如此巧,好久没见的熟人今天碰上两个了。 ”“你们跟部门的人都没有再联系过吗?”程予娣一脸惊讶,随即又了然笑道:“也是,你在哪个环境中都能游刃有余,好像跟谁都合得来,对谁都一样的热情积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特殊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珠溜溜转,流转在他和姜仪景之间,话里有话,一副什么都看出来的样子。 游迹星埋头吃饭没瞧见,只是笑着点点头以示回应。 吃的正是姜仪景夹给他的,吃进去嚼嚼嚼,随后惊叹:“这个好好吃!哪家的?明天我也去打这家的饭,还送个汤,实惠实惠!”姜仪景面对他立即笑出来,将没动过的番茄蛋汤推向他:“那你今天喝不喝?还是烫烫的呢。 ”他欣然接受这实惠。 程予娣不再开口说话,安静地吃自己的饭,仿佛面前两个人只是与她拼桌的,互相并不认识。 游迹星停在姜仪景面前微喘气,她娴熟地递出纸巾,没注意从那次起,他不再张开手心,而是用手指捻过。 即便如此,也还是一次都没有如她期待那样触碰。 他们预备缓缓走两圈,身旁有个熟悉的声音:“游迹星,跑步啊。 ”游迹星笑道:“刚跑完,你请。 ”他掌心朝上向前指。 程予娣遗憾道:“那可不太巧了,你走着吧,我先跑两圈。 ”姜仪景举起两根手指:“你今天少跑了两圈哦。 ”“哇,这都被你发现了,”游迹星讶然,随后就耍赖般道,“哎呀,少跑两圈你就当不知道,假期里没怎么动过,重新开始跑得循序渐进,而且……”他故意停顿,姜仪景笑着接:“而且?”“而且,”他认真道,“我想和你多走两圈。 ”姜仪景放下手,面视前方,满足地笑了。 “你别走那么快呀,”游迹星看她的脚步,“又不赶时间,慢点走呗。 ”“哇——”姜仪景仿佛听见了多么使人惊讶的话,夸张地将嘴巴张大,往下看,“你先别动。 ”游迹星正好向前跨出一步,听见她的话立即顿住,看她从他后面那只脚处出发,迈腿走至前一只脚,丈量似的。 “看着没?”姜仪景手往下指,“你走一步我要这样跨两步才能赶上你,你居然先说我走太快,寒心……”游迹星笑得无可奈何:“好好好,我的错,我慢点走,我步子迈小点。 ”再走两步,看他控制步伐的样子,机械僵直,活脱脱一个机器人,姜仪景笑出声:“算啦,你别难为自己了,你就走一步停一停,等等我,就追上来啦。 ”游迹星恢复正常迈步,走到前方侧头看着她笑,姜仪景缓缓朝他走去,如她幻想过的那般,靠近他,笑入双方的眼睛里。 虽身处黑夜,她亦感觉沐浴于阳光之下,周身暖烘烘的。 “诶,游迹星,你还在走啊,太巧合了,”程予娣停下跑步的姿势,“那我也走两圈吧。 ”她径直贴近姜仪景,熟练地挽上胳膊。 姜仪景走在中间,却只听他俩在说话,最多配合着干笑两声,并不言语。 “你怎么不吭声了?”被游迹星察觉。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恰当的理由,程予娣先她一步说:“仪景她就是这样不爱说话,我们同班同学,她也不常跟我讲话。 ”语气里有一股抱怨的意味。 “是吗?”游迹星并非真的在询问,果不其然就看向姜仪景说,“你这么不爱说话啊?你跟我挺能说会道呀。 ”“嗳唷,”程予娣打趣道,“这不是要看对象是谁吗?我们只是同学,当然比不过你啦。 ”姜仪景顿时惊慌,偷偷看游迹星的表情,正巧撞上他的眼神,回归安定的同时,内心仍存有疑虑。 她本想循序渐进地让他察觉到特殊对待,这样被戳出来摆在明面说,她觉得不适,并明明白白地清楚不适在何处。 程予娣的话听起来是正常的打趣两个处于暧昧边缘的男女,可绝不该由第三方来替他们捅破窗户纸。 姜仪景这一天的迷茫现出真相,程予娣并不是在友好地吃瓜,而是在搅和。 为什么?实在是想不明白。 脑子里冒出个可能性,不过略一琢磨就给否决了,程予娣大多在与他交流,可她总感觉,这些话全部都是说给她姜仪景听的。 是巧合吧。 姜仪景想,巧合是偶然的,怎么可能天天都发生。 她在明亮的窗户边看屏幕后面的人时,视线里大喇喇闯入那“巧合”。 又来了。 她想。 第九章 早晨清新的空气里弥漫淡淡的桂花香气,姜仪景抬头看枝繁叶茂间隐藏的一簇簇金黄色小花,忽然站定,任性道:“我今天不想去学习了。 ”游迹星疑惑:“怎么了?没睡好,很困吗?”姜仪景摇头:“就是连续学一周了,有点疲软了。 ”最主要的是,她不想每天都遇见“巧合”,她实在是装得有些累了。 她想要和他单独一起学习、吃饭和散步,而不是不论说什么都会被横插一句,说不了一段完整的对话。 游迹星点头说好:“那今天就歇歇,你要回宿舍睡觉?”她生硬答道:“我不想睡觉。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这话只能在心里说。 他感觉出她在不高兴,于是耐心地引导她说出想法:“那想出去玩?今天天气不错,想不想去骑行?”姜仪景讪讪道:“我不会骑自行车……”她悄悄滋生出些担忧,明明都快走到图书馆了,她突然变卦不去学习,他提出要去玩,又恰好是她不会的,他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毛病也太多,太麻烦了?游迹星脸上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神秘一笑道:“那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呀?”姜仪景好奇问道。 可他偏就不说,非得要她看见了就知道了,提前说就没有惊喜了,弄得她十分期待。 回宿舍放好东西,再一起往校外走,去往他说的地点,路上发觉暖乎的太阳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天空,天阴了。 姜仪景偷瞄他第三次,就听见游迹星笑出了声:“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呀?”“我想说,”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儿,“天突然阴了,不知道等会儿会不会下雨嘞。 ”“希望不要下雨,”游迹星跟随她的目光朝天看,双手合十虔诚道,“还要去那个地方玩呢,千万别下雨,千万别下雨,千万别下雨,要下留着明天下。 ”“好吧,”姜仪景也学他祈求道,“那我希望今天会下雨。 ”“什么?!”游迹星马上摆出气急败坏的模样。 “诶,我可不是跟你对着干呀!”姜仪景赶紧解释道,“我这样反着说才是在和你站在同一条线上呀!”“为什么这么说?”游迹星奇怪道。 “因为,”姜仪景笑得依旧开朗,“通常我期待会发生的,往往都不会发生呀。 ”游迹星又重复问了一遍:“为什么这样说?”“就……”姜仪景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还是觉得她刚刚想说的那些,比这个好说出口一点,这个话题会暴露出太多她想藏起来的负面情绪了。 于是她生硬地转换话题,“其实我刚刚想问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事很多啊?”“不会啊,”游迹星面上只有奇怪,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为什么会认为我会这样觉得?”“因为,我突然耍脾气不学习,要骑车我又不会呀。 ”姜仪景不自觉地将头低下。 “你哪里耍脾气了?”游迹星笑道,然后又问她,“那你为什么不会骑自行车呀?是学了很久没学会?”姜仪景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里还是含着笑意的:“是,又不是吧。 我平衡能力奇差无比,现在长大了还好些,小时候真的是会莫名其妙平地摔跤,而且听我家里人说,我学走路都学了很长时间,就没有人教我骑自行车,因为觉得我一定学不会,教也是白费工夫,还会摔得满身都是伤,很麻烦。 ”“怎么能这样!”游迹星有些气愤道,“都没让你学,凭什么就断定教不会了?”姜仪景笑着,说的话透着明显的轻松:“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凭什么说我学不会!然后我就自己偷偷摸摸学,结果只有小伙伴们在后面推着我,我才能骑两步,一放手我马上就摔了,学了一下午连脚踏板都不知道该怎么踩,只能被大家推着走,果然就是真的学不会……”“那又怎么了,总得试过才知道能不能行啊。 ”“试过了呀,学不会我就老实了呀,”姜仪景笑着说,“你知道不?小时候真是一身蛮力,我直接连人带车被他们推到树杈子上挂着。 ”她用两条手臂比划那棵树的形状,“那棵树就是这样中间岔开,我学自行车的那个坝子正好和岔开的这里一样高,我一下就被推上去了,卡住下不来。 ”“最后你是怎么下来的?”“他们在下面急得团团转,想了各种办法生拉硬拽都不行,最后只好去求助大人,把我弄下来,再把树给据掉,才把自行车救下来的,我们这群小孩可被骂惨了,之后没人敢教我学自行车,我也不想学了。 ”姜仪景的语调格外轻快,像是在给他讲一个笑话故事。 游迹星笑道:“没事,自行车不就一代步工具,现在出行方式这么丰富,不会骑也没啥。 ”“对呀,反正我也不常出门,去太远的话就坐车,”姜仪景顿了一下,朝他笑得坦荡,“但今天会不会坐车?我不想坐车,因为我很晕车,那样子太丑了,有损形象。 ”“那有啥,”笑意如穿过厚厚云层的一束阳光,游迹星说,“不赶时间的话,就这样走路也很好啊,就像在散步一样,很惬意很舒服呀。 ”姜仪景笑着重重一点头,又听游迹星开口说:“那你刚刚说你期待的……”“诶,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好期待啊!”姜仪景扶着自行车前把手,看游迹星认真地调整前后两个座椅的高度,新奇道:“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有双人自行车租赁的?”“以前和朋友一起骑行的时候看见的。 ”她试探地问道:“那你之前有和……呃别的朋友骑过吗?”他摇头:“目前还只有你不会骑自行车诶。 ”“那等下如果就你一个人踩,你不会怪我偷懒吧?”“怎么会?”游迹星抬起头朝她笑道,“你就好好感受那种自由的风扑面而来的感觉就成,踩脚踏板的事交给我。 ”他一只手扶住后面的车把手,让她骑上车:“来,坐上去试试高度合不合适。 ”姜仪景笨拙地爬上座椅,不确定地问他:“这样坐对吗?”“怎么坐舒服就怎么坐呀,”游迹星笑得让她安心,说的话尤其充满信心,“别紧张啦,我骑车技术很好的,你蹲在上面都不会让你摔的。 ”“不是,我不是怀疑你不行,”姜仪景结结巴巴道,“我只是觉得,毕竟是双人自行车,我至少要踩两下吧……”“那你等下就顺着我的力道踩,好吗?”游迹星跨上自行车,头朝后宽慰她,“不要这么紧张,没关系的。 ”“好。 ”姜仪景点点头。 游迹星两手扶把手,目视前方,头稍向前伸,上身前倾,躯干微微向上弓起。 他将一面的踏板勾高踏上,另一只脚放松在地面。 姜仪景的腿虚虚搭在踏板上,一高一低,她悄悄模仿他的姿势,前倾,弓背。 他开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准备好了吗?要出发咯!”“准备好啦!”姜仪景大声回应道。 游迹星气定神闲,搭在踏板上的那条腿微微用力,另一条腿同时搭上踏板,自行车丝毫没有东倒西歪摇摇晃晃,平稳地起步前行。 姜仪景看着近在眼前的宽阔的肩背,感觉到平稳的安定,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力道悄悄施了点力,马上就被他察觉,光明清朗的声音顺着风轻拂过她的面颊:“哇,你也在踩了对不对?难怪,我突然感觉超级轻松,好像不用我来踩了,那我休息一下。 ”他坏心思地泄了些力气,自行车依旧保持着平稳,可速度骤减,脚踏板瞬间像灌了铅,姜仪景明显踩得很吃力,咬紧牙关道:“好重啊,我踩不动……”前头的人立刻开怀大笑,同时脚下的踏板变轻,速度恢复。 骑了一会儿,姜仪景吃醉了风似的,放心地将手离把,朝上举起,兴高采烈地欢呼。 这个人工湖还挺大的,并且沿岸有很多精美的人造景观,他们在一大片草地旁停下。 这一处没有任何遮挡,草地和湖水连接在一起,开阔又自由。 湖面吹起的风携带着水汽,凉凉爽爽的,很清新。 姜仪景摸出兜里的手帕纸,抽出两张递给游迹星:“垫在草地上坐会儿吧。 ”游迹星伸手拿,两人的手指便如她想过的那样碰在一起,皮肤和皮肤接触的部位立即有温热的触感,像被一张温润的嘴轻轻吮了一口。 收回手,姜仪景仍感觉那一块皮肤紧紧的,那嘴一直吸着不松口。 “怎么回事,”游迹星语气有些莫名其妙,“今天就骑这一会儿,心率怎么就这么高。 ”姜仪景看他脸泛起了奇特的红晕,蔓延至耳根,好笑地故意打趣他:“真的假的呀?可我的心率平缓得很耶。 ”游迹星看起来不相信,姜仪景许是刚刚醉了风,现在还没清醒,竟将胳膊往上一抬,长袖子往上撸起一些,露出一截手腕,递到他跟前:“不信你自己摸摸看。 ”说完她就反应过来自己这行为有多么癫,想收手也来不及了,游迹星笑着轻轻用两指抚上了她手腕处,服气地点头:“果然,很平缓。 看来你蛮能蹬的嘛。 ”姜仪景骄傲一笑,镇定地将手收回,那颗心才滞后性地开始狂跳,好险……他们之间隔着安全社交距离,且是在开阔的地带,竟诡异地听见了彼此的呼吸声。 游迹星不服输,沉默几秒后也将手腕递到她跟前,要她也摸摸他的脉搏:“现在一定已经平缓下来了。 ”姜仪景手握半拳,故作高深地在下巴之下来回抚摸空气,假装在轻抚不存在的长胡须:“那我就来替你把上一脉,”她两根手指怼上去,讶异道,“诶?你脉搏怎么不跳?”“你摸哪儿呢!”游迹星气急败坏,右手去抓她的手,摆到正确的位置上:“你怎么不摸我肘关节上去啊?啊?呆萌机器人?”姜仪景便学起了机器人的机械音:“很抱歉,系统暂无这个程序,请设定。 ”自行车要绕人工湖骑行一圈,到租赁处才能归还,他们在草坪上坐了一会儿,便重新骑车绕湖行。 前头人敞开的外套被风吹鼓起,黑亮浓密的短发吹拂在空中,携带着他身上清新气味的风迎面吹来,像厚植绒粉扑轻轻拍在脸上,轻柔酥痒。 携带着潮湿泥土和青草气味的风吹拂在姜仪景脸上,温润清新。 就快要下雨了。 姜仪景要去家教,从图书馆走出来就嗅到了空气中的异常。 她拿出手机发消息:「感觉要下雨了。 」游迹星竟然没有好好学习,秒回她:「下雨了?你的伞和书一起放我这里了,你还在楼下吧?我给你拿下来。 」姜仪景:「不用啦,我已经走出好远了,现在还没有开始下,我只是闻到下雨前的味道了,我要在那做两小时家教呢,万一雨下不到两小时就停了,或者等我回来才开始下呢。 」游迹星关注跑偏,问:「下雨前有什么味道?」姜仪景:「泥土味和草类植物的味道呀,你没闻到过?」游迹星:「从来没有。 」姜仪景:「也是,我跟好多人说过,他们都不相信,说我在胡编乱造。 」游迹星:「我没说我不信啊,我等会儿下去闻闻,以前是没注意过,万一真闻到了呢,我得试试。 」淼淼申请去上卫生间,姜仪景终于得以见缝插针地去看闪过屏幕好久的那几则消息。 游迹星:「不行啊,我还是没闻到啊,你这个呆萌机器人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吗?」游迹星:「虽然我闻不到,但我也相信你能闻到是真的,你经常冒出这种新奇的想法。 」游迹星:「所以你忙完快给我好好说说,下雨前的味道具体是什么样的!还有,你还能闻到哪些奇怪的味道,统统讲给我听!」姜仪景情不自禁笑了,详细描述自己在下雨前闻到的味道:「就是那种潮湿泥土的味道,夹杂着小草的味道,学校里工人师傅修剪草坪的时候你有见过吗?就是那种草的味道,但是修剪草坪会夹杂很重的汽油味儿,很刺鼻,下雨前的草味是超级温和湿润那种,混合泥土的味道就感觉很清新,鼻子都被润通了,我很喜欢闻。 」姜仪景:「除此之外我还能闻到热味、冷味,热味有点像沥青路和操场橡胶跑道的味道,闷闷的,不舒服。 冷味就像冷冽清甜的薄荷味。 」姜仪景:「但很不好的一点就是,车上的味道我也能闻得很清楚,皮革味混着空调和香水味,还有部分臭味,基本上每次一上车就能判断出坐那辆车我会晕成什么程度,只是单纯晕,还是会呕吐,上车的一瞬间就有数了。 」她噼里啪啦回完这三大段消息,交代了自己要继续给小朋友辅导了,淼淼正好回归书桌,之后任凭手机再怎么闪出消息,她也不再查看了。 时钟显示19:00,外面瓢泼大雨。 她千恩万谢地接受了家长借给她的伞,电梯下行时才去看游迹星给她发的消息。 游迹星的文字透着一股沮丧:「闻到一点点,好像是,不太明显,不确定是不是你说的那种。 」接着是一张图片,花坛里的一小团泥土被浸湿,他手里还拿着一株小草:「既然这样,那我只能diy了!」游迹星:「打湿泥土的那一瞬间就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湿湿的泥土味儿,加上青草味儿,好清新,感觉变成了蚯蚓在土里钻来钻去!」什么跟什么啊。 姜仪景不由得笑出声。 最后一条是:「下雨了,你怎么回来?」间隔时间还不长,她回复:「我刚结束辅导,才看见消息。 没事的,家长借了把伞给我,我在小区门口打车回去就行。 」对面马上就有回信:「那你先在小区门口找到我,我们一起打车回去。 」她没走出小区就看见游迹星站在大门口,他身姿挺拔,撑着把伞,手里还拿着另一把。 雨滴击打在伞面上,须得大声点喊道:“你等多久了啊?”她站在他旁边,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这样大的雨,其实打伞也不起作用,她看见他的黑发已经被水汽打湿成一绺一绺的了。 但是他却说:“没多久,就等了一会儿。 ”姜仪景看他手里的伞,想着他拿着这把伞给她送过来,她应该是要撑起它的,朝他伸手,固执地说:“我要撑你这把伞。 ”雨天不好打车,他们在小区门口保安亭伸出的一点屋檐下等了十多分钟,软件上还是没司机接单。 不知道游迹星在小区门口等了多久,黑色的外套和工装裤看不出来有多湿,而姜仪景在刚刚执意换伞的时候已经被淋湿一些,此时站在雨中干等,倒是越来越冷了。 伞面被雨点敲打得很热闹,她尽量放大声音说话:“我们要不走回去吧,这才七点多,都没有看见一辆车经过这里,刚刚路边也有好几波人等车没等到呢,不知道我们得等到啥时候。 ”游迹星看着雨幕思考了一会儿,把自己的伞柄递给姜仪景:“帮我拿一下。 ”姜仪景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高高举起伞,让游迹星不被淋得更湿。 却见游迹星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就要穿在姜仪景身上。 姜仪景稍稍躲开:“你干嘛?”“我这衣服有些防水的,你穿上,也能防着不被淋得太湿。 ”游迹星为给她穿上衣服,弯着腰靠近她。 她看见他头发丝上已经在滴着水,另有些湿漉漉的贴在他额头上,有几颗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流到侧脸,再到下巴。 “那你会感冒的。 ”姜仪景不愿意穿他的衣服,却不敢大幅度躲开,生怕他没有雨伞的遮蔽。 “我身体素质可好了,”游迹星不由分说套在她身上,顺手把后面的帽子盖在她头上,拉上拉链,“假期不刚生过病吗?穿上吧,不完全被淋湿,回去就洗个热水澡,闷一杯感冒药,应该也不会太严重。 ”听着伞面密集有规律的击打声,姜仪景没被遮盖的膝盖及以下完全湿透,可衣服里还是暖呼呼的,充斥着属于他的,洗衣液的清新气味。 踏过一滩小水坑,她忽然玩心大发,脚后跟点在水坑边沿,将整个脚掌稍重地拍下去,水花从两侧溅起一点高度。 游迹星心领神会,抬起脚踏在水坑上,竟比她的要高,她不服气地踩出另一朵,他便又回她一朵。 这样一来一回,越踩越用力,姜仪景却渐渐觉得不满足,想要跳起来双脚踩出四溅的水花来。 “小心点啊你。 ”游迹星朝她伸出手,现在她顾不得多想,爽快地握上他的,掌着他的力道跃起,大而美的水花在她脚下绽放开。 他们大概是都醉了,牵着手一齐从人行道的台阶跳下,观赏水色透明状的烟花在他们脚下绚丽炸开。 两人相视着大笑,彼此的欢呼声穿透雨幕,回响在耳侧,在这大雨滂沱的夜晚,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只有他和他的气味的世界。 第十章 分明是一同在雨中自由自在放飞自我,姜仪景毫不意外地患重感冒了,游迹星却连个喷嚏也没打。 雨后的白天放晴,气温有些回升。 太阳从窗外射进屋,晒出来一层细密的薄汗。 姜仪景把厚外套脱下,往后搭在椅背上,手支着脑袋昏昏沉沉地看书,不可避免地看见斜对面的程予娣。 毫无悬念的,又“巧合”了。 手肘压低,脑袋更加低垂,直至余光里除了书瞟不见其他。 以至于她几乎是靠在桌子上,将要昏睡过去,手机闪出来电显示,来电人林姝兰。 在图书馆没法接,可林姝兰不罢休,挂断又打来,她只好先拒绝,想着去微信解释一下接不了电话的原因。 一进微信才发现,她忘记将免打扰解除,林姝兰给她发了满满一屏幕信息,她一条也没搭理。 再不回电话,那之后就有得说了。 姜仪景走到楼下绿化区才拨回,一接通阴阳怪气便冲击她的耳膜:“姜仪景,你可真是大忙人一个啊,你比谁都忙,我联系你是不是还要先打个申请?”姜仪景刀片刮喉,水泥封鼻,闷闷道:“在图书馆里没看见消息,妈,您找我什么事?”“你又感冒了?”重音放在“又”字上,这并不是关心她的语气。 果不其然,讥讽和责怪紧随其后:“叫你平时多运动,一有空只知道躺着,跟个废人有什么两样?”“昨晚雨太大打伞也没有用,淋到了,今天就有点小感冒。 ”她话说得有些艰难。 “淋个雨就感冒了,你没事运动运动,不要成天就躺……”她不想一直在这个点上拉扯,第二次问:“妈,您有什么事要说吗?”她和林姝兰没事要说一般不会通电话,林姝兰对她的碎碎念毫无兴趣,对温情的撒娇更是无法忍受,姜仪景多说几句便会被立即呵止,教训她不要有那么多抱怨,不要说那么多没有意义的废话。 “哦,昨天你二姑妈家做事请客,我遇见了姜永,跟他聊了几句,”林姝兰像是要让她回忆起是谁,问她,“姜永,你记得这个人吗?”她对于她爸那边的亲戚是毫无印象的,实话实说道:“不知道。 ”林姝兰倒是毫不在意姜仪景记不记得姜永,更在意她自己后面要说的话:“人家姜永考上了岸,还不是像你说的一样,三不限,他说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只要肯钻研……”姜仪景不耐烦道:“他考上了当然就说不难。 ”“你就是没努力,”林姝兰武断地下定义,“一说就是难,那别人能考上,就你考不上,那不就是你的问题吗?”“难不难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不想……”姜仪景尽量让自己保持心平气和。 “你不想!”林姝兰的声音立刻尖利起来,“什么都是你不想!哪儿有那么多由你想不想做的事?混吃等死扒着我们啃你就想了!”姜仪景提脚去踢几块翘起的地砖,不说话。 电话两端默契地沉寂片刻。 林姝兰重新说话,语气稍缓,哄诱般道:“你就试试去考一考,一次不行就多试几次,考工作的话,我是愿意支持你考的。 ”姜仪景还是生硬地说:“我不想考。 ”林姝兰耐心耗尽,比刚才还要尖利的声音充斥:“你不想!什么你都不想!那你想做什么?你就是从来不肯用点心努力,你如果初高中能多努力点钻研学习,学个理科,至于现在就业如此艰难吗?你非要自己闯,那秋招怎么一个简历都投不出去?难道你毕业就要回家啃我们吗?我告诉你姜仪景,没门儿!”“我难道会害你?当时明明说好了读这个专业是要考老师,现在又说你不想当老师,我帮你四处打听别人的成功经验,你像是非要跟我作对,我让你做什么,你非要反着来,你不想当老师,又说不做英语相关的工作,那你当初干脆不要读大学好了啊!你对得起我为了你放弃工作陪你高考……”听到这里,姜仪景一下子火冒三丈,她不再顾及嗓子的疼痛,声音像是从缝儿里挤出来的:“您放弃工作是为了陪我高考?”她似乎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那四年前我早考完了,您怎么还在家?”“那我不也是在家里陪……”姜仪景急声打断她:“我直到高考结束那天都在学校里住着,没有人送考,考完也没有人接,那您在家里坐着还是在工位坐着,对我来说到底有什么区别?您别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风吹得骨头生疼,姜仪景方才发觉刚刚下楼忘记穿外套,仅着一件单薄的打底,被风一吹,不禁打出个战栗。 她忽然像是回到那个突如其来极速降温的高中的冬天,再体验一遍求也求不来让电话里的人送厚衣服到学校的窘迫。 姜仪景情绪越发激动,爆发般吼出:“无论怎么说,我都不会听您的话去考的!”挂掉电话,她大口大口呼吸,鼻子通不了气,她面前的空气像是全部被抽走了。 她用力转身要走,脚上不提防踢到块翘起的地砖,猛地向前扑摔,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一感觉是失重的无措,接着才是脚踝、膝盖和手掌传遍身体各处的疼痛,她的眼睛立即蒙上一层水壳。 她想,大约能借此正当地哭一场。 有脚步声朝她奔来,蹲在她旁边急切地问:“没事吧?”她不确定游迹星是什么时候下来的,是她不管不顾大声对着手机癫狂吼叫之时?还是亲眼目睹她狼狈地摔下?抑或是刚下楼就看见她趴在地上?虽然这三种情形都是非常狼狈的,可还是最后一个情况更不那么窘迫吧。 游迹星扯她的胳膊,要将她扶起,她固执地把脸别向另一侧,微仰头睁大眼睛一眨不眨,费尽全身力气要将那层脆弱的壳保护好。 在他面前哭,像什么样子。 绝对不能暴露负面的情绪。 游迹星手上失了力道,只是还握着她胳膊。 她的脸看起来圆润饱满,身上却实在是瘦,他一只手就能将她胳膊圆满地握住,尚且有余裕。 他体谅又心疼地问她:“是不是摔得很疼啊?”姜仪景背着脸,点点头,眼泪扑地奔流直下。 第十一章 “仪景,你这是怎么了?”程予娣惊诧的声音响在背后。 多出个别的人,姜仪景再不愿失了体面,却也已经管不住了。 眼泪就如开闸泄洪,一拧开开关便就收不住。 她被两人扶起,坐于树荫下的椅子上,身体微颤着抽抽搭搭。 其实在失重的无措和身体的疼痛之下,听筒中失真的话语带给她的愤然早已粉碎殆尽,现下的心情更多是窘迫和惶然。 原本彻底堵死的鼻子偏偏这时也赶来凑热闹,有一种要汹涌流出的强烈感觉。 她只好不停吸鼻子,看着游迹星翻遍自己的包也没有找到纸,便指了指他手上搭着的外套:“我外套口袋里应该有纸。 ”游迹星顺利从中摸出一沓纸,抽出一张递给她,她展开纸巾却只是蒙住鼻子,没了下面的动作。 游迹星将外套披在她肩上,随意问道:“不会擤?”姜仪景闷闷道:“当然不是……就是感觉,有些不雅观……”“有什么不雅观的,”游迹星无所谓道,“这不都正常新陈代谢吗?擤吧,堵着不难受吗?”程予娣在一旁状似关切地看着她:“所以你是怎么啦?”回答她的是姜仪景捏着鼻子酣畅淋漓地一擤,立刻便疏通了,只是鼻头也变得红彤彤的了。 短暂通气后,很快又重新堵上。 她依旧低垂着头,看起来低落,实则她在想该怎么圆场。 “仪景啊,你到底怎么了?”程予娣像关心同班同学一样又询问一遍。 依旧没人回应这问话。 姜仪景仰头扯出艰难的笑。 她很熟悉这种语气,说出来的语句是尽显关切的,可是全无关心的意味。 她不想回答,随即垂下头。 刚哭过的眼角、面颊和鼻头皆是红彤彤一片,不需要其他伪装便轻易令人生怜,她此时的低落显然可见。 游迹星蹲在她正前方,征求同意般问:“让我看看?”他突然的动作令姜仪景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捏紧抠到手心,痛得她的脸又变得皱巴巴,张开手一看,手心擦破了一大块皮。 展开她的手一看,游迹星难得没有了笑脸,眉头跟她似的皱起一团。 姜仪景不觉得他这反应奇怪,因为她看见别人受伤的部位,自己相同的那一处也会痛到令她皱眉。 游迹星一蹲下就注意到她的左脚脖子诡异凸起,先前没看见是由于被宽大的裤腿遮盖了。 他问:“除了手和脚脖子,还有哪里疼?”“膝盖,”姜仪景手扶两边膝盖,“刚刚摔下去的一开始是觉得浑身散架了一样,现在慢慢缓过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裤腿挽起,两边膝盖青紫,好在有层裤子防护,没有血肉模糊还扎满小石子的手掌心那样不容乐观。 最严重的便是脚踝,肿得可怖,红的紫的青的交错。 游迹星表情愈加凝重几分。 程予娣倒吸一口气,还是问:“仪景,你发生什么事……”她好像很执着于刨根问底出姜仪景情绪失控的原由。 “学姐,”话还未说完,游迹星严肃地打断,随即客套地笑道,“学姐,你的论文开题报告是不是还没写完呀?仪景她已经提交上去了,并且说ddl临近,要不你先上楼去写?”“可是我很担心仪景,”程予娣犹豫道,“她摔得蛮严重的,我想关心她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不想说,”游迹星轻轻放下她的裤脚,语气利落,“我陪她缓过劲儿了,我会问问的。 学姐你先上去吧,让她先平复一下。 ”哭过之后,鼻音加重,声音愈发瓮声瓮气,姜仪景试探地问:“你,下来多久啦?”她期盼着游迹星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回答她“刚下来没多久”。 游迹星看向别处,又缓缓回归视线到她这边,说:“你刚下来我就发现你没有穿外套。 ”姜仪景愣了愣神,半晌才扯出个苍凉惨淡的笑来。 全被他听去了。 她凄惨地对他笑着说:“我妈想要我毕业回家考老师,可是我不想,所以就……”游迹星了然地点点头:“所以你们就吵起来了?”“嗯……”姜仪景明明还哽咽着,却故作轻松道,“但是我都习惯啦,我经常跟我妈对着干,她想让我做什么,我偏不让她如意,所以常常被骂,没事的,只是一时有些波动而已,很快就好了。 我就是那种100斤的人,99斤的反骨哈哈哈……”她去偷瞄他的表情,她以往说出这种不着调的话,他都会配合一起发笑的。 笑啊,为什么这次不笑。 “你怎么不笑啊?”“因为并不好笑,这是让你难受的事情,”游迹星并不配合她轻松揭过这一话题,而是追问:“那你说不想考老师,也是因为想故意和你妈妈对着干吗?”姜仪景低头沉默一会儿,才摇头说:“不,我是真的不想。 ”“为什么不想呀?”游迹星温声问。 “我也说不清楚,但就是不想……”“不,”游迹星极有耐心,认真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任何事情,都一定有原因的,没关系,我们慢慢想,好好想想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想考。 ”姜仪景跟随他的引导思考了会儿,才慢慢说出第一个原因:“……我一想到,我站在台上,底下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表演镇定从容地讲课,我就快要崩溃了……”“确实,”游迹星表现出理解的神色,“教师本身就需要外向些,要让内倾向的人突然变外向,确实是很难做到。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一听见她说出这个理由就说“你当上老师自然就能适应了”,而是理解她的不易,这让姜仪景有了往下说的勇气。 “其次就是,老师需要承载那么多小孩子的未来,”姜仪景光是想想就皱起眉头,“这给我的心理压力太大了,上课做pre,我都必须要反复完善ppt,把每个环节设计到尽善尽美,逐字逐句顺好几遍要怎么讲,才能完整地体现我想讲的内容,如果当老师,这种压力成百上千倍地朝我压过来,我真的会死掉的……”“最后,我自己都对这个学科没了钻研的热情,我要拿什么去引导那些小孩子们愿意学习并热爱这门学科啊……”“况且……我自己都学得很半吊子,”姜仪景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我凭什么去教书育人呢?”“老师真的好难当,我真的不想当,”她哭丧着脸说,“可是我也是真的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的职业规划一团乱麻……”听她一股脑列举完,游迹星才开口说话:“这些理由就很充分地体现,你不想当老师,是真的扪心自问深思熟虑过后得出来的结论呀,下次就这样试试跟妈妈沟通吧,好不好?不要总是硬碰硬,这样你也会不舒服的,对不对?”“可是说不通的呀,我尝试过的,”姜仪景重新低下头,声音里没了故意的轻松,终于丧气道,“无论我说得多么有理有据,她只会说我不中用,专门花钱上大学学的专业,居然说学得不好……”“那阿姨这就说得不对了,你明明很棒啊,”游迹星先对她作出肯定的表扬,再缓缓列出她棒在何处,“你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不会逞强去让你和别人都难受,这就很棒了,你还很有责任感诶!这简直超级无敌棒!”他甚至还举起双手在空中摇晃,为她欢呼。 姜仪景因他夸张的语言和肢体动作噗嗤一笑:“你这语气好像幼师啊。 ”“谢谢你,让我的职业规划清晰了!”游迹星竟夸张地鼓起了掌,姜仪景彻底被他逗笑。 “其实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感受,觉得人生好迷茫,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我爸妈就跟我说这很正常。 ”游迹星说,“我们才多大啊,二十出头就对未来五六十年的生活完全清晰明了,说实话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那你就是这么调理好的啊?好羡慕……”可姜仪景依旧迷茫。 “对啊,”游迹星灿烂地对她笑着,“人生迷茫,前途一团乱麻,那就只能做排除法了,排除你不想做的,去做你想做的。 你看,你现在已经排除一条不适合你的道路了,剩下还有许多条道路等着你去探索呢。 ”“那……”姜仪景问出她内心最纠结的一句话,“我没有听我妈的话去做事,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孝顺,是白眼狼?因为很多人都这么说……”“不是,这跟孝不孝顺有什么联系?”游迹星笑道,“这是你的人生,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漠视你的想法,违背你的意愿,那不论对方是谁,你都没有听话的必要。 你做得很对啊。 ”她又被合情合理了。 她心底的一处阴影得以复明,笑得眼潮,重重点头说:“嗯对!你说得对,我做得也对!”“不过……”游迹星听她这个转折,还以为她还有什么话没说完,认真看着她,示意她有什么就说。 姜仪景笑着说:“你才二十诶,我都二十一了,我怎么老觉得你比我大,比我成熟,”想要依赖你。 最后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就差了一岁而已,有什么大小之分啊。 ”“怎么就没区别啦?”姜仪景突然大喇喇地翘起二郎腿,“大一岁也是大,大一天都是大,诶对!你怎么从来没叫过学姐?快叫声……”游迹星轻轻拍她膝盖:“刚刚摔的不疼了是吧?”“哎哟……”姜仪景皱起一张脸叫唤,“痛痛痛……” 第十二章 “学姐,”女生宿舍大门口,游迹星止步,对程予娣笑道,“那就麻烦你扶她回宿舍了。 ”程予娣笑道:“怎么感觉你是在托付?只是送回宿舍而已,而且我跟仪景是同班同学诶,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姜仪景立刻接过话:“谢谢你送我回宿舍啊,麻烦你了……”“程”字在她嘴里只有个口型,顿了一下,才喊出后面的:“……予娣,谢谢你。 ”好别扭……舍去姓的称呼,使她鸡皮疙瘩瞬间钻出一大片。 她自己去接装着药品的塑料袋,被游迹星躲开:“你手不能提。 ”姜仪景摊开双手看,掌心被白纱布裹着,只漏出十根手指头:“没大碍啦,就擦破了点皮,其实都不用包起来的,这几盒药也不重。 ”“那也不行,”游迹星递向程予娣,“学姐,帮她拿一下吧,麻烦。 ”塑料袋被接过去的同时,游迹星仍在交代道:“还没大碍,现在是包扎好了不疼了是吧?刚刚医生一颗一颗地给你挑出石子儿你忘了?这两天先别沾水,还记得吗?”“知道啦。 ”姜仪景一瘸一拐地上楼梯,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并没有施力,她不好点破,悄悄掌着墙壁,右腿使出全力,爬几步已是气喘吁吁。 程予娣关切地问她:“仪景,刚刚你怎么啦?”她喘着大气,无暇顾及话里的怪异,答道:“没什么,就是我妈让我考教师编,我不想。 ”游迹星已将此合理化,她便可以自然地说出口。 “然后呢?”“就吵起来了呗……”姜仪景停在拐角处,靠着墙大喘气,“我歇歇……哎累死了……”程予娣仍握住她大臂,喃喃道:“就只是因为这个吵起来了……”“对啊,我都习惯了,她想让我按她的要求做事情,我偏不干,所以经常吵架,我都习惯了。 ”姜仪景微弯着腰平复呼吸,视线往下看不见程予娣的表情,只听她沉默一会儿才突然恍然道:“仪景,不好意思啊,我忽然想起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没事,你去吧,”姜仪景听懂她的意思,“反正就还有这半截楼梯就到三楼了,我自己上去就行,谢……”她的话还未说完,程予娣便匆匆下楼。 兴许是真的很着急吧。 姜仪景没有去细究。 待她呼吸平缓后,仅用指头去扶栏杆,左脚先抬起轻搁在一级楼梯上,紧接着右脚重重跟上去,所有力量都集中于这一踏,楼道回响,每一层声控灯同时亮起。 路边两排路灯亮起,这是由南区宿舍楼去往北区的路。 游迹星低头去看地砖的花纹,学校里每一条铺有地砖的路都是同种花纹,他不由自主地将每一脚都精准落在花纹的中央。 跟她一样,每一步都必须要踩在中间。 她随他走到北区宿舍,再一个人回南区的那时候,走的应当是这条道吧?她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脚步轻盈,步步生花,偶尔错过一两朵,都要退回去重走。 他不禁笑了,拿出手机发消息:「到宿舍了没?」手机微震,姜仪景瘫坐在椅子上喘气,一边摸出手机回消息:「到啦,你到了没?」游迹星:「还没。 」他发来一张照片,天将黑未黑,黑色的树影中透出一团橙红色,向上慢慢过渡为柔和的墨蓝色。 姜仪景:「好好看!我也好想亲眼看见!」游迹星:「这本就应该是我们一起看的。 」姜仪景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可我已经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了呀。 」游迹星:「那我也想看你眼睛里看到的。 」她放下手机,捂着发烫的脸,嘴角荡漾地上扬。 三人合力将姜仪景护送上床,淡笑盈抱怨:“也不修修路,那地砖这里翘一块那里缺一块,踢到会摔跤,下雨天跟扫雷似的。 ”“就是啊,”许心葵心疼道,“看把我们小景子摔成啥样了。 ”姜仪景刚要感动,紧接着一句玩笑:“也不知道地砖痛不痛啊。 ”“这对吗?”姜仪景配合演,状似无语道。 “说真的,”许心葵说,“你这真摔得不轻,真得卧床修养修养。 ”舒倾道:“看在你这么惨的份儿上,配送费就给你少点吧,”她比出一根指头,“1块就送,使命必达。 ”姜仪景伸手掰下那根罪恶的手指:“不必了啊。 ”“哟,难不成有别人给你送了?”姜仪景羞涩笑着,把聊天记录展示给她们看,三人沸腾:“这还不谈吗?还不谈吗?!”“这才刚开始呢,”姜仪景说,“所以我得多加把劲儿,摔了其实也是个好机会。 ”可以有正当的借口去麻烦他。 千辛万苦爬下床,姜仪景让室友们先走,拿出手机打字:「你今天要去图书馆吗?」发出去的同时收到一条几乎一样的消息:「今天你去图书馆不?」姜仪景:「去。 」她思考着怎么措辞让他绕路先来南区,再一起去图书馆。 游迹星:「出来吧。 」拐出楼道,就看见大厅外站着的人,她恨不得立即飞奔过去,不由得脚步加快。 游迹星喊她:“慢点走过来,注意脚。 ”她内心焦急,却下意识如他所说,缓慢挪动。 终于到他跟前,她仰头朝他笑:“早上好啊,游迹星。 ”他笑得明朗:“早上好啊,姜仪景。 ”面对面坐着,余光所及全是他,姜仪景心满意足,“巧合”一整天以及之后的一些天都没再出现。 导师消息告知开题报告反回,她爬到系统去下载,惴惴不安地点开,批注竟就零星几点!甚至还有一句:「没什么问题,很棒,几处句子精简一下,就可过了。 」她美滋滋地截图给游迹星看:「被夸了诶。 」游迹星:「你本来就很棒呀。 」他在对面笑着对她点赞。 于是她又充满了干劲,抱着一定行的决心,轻松按批注修改好句子,便就那样通过了。 人被夸果然就会进步。 她雀跃地想。 姜仪景不愿意放弃那份时薪颇高的家教,每天坚持跛着脚去上课,又生怕家长看见她受伤了,委婉地让她好好养伤实则是要换人。 因此去家教时总伪装出自如行走的模样,下楼立即装回一瘸一拐的状态,因为游迹星必定会等候在小区门口。 游迹星每天来的理由是,怕她在路上磕绊到哪里,又造成二次伤害。 姜仪景丝毫不推辞,反倒表现出他帮了大忙、千恩万谢的样子。 她将使用一点点小心机。 有些心机又何妨。 一段时间过去,她的脚踝消肿之后,其实只要做不大幅度蹦跳和用单脚承受身体全部重量这类动作,已经不感觉痛了。 她在路上聊得兴起,有时会忘记脚还未痊愈,正常走两步以后意识到,慌忙去观察游迹星有没有发现。 好在每一次他都恰巧在望别处。 “我好想去散散步啊,”路过操场,姜仪景看向操场说道。 “再过几天吧,等你脚不疼了,好不好?”游迹星笑道。 她满足于他每天等在宿舍门口、小区门口接她,又不得不错失与他散步的机会。 两个好处不能兼得,她只能恹恹道:“好吧……”他的声音温和:“继续擦药,小心点走路能好得快点,脚好了就能一起散步了,好不好?”姜仪景立刻就好了,笑着点头说:“好!”站在楼檐下,姜仪景仰起头,恰好能看见一轮圆满的月,散发出柔和的光,皎洁温柔,平静祥和。 她目送那一步三回头的身影,直至他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才不舍地转身。 差一点撞上身后的人。 身后这人如鬼魅一般,神情漠然,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站了多久。 姜仪景捂着心口平复惊吓导致的狂跳,听见那人笑着说:“仪景,你跟我去散散步吧。 ” 第十三章 走到操场,程予娣忽才想起般:“你脚还没好,是不是不能多走路啊?那我们去那边坐吧。 ”她说罢便自顾自去看台坐下。 姜仪景跟着过去,却站在原地没有下一步动作。 程予娣将两条腿上下叠起,手肘撑在大腿上,身体前倾,展示出松弛随意。 她见姜仪景还站着,拍拍旁边的座位,熟稔地邀请道:“你坐啊,站着倒像是在审问我。 ”程予娣一直是轻松的玩笑语气,姜仪景却莫名感觉到凉意。 纵使这段时间常常偶遇,她与程予娣也绝没有熟到有需要两个人单独说的特殊话题。 因此,在宿舍大门口面对程予娣的邀约,她的第一反应也是要找借口婉拒掉。 程予娣突然对她笑了,用朋友般关切又充满八卦意味的语气说:“才一段时间没碰见你们,你和游迹星,已经在一起了吗?”姜仪景怔然,平日里程予娣说笑还算自然,此刻她笑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阴森诡异,简直像看见一条满身都是脚的蜈蚣,正从她的脚边一寸一寸往上爬。 见她依旧不吭声,程予娣继续道:“我可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哦,你不知道的,他不会告诉你的事情。 ”姜仪景与她隔开一个座位坐下,随着坐的动作,自然而然望到天空。 先前圆满的月亮被影影绰绰的黑云遮盖住一部分,显出细长的、似眼眶的形状,残月在其中透出炯炯的白光,竟像狰狞着脸在窥视。 程予娣并不计较她的避之不及,看向跑道,轻声说:“你看,这么多人在散步嘞。 像你跟游迹星每天晚上一样,一圈又一圈不厌其烦。 你们真有那么多话可讲吗?”“想到什么就聊什么,”姜仪景紧接着直奔主题道,“你想跟我说什么呢?”程予娣反问:“仪景,从我的名字,你能联想到什么?”“娣”。 姜仪景大概能窥见其中的含义。 她没有说话。 程予娣面对沉默,没有任何尴尬、难堪之类的情绪流露,径直自己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很显而易见吧。 你知道吗?我有三个姐姐,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可这还一定不是最后的数量……”在那个不算发达的边陲小镇,程予娣的家庭称得上是奇葩中的奇葩。 她的父母常年累月争吵,小到一条凳子摆放的位置,都能吵上整整一天。 而大事呢?她家的大事就那一桩,也是她父母为数不多的和谐相处的时间——为她们六姐妹名字中的“娣”努力耕耘之时。 说到这里,程予娣嗤笑一声,轻蔑道:“他们两口子也不知道在执着什么,我早就替他们许过愿了,这辈子只能拥有名字中的这个‘娣’,无论再来多少个。 ”她轻松的语气包裹着满满的怨毒的恨意。 她竟恨亲生父母吗?当然恨,凭什么不恨。 家里的“娣”们仿佛生来的目的就那一个,要为那尚不存在且永远不会存在的弟做出奉献——象征性地读几年免除学杂费的书,到可以打工赚钱或是嫁娶的年龄便立即要创造价值。 讽刺的是,他们如此厌恶“娣”,而“娣”们的容貌却都出奇一致的标志,再加上从小“悉心培养”的农活家务技能,“貌美如花的免费保姆”这个标签的含金量直接拉满,于是他们总有抬高彩礼的优势。 可她程予娣不一样,身处在这样的“女结婚员培养皿”之中,偏偏她学习成绩异常出众,这是令他们两口子深恶痛绝的。 因为程予娣学习好,镇上人皆唯成绩至上,迫于舆论,他们便不得不供她读书。 其实他们哪里还有脸面,有的只是人情世故下的表层体面罢了,而里子早已烂透,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和苍蝇。 学习能力是天赐礼物,知识储备丰富使程予娣明白,只有读书才是让她逃出这糜烂腐朽的家庭的唯一出路。 所以,当他们找各式各样的理由想要让她辍学,她每次都跑去找老师卖惨求助。 程予娣笑道:“我本来就惨啊,卖卖惨达成目的又怎么了?”成绩拔尖的学生总是有特殊关照的,她次次都能在舆论的庇佑下得偿所愿。 只是回家便不好过了,她上头三个姐姐都已经在给这个家反向供血,她已经是家里最大的吃闲饭的孩子,却还要花着他们不存在的儿子的钱去上那没有用的学校。 她处处被容不下,动辄用最恶毒最肮脏的话咒骂和下足了死手的暴打是常态,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时节将她关在门外自生自灭也不在少数。 邻居对于她家的情况心知肚明,而她优异的成绩则是她拥有特殊关照的砝码,在她放学不能进门只能瑟缩在门口时,朝她伸出援手。 是他们在可怜她吗?不,这都是她应该得到的。 “他们本就生活幸福,给我分一点他们的幸福不是公平的吗?那就是我应得的啊,我这么惨啊。 ”姜仪景侧头看程予娣,凭借一点昏暗灯光的映衬,看清她精致立体的侧脸。 程予娣墨一般黑的长发与白皙的皮肤对比愈发强烈,长睫在惨白的脸颊投下细长的阴影,跟随眨眼动作轻轻扇动,像蜈蚣的腿在她脸上缓缓爬行。 她的唇色却是鲜艳欲滴,好似她浑身的血液都集中于这一点,诡异的红泛着不自然的光泽,嘴角勾起,不是人在笑,只有皮在笑。 姜仪景顿觉毛骨悚然。 程予娣仿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说话声音里全部是阴森森的寒气,突然笑着将身体侧过并往姜仪景那边靠:“你应该能懂我的吧?我们不是一样的人吗?”姜仪景蹙眉,本能地将身体往远离程予娣的那一侧偏向,心里一浪一浪地后悔刚刚没多隔开几个座位,哦不,后悔的应该是她竟真的跟着她过来单独谈话。 明知道她们不可能有特殊的事情谈论。 程予娣继续说着:“我都知道的,你也是不被家庭重视的孩子。 ”她察觉到自己情绪失控,极快地整理好情绪,继续对姜仪景说:“你有个弟弟吧,还有没有个姐姐呢?我听得不太真切,但能推断出你和我是一样的,又好像和我不一样。 ”见姜仪景可怖地瞪她,程予娣毫无情绪地宽慰道:“别害怕,我没有用什么可怕的方法调查你,除你摔跤的那一次,还听过几次你打电话。 ”“都是和家里人打电话吧?你平常轻言细语和颜悦色的,打那些电话的时候倒是不一般,控诉他们对你的不公,语气倒是很是坚决有力。 ”程予娣停顿了下,叹了口气道:“幸福的人永远是千篇一律的得天独厚,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法。 ”“我们应该是同类啊,姜仪景,”程予娣惋惜道,“可是偏偏你连惨都不彻底,该怎么说呢?你这样还怎么达到目的呢。 ”“为什么你有正正经经的名字,为什么你跟父母仅仅是前途上的矛盾,不够,完全不够,”她说到此处,近乎失声,“太轻了,不够激烈……”她怨气冲天道:“你难道不应该也和我一样,处于热闹的边缘没有存在感吗?为什么哪怕你也常常不说话,所有也会一直记得你,主动靠近你,对你散发好意,你从来不会落单?”她又重新笑出来,比哭还难看:“你怎么能真的幸福呢?”姜仪景觉得她简直是个疯子,再也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察觉她想走,程予娣阴阴说:“游迹星的事我还没开始说呢,你就要走了?”程予娣的话几乎都是些怨毒的抱怨,姜仪景没有义务承担她这么多的负面能量,她本身的负能量已经足够压垮她了。 她不搭腔,头也不回地往阶梯走,程予娣在她身后说:“游迹星对谁都热情开朗,你怎么确定他对你真的就是特殊?”她没有停步。 “我在他刚进校就认识他,我们在同一个部门,经常一起做事,我比你还早就认识他了。 ”姜仪景就快要下完台阶了。 “他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你不想知道他曾经喜欢过的人是什么样的吗?”姜仪景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程予娣很快就飘到她身边,这个台阶上已经可以被灯照到,而程予娣身上照样布满阴影,没有光的所在。 她像是从幽深的水里钻出的阴湿水鬼,随便抓住一条腿,就会不管不顾地将其扯进冰凉彻骨的夜晚的河水,一起往下坠、往下坠。 “那个女生,和游迹星很像,他们是幸福的那一类人,千篇一律的阳光明媚,连名字都是。 他们是同类,和我们是截然不同的,而你,跟我才是同类。 ”程予娣摊开手在手心写字,一笔一划的,嘴上鬼气森森地跟随手上动作念着:“申、照、肸,她叫申照肸。 ”姜仪景看着程予娣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光明的大灯照在她后背上,她一步一步却是往漆黑、没有光的所在走去。 姜仪景在原地站了会儿。 她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程予娣的风评本就不好,今天来找她说的这一堆疯话更是证实了那些流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程予娣所说的,她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 她提前发消息告知过游迹星她到宿舍了,没有说要和程予娣谈话的事,只说自己要忙,她还以为程予娣真有关于他的秘密。 油然生起一股浓到化不开的愧疚,她怎么可以听信别人的只言片语,怀疑他对她有所隐瞒呢。 提前告知过不能回消息,游迹星照样给她发了许多消息,兴高采烈地给她说他预备去做什么,什么洗澡啦、洗衣服啦、洗头膏用光了该买啦……他把他所见所想的全部分享给她。 他怎么可能有隐瞒呢。 她内疚到忍不住颤抖。 好想他,她立刻就想见到他。 游迹星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和室友打两把游戏哦,你忙完了找我。 」她看时间显示21:17,抖着手给他拍去一张塑胶跑道的照片。 第十四章 姜仪景双手抱臂,紧绷于大腿上,有些怔愣地淡淡临摹黑夜的作画:高耸灯光从中央倾泻而下,铺洒成一片流动的银河,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星星正朝她靠近,越来越近。 “怎么爬这么高?”游迹星坐在她旁边,“脚痛不痛?”她把耳机取下,茫然问道:“啊?你刚刚说什么?”“你爬这么高,脚痛不痛?”见她摇头,他便又问,“你听什么呢,给我听听。 ”耳机怼进他耳朵,她一边把音量调小,一不小心按太多,直接关到静音,游迹星笑道:“你听皇帝的新歌呢?”“我声音开太大了,怕震着你,”姜仪景笨挫地去找上音量键,眼睛都快贴上去了,“想关两三格的,失误失误。 ”“开那么大声震你自己干嘛?”她笑了笑:“脑子里的某些声音有点大,想把它们撵走。 ”他有了猜测:“又接到电话了?”她借坡下驴地点点头,尽显低落。 游迹星呼出一口气,轻松道:“我陪你一起听,把那些声音统统赶跑!跑得再也不回来那种!”他把一只耳机还给她,掏出自己的耳机,在软件里面发一起听邀请。 姜仪景任由他挑选歌曲播放,毫无悬念地播放他们共同创建的歌单。 r&b的节奏律动如同心跳,带动全身的细胞身不由主地雀跃起来。 「ta就在你身边」脑中震耳欲聋的声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耳边只有鸟鸣和微风。 她站起身来,边走边说:“下去走两圈吧。 ”游迹星眼看着她及脚踝的裙摆轻扫过脚背,只一刹那的功夫,随着她走过的动作便移开了。 他盯着脚背,总感觉上面还飘着明黄色的裙角。 发怔的这几秒,姜仪景已走至台阶,他起身两三步跟上,抬起手给她借力。 下台阶她的脚还有些痛,不过没有她平常装的那样夸张,这一刻她忽然又卸下假装,跟他坦白道:“其实我的脚正常在平地行走已经不痛了。 ”游迹星与她对视,只笑着,不说话。 “你早就看出来了?”“你有时候会忘记。 ”“原来你看到了,”姜仪景恍然一笑,“那你怎么不揭穿我?”“为什么要?”游迹星向她这个方向侧着身,配合她的速度走下台阶,笑道,“而且不叫揭穿,你也只是走平坦的路还算正常,并没有完全痊愈。 ”“所以在我完全康复之前,你还是会来护送我吗?”“当然。 ”她停下脚步:“那我好了,你是不是就不来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流进她耳朵里:“我说是的话,你会怎样?”“我会在它好之前,不经意再摔一次。 ”额头被他轻弹一下,不痛,倒还酥酥的。 她仰头看他,听他说:“错误表达。 ”见她不吭声,他又轻轻点在她额头:“难道不该问问正确表达是什么吗?”“那该怎么说?”她伸手摸摸那个地方,嘟囔道。 “要这样说,听好了啊,”他清清嗓,才缓缓说,“你想让我去接你吗?”酥麻的感觉从额头那一点顺着神经迅速蔓延至全身各处,她轻声道:“想啊……”他却佯装没听见,她开怀笑出,大声且完整地说:“我说,我很想要你来等我,再一起去吃早饭、去图书馆,一起和你从我家教的地方走路回学校,还有,一起在操场散步。 ”他看来十分满意,笑着左右晃晃脑袋,踏下最后一步台阶:“那就散步吧。 ”他先往前跨出两三步,拉开些距离,姜仪景想要赶上去与他肩并肩行走,他就转过身来笑着看她。 “慢慢走过来,我等着你,不要跑,要好好养伤,让它快点好,”他背着光,笑脸也清晰可见,“不能再摔它了啊,即使它好了,我也会如你想的那样做的。 ”她走近他才问:“为什么呀?”“因为我喜欢和你一起吃饭、散步,喜欢和你说很多很多很多话,分享事无巨细。 ”“我也觉得和你散步、说话很舒服,”姜仪景内心的躁动早已无法掩盖,欣喜的同时不由得生出了顾虑,“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吗?可是……”她有些无法启齿。 手指悄悄绞上腰处的一点衣料。 游迹星说:“其实我也一直在确定。 ”“确定什么?”手指缠了一圈又一圈。 “确定我和你算是朋友,”他顿了顿,才又说,“还是有其他的感觉,比如说,喜欢。 ”“那么你有确定下来吗?”手指缠得越发紧,她故作镇定。 “感觉是有变得越来越清晰。 ”“可是感觉都是虚无缥缈诶,是很玄乎的。 ”此话一出口,姜仪景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样自断后路的话,明明她的感觉十分清晰了……她应该稀里糊涂地顺坡下驴……“其实你也是相信的吧?”游迹星完全洞察她的内心所想,笑道,“我们本就是因为感觉靠近彼此的,不是吗?”她点头承认:“是……”“所以我相信我的感觉,我清楚地感觉到,你内心纯粹,善解人意,你总有很多新奇的想法,跟你面对面坐着,你的很多小动作让我感觉学习都不枯燥,”游迹星始终笑着说话,“和你聊天说话总可以触及到我的内心,能冒出许多有趣的脑洞,和你在一起好像一直都不会无聊。 ”姜仪景恍惚,他所描述的这个人,真的是她吗?他真的感觉错了。 她有义务去指正。 却听他说:“你是不是要说,这些都只是新鲜感,担忧这不是真实的感觉?”“是人都会追求新鲜感吧,”游迹星早就注意到面前的人手指快裹成木乃伊的手了,笑着继续说,“但都是对新鲜事物的追求呀,我很期待和你去探索开发许多新鲜的事物。 ”“探索开发新鲜的事物……”姜仪景喃喃重复他的话。 “是的呀,我真的很期待和你去探索不同的体验。 ”姜仪景完全为这话所动容,暗暗想着,她可以成为他眼里这种人,哪怕只是伪装。 她的生活平静如一滩死水,而游迹星是波澜,是除了鲜艳的颜色、巧克力熔岩以外,让她感觉活生生的。 她本就渴求成为鲜活的人,哪怕是要靠伪装。 姜仪景抬起头,压下顾虑,对他开怀笑道:“好呀,我也想跟你去探索很多新鲜的事情呢。 ”游迹星笑道:“那你能放过你的手指了不?它快被你勒断气。 ”姜仪景撒开被衣料包裹的手指:“怎么小动作又被你发现。 ”横过人行道,转向的汽车速度不减,姜仪景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前头人大臂处的衣料。 游迹星有所察觉,配合地将那只手臂往后伸一点方便她拉。 走过匆忙的路口,姜仪景才松开手:“过个马路都心惊胆战的,怕不安全。 ”游迹星则问:“那刚刚有让你感觉安全吗?”姜仪景笑着夸张说:“非常!”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笑,听见有声音从侧面打招呼道:“游迹星。 ”游迹星看见那人是谁,却先向对方介绍她的名字。 姜仪景瞬间局促起来,微笑着说“嗨……”同时抬起右手朝那女孩挥挥,就这样极短的时间里也是纠结了一番,挥手时该如何处理五根指头?并在一起、微微张开,还是完全张开。 呈现出来的就是抬起时并在一起,一边挥一边慢慢张开,直至五指完全分开。 她自己看不到,都能想象到自己这个动作有多蠢!那女生则大方地朝她笑:“好可爱哦。 ”这样说着,一边缓缓看向游迹星。 “我也觉得,”游迹星笑得像夸的是他自己,又对姜仪景介绍道,“她叫申照肸。 ”像蛇被捏住七寸,猫被扯住后颈脖,姜仪景突然僵硬在原地,那天晚上阴森森的鬼魅声音和着游迹星开朗的嗓音在她耳边回荡:“她叫申、照、肸。 ”她再去看对面舒展大方明艳动人的笑颜,却是不可理喻地升腾起一股尖酸刻薄,抓心挠肝搜肠刮肚地,想要搜罗出几个不那么惊艳的词语来形容面前这女生。 第十五章 站在对面笑容满面的女生,身着红格纹收腰毛呢大衣,下摆遮至大腿的三分之一处,其下全部被嵌有花藤图案的白丝袜包裹。 姜仪景携带不堪的嫉妒情绪去看,难免是非颠倒、扭曲事实。 在她卑劣的目光中,形状和样式搭配起来,恰似一盏浮雕花纹的晶莹的高脚红酒杯,里头盛有色泽上乘、香气馥郁的红酒,看上一眼就叫人烂醉如泥。 一排两三指宽度的同色衣带系于腰间,勾勒出蜿蜒曲折。 一出声说话,倒像是冷不丁敲了下杯沿,碰撞出清脆的“叮”一声,响亮悠长;装于其中的红酒表面荡起波纹,晃晃荡荡,使其中每一滴酒在空气里自由呼吸。 脑补到这个程度,姜仪景突然为这一连串恶劣的念头而内疚不已,逼自己挪开视线,告诫自己不要再继续诋毁,不提防又将注意力集中于头发上。 黑发呈现大弧度的波浪形状,富有弹性的、层次的、流动的旋律,这是大波浪卷发本该有的样子,丰盈、动感,健康底色下的妩媚动人。 申照肸笑着道别:“我和朋友还有约,先走了。 ”走之前特意朝姜仪景友好地说了一句:“有机会的话,再一起玩呀。 ”照理说,此话应当是硝烟弥漫,至少听在姜仪景耳朵里该是如此的。 可令人惋惜的是,申照肸的语气就如游迹星头次与她搭话时带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是另一条闪着光的清泉溪流。 她贫瘠的词库里再也找不出能委婉形容的词汇,只能悲哀地承认申照肸确实是舒展大方、热情奔放、明媚洒脱。 他们果然是同样的,得天独厚之人。 相形之下,姜仪景更觉自惭形秽。 她的卑劣无耻、丑陋晦涩的心绪根本无法暴露在阳光之下。 夜幕低垂。 她和游迹星照常散步,一般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没什么可说的也并不会尴尬。 今晚却不一样了。 她心乱如麻,内心深处的恶灵在蠢蠢欲动着。 与他于跑道外圈散步的,是她姜仪景,她分明地感知到他的气味和温度,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幻视成红格子长波浪卷发紧贴在他身旁……意识到她自己在回溯脑补些什么,心中默念三遍告诫自己不应该,急于甩脱似的猛晃两下脑袋。 游迹星立刻侧低头问她:“怎么啦?不舒服吗?”“没事啦,” 姜仪景朝他扯出个笑脸,庆幸有黑暗的掩护,他应当看不真切,只看得见她是在笑,轻易分辨不出其他情绪。 游迹星像平常一样火热朝天地与她说话,她却不可理喻地暗自想,以前他们两个人是不是也这样,热情地交换过彼此的心意,他们应当更能聊得来,是否也曾对说过同样的话,有过同样的心动……她因自己的想法而感觉郁结,一挥手打翻情绪的调料罐,泄出来的晦涩酸楚迅速塞满她身体每一处空隙。 顷刻像置身于梅雨天气忘记开窗通风的房间,潮湿和闷热交叉翻搅,蒸腾得她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你到底怎么啦?”游迹星站定侧身面对她,奇怪道,“感觉你今晚兴致不高,可是白天还好好的啊,是因为到操场上又想起昨晚被说啦?”对于她昨晚的低落是由于接到家里的电话,游迹星坚信不疑。 他细致地察觉到她的心情变化,并联想到是由同样的时间地点导致的情绪回溯,耐心地要引导她将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 换之前,她铁定会心动不已。 今晚却不一样。 她控制不住地想,他之前也这样对待别人的吗?细心、耐心、用心,别人也同样体验过的吗?她觉得糟糕透了。 所指的是她自己。 那是他过去的经历,那时候他们都还不认识,她竟如此可笑地去脑补他以前的事。 他们之前本就是情侣,相爱是毋庸置疑的。 可她呢,还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如何有可比性?突然无力到支撑不住,她恹恹道:“感觉有些不舒服,想回宿舍了。 ”游迹星却是慌张地询问她:“怎么突然不舒服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没事的,可能就是今天构思了一天初稿,什么都没写出来,很疲惫,”姜仪景淡淡地笑了笑,“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好吧,”游迹星熟练地抬起手臂让她扶,像最近每一次那样,“那慢慢走回去吧。 ”她掌上他的小臂,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他的手,指骨分明、修长匀称的大手,近在咫尺,她都没有资格靠近,它早握过别的手了。 心中漾起无穷无尽的酸楚。 推开宿舍的门,迎接她的却不是意料之中的一室黑暗。 灯光通明的逼仄空间里,有细微的抽泣声,不用细细分辨,就清楚是从哪张床传出来的。 她内心的烦闷被这一声声抽泣暂时抑制下来,马上就打算好先去抚慰更难过的人。 她关上门,在手机上回复了消息,才走到那张床位边,轻轻试探着唤了声:“笑笑,你在吗?”抽泣声停顿,浓浓的鼻音“嗯”一声,便没了下文。 姜仪景去开饮水机烧水,一边喊着好饿,一边从桌边的箱子中掏出一桶泡面:“泡个小泡面吃吃吧。 ”床帘从里头拉开,淡笑盈不客气道:“给我也泡一桶。 ”“那你得下来呀,”姜仪景扯开外面的塑料薄膜,“要吃自己泡哦,总不能让我泡好了喂你吃吧?那就有点暧昧了。 ”嗦进一口泡面,淡笑盈感叹道:“天赐美味啊。 ”姜仪景挑出一叉子泡面,吹得全是热气:“5块5发我微信哈。 ”“谈钱真伤感情,”淡笑盈起身拆开快递,从中拿出一盒密封完好的保鲜盒,递给姜仪景,“喏,你不亏吧?”“哇!”姜仪景非常惊喜地接过去,“阿姨又做卤味啦?我们又鸡犬升天了!”“是呀,”淡笑盈用叉子戳了戳泡面,笑得勉强,“我妈妈上午做好的,本来想叫我回去吃,可是又想到我回家得一个小时,会耽误我复习,叫了个顺风车送过来的。 ”姜仪景艳羡道:“天呐,阿姨也太好了吧!”“对啊,我妈妈她把她所有的爱都倾注给我了,”淡笑盈眼圈立刻又红了,声音哽咽,“可是我好害怕我会辜负她,会让她失望……”“怎么会,”姜仪景抚上她的背,“我以前有听见过,你做什么事阿姨都在无条件支持你啊。 ”淡笑盈抹掉脸颊上的水:“就是因为她太理解我,什么都支持我,我才觉得,如果我失败了,会多么对不起她……”她越说话鼻音越是浓重,抽出一张纸,捏着鼻子擤,再开口仍是哽着:“偏偏每个人得知我在考研,都会说‘你肯定能考上的’、‘你一定行的’,我压根不觉得这是鼓励,我只觉得这一句一句话,一点一点把我架上高台……”“……我深知我已经下不来台,也上不去更高的地方,我就在上面等着一个月后轰然垮塌,摔个粉身碎骨……”“最让我难受的是,在这些让我逐渐崩溃的声音之中,我妈妈却告诉我‘考不上也没关系’,我就更觉得……就……”淡笑盈喉头紧绷,眼泪如注。 姜仪景流露出异样的伤感,像是被情绪所感染,不过很短的时间就自我调理好。 她把自己代入成另一个人,思考着如果换作他,会如何安慰别人。 很快生成了他的话术,轻松宽慰淡笑盈道:“阿姨都这样说啦,你还在担心什么呢?而且,你能坚持学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日复一日的早起晚归,现在天气转凉都还要在外面站着背书,已经很棒了啊,考不考得上那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让阿姨骄傲的是你而不是成绩呀。 ”淡笑盈愣住,随即不再压抑,大哭一通后,泪眼婆娑地开怀笑了:“我应该享受在路上的过程,结果自然会揭晓。 ”姜仪景赞许道:“太有道理了。 ”游迹星发来消息:「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姜仪景蜷缩在柔软的被褥之中,细细想着刚刚说的话。 享受过程,结果自然会揭晓。 而类似嫉妒的这种情绪,会影响她在这过程当中的体验的,并不是享受,她应当要将它掩埋。 她措辞轻快:「没事啦,明天见面一定又是元气满满啦!你等着吧!」她要拥有光明的幸福,首先需要将自己伪装成光明的健全人。 这样她才可以与游迹星同行在阳光之下。 她会幸福,一定。 她会幸福的。 程予娣暗下决心,没她惨的人都能幸福,她幸福的回报一定会更高。 手机跳出一条消息,她点开看:「宝宝,明天我照样来学校门口接你。 」她心满意足,瞧瞧吧,她已经比姜仪景抢先握住了幸福。 第十六章 天还未亮,姜仪景倚坐在椅子上犯困,看着室友们手忙脚乱地洗漱收拾。 考试时间一天一天临近,哪怕天气越来越冷,她们也必须勤勤恳恳早起。 姜仪景习惯与她们同一时间起床,这样她们便不必摸着黑小心翼翼地行动,她所给出的理由是想快点把初稿写出来,不然放寒假回家更加不想写了,倒是能缓解掉一些愧疚。 今天感觉尤其困乏,等三人陆陆续续使用完卫生间,她去洗了脸,还是没有感觉清醒几分。 想来是昨晚想事情耽误了睡觉。 她随手扯了张洗脸巾,对镜擦拭。 眼前一片模糊,她便凑近镜子,不可避免地端详到自己的脸。 脸型方圆,其实也算不上方,只是有些隐约的轮廓;脸部的线条圆钝有肉感,找不出一点儿锋利的直线条。 没有特意做发型,黑发简单地由中间分开两边,发尾长短不一,柔顺地搭至肩膀上。 看起来如此平常。 为着方便洗脸,她用束发带将额前的头发撩起,赫然露出占了她脸很大比重的额头。 发际线有些高,还有两小块羊角秃,额头就显得又宽又大,她避之不及,立刻将束发带扯下,将八字形的两撇刘海放下。 用手捋捋,已经是需要再次修剪的长度。 她从旁边的收纳盒里抽出眉刀来,揪着头发一寸一寸地刮。 这种八字刘海,用剪刀剪很轻易就会一刀毁,须得这样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刮,才能完美地将每一根头发丝把握到适当的长短。 这是她亲自操刀剪来的安全庇护。 她盯着镜子里的反射,按照记忆里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将自己重塑。 脸颊肉收一收的话,下巴长一点的话,皮肤再白一点的话,鼻子再挺一些的话,眼睛……她的眼睛,虽也是圆圆的,可弯弯的浓睫毛密密地插在双眼皮和下眼睑上,漆黑的眸子水汪汪的。 不相上下。 她喜出望外,她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在脸上拍完底妆,姜仪景冷不丁问道:“我要不画那什么甜酷妆吧?会不会好看些?”有两人已经收拾好去往图书馆了,只剩淡笑盈忙碌地磨唧着,她手上动作没停:“你这个妆也不错啊,好看。 ”姜仪景去翻找化妆包:“会不会更好看呢……”她找来找去也没看见眼影盘的踪迹,才想起来上次尝试学习新妆容,技术不到家,一画上眼妆像被人揍过两拳,很滑稽,便小发雷霆地把眼影盘丢进垃圾桶了。 淡笑盈纳闷道:“你这妆容真的很好看啊,怎么突然又想学新妆容了,上次试完不合适不是已经自洽了吗?”姜仪景懊恼道:“可是看不出化过妆……”“那还不好啊?”淡笑盈拿起桌面上的腮红和口红,“你就这样素素淡淡的最好看了,一股妈生气色由内而外透出,你必须老老实实地用一辈子粉嫩的腮红和淡淡的裸色口红。 ”“可是一成不变会不会不太新鲜?偶尔改变一下……”“不不不,”淡笑盈作势要往她脸上扑腮红,“你现在可不能盲目创新,正是攻略你那crh的关键时期,可别弄巧成拙了。 ”“好吧……”姜仪景低下头看见裹得严严实实的棉服和宽松的阔腿裤,“那我如果穿那种大衣,这种长度……”她在对应的位置比划一下,“搭配丝袜和小腿袜套,如何呢?”淡笑盈光听描述都打个寒战:“这么冷的天你要光腿,你不要命啦?你以为你是铁打的身子啊?稍微冷到一点就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的。 ”“不是有那种光腿神器的嘛……”“光腿神器也没有很厚哇,你可别要风度不要温度,生病难受的时候又开始悔不当初。 ”“而且……”淡笑盈摸着下巴打量她,“太违和了,完全不搭,你怎么突发奇想要那样穿了?”姜仪景垂下眼帘:“就看见挺多人这么穿的,还挺好看……”“可是你更适合你原本的风格诶,元气灵动感,多鲜活啊。 ”姜仪景自嘲道:“一具很元气的那什么体是吧?”淡笑盈附和地笑了两声,终于收拾好了,留下句“适合你的最重要,咱好看着呢,不许容貌焦虑嗷”,便匆匆忙忙走了。 姜仪景对着全身镜将裤腿撩起,还没有冷到需要加绒裤里面再穿一条秋裤的地步,在阳台上露出光腿也有些冰凉。 她由上至下看,大腿粗,小腿也粗,从不同的角度看来看去,也只看出个曲折离奇。 将裤腿放下去盖住,再看镜子,竟掩耳盗铃地脑补,裤腿下面的双腿,线条笔直紧实,大小腿比例均匀协调。 她的脑补成为现实。 面前人的穿着同样的阔腿裤,看起来仍是高挑协调。 申照肸笑着与他们两个人打招呼,姜仪景挤出客套的笑:“那我先走啦,公交车快到了,错过这班会赶不上家教时间。 ”游迹星点头:“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 ”姜仪景比了个ok的手势,再跟申照肸挥手道别,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申照肸看游迹星还在看那背影,八卦兮兮地说:“望眼欲穿咯有的人。 ”直到那身影看不见,游迹星才收回视线,听申照肸打趣:“就这么舍不得?你这回是真爱上了。 ”“对啊。 ”游迹星笑得理所当然。 “啧啧,有够自信的,”申照肸笑道,“不过你有底气,她也很在意你哦。 ”“我当然知道。 ”申照肸突然狡黠地笑:“那还有个显而易见的秘密,你知不知道?”游迹星看她:“什么?”她突然卖起了关子,抄着手笑不往下说了。 游迹星当她在开玩笑:“她能藏得住什么事儿,心思全部在脸上。 ”“nonono,”申照肸故作高深地左右摆动食指,“没察觉到是吧?你小子大难临头了。 ”“到底什么?”游迹星忍不住追问。 他眼里的她确实很透明,可他仍生怕有什么细小之处被他忽略。 申照肸笑道:“她很在意我……哦,不对,是介意,我这个名义上的前女友。 ”游迹星纳闷道:“怎么会?我只告诉她我们是朋友,没有说别的哇……”“哇,”申照肸夸张道,“藏着掖着不说明白,那你更是罪加一等了。 ”仔细一想,从遇见申照肸之后,她确实有些奇怪,以为是初稿构思不顺利。 他百思不得其解,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要小瞧女生的第六感哦,”申照肸笑道,“劝你还是趁早解释清楚,咱俩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我可不想成为你俩恋情的绊脚石。 ”游迹星思索片刻:“好,我会的。 ”看着形单影只的人踩上公交,程予娣摇上车窗,脑袋靠向驾驶位。 她怀里抱着鲜红的玫瑰,两手交握的缝隙处闪出钻石的光芒。 她柔声说:“宝宝,我感觉好幸福哇。 ”她的幸福已经触手可及,两相对比,她赢得太超过。 第十七章 按照惯例,今天游迹星并不会到小区门口来等她,他有课要上,自从姜仪景的脚伤好转,两人通常会提前发消息约定好去哪家饭馆。 以往都是这样,今天看见那儿空无一人,她却不可理喻地一阵失落感强烈来袭。 游迹星问她要吃什么,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回他:「淼淼妈妈带了吃的回来分给我,我还很撑,晚饭就不吃啦。 」有过这种情况,所以这说辞并不突兀。 她用着平常的措辞,他看不出来异样,只是问她:「那你现在走到哪里了?我过来。 」她刚走出小区,往公交站走,却告诉他:「我今天好困,所以打车回来了,我想直接回宿舍睡觉,真的好困。 」游迹星:「已经到宿舍了?」她刚踏上公交,回:「对,我要弹射上床,一秒入睡了!」游迹星:「那快睡吧,睡醒了找我。 」她忍不住问:「那你要干嘛?」游迹星:「好久没打篮球了,那今天去打打吧。 」姜仪景无比懊恼,老早就想看他打球,为什么偏偏要今天别扭!本是胡诌的困,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倒还真把她摇得昏昏沉沉的,下了车仍感觉天旋地转,脚步虚浮。 游迹星告诉她:「我开始打球啦,回不了消息了哦。 」她没有回复,因为她现在已经睡着了。 投球进筐,游迹星与队友击掌,瞥到距离甚远的操场入口,一个刻进他眼底的身影飘过去。 只有一瞬间,他不敢确定,况且她此时该酣睡入眠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着晃晃头。 “游迹星!”他迅速反应,精准接球,运球至三分线,抬手举起球,凌空而跃,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穿过筐。 照片定格凌空跃起的一瞬间。 姜仪景侧趴在桌面,朋友圈的这张照片她已经反反复复盘过许多次了。 心境却不同。 她一遍一遍地猜测这照片出自谁手,又一次次强压下去不让它泛滥。 饮水机指示灯由绿跳到红,不知道烧了几遍,她脑袋旁边已经备好的泡面一直没有去泡。 “仪景,你吃泡面了?”许心葵推开门就闻到了泡椒味儿,“散步散饿了?”姜仪景有气无力地回应:“没有……”“没去散步?”许心葵奇怪道,“咋回事儿?”饮水机停下滚沸的声响,姜仪景把泡面递出去:“你帮我把泡面吃了吧,我吃不下……”许心葵感恩地接过,边接开水边问她:“你今天咋没去散步?”“没心情。 ”“怎么没心情?”“唉——”长长的一声叹气,“我咎由自取。 ”许心葵盖上盖儿,饶有兴致道:“细说。 ”姜仪景转头看她,面无表情,语气淡淡:“我看见他前女友了。 ”凭空一声惊雷,许心葵嘴巴张成“o”型,雷声持续第二声:“两次。 ”“他们一看就是同一个世界的,同样的明媚、开朗、闪闪发光……”许心葵安慰道:“那又怎样?不也成前女友了吗?”姜仪景嘴角牵起个看起来很苦的笑:“他们还是很聊得来……”许心葵一拍大腿,愤愤道:“你赶紧问他到底啥意思?一边对你释放信号,又和前女友藕断丝连,他到底想干啥?这不纯渣……”“你别这样说他,他不是渣,”姜仪景下意识维护他,为他辩白,“他对人都这样开朗热情,他就是那种活在人群中央的,大概只是我被光芒晃到了,一时间迷了眼,会错了意……”“可都很明确啊,怎么会……要不你去问他本人?”姜仪景苦涩笑着:“我有什么立场……”“哎呀这个游迹星真是,就差一哆嗦也不搞快点……”许心葵埋怨道,“要不等她俩回来,一起给你参谋参谋,三个臭皮……”“不用啦,你们学习已经够费脑了,”姜仪景双手扶梯子两边,一边往上爬一边说,“既然已经察觉到是会错意,那我必须在错误生根之前,纠正过来,慢慢淡出……”如果早有预感会被放弃,那她必须抢先逃走,是她主动不要的。 在床上躺了没多久,昏昏沉沉却毫无睡意,忽然感觉身体某一处在发热,她摸额头也并不烫,便打算不管。 也许是心情使然。 躺了一会儿还是不舒坦,她一量体温,378c,低烧。 她不确定这种发烧是不是一定要吃退烧药,思来想去纠结万分,还是吞了颗布洛芬。 反正她每个月也是必吃它的。 翻看微信,已经有来自游迹星的十几条未读消息,她最终按耐不住,点进去逐一回复他的分享,不等他的回复,径直说自己还是好困,要继续睡了。 她快速设置为免打扰,大退微信,锁屏睡觉。 醒来依旧感觉不舒服,体温计夹在腋下,盯着枕头底下那一块坚硬发愣。 快来看我呀,快来看我呀……仿若游迹星的声音从那里发出,诱惑地邀请她。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游迹星的对话框上有个小小的红点点,显示出的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没醒啊」竟脑补出了委屈,像是在控诉她:「你怎么把我免打扰了啊」她心虚地点进去回他消息,再退出,又重进,几番纠结下来,还是去取消免打扰。 顶上立刻弹出他的消息,字里行间透露出痛苦:「划重点划了整本书,那还有什么划的必要啊啊啊……」游迹星:「下午去图书馆就开启奋战模式!」姜仪景:「加油!」游迹星:「我们并肩作战!」姜仪景顿了顿,下定决心般打出:「我下午不去啦。 」游迹星:「为什么不去?」姜仪景:「我想睡觉。 」游迹星:「你还睡得着?!」姜仪景生怕多说就该察觉:「你别管啦,冬眠假期正好来临……」下午低烧持续,耳心也隐约有穿透的痛感,吃布洛芬没有起效,姜仪景决定去看病。 路过人工湖看见黑天鹅凫水,她下意识拍下就要发给游迹星,突然想起自我告诫,顿住。 可是这天鹅凫水的样子真的很搞笑。 他最后跟她说的是学习好枯燥乏味。 她重新点进他的对话框,将照片发过去:「你看着个鸭子,哦不是,黑天鹅。 」那头没有回复,想来是在与书本决斗中。 她生出些担忧,分明是她要先逃跑的,这下又在害怕他真的放她逃走了。 医生听完她的描述,判断:“像是细菌感染,你说耳朵也痛?”“对,”姜仪景点头,“以前有过中耳炎。 ”医生了然,一边敲键盘开单一边说:“那做个血常规吧,看看你有没有炎症。 ”等报告的间隙,游迹星回复消息,和她一起笑那几只天鹅,再问她:「冬眠假期刚刚结束了?」她点开拍照功能,放大到只框得下旁边点滴架的程度,摁下发过去。 游迹星:「去医院了?」游迹星:「所以你是生病不舒服才想睡觉的?」游迹星:「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姜仪景早就想好理由:「你不是要奋战吗?」游迹星:「那也不差这一会儿啊。 」游迹星自问自答:「严重吗?在吊水应该很严重。 」刚想解释那不是她在吊,报告生出,在叫她的名字,她故意来不及跟他解释。 医生拿在手里看了看,再将那张纸摁在她眼前,指着两个指标言简意赅:“中性粒很高了,确定是细菌感染,好在白细胞在正常范围,不然就得挂水了。 ”姜仪景抬头看向医生:“今天不用挂吧?”“今天可以不用,不过吃了药还一直发低烧,就得再过来挂水啊。 ”姜仪景提着药袋回学校,头昏脑胀是她比平时走得更慢,在手机上打字:「还好今天不用挂水,差点一语成谶。 」游迹星:「怎么?发烧就不难受了?还说还好。 」姜仪景:「也难受啊,不过不用坐在那里孤零零地打吊瓶呀,多无聊啊。 」她试探:「如果,我说如果,明天我真要打吊瓶,你可以来陪我聊天吗?打字聊天也行。 」游迹星:「不瞒着我了?」姜仪景:「你不都已经知道了?」游迹星:「那你想让我陪你?」姜仪景:「一个人很无聊啊。 」她倒打一耙:「你不愿意哦?那就算了吧,其实也没有很想要你来啦左哼哼」她知道,他能看出他是在玩梗,就算不愿意,也可以借这个台阶自然而然地走下去,揭过这一话题。 是她莽撞了,低烧竟也糊涂了。 游迹星:「你转身。 」 第十八章 「你转身。 」看见这三个字,她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过身,游迹星就站在不远处朝她笑。 顷刻间,周身的寒气消散,多么温暖的冬天。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看着游迹星朝她走来,一边卸下围巾,待走近她,不由分说地盖上她的头,两端交叉轻轻环绕脖子。 脸、口、鼻统统被遮盖,到冬天他身上的气味多了丝暖和感,此刻她的全部感官充盈着属于他的气味,好像是他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多温暖的冬天。 游迹星柔声问她:“还不舒服吗?”姜仪景点头,轻轻“嗯”了声。 “现在知道不舒服了,”游迹星话语没好气,语气却并没有责怪之感,“自己一个人晕乎乎地跑出来看病也不跟我说。 ”她嘟囔道:“你不是要与学习奋战吗?”“不学那一会儿也不会怎样,可是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去看病,我会很难受。 ”她看向他,歪头奇怪道:“你在难受什么?生病的人明明是我。 ”“因为我觉得这种时候,我应该是要在你身边陪你的。 ”他轻声说出的一句话却分量十足,倏地在她心里激起千层浪,她强压住一浪一浪拍打过来的潮,故作轻松道:“很不意外,你一向对朋友都很上心,我很荣幸也是其中之一。 ”“可你不一样。 ”她打哈哈:“那我更荣幸了,能成为你目前最好的朋友吧。 ”她明明在模仿他笑得无比开朗,她自认为自己模仿能力超凡,却听见他问:“你在不高兴吗?”她还没说话,游迹星紧接着又自答:“我知道你一定又会说你没有不高兴,但你就是在不高兴。 ”姜仪景说的话跑偏得不合时宜:“你在绕口令吗?”游迹星配合着笑了笑,随即认真道:“但我感觉你的不高兴,并不完全是因为我没有陪你一起,还有别的原因,那才是主要的。 ”“还会有什么啊。 ”姜仪景耸耸肩,缩脖子,把脸完全埋进他的围巾里,不让他看见表情。 “申照肸,她……”他突然有些磕磕绊绊,陈述道,“你已经知道了吧。 ”姜仪景心跳漏拍,风轻云淡道:“知道呀,她也是你朋友,我见过她的呀。 ”“她是我前女友,”他挑明了说,“你也知道的吧。 ”喉头登时酸涩,堵了团什么,她笑了一下,话一骨碌从嘴里滚出来,“隐约有看出来,怎么?你想追回她,想让我这个朋友帮你做参谋吗?那可能不太行,我没什么经验,说不准反而会搅黄,那可就……”他打断施法:“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样躲开我,先听我说,好不好?”姜仪景向后退两步,表现出极其抗拒:“不要了吧,你还是不要跟我说你以前的事了……”“为什么啊?”“因为……”真实的原因太难启齿了,她慌神之际突然冒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其实上次你说你还在确定对我是何种感觉的时候,我已经确定了,你应该能懂我是什么意思吧……如果我说到这个份儿上,你还坚持要跟我说你以前的感情,你不觉得很残忍……”他本就是很好的人,当然值得被与他同样好的人珍爱。 可她呢?她能成为下一个给予他珍爱的人吗?她不能确定,她也害怕去确定。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遵循她的想法,依旧坚持道:“我要是不说清楚,你知道了这点儿苗头,又不清楚后面的细节,那你肯定会自己去脑补,那就该全部偏离真实情况,更会影响我们的关系了,就比如这两天,你一直在回避我,”游迹星看着她,“我不想是因为我没说透,导致你疏远我。 ”他是怎么发现的。 她仰头,对上他的眼睛:“你怎么……”“所以让我说清楚吧,好不好?”又是那种哄慰的语气。 她完全招架不住,抗拒不来,轻轻地点头,同时垂下头不看他。 游迹星缓缓开口:“其实真没什么,就是我跟申照肸的爱好出奇一致,一开始就很聊得很投机,以为那就是喜欢了,后面才发现,我们两个其实都没有对彼此心动过。 ”“在一起了反倒是聊不到一起去了,去除共同爱好之后的交流,干巴晦涩,彼此之间不认同。 一起琢磨过后,我和她一致认为,只是局限于兴趣爱好的契合,并不适合做恋人,没到一个月就回归朋友身份了。 ”“跟她做朋友,确实立刻就自在了。 ”“那你朋友有点太多,”姜仪景闷闷地说,“这种同频的感觉,你应该有过很多次吧,毕竟你那么多朋友……”她苦涩地说:“但我跟你,反倒是没那么多契合的点,比如你爱运动,可我根本不动;你打的游戏我不知道,甚至……”我们的性格和内核都是相反的。 他诧异:“你不知道那些游戏?可是你明明每次说出的点都很关键。 ”“那是因为我偷偷去看了好多相关的教程,”姜仪景处于当下如此惶恐的心境竟还能分神,产生一丝骄傲之感。 大抵是以往当他分享游戏高光时,她可以精准挑出他感觉精彩之处夸赞他的游戏技术,这使她觉得他打赢游戏的欣喜,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在。 “我很开心,”游迹星笑得暖意十足,“因为相同的爱好去喜欢一个人,那样就像是在反复印证我自己的喜好和审美,这并不是喜欢。 