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泽若重》 第一章:受命科考 辰启二年,后辰清于青木寺诞二女。 帝谢桓明旨昭告天下:乾坤垂佑,适逢良辰,后育两女。 长女谢念,封承嘉号;次女谢梓,承泽。 皇室有继,此乃国本之固,普天同庆,大贺三日。 不过半个时辰,又一道旨意:皇嗣遭人毒害,皇长女承嘉毒发夭亡,举国同哀,衣麻食素七日。 罪魁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以告慰列祖列宗。 帝后回京,方出侧咸夹道即遇刺杀,禁卫一死九伤。 不日,太医院太医冼申之子上疏,其父于府中书房悬梁自尽,留有遗书。 同日,皇嗣中毒一事经邺王彻查,牵连朝臣一十三名,夷三族,开阳城血流如水。 离开朝堂近三载的邺王爷,手握京畿卫统领之权重返朝堂,行亲王权参政议事。 十五年后,醴泉宫东殿。 “公主武学天赋果然了得,这套枪法招式要义,已然领悟大半。 ”见银枪已至收势,张衣阳拿过石桌上的帕子迎了上去。 “呦,本殿当是谁呢,张小将军贵人事忙,怎的突然出现在我这东殿了。 ”两个月前张衣阳来过一次,如往常一般离宫后,突然没了踪迹,未回将军府,整个开阳城杳无踪迹,没音没信。 “公主着人去将军府了?”张衣阳的语气里带着兴奋,神色飞扬。 许是没想到对方这个反应,倒让谢梓一事语滞,但她又岂会被人将住,“春闱将至,文武应试者为求高中,焚膏继晷,不敢稍怠,你那策论文采平平,本殿也是为你着急。 ”“我去北疆了。 ”知晓谢梓是担心他,况且今日入宫要事在身,时间紧迫,万不能消磨在这里,便利落交代道。 如今他进宫不如先前便利,此次还是央着进宫觐见的父亲向皇帝讨了旨意。 “既如此心系北疆,缘何应试科考?”这个问题盘桓在谢梓心中已久。 她十二岁生辰一过,没了伴读身份桎梏的张衣阳,转天就离京去了他心心念念的北疆。 除去偶尔寄回来一些北边的小玩意,两人之间其实没多少联系,私信都不曾写过一封。 去岁,其父受召回京,在北境撒欢了两载的张衣阳,不仅一反故态随父回京,还留在开阳,参加府试成了府生。 如今又欲应科春闱,这不是她记忆中张衣阳会做的事。 张家历代掌兵北疆,张衣阳自小便立志投身北境,怎会突然将自己圈进科考场。 “谁不想文武双全。 ”短短七个字,张衣阳说的扭捏,谢梓听的莫名。 她清楚此非真话,知他不想说,也不打算追问。 却不想被对方下一句话噎在了当场,怀疑自己听错,确认道,“张衣阳,你说什么?”“我说,文武双全入赘时才不至被嫌弃。 ”一字一顿生怕说的不清楚,边说边观察谢梓的神情。 结果话音刚落,枪脊就打在了胳膊上,“好好说话,再胡说八道小心张将军打断你的腿。 ”将军府子嗣单薄,如今张衣阳这一辈只他一人,想起将军府校场上隔三差五响起的“老子今天非得打断你这小兔崽子的腿”。 若张衣阳此言被其父所知,谢梓自觉所言必然成真。 张衣阳自然不知道谢梓脑海里,画面十足的鸡飞狗跳,见对方如此反应,心中欣喜,正欲说出此番入宫的目的。 不想远处赶来一个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将他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一个小小少年穿过回廊跑了过来,刚走近却发现有个外人在,当即刹住脚,理了理衣衫,做出小大人的模样,缓步而行。 此人便是今上与已故皇后娘娘的。 听到聂言回禀承泽公主到,只是吩咐赐座,视线依旧停留在面前的奏疏上,笔走龙蛇,一本一本,落下一道道鲜红的批注。 谢梓端坐于椅,后背挺的笔直,未曾依靠椅上的软垫。 饱满的毛尖渐渐干瘪下去,变得干涩,笔画之间开始出现留白,执笔之人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皇帝合折递给旁边的聂言,“让秦重微拿去吏部、兵部,着两部重拟条陈,递交门下审核,再给朕过目。 ”秦重微乃殿前使,与聂言共为皇帝近臣。 “这个时节,澧泉宫的桃花应当开的正盛。 ”忙完政事的帝王,端起案上茶水,慢悠悠开口道。 “醴泉宫和暖,花已至荼靡。 ”“这几日,桃花节正热闹,怎么没出宫走走?”“东殿桃花足以。 ”这边答着皇上的话,脑子里后知后觉方才张衣阳被自己挡回去的未尽之言,难不成他是想邀自己去参加桃花节春游。 总不能特地进宫告诉她想入赘的吧,难不成是看中哪家姑娘,想成婚了?这决计不行,未及加冠怎可论及婚嫁!想到这里,深以为然。 一抬头,皇帝正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儿臣走神了,父皇恕罪!”“说说,适才聂言拿下去的折子。 ”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平常闲聊。 但于谢梓而言却不轻松。 思虑万千,开口直言,“吏部掌职官的任命、考课和管理等一应事宜,兵部则是负责六品以下武官的选授、考课、武举等,又是这个时节,故儿臣斗胆猜测,与春闱有关。 ”如此做派与少年人天真意气无关,皇帝特地召她前来,又抛出这种揣着答案的问题,必然有其目的。 她除了顺着皇帝的心意往下说,别无选择。 “春闱,你如何看?”“历来都是天下学子盛会。 今岁又值春闱、秋试同年,更是难得的机会,若是能一举过三试,留任开阳,于读书人无疑梦寐所求得偿。 ”“若你前去应试,可有把握?”“天下之大,人才济济,儿臣不敢妄言!”谢梓嘴上答的稳,但心中不好的预感蔓延。 自古就没有皇帝子嗣应试科考的先例,况且钺国也无女子参政之例。 但金口玉言,从来都不是四个字。 谢梓之语是务实之言,却也十分冠冕堂皇,答话的人说的郑重,听话的人却不甚满意,“帝师之教导,不及寻常学究?”若想堪当大任,睥睨天下的自信心和运筹帷幄的掌控力比起谨慎规矩的谦虚更为重要。 谢梓心里清楚皇帝想要的答案,只是言语之间的措词有些犹疑。 肯定自是不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且颇有不尊师重道、忘恩负义之嫌,这是为天下读书人所唾弃和不耻的,亦非她所想。 可若是否认,老师没问题,那便只能是学生自己天资愚钝,朽木不可雕,即使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也无法教导,大概没几个人愿意说自己蠢笨不堪教。 于是只得另辟蹊径,自打嘴巴,“儿臣有信心与父皇殿前问答。 ”皇帝闻言抬手示意她上前,“身份信息据实可查,过几日安排你出宫。 宫外如何投宿,与哪些人往来,一切全由你。 ”谢梓将东西接到手上翻看,路引、考生文牒一应俱全。 有路引,看来新身份不在开阳。 她翻开考生文牒一一看过去:辰泽,男,年方十五,北定城人氏。 “姓辰名泽?”虽说钺国对于避皇室名讳一事并无明文定法,但这个名字也过于惹眼了。 “辰泽啊”,皇帝唇齿间玩味着这两个字,片刻后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不错的名字。 ”谢梓心中的不妥因着“不错”二字无法出口,也罢,日后若是论到这,另找托词就是。 她又提出了自己的另一个疑问,“这北定城?”据她所知,国土之内,北定只一城,于钺国极北,城内人口流动频繁,三教九流汇集。 造假确实理想,可此城因为太乱,又无驻官常军,鲜少有读书人,更遑论科举入仕。 与此相比,西境的青昆城,似乎更合适。 商人之城,来往人目繁杂,同样能掩人耳目。 虽说也是边城,与北定却不同,作为西境要塞之地,重兵镇守,安稳许多,多有投身科举、意图入仕之人。 皇帝为何弃了青昆而选北定,难道还有别的用意。 但谢梓清楚,这不是她该质疑的,皇帝东西准备的如此齐全,自然不是要问她的意见。 沉睡的宫城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逐渐苏醒,更鼓刚过,宿夜值守的禁卫正在换班,一切的忙碌仿佛刚刚开始。 寝殿内,正在熟睡的谢梓有了苏醒的迹象,睫毛微颤,状似挣扎,最终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似乎也没有重新入眠。 寝殿门口一个身影站的笔直,双眸紧闭,耳朵不时微动。 似是听到了什么,她猛的推开殿门,快步行至床侧,跪下身子,轻轻推了推床上的人,语气带着明显的着急,“殿下…殿下…。 ” 第二章:成为辰泽 床上的人似乎终于从束缚中挣脱了出来,脸上依旧是痛苦的神色,鬓角已经被汗液濡湿,发丝过了水,显得越发黑亮,紧紧贴合这莹白如玉的肌肤,眼睛缓缓睁开,雾蒙蒙的,“姑姑怎么进来了?”夏月见她醒来,微微舒了口气,轻声答道:“奴婢听到您寝殿里有动静,不放心,这才擅自进来查看,现下觉得如何了?”“毒发了。 ”谢梓缓缓开口,语气虽透着虚弱,但十分冷静,不见任何害怕慌乱,似乎只是用膳就寝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夏月赶忙取出床头白玉盒中的小白瓷罐,掀开锦缎缠绕的木塞,倒出一颗绿色药丸,递了过去。 “宣太医吧,此次不同以往。 ”吩咐完,谢梓将手上的药丸送进了嘴里。 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的听不分明,直至彻底消失。 静静躺在床上的人将落在离开声音上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药丸含在嘴里慢慢的融化,口腔里渐渐被药香味充斥,这药吃久了似乎都没那么难吃了。 谢梓在心里描摹着此刻的所觉所感,身体的痛苦再一次得到了缓解。 这是太医特意给她调配压制融血毒性的药丸,素来很有效用,虽解不了毒,却也能缓解不少痛苦。 只要她把这段时间熬过去,就能换得一段日子的安宁。 只是这两日不知因何诱发,明明未至毒发时日,体内毒性隐有躁动迹象。 昨晚就寝时,她发现靠近肩周的地方隐隐有青丝浮现,毒性大有压制不住的趋势。 依着以往的经验,本想今晨宣召太医来瞧瞧,不料此次发作的如此迅猛。 据说这融血之毒一旦青丝绕肩便再难有药物可以压制,只能一日一日的熬着,等着青丝延至心脉,一命呜呼!这跟数着日子等死没什么区别,对中毒之人是一种极大的煎熬摧残,有很多人熬不到毒发就自我了断了。 七七八八的想了许多,谢梓觉得脑袋更沉了,眼前弥漫起一层雾气。 她做了一个短促的深呼吸,努力抬起虚乏的右臂,右手指尖微微挑起里衣的前襟,垂眸向左臂的方向看过去,左肩周青丝似乎比昨晚更明显了。 谢梓心中黯然:自己这是也要开始数着日子等死了吗?思绪渐渐抽离,她再次陷入了沉睡。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恍惚想起昨日在勤政殿的情形:不知还能不能出宫参加春闱!天光乍破,映日的朝霞洒落在巍峨庄严的宫殿上,照射在静默高耸的宫城墙上,带着温暖和希望。 可对于生活在这座宫城里的人而言,总有这些温暖照拂不到的内心阴暗。 相比希望,他们更期盼自己的生活如枯井般腐朽干涸,任凭风过雨落,不起一丝波澜,不泛一朵涟漪。 谢梓再次醒来时,只觉身子虚乏,但缠绕在体内的细密痛意已然了无踪迹,她心中一阵轻松,又熬过了一次。 刚刚转醒不甚清楚的头脑,在意识到睡前的卧姿已然变成倚靠而坐时,陡然清明。 入眼便见一人背对而立,一手握剑,一手拎着包袱。 以谢梓花拳绣腿的微末底子,对方的武功修为如何属实难以判定,看这架势应当不止三脚猫的功夫。 但她判断的出此刻应该已然身处宫外。 这边谢梓刚起身站稳,对方就转身单膝跪在了她两步之外,将剑置地后双手捧着包袱举到她面前。 包袱的布料是普通的绸缎,寻常的样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谢梓接过后第一时间打开查看,里面是被分装好的一个个小包裹,她没有再打开,收拾的如此细致,该有的应当都有。 这边刚重新系好,刚才还跪在她面前的人突然起身,谢梓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消失在窗后的背影。 还有问题没问呢!她连忙抬脚追去,刚跨过门槛,伴随着一声夸张的“哎呦”,左肩处传来一阵钝疼。 