我更希望是因为喜欢,而去接触这个人的喜好,就像是叩开大门进入了你的世界,发现那里别有洞天,独具一格。 ”“所以我很开心你愿意了解我的兴趣,但同时又感觉遗憾,因为我从来没有察觉到过你的付出,也没有有意识地用相同的方式对待你。 ”游迹星始终笑着,“之后我会如你所做的回馈给你,好不好?”姜仪景愣神,她有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向来惧怕落空,所以不能有期待,她只能亲自打破。 “你真的能确定了吗?万一又出错了……”游迹星笑道:“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去区分喜欢还是不喜欢,我现在很能确定。 ”“我很确定我的心意,我对你的感觉是一种情不自禁却稳定持续的喜欢,不只是片刻的吸引力,不是仅停留在好奇和新鲜感。 ”“有好奇和新鲜感其实也无可厚非,但我很确定,我对你的好奇是想要去理解你,不仅仅是了解,是想要理解,理解你灵动的外显,和你一直藏起来的暗角,直至完全理解你。 ”顿了顿,游迹星才开口继续说:“你大可以放心地相信,我喜欢的只有你,只是你。 ” 第十九章 姜仪景仰头看他。 昏黄的路灯在他背后,轻轻柔柔地拂过发丝,勾勒出轮廓,一圈暖黄的太阳似的光芒。 她看进他的眼睛,恰似伫立在一潭幽深美丽的深潭边沿,夕阳斜倚在水面,金色的余晖与清澈见底的潭水交织,闪耀出迷离动人的光斑,她身不由主,随着波光轻轻摇曳。 一颗石子儿悄然掉入潭中,荡起一圈圈涟漪,她望着那扩散开的水波纹,油然升起一阵眩晕,像是晕船,水面开始旋转,一圈又一圈来得剧烈,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袭来,她随时都要被卷入其中。 潭水这样幽美,她若是沉溺其中,倒也是甘之如饴。 即便这样,理智仍残存一丁点儿,不可避免地生起一股溺水前的心慌颤抖,求生本能驱使她往后逃出一步。 就一步,她只是想再最后确定一次,这湾潭水是否真能包容得下晦暗。 “谢谢你喜欢我,游迹星,”她轻轻开口说,顿了一顿,不再避讳而明确说明她的心意,“我……也是喜欢你的。 ”见游迹星了然笑着,她也笑:“你已经知道了,即使我刚刚没能明确地说出口。 ”“不,早在今晚之前,我就已知悉。 ”“从哪里知道的?”明明她藏得很高明啊。 “我又不是呆萌机器人,”他轻点她额头,笑着说,“好了,既然说明白了,那赶紧回宿舍吧,还发着烧呢。 ”“不要,”她不满,“我话还没说完呢……”缠绕在她肩上的围巾落得松松垮垮,他重新将它围得紧实严密,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抬起下巴将围巾压下去,一张嘴先吐出团白雾。 “可是,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值得你喜欢,也不确定能不能好好地给予你喜欢。 这样也无所谓吗?”预想之中,他定会这样说:才不会,不许这样想,你很好,也值得我喜欢。 她是期待被夸奖、被认可的,“你很好”和“你值得”这种正向反馈是会让她欢喜雀跃的。 可此情此景下自问内心,对于这句话,竟是意料之外的抗拒和失落。 几乎是即时,症结携带着病因一同咕噜噜着浮出水面。 她之前暗暗下过决心,她要模仿他,模仿他的同类,伪装出正常人模样,可她终归不是那样的,难道她要一直戴着面具,用虚假的一面与他相爱吗?那她还是她吗?他爱的还是真实的她吗?不,一定不要这样。 与他相爱的第一步,必须要由她自己撕开那一层岁月静好的伪装。 她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终于开口了:“冷不冷?”她摇摇头:“你的围巾很舒服,很暖和。 ”“那你能好好跟我说说吗?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值得,又为什么担忧不能好好地喜欢我呢?”前后话题转换太迅速,她反应不及,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被他察觉到无措,轻声宽慰道:“没关系,慢慢说出来,一句一句地把你所顾虑的告诉我,好不好?”“因为你很耀眼,”对于他的闪光之处,她可以脱口说出,“你像太阳一样,你在哪里,哪里就充满光明和温暖,可惜我有太多不能被照到的阴暗角落……”她轻轻笑笑,继续说:“只是还没有在你面前表露过,全都被我精心伪装起来了,你见到了真实的我,就不一定会喜欢了。 ”“比如说,我非常嫉妒……”话说得嗓子干涩,吸进去的寒冷气流生疼,她艰难地吞咽口水,“那天我看见申照肸的第一眼,我非常嫉妒,且怨恨,不止是她,甚至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我都在介意,你的好不只有我能欣赏到,我病态地只想独占。 ”“我渴望收获美好,同时也很惧怕会失去,期待落空,我并不如你所见的积极乐观,我很悲观,靠近美好之前,我就在预设要是将来某一天被我搞砸了该怎么办?”“你一定不能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矛盾。 ”她饱含惶恐地去看他,构建了该有的心理准备,心仍被高高吊起。 游迹星没有笑,也并不肃穆,更没有嫌恶,而是认真的神态,像对待高数课本那样,认真思索后,豁然开朗:“我没有跟你相同的经历,做不到与你感同身受,但我刚刚试过了,我能去理解你。 ”她微蹙的眉心依旧没化开忧虑,他便接着说:“其实,你很透明,我能清晰地看见你的美好、灵动、平静、热烈、以及无助、愤怒和苦楚,这些都不能简单地归为好或者不好,人是多面的,这些零碎的特征,组成的是独一无二的姜仪景。 ”“这段时间你用‘伪装’来与我相处,所感觉到的是不适应、还是放松惬意?”姜仪景不假思索:“我很享受你带给我的感觉,像你的围巾一样,很舒服。 ”“那这就不是你的‘伪装’,让你过得自在舒适的,就是你本来具备的那一面。 ”她好像听见积雪消融、树枝抽绿的嘎吱嘎吱声。 游迹星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她看,是她用新手机拍下的那轮充满人气的月亮:“你像是这轮月亮,虽然不如太阳耀眼夺目,可周身也是温暖的颜色,柔和地发着光。 ”“你很善良,有一颗柔软的心脏,却并不弱小。 ”游迹星一对她笑,积雪消融的速度加快,“你总是预设坏结果,我无法保证今后都只有好事发生,我知道这种说太满的话只会让你更加悬浮。 ”“我并非想让你依附于我,生活也一定不会如人所愿事事顺心,任谁都一样会遭遇低谷。 当坏事发生,我希望能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解决,能给你一些力量,就很好了。 ”他的声音轻缓,传进耳朵里像潭水轻荡,轻柔拍在她脚背之上。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抗拒眩晕,她化作一滴水,滴落在深潭之中,任由它包围她,汇于其中,带领她起伏飘荡。 水包容万千,这一刻她强烈感觉到,她可以卸掉全部伪装,抛弃技巧,不要拉扯和博弈,明确坚定地走向他。 她准备了满腔热烈的告白话语,游迹星却先开口:“回宿舍吧,别冻得病更加严重了。 ”“可是我还有要说的话……”“我知道,”游迹星重新面向她,笑道,“睡醒之后再说,好不好?你得让我准备准备。 ”“你还要做心理建设哦,”姜仪景嘟囔道,“明天你不与一整本重点内容奋战了?”“有更重要的,它就无足轻重了。 ”“可是我要写论文欸。 ”“你能写得出来了?”她的论文卡好几天了。 她一瞬间表情转为无语,他立即被逗笑。 “今晚睡个好觉,明天见,姜仪景。 ”他笑着说,像温暖的风。 迎着冬天早晨的阳光,宿舍外,游迹星笑意如暖风。 姜仪景朝他奔去,风带起她的发丝扬在空中,她也沾染上生机与活力。 到他跟前,气尚未喘匀,她便想要开口说在她脑海里演练一晚上的话,却是断断续续。 游迹星提议:“想吃火锅吗?天气太冷了。 ”火锅店热气腾腾,人声喧闹,她的声音被盖过,那点儿热情冲动也被环境压制。 她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游迹星一人干活,遂端起碗鸡脚筋往锅里放,一个不剩,看着空碗碟,她突发奇想,状似随意地将它搁在桌边,一半在桌面,一半悬空,摇摇欲坠。 她假装才注意到她的不小心:“你看,这样看起来好危险,轻轻一碰就会掉下去摔碎,”起先她是有意放大声音的,却越说越小声,说到后面,这样嘈杂的环境中,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我眼里所有的事物,都像这个碗碟一样……”游迹星长臂伸过来,平稳且妥善地将它推至中央:“这样它就不会摔了,就安全了。 ”她的眼睛跟随碗碟挪动的行迹移过,这次一定要将想说的全部说出来!对面伸过来的筷子,从滚沸的红油锅里夹起她心心念念的猪天堂,“煮好了,快吃吧。 ”火锅吃得爽爽的,姜仪景心里却不爽。 昨晚说的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还是她发低烧迷糊之中的幻觉?不然该如何解释,他一直打断她表明心迹的举动。 或者是,一晚上过去,他反悔了吗?越想越闷,才注意到游迹星起身离开座位,过去很久还没回来。 她打算先去把帐结了,等他回来无论如何也要问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 刚站起来就看见他正往回走:“吃好了?那咱走吧。 ”“我正要去买单……”“我刚刚去过了。 ”他先让她穿好棉服,扯上自己的羽绒服和她的包,才一起走出去。 她满腹心事,六神无主地只知道跟随他的脚步行走,回过神来才发现走到了上次骑双人自行车的地方。 他笑着问:“想骑自行车吗?”她睁大双眼点头,又听他说:“今天不行,退烧了别又给吹发烧了。 ”她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失落,话不让说,车也不骑,要是反悔的话大可以直接跟她说昨晚只是一时冲动……眼底一阵酸涩,她竟是想哭!抱着一大捧单枝玫瑰花束的小女孩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对游迹星热情推销:“小哥哥,你女朋友好好看,买一枝花送给她吧。 ”姜仪景气闷,抢答:“我不是他女朋友。 ”卖花女孩:“啊,那小哥哥你还需要多多加油哦!”游迹星:“大冬天的你出来卖花也不容易,我买一束吧。 ”卖花女生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大束精致包装、色彩搭配丰富的花束,为游迹星打气道:“祝你表白顺利哦!”姜仪景立刻就明白他之前的举动是何用意,郁结顷刻消失殆尽,转为一点雀跃,只是面上仍保持着气鼓鼓的模样,把脸撇向一边。 待游迹星把花递向她,她斜斜瞥一眼,满不在乎的模样,冷冷清清一句:“今天是什么特殊节日吗?”游迹星作思索状,随即笑道:“每一年的今日大概会是个特殊的日子。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太模棱两可的一句话了,没有明确的表达,任凭怎么理解都是可以的。 这样想着,板着的脸倒是多了几分真实。 游迹星稍稍正色,笑容中加了百分之百的坚定:“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做我女朋友的话,往后的每一个今天都将是我们的纪念日啦。 ”姜仪景鼓着嘴,不满道:“可是你问我了吗?”游迹星恍然大悟:“是我不对,昨晚我们谈话时,我就在考虑今天要怎么样跟你表白,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拜托卖花女生帮忙制造惊喜,却忘了告白的话这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了,对不起,真是出大事了。 ”他酝酿着要说什么,姜仪景赶在他之前控诉道:“那你干嘛打断我,不让我说,从昨晚到今天,两次。 ”“都怪我,”游迹星笑着抱歉,“我只是想做点仪式感呀,毕竟这很重要,如果轻飘飘地只说几句话,我觉得你会更加难以相信,一晚上胡思乱想。 ”她看他:“好吧,你说得也对……”后面的话她欲言又止,游迹星看透,于是鼓励她:“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谨慎确认:“说什么都可以?”他坚定点头:“说什么都可以。 ”“可是,我昨晚也没少胡思乱想诶。 ”她打了个哈欠,“都没怎么睡好。 ”“我都说了睡醒了再说呀,怎么还要彻夜偷偷思考?”“我那时候没得到准确的答复,”她低头,脚尖点地板,“我内心知道应该相信你说的,但又控制不住要去想些有的没的。 ”“那就试着多相信我一些,好不好?”他说,“或者,直接问我。 ”“我昨晚思考了很多,那些话都是发自我内心所言,”游迹星依旧笑着,再次把花递向她,话语中透着坚定,“姜仪景,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她点头:“我乐意至极的,游迹星。 ” 第二十章 他朝她伸出手,她毫不犹豫搭上去。 “手这么冰,”游迹星两只手一齐捧起她的手轻搓,温暖的体温顺着手掌心流遍她全身。 一只手暖和了,他自然而然地去拉她另一只手。 姜仪景换手抱花,游迹星帮她暖手,边说:“把花给我吧,你把手伸兜里去,暖和点。 ”“不要,”姜仪景坚持要自己抱,“这是你送给我的花,我就想抱着它。 ”他一只手就能将她的完全包裹,拉着她要往前走,笑着说:“这么喜欢,那我以后经常送你花,好不好?”“好呀!”姜仪景高兴地说,“不过,你已经送过我很多花了诶。 ”“这是第一次吧?”“你先帮我抱一下,”她这才舍得将花递给他,掏出手机,点出他们聊天记录的页面,一天都没有灰过的日期,“这就是你之前送给我的花呀,这些和这一束,我都很喜欢。 ”游迹星脸上洋溢着笑:“以后会有更多更多的。 ”“我很期待,”姜仪景仰头朝他笑,如一杯温水中搅散一块蜜糖。 他牵着她,她抱着花,坚持要在湖边多走走:“我想和你在这里散步。 ”冬天锦市尤其湿冷,穿再厚的羽绒服都感觉冻得骨头生疼,像是被寒虫一寸寸噬咬。 今天是阴天,白茫茫、雾蒙蒙,人在室外体感更是阴冷彻骨,而游迹星穿的竟是件驼色大衣,大喇喇敞开,里头是件白色连帽毛衣。 虽然手心感受他温热的体温持续在渡向她,仍不能忽略他被从湖面起来的风吹得微红的脸和鼻头。 她顿住脚步,拉松围巾,一半留在自己脖子上,一半攥在手里,对他说:“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游迹星依言低头,到与她平视的程度,任由她给自己套上一半的围巾。 从未有过这样近的距离。 他身上独特的气味清晰可闻,比衣服上的更浓郁,更好闻。 姜仪景故意放慢动作,悄悄更贴近他一点,鼻子深深吸气。 除了他的气味,还吸进去不少寒刀般的冷气,她的鼻腔不受控制地猛呼出一口气来,游迹星同时微颤,她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有些许混乱。 “痒,别吹气,”游迹星低头看她。 这个动作,她像是靠在他怀里,他低头看她,他的下巴就在她额头上方,她抬眼就看见他的嘴唇,看起来润泽柔软。 姜仪景的呼吸也乱了些,却在满嘴跑火车:“怎么?吹到你痒痒肉上了?”游迹星立刻笑着要把她揽进怀里:“我可没有痒痒肉。 ”她撒开还没完全套上他脖子的围巾,去环抱他的腰身,紧贴在他胸口,贪婪地吸收他的气味。 就这样拥抱一会儿,她从他怀里退出,给他围上围巾,笑着说:“我们现在可是串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游迹星不出意料地被她的形容逗笑,顺着她的话说:“那你可得小心走路,不过滑倒了也没关系,因为有我在你身边。 ”“我摔倒了,你会及时拉起我的吧?”“我会在你绊倒前,就扯住你,不让你倒下去的,”游迹星笑着看她,“我会在你身边让你感觉安心的。 ”闻言,姜仪景控制不住眼热,哽着声音说:“你对我这么好……”游迹星又一次将她揽入怀中:“怎么还是个小哭包,真可爱。 ”姜仪景紧紧抱住他,埋在他臂弯之中声音都瓮然:“我好喜欢你……”他的双臂愈发收紧,柔声回应她的告白:“我也喜欢你呀。 ”他学着锦市口音,轻轻叫她一声:“乖乖。 ”她心脏变成一块不断发酵的软面包,强烈的被爱、被珍视之感,塞满整个胸腔。 最终他们没能在湖边散步。 风吹过来,穿着单薄的游迹星却俨然不动,姜仪景自己倒是瑟瑟发抖。 游迹星担心她复发烧热,带着她去了周边暖气充足的商场逛逛。 发现一处自助式人生四格照相,她目光停留,脚步却未停。 她向来是无法拍照的,她无法自如地站在摄像机前,就像是大炮瞄准她那般紧张无措。 游迹星却拉她往那边走:“我想拍这个。 ”姜仪景稍稍抗拒:“不要吧……”“我很想跟你一起拍呀,多有纪念意义,”游迹星笑着对她说,“难道你不想跟我拍吗?”超级超级超级想!她心中呐喊。 “倒也不是不想拍啦……”姜仪景扭扭捏捏地被他拉过去排队。 拍照是封闭的,在外排队时的惴惴不安,进入其中倒是缓解不少,没有外显的摄像头,她头顶斜上方有一个“请看这里哦”的标志,她放心了。 这种模式有点像自拍,只是不需要她自己举手机,摄像头的位置和角度拍出来的照片,再怎么样也不会特别灾难。 她拍照永远那几个姿势,剪刀手、两只剪刀手、牙疼状捧脸和无手势微笑。 游迹星大概是在学她,每一张的姿势表情都与她如出一辙。 她指着那张两人立正站姿的微笑图,肆无忌惮地发笑:“这张好像两个呆瓜啊哈哈哈……”“我被染上呆萌机器人的特质了。 ”游迹星话语中透出的是无限的甜腻。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天早就黑了,被一层浓重的灰纱覆盖,深邃又朦胧的灰绿色。 太冷的天气,路上行走的人寥寥无几,姜仪景却完全不想回宿舍,一个劲儿地让他慢点走,再慢点走。 “不冷吗?”游迹星笑着问她。 姜仪景固执道:“可是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啊。 ”他温声哄慰道:“明天还会再见的呀,手机上也可以发消息。 ”“那这段路慢点走,就这一段路,”她恳切地看着他,学他平常的语气,“好不好……”“当然好哇,”游迹星握着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中,对她伸出手示意,“那你把花给我,你把那只手揣自己兜里。 ”目前能跟他多待一会儿,其他的都显得没那么重要,她照他说的做,入兜感觉到了纸张的触感。 她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神秘兮兮地对游迹星说:“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什么呀?”“也是你送给我的花哦,”她摸出那张纸条,在他的注视下万般珍重地展开,捋平,“噔噔噔噔~是你写给我的纸条,我很早就找到啦,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给你看,终于等到最恰当的时刻了。 ”游迹星接过那张纸条,上面用柔和温暖的彩色笔写着一句:「加你啦,一定要通过哦! 」他原以为没有回应的留言字条,此刻变成生机盎然的花束重新递回到他手中。 第二十一章 游迹星俯身搂住她,动情地在她耳边说:“谢谢乖乖送给我的花。 ”姜仪景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宽阔坚实,奇妙地令她拥有平稳的安心。 她的手堪堪绕至他后背,轻抚着柔声说:“你给我的要多得多呢,我要谢谢你才是。 ”现如今一切一切的美好和幸福,都是因他才出现。 她应当谢谢他才是。 毫无预兆,一股慌乱的不真切感猛烈升起,顷刻便将臂弯之中的安稳撞个粉碎。 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她可以承担得起幸福和快乐吗?突如其来的“念头妖怪”显现在脑中,残忍地提醒她,要警惕。 这些幸福背后定有什么“难”在摩拳擦掌着。 她已经有丰富的经验,她不开心才是对的,幸福快乐则是肤浅的、错误的。 漫长阴冷的冬夜,美好幸福和快乐一如倏忽幻化的梦境,雾气迷蒙之中激荡出一圈一圈刺目的光晕。 她唯恐这只是梦,只是她光怪陆离的妄想,天亮后就会通通被收回。 她急切地从他怀抱中抽身,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 游迹星还在笑着,问她的话尾音都在上扬:“怎么啦?”近在咫尺也无法消散她内心极强烈的丧失感和对未知的恐惧,她迫切地埋进他胸口,紧紧地贴向他,双臂如藤蔓缠绕到密不可分。 游迹星收紧双臂,比她还紧还有力量,他的低笑声通过胸腔震动传入她耳朵里,这一刹那,时间静止,世界上只有他们彼此存在。 她紧紧埋在他胸膛,很快被他察觉到异样,听见他又问了一遍:“怎么啦?”这一次的问话带着几分认真,他是真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 姜仪景瓮声瓮气道:“没怎么呀,只是我们在一起了这件事,感觉还是有点不真实……”“为什么感觉不真实呀?”游迹星快速回溯一遍白天确定关系的过程,“是我哪里没有明确吗?”姜仪景摇摇头:“你已经做得特别特别好了,根本挑不出错。 都是我自己……还没有适应过来这个转变。 没事的,慢慢就适应了,你要陪着我适应。 ”“那必须的啊,”他答得理所应当,“我是你的男朋友,当然会一直陪着你适应我们的关系,适应我们渗透彼此的生活。 ”吃下这颗定心丸,她抬起头朝他露出安然的笑脸。 游迹星双臂依旧环绕她,柔声问:“还有别的原因吗?”“……好吧,其实也还有其他原因的。 ”游迹星耐心引导她:“还有什么顾虑呢?”“就……”姜仪景话到嘴边顿了顿,感受到他传来的力量,才继续说出,“感觉我们认识的时间好像有些短……但我很喜欢你是真的,我也相信你喜欢我,可是会不会显得有些快餐式?我是想要好好跟你在一起的……”“我们很快在一起了,所以让你觉得不真实是吗?”游迹星了然笑道,“你知道吗乖乖?我一直觉得喜欢是决心和判断。 ”姜仪景点头,他继续说:“我喜欢你的这个感觉确实是一下子被击中,可产生要跟你在一起的想法绝非是心血来潮,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心之所向。 这不是用时间长短来衡量的,我想和你在一起,然后慢慢慢慢谈恋爱,这个过程中慢慢地去理解你,这就不能算是快节奏,对不对?”姜仪景复述他表达出来的意思:“就是喜欢可以是很快确定,但是我们的恋爱会慢慢谈的,是这个意思吗?”“对呀,这样可以让你放心了吗?”游迹星柔声耐心十足道,“或者,你还在担心我会因为你的负面情绪不喜欢你吗?不会的,我知道光这样说有些苍白,没关系,你可以试着看我的表现慢慢相信我不会因为你的坏情绪就不喜欢,好不好?”刚才游迹星的保证使她心定下来,那么现在这一刻,她被一瓶醇香浓烈的美酒浇灌,在这样心醉的状态下甜蜜蜜地抱着他的腰,说:“好呀,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的!”游迹星又将胳膊收紧些,下巴抵在她头顶,轻抚她的脊背:“好呀,乖乖。 ”这个称呼是常听见的,从游迹星嘴里喊出惊奇地让她心花怒放。 她从他怀抱里出来,凝视他的双眸,立即被吸入一个柔情蜜意的境地。 他的嘴唇红润富有光泽,拥有饱满的质感,她用眼神临摹过多次他的唇形,早想亲自触碰看看。 她心猿意马,朝他挥手,神秘兮兮地引诱:“你把头低下来些,我有话想跟你说,只有你可以听见的话。 ”游迹星弓身靠近她,却不是把耳朵贴向她,而是与她视线齐平,还保留有些距离,笑道:“你是想说话,还是想亲我呀?”他面颊上黄灿灿的小绒毛都可以数得一清二楚,她感觉心口发涨,暖融融的感觉涌上,被看穿心思也一反常态的,没有紧张或者尴尬,理直气壮道:“亲你怎么啦,男朋友不给亲哦?”她眼里水润润的,看得他心痒。 最先感觉到的是彼此凉凉的鼻尖,双方呼出来的气息很快就将那点冰凉回温。 紧接着,唇瓣慢慢贴合在一起,柔软的触感让两人情不自禁地同时轻颤一下,各自灼热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如一股炙热的风。 此刻,他们共享彼此的心跳,急促的鼓点般,一下一下撞击心房。 浅尝辄止后,他从她嘴唇上挪开,转而去对准她的耳朵吹气,蛊惑般的声音说:“乖乖要跟我说什么?”如果不是她能看见他红透的耳朵,还真以为他波澜无惊。 她先伸手去触碰,如同冰与火相融,她又轻轻贴上去,用嘴唇去感受滚烫的温度,在他耳边吐气:“我说了,你听见了吗?”“嗯,听见了。 ”游迹星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双臂紧紧搂住她,柔声说,“我好喜欢,乖乖。 ”他单手抚她一侧脸颊,柔软而温暖的唇重新贴上她,有一种使两人沉醉的魔力,她情难自禁地轻轻吮吸一口他的,感受到他短暂的僵直,紧接着微微颤抖着温柔似水地含住她,轻柔地辗转舔舐。 她脑中噼里啪啦地炸开朵五彩斑斓的烟花,同时看见他耳垂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她感觉好漫长,又好短暂,她缓缓喘息着将自己发烫的面颊埋进他颈窝之中,听他也同样喘息着,更是浑身燥热难耐。 游迹星脸颊与她相贴,问她:“冷不冷呀?”凉入骨髓的冷空气也降不下她此时此刻的燥热,又往他颈窝里贴了贴,甜腻腻地说:“那你再抱我抱紧一点呀!”他如她所说,更加用力,她倒是一下呼吸不畅了:“松点儿松点儿,快给我勒断气了……”游迹星笑出声。 往她宿舍的方向走,姜仪景才终于想起来问:“你的衣服都是香香的,我早就想问你用的是什么洗衣液了。 ”游迹星说出一个非常普遍的牌子,姜仪景大惊:“不会吧……”她凑近他嗅嗅,细细分辨,真是那常见的味道。 “我以前也用过这个牌子呀,完全没有你的好闻,”姜仪景忽然又了然一笑,“哦~原来是还添加了一剂爱的味道!”这话惹得他发笑,宠溺的语气说:“小乖,咋这么会说?”“怎么啦?”姜仪景胆子壮大,话说得坦荡,“难道你不喜欢吗?”“我太喜欢了,”游迹星眼睛里是弄到化不开的情意,“以后多这样说,好不好?”姜仪景会意,情真意切地对他表白道:“我好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你呀,乖乖。 ”他俯下身,又一次轻轻含住她的唇。 姜仪景看着手机时间22:58,消息界面还没有给她回应,紧张兮兮地又发一条:「你到宿舍了吗?」这下终于有回应了,游迹星给她发来张照片:「已经到啦,卡点的神!」姜仪景回了个庆祝的表情包,然后心虚地反省:「都是我不好……非要缠着你不让你走,害得你差点记晚归……」游迹星:「不用抱歉的乖乖,我很高兴,因为我也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 」姜仪景:「那“想你”和“喜欢你”呢?也可以直接告诉你吗?」游迹星:「当然也要了!!!」三个感叹号非常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他的迫切。 姜仪景:「那我可能会发很多很多哦,24小时全年无休那种,因为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和喜欢你」发完这句话,她丢掉手机埋进被子里扭来扭去。 游迹星连发几大串「啊啊啊……」,最后发来消息:「我也是啊!一直都在想你和喜欢你!可恶!!现在好想冲破门禁再出来和你见面!!」完全能看得出他文字里透着的激动万分。 激动过后,游迹星又描述起刚刚的感受来:「乖乖你都不知道,我刚刚好紧张,没有把你弄疼吧?」姜仪景:「很舒服,很喜欢你那样亲我」又开始丢手机,埋进被子里,扭来扭去。 宿舍刚刚熄灯,室友们还没有收拾完毕,在下面亮着手机电筒,听见姜仪景床上的细微声响,舒倾莫名其妙道:“小景子你在蠕动什么?”许心葵抢答:“这还用问吗?恋爱第一天,爱意正浓烈,当然是在和男朋友调情啊。 ”舒倾和淡笑盈震惊:“姜仪景恋爱了?!啥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被孤立了……”“一看你们就没刷朋友圈,”许心葵调出那条官宣朋友圈,配图是人生四格照片,放在花束中央,她和游迹星一人出镜一只手,指着照片。 看见官宣她们反而没有刚刚那么大惊小怪了:“感觉早就该官宣在一起了。 ”姜仪景闻言从帘子里钻出个乱蓬蓬的脑袋,一句话也没说,就先荡漾地“嘿嘿”笑着,如她文案配字一致。 “咋样咋样?恋爱第一天,你们都做了些什么?”三个人围在她床边,急切地询问。 姜仪景含羞道:“亲了……”“什么!!!”三人意识到音量过高,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第一天就亲了?!”“亲哪儿了?!”“谁亲的谁?!”姜仪景羞涩地说:“我想亲他,但是他太高了我够不着,本来想假装要跟他说悄悄话,趁他不注意亲他一下就跑掉,结果话一说出来,就被他识破了……”“然后呢然后呢!继续说啊!”“然后……就亲了……”三个人惊呼过后,姜仪景接着补充,“三次……”“啊啊啊啊!!”她们抱头小声尖叫,“太甜了!!!受不了……”许心葵的磕点很奇特,看她发出的官宣照片:“你们这手的大小差,懂的人都磕拉了。 ”“我磕。 ”连同姜仪景本人在内的三人,同时赞成道。 游迹星推开宿舍的门,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戛然而止,三个室友齐齐看向他,会心一笑:“哎~~哟,兄弟可以哦……”游迹星坦然笑道:“那必须可以,你们怎么知道我女朋友很好很可爱?”“去你的,”段楷炀没好气道,“就知道你小子一回来就要开始秀上。 ”他吐槽着,眼睛一转不转地看屏幕,嘴上招呼:“快上快上!”游迹星笑了笑,不再与室友多说,回完几条消息,就急匆匆地赶在停水前洗澡。 洗完澡出来,室友们还在“战斗”,并招呼他一起:“你不在,组队的路人毫无配合,我们都没赢过了好哥哥……”“不打,”游迹星冷酷无情地拒绝,“我要陪女朋友。 ”“可气的恋爱小子……”朋友圈那一栏的消息通知很热闹,他此时更愿意去看女朋友的消息。 可除了她的消息,还有另外的。 他逐一回完女朋友发来的几条信息,才去看别的。 是付泊闻,他在篮球社团认识的学长。 付泊闻:「你女朋友,看起来蛮眼熟的。 」他感觉莫名其妙,不懂这学长想表达什么,但他性格使然,仍好声好气地回复:「谢谢学长,她就是很好看很可爱,看起来面善所以眼熟吧。 」付泊闻:「应该是的吧。 」话题就此终结,他也没再深究,因为女朋友欢天喜地地发消息给他:「我刚刚在和室友聊天呢!她们说咱的照片拍得好看!」他回:「那我们之后再去拍,好不好?」姜仪景很开心:「嗯嗯!我们要一起拍很多很多合照!」跟男朋友互道后,姜仪景亢奋得睡不着。 她将手机锁屏,扣在枕头边,视野顿时一片漆黑。 她根本无法克制心绪,自动回放昨晚到今晚的点点滴滴。 这个冬天,假如回忆起来,大抵都是些温暖的记忆。 他的围巾、他们一人一半的围巾、滚沸的红油火锅、他掌心的温度、耳朵的炙热,以及唇舌的温润……这个冬天,注定是情意绵绵的暖冬。 以后的每一个冬天都会是的。 第二十二章 趁着饭点之前,姜仪景来到食堂预先点菜。 她熟练地分别往两个菜盘里夹素菜和荤菜,捡着游迹星的喜好夹得满满当当——食堂这家麻辣香锅的菜式没有她不爱吃的。 她挑选了个两人位的桌子,悠闲地等游迹星从教学楼赶来。 刚下课的大学生们蜂拥进入,很快将空间塞得水泄不通。 很奇异,如此杂乱的环境中,他们的眼神竟如磁铁正负极一般,出现在彼此视野之内便自动缠绕在一起,她甚至都没有朝他招手。 游迹星走至她面前,笑道:“乖乖点了些什么菜呢?”“先不告诉你,”正巧听见叫到她手上的号码,便起身要过去端,“等下你就知道了。 ”游迹星拦住她,对她伸手:“给我,我去端。 ”“我也去,”两碗饭和一大碗麻辣香锅,两个人一起去他也会轻松。 “乖乖就在这里守好我们的座位好不好?”确实,此刻这里人满为患,仅用物品占座不起作用也并不道德。 她笑着把号码牌递给他:“好,辛苦你啦。 ”“怎么这样说?我是你男朋友诶,”他伸手揉揉她的后脑勺,“可以适当依靠依靠我,我会很开心。 ”“那我重说,你是很贴心很棒的男朋友!”姜仪景笑得胜似蜜糖,“这样你会不会更高兴?”“那必须,”他举起双手,做展示肌肉的动作,夸张道,“感觉浑身都充满力气,去端麻辣香锅这种事完全不在话下!”姜仪景笑容满面地看着他的背影,察觉有人欲坐她对面的位置,赶紧充满歉意道:“这里有……”视线移至那人,她的笑容瞬间消失,切换为一种面对陌生人的面无表情:“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坐了。 ”付泊闻没有坚持坐下,也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姜仪景,这就不认识我了?”她欲回话,游迹星端着两碗米饭和一大碗麻辣香锅的托盘气定神闲地走过来,她迎上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重新笑出来,话也不再说了。 游迹星走近,看见付泊闻,笑道:“学长,这么巧啊,”他自然而然认为付泊闻是瞧中这个空位,“不巧的是,这位置是我女朋友帮我占的。 ”“我不坐这个位置,”付泊闻眼睛始终看着姜仪景说道,“我只是过来打招呼,我就说,你女朋友我看着很眼熟,原来真是认识的。 ”游迹星诧异地看向姜仪景:“学校这么小的吗?”“是小得不得了,”付泊闻说,“小得让人难以想象,更难以想象的是,能先后勾搭到两个互相认识的人,也都怪学校太小,浪费了一些好手段。 ”付泊闻所说的话足够使人浮想联翩出好大一出戏。 游迹星表情平静下去,没有笑也没有阴沉,将托盘放在桌上,其中一碗米饭放在姜仪景跟前,撕开竹筷的包装膜,仔仔细细搓掉上面的毛刺,再递给姜仪景。 姜仪景品出他话中的讥讽,明白游迹星一定也从话语中提炼出了信息。 在这样的状态下,反倒摒弃了平常那种要降低存在感的做法,坦荡接过话:“勾搭?手段?这用词真的准确吗?词汇实在贫瘠的话,真心建议你说话前可以先查查字典,脑子和嘴好好商量一下再开口。 ”她继续说:“付泊闻,我跟你是认识,但你不必摆出一副是我辜负你的姿态来阴阳怪气,那一段时间的开始和结束,以及过程究竟是怎样的,你和我都清楚。 ”游迹星剥干净一只虾,径直放进她碗中:“乖乖快吃。 ”“你怎么不吃?”姜仪景要将虾夹回给他。 她观察过他吃东西,明明这些都是他爱吃的。 “这只你吃,”游迹星扒出另一只,“我吃这只。 ”“好,”姜仪景依言吃掉那只虾。 他的语气轻松,动作自然,每一次吃饭都会这样照顾她。 一切如常,可她就是感觉不一样。 美味的香锅虾这次也是味同嚼蜡,她干脆囫囵吞下去,支支吾吾道:“其实……那个……”“先吃饭,乖乖,”游迹星温和地对她笑着,“先把肚子填饱,好不好?”一整顿饭食不知味,姜仪景跟在他后面去回收餐盘,再走出食堂,失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游迹星在前面走,一只手朝后伸:“就感觉差了点什么,乖乖拉我的手。 ”姜仪景满心欢喜,立即上前去握他的手,刚一触上,便被宽厚的温度紧紧包裹。 她心中安全十足。 跟他说吧,没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他都直接将过往告知了,不能让他胡乱猜测影响关系。 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这样劝说道。 “……我有话要跟你说。 ”姜仪景低声说道。 游迹星对她笑道:“还想着晚上空闲了再问呢,感觉你不说出来这一下午也会心不在焉胡思乱想,那乖乖说吧,我听你说。 ”“我跟付泊闻,以前是有过接触……”她以己度人地生怕游迹星会胡乱猜测,连忙摆手解释,“他可不是我前男友啊!我对他态度不算好,也并不是有怨有仇,其实是因为觉得尴尬……不存在什么不可言说的隐情,实在是因为他这个人就很让人尴尬……”付泊闻这人的尴尬底色,从一开始的乌龙就奠定了。 大一入学前的暑假,姜仪景在新生群说了句「爱看动漫」,便被潜伏在其中的动漫社成员捡走。 入学当晚,便召集了一次团建。 吃完饭,原本就熟悉的老成员们张罗着去ktv嗨第二轮,姜仪景一直在强i所e,社交能量早已耗罄,于是支支吾吾地说她还有别的事。 离开的时候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女生拉上她,要和她结伴回学校。 两人一进校门就傻眼了,来学校第一天,路都还是陌生的,白天尚且摸不清方向,晚上更是像一头扎进了原始森林中,处处是瘴气烟雾缭绕,根本不敢确定往哪里走。 女生忽然灵机一动:“我摇个人来接我们!”一边拿手机,一边对她狡黠一笑,“正好我顺便面个基。 ”她们在有明显标志的地方等候“救星”,这期间女生一个劲儿地跟姜仪景讲述等下要来接她们的,是她在新生群里认识的管理学院的男生,他们聊了一整个暑假,觉得那男生打游戏好厉害好酷,跟她很合拍……姜仪景配合着对她的每句话给出相应的反应,或“哇塞”或暧昧一笑着说“哦哟”,心里清楚,这女生此刻正在暧昧的河里徜徉。 校道的路灯昏暗,出现一个高瘦的人影从远处走过来。 不够挺拔,走路一颠一颠的,感觉随时会空中投个篮。 姜仪景只看一眼,便指着问女生:“是他吗?”女生很懵:“应该是的吧……我也还没见过他……但是我刚刚告诉他我们的特征了,他一过来应该就能看见的。 ”那人果真一颠一颠地朝她们走过来,不知在对着谁迟疑问道:“是……骆书宁吗?”“是我是我,”骆书宁仰头看他,兴高采烈道,“付泊闻,终于跟你见面啦。 ”姜仪景这才得知女生的名字,就听付泊闻问:“那她是?”“我刚刚在社团认识的,她也是新生,叫……”骆书宁看她,“姐妹你叫什么来着?”“姜仪景,”她尴尬地笑着,“你们好。 ”她在心里默念,这不是她的主场,她只是骆书宁拉来作陪的,没必要替他们两人尴尬。 巧的是,骆书宁和付泊闻的宿舍楼距离很近,便商量着先送姜仪景回宿舍,他们两人再一起回。 姜仪景真是希望这段路能赶快走完,她简直比头顶的路灯还要亮十倍百倍。 偏偏那男的像哑巴了一样,走在她们旁边一声不吭,骆书宁好几次主动抛出话题,他也跟块木头似的只知道嗯嗯哦哦。 他们在线上对话也这样吗?哪来的合拍?姜仪景无法平心静气地任由空气凝固,只好使出浑身解数,俏皮地回复骆书宁的话,好歹气氛没那么尴尬了,可她的电量在疯狂发出警报提示即将耗尽。 终于是挨到她宿舍附近了,是她熟悉的路,叫住两人的脚步:“不用往前送了,到这个地方我就知道该怎么走了,你俩快回去吧,书宁拜拜啊,下次社团活动再见。 ”话一说完,便逃也似地奔走了。 回到宿舍,洗澡、洗衣服、和刚认识一天的室友们聊天培养感情,再躺上床准备与手机宝宝美美度过二人世界,才看见状态栏有新消息。 是两个好友添加申请,骆书宁和一个名叫“wen”的未知账号。 她先通过了骆书宁的申请,热情地发去几个比心撒花的可爱表情包。 骆书宁很快回复她,却不是同样可爱的表情包:「付泊闻加你了吗?」姜仪景一头雾水:「谁?」骆书宁:「就刚刚我摇来面基的那个男生。 」姜仪景想到还在添加好友申请栏里躺着的那个“wen”,回消息:「是有一个,但是我不知道他是谁,就没同意。 」骆书宁甩来一张截图,付泊闻没有任何铺垫地直愣愣地就问她:「刚刚你旁边那个女生的联系方式有吗?我朋友想认识她。 」骆书宁问她:「他刚刚有和朋友一起过来找我们吗?」姜仪景:「没有哇,不就他一个人吗?哪里还有别的人……」骆书宁发了个表情包展示她现在极其无语的心情:「那他为什么要说他朋友要加你,直接说他想加不就行了。 」姜仪景重新去看截图剩余的内容。 骆书宁回复付泊闻:「有啊,我跟仪景在同一个社团,群里有她。 」付泊闻:「能把她微信号发给我吗?我朋友想加。 」骆书宁:「我得问问她的意愿,直接给你不太好。 」可惜姜仪景那时候没有看手机,没来得及表达:「不愿意」。 骆书宁向她解释:「我本来想加你好友问你愿不愿意的,可是你一直没回,他又像催命一样隔一会儿催我一句,我烦得不行,就直接给他了,不好意思啊。 」附带一张截图,这个付泊闻催进度的话术也是:「我朋友等不及想要加她」,一连发了五六条。 姜仪景回复:「没关系,就是个联系方式而已,给了就给了。 」骆书宁问她:「那你同意了吗?」姜仪景:「还是不了吧,我都没有看见他朋友高矮胖瘦,是人是鬼,怪吓人的。 」骆书宁这回是过了一会儿才发来消息:「要不你还是同意吧,不然他一直来催我。 」附带的截图上,付泊闻催问:「她还没回你吗?」……同意了好友申请,那头反倒迟迟没有动静,骆书宁也一直在问她是什么情况。 姜仪景直入主题:「你好,把你朋友推给我吧,然后咱俩再互删吧。 」付泊闻:「我朋友他又不想加你了。 不过不用互删吧,都是一个学校的,就当交个朋友,而且万一我朋友他后面又想加你了呢?」这句话让姜仪景眉头立刻皱起,把这个截图发给骆书宁:「他这什么意思?」骆书宁:「我服了,这哥到底想干嘛啊?好无语……」姜仪景说到这里,时隔这么久还是很无语,对游迹星吐槽道:“你都不知道,那天有多尴尬,他凭一己之力,把所有人搞得都不舒服,我都不好意思再去见那个女生了,后来动漫社活动一次也没有去过!”骆书宁那天与她吐槽了一通付泊闻,最后一句话说:「你还是先不要删付泊闻吧,免得他之后又跑来烦我,问我你怎么把他删了,我懒得当中间的传话人了。 」姜仪景想,那就过段时间,再悄无声息地删掉吧。 可是她忘记删了。 直到开始军训,才算与付泊闻有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姜仪景很走运,军训的教官比她们被训之人还渴望摸鱼休息,甚至尤其瞧不起体罚那一套,内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姜仪景还是很不高兴。 因为她平衡差、肢体不协调,她很努力地踢出正步,还是老比别人慢半拍,还晃晃悠悠地站不稳。 她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教官每天除了盯梢找时机摸鱼,另外一件重大之事就是精心给姜仪景排位,费劲心思将她藏在队伍里不显眼,然后还要长叹一口气,吐槽她:“一颗老鼠屎啊……”她非常苦闷,她向来讨厌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何况这还是负面的。 尽管三个室友都非常气愤地私底下偷偷帮她骂教官,她也感觉尤其不爽。 直到付泊闻主动来问她:「你是十五连吗?听说你们训得很松弛,训五分钟,休息两小时。 」得到她肯定的回复之后,付泊闻艳羡:「我们早晚各四个小时体能训练,稍微惹到教官就体罚,累死了……」姜仪景立刻来精神,追问他细节:「你们体能训练都有啥?体罚都做啥?跑圈?俯卧撑?」付泊闻叫苦连天,姜仪景一边感叹着「太过分了,这什么教官啊!」一边暗暗庆幸,她只是被教官说两句,甚至都没有破口大骂,对比起来,她幸运多了。 就这样,她每每在教官那里受了气,便去问付泊闻体能训练的状况,得知他们都那么惨,周身舒爽。 军训之后,他们聊天已经频繁,付泊闻常常与她分享日常,姜仪景只是回复,极少分享。 她一开始也是有过不经意的分享,可付泊闻完全理解不到她的点,激不起她的分享欲。 他还老是想教她道理,比如「你竟然不听你妈的话?我妈不让我进篮球社我都没进」、「你不应该这么多抱怨」、「你怎么这么多情绪?」她下头得不能再下头。 只当是普通朋友应付。 一段时间后,姜仪景渐渐觉得不对劲。 付泊闻总是有意无意地说些暧昧、浮想联翩的话语,但紧接着又跟她表态:「我一点都不想谈恋爱。 」姜仪景从来没有对他有过心动哪怕一瞬,仍被他这种飘忽不定的态度影响得焦虑不安。 她极度厌恶这种拉扯带来的不稳定感。 因着拿他的苦难消化自己的苦难,姜仪景总觉得心虚。 一开始他这样,姜仪景也会打哈哈混过去,让两个人不陷入尴尬。 时间久了,次数越来越频繁,说的话越来越露骨,姜仪景那点儿心虚早就消除干净,逐渐对他爱搭不理。 有一次,她与淡笑盈去看一场电影,取出票就迫不及待拍下照片发布朋友圈,立刻就收到付泊闻的消息:「你想用什么身份来邀请我看电影?」姜仪景:「?你搞抽象呢?」电影恰好开场,淡笑盈催促她:“快认真看,一秒都不许耽误!”从那之后,付泊闻的对话框沉寂了好长时间,姜仪景无任何感觉,甚至忘了还有这号人物。 直到他的好友申请跳出。 她看着验证信息:「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的好友突然没了。 」她看起来是很好唬弄的傻子?姜仪景不打算通过,她早就该删掉的。 她直接将那条申请删除。 “之后他又申请了几次,”姜仪景说,“眼不见为净,我直接就把加好友权限关掉了。 ”游迹星笑道:“难怪我那时搜你的微信号告诉我用户不存在。 ”“对哦!”姜仪景这才想起,“如果不是被你抓包,咱可能就加不上好友了!好险被你逮个正着……”他爽朗发笑:“好险,竞争对手太太太弱。 ”“什么竞争对手?”姜仪景纠正他的说法,“除了你,根本没其他人参过赛哦。 ”游迹星笑眼温柔,俯身拥住她:“好喜欢乖乖。 ”她被柔情蜜意团团包围,心里安全极了。 她对他坦诚这一回,好像与他的距离更加贴近几分。 第二十三章 姜仪景先将浅绿色的围巾围上,再套上湖蓝色棉服,对着镜子仔细地戴口罩,注意到头发丝炸起乱飞,又快速挽出个高丸子头,匆匆出了门。 她睡过头起晚了。 没有被掐断的通话,使她入睡得很沉很安心,以致于室友们起床的响动、闹钟,统统没能把她唤醒。 游迹星发来的消息没有提示音,她在睡梦中有所察觉,突然惊醒才发现,他已经在宿舍外等候。 他体贴地让她不要着急,慢慢收拾,她十分不愿他在寒风中久等,便省去了化妆的步骤。 她化妆的速度实在是很慢,否则就会把握不住出妆效果,干脆不化了。 便只好戴上口罩,将暗黄的皮肤、无血色的嘴唇遮盖。 图书馆里开了暖气,窗户紧闭,姜仪景在其中又热又闷,呼吸不畅,拿硬挺的笔记本外壳轻轻扇风。 游迹星向她递来纸条:「太闷了,去楼下透透气?」一踏出温暖的地带,冷空气便如伺机而动的兽,伸出寒气逼人的爪钳住她的后颈,在她身上每一寸紧紧缠绕。 温度急剧变化,使她一时间不适应,颤栗不止,上下牙床有节奏地碰撞。 游迹星笑着将她大半个人环进怀抱中:“很冷的话,咱还是上去吧,你把口罩摘掉,会好一些。 ”她摇头:“我想和你在那里坐坐。 ”他们坐在僻静的绿化区,她靠在他肩膀上,轻轻抚摸着趴在腿上的小橘猫。 “‘学长’他好像又胖了不少。 ”姜仪景感觉自己的大腿都被压得凹陷了。 游迹星的手抚上猫的脑袋,姜仪景原本还在摸背脊,坏心思地覆上去。 她的手被吹得冷冰冰,原本是想冰他一激灵,没成想立即被他握住不撒手。 “这么冰,”他将她另一只手一同包裹进他的手掌心。 她乐呵呵地感受双手因他而变暖,听见他说:“乖乖,我送礼物给你好不好?”“是手套吗?”她立即就猜到会是何物,笑眯眯地说,“你大概觉得我很需要,我也会喜欢,可是我更想你这样帮我捂手。 ”“我有想过给你买手套,你的手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游迹星笑道,“可我想,买了你也许会嫌麻烦不戴,手套也不会升温让你暖和。 ”他不停地揉搓她的双手,不仅是手暖了,哪儿哪儿都有温度了。 “那是什么呀?”她期待地发问。 “你很喜欢小猫。 ”“是呀,毛茸茸的谁不爱呀。 ”她意识到他的意思,忙制止道,“但是你不要送这个,我现在没办法养啊!而且小动物怎么能用来做礼物……”“我当然知道,”他笑着说,“至少得财务自由,有我们自己的专属住处,才可以养属于我们的小猫,它会是我们的家庭成员。 ”“哇,”她佯装出不满的语气,表情却是期待地笑着,“你给我画饼呢?”“说不准就实现了呢。 ”他看起来比她还要期待地展望着未来。 她心里甜滋滋的,听他继续说:“既然要财务自由,那我送你钱吧?”“什么?”她有些好笑,“虽然很实用,但一定要这么直接吗?”“那当然不会,毫无心意,感觉不到用心。 ”他状似苦恼:“那送你什么好?”姜仪景笑出来:“为什么一定要送我礼物呀?”今天并非什么特殊的节日。 “就是想送,”他突然灵机一动,“手串好不好?那种水晶手串好像挺流行的。 ”她重复:“手串?”有什么物件套上她的左手,珠子滚动的触感由指尖至手腕,伴有轻微的清脆的响声。 那是什么她心知肚明,仍迫不及待地举起来看。 晶莹剔透的水晶,颜色从浅淡的黄色过渡到明黄、甘草黄,逐渐加深,至中间一颗金橘色鲜艳明亮达到极致,再慢慢褪去,甘草黄、明黄、浅黄……湖蓝色的灯芯绒面料露出这样一条水晶手串,如蓝丝绸上嵌有金灿灿的透明宝石。 她惊喜万分,眼睛如水晶般剔透:“好好看的手串,我好喜欢。 ”游迹星对着她眼睛笑了一会儿,去将她口罩摘下。 她有轻微的抵触,却没有躲开,任由他摘掉。 她以为他会在看清口罩底下疲惫蜡黄的脸色,苍白的嘴唇而露出些奇怪的表情。 不会是嫌恶,也一定会有异样的惊异,年纪轻轻竟是如此不正常的病态的模样。 她有经验也有准备。 可是他都没有,他面色如常地看着她笑:“还是不遮挡的好。 ”他珍重地捧起她的脸,温润的唇先落在她眉心中央,逐一吻上她的双眼,感受她颤动的眼皮。 接着是不太凸起的鼻梁和略微挺翘的鼻头,分别吻过寡淡但饱满的面颊,短小的下巴,最后是如纸色的唇。 先也是蜻蜓点水般轻点一下,额头相抵,姜仪景忍不住扬起嘴角,心里头的蜜溢出来,被他尽数品尝。 她看向镜面,其中映出的人脸,被他柔情地描摹过,竟前所未有地觉得可爱动人起来,好可爱,无敌可爱。 初稿的中文稿很顺畅地被她撰写出来。 阐述理论在译本内应用的那一部分,是令她感觉尤其棘手的,她所学的偏教育,阴差阳错被调剂到略知一二的翻译方向,起先是不知从何下笔的。 于是她查阅学习了理论相关知识,研究对比两种不同的译本,写出来的内容竟出乎意料的像模像样。 她拿给游迹星看,听他夸赞:“我是个外行,但是也能看出很有逻辑诶,乖乖写得很好,超级棒。 ”于是她对她的初稿信心满满。 姜仪景抱着电脑慢悠悠地走出宿舍。 今天游迹星不会在门口等她,他有一门课要考试。 即使天如此冷,也看不到游迹星,她仍坚持要去图书馆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初稿的中译英还差三分之一,调好规定的格式,再给游迹星看,那一定会更有逻辑,还能显出有专业性的感觉。 “姜仪景,”程予娣正上楼,她的表情看着柔情似水,却如那天晚上般隐隐显出诡异,只是皮。 姜仪景客套一笑用作回应,轻轻晃了晃电脑:“我先去肝论文了。 ”“你知道吗?”在她擦身要经过时,程予娣继续说,“我比你更先收获了幸福,我最近过得很好,果然没错,你都可以幸福,那我同样也可以,我比你更惨,甚至我应该更加幸福。 ”她抬起手背,向姜仪景展示指尖的晶莹,满是幸福地说:“他说了,等我毕业之时,我们还会有除毕业证以外的证件。 ”姜仪景轻轻笑了笑:“那提前恭喜你啦。 ”说完她径直往下走,没注意到身后幸福的微笑一瞬间变为淡漠的神色。 大排长龙的糕点铺,姜仪景在其中,从侧面伸出脖子数前面还有多少个人,望眼欲穿垂涎欲滴。 她翻译完剩余的内容,调好格式,完整的论文诞生,便按捺不住要奖励自己的心情,便马不停蹄地跑来购买。 她都已经计划好了清单,蝴蝶酥、蛋挞、抹茶生巧和海盐芝士麻薯……一个也跑不掉,统统要吞入腹中!申照肸接过营业员递出的口袋,一转身就看见恳切地望向这边的眼神,惊喜地喊出名字:“仪景!”姜仪景注意力只集中于玻璃柜里的糕点,听见自己的名字才看见申照肸,笑着明知故问道:“嗨,好巧呀,你也来买这家呀?”“对呀,我可喜欢吃了,”申照肸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侧去,“我等你一起吧。 ”姜仪景想说不用等,前面的女生买好,轮到她了,她便顾不上说,走上前去,熟练地点单:“分别装四份。 ”“哇,这些也都是我爱吃的诶,”申照肸把手中的袋子打开,向她展示,“连口味都一模一样。 ”姜仪景惊喜道:“哇塞!太有默契了咱俩。 ”“可是你买四份,不会吃不……”她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哦——你是帮你的室友代购的,我刚反应过来。 ”“对的,”姜仪景笑道,“我室友们也爱吃,但她们没几天就要考试了,没时间出来买,最近几天心情也很不好,我就顺便帮她们带点儿,吃点甜的,心情也会变好的。 ”“完全一致,”申照肸帮忙提了一袋,才注意到似的,“诶,游迹星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他在考试。 ”刚说完,姜仪景的手机屏幕显示出新消息,游迹星的消息:「我考完啦,乖乖你在哪里,等着我来找你!」申照肸了然地笑:“他要来找你了吧?”姜仪景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真是没想到他真谈上恋爱,是这种模样,”申照肸坦荡地说,“我跟他确定关系那十来天,两个人真是哪儿哪儿都别扭,牵个手都要下决心,一碰上就立即弹开。 ”她故意去贴姜仪景的手,然后弹开,夸张地复刻出她与游迹星当初尴尬相处的状态。 姜仪景发笑,这不是故意配合,她逐渐觉得,与申照肸的相处,也能让她有那种被阳光晒着的舒服的感觉。 游迹星快步走近,申照肸将袋子递给他:“提着吧,我就先走了。 ”“你们聊得还可以吗?”游迹星问道。 “那是自然,”申照肸笑道,“仪景,下次我们一起去买麻薯哦,除了抹茶生巧和海盐芝士,椰奶的也特别好吃,”她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所以经常买不到,下次咱俩一定要一起去买到!”姜仪景绽开最大幅度的笑容:“好,下次一起。 ”“不和我一起?”游迹星直愣愣地问。 申照肸不在他们面前逗留,马不停蹄地走了。 姜仪景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画出个半圆来,脚步轻快,语调欢快:“论文我全部写好了哦,等下给你看!”“好哇,”他牵着她要往回走,“这么值得庆祝的事,再回去多称些……”姜仪景拦住他:“不用啦!已经够吃啦。 ”“那下次我和你一起去买。 ”姜仪景忍俊不禁:“你真的很在意诶。 ”游迹星一摆头一努嘴:“我就要一起来,你做什么我都要一起。 ”她伸手去戳他的脸颊:“那我可以和你的朋友做朋友吗?”“那必须的啊,”游迹星豪迈地说,“找个机会把他们统统叫来跟你认识。 ”姜仪景突觉压力好大,晕人感油然而生:“还是不要一口气……那老些人一起来,我可受不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我室友她们过几天考完试,和她们一起吃个饭,你愿意吗?”“当然,这很有必要。 ”到吃饭这天,姜仪景很担心。 前一晚,三个人就扬言要好好对游迹星考验一番,还要对他放狠话——“倘若不好好对姜仪景那么就死定了!”这类中二又尴尬的话。 姜仪景知道她们是觉得她会不好意思,想要活跃气氛,可这些话一说出来,她会更加惶恐。 她不愿意给游迹星压力和负担,也不愿意拆室友们的台。 她期望她的人际关系,对游迹星来说,也跟她与申照肸的相处一样舒适自然。 好在淡笑盈她们只是喊口号假把式,吃饭的时候很正经,只讨论菜的口味、无关痛痒的玩笑、以及与姜仪景相关的话题。 都是些好的方面,和她的兴趣爱好,旁敲侧击地表达“要好好对她”的意思。 “如何?”淡笑盈前来邀功,“今天的表现,您还满意?”姜仪景冲她们仨抱拳:“非常得体,显得咱们宿舍特别有涵养!”“小意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许心葵谦逊地摆摆手。 “不过,”舒倾说,“他是真的像小景子描述的那样哈,终于是与实物一致了。 ”草草说完几句,她们就没再多讨论,因为急着抢回家的票了。 淡笑盈家在本地,也在抢票,备考期间给她憋坏了,她急不可耐地要出去旅游了。 三个人热火朝天地抢票、摇人点加速。 姜仪景伏在椅背上,怅然,怎么这么快,就又要回家了…… 第二十四章 对于回家这件事,姜仪景向来缺乏兴致。 至少在这个宿舍里,只有她是丝毫不期待回家的。 她也说不出个具体的原由来。 订好票到离校的这期间,一种要离开熟悉之地的焦虑感总会时不时见缝插针地袭击她的大脑,而每次离家前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甚至是期盼着回学校住宿舍。 她也觉得奇怪得很,宿舍竟让她更有归属感,匪夷所思。 离校的前一晚,行李收拾到一半,空前高涨的分离焦虑之症因终于被她拽住了后脚——寒假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办法与游迹星见面。 冬天的夜,空气中悬着绵软的雾。 姜仪景裹紧珊瑚绒睡衣,仍不起保暖功效。 她出来太着急,忘记披上一件棉服,也忘记游迹星还在收拾行李。 她停在他的宿舍大门对面,蹲在花坛边,仰头看一排排宿舍的门,一扇一扇细细数过去,看看哪一扇门背后坐着她心心念念之人。 数到第三层第五扇房门,感受到手机振动。 游迹星的文字欢快地告诉她:「我收拾好啦,乖乖收好了没?明天我们九点出发好不好?」她举起手机,没有刻意对焦,取景框就自动框选上三层第五扇门。 她按下拍照键将其发出。 游迹星立即回她:「等我下来。 」紧接着,聚焦的那扇门从里面打开,窜出来的人只看得清个剪影,肩背挺拔,即使是跑着出来,身姿也是相当平稳。 他从屋里出来,先在走廊边站立,距离太远,又背着光,黑漆漆的看不清面庞,姜仪景也感觉她定是准确地对上了那双如清澈见底的溪流般的眼眸。 一股平稳的安心,从她心里慢慢热出来。 他迅速但有条不紊地跑下楼梯,跑到哪层,灯光就为他亮起,一盏一盏地,明亮却静默。 冬夜浸凉的湿雾太过不着边际,虚虚飘飘的,没个可以供她着力的点,浑身的力气无处可使,只好全部汇集于拥抱他。 她吊在他肩上,头磕进他颈窝,紧贴着,却仍觉不够有劲,将双臂收紧,再收紧,到了极致,还是不满足。 她不知道要与他拥抱到何种程度才算好,只恨不得能长进他的身体里,与他融为一体。 游迹星也只穿了软乎的睡衣,与她身上的款式一样,颜色不同。 这不是标准的情侣款,她先买了穿着觉得暖和舒服,便又给他买了相同款式的。 “怎么没穿棉衣?”他一面问她,一面将自己的睡衣扣子解开,将她整个人裹入其中。 他定是刚洗过澡,她伏在他身上,嗅到了与她同款的水莲花香气,从未觉得这气味如此清甜,她贪婪地深吸几口,感觉自己真的被他嵌入身体里了。 “忘记了,因为想快点出来找你。 ”她闷在他胸膛里说。 “那怎么不一出门就给我发消息?”他先亲了一下她的头顶,再将下巴轻轻抵上去,“或者等我去找你呀。 ”“我想快点见到你,不想等,也等不了。 ”她声音里充满了执拗。 他用双手兜住她的肩膀,把她从怀抱里轻柔地取出来,看着她的脸认真问道:“怎么不高兴啦?”被他这么一问,她负面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眼睛马上热了一圈,哽着声音说:“我不想放假……”他没有再继续问她为什么,但一定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 重新将她包裹进怀中,没有缝隙的。 “我以前也是很期待放假的,”他轻轻地叹气道。 她紧紧环抱他的腰身,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感受他的体温,与这湿冷的冬夜相悖的滚烫。 至少在今晚,她不要与他分离。 卡片轻贴感应锁,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房门缓缓打开,满室漆黑。 掩上门,姜仪景抢先推开两个行李箱,任由它们如一对默契的舞伴,行云流水地一齐旋转滑动到门后,“咚”地撞上去。 她近乎疯狂地贴向他,不由分说地攀上他的脖颈,向下压,轻而易举地使他低头,她同时踮脚,覆上他温润的唇。 她颤抖着在其上辗转吸吮,像只小鹿怯生生地探出来舔水般,轻柔却急切地一寸寸舔舐。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慢慢回应她的吻,从容不迫地吻她,一手托起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熟极而流地去捧她的脸。 还是不够。 黑暗中,她却能准确地握住他的手,摩挲着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调整去向,带领它径直抚上脖颈。 手心温热,往上蔓延,她登时面红耳赤。 她的举动使游迹星从唇上暂离,黑漆漆的环境也不知能否看清表情。 该是看清了,他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握住颈项的手加上适中的力道,不会让她痛,又让她产生出一种被他掌握的安全感。 再次彼此相贴,唇舌间的碰撞猛然激烈,软烫的舌交缠。 他保留了些温柔却步步紧逼,姜仪景承受不住只能后退,直到后背贴上门板。 无声无息地贴上去,她觉得太轻了,脚后跟故意去踢门,听见发出“咚”的一声才满足。 她逐渐喘不上气,化作他河里的鱼,空气全被他夺走,他便成了新生的空气,于是她只会张着嘴,由他渡来过活的氧。 不重不缓的掌握和炙热湿润的深吻所带来的窒息,是一种崭新的体验。 这感觉里不存在惶恐和焦虑,反而让她对存有生出确信。 这一吻持续到永恒,又似乎只有一瞬间。 他突然收力,手上和唇上的一起消去,却没有忙着移开,唇依旧贴着她的,手也虚虚抚在她的脖子上。 “呼吸,”他轻声细语道,“呼吸,乖乖。 ”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哪里都喷到了,和她一样,饱含着无尽的渴望。 他在她唇上浅浅吮了吮,才完全离开,借手机的光找到刚刚掉落在地上的房卡,插上,亮起忽明忽暗的光。 游迹星用指腹轻抚她脖子上一大片微红,怜惜地问:“弄疼了吗?”“一点都没有,”姜仪景迷离着望向他,仍在不停微喘着。 她上瘾般意犹未尽,重新去牵他的手,打算要重演,却不料他先一步将她抱起,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她忍不住小声惊呼,下意识抱紧他的肩。 她心跳如擂,可预想之中的压制与疯狂并没有发生,游迹星只无比轻柔地将她放置在床上,他也马上躺下来,圈她进入怀抱。 她疑惑问出:“不继续了吗?”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失落。 游迹星手掌抚摸着她的背和脑袋,用力在她发间落下一吻:“乖乖愿意相信我,我很高兴,但今天并不是好时机,你也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我们先睡觉好不好?”她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埋在他怀里,良久,才闷声道:“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当然,”他说,“本来是准备五十年后,我们依偎在一起看夕阳的时候给你个惊喜的,你现在问出来了,还怎么算惊喜呀?”“我不要惊喜,我要你告诉我,随时告诉我。 ”“好,”他耐心地回答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 ”姜仪景往他怀里缩了又缩,意识慢慢混沌,最终被完全拉入梦中。 那里没有离别、没有不安,甚至没有时间,只有太阳不间歇地东升西落,光照更加真挚热诚,空气更加清新自然,他们在那里做什么,都恰到好处。 第二十五章 车站外的送别,姜仪景早已预设自己一定会难舍难分到情绪崩溃。 一站在人脸识别闸机外,的确如她所料,极速积攒起一大堆分离带来的焦虑和恐慌,攥着他衣袖的手都在颤抖。 可是好神奇,当游迹星抱住她,在她颈窝处轻声说:“不要害怕,乖乖,我们不是要分开,很快就会再见的。 ”她在他的柔声细语和手掌的细细抚慰下,安定感竟慢慢占据上风。 回抱他的臂膀,棉衣袖子随着动作往上撸了撸,手腕上的水晶映入眼帘。 她还是在害怕分离,可被他慰藉过的灵魂会如影随形。 所以她说服自己,可以试着相信,分别不是消失,他始终在她身边。 她不理会车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以及赶路的困倦,只一门心思在他的回应。 在隧洞里反复钻出又进入,镜面的衬底是纯黑色,人脸映在上面是透明的幻影,却也清晰可见。 因为一路有回应,单调的底片叠印出的人物都显得生动有趣。 公交车直抵小区门口,姜仪景吃力地把行李箱拿下来,往地上搁时身形不稳,狼狈地前倾,好歹稳住了,她和行李箱一起站直。 她微微喘着气,先拿出手机告诉游迹星她到家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一小时前,她下高铁出站前发给他的。 他没回复,是因为飞机还未落地。 她清楚地知晓还有多长时间便可以收到他的回复,所以满怀期待着,顾不上焦虑。 收起手机往小区里进,行李箱滚轮在地上摩擦出噪音般的响动,她一边想:一定要正好碰见有同楼层的邻居上楼,哪怕下楼都行。 她没有家门钥匙和电梯卡,坐不了电梯。 行李箱被突然出现的一股力道扯过去,姜仪景一激灵,往那边看,同时听见一道清越、隐藏着惊喜的声音:“姐,你到了。 ”几个月没见,姜逸清个子又往上窜了不少,姜仪景要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今天没上学?”“姐,今天星期天,下午不上课的,”姜逸清拖着行李箱走,“读大学居然读得连日子都分不清……”姜仪景不客气地往他胳膊招呼两下:“你上去了可小心说话,要是我一到家就被骂,我真的不会让你好过!”“我晓得,”姜逸清耸耸肩,继续说,“而且姐,你在家挨骂不是顺嘴的事吗?用得着我挑拨?”“至少刚到家这一段时间还不会……”她不确定地说。 “那可不一定,妈今天中午刚和别人通电话,说到编制……”姜逸清对她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姐,我们打个赌,你进门多久,妈会跟你提起这个事?”姜仪景立刻惴惴不安,拍他的胳膊:“等会儿要救我。 ”“那姐你给我点杯蜜雪冰城。 ”“两杯,把火往你身上引。 ”“使命必达,肝脑涂地!”一出电梯,姜仪景突然一把拉住姜逸清,用气音小声说:“先等会儿,我缓缓,做一下心理准备……”姜逸清先用正常的音量开口道:“哎呀姐……”姜仪景赶紧让他噤声,于是他也悄悄说:“不管妈说啥,你管住嘴别吭声,就没事了,别一直犟,越犟被说得越惨。 ”“这法子对我没有用。 ”“哦,那倒是,姐你敢不说话就会被骂——‘姜仪景,你翅膀硬了,我现在跟你说话都不搭理了是吧?’”姜逸清无奈地摇摇头,小小声的语气也透出幸灾乐祸,“姐,你太惨了。 ”姜仪景又要去拍打他,结果被他灵活地躲开,贱兮兮地说:“诶,打不着……”就在这时,隐隐听见屋里在说:“这个姜逸清,买个笔这么久不回来,一学习就要搞过场,就看他这点作业要做到什么时候……”就是现在!姜仪景扯起姜逸清就往那边走,边说:“开门吧,姜逸清。 ”钥匙拧动,门锁“咔哒”一声,姜逸清先拖行李箱进去,一边说:“妈,我姐回来了。 ”站在门口往里看,玄关处就站着好些人,个个笑脸相迎,最前面的妇人笑起来十分和善,忙走过来牵她的手,热络地说:“予娣是吧?嗳唷,我可老听彦川说起你,老早就想见你了,听说你要来,我们都可高兴了!”程予娣回以同样的热情:“谢谢阿姨,我也常听彦川提起您和叔叔,今天见到您二位我也可开心了,”她转头看季彦川,“我给叔叔阿姨准备的礼物呢?”季彦川高高拎起两只手上提着的大包小包展示:“都在这呢,进屋你慢慢给他俩介绍都是些什么东西吧。 ”“对啊,进屋说话吧,老站在门口干什么?”季父和蔼地说。 “嗳唷瞧瞧我,见着你光顾着高兴,竟这么不周到,让你在门口站这么久哦,”季母笑声爽朗,“来,予娣,快进屋坐。 ”其中两个女人连忙往厨房里钻,边招呼:“你们好好说会儿话,饭菜很快就好。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程予娣诧异地问:“这是……”“彦川的两个姐姐,”季母指着另两个男人介绍,“这是两个姐夫,他们听说你要来啊,也是想来看看你。 ”程予娣第一次来季彦川家,难免想刷点好感度,忙说:“那姐姐两个人做饭多辛苦啊,我去帮她们吧……”季母把她扯回来:“嗳唷不用管,她们做习惯了,随便弄弄很快就弄好,而且她们手艺好的嘞,待会儿可多吃点,你可太瘦了!”男人们早就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发笑,程予娣回头看季彦川,跟他确定眼神,得到他的肯定她才放宽心。 “来,予娣,吃水果,”季母捡起果盘里的一颗耙耙柑,一下掰成两瓣儿,“这个柑儿啊,可甜了……”“吃这么精细做什么?”林姝兰刚唠叨完姜逸清不好好写作业,回头看见姜仪景正一点一点揪掉耙耙柑上的白色筋络,急躁地呵斥,“就这么吃不得?你倒是穷讲究得很!”姜仪景手上动作一顿,刚扯下来的筋络也不敢再扔,一齐往嘴里丢,三下五除二吃完一整个,又被呵斥:“吃一个够了,不要再吃了,等会儿晚饭又吃不下。 ”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拿第二个,她本就是要起身去整理行李、擦干净行李箱。 还没等她站起身,林姝兰的呵斥又降临:“一回来就一屁股往沙发上坐,东西不知道收一收,行李箱也不知道擦,这地我刚拖了,又给我滚得全是灰……”姜仪景腾地起身回房间整理,客厅里的训斥还在持续:“说一下才知道动,眼睛长在头顶上,长这么大有什么作用……”姜仪景仿若未闻,将行李箱拉开铺在地面,突然嗅到手上的橘子味,一看手指,还有黄色的汁水残留,便先去洗了个手,再继续收拾衣物。 三开柜门,统统塞得满满当当。 多余的被褥、客厅沙发的靠枕、五六个空行李箱、以及冬季用不着的坐扇,挤满了她房间的衣柜。 就是没有一件她的衣服。 她轻轻将门关回去,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挪到床上堆积,擦拭干净行李箱,尤其是四个滚轮仔仔细细擦了好几遍,才又重新把衣服一件一件塞回箱子里。 她静静坐在房间里,听着客厅里两人时不时聊天的声音,忽然感觉,这家里好像不存在她这么个人。 陶瓷碗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姜仪景条件反射式地站起身,快速给游迹星报备:「我要去吃饭了,吃饭不能玩手机,吃完了找你哦。 」发完就丢下手机,快步走出房间,去厨房帮忙端菜盛饭。 “嗳唷予娣,你不用去帮忙端,彦川两个姐姐很擅长做这些的。 ”季母扯开椅子,招呼程予娣坐下。 男人们好似对此习以为常,围坐着已然开席,季母第一筷子就夹给程予娣:“予娣,快吃,这个liu lán是她们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新鲜嘞。 ”季母边鼻音不分,程予娣看着碗里的那坨肉,也可以理解到她说的是牛腩。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等姐姐们一起吗?”“不用等,”季母又夹了好几筷子,程予娣的碗中很快堆成一座小山丘,“她们做完就来了,我们吃我们的,你得多吃点,长长肉,太瘦了,平时一定没好好吃饭。 ”语气里是对她的怜惜和关怀,程予娣从未被这么温柔地对待过,来自母亲的温暖使她心慢慢软起来,乖顺地去吃碗里的食物。 “这盘青菜就我一个人包了,”林姝兰不满地开口,“只知道吃喜欢吃的,不吃青菜营养会均衡吗?”姜仪景刚咽下一条青菜,筷子正在前往烤鸭的路上,闻言拐了个弯儿,夹起青菜塞进嘴里。 “予娣,别光吃菜啊,吃肉,”季母一个劲儿地照顾她吃肉,不停地给她夹。 两个姐姐端着碗站在桌子旁边,笑着问:“予娣,菜还合口味吧?”“很好吃,”程予娣赞许地点头,“大姐二姐手艺真好!”“那就好,那就多吃点!”她们端着碗站在桌旁,夹桌边最不显眼的发黄菜叶,乐呵呵地笑着。 大姐二姐发自内心地在桌边站着笑着,听着自己的丈夫与父亲从个人成就侃侃而谈到国际局势,再说及一些醉酒的笑话,因着那是自己丈夫的幽默,而笑得最响亮。 笑过这些,满桌子残局也被她们笑着收拾得妥妥帖帖。 程予娣这回没有提起去帮忙,因为季母在男人们散席前,就已经拉着她去看精心为她布置的卧室。 姜仪景洗完碗,感觉特别困,在手机上告诉游迹星吃完饭了,要先去洗澡,才进浴室去。 洗到一半,就听见外头有不满的声音:“洗个澡要这么久,家里多个人把我们平时的规律全打乱了,儿子你说是不是……”花洒放水的哗啦声竟也没盖过说话的声音,多希望能仁慈地不让她听见。 姜仪景加快速度洗完,胡乱裹上干发帽出卫生间,立刻又被说:“大冬天的晚上洗头,感冒了又整天‘空空空’的,听着厌烦!”姜仪景顶了回家以来的第一句嘴:“坐车回来,不洗洗头睡觉,不是很痒吗?”她竭力控制了语气不要过于生硬,避免像是要与人吵架。 “下午时间那么久,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在收拾衣服,铺床啊。 ”“铺床,你那床铺好了吗?床单都没套!”“我这不是打算洗完澡套床单吗?坐完车衣服上全是车的味道啊,从外面回来的衣服碰床单,不是又脏了吗?”“假把式的爱干净,”林姝兰语气越来越尖锐,“家里的清洁卫生也没见你做过一次!”姜逸清在这时候“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妈,姐,你俩安静点行不行?我刚有的解题思路……”林姝兰立刻就不再说话了,姜仪景回到房间关上门,空气过于稀薄。 呼吸。 昨晚在耳边厮磨的话萦绕,她跟随它找回呼吸的能力。 床上白花花的被褥上,放着不成套的床单被罩。 这里只是东拼西凑,借给她暂时落脚稍作歇息之地。 她拿起手机不由分说地拨去电话,很快被接通,随即听见熟悉的一声“乖乖”,这才是她灵魂的归属之地。 她从未被这样真心对待,无论是吃饭时的关照、谈话时的关怀、以及专为她准备的房间,程予娣一一为这些感动而柔软。 在映出璀璨夜景的落地窗旁,程予娣靠在季彦川的臂弯之中,深切感觉,这即是她归属的港湾。 第二十六章 姜仪景蒙头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体蜷缩着,膝盖都抵到了下巴,静静听着耳机里不间断的说话声。 游迹星从飞机起飞开始,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发生了些什么大事小事,以及他当时的心情是如何的。 听他讲述都让她参与感满满,尽管回应得并不积极。 “困了吗?”游迹星问道。 “没有啊,”她蒙在被子里,说话声音都很细微,“我被发现没睡觉会被说的,所以要悄悄的,大声的不要。 ”“哦——”游迹星的声音立刻也如她一样,悄悄话似的,“那是得藏好我,不要被发现了。 ”“为什么要藏,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因为我也还没睡觉啊。 ”“我妈又骂不到你。 ”“那可不一定……”这里的夜太静了,外头任何一点点响动都能被姜仪景捕捉。 她用气声轻轻“嘘”了声,仔仔细细聆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直到它消失在黑夜中,姜仪景才开口小声说:“不是我妈,是我弟。 ”“你怎么……”游迹星顿住,重新说话便是模仿她,小声说,“你怎么知道的?”“听出来的呀。 ”“怎么听出来?”游迹星好奇追问,“光听脚步声就能听出来?”“能听出来的,”她说,“每个人走路的力度和速度,都不一样,像我弟,实心眼,走路也是,脚掌落得很实,听起来很重,所以他哪怕光脚走路很努力地放轻脚步,想偷偷把手机放回去,我也全听见了。 ”游迹星笑了:“你揪住了他的把柄,那你会告状吗?”“我不会,”她淡淡地说,“告状也没用,我弟成绩好,我说的话没人会相信的。 ”“我相信乖乖啊,”游迹星继续问她,“所以你是怎么开发出这个能力的?能闻到下雨前的气味,通过脚步判断是谁,都好奇特啊乖乖。 ”“我也不知道诶,”她自己也很茫然,“也许是小时候听多了,熟能生巧了吧?毕竟和我共处一室的人就那几个,平时接触得多熟悉了,能听出来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而且真的很好分辨。 ”她坚定地表示,她很小的时候就可以分得清了。 自小学到初中,她就是住在舅舅家。 从村里到镇上学校,路途遥远又泥泞难行,舅舅是学校的任教老师,于是她幸运地不必成为那些起早贪黑跋涉求学之一员。 她真的很幸运,舅舅一家对她好得没话说,表哥有的,她都少不了。 表哥比她高五个年级,有很多作业要写所以她也不能看电视、玩玩具,早早地就被赶去睡觉。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酝酿睡意,百无聊赖时,就会去听外面的声音。 一家三口在客厅聊天谈笑,其乐融融,她缩在被窝里跟着咯咯笑。 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舅舅很有威严,说一不二,说睡觉就必须要睡着。 可舅舅一家对她好得没话说。 在她睡觉时,表哥吃了什么东西,舅妈会嘱咐:“要给妹妹留,不能你一个人全部吃完。 ”都以为她睡着了,可她听得清清楚楚,也想和哥哥一起,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分享食物。 可是她不能融入,她只能早睡觉。 客厅的声音消失,灯光熄灭,她昏昏欲睡间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立即清醒,忙去分辨那是谁。 脚踏实地的是舅舅,闲庭信步的是舅妈,协调矫健得像在踢足球的是哥哥。 她每一个都能分得出来,可是她融不进去。 “乖乖特别细心,很擅长发现生活中的有趣之处,和美好的存在。 ”游迹星说,“这都是我没有发现过的,乖乖真的特别棒。 ”伴着一声声轻柔的称谓和话语,她睡意朦胧,棉被化作昨夜的臂膀,温暖地将她包裹,没有一丝缝隙。 姜仪景准时起床、积极刷碗、拖地,换来接连几天相安无事,也不曾提起那个禁忌话题。 其实也有过一些要提起的苗头,还好姜逸清走读,中午会回家吃饭,饭桌上一安静,姜仪景就惶恐不安,生怕林姝兰下一次开口就会问她的打算。 姜逸清不会让空气安静超过三分钟,找些有的没的话来讲,林姝兰句句耐心回应,哪怕是毫无意义的抱怨。 姜仪景的耳边逐渐听不清声音,她冥思苦想着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兑现两杯蜜雪冰城。 每逢林姝兰下午出门去散步,即是姜仪景每天最自由放松的时刻。 她大喇喇地躺着玩手机、四仰八叉地瘫坐、蹲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大声地对着手机听筒告诉游迹星“想你、喜欢你”。 林姝兰的电话突兀打来。 姜仪景将手机甩飞出去,手忙脚乱地在落地前夹住。 她跟游迹星交代:“我先挂一下,我妈打电话来了,应该是让我从冰箱拿肉出来解冻和煲饭,等下再打给你哦。 ”她的猜测全都不对,林姝兰焦急地说:“逸清他没有提饭盒走,你赶紧给他送过去,一定要赶在四点大课间送到校门口,其他课间没那么多时间跑那么远。 ”保温饭盒果然被遗留在玄关柜上。 姜仪景解释不能继续通电话的原因,换衣服时纳闷地想,智能手机的通话音质这么好吗?心急如焚可以如此清楚地传达到她。 小灵通就达不到这种程度,把担心全部隐藏起来了,嫌弃和责怪倒是无处遁形。 她点了杯蜜雪冰城,和饭盒一起递给姜逸清:“另外一杯,帮我挡了之后再兑现。 ”“妥。 ”在学校大门口送饭的家长和取饭盒的学生很多,姜逸清语气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罕见地惜字如金,冷淡地丢下这个字,毫不留恋地转身就离开。 “小子,装起来了还。 ”姜仪景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嫌弃地嘀咕。 她挤出重重包围的家长圈,正要原路返回,旁边有人试探性地叫她:“姜仪景?”喊她的人跨坐在电瓶车上,还戴着头盔,她一眼就认出那是高中同学,黄枝晓。 准确来说,应当是先认出来电瓶车,才同步推断出这是黄枝晓。 她很熟悉,快五年过去了也还是没有遗忘。 第二十七章 晚自习的最后几分钟,简直漫长无边。 没人敢出声说话,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动作摩擦声也无一不显示出躁动不安。 姜仪景也不例外,甚至她把脚都伸到走道,只虚虚搭在椅子边沿,盯着时钟倒数,一副铃声一响立刻就要弹射出去的架势。 黄枝晓的腿从她背后绕,也是准备要起跑的架势。 秒针分针重叠,铃声不负众望地响起,两人率先跑出教室。 教学楼a栋第一层的第一间教室,有什么重大活动通常是首当其冲被检查,但也是有它的好处的——比如,不必受上下楼高峰期的拥堵之苦,早自习踩点时间可控,晚自习下课畅通无阻。 乌漆麻黑的夜晚,要在密密麻麻的车堆里准确找到电瓶车,不是件容易的事。 黄枝晓只记得下午停车的大概位置,待走近,倒是姜仪景一眼就认出来。 算上那天晚上,她也才搭了五天顺风车而已,就已经这么熟悉。 吹着晚间清凉而自由的风,有一种逃脱的喜悦,所以她熟悉,在电瓶车上的一切感觉,包括电瓶车本身。 谁都讨厌晚自习,谁都想快点回家。 她也只享受这一段自由的回家之路。 也是在那天晚上,是她最后一次蹭黄枝晓的顺风电瓶车脱离沉闷的晚自习的束缚。 享受过那晚的风,就迎来周末。 学校惯例是周六晚上走读学生不上晚课,周日下午和晚上全体休假,她利用这时间,把行李搬回学校宿舍。 那时她正上高二下学期,过完年林姝兰突然宣布她不再和姜成民一起外出务工,要留在家里照顾两个孩子上学。 由此可得她做家庭主妇的理由有二。 先说出来的是:“男孩子调皮啊,除了我管不住,逸清就这一学期升初中了,划片区的学校教育资源不太行,得考进一中啊,这半年太关键了。 ”接着才说:“姜仪景这一学期上完也高三了,虽然是文科吧,但高考也蛮重要的,我回来管着她,她也好有点紧迫感冲一冲,我也不对她抱太大希望,能上本科就行了。 ”所以高二下学期开学报名那天,姜仪景办理了走读。 一中离她家说远也不远,论近也不近,最要紧的是没有公交连接,她和林姝兰都不会骑车,要走读的话,早上天没亮林姝兰要送她到人多的路口,晚自习下课也必须要走路来接她回家。 一开始姜仪景是不愿意的。 十点下课,走回家至少就十点半了,她洗漱再怎么加快速度也要十来分钟,她要再看会儿书,就接近十二点。 早上也需要早起至少一个小时,睡觉的时间压缩再压缩。 可林姝兰很坚持,在一众亲戚面前扬言:“我不工作专门回来,就能为了你住家里安静能不受影响安心高考,你却还去住校,那我在家干待着的意义是什么?”她再坚持住校那就是不承恩情、不识好歹的罪人。 况且她本来就是期待的,期待了很久很久的,能与真正该亲厚的家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其乐融融。 可现实与构想的差距甚远。 她们互相不能忍受,矛盾比放假期间更加剧烈。 林姝兰看不惯她早上磨磨蹭蹭起不来床、晚上走路速度慢、洗漱动作会吵醒姜逸清;姜仪景则惶恐于早上喊她起床的第一声就充满焦急和愠怒、路上走得再迫切也嫌她慢、轻手轻脚也仍觉得她太吵。 她潜意识不敢睡太沉,听见房门打开有人走出来就立刻惊醒,好几次看时间才入睡半小时而已。 都是幻听。 黄枝晓听她说完,问她家在哪儿,然后在脑子里串了串路线:“绕是绕一点儿,但我从滨海大道走,还不用过那个很陡的坡。 ”姜仪景本以为,解决了挨骂最多的接送问题,可能会太平一点儿了,并不如她所愿。 周六晚上她学习中途接水喝,就被骂懒散考不上本科。 她忍不住回嘴,争吵一发不可收拾,堆积的情绪爆发,姜仪景的喊声也尖利起来:“你不想看见我,那我去住校就好了啊!反正我在家也是碍你眼,反正我一直都是容不下的。 ”周日上午她重新办理了住校,黄枝晓说要帮她搬行李,用电瓶车。 姜仪景没所谓地笑笑:“你放过它吧,那么小巧的身体要驮两个人和一个大箱子,我都不忍心。 ”快五年了,小巧的车身变旧了,姜仪景还是一眼就认出。 黄枝晓在这里看见她很惊喜,摘掉头盔,下车走到她面前:“真是你啊!我都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头一次见面还是在一中校门口,果然是个圈啊。 ”姜仪景还没来得及回什么,大门里有人在喊:“黄枝晓,我在这儿,快把饭盒递给我!快!”“你等我会儿啊,”黄枝晓一句话把人钉在原地,把饭盒递给妹妹,又返回去继续与故人寒暄,“时间好快啊,感觉高考完那天在这里告别还是昨天发生的事,结果我们都大四了,大学都快毕业了。 ”姜仪景只会笑,有些生疏:“是啊。 ”黄枝晓也在笑,话有点抱怨:“你倒是一毕业就人间蒸发,□□完全不用了,微信也加不到。 ”说着便掏出手机要扫码。 做完这流程,姜仪景本以为就此该各回各家了。 毕竟也三年多没见,早就有过太多变化。 而她始终认为,没有联系就不存在。 她不合时宜地分心想到另一个人,已经一个小时没有和游迹星取得联系了。 她的心瞬间有一丁点空荡。 黄枝晓竟邀请她:“一起吃饭吧。 还记得吗?你常常装病请假,偷偷在假条上加我的名字,我们趁周五两节自习课用来大扫除的时间溜出校吃饭,那家盖浇饭还在开呢。 ”“我还记得你最爱吃的是鱼香茄子,还点这个吗?”黄枝晓指着菜单询问,正好助姜仪景避免选择,欣然点头。 这个时间店里就她俩,饭也上得快。 鱼香茄子先被端上,姜仪景下意识把饭往前推了推,黄枝晓熟练地先挖走一勺尝味道。 有什么记忆重叠,两个身穿蓝白相间校服的女孩子,曾经也是这样不谋而合地品尝一口对方的饭。 黄枝晓品尝过后惊喜地瞪大眼睛,说:“完全没有变化诶!”姜仪景吃过一口,认同:“是的,没有变化,还是那时候的味道,太怀念了!”两人间的生疏突然被这一碗鱼香茄子盖浇饭冲淡,一句接一句地聊开,甚至恍惚间觉得,这只是用一张请假条溜出来的平常的周五下午。 这么久没联系,也并不如姜仪景所料想的那样,有改变。 黄枝晓将她所想说出来:“一切都没有变化啊。 ”有一个人影又不由分说地钻出来。 姜仪景想,她并没有在想他,只是觉得这么好吃的鱼香茄子盖浇饭,他一定也会爱吃,他还可以听得她们回忆往昔。 他会觉得她和朋友的高中生活有趣吗?会有同样的感想吗?晚上可以问问他吗?她轻轻说:“我是有变化的,因为遇到的一个人。 ”“男朋友啊?”黄枝晓心知肚明地笑。 “你怎么知道?”“你刚刚想他了吧?”黄枝晓笑着故意埋怨道,“跟我说着话,突然露出含羞幸福的笑脸,一看就是恋爱中啊。 ”姜仪景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两声:“他让我改变了很多,让我学会了正确与人相处,改良了我的性格。 ”“不是啊,”黄枝晓摇摇头道,“我都说了呀,一切都没有变化,你也是,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文理分科后,姜仪景从原班级分出来,划分到文科班去。 文科重点班只有三个,林姝兰和姜成民商量着怎么也要想个招,重点班和普通班的学习氛围是不能比的。 姜仪景不想,但是不能说。 好在最后也没有那样做,因为舅舅的一句话:“对姜仪景来说,做凤尾不如做鸡头,没准儿她在普通班还能有自信学习,在重点班吊车尾,压力越大姜仪景只会更加摆烂,你们还不知道吗?她就是越施压越漏气。 ”舅舅很有权威,哪怕他们不服气,也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随机分到文四班,原班级选文的学生总共就五个,其他四个人好歹是两两分在一个班,彼此有个伴儿,就她单独分到一个班,孤零零的一个人都不认识。 报名的位置是随便坐,她特意选择了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头撇向窗外静静看,周围像是有一道屏障,把他们的热闹统统隔绝。 第一周的课程对她来说陌生又漫长,摸着石头过河般,时间就尤其慢。 课表上标注的老师只眼熟一个地理老师,是教过她原班级的。 她终于在这里找到一种亲切感。 只可惜地理课被排到了周四,还要熬过三个世纪。 班主任没有一上来就制定一大堆班规班纪,只随意提了点要求,譬如“不让说话就要保持安静”、“手机不要被我发现否则没收”等等,就不再多说什么,正式开始上课。 班上的班委除了班长沿用之前的,其余的都没有由班主任敲定,下课前他交代由班长牵头自由竞选各班委,随后像是甩脱了一个大包袱,悠闲自得地夹着课本离开。 班长在讲台上扯破喉咙宣传:“大家积极点竞选啊,老熟人和新同学们,踊跃点上来展示自我啊!”0个人响应。 高中生已经不再那么执着地想做班委了,中小学还会觉得骄傲,现在他们只觉得麻烦,有空只想补觉。 尤其是课代表,谁会愿意当出头鸟?课前回顾知识点和回答问题永远是课代表先打个样,太可怕了。 班长唱够了独角戏,破罐子破摔地说:“没人竞选,那我就沿用之前原班级的班委名单了,我念到名字就起立,做个自我介绍。 ”有人欢喜有人忧,在沿用名单上的那些人顿时愁眉苦脸,想抗拒但不成功,于是只能抗拒另外的:“做啥自我介绍啊,都老熟人了。 ”“咱还有几个新同学啊,”班长捻着名单抖了抖,“不介绍新同学到时候交作业都不知道交给谁。 ”姜仪景虽然还是很少说话,但已经不再面无表情看向窗外了。 这个班级的老师和同学都随和,氛围让她感觉很自由自在,她随大流笑起来,时不时鼓掌。 印象深刻的是地理课代表,许是因为地理老师的缘故,她对地理课代表也产生了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 更何况课代表站起来时,鼓掌的声音比不上其他人响亮,姜仪景只觉得惊艳。 在灰头土脸的一众学生中,光艳亮丽的女生最是与众不同的夺目。 第一周剩下的时间还是未知的陌生,但她不再感觉忐忑不安,新班级带给她很多惊喜和放松。 终于盼到地理课,老师走进来,她和姜仪景一样,一开始对这个班是陌生的。 她刚参加工作的,有些紧张地一板一眼做介绍,在人群中扫到了熟悉的面庞,顿时有些激动地说:“诶,仪景你在这个班啊,”正好上一句说到课代表,地理老师便顺嘴说出来,“以前你就是我的课代表,做得非常好,现在你还愿意继续做不?”下面立刻有细细碎碎议论的声音,但没有人站出来说,地理老师就要这样拍板定下来了。 姜仪景顿时芒刺在背,大家会不会在议论她想抢占别人的位置?她当时慌里慌张地宕机中,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晰,一定要现在就当面说明白,哪怕是私下去说,也会产生很多莫须有的歧义。 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主动在全班同学面前开口说话:“吴老师,班长组织我们竞选了班委,您的课代表已经由大家推选出来了,”她展开手掌指过去,在细微地颤抖着,“是黄枝晓同学。 ”吴老师十分抱歉,在黄枝晓站起来的同时,姜仪景自然而然地坐下,表情自然地和同学们一起看实至名归的课代表向老师做自我介绍。 黄枝晓是新班级第一个来跟她打招呼的。 她没有同桌,班上学生数量正好是单数,她坐的位置偏僻,又是生面孔,班上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相熟之人,自然没有人会来坐她旁边。 “谢谢你啊,”黄枝晓笑着说,“虽然我也不是想当课代表,可是被老师不知情地定了其他人,我也会陷入很尴尬的境地。 ”“我也怕尴尬,”姜仪景回她同样的笑脸,“而且你本来就是定下来的课代表人选,我只是纠正。 ”当然,她们也并没有因此就形影不离。 第一次月考后,学校发出改革学习小组制,要求按成绩划分六等,每个小组内六个等级的学生都要包含,并且座位要正面、左右侧面两两围在一起,这样方便学习讨论。 姜仪景分在第二等,这才有了同桌。 围坐制确实很方便,左右对立着坐,讲话都不用侧头。 一段时间后,讨论没讨论不知道,姜仪景倒是终于有了五个熟悉的同学。 课间,同组的女生突然敲她胳膊,让她看讲台上正在擦黑板的人:“黄枝晓的裤子好透,里面的都看出来了!她都不知道吗?”她们在小声蛐蛐着,谁都不打算告诉她本人,还有种看热闹的兴奋。 姜仪景果断站起来,走上讲台,故意焦急地说:“先不要擦,我还没抄完笔记呢……”她贴上黄枝晓的后背,哀怨地说:“你全都擦完了!”然后小声地说:“别动,你白裤子太透了,我帮你挡住。 ”她又大声说:“把你的笔记拿给我抄。 ”她们两个人像连体人一样走下讲台,到黄枝晓座位上让她坐下。 黄枝晓感激地把书递给她:“要快点还我。 ”“一点点,抄完很快就还给你。 ”她并没有比对黄枝晓的笔记抄,她早就誊抄好了。 姜仪景明显能感觉到,小组讨论时的聊天变冷淡了,或者是她说的话被敷衍地接腔,甚至被忽视。 她隐约能猜到原因,于是识趣地闭嘴,回归这样安排座位的本质,只和第一档的学生讨论问题。 好在这种座位制度没过多久就被取缔,原因是老师发现一让讨论,学生全在借机聊天,根本不讨论,小组得出的结论纯靠一等的学生思考得出,剩下五个人只认同。 新的排座位方式是按成绩选座位。 姜仪景是第十七个在座次表上写名字的,她看见正中央二三四排的位置已经被写满了,她远离人群,又在一开始那个不显眼的位置填下姓名。 姜仪景把桌椅板凳拖到相应的位置,正打算去把教室后面空余的位置补到她旁边,转头一看那里已经补上了。 黄枝晓正在拖装书的收纳箱,对上她的眼睛笑得明媚动人:“终于能做同桌了,希望能久一点。 ”确实如她所愿,到高中最后一天,她们都一直是同桌。 起先这种按成绩选位置的方式让学生们激动,每次月考出完成绩都叫着嚷着要换座位,姜仪景嫌麻烦不想再搬,黄枝晓也总是填那一个位置。 每次两人就在热火朝天搬动桌椅的环境中观摩盛况。 大规模搬了几次后,新鲜感过了,全班的位置都不再有变动,就这样变成自由的固定了。 “我当时还蛮感谢你的,”黄枝晓有些煽情,“不管是课代表事件,还是擦黑板,还是同桌。 ”“好吧,确实是你应该谢的。 ”姜仪景坦荡地笑道。 在这种状态下,这句话倒是让两个人笑起来了。 “你真的一点儿没变,”黄枝晓说,“真的,你一直都是这样,谁和你待在一起都感觉放松舒服。 ” 第二十八章 姜仪景分别向两个人报备自己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的安排——黄枝晓听说她作为本地人,很多地方竟都没有去过,便一定要载着她全城游玩。 她跟游迹星不止是报备,确切的说是分享,她一说是跟高中同学出去玩,自然而然就互相引申了很多高中时候的事情,她都没有故意要引出话题,他们是不约而同地想要把对方拉进生命的每一处。 跟林姝兰就完全言简意赅,只说要和同学出去玩。 林姝兰还记得黄枝晓是之前载过她一周的同学,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主动拿出一瓶化妆品给姜仪景,嘱咐她:“出去玩还是稍稍打扮一下,喏,我买来还没用过的,给你用了。 ”姜仪景查看瓶身上的小字,是素颜霜。 她递回去:“不用了妈,我有粉底液。 ”“你那粉底液太厚了,没这个自然。 ”眼看又要争起来了,姜仪景心下暗暗想,下一句,就不要推脱了。 林姝兰却意外地没再坚持要说服她接受,收起素颜霜,嘀咕道:“我都舍不得用的好东西,给你用还不识好。 ”姜仪景听这话没什么起伏,默默地往脸上拍粉底。 到楼下与黄枝晓汇合,她才问了句:“我粉底的色号很不自然吗?”“没有哇,”黄枝晓细细打量她的脸,“很自然啊,跟你肤色融合得很好,完全看不出妆感诶。 ”这才对了嘛,这才是她这个年龄段的审美。 林姝兰觉得不好,只是审美差异,并不是她不好。 一定是这样。 年关将至,姜成民才从外地匆匆赶回家团聚。 这些天姜仪景下午出门,晚上才回家,自然是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他的面。 她面对姜成民,陌生的局促更加明显,与林姝兰好歹会有争吵,而爸爸完全是客套。 “爸,您回来了?”姜仪景一边打开鞋柜,一边朝客厅那边说话。 回应她的是震天响的视频声音。 而卫生间传出刷子在鞋面摩擦的响动。 林姝兰一边刷一边抱怨道:“不知道你这个鞋是怎么在穿,跟草鞋似的,别人看见还以为你从哪个垃圾站里刨出来的。 ”姜成民悠哉悠哉地回答:“谁会没事盯着别人脚看啊。 ”“就你盯不着,脏兮兮的看着不邋里邋遢的,”这话明明应该是嫌恶,可语气里丝毫没有这种感觉,林姝兰接着说,“等会儿去接你家少爷,你就穿去年买的那双啊,给你拿出来了,放在鞋柜里的,这双光是刷刷表面也不行,得洗洗了。 ”姜仪景扶着鞋柜门,原本是她放置的那个空位已经被塞上了别的鞋,她依次打开了其余柜子,也全都是满的,没有一点儿可以腾地儿的空间。 她只好把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墙角处,反复确认了不挡道。 走到客厅,她重新又打了一遍招呼:“爸,您回来了。 ”姜成民这才从视频中抽出心思,刚发现她回来了似的说:“哟,大小姐回来了,去哪儿玩了?”“城东新建成的音乐公园,挺多人的。 ”“这才对了嘛,就该出去和以前同学聚聚,以前你放假就在家躺着,出去玩多好。 ”姜成民划到下一个视频,刺耳的大笑声充斥三室两厅。 姜仪景轻轻“嗯”了声,径直钻进自己房间。 林姝兰把鞋晾在阳台,就催着要出门去接还在上晚自习的姜逸清。 让人烦扰的夸张大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饱含嫌恶的声音在喊:“姜仪景,你的鞋为什么不放在鞋柜里?摆在外面碍着进进出出,多弯下腰捡一下会怎样?”姜仪景下意识浑身一颤,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捏了一把,紧张到声音都在飘:“鞋柜里放不下了。 ”她一边回话,一边赶紧走出房间。 “就知道找借口,”林姝兰打开柜门,语气有质疑,一看里面真的没有空位,仍继续数落她,“放不下不知道挪一下,平白无故就给你留个空位置,吃饭知不知道嚼?”“没地方可挪了……”她去捡起东倒西歪的鞋,站在旁边等林姝兰翻箱倒柜。 翻遍所有柜子,果真挪不出空位,林姝兰一言不发地关上所有柜门,姜成民在门外催促:“快走啊,刚刚不是还着急得很,说赶不上下课时间了吗?”林姝兰丢下一句“那你就放外边吧”便用力合上门。 姜仪景随着关门的巨大声音剧烈抖动,用力呼吸一大口,才面无表情地蹲下,重新整齐地把鞋摆放在那个角落。 一道房门之隔,客厅里其乐融融,姜仪景恍惚间觉得,这个家正经来说该是三口之家,照顾家里事务的妈妈、成绩优异的儿子、和外出打拼的爸爸,他们难得三人聚在一起,有很多亲情要维系。 而她,只是缩在一旁观摩家庭美满的寄宿者。 他们商量到小年那天请客的事。 来往密切的几个亲戚,每年都会轮流请吃饭,今年小年轮到他们了。 姜仪景听着他们精打细算,烦躁涌上心头。 她从不对节日抱有期待,任何节日对她来说都只是日历上普通的日期而已,没什么特殊含义。 尤其是寓意团圆的节日,她不仅不期待,反而抗拒。 她没有团圆过,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她永远都是偷听别人团圆的局外人。 游迹星分享完自己这一天的经历和感想,渐渐发觉她兴致不高,他大概能猜到理由,便尽力谈及他觉得高兴的事,以此来感染她的情绪。 他把之后几天的安排全部告诉她,很忙碌的行程,跟她说话的时间寥寥可数。 姜仪景淡淡回复:「我知道啦,那你忙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会打扰你吗?」游迹星:「当然要发!全都要发给我!」姜仪景:「可是你有时间看吗?」游迹星:「我有空闲了就看好不好?去拜访亲戚、和朋友玩的时候一直看手机肯定不太好,我如果很久之后再回你会不会不高兴?」姜仪景:「不会啊,攒很多消息一条一条引用的话,我感觉分享欲也不会过期,那我也同样会喜欢你的。 」游迹星:「啊啊啊我也喜欢你呀乖乖!我肯定会一条不落地统统回复的!」姜仪景感觉很无力很疲倦,却仍不耽误因为男朋友而产生幸福感,这两种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呈现在她脸上就是精疲力尽的满脸幸福。 游迹星像是在她身上装监控了,触手可及的距离能感知到她的情绪也算正常,可隔着屏幕打字他也很敏锐:「那你不要不高兴了好不好?我感觉你现在很不高兴。 」姜仪景:「不是因为你呀」游迹星:「我知道呀,我们如此互相喜欢,怎么可能是我让你不高兴!」游迹星这才问她:「乖乖你是又被说了,而不高兴吗?」姜仪景:「不是,这几天我很少待在家,所以还算和睦共处。 」毕竟不用那瓶素颜霜和没有收纳进柜子里的鞋,也只是那样轻巧地揭过去,已经算是很缓和了。 游迹星:「那是因为什么呀?玩累了?」姜仪景在输入框里打字又删掉,不知道该如何跟他描述,他一定会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她在家里努力当个透明人,在饭桌上不可以连续两次夹同一盘菜,在房间里不敢发出声响,不敢多喝水,不敢在卫生间待太久。 这些他都无法理解的,甚至会觉得她小题大做吧?她忽然又有点愧疚,他之前说过的话一句不差萦绕心头,明明他都妥帖地说过那么多让她安心的话了,她当时也无比信任他,可现在她仍在顾虑,仍然不相信他,她觉得辜负了他从而很内疚。 她没有改变,她还是无法控制地把事情想得很糟糕,那些糟糕也总是分毫不差地砸在她头上,日积月累的教训便不得不使她畏惧。 这种恐惧并不是三言两语、一朝一夕就能消除殆尽的。 但是有时可以当它不存在。 比如说,脱离让她恐惧的环境,置身在温暖柔和之地,她整个人也会变柔软平和。 她没有恒常概念,认为触摸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的,那就不复存在。 这种概念好坏参半:好在她感觉幸福时,糟糕的经历会被她遗忘得一干二净,而相反,她一旦感觉糟糕变坏,开心幸福统统变得飘渺。 所以此刻她产生怀疑,因为她现在远离了能给予她安定的支撑,恐惧不安却近在咫尺。 要是能马上见到他就好了,恐惧会远离,不安也会消失。 游迹星就在这时拨来视频,她想也没想,立刻坐起身来接通,他阳光灿烂的笑脸出现在她的屏幕,空荡荡的某处顿时也被塞满。 她与他一起笑着,悄声说:“我现在已经开心了,因为见到你了。 ”因为见到你了,得到了你的回应,我的阴霾才被驱散,归还我万里无云的晴天。 第二十九章 家里多个人,姜仪景并没有感觉会有什么不同,她照样降低存在感,并用家务来维持透明度。 实际上多出来的那个人反而是她。 沉默着吃过饭,她习惯性地收拾碗筷去清洗。 姜成民回家后,买菜做饭成了他的专属,倒不是他勤做家务,毕竟他只管做饭,而家务并不只有这一项。 林姝兰口味偏清淡,遵循适度原则,菜式不丰富且刚刚好够吃,姜成民重油重辣吃不惯清淡,也不愿意吃素食,一回家就迫不及待掌勺做大餐,他用量十分豪迈,像要把一年在外拼搏的辛苦统统补回来,每一顿菜吃光了盘子上还腻着厚厚一层油。 姜仪景和姜逸清两人都吃够了清淡素食,一开始两天吃得津津有味,顿顿硬菜味道再美味也会吃腻,比如说今天,还有好些菜剩在桌上。 姜仪景把空碗收进厨房,里头一片狼藉,连墙壁瓷砖上面都沾着好些油污,明明只做了四人份的三菜一汤,竟也有如此乱糟糟的痕迹。 她烧一锅热水,先将抹布过一遍洗洁精水,拎着出去擦同样污七八糟的饭桌。 客厅里,姜成民已经瘫坐在沙发上,嘴里叹口气,抱怨他们剩了菜没吃完:“不知道该煮什么你们才会吃,鸭肉都不吃,我还换着花样烧的啤酒鸭,真挑嘴,我们年轻的时候哪有让挑的资本……”姜逸清好不容易用好成绩换取玩手机时长,紧赶慢赶地玩游戏,林姝兰正弯着腰拖地,拖到姜成民脚边,他也没察觉似的,一个视频重复了五六遍,终于划到下一个继续重复。 “试过了才知道吧?给他们做饭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啊,根本把握不准他们想吃什么,”林姝兰用拖把头抵了抵姜成民的鞋面,“抬起来。 ”姜成民慢悠悠地抬起双脚,语气不善:“懒得伺候,爱吃不吃,不吃就该饿。 ”玩游戏的人置若罔闻,这话明明不止是指代她,姜仪景也生怕下一句话火就烧到她身上,三下五除二擦完桌子,迅速闪进厨房。 洗完碗出来,姜成民叫住她:“你今天还跟你同学出去玩?”“我们约好了去音乐公园晒太阳。 ”她将两手交缠,避免水滴在地板上,这是林姝兰刚擦过的。 “明天你还有约吗?去不去吃饭?”姜成民问她,倒不像是询问的语气。 “明天请的人有舅舅,她敢不去?”林姝兰轻哼一声,先一步说。 姜仪景忽略掉话里的阴阳怪气,心平气和地回答:“我知道明天要吃饭,明天没有约同学出去玩。 ”姜成民不屑地对林姝兰冷哼道:“也就只有你那边的亲戚,才请得动她。 ”“嘁,”林姝兰难得替她说话,实则充满怨怼,“我这边的亲戚照顾过她,你那边的亲戚做过什么?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姜成民短暂的沉默,缓了缓又开口说:“年年都是请你这边的亲戚吃饭,过两天他们爷爷来家里过年,顺便也叫其他人来吃饭好了。 ”“你要请哪些人?”林姝兰提议,“反正你爱到处吹你做饭好吃,请他们来家里,你自己买菜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姜仪景刚在脸上拍完水乳,正要在手背上挤一泵粉底液,姜成民的说话声音突兀加重:“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斤斤计较,你这边的亲戚就是请去饭店里吃,换我这边就要自己动手做了?”林姝兰一下子火气上来,声音更尖利:“姜成民,没你这么说话的,谁计较?我们每年轮流请客做东,今年只是轮到我们家了,在你眼里倒成了我们这个大家庭占了你姜成民的便宜了?之前几年你不是腆着肚皮空着手去吃的?你有结过账?”“嗨你这个人,我哪是这个意思……”姜成民自知理亏,但嘴上仍想找补。 林姝兰哪会给他机会,话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倒出框,怨声载道地列举:“你把你那些亲戚当个人物,你遇上事儿了谁愿意帮你?姜仪景上高中分班找他们帮忙,请他们搓那么一顿好的,结果还没姜仪景自己选文科时随机分的班级好,也就是你看重他们,人家遇见好事,完全想不到你,遇上要帮忙的事,倒是头一个想到你……”姜成民不说话了,视频声音和游戏声音也暂停下来。 姜仪景屏住气息,生怕多呼吸一口就会被察觉到她的存在,镜子里的人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粉扑不自觉地加大力度,好像这样做会让底妆更加牢靠。 她的动作稍有偏离,打到了镜子,侧翻过去。 重新扶立镜子,看见里头的人脸俨然是全妆,请来吃饭的多是长辈,因此她跟着妆教化了个尽显端庄和乖巧的妆容。 林姝兰在客厅里接电话:“你们到小区啦?好好好,我马上来接你们……”很快就将来客接回家中,他们一边说笑一边进门,姜仪景适时走出去,她一个称谓也喊不出,只能一直笑。 其中一人见到她很惊奇,上前来拉着她直感叹她已经长这么大了:“上一次见你,你还是个要人抱的小娃娃呢!”她乖巧地笑着,跟随这阿姨的提示叫出每一个长辈,以为做到这种程度,必是挑不出错了,怎么样也比还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人好得多。 可是她忘记了,姜逸清有砝码为所欲为,她没有,她再怎么样也有错处可说。 阿姨连连赞叹:“姝兰啊,长得和你真像啊,带出去就知道一定是你女儿,真水灵啊。 ”林姝兰并不买这句话的帐,嫌恶地说:“瞧她那脸画的,那么厚一层粉,难看。 ”她甚至背过身去,好像要眼不见为净。 姜仪景的笑僵了在脸上,其余人纷纷打圆场:“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画,好看的,我们这些过时的审美,就不要去指指点点啦。 ”林姝兰仍呛道:“真搞不懂有什么好看的!我给她用那个素颜霜,你们看,”她把脸展示给大家看,“多自然啊!一点都不厚重,”她越看越火大,越说越生气,指着姜仪景下出通牒,“赶紧去把你脸上的粉给我扫了!像什么样子!”一直拉着她说话的阿姨忙维护道:“别听你妈的,好看着呢,咱不管她。 ”便拉着她退到一边去了。 在家里聚了会儿,在吃饭的一小时前,所有人才往饭店去。 姜仪景一进去,舅妈就迎上来,似是很满意地夸她:“现在会打扮了,洋气多了。 ”林姝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们后面,幽幽道:“有什么好看的,刷得跟白墙腻子似的。 ”说完就走到一边去招呼客人。 舅妈宽慰道:“别听你妈说的,她不懂。 ”姜仪景笑着点头说:“就是,”头却不自觉地往下压低。 饭桌上只有她安安静静吃饭,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林姝兰火不知道又从哪里烧起来了,说她:“闷葫芦似的,也不知道帮忙招呼客人,让你在家把你脸上的粉刷掉……”“姝兰,雷公都不打吃饭人,吃饭的时候可不兴数落孩子啊。 ”刚刚的阿姨瞧见这边的动静,出声解围。 林姝兰立刻笑起来:“哪有数落,就跟她说两句话,快吃饭吃饭……”姜仪景彻底没食欲了,轻一口浅一口地吃到席散,期间偷偷看了眼手机,有新消息。 她赶忙看了,却不是期待的人。 黄枝晓发来图片:「明天我们去这里玩吧,就是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这个活动了」姜仪景给她打字:「你能来带我走不?我待不下去了,吃个饭我妈说了我三回妆太浓,当众」黄枝晓:「?在哪儿?」接过头盔戴上,姜仪景跨坐在电瓶车后座。 黄枝晓问她:“去刚刚那个地儿?”“都可以。 ”只要能赶紧远离这里。 她们在草坪上随便找了块空地坐下,太阳的光直直地落在她们身上,很快就晒得浑身暖洋洋的。 姜仪景沉默地望着前方躺在野餐垫上晒太阳的一家人,许久没说话的黄枝晓试探地问她:“你感觉还好吧?”闻言,姜仪景挤出笑脸,无所谓道:“没关系,不是说我妆太厚吗?明天会更厚,我直接化烟熏妆。 ”黄枝晓仔细端详她的脸,认真地建议:“别说,那种小烟熏妆容没准儿你真适合!”“真的假的?”姜仪景哈哈笑,“还是算了,不要轻易尝试,我这双手化出来只会是一场灾难。 ”“哎呀,”黄枝晓拍她肩膀,“你别听你妈说的,她们老一辈的人,懂什么时髦啊!”“我没有被她的话影响到!最多只是有点烦,真的!”姜仪景坚定地表示。 房间里没开灯,门没关上,客厅的灯泄进来几分,能看清镜子里隐隐约约印出个挂着两条水痕的脸庞。 听见大门拧开的声音,她才如梦初醒般,扯了张纸巾小心翼翼按压掉一直没有干涸过的水渍。 林姝兰问:“你姐还没回来?”战况正激烈,姜逸清头都没抬,随意说了句:“在房间。 ”林姝兰来到房间门口,见姜仪景正对着电脑敲敲敲:“不是我想说你,早就跟你说过了,你那粉底液太厚了,不适合,你非是不改,今天那么多人在场,你真以为很体面吗?”姜仪景只敲键盘,没有说一个字。 林姝兰接着说:“你以为她们真是觉得你好看啊,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笑你,脸像敷了层腻子,可招笑!”姜仪景笑了一声,但脸上没有一点儿笑的表情:“是,不管我做什么,您都觉得不对,我就从来没让您满意过。 ”“你有什么能让我满意的?姜仪景,”林姝兰说,“我生你养你一场,没有哪里对不起你,我为你好的建议你也从不肯听,化妆也好,考编制也好,你只当我是要害你!”“建议?”姜仪景将手从键盘上挪开,仍撑在桌面上,“是指将我的选择驳回无数次,直到我说出你们满意的,才算是正确,这种建议吗?”“那不都是为你好……”“不,”姜仪景打断她,“你们只是为了你们自己,看似开明尊重我做选择,其实早在选择前就已经给我规定好可选范围,全都是为了你们自己,在老家考编制的好处你们说的是什么来着?离家近?”“现在知道离家近有好处了?那我需要你们离我近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姜仪景的声音剧烈颤抖,咬着牙说,“以前把我撇在一边,老了却要我留在你们身边守着,凭什么?”林姝兰的语气里全是失望:“养你一场到头来还养出仇人了?”“我没有在恨,”姜仪景轻声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亲近而已。 ”“我和你爸为你好,你却把我们当成洪水猛兽,”林姝兰绞心绞肺地说,“别人不会这么事事管着你,是因为你好不好都跟他们没关系,但你却认为他们说几句好听的话是对你好,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十恶不赦,你只知道舅舅舅妈好,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对你好?还不是因为给……”“妈,”姜仪景平静地打断,“您说反了。 正是因为不该对我好的人,没有义务管教我的人,都知道怎么不偏不倚地对待我,可是最应该这么待我的人……”却始终往我身上插最痛的刀子。 房门紧闭,她任由泪水汹涌。 今天的事情并不让她意外,她早也经历过了。 林姝兰对她的相貌向来有很大焦虑,总嫌她小家子气,迫切地想要根据自认为的时髦来改变她的模样。 刚高考完的晚上,林姝兰就急不可耐地领着她去理发店染了个当时很潮流的红棕发色,和大波浪卷。 做了发型还不够,还再添置了几件风格成熟的衣服,搭配上大方成熟的波浪卷,更显得姜仪景畏畏缩缩,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一种装成熟的滑稽。 红棕色的头发并没有像托尼说的那样显气色,反而衬得姜仪景土气的黄;而林姝兰认为高级上档次的大波浪卷发,也由于姜仪景细软塌的发质,洗了次头像刚拉直过,“高级上档次”三件套就这样在她这里统统泡了汤。 于是便变本加厉地被嫌弃没气质、上不得台面。 她顶着林姝兰的时髦熬了一两年,那因烫染和掉色而如枯草般的头发才彻底消失,她日思夜想的黑发总归慢慢长回来了,只是那“高级”的红棕色染发膏和烫发药水在她身上处处水土不服,不仅存在之时显不出原本的档次来,离去了还要给她留下一块空白做纪念。 她对着镜子拨开看那一小块雪白的头皮,心中了然,林姝兰今天的做法是何用意她很明白,笃定她不敢在一众人面前唱反调,所以想借此机会企图重构她的思想。 一张脸花得乱七八糟,逐渐看不清楚。 外头隐隐传来林姝兰喋喋不休的骂声,其余两个人无一幸免,责怪姜逸清只知道玩游戏,数落姜成民只做好人缩在一边,不受待见的坏人都让她做……透过镜面,浮现了一幅清晰的影像。 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女儿在外受了委屈,弟弟会搞怪着逗她笑,妈妈在一旁柔声且耐心地安慰,爸爸豪迈地宣告:“谁敢欺负我女儿我一定要讨回公道!”她和妈妈这些年来持续着僵持的关系,但她也一直清楚,她们母女俩从来不是真心要斗争。 林姝兰有对完美女儿的期待,她也有对家人的期待,她和她所祈求的女儿和妈妈,与真正意义上的女儿和妈妈,统统是两模两样。 第三十章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姜仪景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舍弃掉没有一点儿头绪的初稿修改word文档,让自己随心所欲地砸向柔软的床铺。 翻看手机上的消息,还停留在她一条条的回复,尚未收到对方的回复,于是再回味一遍上面的对话内容。 门口伸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被她发现后,谄媚地对她笑:“姐,用你的手机给我查查单词呗。 ”“你自己手机呢?”姜仪景话毕才想起来,昨晚起争执时,姜逸清这小子目不转睛地打着游戏让她们小点声,他学习之时这招是屡试不爽,可惜他那时是在玩游戏,倒是成功地把火力吸走,引火烧身却没能全身而退,他的游戏时间和手机也被没收。 她随手一指:“我电脑上也有词典,自己去……”突然想起什么,翻身起来把文档保存好关掉,才放心地让姜逸清用。 一句一句回味消息,她不免开始期待什么时候可以再收到他的消息。 这几天只有晚上那几个小时能实时跟游迹星对上话,其他时候都是错开时间给对方留言。 等待消息的时间很漫长很难挨,可收到消息那一刻的欣喜又能完全淹没掉等待的苦楚。 她就这样时而焦灼地等候着,时而欢喜地幸福着,心情忽高忽低,居家获得过山车体验。 要是能和他待在一起,兴许就不用这样等待了吧。 她一点都不喜欢等待。 纵使游迹星已经提前知会过要去做什么,纵使他会插空认认真真回每一条消息,哪怕是表情包。 她仍旧讨厌等待。 明明她都感受过他的爱意和温暖,所谓由奢入俭难,怎么还能受得了冷冰冰的等待,何况她已经忍受了这么些天了!待她反应过来,手机界面已经显示在购票app页面了。 她顺势开始计算可以启程的时间,一定是要去陪外婆四五天的,那最快能走的时间就是初七,可那天的票全部售空,甚至连候补都没有。 那就初八。 那天还有时间合适的票,离现在还有十来天,也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想搪塞的说辞,以及做铺垫。 到最后支付的那一步,她忽然不再往下操作了。 就这样不打一声招呼贸然过去找他,万一打扰到他的安排该怎么办?她自以为的惊喜会不会成为他的负担?她不要成为负担。 一腔热情顿时熄灭,她取消订单支付,又看着购票详情页发了会儿愣,再切换到游迹星的对话框。 她怀着微信会不会没有及时推送消息的希冀,点进去刷新好几次,依旧没有新消息出现。 她轻轻叹了口气,先后敲下「我可不可以来找你」、「我有点想出去旅游,就去你那里玩好不好,你是地头蛇做导游的话我放心」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用力删掉。 她懊恼地翻来滚去,姜逸清问她:“姐,你身上痒就去洗澡。 ”抬脚去踢他,却只踢到了椅子,她吃痛,下逐客令:“查完单词就出去。 ”姜逸清打商量:“我想玩玩,姐,用你的账号给我看会儿番。 ”她想也没想:“不行。 ”“给我看看嘛,姐↗↘”姜逸清软着语气哀求,见她依旧不松口,便谈起了条件,“我昨天帮你挡枪了,第二杯蜜雪冰城你不用给我兑现了,让我看会儿番剧。 ”“不行,”她还是狠心拒绝,“我昨晚才惹了他们,这几天必须要夹紧尾巴做人,等会儿爸妈回来发现你用我的电脑看番剧,又该骂我了。 ”“他们不会那么快回来的,”姜逸清向她保证,“我听他们说了,不止要去买东西,还要先去你说的那个音乐公园玩一玩,一时半会儿肯定还回不来。 ”姜仪景想了想距离,黄枝晓载着她过去都要二十来分钟,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更不必说。 “一个小时,”她终于松口,附加了个条件,指使道,“先给我去拿个耙耙柑。 ”姜逸清言听计从,心满意足地高喊着“哦耶耶”,迅速从客厅回到房间,还殷勤地将皮扒了,筋络揪得干干净净,恭敬地用双手递给她:“姐,您请用。 ”吃完耙耙柑重新拿起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触到屏幕敲出了三个字:「我好想」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在后面补充了一个字。 发出去吧。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将对他的思念表达出来,清清楚楚的文字,一定可以分毫不差地传达到,而他,也一定会回应程度相当的感想吧?而且跟男朋友表达想念的心情,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她轻轻点击发送键,她心里重到托不住的想念,就那样飘啊飘,乘着一股温暖的风往她心之所向的那一处轻悠悠地飘荡过去。 睡得脑门有点发胀的感觉,眼睛却很难睁得开,姜仪景下意识地到处摸手机,反复刷新,还是没有新消息。 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和当前的时间一减,居然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声音小点儿,”她用刚睡醒还朦胧的嗓音对床边看番的人说,姜逸清便听话地插上耳机,悄无声息得仿佛这房间里没有他在。 姜仪景踢踢椅背,警醒他道:“小当心点,不要看太入迷了,时刻注意外头的动静,否则咱俩都没有好果子吃。 ”姜逸清连声说好,但一看就是根本没听进去,现在注意力全在番剧上面。 于是她又拿起手机,打算设个闹钟。 顶上跳出她心心念念的消息:「我也好想好想好想你啊乖乖!!!」她的表达得到了回应,甚至比她的要热烈好多倍,被人想念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将她包裹,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哭,而她确也发给他一个哭泣的表情。 游迹星:「不要哭呀乖乖,我还有一会儿就忙完了,再好好跟你说说话好不好?打视频说!」有了如此正向的回应,姜仪景便可以安心地期待接下来的甜蜜了。 天空呈现出蓝色和淡淡紫色交织的时刻,微风吹拂树梢轻轻摇曳,幽静小径之上,两个互相依偎着的身影在散步,时间好像也随着他们的脚步放慢,再放慢,仿佛能永远就这样走下去,走很久很久。 姜仪景完全沉浸在这放松的场景里,直到用力合上门的声音将这美梦打破。 她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美梦带来的圆满还没有完全退却,脑子里就发出阵阵警报,暗叫不好。 一切都来不及了,姜逸清仍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脑屏幕,林姝兰已然出现在房间门口。 她与门口的人对上眼神,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 姜逸清大抵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转过头来看见林姝兰就笑:“嗨,妈,你回来了。 ”林姝兰依旧不语,只是看着他,姜逸清商量的口吻:“我再看二十分钟,今天的作业量已经完成了,我劳逸结合下,等会儿接着写作业。 ”林淑兰这才离开房门口。 姜仪景呼出一口气,关掉现在才响起的闹钟,看姜逸清对她挤眉弄眼:“安全。 ”真的安全了?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集看毕,她推了推姜逸清的手臂,小声说:“别看了,出去写你的作业去。 ”姜逸清现在完全无法将自己从动漫中抽离,直央求:“再看一集,就一集。 ”“等下真被骂了,新账旧账一起算,我会很惨。 ”“怎么会啊姐,是我看,又不是你在看。 ”姜仪景无语:“有没有可能,你用的是我的电脑,我就是有罪……”“我顶着就是,”姜逸清朝她双手合十,“求你了,姐,让我看完这一集,我立刻出去学习!”她妥协:“就一集,看完立刻出去。 ”姜仪景始终留意着客厅的动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姜成民看视频的巨大声音。 就在她放松戒备时,隐约听见细碎的说话声:“你儿子完全被带歪了,你也不知道管管,就让我做恶人,落得个讨人嫌,我欠你们姜家的……”刺耳的大笑音频还在循环播放,姜成民慢悠悠地踱步走进她房间,到姜逸清背后,阴阳怪气道:“你姐净带你走些歪门邪道,这算什么姐?”姜仪景立即辩解:“我可没有拿枪指着他脑袋要他看。 ”“你在你弟面前看,他当然就跟你学了,”姜成民语气笃定,又扫视几眼她的桌面,“我说呢,学什么日语,还有什么翻译,全是些歪门邪道,对自己的专业不上心,难怪教资考不上。 ”她一听语气,火就烧很大,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企图去跟他讲通道理:“爸,首先,姜逸清已经是高中生了,他早就有自己的独立意识,我没法左右他。 其次,日语是第二外语,必修课,翻译也是我专业之中的一门很重要的课程方向,也是必修,这两样都不是歪门邪道。 最后,教资三门我都考过了,没有拿到证是因为还要面试,并且要有毕业证才能有教资。 ”“那你也应该好好学教资啊,”姜成民固执己见,“你的专业不就是师范吗?什么时候又是翻译,又是日语了?”她感觉力不从心,回答还是重复刚刚的话:“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师范,日语是二外,翻译是我毕业论文的选题方向。 ”“一个教资都拿不到,还写论文,心比天高。 ”意料之中地鸡同鸭讲,她还是气急,还在企图要说清楚道理:“我不是心比天高,那是毕业论文,是毕业条件之一,怎么就不重要了,我拿不到毕业证就不可能有教资了,你根本就不懂还要指挥我!”“我懒得管那么多,我只要看到你毕业能进学校教书就对了,”姜成民像是在下最后通牒般,“那不然我和你妈含辛茹苦地供你大学四年,到头来你当不上老师,那我不全打水漂了?”他又接着补充:“你要是考不上,就把我的投入全部归还给我,十八岁之前我有抚养义务,大学四年的花销,你要统统还给我。 ”此话一说出,姜仪景反倒不再想与他争辩了,内心毫无波澜。 她明白,说再多,也是白说一通。 她与林姝兰时常因为意见不合而争吵,彼此想要说服对方却无果时也会放出几句重话,以及“我再也不会管你”这种饱含失望的话语,可林姝兰始终把握好掌控的度,不会把话说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所坚持的意见仔细琢磨后也有说得通的道理。 而姜成民甩手掌柜做习惯了,偶尔被埋怨到无法再推脱,管教的方法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式的胡搅蛮缠,丝毫没有道理可言。 比方说此时,姜仪景不再开口接他话,姜成民在沉默不语之下越说越气急败坏,眼看姜逸清关闭了电脑起身离开,便要扬言要砸烂它:“天天拿这个电脑不务正业,倒不如砸了干净!”“砸烂?”林姝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房间门口,怒火中烧,“让你管孩子你就要砸东西,家里有多少东西能让你砸的?不是花钱买的?”姜成民把电脑重重放在桌面上,有一种被拂了面子的恼羞成怒:“你让我管的,我来管了,你又要在旁边说三道四的!”战火很快转移到客厅,姜仪景仿若完全与她无关,紧闭房门后,抱着手机回消息。 游迹星忙完事情来找她了,她却只能搪塞个借口拒绝了视频。 他不以为意:「那晚上我们打,多打一会儿」姜仪景:「好」想了想,又补充:「我好想你」他回得很迅速,同样的四个字后面跟了很长一串感叹号。 姜仪景不由得现出幸福的微笑,抬头从镜子里瞥见。 外面还传来无法被隔绝的争吵,她看着光滑的镜面,突然有一种想砸碎它的冲动。 他的猛烈想念她还没予以回应。 她没有像他一样打出很多感叹号展现想念的程度,而是简简单单地在四个字中间添加两个字:「我好想见到你」她知道还不可能见到他,年都还没过完,距离开学也还有好久。 她也搞不清楚她想要得到什么回应,明知道还不可能。 那就去找他吧。 问问他的安排,找一个不会耽误他的时间去找他吧。 她预备等他回复一句之后再这么跟他说。 隔了几分钟,游迹星的消息一连发来两条:「初八好不好?」「我刚刚看了,那天很容易买到票,也不用走亲戚了,我来见你,好不好?」她抬头看,镜子还完好呢,里头的笑脸也是完整存在的。 第三十一章 手机屏幕停留在订票成功的页面,她又转而去看游迹星发来的截图,同样的目的地,差不多的抵达时间。 他们都打算去见对方,两人一起商量过后,最终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一个折中的地点。 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 这样的话,姜仪景就不会因为贸然过去会给他造成困扰而惶恐,也不会因为他大老远跑过来找她,却会受限无法好好陪伴他而愧疚。 对她来说,提前告知的互相奔赴,比会让人措手不及、手足无措的surprise更加让她感觉满足和安心。 她想念他的时候,他也同样在想着她;她犹豫扭捏着说出想念和喜欢时,他会激情洋溢地回应爱意;她拿起手机时,他恰好发来了信息。 她欢天喜地地奔向他,他也在赶来见她的路上。 她无比沉醉于这种实实在在的期待,一分钟两分钟、一小时两小时、一天一天……等待的期限有具体到分秒的时间点,这个等待过程就毫无煎熬之感,更像是含在嘴里的一颗西瓜味的夹心糖果,一点一点抿化的甜蜜滋味弥漫口腔和胃腹中,逐渐塞满开心和希望。 直到见面之时,糖果夹心完全爆裂开,甜香四溢,一切想念的苦楚和等待的揪心,顷刻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喜悦和满足。 姜仪景深知不能由她自己开口跟林姝兰说要出去旅游,且不能实话实说,否则肯定就去不了了,外来和尚好念经,只好拜托黄枝晓帮忙。 两人计算好时间,电瓶车停到小区门口时正好遇见林姝兰两人。 黄枝晓很热络地叫人:“叔叔阿姨,过年好啊。 ”林姝兰喜笑颜开地邀请她去家里坐,是人都能听出这是客套话,黄枝晓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模样:“好啊,阿姨,我上去坐坐吧。 ”上楼途中,黄枝晓和林姝兰相谈甚欢,有意识地将话题带到出门玩这个点上,林姝兰果然嫌弃地说:“姜仪景就是不爱出门,天天窝在家,我看着就心烦。 ”“这还不简单,”黄枝晓说,“阿姨,我领她出门,过完年后我想去锦市玩呢,仪景不也是在锦市上学吗?