因为心中记挂着事情,顾不得许多,无意探究声音的来源,一个错身,正打算继续追上去,手肘处就被人大力拽住,不得已停住脚步,只是眼睛还看着远处。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没长眼睛啊!”一个身穿亮蓝色锦袍、手拿折扇的年轻男子脸色不善的揉着自己的肩膀。 谢梓堪堪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被人抓住的手肘,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利落的松开了手,她正欲开口,就被对方截了话头。 “大家都是读圣贤书的人,你这小家伙撞了人,连句歉意都没有,先贤圣人的谆谆教诲都读到哪里去了!”说完还意犹未尽的用折扇戳了戳谢梓刚才被撞到的左肩。 “读书?”似是看懂了她的疑惑,那人面带惊讶,“难道你并非参加春闱的学子?”原来如此!“方才冲撞到阁下,抱歉!”说着看了眼抱在怀里的包袱,“不便施礼,还望海涵!”年轻男子摆了摆手,其实他也没想怎么样,只是赶了许久的路,有些无聊罢了。 谢梓见他如此动作,知此事已然揭过,正欲离开,胳膊肘又被拽住了。 饶是她冲撞人在先,此刻也不免有些气恼,转身看到对方嬉皮笑脸的表情,心中火气更甚。 察觉到她的怒意,年轻男子收了脸上的笑意,正正经经的看着她,用手里的折扇向天边一指,“正下雨呢,我可是为你着想。 ”顺着折扇的方向看过去,谢梓才发现檐外正下着迷蒙细雨,刚才心神全部吸引,竟没注意到。 习武之人的脚力本就非她可比,刚才的追逐也不过的惯性做出来的反应,本就是没有希望的事情。 更何况,还生出眼前这个枝节,这一番耽搁,想要追上去问个究竟更是天方夜谭。 罢了!“你这小家伙怎么还不理人啊,你可别小瞧蒙蒙小雨,现下时节,淋了很容易受寒。 春闱将近,病万万生不得,说不得又是一年好光景!”说着对她上下比划了一圈,“我瞧着你这身子骨也不算健壮,可要考虑清楚了,周围除了此处可是一处可以落脚的村舍都没有。 ”谢梓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这位公子当真口若悬河!”说完一个眼神都没给,转身就进了屋子。 “你这人还真是不知好歹!”竟然敢讽刺他聒噪。 谢梓现下只能确定自己出宫了,至于具体在哪里一无所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开阳城太大了,她去过的地方有限,熟悉的更是少之又少,她需要一个带路的人。 眼前这个人看着就是个熟手,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干柴,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努力跳跃生长的火苗让周遭的温度有了些微的回升。 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听他话里的意思也是要参加春闱,谢梓心中又了计较,只是此人出现的太过恰如其分,还需了解一番才是。 耳边骤然响起手掌相击的声音,着实吓了谢梓一跳。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围着火堆忙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看着她。 “你这个小家伙怎么这么爱发呆!我叫玉锦,锦衣玉食的玉锦,你叫什么?”“姓辰名不是,你作何总称我小家伙,这便是先贤教你的礼节?”玉锦看出了对方的嫌弃,也没想着招人烦,“不愿意我叫你小家伙,名字说来啊。 ”“辰泽,星辰泽辉。 ”“你这名字”,话至此处,略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谢梓对此刻要面对的场面早有预料,由是心中虽然警惕骤起,面上却丝毫不显,“什么?”玉锦看着眼前黑白分明的双眸里透露出的不解,将他自认为十分委婉的言语吐露了出来,“可能过于显眼了。 ”看着眼前人面上加深的疑惑,这次玉锦没等对方开口提问,径直说道:“你可知承泽公主?”“不知。 ”谢梓心中有些惴惴,她尽力的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置身事外却又真实可信。 这个回答着实让玉锦愣了好一会儿,当年陛下明旨昭示天下,告示贴遍钺国城池,竟还会有人不知道吗?他不禁有些怀疑眼前的人是在跟他打马虎眼,如此奇怪,难不成此人是那边派来故意接近他的。 玉锦心里冷笑了一声,以前都是真刀真枪的直接来,这次如此迂回还是真让人想不到,不过看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蠢,不然怎么会挑了这么个笨蛋。 真当一问三不知,就能装初涉世俗的懵懂无知!看玉锦的样子,谢梓就知道对方疑她有诈,看来也是个有来头的人,“玉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来自北定城。 ”“不知公子可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北定城地处边线,城内龙蛇混杂、人情复杂,我一介文人布衣,又经年体弱,鲜少出门,偶尔出去购置物件,也是在离住处不远的相熟之处。 ”说话的时候,谢梓的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玉锦,本意是想让对方感觉到她言辞的恳切,以便更好的取信于人,却意外的发现当“北定”两个字出现的时候,对方的眼睛似乎放大了一瞬。 而谢梓努力营造出来的样子,落在玉锦眼里,满目都是怯懦的真诚。 这番说辞也算是情理之中,那北定城他曾去过,的确是三教九流汇集,比起青昆那乱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辰泽看着不过是普通的读书人家,又生的瘦小白皙,若是被一些人渣盯上,怕是难逃一劫。 况且先皇后也是来自于北疆,想到这里,玉锦面上柔和了几分,语气温和道:“你是北定城来的?”他刚才的脸色应该不怎么好,别把人吓着才好,看看脸都泛起薄红了。 谢梓见状便知对方已然信了自己,只是不明白为何又问一遍,也就没有开口,只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那可巧了!”啊!谢梓心头一跳,这人不会是北定城来的吧!“鄙人青昆人氏,极北遇极西,是不是很巧!”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又重新落到了实处。 可不就是巧嘛!先前在勤政殿,她还疑惑皇帝为何不选择青昆城。 此刻只想说,幸好母后是北定城人氏,否则她现在指不定都露馅了,此人的穿着行事,当非普通人户。 “幸会幸会。 ”说着揖了揖手,以示回礼。 “互道了姓名来处,也算朋友了,不若搭个伴,待雨停了,一同进京吧。 ”进京!谢梓努力将自己的惊讶掩饰在平静的表情之下,不让对方看出端倪。 她本以为自己被安置在了开阳城里某个人烟稀少、不起眼的角落。 万万没想到,她不仅出了宫城,竟然还出了开阳城!玉锦的提议正合她意,但她并没有着急应下来。 “可是有什么不便吗?”“无甚不便,只是还有一问。 ”“君子相交,贵在坦荡,有话直说就是!”谢梓看他如此做派,对他的品性不由得信任了几分,当是个不拘小节,看重道义的人,“先前你是如何断定我同你一般是参加春闱的学子。 ”“这个容易,你看看你,素衣白衫,弱不经风,让你扛锄头你扛的动吗,一看就是读书人。 这方圆几里没有村舍,你带着包袱落脚此处,定然是要进开阳城,春闱将近,你进京总不会是为了看桃花吧。 ”除去武断的成分,还算有几分道理。 细雨收歇,檐角偶尔有几滴水珠落下,空气湿润却不黏腻,带着不冷人的凉意。 有了眼前昂扬向上的火苗,连那仅存的凉意都近不了身。 从外面回来的玉锦满眼都是不用在荒郊野外过夜的欣喜,“雨已收停,赶紧收拾收拾走了!”说着还抬头看了看四周,缩脖子耸肩的动作一气呵成,身子也跟着抖了抖,也不知是在嫌弃这里四面漏风还是荒凉寂寥。 谢梓无意理会他的耍宝,方才两人经过一通看似天南地北、实则相互试探处处是坑的深谈,算是建立了初步的信任,虽然十分薄弱,作为搭伙赶路的同伴来说,已经足够了。 近在咫尺的开阳城让谢梓微微舒了一口气,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走的不算快,还是让她后背汗涔涔的。 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心中盘算着过了城门找个什么理由分道扬镳。 第三章:望月折桂 没成想,一进城门,玉锦却先提了告辞。 她乐得顺水推舟,拱拱手道了一句有缘再见便欲离开。 “你我既是同窗,又结伴同行一段,也算相识一场。 你初次进京,人生地不熟,送你个经验:若要投宿,望月折桂是个不错的去处,参加科举的学子十之八九都住在那里。 ”“多谢玉公子!”谢梓没料到对方叫住自己竟是为了说这个,毕竟不过萍水相逢。 一路上她不时停下来向路边小商贩或过路行人打听哪里可以投宿,对方在得知她是进京参加春闱的学子时,无一例外都说了望月折桂,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客栈的地方。 但不得不说,此名对于想要一朝中举、步入仕途的学子而言,是个不错的噱头。 看样子经营的也相当不错,在这京城之中有些名气。 心里有了底,谢梓径直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好在,无论这开阳城如何变,有一个地方的位置永远不会改。 到望月折桂时,天色已经黑透,只是还未至宵禁,街上来往的行人、叫卖的商贩依旧热闹,这些都让她更踏实。 “辰泽!”刚一踏进望月折桂,谢梓就听到有人叫自己。 这开阳城中,知道自己这个名字的只有一个人。 她扭头循着声音望去,玉锦正站在一楼和二楼中间的楼梯拐角处冲她挥手,见她看过去,立刻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过去。 谢梓没有挪步,轻摇了摇头。 她有些累了,打算办好入住,叫了饭菜回房间用。 可对方显然不这么想,见她不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迈着大步跨下楼梯,一眨眼的功夫,就挡在了她面前,“这里不同于一般的客栈,想要入住最快也得一个时辰左右。 赶了那么久的路,想必你也饿了,不如到楼上的包间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还没等谢梓对这番话做出回应,她的肚子先叫了起来,只好从善如流道:“对这里我确有许多不明了之处,那就有劳玉公子了。 ”包厢里,玉锦点好吃食,不等谢梓开口,就开始给她解释:“我知你体弱,也非一定要吃这顿饭。 只是,这望月折桂入住是有规矩的,会耽误不少功夫,对体力和思虑都有损耗。 ”“规矩?”谢梓没想到一家客栈而已,还会有这么多门道,登时起了兴趣。 “我先前跟你说过,参加科考的学子十有八九都住在这里,并非妄言。 ”谢梓点了点头,这一点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印证过了。 “但还有一点我没有提及,只有参加科考的学子凭借考生文牒才能在这里投宿。 ”可刚才在大堂,形形色色的食客中,她并没有看到几个读书人。 谢梓心中有疑,不待出口,玉锦后面的话就给了她解答。 “这里只是酒楼,什么人都有,客栈在后面,等看到我们的考生文牒,这里的掌柜就会带我们过去。 ”原来如此。 “这就是你所说的规矩?”似乎也没什么,只是多了一些繁琐的过程。 “当然不止,这只是第一步。 想要住进这里,需要参加三重考核,一重入住,二重半利,三重全免。 第一重必须参加,后面两重则由入住者自行选择是否继续。 ”听到这里,谢梓明白了几分客栈老板的心思,当是用只能通过第一重考核的学子去养后面的人,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人愿意做冤大头,竟有十之八九的人都住在这里。 除开京城人氏,参加科考的学子怕是都囊括其中了吧,如今的读书人都这般富庶了吗?又或者,这里另有出彩之处才引得这些学子纷纷前来,谢梓心中越发好奇了。 玉锦端起桌上的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尽管入住条件苛刻,但即便只能通过第一重考核,住宿所需花费也是全开阳的最低价,对许多寒门学子而言无疑于雪中送炭。 ”自己心中的猜测被推翻并没有让谢梓生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玉锦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不免让她多想,古往今来开门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为了三分薄利,如此经营的闻所未闻。 无利起早,如此不寻常必然有所图谋,既不在财帛,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人了。 住在这里的人都有可能步入仕途,说的严重一点,未来说不准就是左右钺国朝政之人。 读书人大多清高,注重声誉,受恩必然有回,无论这望月折桂是何人所开,野心定然不会小。 “你可知这里的老板是何许人?”大堂时那个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挥笔的中年男子,看着也不像有这等盘算的人。 ……再次来到大堂时,这里已不复先前的热闹,谢梓跟着玉锦的步子径直来到柜台前。 掌柜听到他们的来意,头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明证。 ”有了玉锦先前的介绍,谢梓知他说的是考生文牒,将放在路引下面的文牒取出递了过去。 查证完身份,二人被带进了一个房间。 房子很空,只中间位置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有木牌,最左和最右的地方都有一个楼梯口,旁边悬挂着大幅的锦布,上面分别绣着“文”和“武”,文底棋局,武底弓马,绣工了得。 “两位公子应文试还是武试?”引路的掌柜站在桌后开口问道。 还不等谢梓说什么,玉锦一边从桌上拿起一块刻着“武”字的牌子一边凉凉的开口:“你看看他,像是能参加武试的样子吗?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恐怕连你们楼上的弓都拉不开吧!”谢梓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文试的牌子,选择显而易见,没有理会玉锦的毒舌,毕竟他说的也算是部分事实。 倒是他的选择让她有些意外,毕竟从先前的交谈来看,对方春闱应是应文试。 掌柜看他们二人都做好了选择,说了句,“望月折桂,选择随心。 ”然后对着两边的楼梯口伸出手,“两位请吧!”二楼是一片开阔的空间,谢梓还未及观察这里的情况,就被不远处静坐的人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位穿着清雅、面巾遮颜的女子。 对这里的考校之人,谢梓还是十分期待的。 自古以来读书之人大多自恃清高,纵使受银钱所困,能让他们接受考量的也必然得学识斐然。 眼前出现的人让谢梓心中惊异更甚。 毕竟这天下轻红颜久矣。 她是钺国的公主,也不得不受礼教规矩禁锢,改名换姓,扮作男子才能参加科考。 不知武试那边是否也是女子守关,这间客栈背后之人让她越发感兴趣了。 那女子食指微曲,在面前的桌子上轻敲了几下,谢梓这才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过于直白。 现下她做男子装扮,如此直愣愣的着实过于放肆了。 她手抵着唇,轻咳一声掩饰自己方才的唐突。 那女子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淡淡的开口,“牌子。 ”待谢梓交过去后,指了指桌上的信封,“选一个吧。 ”这些信封刚才说话时谢梓就注意到了,只是未曾多加观察。 此刻细细看过去,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大小、颜色、材质都无甚差异,也没什么好思量的,她直接拿了第三个信封。 竟是澄心堂纸,谢梓手一探进信封就摸出来了,这倒是巧了。 她不动声色的拿出对折在里面的一页纸,将信封放在桌上,摊开手感熟悉的纸张。 【一则:有村人户十五,十一为农,四户为商,若十年间四年与他国有战,则此处这十年税收几何。 】【二则:我朝官员如何考绩。 】【三则:棋局。 】看着越来越精简的题目,谢梓倒能猜到几分出题人的意图。 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除却那些先贤圣语,读书人对于自己生活的世道还是要有所了解。 前两题虽仍是书本内容,但却不局限于成规。 既然参加科考,那必然是奔着入仕拜官,若是一味沉浸于书中的如玉容颜,煌煌金屋,自然不可取。 在谢梓看题目的时候,坐在桌后的女子递给她几页纸。 她本以为是白纸,却不想上面还写着题目,抬眼看过去,那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未发一言,只是指了指旁边放着笔墨的另一张桌子。 看来这考核的人对每个信封里的内容都了如指掌。 第一二题很容易,谢梓信手拈来:依我朝税政,平时农户十税一,商户十税六;战时殃及战火之地税收减半,未及之地税收加倍;若胜,来年税收均减半,若败,来年税收如昔。 若四年战时位于十年之末,则两道题很快就写完了,谢梓翻到最后一张纸,上面是一个残局,右上方只有一句话:执黑,落一子。 她原以为棋局一试会是两人对弈,没料到竟是左右别人的棋局。 若是解残局还说的通,此为棋道常事。 可如今这局棋双方势均力敌,摆出不需要解的局,是想了解些还是什么呢?她参不透其中的用意,一时拿不准该如何落子,进还是退,又或者保持原本的局势?都说棋局看格局,这一点落在不同的位置有心人就能解出不同的门道。 她不想表现的过于出挑,前两道题只能说会与不会,只要会,写出来的答案就都相去不远。 可这最后一题,可能太多,变化太多,结果也就会带有浓重的个人色彩。 刚才在酒楼大堂,她注意到掌柜后面的墙上,左右两边各挂着九个名字,上面写着赔率。 想来是以这届学子中的佼佼者开的盘,显而易见,这客栈的考核是很大的判断依据。 后面尚有开科宴,邺王谢基会作为文试主考出席,她不想惹眼。 三条路,均衡是最难的,但凡落子,对局势都会有影响,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却能不偏不倚,必然全盘尽在眼中。 进攻必然会暴露后招的意图,锋芒毕露,最能看出一个人的行事习惯。 思虑再三,谢梓选择了退,赢不容易,输难道还不容易吗!她本以为那女子会如先前一般,严格的走流程,直接告诉她结果,多一句字都不会说。 没成想她在看到最后一张棋局时轻飘飘的说了句,“公子的字不错。 ”谢梓看着那张她只落了一点的纸,冠冕堂皇的回了句:“姑娘谬赞了。 ”“是公子谦虚。 ”谢梓觉得对方的这句话似乎别有意味,心中一惊,这里的人当真如此厉害?她不知对方此言是否是从棋局又或是她先前的行为里看出了什么,本着少说少错,她选择了缄口。 对方似乎也没打算让她再说什么,话音落了之后就把先前的木牌还给了她,“想继续考核就上楼,想入住走这里。 ”说着指了指自己身后紧闭的门。 谢梓的包袱里被装了很多银钱,她不想让这间客栈的幕后之人窥探她太多,止步于入住考核是最稳妥的。 但刚才的题目让她觉得这间客栈的经营极有可能有朝官牵涉其中,甚至有可能还有主持科考的官员。 是提前品察学子还是存在见不得人的私相交易,心中涌动的各种猜测让谢梓没办法停步于此。 三楼没有负责考核之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个放着瑶琴的矮几和一个软垫。 这里没有再向上的楼梯,只有一扇和楼下一样紧闭的门,她抑制住自己想要上前一探门外究竟的欲望,在软垫上跪坐下来,双手搭在琴上,目光落在了琴旁边的纸上:弹奏一曲。 只是考琴艺,未免太简单了些。 谢梓秉持着中规中矩的原则,选了流传甚广的一首古琴曲。 琴音刚落,矮几前面那紧闭的门就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同楼下一般打扮的女子。 “公子似乎不是很喜欢这首曲子。 ”那女子拿起谢梓放在桌上的木牌后开口说道。 这一关果然没那么简单,看来琴音只是引子,后面的问答才是重点。 第四章:殷勤为何 “姑娘何出此言?”那女子并未回答,话锋一转,道:“公子为何选择这首曲子?”谢梓本着自己情绪越少越好的原则,将先前看过的曲评原封不动的搬了出来。 “琴曲比比,能得这般评价的不在少数,公子今日为何偏偏选了这一首?”对方对她的回答似乎不甚在意,她话音方落,对方下一个问题紧随而至,明晃晃的告诉你,得说点什么。 谢梓言简意赅,“手熟。 ”她对自己的琴艺还是有几分自信的,绝对当得起这两个字。 “过谦了,公子功底扎实、技巧高超,又岂止手熟二字。 ”“是姑娘过誉。 ”事到如今,只能打太极。 “辰公子似乎戒心很重。 ”“这也属考核内容?”“公子不必紧张,闲聊而已。 ”“以此处之能,姑娘既知我姓,当知我来自何处,千里之遥初入人生地不熟之境,多几分小心,姑娘应当能理解吧。 ”“自然,人之常情。 ”文试木牌重新回到谢梓手里,依着前一次经验,谢梓知道她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行至此处,对于考核通过的标准,谢梓心里反而有些没底。 第二重考核在谢梓看来无非以琴音察心性,可心性之说难以具表,到底何心何性才能入了这家客栈的眼?在此番品评中,自己又是凭借何种心性得以过关,她并不明了。 不过对于这老板之选,谢梓已然可以确定,此人必身在朝局之中。 负责二重考核的女子将谢梓带至一扇门前,告知她此乃考核之地便径直离开了。 一进屋子,入眼便是价值不菲的摆件。 再往里进,竟还摆着冒着热气的清茶,造型精致的糖粘,生活气充盈,与前两重的空旷冷清大相径庭。 绕过屏风,窗下是软榻,上面放着绣了一半的绣品,旁边桌上花瓶的桃花已然开败。 谢梓看了一圈,也未发现何处可自外间一览屋内,想来当是机关精巧,非她可解,便也息了探查的心思。 写着题目的纸被翻开的书压住一角,看不完全。 谢梓捻起落在书页上的桃花,捧书翻看,是一本诗集,停在一首思亲念旧的诗。 别说,行至此处,面对如此环境,心生惬意也是寻常。 打眼看去,整首诗遣词造句普通,全无运典,写诗之人文学造诣一般。 非藏头露尾之作,逐字拆解,亦未发现任何潜藏信息的可能,着实看不出特别之处。 纸上内容更是简单,只四字:我朝积弊。 但带给谢梓的震撼不可谓不大,读书人妄议朝政,一个不好便会仕途断绝。 今日写在纸上的一字一句来日都可能成为封侯拜官时被人拿捏的把柄。 这是在给她挖坑还是历来如此?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自踏入这家客栈的一举一动,未觉异常,泯然于众的普通读书人而已。 没有任何值得针对她特地设计之处,那只余下一种可能。 看来她先前的猜测并不准确,这里的主子得往上走,约莫和她还有点关系。 谢梓突然生出了试探的心思,提笔落下寥寥几字,不等墨干,就起身出了屋子。 方才的女子已然等在门外,她无意多说,侧身将门口让了出来。 可那女子并未进去,直接将门从外面关了起来,“公子随我来。 ”谢梓被引向走廊深处,四周安静极了,除她二人的脚步声,一点响动都没有。 不一会儿,来到了一个类似酒楼大堂的地方,“最后结果出来尚需时间,公子稍事歇息,可以先用些茶水糕点。 ”不过片刻,玉锦来了。 谢梓方一看清他的样子,就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阵寒颤。 对方左边脸颊包括下颌都泛着青紫,右眼肿成了一道缝,额角渗出了血丝,这被揍的也太惨了吧。 玉锦也看见了她,越过引路人,快步到她跟前,“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嘴角动作一大扯到了伤口,登时疼的呲牙咧嘴。 扭曲中带着几分搞笑,谢梓努力压制着嘴角的弧度,问道,“骨头没事吧?”玉锦在谢梓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大口饮下后才开口:“没事,这里的人下手都很有分寸,皮外伤,抹点药,两三天就下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引路人去而复返,往桌上放了一瓶伤药,还不待说什么,受伤的人就抢先开了口,“规矩我知道,在这等着。 ”“不上药吗?”谢梓看玉锦只是把药瓶拿在手里把玩,一点用的意思都没有,没忍住开了口。 “不着急,这点伤不抹药也没什么妨碍,就是好的慢一点,不好看。 ”谢梓见他还有心思玩笑,就换了一个话题:“玉公子不是第一次入住?”对方毫不避讳,“此次是我第三次参加春闱。 ”虽说玉锦神情轻松,且屡试不第乃是常事,但言已至此,不安慰一二也说不过去。 就在谢梓打腹稿之际,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解救了两个人。 依然是卯正一刻,谢梓就醒了。 许是昨日赶路太累,思绪又大起大落,诸多纷扰,她昨夜竟睡的很好,一夜无梦,在旧时间神清气爽的醒来。 有读书声沿着廊柱窗框溜进谢梓的耳朵,经过一路跋涉,隐隐约约并不分明。 她推窗望出,院中人影绰约,回廊亭台,假山池塘,绿树桃红,景致十分不错,只是少了细碎的日光,稍显清冷。 “叩叩叩。 ”敲门声有序传来,谢梓低头理了理衣衫,又对着铜镜看了看,确认衣衫齐整,未有发丝遗落,“谁?”其实谢梓知道门外是谁,但谨慎起见,还是问了一句。 果不其然,是昨晚楼下听过的声音,“管事房桂三左。 ”昨夜登记入住时,谢梓再次见识了这家客栈经营的独到之处:每两个房间有一名管事,负责学子日常生活,诸如送清水吃食、打扫房间等等,但一切仅限于客栈内。 她和玉锦来的巧,恰好住成了隔壁,桂三左就是这两间房的管事。 “进来吧。 ”谢梓将窗扇支好,转身坐到桌边。 桂三左将装着清水的小木桶放置在盆架旁后,询问道,“公子早饭在房里用还是去厅里?”“厅里吧。 ”“好。 ”谢梓到院子时,日头已经越过地平线,给周围也带上了暖意,她舒展了一下筋骨,开始绕着院子慢慢的跑了起来。 从张衣阳教她习练招式起,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演练一番,如今在宫外,也只能跑跑了。 不知为何,此次毒发明明来势汹汹,肩周的痕迹明显有压制不住的趋势,却偏偏去也匆匆,她只是睡了一觉,没受什么折磨这一遭就过去了,长这么大如此轻松度过的还是头一次。 更奇怪的是,她身体较之以前舒爽了许多,肩周的青丝也没了踪迹。 现下没办法找太医看,总归不会是坏消息,只要没有青丝浮现,就说明毒性压制的很好。 “听三左说你在院子里,还以为在刻苦用功,竟是在跑步!”谢梓刚在院子里跑过两圈,玉锦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了。 “这次进京,跋山涉水,虽说辛苦,但身体似乎比在北定日日窝在屋子里时好了许多,就想坚持跑跑,兴许身体能康健一些。 ”谢梓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的开口说道。 “别在这跑了,大家都在温书,这样多影响别人。 ”“你有合适的地方?”“隔壁啊!”玉锦伸手指了指,“现成的地方。 ”“我们可以去武试生住的院子?”望月折桂的考核选择虽不拘于春闱秋试应试科目,但入住却是按照科考划分的,文试住一个院子,武举住一个院子。 “那边有个演武场,入住的人都可去,只是文试学子大多不感兴趣,久而久之那边便都是武学子。 ”玉锦说着拍了拍谢梓的肩膀,“别这么多顾虑,大家皆因科考聚在这里,也算同窗,大部分人都很友好。 ”谢梓听懂了玉锦话里的意思,觉得这个演武场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今日我想在开阳城里走走,明日过去瞧瞧。 ”在馥郁厅用过饭,谢梓就出了望月折桂,玉锦非要跟着,她知道多言无用,也就由着他了。 不知为何,谢梓总觉得今日玉锦对她过分殷勤。 虽说相识以来,对方确实古道热肠,但今日上街之前,他的热心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在玉锦将一支紫檀湖颖递给她时,谢梓的感觉得到了印证。 她将装笔的盒子合上,推了回去,“无功不受禄。 ”“小家伙很识货嘛!”玉锦知对方看出了笔的价值,也不难理解,读书人嘛。 面对谢梓的推却,他并不恼,反而更觉自己找对了人,“实不相瞒,有事请你帮忙。 ”这个答案倒让谢梓安心了几分,但东西她依然没接,“玉公子先说何事,若我能尽绵薄之力,定不会推辞,先前蒙你诸多照顾,应有所报,其他就不必了。 ”玉锦见对方如此敞亮,也不再扭捏,“想让你帮我解决一下婚姻大事!” 第五章:街头冲突 谢梓不得不承认,玉锦之跳脱,非她可预料。 原以为会是读书之困,毕竟春闱在即,眼前人又一幅武举料子乱入文试考场的样子,不得抱抱佛脚以示诚意。 “若是高中娶妻,那你应文试风险有点大。 ”谢梓实事求是。 玉锦听着却觉埋汰,大人大量道,“我有求于人,不与你计较。 ”谢梓失笑,抬了抬手,示意对方继续。 “我只知她在望月折桂,你能过文试三重考核,定然能帮我!”望月折桂,里面住的可都是科考的学子啊!难不成玉锦钟情的女子是守关人,依他昨晚所说,武试那边负责考核的也是女子。 可想到他被揍的样子,又觉匪夷所思。 不过这望月折桂的药当真好用,不过一个晚上,脸上竟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谢梓正等着听后续,旁边的人却没了动静,迎面还被人挡住了去路。 “三弟!”见是玉锦相熟之人,谢梓往旁边让了让,方便他们叙话。 “三弟此番来开阳,怎么未去大哥那里,虽说年年见,大哥还是十分想你!”“玉铭,咱俩不同父不同母,称兄道弟就免了。 ”玉锦拿出别在腰间的扇子将对方想拍他胳膊的手打了回去。 看的谢梓十分肉疼,这同开玩笑敲她肩膀的力度完全不同。 玉铭也不恼,端着一幅好大哥的姿态,道:“都说事不过三,三弟可别再让叔父空欢喜一场。 老人家年纪大了,失望太多说不来下一口气在哪儿呢。 ”声音说不上高,但足够围观的人听清楚,偏偏到最后一句时又把声音压了下来。 若不是谢梓站的不远,怕也听不清。 这话听得她都起了气性,更何况身在话中的人。 谢梓以为按玉锦的性子,就方才的话,上手肯定是免不了了。 她都已经开始在心里估算该从哪个方向跑了,毕竟对方人多势众。 没想到玉锦只是反唇相讥,“若是靠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混得一官半职,父亲宁愿我一辈子在野,最起码活的坦荡。 ”这倒是有些出乎谢梓的意料。 玉锦朗声出言,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交首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间或对围在中间的人指指点点。 玉铭面子上挂不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着声音出言威吓,“三弟慎言,诬陷朝廷命官,可是要吃官司的!”围着的人一听这话,再看看玉铭身后跟着的人,一时散了不少,玉锦却毫不在意,“我倒是无所谓,玉铭,你要有种,我们去京兆衙门分辩分辩!”谢梓一看玉铭的表情,就知道这里面怕是有猫腻,见他甩袖要走,往前跨了一步,挡住了去路。 玉铭刚落了下风,本就气不顺,竟还有人挡他的路,看着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心中怒气更甚,眉目骇人。 他冲后面的仆从招了招手,玉锦交好的人里可是一个官家子弟都没有,既然有一个软柿子送上门,他也不需客气了。 玉锦没料到谢梓会有所动作,在他短暂的印象里,对方是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事情之外的,心里眼里只有春闱。 一时不察,没拉住人,只能上前一步,挡在谢梓面前。 去衙门的话他也就是吓唬吓唬玉铭,让他心里有点数,没想真的去。 谢梓看着挡在面前的人愣了一下,却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古道热肠的人可不就得是这样!她往旁边错了错身,先是在玉锦拉开架势的小臂上安抚性的拍了拍,没有理会他的眼神暗示,对被仆从挡在后面的玉铭说道:“我朝向来提倡仁孝治国理家,当今陛下更是如此,若是让那些与大人有隙的同僚知道你当街出言诅咒自家长辈,不知会有何动作。 ”看着玉铭变得铁青的脸,她讽刺的笑了笑,“为后不能礼敬长辈,当官不能为民表率,不知要是到了陛下面前,大人又会有一个什么结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学生愚钝,一介白身,对朝中之事不甚明了,不知大人可能见到陛下?”今日有朝会,眼下这个时辰,是不可能散的。 说完之后,也懒得去看对方脸色,拉了一下开始在旁边看戏的玉锦,转身就走。 谢梓就不信,对方还有胆子追上来。 茶楼的故事正说到精彩处,台下的人听得入神,送到嘴边的清茶都忘了饮下,同桌人一个拍手叫好,惊掉了指间的茶杯,跌落桌面,茶水浸染了衣角,氤氲成点点浅渍,当事人却无暇顾及。 大家都沉浸在台上人用言语编织的世界里,偏偏有人格格不入。 二楼正对台子的雅座无疑是这茶楼里最上等的位置,坐在这里的人却对跌宕起伏的故事充耳不闻,自顾自的盯着手边的杯子出神。 玉锦倒了一杯新茶,将谢梓手边已经凉透的茶换掉,那人依旧毫无反应。 “小家伙,回魂啦!”借着起身更换茶杯之际,玉锦伸手使劲的在谢梓眼前晃了晃。 谢梓向后微仰,躲开过近的手,抬眼看过去,“干什么?”“这话应该问你自己才对,你干什么,从刚才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刚才对玉铭,他们强强联手,大获全胜,想起那厮最后的脸色,他现在都还想笑呢!可这人不知怎么回事,从那里离开时,突然就变得很慌乱,虽然他自己似乎并不想表现出来。 后来倒是不慌了,可就是一直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样也没法儿继续待在街上,玉锦只好就近找了个茶楼。 “抱歉,扰了你的兴致。 ”谢梓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而后才缓缓的开口,脑海里依然是方才回头所见。 早知张衣阳在那里,她绝对不会贸然开口。 一想到那个满是探究的眼神,谢梓就十分的不安。 要说此次出宫她最怕碰到谁,首当其冲的并不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两位皇伯,而是那个曾经陪她三载的少年。 两人都要参加此次春闱,虽分应文、武试,遇到也在所难免,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的让她措手不及。 前天他们才见过。 此番虽做了易容,男子的棱角轮廓无疑。 但眉宇之间的熟悉感,总让谢梓有些不安。 “这话就见外了,你仗义直言,我还没谢你呢!”玉锦端起面前的茶杯,碰了碰谢梓握在手里的杯子,“以茶代酒,聊表敬意,今儿午饭我再好好谢。 ”见他没有追问自己方才失态的意思,谢梓暗自松了口气,“不过就事论事,玉公子不必如此在意。 ”玉锦听了她的话,“啧”了一声,不满道,“我们如今也算有了同仇敌忾的交情,你还一口一个玉公子,是不想交我这个朋友?”“你这样显得我很自来熟,有喜欢的姑娘这件事我可只告诉了你,你这样我面子上很挂不住的!”话到后面,已经带上了控诉的语气,好似谢梓就是那负心薄幸之人,这让她有些无措。 宫里的人,相处都隔着距离,一言一行都带着尊卑,如此戏剧化的情形,除了曾经面对母后的父皇,她也只在相顾身上遇到过,如今换成眼前这个不甚相熟的人,她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一时间甚是为难。 张衣阳虽然跳脱,常常逗她,但也不曾如此这般。 好在对方主动为她解了困,“我虽虚长你不少年岁,学识却是万万不如你的,不若我们平辈相交,互称姓名如何?”这个称呼谢梓可以接受,“你先前的话还没有说完,玉锦。 ”想到被玉铭打断的话,玉锦立刻来了精神,“我曾在望月折桂的考核中遇到一个姑娘,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可客栈里负责考校之人的身份都是隐秘,我在开阳城遍寻未果。 望月折桂的考核两月一开,我次次参加,有时文有时武,运气好能到第二重,可直到昨日,我也没见到想找的人”。 谢梓听他娓娓道来,有些惊讶,不过匆匆一瞥,竟让他记挂至此,如今说来,语气里依旧满是惊艳,这该是如何的容颜倾城啊。 不过现下她更关注另一点,“望月折桂的考核并非每日进行?”玉锦对她的关注点有些意外,但依然配合,“两月一开,说来我们运气也算不错,那日虽被下雨耽误了赶路,却因到的晚,避开了考核排队。 ”运气确实不错,两月一次的考核都能让她正正好的赶上。 看来她的一举一动大约都有人盯着,不过也在意料之中,难不成真如皇帝所说,一出宫门就全由了她。 “纵使两月一开,我也不会再参加。 ”“放心放心,我岂会如此大材小用。 ”“那你要我如何帮你?”“容我先卖个关子,今日就想得你一诺,时机到了自会开口。 ”谢梓无意多做探究,只是划了一道线,“原则以内,尽力而为。 ”“安心,绝对是你力之所能及!”了却今日出门的目的,玉锦放松不少,就想着卖个好,“昨日包间用饭时你言及未能进钺庙祈愿,不如用过午饭后,一起去?”此言正合谢梓之意,她自然不会反对,“昨日在酒楼大堂等我就是为了此事?”玉锦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 谢梓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正欲换个话题,就听到对方说:“实不相瞒,昨日我也就先你一步,饭菜是提前着人去订的。 ”也对,那时自己能否通过客栈重重考核还是个未知数。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谢梓自然不会在此事上计较,主动开口打破僵局,“若是那姑娘已不在望月折桂,你该如何?” 第六章:宫中来人 不得不说,谢梓的话题找的很好,玉锦果然顾不得方才的尴尬,快速否认,“她一定在!”“依据。 ”“我朝女子识文断字虽是寻常,但要凑齐如此数量年龄相仿、文武兼备者绝无可能,除非特地培养。 ”“你既清楚,当知她并非自由之身,望月折桂的情形你比我了解,想要脱离只怕不易。 ”“只要找到人,我自有办法。 ”见他如此笃定,谢梓便知后面还有她不知道的关窍,只是现下不宜追问过深。 也无妨,玉锦既请托于她,日后有的是机会。 台上的故事已经讲到“下回分解”,楼下的人意犹未尽的散去,走出好远还在同身边的人讨论方才的精彩。 说书人已然收拾停当,摇着折扇缓缓而下。 “我们也别在这用二两清茶哄自己的五脏庙了。 ”玉锦一直盯着旁边过道,见坐在他们左右雅座的人都离开后,用手里的扇子敲了敲桌子,语气轻松道。 谢梓有些犹豫,“还不想回去。 ”张衣阳是个执着的性子,他若起了疑,定会追查。 玉铭的话已然挑明,他必知玉锦投宿望月折桂,谢梓怕回去碰个正着。 若是再见面,对方必然不会只是看着。 “发什么傻呢,玉公子的谢礼岂会是寻常膳食。 ”如此甚好!谢梓收了思绪,起身跟上,这两日过得束手束脚,都快不像自己了。 可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处境,公主的身份于她而言是双刃剑,利刃在己侧,不由得不谨慎思虑。 到钺庙时,正午已过。 谢梓远远看见贤武门前人头攒动,有些新奇。 钺庙随钺国而建,分前、中、正三庭。 中、正两庭供奉皇室中人,算是谢氏一脉的宗祠,寻常人无法靠近,擅入者死。 前庭则不同,供奉的均为生前对钺国江山社稷卓有功绩的贤臣名将,受人香火,世代敬仰。 不知从哪一年起,京中学子兴起了来钺庙前庭祈求高中的风气,慢慢的,竟沿袭了下来。 以往她来钺庙都是到中、正两庭,前庭祈愿只是耳闻。 今日一见,不想香火如此旺盛,也不知是因着春闱将近,还是素日如此,“人还真不少!”玉锦闻言,解释道:“钺庙前庭祭拜祈愿最初只有科考的学子,也没有这么热闹。 后来尚未有后的求赐后嗣,香火有续的求佑文武一成,名目繁多到令人咋舌,还有老人家来求儿媳呢!”“这又是什么说法,你别是拿我玩笑呢!”前面的,勉勉强强多少能拉上关系,但最后这个过于离谱,这些先贤功臣知道自己还要帮后辈保媒拉纤吗!“我且问你,有志之男儿当如何?”这个问题谢梓虽没想过,却也不难回答,“当为国为民!”没想到她的回答却把提问题的人逗笑了。 提笔以抚万民,御马以挡外敌!这难道不该是有志男儿的心之所向吗!“还真是个书呆子!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只是为人父母者,想的就不同了。 ”为人父母?谢梓确实未从此处考虑。 寻常父母,无非希望孩子一生顺遂,有业可立,有家可成,子嗣绵延。 对啊,这就是其中的联系!“懂了吧。 ”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跟前,却发现有些不对。 贤武门前里三圈外三圈的围着,却只有出,没有进。 谢梓跟在玉锦身后往里圈挤,周围人实在太多,即便有人开路,她还是不可避免在来回推搡中前进。 心里不禁有些后悔,方才就不该不管不顾的跟着玉锦走。 这边刚站稳身子,正打算听听发生了何事,就看到贤武门里出来了个她认识的人。 准确的说,是见过。 不等她有所反应,旁边的玉锦就撞了撞她胳膊,给她介绍道:“此人便是这钺庙前庭的管事!”“各位父老乡亲,大家稍安勿躁!”声音不疾不徐,和煦如风,音量不高,但足以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文管事,未至闭庭时辰,为何将众人都请出来?”人群中不知谁起了个头,周围的人都跟着议论声起。 阶上的人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手放下后,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等下面的声音都低下去直至消失后才开口,“今日搅了大家祈愿,是在下安排不周。 本月闭庭改为一日,以补今日之谦,还望大家行个方便,明日贤武门前,静候诸位。 ”态度谦和,虽对赶人缘由只字未提,似乎也让人难有脾气,却并不非完全无可指摘,意外的是在场没有一人提出质疑。 诚然有朝廷做倚的原因,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文管事应当很有人缘,甚至颇具威信。 众人四散,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 “听说了吗,今日提前闭庭是因为隔壁来了宫里的人。 ”“你哪里听来的?”谢梓压缓步子,想听听还有什么说法。 担心玉锦疑心她好奇宫内之事,便想着与他闲聊一二,一扭头却发现对方听得比她还认真。 见她看过去,还朝着那群人的方向努了努嘴,顺便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方才从前庭出来时听人说的!”“定是假的,我叔父在朝中供职的,未曾听到有此消息。 ”“就你叔父那芝麻大点的官,能知道什么!”这时,最先放出消息的人开口道,“肯定是真的,那人同朋友打赌,整整五两!”质疑消息有假的人见缝插针道,“五两而已,也许人家就是朋友间玩玩。 ”“五两黄金,你愿意玩吗?”放消息的人不冷不热的怼了一句,让质疑的人一下子涨红了脸。 只见他嘴唇动了又动,也没吐出一个字,就在旁人觉得他不会再开口自找难堪时,他替谢梓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说的这么言之凿凿,那你肯定知道是谁,给大伙说说呗!”说完还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果然得到了响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起哄,谢梓余光看着被围在中间的人,知他怕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便不欲再听下去。 “是慧妃娘娘。 ”怎么可能!谢梓的事。 只是慧妃娘娘知晓,我张家男儿都是先从军,后成家。 此次虽由着他参加了科考,但终归是要上战场的,无论此番结果如何,冠礼结束我都会带他回北边,待军中历练满三载,回京再议成婚之事。 ” 第七章:少一味药 “不知兄长打算让衣阳去何人军中历练?”“九城关隘自是都要去,至于先后,得看各军形势。 这几年他没少在军营摸爬滚打,但枪锋如何还得经战场磨砺。 慧妃娘娘觉得呢?”“府里的规矩兄长向来记得最是清楚,想来姻亲人选也已然有眉目了。 ”张祁刃压根没考虑过此事,可张祁慧话里的意思他又怎会听不明白。 当年之事是他操之过急,如今无论说什么,已然为时晚矣,苦笑道,“自你嫂嫂去后,府中没有女眷,这京城闺秀哪里是我能知晓的。 ”“兄长谦虚了。 ”张祁慧刺了一句,可见对方满目颓唐,忽又生了不忍,“衣阳可有中意的?”自打谈及婚事,张衣阳心便一直提着,就怕生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枝节,又觉这是个机会,试探着开口道:“母亲不在,若侄儿有了心悦之人,还请小姑能从中说和一二。 ”语毕,恭恭敬敬就是一拜。 慧妃起身将人扶起,“成婚是人生大事,自是要两心相仪之人。 ”话锋带着眼神落回张祁刃身上。 张祁刃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别开视线,只蹦出一句,“确得自己中意才是。 ”张祁慧闻言轻笑一声,“你父亲说了,你中意就好。 ”“今日周转曲折,疲乏的很,想歇在府里。 ”张祁刃闻言喜不自胜,冲着外面喊了一声,“老陈,小姐的院子都收拾好了吗?”“回将军,都妥当了。 ”“那还不快些引路。 ”说完看了眼张祁慧拖地的宫装,又加了一句,“灯笼挑亮些,慢着点走。 ”“父亲安心,我送小姑过去。 ”一路上张衣阳都在盘算如何开口,有张祁刃在时,他还敢插科打诨,只他一人,却不敢过于放肆。 好在一进小院,张祁慧就止了步,“心神不宁了一路,有话说?”张衣阳确有事相求对方,不然也不会知道她在将军府,就一路纵马疾驰,从望月折桂赶回来。 可话到嘴边几番来回,还是有些犹豫。 他之所以会起请助对方的心思,是因为偶然得知了一桩旧事。 当年,张祁慧是主动求嫁入宫。 既是为情义无反顾的女子,想来也会乐于成全他。 可是经年以后,还说得准吗?“小姑误会了,侄儿只是没想到您会过问我的婚事,有些受宠若惊。 ”“到底是多读了几本书,比你父亲会说话。 ”张祁慧环顾着这方院子,昏黄的光线下,远近高低,久违了。 “我想入宫,不知小姑可能帮忙?”“入宫就不必了,承泽毒发,你去了也见不到人。 ”“怎么可能!”此刻的张衣阳顾不得礼仪,直愣愣的朝对方面上看去,“明明未至毒发之日。 ”明明两日前,他们刚见过。 “心仪承泽公主?”“小姑莫要玩笑。 ”“我今日出宫便是因着毒发一事去青木寺为公主祈福,怎会是玩笑。 ”张衣阳还是觉得不对,公主每月都会毒发,为何偏偏这次要去青木寺祈福,“很严重?”“来势汹汹,当是不轻。 ”见面前的脸霎时变得煞白,张祁慧出言宽慰道,“这些事有太医操心,春闱在即,你莫要分心。 ”“侄儿明日想进宫一趟,还望小姑成全。 ”张衣阳哐当一声跪了下去。 此刻,谢梓正在望月折桂看着镜子里的脸发愁。 方才净面卸发时,她发现自己的脸与晨起时有些许不同,很细微,若非极其了解大约也观察不到。 为防万一,她便想先按药方将易容之药调好,却发现少一味方子里的药材。 少的一味恰恰是这服药效用的关键,药引之用,缺之不可。 偏偏她于药理一知半解,从未听过这味药,也不知哪些日常方子会用到这味药,好给她个由头,否则贸然去药铺后面都是把柄。 不过想来能成为效用关键之物,必然不是寻常药材。 可包袱收拾的精细至此,分门别类,怎会出现如此纰漏。 谢梓瞅着一旁不知是何作用的银针,觉得唯有刻意为之可解。 只是谢梓不明白,此番出宫的目的是春闱科考,本就是假借的身份,理应更加小心才是,为何要生出如此枝节。 想来应是考验,虽然谢梓尚看不透这所谓的考验有何意义,也只能顺着往下走。 一切既是皇帝的安排,他的人手里必然有药。 如今她在明对方在暗,关键在于如何联系。 谢梓心里突然有了想法,只是此计若想成,还需做一场戏。 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低头将铺陈在桌上的方子和药材一一收好。 依现在的情况推算,保险起见留给她的只有两日。 将包袱放回柜子后,谢梓重新拿了一根蜡烛,借着书桌上的烛台引燃后,径直立在了尚有一半的蜡烛上。 不管皇帝要做什么,春闱都是她必须要跨的一道坎。 在此之前,身份绝不能暴露。 砰,砰,砰玉锦翻了个身,将头盖进了被子里。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许是因为没听到屋内有何动静,敲门声更密更急了些。 玉锦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的脑袋往床榻里侧挪了挪,动作间身体和床榻产生的撞击声比上一次大了许多。 门外的人似乎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会让屋内的人产生什么反应,依旧执着的敲着,甚至于越来越急促,有往砸演变的趋势。 整个人包裹在被子里的玉锦用力的蹬了一下腿,仿佛此刻脚下就是门外那个没有眼力见的人,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将身上的被子胡乱的团了团砸向脚侧床帏,鞋都没穿就直冲着门而去,“那边要命,这边催命,有病啊,想死也不用赶早集吧!”两扇门带着风向两边撞去,敲门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反而因突然打开的门探进了屋内,玉锦朝着右边侧了侧身,抬手用左边弹回来的门扇将这只他很想剁掉的手挡了回去,“这就是望月折桂的规矩吗,桂管事!”桂三左见终于有人出来,心里暗暗舒了口气,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妥,忙后退一步,赔礼道歉,“着实对不住,实在是辰公子那里出了岔子,小人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住在这里的人在进考场前不能有任何差错,得罪人总比出事好。 一听是辰泽的事,玉锦有气也只能等会生,刚迈出房门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又折了回去,嘴也没闲着,“还不赶紧说事!”顺便给自己套了一件外杉。 “您和辰公子一同入住,当知每日晨起的清水他是定了时辰的,方才小人送水过来,怎么敲门屋里就是没有一丁点回应。 ”玉锦曲指在辰泽房门上敲了敲,侧头将耳朵贴在门上,按理说他也算是习武之人,听力比常人要敏锐很多,屋内确实没有任何动静。 “没用的玉公子,去敲您的门之前我已经敲了一刻钟了。 ”“像刚才砸门那样敲的?”玉锦偏头带着怀疑的目光瞅了一眼。 桂三左讪笑一声,“您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因为对方算是这里的熟客,性情他也算了解一点,这才斗胆的。 玉锦哼了一声,没再理他,把手上敲门的力度加大了一些,“辰泽!”还好这边只住了他们两个,现在的动静还不至于引人围观。 终于,玉锦贴在门上的耳朵听到了屋里细微的响动,他停下继续敲门的手,转头对候在旁边的人说:“这里有我就行,水放旁边。 ”桂三左见状没再坚持,左右事情有人兜着,掉不到自己头上就行。 “还有,今日做的不错。 ”说话间手在腰间来回好一番摸索,最后从外衫袖袋中摸出块碎银子扔了过去,这才摆手让人离开。 看着人影消失在楼梯口之后,他又敲了敲片刻,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刚才就听到你动静了,怎么这么久才开,害我以为自己功力退步,失手了,差点”眼前所见成功截住了玉锦的话头,“一晚上不见,你这脸怎么了?”辰泽似乎睡得还有些迷糊,听到对方的话,抬手揉了揉脸,话才跟上,“脸?脸怎么了?”转身回屋对着镜子来回一番打量,才不确定的说:“可能是趴在桌上睡觉,从书页压的,洗洗就好了。 对了,现下什么时辰了,桂管事是不是要送水过来?”玉锦进屋之后就被书桌吸引了,正翻看着,“你还有空想他呢,怎么不想想我怎么在你屋里。 ”说着停下手里的动作,去门口将装水的桶拎了进来。 “你自是从门的。 ”辰泽给盆里倒了水,将面巾放进去浸湿,“不对啊,你不睡觉在我门口做什么?”玉锦倚着桌沿,看辰泽对着镜子清理脸上的痕迹,“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让我在梦里被人追杀的时候还得在现实中被人要命!左边左边,成,干净了!”辰泽将面巾搭在盆沿后,反身回到书桌后开始整理。 “所以你这是彻夜温书了?”“我跋山涉水来到开阳城就是为了春闱,甚至是秋试,昨天在外蹉跎整日,怎么也该补回来。 ”辰泽挨个将桌上摊开的书收好,“你怎么会被人追杀?”“你有点重点行不行!”玉锦将一本书拍在放书的桌角,朝着对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不在意对方没有看到,就开始絮絮叨叨之前的事情。 说着说着突然笑出来了声,手指捏着一角拎起一张显然已经晕了墨的纸,“这大概就是被你口水荼毒,将墨染你一脸的罪魁祸首了。 还好这两间房在这一层角落,不然这得被多少同窗围观呀!”说完还晃了晃手上的东西。 “虽说因着我的缘故桂管事扰你清梦,你也不该如此编排我。 ”眼疾手快将空中扭动的纸张抽回后,两三下撕的就没了原来的样子。 第八章:置之死地 玉锦见好就收,“也不必如此刻苦用功,能过文试三重考核,足见你能力。 ”“考核本就是误打误撞,更何况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今日之他亦非昨日之他,不可怠惰。 ”谢梓将放在书桌另一角的一沓纸递过去,“你也该勤勉才是。 ”大略翻过后,玉锦有些不可思议,“你确定这给我?”“不都在你手上了?”“切磋还图个互相试探、共同进步,你这纯粹性输出,不怕我占了你榜上的位置?”说是同窗,其实都是彼此仕途上的绊脚石。 “既能给你,温故而知新,理解自然比你深刻。 况且学问造诣功夫在己,旁人能做的终究有限。 ”玉锦心中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没等他想好措辞,就被催促了。 “别杵着,我该晨练了,你可以回去将未尽之梦补全。 ”“谁要被人拿刀追啊,等我一下。 ”听着隔壁房门被打开又关上,站在原地的谢梓长长的轻轻的舒了口气,她扭头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转身出了门。 “走,带你去演武场,省得你扰人读书。 ”演武场跟小院只一墙之隔,很快就到了。 气氛很热络,中间圆台上好几对人正在切磋,围观者亦不在少。 “在这里绕圈就可以。 ”玉锦抬手给她大概比划了一下。 谢梓点了点头,没说话。 玉锦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先跑着,说自己还有点事,就往人群聚集的地方去了。 旁边有人跑过,“兄弟,你这不行,跑起来。 ”谢梓回以微笑,身旁只留下风声和话音。 没一会儿,玉锦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可惜了!”见他一副卖关子的样子,谢梓丢了一个眼神过去。 “也是奇怪,偏偏今日不在。 ”说话间还在四处乱看,一副不找到人不罢休的样子,“北疆来开阳不易,此人你一定得见见,不然难免遗憾。 ”如此谢梓岂会不知他所说是谁,心中庆幸,面上却稳得很,“我来此只为科考,并无一定要见的人。 ”“此人不同,他可是北疆羽令继人,未来的北境一线尽在他手。 ”“玉锦!”谢梓闻言连忙喝止,“此言勿论。 ”意识到对方可能会觉得她反应过激,又补充道,“兵权岂是我等可论的,我只想稳稳当当应试。 ”“此于开阳城是共识,你多虑了。 ”这里人多眼杂,谢梓不欲与他争辩,留下一句“还请玉公子体谅,莫再提起”便径直离开了。 将眼前一页看完后,谢梓没再往下翻,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因久坐僵硬的四肢。 看窗外的日头,快到用午饭的时辰了。 果不其然,敲门声响起,“辰泽,是我。 ”“进。 ”玉锦进来看到正站在书桌旁的人,忍不住感叹道:“我若能如你一半用功,玉铭那厮怕是拍马都赶不上,还能有脸挤兑我。 ”先前他们算不欢而散,见他一如往常,谢梓有些佩服,“找我何事?”对方盯着他好一番端详后才开口道:“脸色还有些苍白,就你这身子骨,还是少这样熬油点灯。 ”“没事就回去读书。 ”“有事有事,该用午饭了。 ”谢梓转头往外看了看,“距午时还有一刻钟吧。 ”馥郁厅每日午时准时开饭。 “今日我们出去吃!”看到谢梓有些犹豫,玉锦继续道:“去吃北定菜,你这本就熬的脸色苍白,早起在厅里用的也不多,是不是想家乡的味道了。 你费心整理,我却言语失当,就当给在下个道谢赔罪的机会如何?”等玉锦三说四请后,谢梓好似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妥协道,“那我们快去快回。 ”回客栈的路上,谢梓拽了拽旁边的玉锦,压低声音,语气不确定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后面有人?”“是有啊。 ”玉锦朝后看了一眼,指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不都是,走在我们后面。 ”谢梓心中有些无奈,但想到自己的打算,还是觉得应该把话说明白一点,但她没注意到玉锦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冽和嘲讽。 “不知为何,今日外出后一直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你是习武之人,应该更敏锐,见你未曾说起,我只当是自己昨夜没休息好,生了错觉。 可方才从饭馆出来,这种感觉不减反增,背后凉飕飕的,毛骨悚然。 ”“难得见你一次说这么多话。 ”玉锦脚下不停,眼睛打量着周围,嘴也没闲着。 “我方才说得少,你听明白了吗?”因着对方的话,谢梓心中有些忐忑,但她必须把道理握在自己这边,后面才好顺理成章的建议。 “不带这么埋汰人的。 ”谢梓正欲反驳,就听到对方压低声音在自己耳边交代,“一会机灵点,早上那速度可不行。 ”“啊?”这什么走向,此番她只是想给对方埋个引子而已。 “前面那个巷子是回客栈的必经之路,最适合动手,若果真有人跟着我们,不会错过那里。 ”谢梓没料到玉锦的思路跳得这么快,事情的进展程度远超她的设想。 不过这样更好,明日的计划应该会更加顺利。 刚才的话本就是谢梓信口胡诌,所以她也没留意玉锦口中说的巷子,脚下跟着对方的步子,脑中还在理后面的事情。 “小心!”耳边的惊呼吓了谢梓一跳,她想抬手揉揉耳朵,但被猛然一推撞到墙上的痛意让她来不及动作。 她转头想问玉锦怎么了,瞳孔里却全是由上而下的刀锋,是刚才她和玉锦站的地方。 这是什么情况?真的有人在跟踪他们?是谁?跟踪谁?谢梓也不知此刻自己脑子里正在发生些什么,乱哄哄的。 握刀的手腕被抬起的脚踹向了一边,玉锦一个回身对着追扑上来的另一人又补了一脚。 谢梓靠着墙,玉锦的动作,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手里闪着冷光的刀,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自己应该跑,她知道的!可脚下就是迈不开。 谢梓感觉自己的胳膊被用力的拽了一下,她回身,玉锦正挡在她的面前,刚才她倚靠的墙面被疾风而来的刀锋砍的“铛”的一声,“嗡嗡嗡”声萦绕在她耳边,脑子更混沌了。 “跑啊!”这一次,玉锦的声音又沉又厉,谢梓觉得她的思绪终于和她的四肢有了感应,她转身朝着巷口撒开了腿。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晨起锻炼时的速度,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用了可以调动的全部气力。 巷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在咫尺,耳边隐约可以听到街上的喧嚣,但她为什么要跑呢?虽然后面正在发生的一切让她很慌乱无措,可这难道不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吗?她本欲在明日筹划的场面不就是现在这样!甚至现在这个更惊险!更真实!不,它就是真的!谢梓这次没有迟钝,很灵活的刹住了脚步,反身跑了回去。 玉锦正朝着她的方向跑来,两人擦肩而过时她看到对方眼里的不可思议。 以脚尖做轴,谢梓再次转身。 紧接着,她摔倒了,脚下一绊,没来得及转过去就朝后躺了下去。 背上的痛意未及刺骨,前面的刀风已经到了眼前。 匆忙停下步子转身回来的玉锦来不及救她。 一个经年体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自然也不应该有任何能力自救。 她只能闭上眼睛等着刀锋落下,会是颈上吗,还是身上?会落下吗?她的猜想会实现吗?是金属撞击的声音,谢梓心中一喜,成功了。 她急于睁开眼睛验证,但凌厉的锋芒和脸颊的刺痛逼得她还什么都没看清就条件反射的又闭上了。 是拳脚相撞的声音。 打斗声没了。 谢梓定了定神,缓缓的睁开眼睛,一杆银枪正斜在自己身前,枪尖没入了她耳边的地面。 不难想见,方才脸颊的痛意的罪魁祸首正是这杆枪,旁边是刚才差点落在自己身上的刀。 就在她收回视线时,却被枪身的纹路吸引了目光。 是沧辅!“疯了吗你往回跑!”玉锦气急败坏的喊了一声,又缓了口气,将胳膊递了过去,“没事吧。 ”谢梓心头一跳,暗吸了一口气。 她把身子朝旁边挪了挪,搭着玉锦递过来的胳膊起了身,没回对方的话,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然后低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拍拭身上的灰尘,对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置若罔闻。 “多谢张公子援手!”枪尖离开地面,消失在谢梓的余光里,她依旧自顾自的低着头。 “玉公子严重了,你我皆是同窗,岂有坐视之理。 ”张衣阳将目光转到谢梓身上,“这位小兄弟是?”玉锦见谢梓没有反应,用右臂撞了撞对方,“张公子别介意,我这小兄弟本就胆小,方才被吓的不轻,并非有意慢待你这个救命恩人。 ”谢梓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才抬头对着张衣阳拱了拱手,“在下辰泽,谢公子救命之恩。 ”“辰泽?”竟这么巧,不仅长相带着模糊的近似,连名字竟也相像,还真是天下之大啊!“张公子有所不知,我这兄弟命里缺水。 ”看谢梓又自顾自的愣在那里,玉锦正欲替她找补,旁边的人冷不丁的出了声,“张公子为何出现在这里?”语带诘问。 第九章:一波三折 “自是因为你我命中带贵,这才能在紧要关头获张公子援手。 ”玉锦不知一直谨言慎行的谢梓为何突然失了分寸,可现下的情形,他二人便是一体。 “辰公子似乎并不希望我出现。 ”这话一出,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梓身上。 “在下一时惊吓言语失状,还望见谅。 承蒙公子才得以保全性命,不胜感激。 ”谢梓说完,深作一揖,借此将自己的情绪都掩了下去。 “那你可能得感谢挡了英和巷的那两辆马车。 ”张衣阳将银枪背于身后,抬手虚扶了一下。 谢梓这才注意到,张衣阳今日着的是广袖。 这人向来嫌广袖繁复不便,唯有入宫时因仪制不得不穿。 难怪今日见她,全无那日的探究,应是确认了承泽公主尚在东殿。 “看张公子过来的方向,从前面的英和巷回将军府的确更顺路。 ”玉锦一把揽在谢梓肩上,“今日当真福星高照。 ”谢梓心中却不这样想,这世上事哪来那么多巧合。 英和巷的路可不窄,即便是两侧都有摊贩的情形下,亦可容两辆马车并驾而行,怎么今日就被挡的不容一马通行了。 当是有人故意设计。 张衣阳方才出宫,此番背后操控之人不言自明。 想通其中关节,谢梓心中郁积的情绪当即散去,原以为功亏一篑,却不料峰回路转,心中一乐,顺着玉锦的话吹捧道,“什么福星高照,明明是张公子枪锋披靡!”两道视线又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谢梓身上,她面带微笑示之,端的一派温和有礼。 “无事就好,我先行一步,你二人也别在此多做逗留。 ”“张公子救我二人性命,若是这么走了,旁人该说我玉锦知恩不报了。 眼下饭时刚过,不如去茶馆清饮一杯。 ”“玉公子言重,不过举手之劳,眼下确有要事。 ”玉锦还欲挽留,却被谢梓截了话头,“既如此,也不便强人所难。 ”“告辞。 ”张衣阳转身上马就欲离去,眼睛扫过二人,鬼使神差的又开口道,“玉锦,你这小兄弟看着文文弱弱,倒是难得的义气。 ”“张公子慧眼,辰泽不仅义气,文采更是了得,前几日刚过了文试三重考。 听闻张公子不仅武艺了得,策论说理亦是擅长,不若闲时与辰泽切磋一二,互相进益。 ”玉锦此刻好似街上叫卖的商贩,谢梓只得连连摆手,“光阴宝贵,在下才疏学浅,不值得公子浪费”。 “辰公子不必过谦,能过三重考者,当是不凡。 那便说定了,明日客栈见。 ”说完轻拽缰绳,纵马而去。 张衣阳突然如此好学,倒让谢梓一时措手不及,她原以为他不会应玉锦所言。 看着身前依旧盯着张衣阳离去方向的背影,谢梓觉得今日玉锦在演武场的“点头之交”不是实话,又或者说,他不想与张衣阳所交止于此,或许自己北疆的身份于他而言也是用处,“玉锦,考核之事你能否别再提起。 ”“这是你的事,自然听你的。 ”许是想到了自己前不久的自作主张,出言解释道,“方才见你出言称赞,便私以为你愿意相交,这才贸然做主,是我不周。 ”“你想结交张衣阳?”“这话说的,整个开阳城里,谁不想结交。 ”“若是如此,只怕更为不妥。 ”玉锦所言,谢梓并不乐见,掌兵之臣,威权过重,并非好事。 “君子之交,不投贴、不入门,有何不妥。 ”玉锦说的坦荡,谢梓心中依然不实。 可对方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说下去,“你自己有数就好。 ”“自然,只是考核之事,纵然我不提,只怕也瞒不住。 ”“为何?”“一会到了酒楼大堂,你自然就知道了。 ”如此说,谢梓如何还能想不到,无非就是酒楼的赌墙。 昨日文试墙上并无她的姓名,看来对这个结果的缘由,玉锦与她的看法并不相同。 想到第三重自己所答内容,若她对这背后之人猜测无误,今日这墙上亦不会出现她的名字。 果不其然,六块名牌并无“辰泽”二字。 玉锦对这个结果显然有些接受不能,“掌柜的,今年通过三重考核和学子很多吗?”“公子言过了。 ”望月折桂的考核结果历来都不对外公布。 玉锦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指着最后一块无名牌道,“我压七号一百两。 ”七号无名牌,六者之外任意一人中,皆赢。 话说的豪气,结果半天没掏出来银子,“今日未带银票在身上,不置可否”“距离封盘尚有时日,公子随时可来。 ”再碰一钉,玉锦铩羽。 谢梓见状,开口调侃:“张公子方才救了你的性命,不压他点?”“又不止我一人,你压比我合适。 ”“比不得玉公子富庶,我这每一文钱都是算好用处的。 ”回到住处关上房门,谢梓才敢将提了一路的那口气吐出来。 镜中人脸颊上未见任何伤痕,但刚才的刺痛仍然记忆犹新。 银枪破空而来,掀起的风声都带着凛冽,此刻想起来谢梓仍觉胆寒。 幸好是沧辅!原本谢梓计划今日只是让玉锦生疑。 她观此人出身应当不错,在开阳城亦有经营。 但家族关系不睦或与人过节不轻,便想让他觉得有人跟踪意图不轨,建议他先发制人、引蛇出洞。 以他之手做局,安排一场刺杀,自己做饵,对方的人做刀,好引得暗中盯着她的人出手相助。 没成想才开了个头,就凭空出现一场真的刺杀相助于她。 只是这刺杀之人到底是冲谁?今日巷子里,她跑后杀手确实未曾追击,都是在和玉锦缠斗。 且她出宫满打满不到三日,宫里有皇帝兜底,再加上今日张衣阳的反应,身份应当依然安全,如此只能是冲着玉锦了。 或许玉锦身上的麻烦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加之今日他对张衣阳的态度,只怕心思不轻。 此番行事,谢梓秉持越不引人注目越好,或许与此人不宜再走的过近。 索性这并非眼下紧要之事,若刺杀真是冲着玉锦,他那边总会有个交代,到时再见机行事。 现下对谢梓来说,最重要的便是等待,成与不成,今夜应该会有分晓。 若此计不成,便只剩下钺庙这条路。 只是那里眼睛太多,过于冒险。 天色从微沉到昏黄,烛火亮起又熄灭,寂静黑夜慢慢渗出了光亮,谢梓的心高高的悬着,慢慢的落下,越来越沉,堆积起满腔的失望。 她用力眨了眨睁了一夜的双眼,干涩的有些难受。 用尽全部力气将眼睛张开到没办法变大后又缓缓的合上,右手成掌落在脸上,掩住双眼。 失败了啊!昨日刀刃落下,刀风刮在脸上时,心里涌起的恐惧她此刻还能清晰的感知到。 但计划阴差阳错提前实现的意外和惊喜,还有张衣阳的出现挤压了那些情绪。 现下随着一夜枯等无果,那时的恐惧带来的无助随着失望越涨越大,越溢越满,将谢梓整个人紧紧的挤在里面。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命握在别人手里,悬在别人的刀尖上。 都说她出生时如何如何凶险,姐姐没了,她侥幸活下来却只得一副病体。 但她的心没有感受,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些年每每毒发,虽然难熬,却鲜少觉得自己踩在死亡上。 做局刺杀的计划在脑海形成时,她坚信皇帝不会将她置于生死之下。 此刻却不敢想,若是昨日张衣阳没有出现,自己会如何!谢梓知道自己要冷静,这张脸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但她不知该如何消解此刻的情绪。 她想大喊出声,像小时候母后教她的那样,可她不能。 “咚咚咚”握拳用力在床上锤了几下,依旧不解,又左右开弓,不知道咚了多少下。 突然,耳朵捕捉到一丝响动,像是什么硬物敲击木板的声音!她再次抬起的手没有落下,而是支着身体坐了起来,竖起耳朵,又分辨了片刻,什么动静都没有。 胳膊一软,又倒在了床上。 也不知是刚才的发泄起了作用,还是那一下打岔,谢梓觉得方才密不透风的情绪似乎出现了缺口。 