阿姨您让她跟我一起吧,正好我一个人去也怪孤独的。 ”林姝兰一听,连声说好:“年轻人就是该出去见见世面。 ”姜仪景在一旁始终没说一句话,听见林姝兰同意了出去玩的提议,一方面有目的达成的雀跃,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凄凉。 要是她自己说,被臭骂一通也不见得能同意,哪怕是一个只打过几次照面的她的高中同学,林姝兰也能轻易被说服,而她作为亲生女儿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被认可。 不过现在不重要了,她已经不那么奢求取得林姝兰的认可了。 年过得一如既往寡淡无趣——一同吃一顿丰盛但已吃腻到不行的团年饭,她照例洗掉碗筷、收拾好厨房,出来看见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的一家人,没有她的位置,便沉默不语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等游迹星的空闲,她的新年这才算真正地开始过。 挨到大年初二,才终于可以回外婆家探亲。 长途车票是提前三四天买的,早上八点的车次,五点就被林姝兰叫醒:“动作快点,车不等人的。 ”明明从家步行到汽车站只需要十多分钟。 兵荒马乱一早上赶到车站也才六点过,剩下的时间就在候车室里哈欠连天。 姜仪景完全想不通,步行时间是可控的也要赶成这样,她很厌倦这种紧绷出门的感觉,明明是放松的事情,也要很着急。 到外婆家,她和林姝兰的关系瞬间缓和。 老年人的观念就是要家庭和睦,于是她们便心照不宣地一起表演相亲相爱,林姝兰给她夹“爱吃”的菜,她欣然接受,味同嚼蜡地咽下肚。 过年期间回老家探亲的人多,无法满足一人一房,她和林姝兰主动选择和对方住一个屋睡一张床,所有人都感叹母女关系真好,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关上房门温情立刻凝固,各自睡在床沿边,人与人的距离打车费五十。 过年讲究的就是个娱乐和放松,就是要闲着没事干。 阳光明媚的下午,姜仪景和外婆一人坐一张躺椅,悠闲地晒太阳,不远处有一桌麻将和一桌扑克牌,林姝兰在其中的声音最大,打完一轮就吼叫着复盘不该出那张牌、要是有这张牌就好了云云……姜仪景嘀咕道:“不知道是在打牌,还是在吵架……”外婆柔声劝慰:“你妈妈她要强惯了,你千万别怨她,很多事她也是为你好嘛。 ”她不想让老人担心,笑着说:“我知道的外婆,我不怨。 ”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非要一直紧绷着一根弦,明明有些事情输赢并没有那么重要。 姜仪景快六岁那年,爸妈久违地从外地回来过年,带回尚在襁褓中的弟弟。 那年她学会了斗地主,年夜饭后,等春晚开始的间隙,便缠着外婆打牌,其余的人纷纷围观。 新手保护期的手气难以置信,姜仪景一连几次摸出的牌闭眼出都稳赢。 牌局的筹码是酥心糖,眼看外婆面前空空如也,一众人在旁哄然:“妈这回又输定了。 ”林姝兰笑得很大声,期待姜仪景又赢得这把牌。 她却说:“我要不起。 ”林姝兰反应剧烈:“姜仪景你是不是傻子?你明明马上就赢了。 ”姜仪景紧紧攥住手里的牌,再次坚定地说:“我就是要不起,该外婆出牌了。 ”最终外婆走完了手上的牌,面前多了两颗酥心糖,笑得很开心,林姝兰却非要把姜仪景藏进牌堆的四张牌揪出来:“手里握着炸,为什么不出,你明明稳赢了。 ”姜仪景不满道:“为什么非要赢!”“你说什么?”林姝兰声音尖利,“你怎么这么没追求……”周围人打圆场:“打着好玩的牌,又不是赢钱,姜仪景这是有孝心呢,知道让着外婆,是个好孩子,你跟孩子生气是做什么?”林姝兰借题发挥地说她:“她这个人就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以后可怎么办……”姜仪景很不理解,为什么非要赢,她只是想要外婆也有酥心糖吃。 外婆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语重心长地说:“不要怨你妈,她也是为你好,让你考稳定的工作也是想让你过得好。 ”林姝兰的争辩声从不远处传来,她依旧想要外婆有酥心糖吃,所以笑着回答:“我晓得的,她都是为了我好。 ”可我不想要为我好,我需要的是为我叫好。 从外婆家回来,姜仪景就一刻不停歇地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奔赴她期待已久的地点了。 林姝兰走进她房间:“你和黄枝晓玩几天后还回来吗?”“不回了吧,”姜仪景把化妆品和工具收进化妆包里,“也没多久就开学了,懒得来回跑了,车票不也是一笔钱吗?”这个理由被林姝兰轻易接受,她拿出手机生疏地操作转款:“那我把生活费转给你,再多转你两百,和朋友一起出门玩,该花的钱还是得花,别让人看不起。 但还是要省着点花。 ”“行,我知道了,谢谢妈。 ”姜仪景平淡地说,注意力一点儿也没有从化妆袋上移开。 她的行李不需要怎么说,本就没带多少东西回来,也全都放在行李箱里没拿出来过,就是有些乱糟糟,还是要全部拿出来重新理理。 提起塞在边角的一件衣服,其中有一沓东西掉了出来,她拿起来看,顿时有点热泪盈眶。 这沓钱她曾在姜逸清的书桌抽屉里见过。 等家里就剩两个人,她才走到姜逸清身边,拿出那一沓钱:“你塞我箱子里的?”姜逸清神色有点不自然:“你不是要出去玩吗?怕你半途没钱了到时候只能讨口。 ”“真是谢谢了啊,”姜仪景心口不一道,“我现在可比你富裕多了,妈刚刚给我钱了,”她把钱塞回抽屉原位,“不过这钱已经是我的了,你先帮我保管着。 ”“是我给你的。 ”姜逸清纠正。 “对啊,你给我的不就是我的了吗?”“你还给我了。 ”“只是让你保管,等我真没钱了再来取。 ”姜逸清气急败坏:“你赶紧走吧。 ”收好行装,她给黄枝晓发消息:「谢谢你帮我,我明天就出发啦!」黄枝晓回得很快:「恭喜恭喜啊!祝你和你对象旅途愉快!」姜仪景回了个感谢的表情包,又说:「我再拜托你个事行不行?学校对面除了蜜雪冰城,还有什么奶茶店呀?一中开学后,下午四点你给你妹妹送饭的时候,顺手帮我带一杯给我弟呗。 」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耳机里的歌声清新又活力,阳光透过玻璃晒到姜仪景身上,搭配在一起竟感觉更加和煦明媚,充满了期待和希望。 ああ、私の恋は南の風に、乗って走るわ。 (我的爱,已随那南风远去。 )她的心仿佛也在这一刻插上了翅膀,随着风飞向了他所在的远方。 第三十二章 在出站口排队时,姜仪景一眼就看见人群之中的游迹星,他好似早已看见她,抱着束花正笑着对她招手。 本来因为有些时候没与他见面,社恐病发作,在来的路上偶尔会感觉有种生疏的紧张和忐忑,看见他脸的这一刻消散,剩下的全部是喜悦。 她排在队伍里,忍不住跺起脚,好着急,好着急,好想快点出去,她将狠狠拥抱他。 前头几个人刷身份证的速度被谁放慢倍速,明明一两秒钟的事情,她却感觉好漫长,好漫长。 总算轮到她了,急切的心情使她都忘了感应处在哪儿,一出去立刻便丢开行李箱,迫不及待地往他怀里钻,同时他也伸开双臂,紧紧拥住她。 她在他耳边低喃:“好想你,好想好想……”她已经渐渐地不再害怕表达想念了,因为她确切地知道,他一定会句句认真地回应她:“我也想你啊乖乖,超级超级想。 ”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坚实的胸膛、灼热的体温和独特的气味,姜仪景无比安定,顷刻间只感觉,异地的这十多二十天从她的时间中删除了,她和他其实一直没有分开过。 住处是他们共同商量着订的,两室一厅的民宿。 一打开门就看见夕阳透过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将柔和的金黄余晖温柔地涂抹在窗边的白色地毯上、乳白色的沙发上、白墙上,姜仪景突然恍惚——感觉像是他们下班后的一个平凡的傍晚,在约定的地点碰面,一起回到这个宁静而温馨的小家。 “来,”游迹星牵她的手,引着她走,“参观参观我们这几天临时的‘家’吧。 ”姜仪景紧紧回握他的手,跟随他的脚步依次去看每一间房间。 “哦,这里是厨房,”目光所及只看见孤零零的燃气灶,游迹星去开冰箱,“电都没插啊,能用吗?”关上冰箱门,又牵着她去开橱柜,“什么都没有啊,锅碗瓢盆全都没有,咋做饭啊?”“在这几天你要做饭啊?”姜仪景问。 “倒也不是,”游迹星说,“但是家的话,不应该有这些吗?好在这只是临时几天住的,我们以后可都得备齐了。 ”姜仪景笑着惊奇:“你会做饭呀?”“不会,”游迹星回答得很干脆,“但是总得学呀。 ”“那你还要备齐厨具,差生文具多是吧,”姜仪景笑着不留情面,又骄傲地说,“可是我会哦。 虽然对外宣称我不会做饭,但其实我还是小小的,会做几道菜的。 ”“都会什么菜?不会是番茄炒蛋吧?”“是啊,”姜仪景点点头,“因为我爱吃,所以我会做,我爱吃的菜我都会做,除此之外我还会比较硬的菜,比如说糖醋排骨、鱼香肉丝……”“哇,你会做的菜我也爱吃耶,太好了!”游迹星兴奋道,“我也要学,到时候我做出来跟你一起吃掉它们!”这后半句话有点令姜仪景始料未及,她强调:“我说我会诶,我可以做呀。 ”“我知道呀,可是乖乖你会做和我要学并不冲突呀,”游迹星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继续说,“你会做菜,就算没有我,你也完全可以让自己吃得开心,很棒很厉害。 但我也一定要学,这样在你做菜的时候我可以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不至于很外行笨手笨脚。 等你不想动手但又很想吃的时候,就轮到我大展身手啦!”他暂时松开她的手,撸起两边的袖子,在空荡荡的料理台上无实物表演切菜、炒菜,甚至还颠锅,生疏但有模有样的,姜仪景被他逗得笑个不停,争着要给他展示正确的掌勺动作。 他很快学会了,并且再次做动作也不显生疏,拍拍双手心满意足地去拉她的手,说:“做个饭而已,如此简单嘛,走吧,参观下一个房间。 ”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把客厅安排在最后参观,先去看看两间卧室。 第一间和卫生间相对,进去一看仅有床、床头柜和小衣柜,很简单的次卧配置,没什么好参观的,绕一圈就去到过道尽头的第二间房。 这间房就大多了,民宿的整个装修风格是原木奶油风,这间房间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床、梳妆台、椅子等家具充满柔和的质感,飘窗和床边铺上软乎乎毛绒绒的地毯,让人感觉置身在温馨祥和的避风港。 “哇——”姜仪景不由得惊叹。 “这间还有独卫诶,”游迹星牵她进去,让她坐上床垫感受一下,见她喜笑颜开着环视整个卧室,提议道,“乖乖住这个屋吧,我住外面,好不好?”“好!”姜仪景笑得合不拢嘴,直点头。 他们一起回到客厅,依偎在沙发上。 这个角度看出去,恰好能看见夕阳,没有高楼遮挡,能完整地看那一轮火红的圆盘。 “好舒服呀,”姜仪景在他怀中轻喃,“要是能一直和你住在这里就好了……”“那得先备齐厨具,”游迹星还想着这个点,姜仪景噗嗤笑出来,又听他说,“还得养只小猫,你很喜欢小猫。 ”姜仪景猛点头:“嗯嗯!每到这个时刻,我们三个就要一起坐在那里,”她指着窗边的地毯,“共赏外面的夕阳!”她回身紧紧抱住他,将脸用力地往他颈窝里塞,“生活太美好了!只是什么时候才会实现啊呜呜……”他轻抚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带出来,鼻息落在脸上,他低头轻轻落下一吻,马上又移开,认真地跟她说:“不会很久的。 ”姜仪景溢出幸福的微笑来,再要对准他的唇凑上去,被他抢先含住唇瓣。 不再只是唇与唇相碰,浅浅摩擦,他仔细吮吸过她的唇瓣后,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这次他并不是要像往常一样,要捧着她的脸细细密密地吻她。 他的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按压,双唇被迫分离,他湿软滚烫的舌便伺机侵入她的口舌。 唇舌彻底被他掌控,在翻天覆地的搅动里,发出响亮的啧啧水声,周围变得好静、好静,耳畔只充斥这羞耻的声音,以及因他激烈的动作和紧贴在一起无法顺畅呼吸而溢出的破碎的呻吟。 她没想过抵抗,任由他完全掌控她的呼吸,她再次在他的热烈中感受鲜活。 可只是有了呼吸还不足够,还要他听见她的心跳。 她摸索到他另外一只手,他以为要十指相扣,却被她牵着覆上胸脯处。 她心口的位置。 他听见她心跳的频率了吧?他听见她心跳的频率了吧!咚咚——咚咚——……热烈之后的平复,是紧密不可分地相拥,两人同频喘息着,好像在这一刻,和他共享了彼此的呼吸,和心脏的跳动。 第三十三章 姜仪景人生第一次出门旅游,春游综合症大爆发,订完票那天就开始兴冲冲地在网上搜寻各种攻略,几天下来,热门景点打卡和美食推荐的帖子早已塞满了她各大平台的收藏夹,以及和游迹星的聊天记录。 游玩的安排和规划更是不愿意浪费一秒钟,从下高铁第一分钟就有明确的行程安排,突出的就是一个特种兵旅游模式。 起先将安排同步给游迹星时,他持有不同意见:「玩一天下来你肯定会很累的」姜仪景固执地坚持:「好不容易旅一回游,难得大老远去一次,还请我朋友帮我掩护了,我一定要玩够本!」可现在,她与游迹星相拥着窝在沙发上,是一点儿也不想动弹了,什么游玩,什么特种兵安排,统统被她抛之脑后。 游迹星还在认认真真执行她列出的计划,抚着她的头轻声说:“今天晚上的安排是去看灯会,天已经黑了,可以出发了哦。 ”她将脸往他胸膛里埋得更深,耍赖道:“不想去了,和你这样躺着好舒服……想一直这样躺着!”游迹星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变卦,笑着说:“也行,反正灯会持续很多天。 ”接着又问她:“但也得吃饭,你找的那些美食推荐,想吃哪一个呀?”此时姜仪景已然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声音闷闷:“我想吃……呃,不知道,我好困……”“好,”游迹星笑得无可奈何,“困就先睡会儿吧,睡醒了再说……”她仿佛融进他的怀抱里,意识完全放松下来,进入惬意舒适的美梦里。 再醒来,她独自躺在主卧的床上,天已经黑透,房间里也是漆黑一片,仅有从微掩着的房门泄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亮。 恍惚间不确定自己这是身处何处,在家?还是和游迹星住在民宿?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起身的动作太快太猛,导致眼前发黑,扶着门把手等待恢复过来,才拉开门,脚步匆匆走出去,直到看见游迹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才怔愣地停在原地。 刚睡醒的孤独感和强烈的被抛弃感尚存,她不期然就撞见这般场景——暖黄灯光柔和,映照之下,乳白色的沙发看起来更加柔软舒适,游迹星原本在看投于白墙上的电影,听见响动,立刻温柔地笑着问她:“醒啦?饿了不?”他边说边起身,朝餐桌走去:“外卖刚到没多久,就猜到你快醒……”他的话没说完,被姜仪景上前拦腰抱住,便没再继续往下说,微微俯身回抱她,柔声问:“怎么啦?做不好的梦了吗?”姜仪景抱他很紧,身体微颤着,没有出声回答他的询问,只是摇摇头。 “那是怎么啦?”游迹星联想到可能性,瞬间担心起来,一只手覆上她额头,“不舒服吗?”“不是,”姜仪景任由他探额头,紧贴他胸膛,“就是醒来没看见你,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游迹星说,“有我在呢,多安全啊。 ”“嗯,”姜仪景从他怀里出来,仰头对他笑,“我刚刚走出来看见你坐在那里,莫名其妙有一种我们住在这里很久的感觉,还以为我还在梦里没醒呢……”“这可不是梦,”游迹星抱住她,“你看,可以实实在在触碰到的,所以并不是梦。 ”他们拥抱了一会儿,游迹星拉她到餐桌坐下,将保温袋里的一盒一盒餐食拿出来,一一打开摆桌上。 “这是,”姜仪景眼前一亮,“我发给你看过的那家!他家有外卖啊?我看评论下面说的是不外送呀!”“是啊,我也看见评论里有这样说过,所以我刷到的时候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高仿店,”游迹星把竹筷打开仔细搓掉上面的刺,“但我认真比对过了,就是那家,我还问商家了,他说是最近才开通的外卖服务,我才放心的。 ”他把筷子递给她:“快尝尝,你心心念念说一定要吃的这家。 ”姜仪景迫不及待地吃一口,惊叹连连,立刻夹起一块要喂给他吃,然后两人一起瞪大眼,异口同声道:“真的好好吃!”“这次居然没有被推荐贴欺骗!”姜仪景不可思议道。 “好像我们每次慕名去吃的美食,你都觉得好吃诶,”游迹星轻点她额头,笑道,“你吃什么不好吃呀。 ”“我以前可容易踩雷了,经常被饭梅子欺骗,”说到这个她恨恨咬牙,然后又说,“确实跟你在一起之后,吃到的都是好吃的,玩的地方也都很有趣,这是为什么呢?”她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 游迹星笑道:“我知道!事和物都是一个样,不会改变,但跟特殊的人一起,就会赋予它们不一般的意义。 ”“哇——”姜仪景惊叹,“完全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耶,”她故意挤眉弄眼地含羞笑着,“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游迹星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眼睛弯出完美的弧度,闪烁着光芒。 姜仪景感觉她好像变成了一件珍贵的宝物,被他关怀、爱护着,漾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全感和归属。 此时此刻,她只想对他说:“谢谢你,游迹星。 ”“谢我?”游迹星笑道,“为什么呢?”她想开口,喉头堵着阻止发音,转而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一滴一滴的含义是:谢谢你,带领我进入被爱的世界,好漂亮,好明亮。 谢谢你来爱我。 特种兵出游计划被推延到第二天正式实行,结果也出师未捷,她一觉睡到了十一点过,而游迹星明明早就醒了,在客厅看电影,也不来叫醒她!“我想让你多睡会儿嘛,”她手忙脚乱地化妆,游迹星在一旁帮她递化妆品,边解释着,“你行程安排那么满,不多休息会儿,怎么有力气玩?”“可是早上的安排就耽误了呀,”她用粉扑在脸上拍得啪啪响,动作迅速且粗鲁,想要赶回一点儿时间。 游迹星抓她的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开直升机来接我出去玩了呢。 ”焦急的心情顷刻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想笑笑不出来:“好冷。 ”他拿过她手里的粉扑,轻轻在她刚刚下重手的地方拍了两下:“慢慢来就行,起晚了也没事,反正也不是一天就要玩遍所有地方,民宿我们可是订了三天,就算没玩完,还可以续的呀。 ”姜仪景忽然想起她和家里人出行的慌乱,她明明很厌倦那种紧绷着弦的感觉,却也下意识地拉着他做任务般的出行,丝毫没有游玩的体验感了。 她愧疚道:“对不起,第一次跟你旅行,我只是想抓紧时间跟你多玩一些景点,能多一些可以回忆的切片。 ”“我们出来玩,就是放松的呀,”游迹星说,“昨晚不是都说了吗?重要的不是去什么地方,而是和谁一起,只要我们一起去经历的,都会是我们的回忆。 ”姜仪景闻言,看着他笑起来,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他接着说:“以后不用跟我道歉,好不好?我不希望我们的相处是我纠正你道歉。 ”“你的想法和举动都不算是错误的,只是会跟我略有不同,但也无关紧要,因为我们可以像这样开诚布公地一起商量出彼此都能接受的处理方式,那就很好了。 ”“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直截了当跟你说,和你商量吗?”“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直截了当跟我说,和我商量。 ”姜仪景担忧地说出可能性:“那万一,我们因为意见不同一直吵架呢?吵架太多次,会不会就影响我们的感情了?”“意见不同也不是说要吵架,非要争个你输我赢吧,”游迹星说,“是磨合。 人和人的关系都是要磨合的呀,再情投意合的两个人,也不可能自然而然就完全契合。 我相信我们可以磨合到契合的程度,因为我很喜欢乖乖。 你相信我们可以吗?”姜仪景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当然坚信不疑,因为我也特别特别喜欢你。 ” 第三十四章 姜仪景通常一出门就感觉很疲惫,哪怕有游迹星一起也不例外,走两步就到处找地方坐,见缝插针地要蹲下休息。 游迹星完全依照她的节奏行动,她感觉累了还没开口说,他就提出要歇一歇,走不动了就陪她在不挡路的地方蹲一蹲,毫无怨言和不耐烦。 跟着热门攻略的指引游玩,时间一大半都花费在排队上了。 攻略说这家甜品“没有对手”,大排长龙也确实火爆,他们一前一后依偎着等待,照往常姜仪景早就急不可耐了,今天却很有耐性,跟随前面人的动作缓慢移动。 轮到他们时,店员有条不紊地熟练列出在售卖的品类,再询问他们需要什么。 姜仪景没听到店员说被帖子强推的那一款名称,疑心是听漏了,于是确认一遍,店员遗憾地告诉她:“不好意思小姐姐,这是我们家招牌,上午就售罄了。 ”“啊,没有了,”她声音下沉,转而问游迹星,“那我们买什么呀?”她看了推荐帖,一门心思地只想着那一款,别的没看过评价,临场让她挑选,她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店员很有眼力见,立刻给她推荐:“这个也是我们家卖得比较好的,好评率很高的,尤其是里面的芒果夹心,都是当天早上现做的。 ”一边要动手去夹了。 游迹星婉拒推荐:“不了,我们不要这个,她过敏吃不了芒果。 ”他往玻璃柜里看了看,指着两个问姜仪景:“买这两个好不好?”“买一个吧,留点肚子吃别的,还有好多东西没吃呢,”姜仪景在游迹星所指的两个之间选出一个,征求意见,“这个,行吗?”两个人到花坛边坐着品鉴甜品,一人吃一口后才想起来忘记拍照,于是由游迹星举起手机,将缺了两个角的面包和两人的脸一同框进画面里。 天渐渐黑了。 灯会热闹非凡,还没真正进入场地,放眼望去就只有人人人人人人……姜仪景一见着人群聚集心里就开始恐慌,止不住颤抖,紧紧扣住游迹星的手,打起退堂鼓:“要不,我们不去了吧,人太多了……”“好,”游迹星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异样,用力回握她的手,给予她力量,“那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儿啊?”她好奇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游迹星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公园,并不空旷僻静,其中也有人在活动,但并不密集,没有游客走马观花的样子,大概是附近的居民饭后来这里悠闲地散散步。 他牵着她七拐八拐,穿过长长的凉亭回廊,眼前出现一片静谧的湖。 荷花灯在湖水中静静绽放,还有一艘艘小船样式的彩灯缓缓飘动,姜仪景走近扒着栏杆看,感叹:“好美啊。 ”“还可以哈。 ”游迹星的尾音上扬,一副邀功的模样。 “超级可以!”姜仪景用非常夸张的语气夸赞,“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搜的攻略啊,”游迹星说,“我看了你分享给我的那些攻略,大数据就记住了,陆陆续续也给我推荐了许多相关的帖子,还有不少劝退贴,有说到灯会人巨多,进去也只能看脑袋。 ”“啊,那你怎么没发给我看?早劝退了我们就可以换别的玩了呀。 ”“你当时那么兴奋,我丢个劝退贴出来多扫兴啊,”游迹星把她两只手都从栏杆上扒下来,捂在手心里,“然后我就看到好多人推荐这里,说本地人才知道这里也放了很多好看的彩灯,人少也安静,而且……”游迹星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说着便牵着她往空旷地带走,他领着她面朝一个方向站定,没有树木和高楼遮挡,能看见那里灯火阑珊,能听见锣鼓喧天。 那是灯会场地。 “到这里站着做什么?”姜仪景不解。 游迹星没回答,只神秘地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嘴上从十开始倒数。 他在卡点。 姜仪景有猜测了,肯定是灯会要燃放烟花了,这个地方正好能看见。 随着“嘭”的巨响,鸣响气流冲破黑夜。 游迹星在“嘭”声响起时,才倒数到五,他当即抛弃中间的数字,直接数一,天空中正好炸开第一朵满天星。 他们相视而笑,彼此默契地当做卡点成功了,牵着手肩靠肩仰头望天。 烟花的形状和色彩千变万化,每一次绽放都仿若技艺高超的画师,在黑色的天幕上尽情挥洒绚烂色彩,留下一道道短暂却耀眼的光轨。 姜仪景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突发奇想偏头去看身旁的人,期待中会看到烟花映照下无懈可击的侧脸,没有料到他竟也微笑着在低头看她。 她心念微动,微微踮脚,只浅浅吻在他的脖颈上,说:“好喜欢你,游迹星。 ”游迹星喉结滚动,双手捧住她的脸,落下绵长一吻,额头相抵着平息呼吸时,才动情地表白:“姜仪景,我爱你。 ”两人是提着烧烤和饮料回到民宿的,正在餐桌上撕开锡纸包装,姜仪景的手机无声亮起,林姝兰来电。 她对游迹星做嘘声动作,才接起电话:“喂,妈。 ”林姝兰不做任何铺垫,开口就问她:“还和黄枝晓在玩呢?”“对啊,”姜仪景答得顺畅,丝毫不磕巴,“这才来第一天。 ”“那现在还在外面?这么晚了。 ”“没有,在酒店。 ”“白天出去玩,晚上早点回酒店,两个女孩子,在外面玩太晚了不安全。 ”“知道。 ”“黄枝晓不在旁边?”姜仪景朝游迹星看去,他小心翼翼地耸耸肩,于是她对电话说:“她在卫生间。 ”“哦,”林姝兰没再多问,只重复嘱咐她,“千万要注意安全,晚上把门锁好,你们是好朋友,该花的钱也要花,不然朋友也会相处得不舒服,但还是要节省点,赚钱不容易……”“知道了,知道了。 ”姜仪景不耐烦地打断。 “一跟你说话就是这个态度,”林姝兰不满道,“算了,不说了,玩两天自己就回学校去,奉劝你再好好考虑考编的事,我也是为你好,就这样。 ”说完不待姜仪景回复,就兀自把电话挂了。 一通电话把这一天的好心情全部破坏掉了,姜仪景感到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挂了电话也不跟游迹星说话,沉默着继续拆烧烤锡纸。 他凑过来,抱着她劝道:“好啦,不要生气,玩得开开心心的,生气多不划算。 ”“本来玩得很开心的……”姜仪景一被安慰就感觉很委屈,声音立刻哽咽起来。 “好了,不生气不生气,”游迹星搂住她拍背,“阿姨也是有关心你的呀,咱就只听前半部分就行了,不要管让你不舒服的话。 ”姜仪景笑了:“意思是就选择性接受好的呗。 ”“对呀,”游迹星双手去捂她脑袋两侧,“只要你开心,就这样捂着耳朵往前跑也没什么不行。 ”“哇——这就是你保持开朗的秘诀吗?”姜仪景抬手去捂他的耳朵,“不过,好像真的可行诶。 ”“那当然,听我的准没错。 ”姜仪景就盯着他的眼睛笑,游迹星按耐不住地轻轻去吻她,而后稍稍移开,依旧贴着她的唇说话:“好喜欢看你笑,一笑我就忍不住想尝尝。 ”于是姜仪景又上扬了嘴角,他的亲吻如约而至,一吻毕,他伏在她颈窝处,嗓音低沉:“好甜。 ”她连续啄吻他好几下:“甜吗?”游迹星心满意足:“超级无敌甜。 ”四周的气氛已然暧昧到极致,姜仪景却坏心思地将其打破:“甜的吃多了腻得很,赶紧吃点辣的压一压吧。 ” 第三十六章 姜仪景不知自己睡了有多久,身体又轻又重,如同置身于一片飘散在空中的云朵,轻盈且自由,又如被一层柔软的棉被包裹,温暖的触感使她心生安逸。 缓缓睁开眼,意识尚朦胧,眼前只有白色的棉质衣料,和水莲花的香气。 半晌,她才回过味来,是游迹星用双臂从她身体两侧绕到背后,为她圈出了个极具安全感的庇护所。 她内心感觉幸福极了,仍不满足,往他怀抱深处小心翼翼地拱了拱。 “乖乖醒了?”头顶的声音已经很清明,显然游迹星醒了有一会儿了。 “我醒啦。 ”姜仪景不再唯恐吵醒他而放轻动作了,绕过他的身体抱住他,将脸紧贴在他胸口。 几乎是同时,游迹星揽紧她,手还在她背上有节奏地轻轻拍着:“早上好啊乖乖,睡舒服没?”贪婪地感受他的体温,吸收他的气味,姜仪景十分餍足,声音还有些睡醒后特有的鼻音:“早上好啊,我睡得好舒服。 你呢?”“我也是。 ”就这样相拥着温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话,没多久睡意又循着味儿找了回来。 再醒来,游迹星已经不在身边,塞了个枕头,像是他特意用来充当的替代。 她看了眼时间,居然马上就下午一点了。 锁屏显示有一条未读信息,她点开看,是游迹星的叮嘱:「我出去买饭,一会儿就回来,别担心。 睡醒了饿的话,客厅还有一些面包巧克力,稍微吃点垫垫,但别吃太多,等我带饭回来。 」她翻了个身躺平,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才撑坐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一切就绪后到客厅,游迹星正好从外面回来,拎着两个牛皮纸袋。 她迎上去抱他,仰脸兴奋地问他:“你买了什么好吃的呀?”他一只手揽住她,另一只手把两个纸袋举起,倒是卖起关子:“猜猜。 ”她要伸手去碰,被他躲开,于是她细细嗅了嗅,一股浓郁的烤面包的甜香。 她惊喜地看他:“不会是那家‘没有对手’的招牌面包吧?你去买了?”“猜对了!”游迹星亲亲她的额头表扬她,“真厉害呀我的乖乖,这都能闻出来。 ”姜仪景接过其中一个纸袋往里看看,真是攻略图片里的那样,香甜可口。 “你一个人跑去买的。 ”她怔怔问道。 “对呀,”游迹星在餐桌上摆饭菜,答得理所应当,“昨天不是没买到吗?来之前你就很期待吃到这一口,虽说遗憾是常有的,可我想尽量让它少点。 ”“你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去呀?”她当然会被感动,但更多的是对他奔波的心疼,“那家店离这还挺远的,这里我们都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而且要排那么久的队,我要是和你一起去也可以有个伴儿,不至于让你一个人去等那么久……”她越说越焦急,低着头,甚至是开始有些懊恼。 游迹星赶紧到她面前,双手扶她的肩膀让她看自己:“我是想让你开心的,乖乖。 ”她点头:“我很开心的。 ”“既然开心,那就好好享受它的本身,没有必要关注其余的细枝末节。 ”“可是……”姜仪景说,“我不想就你一个人在付出,而我一直在索取。 ”索取你的能量、好意和关爱。 这些都太可贵了,我该如何才能同等回馈。 “这是我愿意的呀,”游迹星说,“有一说一,出门借助交通工具去到一个地方,排队购买食物,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乖乖自己完完全全都可以做到,我做了根本不足称道。 ”“我这么做,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想为你做。 ”姜仪景的眼眶顷刻蓄满了一汪泪,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游迹星用拇指轻轻为她拭去,声线柔和且耐心:“我做的事能让你开心,我也会很开心,因为有被你需要。 陪着你度过你认为不好的事情,我会觉得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你是你,所以我乐意,不需要事事都要有同等的回馈,我给你什么你就必须要还我什么。 我相信你很爱我,也会愿意为我付出你力所能及的努力,这样就达到平衡了,对不对?”听他这么说完,姜仪景忽然伸手进袋子里拿出一块,咬一口吃掉,笑得水光涟涟:“好好吃!果然是‘没有对手’的招牌,我认可了。 ”她再拿出一块,喂到他嘴边:“一起享用吧。 ”你给予我的爱和幸福,以及我即将给到你的毫无保留的爱,统统邀请你一起享用吧。 把剩下的景点逛完,也正好到民宿到期的时候。 回到学校还没正式开学,但论文修改稿第一版都还没怎么改,导师说最终定稿需要多次修改,已经拖不得了。 图书馆还没有开放,教学楼也上了锁,姜仪景一个人在宿舍敲键盘,觉得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她还是不能习惯孤身一人的感觉,甚至更加难适应。 和游迹星待在一块就很对劲了,大多时候他们都相偎相依着,哪怕是各自在做不同的事情,也并不用一直都说话。 他们会在疲惫时亲吻对方,或轻或浅,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述说爱意,极尽温存后再相拥着入眠。 互相陪伴下两人做事的效率出奇高,没几天功夫,姜仪景的论文修改第一版完成,游迹星也将相关的资料整理妥当。 开学后,他们又重回一起泡图书馆、夜晚散步的闲适校园生活。 姜仪景照旧没课,可也无法安逸躺平,没多久就专八考试了,她的学习效率提升,可心里依旧没底,听力部分的25分她一点把握都没有,不管怎么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得分从来都是个位数。 每每做完听力练习,她都想去查查自己是不是有听力障碍。 她捏着题册十分颓败,整个人像化在桌面上了。 游迹星则会捞起她,拉她下楼去绿化区透口气。 她沉默着和游迹星一同给橘猫喂完猫条,突然振奋道:“不行,我要加紧练习影子跟读大法,必须要拿下听力!”游迹星抚摸她的后脑勺,笑着为她打气:“小小听力,我的乖乖一定能拿下!”但一开始的练习并不顺利。 她出身的地区并不发达,当年小镇上的学校也没有丰富的教学资源,老师只填鸭式地教导读和写,听和说完全是被遗忘的环节。 听和说是相辅相成的,说不标准自然也听不明白。 以往三年她确实没有钻研过这方面,第一次开口说得不标准,她便始终羞于开口。 而这次不一样,她跟读得再磕磕绊绊,游迹星都会在她旁边给她加油打气,重复几次后渐渐熟练,他又会及时认可她、夸赞她。 她在这一句句肯定的声音中越做越好,完全有别于当年数学考取高分却被简单地认定为“走了狗屎运”。 再练习听力果真有了些起色,论文二稿的修改意见也尤其积极,导师在批注中多次称赞。 在她极度不自信的废墟里,终于慢慢搭建起了一小块地基。 规律却还是没有改变,林姝兰的劝考电话如约而至。 一通争吵后挂断电话,她浑身发抖,浑身立满了抗拒的刺。 游迹星在她身边全程听着,掰开她紧紧握成拳头的手,不顾会被刺扎的风险,拥抱她,轻声抚慰:“没事的乖乖,我在这儿呢。 ”如今她可以不再避讳,在他面前自如地展露各种情绪,却仍会担忧自己会不会太过激,游迹星耐心地轻抚她的背,说:“我知道的,你和阿姨争辩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想要被她理解,所以你一直在试图用你的道理去说服她。 你的情绪也不是生气,而是在难过,感觉无力。 ”姜仪景总是会被他触动,他总是能感知到她内心的真实感受,哪怕她并没有明说出口。 “但是,”游迹星感受到她慢慢平复下来,没有刚刚那样激动了,才接着说,“阿姨也有她坚持的道理,所以你们之间的碰撞总是很激烈。 她对你的情绪也并不是生气和失望,和你同样的,是在难过和无力。 ”姜仪景从他肩膀上仰头看他,一副惊奇的表情。 她确实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林姝兰的感受,只认为:“我妈她不喜欢我。 ”“为什么会这样想?”游迹星不解发问。 “我说了你可能不会明白。 ”“我之前说过,没有相同的经历可能不会真的感同身受,”游迹星笑着说,“但是你可以试试给我解释,我努力去理解你说的话。 ”姜仪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而去看卧在草地上的橘猫,良久才苦涩地开口:“因为,我从来不是让她满意的孩子……”小时候她让牌,林姝兰嫌她没有争强好胜的决心;她从不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林姝兰嫌弃她没有一颗求上进的心;她有自己的审美,清楚地了解自己适合何种风格,而林姝兰只一门心思地往成熟稳重去打扮,哪怕她并不适合。 “我爸妈没有世俗认为的体面工作,他们是普通的制衣工,但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小时候最期盼的就是他们从外地回家,带回他们制作的新衣服,因为我就可以跟朋友们很骄傲地炫耀:‘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衣服,这个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了’。 ”她哽咽道:“可是你知道吗?其实那些衣服根本就不是特意为我做的。 ”初二开始学物理,她的成绩不再名列前茅,暑假便被安排去他们工作的厂里体验打工的生活,以激励她认真学习。 她亲眼看见,平时妈妈拿回家的衣服,并非仅此一件,那是样衣,做完那批货,样衣则可以用内部价买走,然后被她穿在身上跟小伙伴炫耀:“这是独一无二的”。 哪怕独一无二的关爱就此破灭,她也仍旧觉得她的爸妈很厉害。 因为她切身体验过了,炎炎夏日没有制冷设备的全是布料飞絮的厂里一天做成百上千件衣服有多辛苦,正应了外婆常对她说的话:“爸妈挣钱很辛苦,都是为了你。 ”她也一直认为,她的妈妈是个很了不起的女性。 林姝兰十来岁就独自出远门打工学手艺,背井离乡,哪怕有同乡照应,也没有谁能真的为她托底,她只能拼尽全力上进。 她没有攻击力的恬净长相极容易被看作任人欺负的对象,她本也是温吞的性格,可只能将自己装扮成不好欺负的模样,硬逼着自己争强好胜。 “我理解她的艰辛,可是我呢,”姜仪景用力捏着游迹星的手,“我也需要被她看见、被她察觉到我的情绪、被理解、被认可,而不是一味地用‘为我好’的说辞来禁锢我,企图用他们的理论来构建我的思想。 ”游迹星听她说完,才轻声说:“姜仪景只需要做她自己就好。 ”她再也控制不住,磕在他肩膀上任凭眼泪翻涌。 曾经她绝望地想过,连父母都无法真正看到她,兴许要一直活在只有她自己的回音的暗房之中。 可现下,有人砸开了门,温柔地对她说:“我发现真实的你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 第三十七章 姜仪景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就迎面撞上申照肸。 申照肸跟她打了声招呼,却没有越过她上楼,而是问她:“不继续学了?”姜仪景摇头,轻拍衣服口袋,发出塑料真空包装的沙沙声,她接着指指室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学到肠鸣了,怕被人听到了,下来垫点儿东西。 ”申照肸了然笑了笑:“就你一个人?”她们站在这里说这一会儿话,还迟迟不见另一个人跟随下楼。 “他在上课,没来。 ”“那我跟你一起吧,”申照肸把手伸进挎在肩上的口袋,扯出乳白色食品袋的一角,“免得学习的时候老像小猫在挠一样惦记着,早点吃掉它们也好。 ”小猫在草地上惬意翻滚,拉长自己的身体活动筋骨,又注意到不远处的两个人类掏出了常见的物什,立刻屁颠屁颠走过来蹭蹭裤腿。 申照肸笑着跟橘猫解释:“这是人类小零食,可不是猫条哦。 ”她展开袋子口,递到姜仪景面前:“快尝尝,我今天终于买到了这款畅销到供不应求的麻薯了。 ”姜仪景捻起一块塞进嘴里,浓郁的椰奶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清甜不腻,倒春寒后的气温相当于冷藏室,倒是巧妙地让椰奶麻薯实现夏日冷藏后冰凉清爽的口感。 礼尚往来,姜仪景撕开冰面包的包装,先递过去让申照肸撕走一块,并为她介绍:“馅是多肉葡萄。 ”两人的话题从各自手里的麻薯和冰面包延伸到更多种类的面包甜点,姜仪景顺势给她力荐了“没有对手”的招牌面包:“你如果去那一定得吃,就是也特别供不应求,要早上去买才有。 ”“我看到朋友圈了!”申照肸眼睛亮晶晶的,“你发的九宫格,每一张拼图里都有吃的,看起来都好有食欲!”于是又开始交流分享起美食来,各自拿起手机翻照片给对方种草。 不小心划出那张她和游迹星与面包的合照,申照肸笑着打趣:“你们这表情看起来这个面包才是最美味的诶。 ”“还可以吧,”很神奇的是,她在申照肸的打趣下,居然没有觉得难为情之类的,甚至还可以由她自己开玩笑似的补充,“大概是一起享用的人的缘故?”申照肸笑出一副“磕到了”的感觉,忽然顿了顿,接着轻松地说:“还好,我没有让你们之间产生隔阂。 ”姜仪景闻言,面上笑容淡下去,望向她一时没说话。 申照肸立刻摆摆手,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现在提出来也不是想要挑拨你们什么的,就是上次在门口碰见你们,感觉你有点在意。 不过游迹星都跟你说明白了,今天也是我没话找话了。 ”姜仪景轻轻笑道:“那天让你见笑了。 ”“那倒也称不上见笑,”申照肸坦荡地笑道,“只是觉得,你不会讨厌我这个名不副实的前任吧?”“怎么会讨厌,”姜仪景极迅速地否认,看着她阳光灿烂的笑容,那种见不得光的窘迫又重新涌上来了。 她垂下头,看见小猫不停歇地在她俩脚边盘旋磨蹭。 她尝试着坦荡,最后能说出来的还是替换了一个程度较轻的词汇:“其实,我当时是在羡慕你。 ”“羡慕我?”申照肸听起来很惊讶,一副闻所未闻的表情。 倒是让姜仪景放松下来,自然地将这个词扩展开:“你想啊,忽然看见喜欢之人以前相恋的对象如此光彩照人,任谁都会羡慕,甚至嫉妒的吧?”“我们可没有真的相恋。 ”“当时我不知道这么细节嘛,理所应当地就这么脑补了。 ”申照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忽然神秘一笑,打开手机翻出张照片给姜仪景看——照片里的女孩穿着宽大的蓝黑校服,衬得脸色尤其蜡黄,再加上厚重的齐刘海,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灰暗,黯淡无光,正怯生生呆愣愣地望向镜头。 申照肸向她介绍:“这是以前的申照肸。 ”虽然凭五官也能分辨一二,但姜仪景还是一脸不可置信,这差别太大了,不论是长相还是散发出来的气质。 “我也不是一直都是现在这样的哦,我也是花费了好大的努力,才成为现在的模样。 ”中学时代的申照肸也只是人群中不起眼的一粒微尘,总是在默默仰视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儿,再默默地承受和消化巨大差距带来的酸楚。 她东施效颦似的模仿那些光彩夺目之人所具备的特征,向她投来的目光总是奇异的、别扭的,每每都使她挫败羞耻地逃开躲藏。 高考后的暑假,她再次下定决心做出改变,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不再有对她的思维定势,她可以自由地成为她想要成为的模样。 “过程真的很辛苦很困难,”申照肸笑得倒是很轻松自如,“我很容易积肉,尤其是腿上,想要变成那种纤细的腿基本上是妄想,”她将腿伸直,完整地展示出来,非常匀称的酒杯腿型,“练出来的成果我倒是很满意。 ”“我每天对着镜子练习笑容,练习说话的口才和神态,钻研化妆和搭配,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为自信又明媚的申照肸。 ”姜仪景始终看着她说话,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笑眼时,听见她说:“我很满意我现在的样子,也很感谢我自己当时付出的努力。 ”姜仪景有些看呆,不注意就被伺机而动的橘猫叼走了手上剩余的三分之一麻薯,立刻逃也似的躲到草丛里去美美享用了。 申照肸想阻止也来不及,就听姜仪景没所谓地说:“没事的,猫吃麻薯,天经地义。 ”谐音梗好笑,但也没到能停不下来的地步,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笑得前俯后仰。 而后,申照肸对她说:“仪景,你可以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样子,不必仰视别人,也不必瞻前顾后,就算是前面一片漆黑,也会拥有许多星星。 ”姜仪景的视角能看见图书馆门口,游迹星正从那里朝这边走过来。 她盯着他的动作,喃喃重复:“一片漆黑,会拥有许多星星……”“可是我只想要最亮的那一颗,并且已经得到了。 ”她边说着,边朝他回应笑容。 申照肸转头一看,识趣地与两人道别。 游迹星坐到她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问:“你们在聊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姜仪景笑着看他:“在讨论‘猫吃麻薯,天经地义’,你认可不?”这话无厘头得使他有一瞬间怔愣,很快反应过来是谐音,便顺着笑答:“当然认可,完全正确。 ” 第三十八章 备考的日子枯燥乏味,浮动的练习分数总是让姜仪景挫败又无力。 与此同时,游迹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争取保研的复习并不轻松,时常也会使他陷入焦虑和怀疑。 可他们在互相鼓励和扶持下,竟也没有那么难挨。 他们依旧常常在树荫底下透气休息,依偎着抚慰彼此。 他果真做到了他所说的话,在她面对不好的情绪感觉天将塌下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给予她一份支撑。 尽管事事都必须靠她自己去解决,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她无比依赖他的力量,并万幸还好有这份力量。 而当游迹星低落和怀疑自己能否成功时,她提供安慰、给予力量让他也振作,她也会前所未有的感觉,她也是有用的,她需要游迹星,同等的,她也在被需要。 这无疑是让她更加确信她这个人并非毫无价值。 更多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各种推荐的美食店吃饭,校园附近的统统吃个遍,还嫌不够,远在市区甚至距离更远也会抽时间一起去吃。 姜仪景是担心这样会影响复习进度的,尤其是关乎游迹星的复习计划,尤为重要。 游迹星倒没所谓:“不差这几个小时,吃饱了吃好了咱才有力气学呀,放松的时候就好好放松,不要多想,好不好?”因着他这句话,于是姜仪景也让自己享受进每一次和他的出行,不再在放松的时刻紧绷焦虑其他的事儿了。 开学不久考研成绩便已放榜,室友三人都过了国家线,文学这一类的分数线高得离谱,过线已是不易,可完全谈不上万事大吉。 看到分数后三个人反倒踏实了,已经知悉她们都够呛能被一志愿捡走。 许心葵和舒倾两人立即着手准备调剂,淡笑盈和家人商量后,决定再来一年。 没等到她们说什么,淡笑盈倒是自己轻松笑着说:“不是都说‘一战打基础’吗?我也算是有经验了,这一次我还冲它,就不信拿不下。 ”许心葵调剂成功,其余人都替她高兴,她自己倒是不好显出欣喜之色。 原因都心知肚明,舒倾也清楚,于是数她欢呼得最大声,为许心葵庆贺,嚷着要吃顿好的大贺特贺。 短暂的祝贺和欢庆后,又要继续埋头于无趣的备考。 漫长又一晃而过,四月中的考试之日如约而至。 游迹星陪她到教学楼临时设置的安检口,替她检查文具和听力耳机,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俯身平视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相信你可以的。 ”试卷翻过最后一页,广播响起。 结束了。 一事毕,另一事接踵而至。 考完后的一周,姜仪景简直比备考日子还要焦虑,她需要用一周的时间准备答辩。 论文质量像奶油外表的大便,她该如何安然无恙地度过答辩。 游迹星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你可以的”,答辩的那个周六也在一天天接近。 她抽到的顺序是“3”。 她有些松口气,这个号码可太妙了。 不必承受起头的两个的巨大心理压力,也用不着耗在等待的紧张焦虑之中。 答辩的过程也比她想象中顺利很多,为提升听力练习的影子跟读大法不仅真的让听力有了飞跃,她开口说英语也比之前要自如流畅了许多。 四位导师对她整篇论文的格式和内容皆赞赏有加,并取得了一个相对较高的答辩分数。 姜仪景激动不已,一出来就扑向游迹星,抱着他分享喜悦:“我被夸了!而且还得了好高的分数!我完全意想不到原来我能做得好!”游迹星稳稳当当地抱起她旋转一圈:“因为乖乖本来就做得非常棒啊!全都是你认真和刻苦应有的收获!”姜仪景这个人,并不是毫无价值的,她所取得的成果,也不应该被简单定义为“走狗屎运”,是她坚持不懈、越挫越勇、边怀疑却仍始终努力着的收获。 “两座高山”接连翻越,不远处就该是此阶段的终点,也是下一阶段的。 毕业季将至。 开始四处投简历,姜仪景才发现,备考和写论文,算得上是轻松的事了。 就业市场遭糕得有些令人瞠目结舌,多的是996、007,而她非要坚持周末双休,那就只能2800拿好。 另外一些打工人相关权益也看得她云里雾里,什么叫“五险一金”?薪资构成怎么那么多分项构成?底薪竟还有有责无责之分?打八折的试用期前面居然还要设置7天无薪试岗?!姜仪景一个一个去搜索,才惊觉这里头的水有多深,简历投递之后总是万分谨慎地一一确认这些问题。 几乎每个hr在她问完以上中的一两个问题后就已读不回了。 舒倾不再考虑重来一回,宿舍就她们两人一同找工作。 专业相关的工作大多是教培和客服,皆不感兴趣,于是两人一同在网上搜索别的英专生都在做什么工作。 五花八门的。 舒倾最后还是认命地投教培去了,而姜仪景了解几个工种后锁定了项目管理的职位,在招聘软件上海投各行业的p岗位。 有几个游戏动画行业的公司给她发来面试邀请,她在网上查询了公司相关信息,确认是靠谱公司之后,才前去面试。 皆不如意。 她背了好些面试技巧,聊来聊去,最后hr总说:“你很优秀,思维敏捷、条理清晰,但很遗憾,我们还是倾向有经验的。 ”姜仪景一开始很纳闷:“可你们jd上写的要求就是‘无经验’啊。 ”hr从不正面回应,车轱辘话来回扯,姜仪景就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帖子里说的“刷kpi”。 可就算什么都已经明白,只要能有一个面试邀请,她还是得去。 这一次游迹星没有课要上,便陪着她一起前往。 面试还是照样的,hr先进行一面了解情况,也有不一样之处,多了个人事主管,问她的问题竟完全跟网上的模板不同。 她回答得有些磕巴,但好歹都答上了。 两个hr频频点头,末了姜仪景以为就要让她回去等二面通知,哪知人事主管说:“你去叫项目主管过来二面吧。 ”毫无准备,她顿时更加紧张了,嗓子处干涩,双手紧紧捏在大腿。 人事主管出去端了杯水进来,很温和地对她笑:“没事的,别紧张,你回答得很不错,很有自己的想法,等下项目主管会问一些游戏相关的问题,你平常玩游戏吗?”“玩的,”姜仪景开口的声音就在发颤,尽力让自己稳住,“主要是手游,竞技、卡牌、经营啊之类的,端游也有了解一些,但是没玩过。 ”之前游迹星给她分享游戏高光,她为了有话可说、能说出关键之处与他建立共同话题,而去了解过新手教程的那几个游戏。 “那涉猎还挺广泛的,”主管又对她点点头,笑道,“我相信你可以言之有物的。 ”hr很快领着项目主管进来,三个笑脸盈盈的职场女性温和地对她发问,频频点头表示认同,这让姜仪景逐渐振奋,越说越有信心。 面试的最后,终于不是惯常的那句话,两个主管对她说:“我们都明白刚毕业对未来有多迷茫,甚至你们现在的状况比我们之前更加艰难。 你是个很诚挚很认真的女孩子,但也请你不要灰心,假以时日你肯定能有所成就。 ”姜仪景走出电梯,神情轻描淡写的,分辨不出是何种情绪。 游迹星从不远处迎上来,没有先问她结果如何,而是递给她一杯奶茶:“聊了这么久,又累又渴吧?还是温热的。 ”姜仪景就着他递过来的手,猛猛吸了好几口,游迹星连忙说:“慢点,慢点,别呛着了。 ”她从腹部发出一声满足的慨叹,面无表情地要说话,岂料游迹星抢先开口:“我刚刚查到这附近有家烤肉很好吃,要不要去鉴赏一下?”她答非所问:“你怎么不问问我面试结果怎么样?”“那有啥,”游迹星轻松地笑着,在安慰她,“大不了咱再继续投呗。 ”“我可不投了,”姜仪景不再装出面无表情,肆意笑起来,把邮箱里的入职函递给他看,“我有工作啦!”“太好了!”游迹星看过后高兴地将她抱住,她的脚都离开了地面,没有转圈,大庭广众下姜仪景有些难为情地让他将自己放下来。 游迹星兴致勃勃:“那去吃烤肉吧!这值得一个普天同庆!” 第四十章 很短的时间内来了个大变天,姜仪景毫无准备地感觉超级不妙了。 2d动画组一天之内陆续接收了十几个需求,节点趋近,周期都是短而急。 组内人员少在这时成了十分客观的大劣势,因为根本排不开。 主管将排期表同步给她,她分别截图发给对应人员,都感到非常心虚。 八小时的工作时间,要完成的工作量实在有些太大了。 组员一改原来的和气友善,在内线里怨气十足地质问:「给我安排这么多,我怎么做得完?」主管早就提前跟她通过气:「不能把确切的最终节点告知制作人,因为不可能一次就通过,反馈修改也需要时间。 总之,asap」她强压下愧疚,按照主管叮嘱的话术模棱两可地说俏皮话:「最近的需求是有些扎堆,辛苦辛苦~(双手合十)」紧随一张替他她揉肩的表情包。 组员不像平常那样回给她「不辛苦,命苦」的梗图表情包,而是充满无语的六个点。 姜仪景愧疚感无以复加,突然又醒悟——她干嘛要愧疚?又不是她要安排的。 主管很快就召集动画组开小会,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只有——“排期已定,要怎么做完我不管,但务必要准时完成。 ”而要完成超额的工作量,只有一种方法——加班加点地赶进度。 姜仪景作为p,因为制作过程中时不时有需要确认的问题,也必须要跟着加班。 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另两个助理之前总会问她:“你怎么每天都在笑?上班有什么好高兴的?”她现在也笑不出来了。 每天为把控风险去了解制作进度时,组员十分不耐烦,朝她发一通牢骚后又草草找补:“我不是在针对你哦。 ”姜仪景接收了他们全部的负面情绪,心里虽不好受,但人家都这样说了,她也只好谅解地说:“没事,我理解的。 ”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躯体回到出租屋,都快十一点了。 游迹星最近也十分忙碌,期末考试和夏令营的准备撞在一起,周末也无法来陪她。 她尽量表现正常,不想让游迹星察觉到。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她的情绪,给予她充足的关心和爱护,她也想模仿他爱她的方式,在他至关重要的时刻为他提供支撑和鼓励。 电话里游迹星的声音明显透着以往不曾有过的倦怠,于是她隐藏起所有不开心的心绪,俏皮地去哄他开心。 是有用的,在她的哄慰下,游迹星的情绪果然好了些,只是听起来依旧很疲惫。 她便宽容地说:“早点睡觉吧,明天还要学习呢,太辛苦了。 ”“好,”游迹星没有推脱,“那乖乖也早点休息。 哦对了,最近工作感觉还好吗?”“挺好的呀。 ”姜仪景元气满满地说,“很和善的氛围,很轻松的工作。 ”“那就好。 ”游迹星轻松地送了口气,“我最近都没办法去找乖乖了,你不要多想,有什么不开心就跟我说,好不好?”姜仪景唯恐他有所察觉,装出更加高涨的声音:“我工作得很充实的,完全没有不开心!你好好忙你的学习,我肯定能照顾好我自己的。 ”“好,真厉害。 ”游迹星无力地笑了两声,与她互道后便挂掉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的手这才无力地垂下。 其实她也好累,好想能被他抱在怀里,可当前他的前途至关重要,游迹星是她的力量没错,可她也绝对不要成为他的负担和障碍。 辅导员发来参加毕业典礼的通知。 姜仪景去跟主管请假,其态度模糊,似乎是不愿意让她去。 姜仪景据理力争:“和hr商议入职时间的时候,我有说过要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当时跟我承诺过可以批给我一天带薪事假的。 ”惯常的和善没有在主管脸上体现,一句话没有再多说,面无表情地给她批了一天假期。 她强逼自己不去细究主管的神色和内心活动,反正她目的达成,这也是有过承诺的,她不必内耗,不必不安,况且这一天的工资她也拿不到,没什么好愧疚的。 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到游迹星,她一到达学校就迫不及待给他发消息:「猜猜我现在在哪里?」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姜仪景暗暗想,兴许是在忙着复习没有注意手机,于是不再等他猜:「我好饿啊,你什么时候学完呀?我们去吃食堂那家麻辣香锅好不好?我想吃好久了。 」等啊等,都过了饭点也没等到他的消息。 淡笑盈问她:“游迹星还没回你消息?”“他复习任务太重,没看见消息吧。 ”姜仪景包容地为他找到理由。 “那也确实哈,他最近压力确实应该蛮大的。 ”淡笑盈表示理解,拉上姜仪景,“那就不管男人了,我们四个人去吃吧!以后咱要再想聚这么齐,可就难了。 ”三个人立刻感觉一股酸涩袭来,大喊:“别搞这么煽情!”四人走出宿舍,迎面碰上了程予娣,她竟破天荒地笑着同她们打起了招呼:“你们四个人还是这么形影不离,不过也这样聚不了几次了吧?毕竟明天毕业典礼之后就要各奔东西了。 ”这种将要分别的话被除四人以外的人说出来倒没那么想哭,只随意打了哈哈,就结伴与程予娣告别了。 吃完饭,四个人在操场上闲逛了几圈,姜仪景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去翻看手机。 游迹星竟还没有回复她消息,难道他都没有吃晚饭吗?她还担心是不是微信没有通知新消息,点进去刷新好几次,原来真是没有。 一直到图书馆过了闭馆时间,游迹星才终于回复:「对不起乖乖,我没有看手机(大哭)」然后一条一条地引用她先前发的消息,连「哇塞」和感叹号都携带着浓浓的力不从心。 她问:「你吃晚饭了吗?」游迹星:「在橘猫那里吃了面包,这几天你总是十点过后才找我,所以今天我也没有看手机。 你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吗?」姜仪景选择先遮掩她最近都在加班的事,他已经很辛苦了,不想让他分心:「我前面几天也是怕打扰你学习嘛,所以算好了图书馆闭馆的时间再找你的。 」游迹星便问她:「那现在要出来见面吗?我好想你。 」她简直想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栽进他怀里,但是理智告诉她最好不要。 他一定很累很想休息,她不能给他施加更多负担了,她也要成为能让他感觉舒适的对象。 于是她坐在椅子上回复:「我已经躺下啦,太久没睡学校的床居然觉得小小的怪舒服的。 你也快点回去洗洗休息吧~」她看着末尾的波浪号,感觉营造轻松的语气好像失败了,这满满的班味。 不过游迹星没有察觉到,同样用波浪号回复:「好~毕业典礼是明天早晨吗?」姜仪景:「是呀,你要来看吗?」游迹星:「当然,乖乖的重要时刻,我怎么可能不来。 」姜仪景穿着粉领学士服跑出宿舍,直朝着游迹星怀里奔去,因为触碰到了,这几天萦绕的一些细碎情绪就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 游迹星为她们宿舍四人拍照片留念,室友们很识趣,到每个学校设置的打卡点合照完,总是自觉地为这对小情侣也拍一张。 每次拍摄时,三个人都笑得非常暧昧,终于忍不住打趣:“诶,游迹星你老看着我们小景子干什么,要看镜头呀。 ”姜仪景仰头与他对视,这一幕也被室友抓拍下来。 群里通知该轮到外国语学院拍集体照了,想着宿舍合照也拍得差不多了,便让游迹星先去学习。 游迹星想了想,点头:“那中午我们一起去吃麻辣香锅。 ”她们往集合点赶,刚列上队形,前排的女生哄然尖叫。 后排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了,纷纷踮脚仰勃着去看,只见一个男人抱着束花,单膝跪地。 “我去,这谁被求婚了?”淡笑盈惊叹。 前排立刻有人转头回答:“程予娣。 ”四人顿时有些语塞。 她们以往夜聊,也谈及过理想型,四人一致认同,男的到最后都一样,还不如谈个帅的,至少过程中光看脸就加满情绪价值了。 况且程予娣虽然我行我素,但面容姣好,十分美艳。 反观单膝跪在她面前的这男人……生着阔大的饼脸,从她们这个角度看过去,像被朝下拍在桌面。 颈项竟也不相上下,头与脖子扎扎实实地打成一片,在程予娣接受了他的求婚后,转身退到一边去,背面幻视谁的大拇指盖。 回想起程予娣昨天洋溢着灿烂笑容的模样,兴许也是感受到了幸福,整个人也变得柔和了吧。 她们仍由衷地为程予娣鼓掌庆贺。 再回到公司,竟又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余两个助理接连提了离职,因为都还在试用期里,没过一两天,新的人员报道,她们也就相继离开。 姜仪景这下成了最有经验的“老手”了,哪怕她也才入职刚一个月而已。 十几个需求按期交付,接连不断地又来了好几个需求,组员背地里怨声载道地跟她吐槽:“什么馊饭都来者不拒,赚了些钱就这么饥不择食。 ”主管再三强调过身为p不能对制作散播负面情绪,必要时还要进行安慰。 姜仪景按照话术打哈哈:“这也是为了公司的效益……”组员打断施法:“你也被奴性腌入味儿了,你刚来时候的元气呢?”姜仪景很快也憋不住要在背地里吐槽了。 新来的两个助理所接替的3d动画要比2d的流程复杂许多,她入职时好歹是闲了半个月慢慢熟悉,而她们一上来就要挑起担子,常常被各自的组员和甲方打得措手不及。 主管让姜仪景暂时配合她俩熟悉工作流程和回复话术,这样一来,一整个部门的六个组就相当于全是姜仪景在管。 她们初来乍到,总是畏手畏脚地不敢跟甲方沟通,怕不小心措辞不当得罪。 姜仪景一天比一天心力交瘁,逐渐开始与组员一同吐苦水。 不可避免地谈及公司禁忌话题,姜仪景的落差更是雪上加霜。 这些天游迹星的交流也只有寥寥几句,她越来越隐藏不了情绪,可游迹星仍无所察觉,回复她的话也越来越简短。 她承受着明显的落差,尽管一直在内心消化,安慰自己,他只是在为前途忙碌,并非不关心她,也并非不喜欢她了。 可似乎是无济于事。 “回复敷衍=漠不关心”、“不回消息=不爱我”这类方程式,在屡次对话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算证实,她的呼吸间逐渐撒满恐惧的粉末——他终究会不爱我。 明显感觉到,落差带来的焦虑不安,正一点点将那些安稳和幸福肢解,惶恐正将她过活的氧气尽数吸去。 内心的房屋失修,几处瓦片和横梁有所松动,看起来摇摇欲坠,轻易就会土崩瓦解。 第四十二章 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姜仪景对着手机屏幕不断调试笑容的弧度,才走出隔间。 近来加班产生的怨气在她脸上不复存在,她又重回初入公司那样,不停被叫“小仪”也不显出烦闷,始终散发微笑着任劳任怨忙碌。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需要多用力才能做到。 胸口处持续在隐隐钝痛,总使她忍不住,眼眶一热。 耳道里还存在相呼应的搏动的刺痛,连带着太阳穴、天灵盖、每一根神经末梢一同阵痛。 哪里都很痛。 很快,她就变得病恹恹的,无精打采,主管五分钟一叫的“小仪”可以从她左边耳道钻进去,再从右边耳道溜出去。 左右连通,可听声音只觉得好空旷,好遥远。 一切还在照旧进行,除了不能被忽视的痛感和日渐低迷的精气神,什么都很正常。 如果没有在起床后惊现在枕头上的黏糊的脓血的话。 她无法确认患处在哪,因为处处都很痛,耳道里挤压出绵长的嗡鸣,世界有短暂的静止,她用手指去堵住,会稍稍缓解一点。 有不明物的触感,脆脆的,沙沙的,像一脚踩上铺满在地的枯树叶。 拿下来一看,沾了一些已经干涸成碎纸状的脓血。 她又用力地去抠外耳道,更多细小的碎屑沾满指腹。 她盯着手指上和枕头上黄红相间的痕迹,久久地发愣,后怕袭来。 给主管请事假,打来电话:“请事假具体是什么事由。 ”姜仪景只笼统地说:“有些不舒服,想休息。 ”“身体不舒服吗?”“是的。 ”“那要开三甲医院的证明。 ”“我请的是事假,”姜仪景有气无力地强调,“不是病假。 ”“那也是要出具的哈,避免虚假请假,工作无法正常开展,”主管温和地说,“当然,也是关心你的身体健康的哈,实在不舒服就去医院,证明也可以后面补,也是比较人性化的。 ”姜仪景鼻端呼出重重的一口气,自己说出来不觉得很扯吗?她居然还是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到公司,打卡超时了17分钟,人事的消息立刻到:「小仪,咱们的制度是迟到十分钟以内扣20,十分钟以上的话算半天旷工哦~而且本月的全勤也要取消了哈~跟你同步一下,以后注意上班时间哦~」oa一提交,人事就急匆匆地跑过来找主管窃窃私语。 姜仪景只聚焦于电脑屏幕,一副什么事都与她无关的模样。 主管叫上她去之前面试的会客室,劝她不要意气用事,开始追忆初见面的美好:“还记得你当时穿了件蓝色的衣服,看起来特别柔和美好,我当时就想,年轻真好啊。 ”姜仪景点头:“当时面试我也有很深刻的印象。 ”毕竟友好得那么与众不同。 主管还跟那时一样关切地对她说:“如果你实在不舒服,我可以批假让你好好休息。 ”“我感觉很严重,一两天大概好不了,我需要较长的时间调理,”姜仪景遗憾地摇头,“公司也不可能付出用人成本等我完全康复吧?”主管一时无言,隔了一会儿再开口,竟带了哭腔:“你一直叫我为姐,听习惯了我也在心里把你当作妹妹了,知道会有要分别的一天,没想到会这么快……”按正常来说,姜仪景就该心软改口说不走了。 也是这时,她才后知后觉这公司人人都以亲昵的称呼相称是何用意。 她借助心口的钝痛,很轻易地就鼻头酸涩,一行清泪直流:“我也是很舍不得,毕竟大家,尤其是利姐你,对我特别关照……”她反过味来,这种流于表面的关照的背面,其实是一种软性控制,用情感和亲切达到日常共情,温水煮青蛙似的完成服从性测试,甚至会让人对正常的诉求感到不合情理。 人人其乐融融,个个关系亲厚,只是996的隐藏款福报。 中耳炎控制到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姜仪景便躺不住了,顶着炎炎烈日,也必须要到处去面试。 一天起码要安排两个,至少两家公司。 如若接近,一天三四家也是常有的。 她所面试的岗位还是p,只是有意地避开游戏行业。 她也有考虑过换赛道,可她的专业本就限制大,专八暂未出成绩专业相关的更是已读不回,她的简历像是被盖上了p的钢印,怎么也去不掉,只有这个岗位才愿意回她几句。 但大部分也只是回几句。 所以一旦有面试邀请,不论多远,她都必须要去尝试。 皆是无效面试。 她坐在冷气充足的地铁中,一边啃面包,一边狂记面试技巧。 瞟见时间,脑中灵光一闪,不受控制地开始联想:此时此刻,他应该也正在吃午饭吧?在吃什么呢?大概是食堂二楼的套饭,方便快捷,菜品多样,他赶时间都会去那里吃。 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她轻晃脑袋,逼自己不要再继续想,现在背问答技巧才是关键。 她退掉自己的账号,才去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关注数量+3,粉丝数目保持不变。 主页的视频还在,他们拍的视频一条也没有删。 她心里产生一点波澜,说不清具体,似痛似爽似遗憾不甘。 除此之外还能看见他的收藏,就多了两个保研相关的经验贴。 挺好的。 至少她离开之后,他的学习和生活在照常进行。 同时又有些揪心,原来她的离开,对他来说什么都不会影响到。 拉动椅子的刺耳摩擦声让他回了神,笔尖停留演算纸上,往后翻多页,相同处都现出一点墨迹。 时间太久,思路已经被打散,只得从头开始重新演算一遍。 “我觉得,数学学得好的人都太厉害了!”他脑中突然划过这句话。 神色顿时哀戚,那一团黑墨落了一点晶亮。 hr又如出一辙地闪烁其词,她现如今已经不会再追问有哪里不合适,要回纸质简历,离开面试地点。 从地铁出来,已近傍晚,正对着如火的夕阳。 日薄西山。 没了毒辣的太阳,居民才得以从制冷空间走出来沾沾地气。 公园里尽是悠闲游荡的人,小孩欢声笑语地撒着欢。 她一步一步沉重地行走,人群的声音十分失真,像是隔着层真空罩,好吵,又好空旷。 暴晒后的热气残留些许,从下往上烤得她汗流浃背,汗淌得很夸张,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好像又没被捞出来,四周的空气黏着又稀薄。 水鬼。 她脑海里浮现对应的形象。 头很沉,脚步却虚浮,眼前骤然一黑,听见有人在焦急地喊:“妹妹,你还好吧……”中暑加上低血糖,她毫无预兆地晕在路边,好心的路人叫了急救。 吊着点滴,眩晕和恶心感慢慢被压下去。 她看着来电显示,思索片刻,还是点了接通。 外婆苍老的声音柔和,她立刻哽在喉头。 “你在哪里哦?”外婆问。 她想着要怎么隐瞒,医院特有的声音被听了去,外婆立刻焦急起来:“在医院啊?身体不舒服啊?”“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被热到了,中暑,吊瓶点滴就行了。 ”外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她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等,她一一应下,老人才安下心。 这边刚挂断没多久,林姝兰的电话又打来。 一接通:“最近工作怎么样?”很明显,这通电话一定是外婆让她打的,自然也是知道姜仪景中暑在医院,可第一句话也不是关心她的身体怎么样。 她久久没有回应,林姝兰察觉:“你是不是没干了?”姜仪景没有力气,只轻轻“嗯”了声。 预想中的责怪没有传来,林淑兰只问:“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在找工作。 ”“找到了吗?”“正在找。 ”只听得见人声的喧闹,良久,林姝兰罕见地平和:“只是一个建议,去珠市找吧。 沿海,更发达,工作机会也更多,你爸爸在那边能有个照应。 ”她当时没正面回答,第二天拿起手机刷招聘,竟全是她面过或者询问过无果的岗位。 或许换个环境真有不同的际遇也说不准。 心乱如麻,她点开播放器,一首一首全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们共同创建的歌单还在那,只是再也不能一起听这些歌曲了。 她听见了熟悉的旋律,自然而然想起上次听它的心境,以及一起听的人。 洗澡时水莲花香气将她包围;打开衣柜翻找衣服,不注意摸到软乎的珊瑚绒睡衣。 这些统统能带她穿梭时空,回溯那些感知到幸福和爱意的记忆碎片。 她可以尽情沉浸在回忆里,可惜,回忆不能回应她的爱和思念。 她妄想再见他,场景都只能是午夜模糊的梦境。 她满脸泪痕地睁开眼,看见他满脸焦急和心疼地叫着乖乖。 她肯定会立刻抱住他大哭,再泣不成声地控诉:“我梦见我们分开了很痛苦还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他呢。 他肯定会抚摸她的后背,安慰她都是梦,他们不会分开的。 可这才是梦。 一换掉头像,淡笑盈就闻着味赶来:“咋了?和男朋友闹别扭了?”“不是,”姜仪景淡淡道,“分手了。 ”“什么?!不会是那小子……”“不是,”她赶紧打断,“他没做错什么,反倒是我在无理取闹。 ”淡笑盈听完,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仪景笑了一下:“没事,我已经调理好了,我现在的伤心难过,也是公平的。 ”毕竟他始终在温暖她,用他的能量血液渡给她维持无法自行愈合的伤口。 他感觉累和负担是自然的。 当她拿拧巴、需要他的陪伴和他的爱去“审讯”他,以爱的名义点燃自焚的祭奠时,他又在用怎样的意志力来对抗无助呢?她直至现在才懂得设身处地地去领悟他的苦楚。 “救赎”的情节是断断不存在的。 如果她的伤痛需要愈合,那只能是她自己的课题,除此以外,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淡笑盈问她:“我来找你,陪你喝一杯?”“买醉吗?”姜仪景笑了笑,“还是算了吧,我已经够糊涂了。 况且,真能靠麻痹神经来遗忘痛苦吗?”遗忘痛苦的话,说不定换个地方可以做到。 她把这间与他一同租下的房屋挂了转租,设定的是一周时间,不管有没有转成功,她都得走了。 一个念头不断纠结又打消,打消又重铸,她终于做下决定。 地铁内播报“大学城站到了”,她跟随那些记忆,一一重新看过一遍,最后停在学校大门口,隔街远望。 终于转身要离开,迎面就撞上了申照肸,听对方惊异地喊她:“仪景!好长时间不见了!”姜仪景朝她笑笑:“好久不见。 ”“来找他?”申照肸一副了然的模样。 她摇头,又点头,再摇头,什么也没多说。 “你们吵架了?”姜仪景静止一瞬,缓缓点头。 她居然打心底里不想与人承认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实。 酸楚一股一股漾起。 申照肸挽她的胳膊:“别管那男的了,走,我们吃麻薯去!”她嚼不出味儿来,笑得勉强,看着申照肸不断摆角度给三种麻薯拍合照。 天已擦黑,申照肸非要坚持送她到地铁口。 目送姜仪景离开,申照肸像是生怕要过期,着急忙慌地编辑朋友圈,加上那张特意框进那串黄色水晶手链的照片。 想了想,挑选了列表里的某个人设为「提醒他看」。 “可得好好感谢我这个助攻工具人哦,你们俩小情侣。 ”那人的消息立刻就私发过来,她非常满意:“我得坐主桌!”游迹星慌忙跑到学校门口,申照肸等在那儿,看好戏的模样:“哟,这下知道着急了?为什么不好好哄?为什么要吵架?”“她人呢?”游迹星喘气相当急促。 “走了呀,”申照肸耸肩,“估计地铁都坐半程了。 ”游迹星立刻朝那个方向跑了两步,停顿。 申照肸纳闷:“快去追啊!你应该知道她住在哪儿,直接去敲门认错哄人啊!”可以这样做吗?如果真是吵架,这样做说不准能哄得好。 可是他们不是吵架。 游迹星双手插进汗湿的头发里,将脸埋进臂弯,万念俱灰地喃喃自语:“行不通的……” 第四十三章 天一点点由暗转明,每一秒的细微变化都被姜仪景尽收眼底。 算起来,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合过眼了。 身体快疲倦到极致,可精神依旧亢奋得很超过,一闭上眼耳畔就3d环绕播放震耳欲聋的怪声,似尖叫,又似痛苦的呻吟。 原来只看着太阳东升西落也并不就等于闲适自得啊。 好久没见过太阳。 来珠市已有二十天,总共就晴了三天,接着气象台发布台风预警,珠市虽未在台风过境的路线上,仍一连落了十六七天的雨了。 雨势时大,时更大,没有要停歇的趋势。 雨声太过响亮,世界就变得很安静,同时其他的怪声音也变得很大声。 脑中虚幻的尖叫和呻吟,慢慢变真实,透过墙体,传进她耳朵,越来越清晰。 男人带着浓重口音的暴怒喊声先一步划破清晨的寂静,再是连续不断的响亮的耳光,小孩哇哇大哭和着女人无助的呻吟紧随其后,顺着破开的口子将寂静撕了个粉碎。 城中村的租客混杂,这栋楼每个房间的面积和布局该是一样的,姜仪景不知第多少次环视房间,如此狭窄,不敢想象隔壁竟挤了一家五口。 暴力和哭喊是隔壁的家常便饭,男人极其易怒,醉醺醺的怒吼总伴随的是小女娃不停在说“爸爸我错了”的哭声,以及女人畏惧隐忍、不敢反抗的悲哀呜咽。 姜仪景听着很火大,每次总会产生一种去敲门咒骂一句“打老婆和小孩八辈子绝种”的冲动。 只是冲动,仅此而已。 她与隔壁的男人打过照面。 下三白眼、吊梢眉,两条细缝中露出的几乎只有白眼仁,颧骨高耸,腮骨大,面部横肉遍布,嘴唇发紫。 奇形怪状的,很不好惹的样子。 这房子是姜成民给她租的,他自己就住在同一栋第五层,她在第三层。 刚到珠市那天,姜成民从火车站把她接到这里,七拐八拐净是穿梭在凹凸不平的小巷,一路看见比猫还大的耗子乱窜。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不确定地问:“爸,你要带我去哪儿?”姜成民回答她:“当然是住的地方,一个大单间,还有阳台,才五百租金,比你在锦市住的划算很多吧?”确认这人真是她爸,暂时放下醒来会发现自己身在东南亚的顾虑,仍不停问:“还有多久才到啊……”“就在这了。 ”姜成民一个黑洞洞的口子,“从这里上楼就是。 ”青天白日,这里面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索着跟随上楼,姜成民在门口东找西找,没见钥匙,便打电话给房东。 她站在旁边等待,隔壁的门从里头打开,走出来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眼睛丝毫不收敛,从下到上、再从上到下地打量她,眼珠子简直要粘她身上了。 那人走开了,持续的恶心呕吐感席卷,姜仪景不自觉拧紧眉,去拉姜成民的衣角,瑟缩到他身后,不安的颤声:“爸……”姜成民完全没听见,一门心思只在和房东的交涉上。 进到屋里,姜仪景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说是单间,一开门只看见四面墙,和一张光秃秃只有床板在的木头床,什么都没有的毛坯房,看起来自然就大;说是带阳台,与对面楼的距离也就一胳膊,光线全部被遮挡,就是通常称做的“握手楼”。 窗户外边的防盗网锈迹斑斑,看起来轻轻一拽就会掉,从对面轻轻迈一步就过来了。 最要紧的是,阳台上的卫生间居然连门都没有。 姜仪景看着那猪肝色的木头床,还有那扇与这环境尤其适配的生锈大铁门,眉心拧得更紧:“好像监狱……”“监狱?”姜成民不认可的语气,“有的住就不错了,我们刚出来讨生活的时候,只能住厂里的宿舍,十几个人住的地方还没这大嘞……”他完全没觉得有哪处不对劲,自顾自地仰面躺在床板上:“这屋多好啊,床多大多舒服啊,比我那屋都好,哎呀你们这代人就是过得太安逸了……”隔壁的动静渐歇,姜仪景从那张床上坐起身,强烈感觉从后脑勺到脚后跟那一条彻底被磨平了,现在从侧面看她绝对是一条很扁的人。 床板上只垫张凉席,这跟直接睡在一块钢板上有什么区别?抱怨环境不如去适应环境,她也有努力做出过让自己尽量能舒服适应的改变。 她网购了遮光帘和记忆棉床垫,没用到三天,就开始连绵不绝地下起雨。 一夜之间,遮光帘飘出一股非常奇怪的味儿。 不可言喻的味道,不需要刻意凑近去闻,就站在四方房间与阳台的连接处,那味道就软绵但强硬地迎面袭来。 像酸菜变质了散发出的软烂黏糊的酸馊味,又好似闷了一整天脱掉鞋子的酸汗脚味……无法精准描述出那股怪味儿,只需要知道它拥有闻一下就蹿起一股无名火的强大杀伤力。 她想着拆下来洗洗还能用,拿到手里才看见上面布满绿的白的霉菌斑。 于是她又实施了一项符合她出身地本土地域特色但在珠市水土不服的举措——打开窗通风。 她感觉自己是被一只热情的狗从睡梦中舔醒的……浑身上下、里里外外舔了个遍,整个人就跟泡在唾液里,胶黏胶黏的。 起身一看,这才发现是怎么回事呢——整张凉席上,细细密密滋生了满满的霉菌,不拘于两种颜色,深绿浅绿、棕的黄的、红的褐的……像谁的填色盘打翻在她床上了。 一抹床垫,潮乎乎的,就像是一湾蓄满水的肥厚池塘,胶黏发臭。 十多天以来,她起床的流程已经是固定:擦床板、凉席,开吹风机吹干。 去洗澡洗衣服,吹风机吹干。 如若晾在阳台等衣服自然风干,那基本上只有还没晾干又臭了这一种下场。 姜仪景平静到没有丝毫情绪,做完这些,重新坐回床上——不要问她为什么不躺下,一直躺着绝对会真的成为一片扁人;也不要问为什么还要坐硬如铁板的床上,除此之外没别的能坐的地方。 刚抵达珠市的那三天,还好她抓紧面试了几家公司,不至于现下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无法出行而感觉压力和焦虑。 不过也都还没收到面试结果,她只觉得有两家面试时体感还不错,可她并不敢真觉得自己不错,惧怕落空。 莫名其妙的,她想到了不该想的人。 心中漾起一股酸涩和轻轻一瞬的钝痛,立刻又反应过来将其统统压下。 她早就跟自己立下约定,只许她难过一周,就必须要ove on。 眼下都快两个月了,她不能在任由自己还沉浸在回忆里。 她不能再对不起她自己。 第四十四章 城中村的信号时有时无,有也只是显示最微弱的一格。 百无聊赖时想玩手机,姜仪景只能在阳台上不断去尝试哪个位置能接收到信号。 空气中隐约又飘着股霉臭味,遮光帘已经被她扔掉了,那只能是——伸鼻子去嗅了嗅昨晚刚重新清洗一遍的衣服,衣摆还在往下滴着水,就又晾臭了……她烦躁地扯下,力道过大,衣架绕着铁杆转了个360°的圈,像在极力拯救自己,却还是被弹落。 她不急着去捡起,将衣服丢进水桶里,加入过量洗衣液浸泡。 刷个视频看两秒钟要卡五分钟,她拿着手机左移一下右移一下地寻找信号的缺口,断断续续地看,很快就失了兴致。 便又去刷别的图文形式的平台,图片也迟迟加载不出来。 最后,手机辗转到微信朋友圈。 信号这会儿却莫名其妙突然好起来了,一点进去就成功刷出最新一条——程予娣的婚礼电子请柬。 眼睛还没看清楚,就径直点进去了,一张一张的婚纱合照跳出来。 看着幸福美满的笑脸,她不由得想起来那个夜晚在操场看台上的谈话。 当时程予娣说她们是同类,时至今日她仍觉得根本算不上。 那句“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倒是说得很精准。 莫名的,姜仪景突然发现此刻,她居然是有些羡慕程予娣的,即使是不合情理,甚至算得上是缺德的那种羡慕。 程予娣的不幸是摆在明面上的,家庭出身的不幸,父母毫不掩饰的重男轻女,对她足够坏,她便可以无所顾忌地去怨恨、去逃离,通过这些不幸她才能知晓自己要的幸福是什么样的,而不顾一切地去找寻、追求它。 反观林姝兰和姜成民,从小将她抛给外婆和舅舅看管,没有正儿八经照顾过她一天。 可并非是不闻不问,该提供的物质条件从来没有缺少过。 每每有矛盾和冲突,也总是有“补偿”紧随其后——买新衣服、换新手机,以及“吃饭了”、“帮我操作一下手机这个功能”。 这些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台阶递过来,姜仪景便不得不识得好歹地顺着走下去,而那些对她的斥责、贬低和痛苦便就此揭过去了。 除了她这个当事人以外的人,都轻松揭过去了。 只有姜仪景自己,时常在为这时好时坏的亲属关系踌躇着——只在意给她提供的物质,从不关心她的感受、心情和真实需求,她从来没有获取过稳定的真切的关爱,而那些用金钱便能唾手可得的物质,也总能真令她生出庞杂而绵密的愧疚。 程予娣说得没错,她惨得太轻了,够不到能让她有道理去怨恨的程度,也让她狠不下心真的远离他们。 电子请柬播完,停在最后的页面上,是婚宴的时间和地点,弹幕滚动着新婚祝福。 姜仪景退出去看日历,中秋节,正是团圆的节日。 程予娣说得没错,因为她足够惨,所以她也该足够圆满。 姜仪景没有再点进微信去送祝福,直接清理掉后台,想了想又点进去把朋友圈入口关闭了。 她不会再偷窥别人的圆满。 申照肸的消息准时发来。 从她来珠市,申照肸来找她聊天的频率很高,总是问她在这边是否适应,是否有找到新工作,有没有过得开心。 在学校对面碰见申照肸那个傍晚,她有提起过自己当晚就要去珠市了,会来关注她的近况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但未免太过频繁。 姜仪景在宿舍群里发:「我感觉有点奇怪」淡笑盈即刻响应,在家里复习实在是有些枯燥:「何事称奇?」姜仪景想了想:「那谁是不是在」打出这几个字她突然顿住,该怎么定义?偷偷关注?视奸?程度似乎都太深了些。 愣神之际,手指没提防触到了屏幕,将那半截话发了出去。 淡笑盈一时没反应过来:「哪谁?在什么?你别做谜语人啊!」姜仪景突然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荒唐,怎么还在期待他会这样旁敲侧击地通过共友来了解她的近况呢?她打算随口说个别的话题搪塞过去,淡笑盈却突然反应过来了。 淡笑盈:「游迹星视奸,被你发现?」跟随一个吃瓜脸表情包。 姜仪景:「怎么会,他肯定在忙着做该做的事情,怎么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淡笑盈还没回复,她便又改口讲出她的猜想:「好吧,其实我就是怀疑他在通过共友了解我的近况,我也以为是不是我想太多,毕竟……可共友实在问得太频繁了,一日三餐、每日早起问候、睡前关切,事无巨细……」她截图了几张发过去,淡笑盈回:「哇塞!这绝对就是游迹星在问啊!」姜仪景:「……其实我是在等你骂醒我的」淡笑盈:「其实你很愿意相信这背后猫着的人是游迹星吧」姜仪景无法反驳,她的确常常给这些对话叠加上游迹星声音和语气,当听见隔壁的暴力、彻夜无法闭眼入眠、起来发现满床的霉斑、衣服洗一遍臭一遍的这些不如意的时刻,用来慰藉自己。 她都已经换掉了沐浴露和洗衣液,不再听音乐,藏好那串手链和珊瑚绒睡衣,就是为了能规避他的存在,以此靠时间来淡忘。 可他依旧如影随形,连跟别人的对话都能脑补出这样荒唐的可能性。 顶端跳出来电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珠市,姜仪景犹豫片刻才接听。 是面试通过的通知,hr简单复述了之前提过的工作内容和待遇,她回答可以接受,hr便接着询问她最快入职的时间。 她的沉默令hr讶异:“姜女士,您还有什么顾虑呢?可以尽情提出来,我们再好好协商。 ”“没有,您说得非常详细,”姜仪景说,“但我还想再考虑一下,可以吗?”“当然可以,”hr温声道,“您面试时的表现特别出色,加上您有提前了解过公司的情况,应该是认可公司的理念和发展,所以我们很期待您的加入。 我也理解您的顾虑,这样,试用期的薪资,我这边去争取一下给您涨500,转正后的薪资待定,您看可以吗?”姜仪景没立刻吭声,hr继续道:“商务总监对您面试时的印象尤其好,但毕竟您刚毕业不久,上一段工作时间也不长,我们无法确定您的工作能力究竟如何,虽然是转正待定,但肯定也不会低于先前确定的数目,这个您可以放心。 ”“感谢您和贵公司对我的认可,可我想考虑的不单是您提出的这一条。 ”“好的明白,那我这边帮您争取,期待您的答复。 ”挂掉电话,姜仪景没有丝毫开心和兴奋,她也纳闷,竭力去琢磨内心犹豫的原因。 她垂头看见水桶里泡着的衣服,恍然大悟。 这里并不是让她感觉良好的舒适地,虽然临近父亲,按道理说该有亲人的依靠,可她丝毫没有稳定安全的感觉,她时刻提心吊胆着,因这环境而不舒服,要是接受了那份工作就意味着她要长时间待在这里,她就要一直如此高度紧张地生活了吗?晚上和姜成民吃饭时,果然被问及工作找得怎么样。 姜仪景细嚼慢咽小口吃着饭,咽下去才说:“收到了入职通知。 ”“什么公司?”“化妆品公司的商务助理。 ”姜成民哼出轻蔑的一声:“你这样的学历和专业能找到什么正经公司,别又像上次那样被骗。 ”姜仪景给他们说起过上家公司的离职理由,而他们固执己见地只断定是她太差劲,所以找的工作也不靠谱。 姜仪景不辩解,闷头继续吃饭。 姜成民又哼出一声:“你别去那公司了吧,你自己找的能是什么好工作,我隔壁厂里在招……”姜仪景突然在这一刻猛下决定:“我已经同意那家公司要去了。 ”她添油加醋地把违反约定的后果说得很严重,姜成民嘟囔了几句,也没再坚持。 申照肸雷打不动地发来问候,姜仪景编造积极的生活状态回应她,还专门强调自己快要入职新工作,前景不错,以后大概就要在珠市讨生活了。 申照肸:「啊,珠市那么远,能见着一面可太难了」然后这条消息立刻被撤回,姜仪景揪着不放:「我看到了哦」申照肸找补:「哈哈哈我是说我要见你一面也太难了!而且你就吃不到麻薯了,还有你那么爱吃辣,在珠市肯定不好受吧?」姜仪景:「总能适应的」不论是环境、气候还是吃食,还是别的任何,总能适应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接着发了句:「我还以为你每天来找我是有别的理由,原来你是怕我孤身一人在珠市不适应,你也太贴心了」眼看着顶端反复在“对方正在输入中”和“申照肸”之间变化,她等了好久,申照肸总算发来一条:「你已经猜到了?」姜仪景装傻:「什么呀?你帮我解闷吗?」申照肸发来一个尴尬的eoji表情:「我招」然后是几张截图,每天与游迹星同步近况。 申照肸求饶:「仪景,你会怪我吗?我只是工具人而已(可怜)」姜仪景:「没事」申照肸:「你真的要在珠市了吗?」姜仪景截取她刚和hr确认offer的记录:「当然,未入职就给我涨薪500了呢,很有前景。 只不过最近商务总监出差了,没人可以带我熟悉工作,让我十一假期后入职」申照肸为她高兴,末了补一句:「最近这些关心的询问,是真的出自我本心,你相信吗?」姜仪景发送花式比心的表情包:「谢谢你」结束了对话,姜仪景又往上翻记录,点开那几张截图细细地看,他每次收到她编出的积极都只会说:「那就好」他是真的相信她现在过得很好了吧。 是她早有察觉,故意往好里去编的,可姜仪景现在又不想让他这样认为,实际上是她本来就过得一点儿都不好,死湖一样波澜无惊,又总在飘摇不定。 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怎么样了。 只是把长期关闭的加好友权限打开,再把各个平台黑名单中的人释放。 中秋前一天,姜成民兴冲冲地跟她说明天去找大伯过节,他最热衷于过这种寓意团圆的节日,好像真能从节日氛围中汲取他迫切寻求的归属。 姜成民打小没见过母亲,父亲又忙于自我的娱乐无暇顾忌他和大伯两兄弟,他是在各姑婶的轮流照抚下成长的,对家庭齐聚尤其看重。 可事实是,他一年到头好不容易回趟家,却总是想着去姑婶家串门、与一众老友约聚会、去外面闲逛,在本来的家庭的时间倒是寥寥无几,似乎他的归属总在别处。 姜仪景长时间缺觉,从天黑睁眼到天亮,潮湿闷热的天气本就令她胃口欠佳,一听姜成民报的那些菜名,油腻感更是令她反胃。 她虚弱地表示:“我最近睡不好,而且也没胃口,你和大伯过吧,我就不去了。 ”姜成民不赞同:“中秋哪有不团聚的?”姜仪景:“我之前不在这里你不也和大伯过的,就照你的惯例去过就好了,不用管我。 ”姜成民没说话,她以为就这样默认了。 不出意料,当晚她依旧睡不着。 不是她不想睡觉,她原本困得睁不开眼睛,往床上一躺,被床板一硌,瞌睡全无。 坚持酝酿了一会儿,她确实是真找不回瞌睡了,便去摸手机,此时已经凌晨两点,姜成民的未读消息是接近零点发来的:「我考虑了一下,明天还是我们俩一起过,你不是说这里的饭菜没味道吗?明天早上去买菜,挑你自己爱吃的,爸给你做」姜仪景深呼一口气:「不用了爸,你就去找大伯吧,真的不用管我,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通宵失眠了,我明天只想睡觉,而且天气湿热湿热的,我也没什么胃口吃太油」天蒙蒙亮,她收到回复:「好吧」睡意终于铺天盖地席卷过来,甚至盖过了后背的痛感。 她混沌地入睡,虽然还是有不舒服的感觉,可十分满足。 突然,她被急促的敲门声叫醒,是姜成民的声音:“姜仪景,快起床,我们一起去买菜了,今天完全按照你的意愿,你想吃什么,爸就给你做什么。 ”姜仪景痛苦地睁开眼,时间才七点过,她闭上眼睛也才不到一小时,她声音沙哑:“爸,你去找大伯吧,我只想睡觉。 ”外头的人嘟囔了几句,她没听清,她立刻又陷入混沌的梦里。 这一回叫醒她的不再是有规律的叩叩声,而是一拳一拳砸上来的闷响,还有从墙体透进来的喊叫。 “外面的,你们砸门也没用哦,绝对推不开的,”几个装扮整齐划一的伴娘双手抵在本就反锁的门板上,脸上洋溢着喜气齐声喊口号,“新娘娶过门,红包来敲门。 ”外头一阵哄笑,接着从门缝中塞进一个一个红包,齐声喊:“诚意满满,请开门吧!”不能开!姜仪景听着砸门的闷声,嘶吼般在喊:“姜仪景你快要死了是不是?那你赶紧死远点,别死我眼前,也别死在房东的屋子里,不然你让别人怎么再出租?”她不能打开门,外面这人说不定根本不是她爸,而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暴徒,让他进了门,哪怕她哭着求饶说“爸爸,我错了”也无济于事。 砸门的力道越发愤怒,每一拳都伴随着一句“要死就死远点”,夹杂着“我都征求你的意愿,做你想吃的饭菜了,你还这么不识好”。 眼见门上的铁闩都快脱落,门被砸得一晃一晃的。 不能让他进来!于是姜仪景奋力去推木床,在地板上划出绵长的刺耳声音。 “呲喇——”话筒突兀发出绵长不绝的啸叫,席间众宾客纷纷捂耳皱眉,婚礼主持人立即将话筒调整位置,随后接入仪式正轨,新郎父母致辞。 季母的普通话夹杂着浓浓的地方口音,最要紧的就是n和l不分,纵使已经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程予娣仍旧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可她依旧笑得很是甜蜜,季家父母对她尤其关照,给予她渴求的全部亲情,她坚信语言沟通不畅也没什么所谓,总会有超乎血缘的亲近,这不就被她遇见了吗?于是她舒心地改口:“爸,妈,以后我和彦川一定好好孝顺您二老。 ”此话一说出,宴会厅顷刻被掌声点燃,一浪盖过一浪,饱含着对于这个新的小家的祝福。 可没有人在真正关注如何的其乐融融美满和谐,大家都在强撑着精神,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送来筷子开席。 姜仪景撑坐在歪歪扭扭抵着门的床板上,外头的“风暴”已然停歇,她张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仍不起作用,外头的“暴徒”似乎砸开了门冲进屋来将她死死掐住,可抬头一看,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其上几处拳头大的凸起清晰可辨,但还好好禁闭着。 她又像是陷入了泥沼里,无尽的黑暗和粘稠一点一点吞噬掉凭她挣扎的空间,湿润冰凉的泥浆渗入骨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好像真的会死掉,如他所言,不被发觉地死掉。 手边的屏幕亮起,黑暗里微弱的光,她也当是珍贵的生的渴望,慌乱地去抓住。 新的微信好友添加申请,附加说明是:「我有很多没说出口的话,这次一定要完整的跟你说清楚,我马上起飞了,等我过来」 第四十五章 姜仪景放下手机就开始收拾行李,不管后面作何打算,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地。 音乐播放中断,她凑过去看,有电话打进来了——是外婆。 她深呼吸几个回合,默念让自己一定要稳住情绪,不要失控,才接起。 外婆柔和地先问她:“吃过饭没啊?”姜仪景带着笑意回答:“正要去吃呢。 ”“你爸爸说他做了你爱吃的,叫你去吃嘞。 ”外婆的语气有些试探的意味。 闻言,姜仪景就清楚了,直说:“我爸他怎么跟您说的?”“你不要置气哈,”外婆先稳住她的情绪,“你爸也是想让你吃点好的嘛,听说你在那里吃不惯,想给你改善改善伙食,你没胃口也得好好跟爸爸说明白不是?”“我跟他说得很明白了,”姜仪景耐着性子跟老人解释,“他说他要去找大伯,我说我不去,因为我最近一直睡不好,我想睡觉,我今天好不容易有瞌睡了。 ”她说着说着有些委屈涌上心头。 “那你爸爸说他做好了饭来叫你,你不领情还凶了他,”外婆似是不相信这一面之词,跟她确认,“有这回事吗?”“他这么跟您说的?”姜仪景顿了顿,止住呼之欲出的控诉,缓了缓才说,“我妈在您旁边吗?我刚刚听见她声音了,我有话跟她说。 ”“在在在,”外婆忙不迭将电话转移给旁的人,“来,姝兰,要跟你说两句。 ”“喂,”林姝兰接过电话。 姜仪景没等她说别的,径直说:“外婆现在听得见吗?”“怎么了?”林姝兰没回答她的问题,倒是反问。 “你先确保外婆听不见我的话。 ”“好了,听不见了。 ”姜仪景深吸一口气:“他跟你们说我不领情,还凶他,那他怎么不跟你们讲清楚前因后果?我跟他说了两三次,我不去大伯那里过节,我只想睡觉,我很多很多天没有合过眼了,我今天好不容易有困意我只想睡觉!”她缓了缓情绪,继续说:“可他非要拉我去买菜,还说什么都按照我的喜好做饭,尊重我的意愿,可是我当时的意愿是睡觉啊,不是吃饭!”她的声音尖利了,林姝兰的声音也立刻要尖利起来:“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又为了我好是吗?”姜仪景笑了一声,“那他有没有说,他在我屋外面发疯砸门的时候喊了些什么?”“他叫着嚷着问我是不是要死了,要死就死远点,别死在他面前了,”姜仪景突然完全平静下来,不再有歇斯底里的情绪,“妈,您觉得,这也是为我好吗?他告状有意略去这一部分没说,想必也是门清的,这不是在为我好吧?”“还是要说,这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呢?”电话那头沉默如幽深的洞穴,姜仪景说完话才猛然悟透一个现象所隐含的深意——男人以“勤做饭,宠老婆,听老婆话”盛名,由此取得一个踏实本分的好名声。 可一个家庭除却做饭,还有许多未被提及的事项。 拿她家来说,家庭事务基本都归林姝兰操持,负责除做饭以外的大部分家务、家庭的开支规划、子女的学业、管教叛逆的女儿……听起来就令人精疲力尽,竟就那么简单地被定义为“太老实了,什么都听老婆的”,轻而易举地抹去其中的辛酸苦辣。 姜仪景忽然明白这个的底层逻辑只是,他们根本不具备处理问题的能力,遇事只会意气用事无能狂怒,所以女性只能选择挑起大梁做一家之主,而他们就得以在外宣扬自己多么多么爱老婆,什么都听老婆的,便就此怡然自得地做起甩手掌柜。 姜仪景推开门走出去,隔壁的门大开,女人和两个小女孩坐在门口,依靠走道昏暗的灯光择菜和写作业,屋内隐约传来游戏音效。 女人看见她,笑了笑表示问候,她也笑着向女人点点头。 无言,但一片祥和。 男人不在的难得祥和。 她自以为可以无波无澜地把钥匙交给姜成民,再毫无负担地即刻逃离这里。 敲开五楼的那扇铁门,烟臭味扑鼻,姜成民手忙脚乱,去开窗通风,两只手不停在空中扇着,想让空气快点流通。 他状若无事发生,平常地招呼她:“赶紧吃饭吧,我先把饭菜热一热。 ”姜仪景定睛在床底下歪七扭八栽着十几个烟头的蚊香盘。 事情发生后,没有任何举措去解决或弥补,而是靠猛抽尼古丁来麻痹神经。 虽然这种做法并不让人意外,在落空感之中居然还能隐藏一丝歉疚。 熟悉的复杂情绪涌上来。 她静立在门口片刻,还是选择坐下吃掉那一锅专门符合她口味却没一样菜是她爱吃的火锅。 应付了几口,才把三楼的钥匙递给姜成民:“我今天就要走了。 ”姜成民说:“不是说入职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就近搬家吗?”“不是,”姜仪景语气淡淡,“我推掉了入职邀约,打算回锦市了。 ”姜成民把筷子摔在桌面,意料之中的怒气一触即发。 姜仪景神色如平静的水面,轻声说:“我在这里待着一点儿也不舒服,你和妈指定会说我就是过得太安逸了吃不得一点苦,所以在今天之前,我一直在忍耐,睡不着吃不下长了满腿的湿疹我也在竭力去克服。 ”“可今天,我再忍不下去了,”姜仪景偏头去看床底,“你的举动和言行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没有安全可言,我要一直提心吊胆地守住那扇门,担惊受怕,唯恐下一刻被人砸开,而你们只会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这只不过是家人之间的一点小摩擦,姜仪景你怎么能记亲人的仇呢。 除当事人以外的所有人都能大度地揭开。 姜仪景突然有些后悔。 如果没有悟透这些就好了,她还可以稀里糊涂地维系这份亲情,糊里糊涂地继续过寻求家人关切爱护的日子。 可她并不希望她自己只依赖亲属关系而放弃成为她自己,她是独立的个体,她没必要负担他们的不如意,她是她自己。 思及此,她不由得一怔,口中低声重复:“独立的个体……”像是玻璃窗上的朦胧雾气被擦去,视野开阔得一切都清晰可见。 她双手握着行李杆,看着游迹星从出口走出,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走得平稳有力。 他戴着白色口罩,笑意仍从眼睛里流出,一如初次所见。 一如初次所见,他能带给她别人给不了的安宁,她从他那里感受到两个可以沟通的灵魂、下意识的惦念、满眼的怜惜和爱护,以及看得见摸得着的在意。 她喜欢他,也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无穷尽的依恋。 因为从未体验过如此确切的爱与被爱,她不受控制地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遗忘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他们在相爱,这一定是毋庸置疑的。 但相偎相依相互扶持的一对恋人,也该有独立的空间,她应该相信,他的爱不会因为一段时间没有联系就会消失不见。 她应该坚信,他和他的爱,该是永存。 游迹星走到她面前,她仰头对上他的笑眼,眼泪就在这一瞬滚落。 她已经憋了太久。 积攒的郁结如溃烂的创口,外表结痂,可内里的腐肉生出脓疮,时刻隐隐作痛着。 如今她重获治疗的特效药,挤出其中的脓疮,敷在伤口上镇痛,很快便会愈合。 第四十六章 那座房屋又重新显现。 翠绿的绿荫、炽红的屋舍,还有满园的春光艳丽,交相辉映,她一脚踏入复苏的生机。 缠满藤蔓的秋千椅旁边,游迹星就站在那儿,眉眼含笑,对她伸出手。 她在晃荡中奋力朝那边移动,越是靠近,就越是安定。 “咚咚——”她听见胸口处传来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这声音开始加剧,一阵急促又带有愤怒的闷响。 一派祥和的场面突然急转直下,带花园的房屋消失不见,她发觉自己置身于一处破败不堪的漆黑屋子里,墙面斑驳,一团一团的霉斑分布,窗户和铁门都生了锈。 有人在砸门!铁门上凸起一拳一拳的印记,铁闩松动,砸上来一拳,那门便开出一条缝隙,就快要被砸开。 姜仪景慌忙去抵住,使出浑身解数,她的身体便和铁门一同被惯性弹开,又贴回。 天旋地转间,她已然置身事外,以一个第三方视角站在房门外旁观外头的人砸门。 男人浑身充斥着暴戾,砸在门上就是一个坑,嘴上不停怒吼着:“去死,赶紧去死!”她预感到留在此地会有危险,这男人的戾气迟早会烧到她身上来,欲拔腿离开,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像是站在可以自动旋转的圆盘上,旋转到与中央的男人面对面,看清他的脸,她心中骇然。 竟是姜成民。 他们对上眼神,姜成民面目狰狞,愤怒地朝她喊:“赶紧去死!”姜仪景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梦里的场景带给她的冲击和惊惧还强烈着,她急喘出几口气,身旁立刻有动静,环抱着她的双臂收紧了些。 游迹星还未完全清醒过来,闭着眼睛懒散低沉地呢喃:“做噩梦了?别怕乖乖,我在呢。 ”她挪了挪身体,侧身去抱住他,整颗头都塞进他怀中。 游迹星抬手抚住她的脑袋,给予她慰藉:“没关系的乖乖,只是梦。 ”“我没有害怕,”她在他怀里闷闷出声,“你知道吗?事情发生的当时我的确很害怕,我害怕他真的会把门砸开进了屋,所以我赶紧推床过去抵住了,我都没想到我力气有那么大,这一次我好像有变坚强了欸,我终于也可以自己救得了自己了。 ”“不是哦,”游迹星说,“不止这一次,迄今为止都是乖乖自己在救自己哦,而不是全靠我。 ”束手无策的翻译论文、听不明白的听力题目、涉及前途的选择,这些困境都是姜仪景自己去做出决定和思考如何完成的,他只是从旁给予鼓励,她便会很有自信地去那样做。 可姜仪景只将这些做成的功劳归于游迹星的陪伴。 “即使没有我的认可和鼓励,乖乖也一定能做好的呀,我完全相信。 只不过单打独斗的话,这个过程会稍微艰苦一些。 ”翻阅文献学习翻译理论的是姜仪景自己;听不懂的听力是她自己想出“影子跟读”的办法并实施;她不愿意向父母妥协的事情,在结识游迹星之前就一直在坚持。 是她一直在尝试各种办法拯救自我,比如高考前自学数学,比如不适合她的职业规划。 一个人要拯救自己,始终只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 当消防员将手伸向天台边上的人时,最终决定牵住那只手走回安全的区域的,始终是主动去站在边沿的那个人。 而游迹星甘愿去做那个朝她伸手,在她脱离困境的过程中扶她一把、给予信心的支撑。 他要做的是陪着她,她便能更有力气地拯救出自己。 “我之前说过的话,会一直算数,我会在不好的事情发生之时,让你安心,让你觉得你不是孤身一人去面对那些困难险境。 ”姜仪景抬头看他,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他们此刻正四目相对。 她总是庆幸,游迹星是能看见她的人。 可是她没有意识到,更应该由她自己来看见她自己。 不过也完全没关系,现在她可以借助他的眼睛来看见她自己,借用他的嘴巴来讲述她自己,以及,用他的心来感受她自己。 她不会再害怕过去和不确定的未来,因为她已经可以去相信和期待,任何事情都可以得到解决。 游迹星却有些愧疚:“但这次我没做到,我来晚了。 ”姜仪景下意识摇头,又想起没开灯,于是开口说:“不晚,你出现得刚刚好,每次都是。 ”说完这句话,他们又将彼此抱得更紧密,长久地没说一句话。 “对不起。 ”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又是异口同声。 两人一同低笑两声,姜仪景抱紧他,靠在他胸口说:“我先说!”“不行,我先说!”“就我先说!”“好吧,”游迹星按住她不让她扭动,“那乖乖先说好了。 ”“我想说,”姜仪景说,“我不会再有点风吹草动就逃跑了,我会相信你和你的爱一直存在。 所以对不起,我不应该一出现问题就回避。 ”“对!没错!”游迹星附和,“我们要一起商量对策,要我和你一起解决问题,而不是让问题解决我们!这一点你是得挨批评!”“对不起,我真的不会再这样做了。 ”姜仪景诚恳认错。 “那该我说了,”游迹星变成歉疚的语气,“我不应该有事要忙就对你缺乏耐心,不好好跟你沟通。 ”“是该对你提出批评!”姜仪景仿照他刚刚的语气,随后又提议,“那以后太忙或者忙完想自己放松一下,要好好跟我说!我就不会胡思乱想到要逃跑了。 ”“当然,”游迹星保证道,“如果事发突然来不及先跟你说,我也会忙完好好解释的,行吗?”姜仪景猛点头,床都在因为她的动作而摇晃。 她笑着抱住他:“我好喜欢这样。 ”游迹星发出疑问的声音,便听她继续说:“比起越过磨合阶段直接游刃有余地完美处理掉存在的问题,经过不中伤对方的争论、在不理解我的崩溃时依旧可以耐心引导我说出顾虑并共同商量出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处理方法,这让我更加觉得安心。 我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 ”这让她觉得,这段关系是平等的,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一次一次交换不同意见和同等重量的真心,不断打磨,互相包容,最终契合地拼贴在一起。 这个过程中,会有让步和改变,但他们始终还是原来的自己,只是重合的那一部分,让两个人更加完整。 第四十七章 年底,工作不好找,姜仪景选择去一家奶茶店暂时过渡,缓解焦虑,同时还能有一份收入。 店长统计谁可以在过年期间留岗,她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这下可太好了,不用纠结找什么借口不回家了。 “那我回去待两天就回来陪你。 ”游迹星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轻轻抱住她。 “不用呀!”姜仪景回抱他,“我有安排班次,也没办法陪你呀,你就正常回家,好好过年。 而且过年期间工资翻倍诶!等我干一段时间,等开春了,我们就可以出去玩了!”林姝兰发来消息:「那过年之后你回来吗?今天我出去逛,看见商场里的衣服还挺好看的,过完年春装就该上了,也好久没给你置办过衣服,我出钱给你买吧。 就看你有没有时间。 」在珠市那一番冲突过后,林姝兰态度突然大转变,说话不再夹枪带棒,取而代之的是缓和的试探。 姜仪景明白,妈妈是在担忧她还因为那件事心怀怨恨。 姜仪景暗自想,怎么会有怨恨呢。 就算有,那也不该是对她。 毕竟那件事的直接造成者都没有察觉,仍然在四处含沙射影地埋怨,他的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过年居然都不回去与家人团聚。 隔三差五发一些类似“子女不孝”、“女孩子不结婚的下场”这类视频给她。 她早预料到,他会遗忘掉那一拳又一拳裹着咒骂的闷响,或者是认为一起吃过一餐饭就已经将不好的记忆清除干净。 他向来只管做饭,然而收拾残局的是看不下去的人。 姜仪景看着林姝兰的措辞,温和又蹩脚地追问她的近况,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姜逸清上小学之前的每一个年关,林姝兰会用辛劳一整年的薪水,做个时髦的发型,置办一身得体的衣服回老家过年,神采飞扬。 自从成为家庭主妇,没有为家庭开支作出实质贡献,她的头发不再时兴,渐渐透出些许银灰,说话也都是商量的语气。 不过,姜仪景并不会试图做些什么来改变,记忆中节省生活费买来的康乃馨,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惊喜反应,却被指责铺张浪费时,她就该明白,这不是她应该承担的课题。 现在她全明白了。 姜仪景回复:「过年期间工资会高些,过完年就不做这个了,三四月份应该会找机会回家看看外婆」回复消息间隔了许久,但林姝兰回得很快:「那好,四月份就到你的生日了,那时候回家来就正好,去年四月份,商场里已经有夏装裙子挂出来卖了」姜仪景看见这行字,不免唏嘘。 二十二次被遗忘的那个日子,终于在二十三岁被记起了一次。 她只回复了个「好」,便没再多说其他的。 游迹星凑过来端详她的脸,“咦”了一声奇怪道:“怎么好像一点儿也看不出在不高兴呀?”姜仪景伸出双手架在他脖子上,笑着说:“我本来就没有不高兴呀。 ”游迹星坐在她旁边,伸手捞过她圈进怀中,两人依偎在沙发上,听她继续说:“以前我一跟我妈交流,就很不受控制,情绪激动,我现在才想明白,我其实也和我妈一样,一直在尝试去说服她接受我的思想。 ”“我自己都不愿意被他们重构思想,她几十年造就的观念也同样无法被我改变呀。 想通了这一点,我现在就能保持平静,不会因一次交流就情绪大起大落了。 ”“当然,”她说,“我的确是不想回去才主动要留店的,我一想到回家还是会不自在,尤其是……”她顿了顿,那创口还未完全愈合,可她现在可以去直面和承认:“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没关系,”游迹星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都需要一个过程,慢慢来,没关系。 ”姜仪景笑了,扭身仰脸亲在他嘴角,说:“嗯!我会慢慢适应的!”“痛……”程予娣紧紧拽住白色床单,头发完全被汗水打湿,胡乱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虚弱地说着,“好痛……”季母跟随推去手术室的移动床旁,焦急地跟医生交代:“要打无痛啊,一定要打无痛啊!”医生按照规定应下,程予娣虽在承受着剧痛,也将季母的话听在耳朵里,颤抖着手去拉:“妈……”季母忙不迭握住她的手,宽慰:“没事,放心哈,我们都在外头呢。 ”婴孩发出的第一声啼哭,程予娣已完全丧失气力,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眼前便就一黑。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窗帘缝里泄出太阳光,正巧有护士来查看她的状况,程予娣拜托她拉开窗帘。 是个大晴天,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能看见蓝天如洗,一碧万顷。 是个极好的天气。 她听见有响动在靠近,心知是她的孩子被推来,身后跟随的季母却不如平素的那般笑容满面,也没有上前询问她身体如何。 程予娣没多在意,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护士递给她的孩子身上。 没有皱巴巴的丑模样,又小又软,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程予娣忍不住去贴宝宝的脸,同时问季彦川:“怎么办?咱们提前的都是男孩名。 ”“好办啊,”季彦川掏出手机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个,宇祁,只要改个女孩子的字,就很适合了。 ”“那怎么可以,”程予娣不同意,“怎么能这么随意给咱们女儿取名字?要另想一个,好好想。 ”季母插话:“要不我帮你们取一个吧,彦川和他两个姐姐的名字都是我取的,寓意好的嘞。 ”程予娣马上应:“好啊,那妈帮宝宝取吧。 ”“要我说,就叫天蓝好了。 ”季母扯住衣摆,把衣服往下拽了拽,拽平上面的褶皱。 “天蓝,”程予娣一边重复念出这个名字,一边转头望向窗外,还是那澄澈的蓝天,是个极好的天气,“妈取的名字果然寓意好,彦川你看,外面可不就正是天蓝吗?”季彦川还没做出回应,季母急声纠正:“天蓝天蓝,是让你给彦川添个男孩!”“妈,你在说什么?”程予娣还以为是她没听得真切。 “男孩啊,”季母一脸嫌恶,“你怀的时候肚子那么圆,还以为头胎就会是个男孩,没想到却是个女的。 ”程予娣整个人完全僵住,似是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季母接着说:“得男和盼男名字就起得好,很快我就得了彦川,还有很出息,事业有成。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骄傲地说,“只可惜,一胎没得个男孩。 按妈说的这样取名,下一胎保准了!”程予娣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机械地转头去看窗外,竟顷刻变得阴森诡谲。 天蓝。 添男。 蓝天本是纯净的,可现在却莫名其妙染上污浊。 怀里的婴孩嘤咛出声,程予娣这才回魂似的垂眼看去。 往昔出自双亲口中的“赔钱货”等诸如此类恶毒咒骂的话萦绕心间,她突然惊叫一声,猛地撒开手,捂住耳朵。 婴儿险些掉下床,季彦川眼疾手快护住。 责怪她不小心的话,以及埋怨她肚子不争气等言论不绝于耳,她好似听不见,卖力去推开季彦川抱着又打算递过来的婴儿,嘴里惊惧地念叨:“不是我女儿,不是我女儿……”窗外还是那个蓝天,干净透亮。 傍晚刮起了大风,紧接着落下滂沱大雨,雨点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顺着流下一整面水痕。 姜仪景双手撑着玻璃,查看雨势是否有变小,遗憾地说:“白天天气那么好,还以为傍晚能用海边的蓝调时刻做背景大拍特拍一下呢……”游迹星的手平行在她上方,一同看玻璃外面:“好啦,既然出不去,那躺平好了。 ”姜仪景抬头看他:“看电影吧?民宿有投影仪诶好像。 ”两人翻了又翻,也没翻出想看的。 最后两人一同偎在沙发上,分别做各自感兴趣的娱乐消遣。 姜仪景看了会儿书,就忍不住跪坐起来看他打游戏,听他眉飞色舞地跟她讲解战况和他那样操作的理由。 姜仪景没玩过竞技类游戏,但了解了不少教程,听起来也没觉得晦涩难懂,一味捧场夸赞他。 游迹星问起她在做什么,要她把读给他听,姜仪景爬出鸡皮疙瘩:“给你读?!这种事也太尬了吧!”两人都玩累了,便瘫坐在沙发上发呆,也不说话,伴着用民宿里的音响播放的音乐一齐放空大脑。 i on that flexible shit,got that hit,but t it it,and when they leave it alohey g right back to it,天黑透了,屋子里还没有开灯,手边的手机逐一熄屏,他们紧贴彼此,互相触碰彼此的肌肤纹理,所有感官都集中于对方的体温。 窗外风雨呼啸,他们掩埋在漆黑里,感受里头只有对方绵长的呼吸。 姜仪景微微坐起来一点,向后转身,双手极其准确地勾上他的脖子。 first we start on y kg size,i open like a peace sign,you take ti on y v-le,如此静籁的雨夜,我们暂时隔绝世界,直至风停、雨歇、灯亮。 第四十八章 清晨时分,天刚蒙蒙亮,姜仪景侧躺着,朦胧描摹着游迹星的睡颜。 用眼睛勾勒过好几遍,还嫌不够,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摸他的眉间,摸摸他的鼻梁、嘴唇、脸颊,指腹摸到哪里,哪里就轻轻颤动两下。 眼看他将要转醒,她反应不及,被他捉住了作恶的手,闭着眼睛递到自己嘴边细细密密地啄吻一番。 姜仪景心虚地凑上去用吻安抚他被打断睡眠的脾气:“你终于醒啦。 ”游迹星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从身下绕到她后背,推着她更加贴近他。 两人缠绵温存了一会儿,姜仪景便催着要起床。 游迹星今天就要回学校报道,研究生入学第一天,姜仪景没有特意设定闹钟就自然醒了。 因为她昨晚下定决心,今早定要为他做一顿爱心早餐,此事被她刻进了大脑,不必有外力便可准时清醒。 她不许游迹星帮忙,但又撵不走他,只好任由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了许久,最终出炉了一盘黑乎乎的煎鸡蛋。 姜仪景:“……还是下楼喝稀饭配包子吧。 ”她张罗着要将盘里的不明黢黑物体倒入垃圾桶,被游迹星拦住。 见他拿出双筷子从中间破开,两人齐声惊叹:“糊成这样怎么还是溏心的!”游迹星扒拉半天,终于找出一小块雪白的蛋白,送进嘴里:“好吃好吃。 ”“好啦,”姜仪景笑着推他,“别再吃啦,下回我煎个好的你再赏脸吧。 ”“下回我们还是一起做吧,”游迹星认真道,“乖乖,不是不相信你的厨艺嗷,是不相信咱这锅。 ”姜仪景笑得扑进他怀里:“我怎么没想到原来是锅的问题!”房门由两人关闭,又被一人开启,在遍布他痕迹的房子里,姜仪景确信着爱的存在,享受独居的闲适快活;他回到这所房子里,便共同沉浸于二人世界的欢愉惬意。 天寒地冻的天气,他们蜷缩在同一条毛毯里,感受她慢慢因他变热;万物复苏的好时节,他非要拉她出门,遍寻乡野间盛放的花簇,畅快呼吸清新的空气;空调的庇护下度过炎炎夏日,破开两半的西瓜,他将最中间最香甜可口的一块抢先挖去,举过头顶故意惹她在面前张牙舞爪地蹦跳,一不留神被地板占了便宜,他用葡萄味的汽水道歉;吹起一阵微凉的风,他为她拂去掉落在她头顶的橙黄银杏叶,再拉起她的手,一起走过铺满黄灿灿的街道;就这么历经夏炽冬雪,收获春华秋实,四季交替轮转三载,他们总算时刻生活在一起。 入睡前亲了又亲,不厌其烦,耳鬓厮磨到再也抵挡不住睡意,再十指紧扣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安稳入眠,沉沉睡过一觉,睁眼见到的第一眼就是对方笑着说“早安”。 两人总会相拥着磨蹭许久,闹钟响起第三遍才手忙脚乱地起床收拾,慌张赶着出门上班,也从不会忘记帮对方整理衣服和凌乱的头发,检查有没有忘带雨伞和钥匙。 姜仪景现在在做的工作是翻译。 两年前,她经历一整年的面试,终于入职一家相对靠谱的公司。 小公司人少,工作性质单纯,她工作经验少,一开始是文员,做些翻译边角料活儿,整理文件和译前编辑,兼任行政事务。 工作很杂碎,可环境让她觉得放松,面对的是繁多的文件,少了与人沟通的难捱。 就这么干了一年,她考取了翻译相关证书,慢慢地卸去那些细碎的边角料活路,转岗为正式的翻译,朝九晚五,轻松自在。 下了班赶到约定的地点等候,姜仪景会微微皱眉轻轻跺脚地抱怨等待他的焦急,游迹星便会笑着俯身拥她入怀说一整天都很想她,姜仪景顿时气全消,软在他怀里,甜甜地说真心话:“其实我也只是太想你了,好想好想你。 ”下班后的计划,通常要么是去姜仪景刚刷到的美食种草的饭店尝鲜,要么是去超市采购想吃的食物,回家一同下厨再一起吃掉。 昨晚他们就一起商议,今天炖个莲藕猪脚吃。 去往负一层的生鲜超市,路过夹娃娃设备,姜仪景每次都会跃跃欲试,今天也不例外。 游迹星端着换好的币,姜仪景边走边撸袖子:“今天太有手感了,感觉我把把都会中!”最后盘子里的币空了,她手上只抱着个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的兔子,小兔子怀里还有一颗红色的心。 姜仪景:“挺有爱的,可是我想要那只紫色的表情凶凶的兔子。 ”“可能是太有手感了吧。 ”游迹星拿她的话笑话她,躲开她挥过来的手掌,反手捉住,强制十指相扣。 姜仪景气急败坏,就要用兔子玩偶去砸他,忽听旁边有人蕴含着惊喜叫她:“姜仪景?”她下意识循声看过去,程予娣对她笑着:“还真是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她不一样了。 姜仪景第一反应就是,程予娣她完全不一样了,眼里的笑意是直达内心深处,清澈见底,友善又温和。 姜仪景回以同样的笑脸:“好久不见啊。 ”没有尴尬的感觉,但按常理来说应当是打个招呼就此分道扬镳的关系的。 程予娣突然请求游迹星:“可以拜托你带我女儿去那边玩一下摇摇车吗?我有些话想跟她单独说说。 ”游迹星垂头与姜仪景对视,得到她安心的笑:“你去吧,你可别跟小朋友抢着要玩啊。 ”“去喝杯咖啡吧?”程予娣指了指那边的店面,不再是自顾自地走过去坐下,让姜仪景无法拒绝,只能拗不过好奇心跟着过去听她说话。 程予娣扫出桌上的码,先递给姜仪景挑选。 姜仪景摆手:“我咖啡因不耐受。 ”“这样啊,”程予娣拿过手机去看,翻了一翻又递给她看,“有零咖的饮品,你挑挑。 ”程予娣下了单,姜仪景便同步掏出手机询问她价格。 程予娣笑了笑,答非所问:“我们说说话吧。 过了这么多年,我能想到的倾诉对象,还是只有你。 ”姜仪景笑着点头:“你说吧,我听着。 ”“你别说,我再次看见你,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不主动社交,也会有人乐意找你说话了,包括我在内。 ”程予娣说到此处有些抱歉,“我那时候,有些太神经兮兮了吧,那晚突然找你说那些话……”“是有些,”姜仪景直接承认,接着又玩笑道,“不过要是晚个几年,比如现在,你要再那样输出一通,我就不会觉得奇怪了,只会评价一句‘好美的精神状态’。 ”她做出“把你们豆沙了”的表情神态。 两人间略微妙的气氛荡然无存,程予娣哈哈笑完,才说:“这就是会有人主动接近你的原因,你的模样呆呆的木木的,一有人跟你搭话你就像立刻通上电了激情四射地回应,给人很轻松,很舒服的感觉。 我直到今天再见到你,才发现这一点。 ”姜仪景坦荡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可有些太厉害。 ”“那我就开始说我要说的话咯,”程予娣也觉得这话题转得太生硬,补充道,“请原谅我不知从何说起,所以只好单刀直入地讲出我想告诉你的事情……”她毕业结婚后,没多久就生育。 是个女儿。 所以那个在结婚前,乃至生产的前一刻,待她十分亲和、犹如亲生母亲一般的女人,她的婆婆,立刻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也因她自己的遭遇和当前的冲击拒绝接受她的女儿,很长的时间都是由她的丈夫请保姆来带娃。 很快,她丈夫和保姆便不对劲起来。 她发现了,声嘶力竭地争吵,质问她以前说的话怎么不做数,为什么他变了,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季彦川面对她疯子一般的癫狂耐心全无,一巴掌将她的歇斯底里全数打散,在她更加疯狂地从地上扑过去胡乱攻击他时,扯过她的身体,三两下就轻松地将她推出门外,只丢下一句:“日子过不下去你就给我滚!”程予娣瘫坐在门口,盯着那扇高级辉煌的大门,捂着火辣辣的一边脸颊,只觉得一阵眩晕,再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的模样。 墙壁斑驳掉皮,满是脚印和乱涂乱画,楼梯间狭窄,一级一级台阶坑坑洼洼,她仰头去看那扇紧闭的门,却是破败不堪。 “咔哒”一声,那扇门推开,她意想之中,从门后伸出来的该是十年前就已经双鬓斑白的邻居阿婆的慈祥面目。 慢慢清晰,慢慢清晰,一点点演化出一张稚嫩的小女孩的笑脸,与那苍老的脸重叠在一起。 她不愿承认、抛到一边的女儿,蹑手蹑脚地推门走出来,蹲在她面前,拿纸巾轻轻擦拭她的泪痕,小嘴撅起朝她被巴掌扇得通红的地方呼呼吹气,念叨着:“摸摸毛,吓不着……”泪痕越擦越明显,程予娣抱住女儿小小的身体,崩溃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十年前的她自己,和十年后的她的女儿。 离婚程序比她预想中顺畅许多,女儿的抚养权及赡养费也定得很爽快,没有丝毫讲价打折。 季家急于甩脱她们母女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又有一个圆滚滚看起来是男孩的孕肚了。 而程予娣不在意理由,她只在意她和女儿的未来,头等的事就是改掉母女的名字。 程予娣对姜仪景自我介绍道:“我现在叫程愿安,希望我和女儿能一直平安喜乐。 ”程愿安友善的笑脸逐渐变得非常柔和,紧接着姜仪景就听见身后一阵哒哒哒跑来的脚步声:“妈妈,我回来找你啦。 ”“好的小初,有没有听叔叔的话啊?”程愿安蹲下拥抱女儿,柔声问道。 “我有听话哦妈妈,”小初乖巧点头,随即仰头向游迹星确认,“我听话的吧,叔叔。 ”“当然有啦,小初很听话的。 ”游迹星去牵姜仪景的手,“说完了?那我们走?不然猪脚快卖光了。 ”姜仪景点头,打算与她们告别,触碰到手上的毛绒感,对游迹星说:“等一下。 ”她蹲下与小初齐平,把很有爱的兔子玩偶递过去:“小初也要听妈妈的话哦,好好长大。 ”小初朝玩偶抬起手,却先看向妈妈。 程愿安温柔地点头:“收到别人的礼物要说什么还记得吗?”“记得,”小初朝姜仪景微微鞠躬,“谢谢阿姨,我会很用心地爱护你送我的礼物的。 ”姜仪景摸摸她的脸,站起身要离开,牵上游迹星的手走出两步,又忽然顿住,扭身说:“拜拜,程愿安。 ”食材买回家,姜仪景搜出教程,游迹星便凑过来与她一起学习。 看了两遍,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姜仪景要再看一遍,游迹星成竹在胸:“我已经彻底学会了!我掌勺,你打下手。 ”“哎哟,”姜仪景阴阳怪气道,“游厨师长,先把你的御赐围裙系上吧。 ”一整个猪脚需要改刀成小坨小坨的,姜仪景刚摸到刀就被游迹星截过:“我主刀,你洗莲藕去。 ”姜仪景站在他旁边观看,一遍遍提醒他要小心,随着他下刀的动作,表情跟着用力。 姜仪景非要给山药削皮,游迹星特意去找来手套,让她带上,她胡乱伸进去,两根手指伸进一个孔里,游迹星帮她整理好,一根一根捏着数,确保每根都在它改在的地方:“好了,小心点削,那个削皮刀可锋利了。 ”一顿饭做得两人汗流浃背,姜仪景直呼:“以后咱自己的房子,一定要给厨房装上空调!”“还有卫生间!”游迹星附和,“卫生间也是必须要装的地方!”两人一拍即合,而后一起美美享用共同做出的饭菜,比任何“没有对手”的美食都要好吃不知道多少倍。 吃过饭,照例去楼下的公园散步消食。 红橘的余晖逐渐消退下去,世界被静谧的be ont笼罩。 含羞草(社牛版)式路灯,人一站立在下方,花瓣便会徐徐张开。 姜仪景站过去,在花瓣张开的时候同步转圈,蛋糕裙层层叠叠地扬起,这朵盛开的花被游迹星完整拍下。 蓝色渐渐转深,天全黑了。 而他恰如她独享的蓝调时刻,每每望向他,她便得以归于安宁。 这份安宁使她坚信,世界末日的降临会延迟,期限是与他相爱的永恒时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