此时,她再次听到了刚才出现过的声音,这次没有其他声音干扰,她听得很真切,但绕着房子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突然眼睛里出现了半张脸,隐在窗户打开的缝隙里。 谢梓赶紧抬手捂住张开还没发出声音嘴,将到了唇边的尖叫咽了下去,她不错眼的盯着对方举着的令牌,心情难以言表。 是皇帝的手令!对方确定她明白身份后,将令牌收了起来。 把窗户的缝隙推得更大了些,整个人灵活的一个翻身就进了屋内。 一封信被递到谢梓面前。 她盯着看了一会,没有接,转身去了书桌后面,拿起笔却没办法落下,她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的!手一松,笔落在纸上,墨晕染开来,谢梓像没看见一般,往后一坐,靠在椅背上看着来人。 “属下看过了,有一刻钟可以说话。 ”“你早就来了!”“属下一直都在。 ”“为何现在才出现?”“夜深之后有烛火。 ” 第十章:药引是她 谢梓恍然,火光映照,夜间确实不宜入室。 她因等人未熄烛火,却未料因此让她所等之人迟迟不能现身。 先前一番心绪起伏在平静之后意外得到了安抚。 没办法,毕竟是自己办了蠢事。 看了眼被放在桌上的信封,谢梓没有着急打开,一刻钟的时间,足够她先确认一件事。 “昨日若无张衣阳,你当时便会现身?”“他会出现。 ”与谢梓所料一般,既如此,她继续道,“玉锦也是父亲安排的?”偶遇的那般巧,偏偏在自己需要的关节又都能出上力。 且自入望月折桂,无论是相请自己,还是结交张衣阳,玉锦都未曾遮掩所求,如此名目,当有依仗。 虽然这个人是皇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谢梓还是想确认之后再行排除。 “不是。 ”事已至此,皇帝没有隐瞒她的必要,玉锦背后应该另有其人。 除非他在开阳目的单纯,事了即会抽身离去,这才无所顾忌。 “若无昨日,你何时露面?”“未经死地不可现。 ”“放肆!”“主子吩咐的原话。 ”当真是一场考验,纵然谢梓不明白如此行为有何意义,与春闱又有何相干,可又能如何,她言归正传,“东西呢?”边问边拿起桌上的信封打开。 来人并未开口,亦未被追问,因为谢梓已经看到了答案。 信封里只一张纸,其上所书更是简单,仅十六字。 【欲破生局先入死局】【己血两滴相融即可】原来所谓的“见青”是她的血。 原来,她便是药引。 看着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一张纸,谢梓心中情绪莫名,难以言状。 世人皆言,承泽公主乃帝王掌中宝,无有不予,无上恩宠。 谢梓亦如此认为,即便自母后崩逝,父女之间再无如寻常人家般的相处;纵使母后临终所言,告诫她万不可恃宠而骄,在皇帝面前失了分寸。 可这些年,除却相处寥寥,一应赏赐殊荣只增不减,是以谢梓虽规言束行,心底对皇帝的信任亲近却未变分毫。 如今却只觉冷意阵阵。 以身入局,呵以身入局的赌注从来都是性命,皇帝如此教她,就一点不担心终有一天她落得局破身陨的结局?但面对来人,任何对皇帝的情绪都是不合时宜的。 况且一刻钟所余无己,她尚有事未明,“此后如何找你。 ”“属下差事已了”第一个人给她送包袱,此人给她送信,如此推断,皇帝安排在她周围的人应当只针对某种特定的情形出现,且每人只领一个差事。 “你的差事既了,是否此后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属下不知。 ”“如何联络其他人?”“属下不知。 ”谢梓觉得也许是她乐观了,试探道,“可还有其他人?”“属下不知。 ”纵然清楚对方只是领差办事,计较不上,但句句不得解一不由得有些恼。 却不想下一刻,来人又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主子有言,若您言及此处,交此信予您。 ”许是经历了前面一问三不知的缘故,看着眼前这封突然被掏出的信,谢梓心里对此行为没了任何吐槽的欲望,只余“幸好”二字。 此信内容稍长,但谢梓逐字细读,也不过几息之间。 【辰泽此人,来历具祥,孤父独子,北定成长至开阳城外,皆有迹可考,不必束手,万事由心随性,思虑清楚,祸福皆在己身,盼殿前莫负。 】信的内容算是给谢梓吃了一颗定心丸。 先前勤政殿皇帝言及辰泽身份信息据实可查,谢梓只当卷宗详尽。 可纸上所造,纵使再谨慎周全,终究少了活人的痕迹。 她自觉身份有假,唯恐旁人瞧出端倪,暴露身份误了科考,恨不得处处隐身行事,平白矮人三分。 如今看来,醴泉东殿既能再出现一个承泽,北定城里为何不能确有辰泽其人。 只是此信亦断了她之后找皇帝兜底的可能。 谢梓不信皇帝如此周折安排她出宫会不派人盯着。 但信里的意思很明确,祸福在己,自此而后,皇帝不会再出手。 这次来人未给谢梓问话的机会,还不等她从信中抬头,房内便只余一人。 不过她亦无甚要问。 行至此处,谢梓依旧看不透皇帝意欲为何,但无论是何谋划,她应试春闱科考一事必然是其中一环。 或许不是她,而是“辰泽”。 想到此处,谢梓突然忆起路引上的关印。 如今,大幕已启,棋局已开,皇帝既要她由心随性,她也该早做打算才是。 只希望到时,别让他失望才是。 “这是要送到辰公子房中?”“是。 ”“直接给我,将我的那份也送到这个房间。 ”“这”桂三左有些犹豫,虽说这两位公子看起来确实相交甚好,但这毕竟是入口的东西。 谢梓刚完成易容,正对着镜子仔细检查,就听到屋外玉锦的声音。 “怎么,有问题?”昨日午后不爽到现在,偏偏有人不长眼的撞上来,玉锦正欲借题发挥就听到门栓转动的声音,也就顾不上计较了,“辰泽!”看着门后露出来的脸,眼前一亮,果然是趴在桌子上将脸压坏了,后来又受了惊吓,整个人神思萎靡,显得脸都没了精气神。 现在看来,当是缓过来了,如此便好,他也更容易开口一些。 “桂管事,劳烦将玉公子的送过来。 ”谢梓松开搭在门栓上的手,转身进了屋,“他也是职责所在,你作何如此计较?”“你就当我有火没处发,殃及了他这条鱼。 ”玉锦将托盘放在谢梓面前,往旁边挪了两步,坐在对面给自己到杯茶。 不讲理的如此理直气壮,谢梓也不好再说什么。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匙箸发出的轻微响动。 玉锦为何来她这里,谢梓心里清楚,是以在桂三左将东西送到,门重新被玉锦关上后,她抢先一步开口,“先用饭。 ”对方大抵也在斟酌如何开口,难得收敛了多话的性子,闻言未置一词,低头认真吃饭。 谢梓用完,看了一眼拿着筷子来回拨弄的人,觉得满屋子都是饭菜的味道,离桌将窗扇支了起来。 侧身看向视线紧随而至的人,正欲开口,余光瞥见映在镜子里的眉眼,到嘴边的话绊了一下。 谢梓抬手微掩唇角,挪步到书桌后坐定,看着尚有大半的食物,明知故问道,“用好了?”于玉锦而言,这无疑是交谈的信号,他将面前的托盘往前一推,直入主题,“昨日之事,你是受我所累,无妄之灾。 ”“何人所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乎着谢梓对玉锦身份的判断。 “生意场上的过节。 ”语焉不详,态度明确,不想多谈。 联想到先前对玉锦行事依仗的思虑,谢梓顺着对方的话,疑惑道,“从商者亦可科考?”依制,商籍是不能入仕的。 “祖上是钦点的皇商,恩赏过两个府试的名额。 ”能被恩赏府试名额,必定不是普通皇商,可谢梓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与内造的物件有所区分,依例,凡是皇商所进,都会有所标注,她不记得里面有姓玉的。 “昨日之事,此后可还会发生?”“我无法保证。 ”玉锦语气低沉,他有求于人,却麻烦缠身,紧随而来的问题显而易见。 依着谢梓昨日所想,自然要同玉锦拉开距离,但如今不同了,“玉公子放心,君子一言。 ”玉锦蹭的一下到了书桌跟前,双手撑着桌沿,“当真?”“自然,难道在玉锦眼中,在下如此轻言。 ”其实即便决定减少往来,谢梓也没打算毁诺。 “并非如此,只是性命之忧,人之常情。 ”“既如此,能否答我几问?”谢梓抬头看向眼前的人,抛出早就准备好的问题。 “定据实以答,知无不言。 ”玉锦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在对面坐下来。 “你要找之人当真还在望月折桂?”“在。 ”“在开阳是否是你们初次见面?”“不是。 ”虽是已有猜测,谢梓依旧觉得意外,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于开阳盘桓是因为她?”“是。 ”这个结果让谢梓踏实不少,如此看来,玉锦想要结交张衣阳当是为了那女子脱离望月折桂一事。 她没有再问下去,玉锦并非任人宰割之人,如今有问必答无非是有求于她,加之刺杀一事势弱,她也该注意分寸,点到即止,“玉锦如此情重,我便更安心了。 你自放心,凡我所能,必尽力而为。 ”“多谢,我会料理好自己的事,尽可能不牵累到你。 ”该说的都说清了,谢梓当即下了逐客令,“端着饭回你房间,别打扰我温书,把我的也捎带出去。 ”听着脚步声,估摸着玉锦回到房间后,谢梓起身走到窗边自己方才侧身站立的地方,仔细端详着镜中方才一瞥而过的样子。 原来如此!难怪她觉得这张脸眼熟,此前只以为是带了几分自己样貌的缘故。 还奇怪既然易容,为何不将容貌大改。 却原来易容之后的样子亦是设计,犹如“辰泽”这个名字与他的来处一般。 以前总有人说她长的像她的母后,皇后辰清。 明明眼前这长脸更像!且是一种男女轮廓相异下的相像。 第十一章:九层九道 刚转过楼梯拐角,谢梓就看到玉锦在她门前来回踱步,手里握着一个卷轴。 对方一看见她,还不等走近,就抱怨道,“你总算回来了,叫我好等。 ”她去馥郁厅,来回不足三刻,怕是腿都没站稳吧,好意思说好等,不过谢梓也懒得戳穿他。 先前她同玉锦说过,这几日想专心读书,让对方无要事别打扰她。 几日不见人影了,突然出现,还表现的如此急切,想来只能是为了一件事。 刚近了些,谢梓就不自觉的皱了皱鼻子,“怎么一股药味?”都说药香,她对这个味道却不怎么喜欢。 “鼻子要不要这么灵啊!”玉锦将衣袖撩起,凑过去什么都没有闻到,“不过这不重要,我找你有要事,先进屋。 ”谢梓将门一挡,看了眼已经把腿抬起来的人,淡淡说道,“回去换件衣服。 ”这几日相处下来,玉锦也算对谢梓的行事摸到了几分,知今日这衣服不换定然是进不了门的,也不磨蹭,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留下一句“你先熟悉熟悉”就回了自个屋。 卷轴里裱的是一名女子的肖像,白帷遮面,只露出一双眉眼,头发没有繁复的造型花饰,只简单的用发簪高高竖起,与考校女子的装扮一般无二。 想来便是玉锦钟情之人。 画工不错,不知是何人执笔。 “入住那日,可曾见过?”那日所见不过两人,不难回忆,谢梓笃定道,“未曾。 ”玉锦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之间未见失望。 谢梓将卷轴合起,交予玉锦,“看来到我履诺之时了。 ”玉锦将画重新打开,递到谢梓面前,“现在需要你记住这张脸。 ”谢梓没有接,在额角点了点,“已经在这里了。 ”但玉锦依旧保持着手上的动作,态度很坚持。 见状,谢梓知道对方没有信她。 也是,先前小打小闹,到底都是旁的闲事,现在才是玉锦找上自己的正局,多谨慎都不为过。 不过她依然没有接,而是起身去了书桌那边。 玉锦没有阻拦,也未曾说什么,举着的画卷被小心的放在了桌上,但并未合起。 不过一刻,谢梓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幅墨迹还未干透的画。 “看你这架势,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吧。 ”玉锦将桌上的画往旁边挪了挪,将谢梓新作的放在旁边,仔细比对,似乎一毫一发的谬误都不能发生。 “家父是个迂腐的人。 ”说着,比了一个射箭的动作,“你别看我这力气拉不开大弓,但准头可是相当不错。 ”“艺多不压身,这不就用上了。 ”玉锦对的仔细,确实分毫不差。 “你这话说的,好似他知道我会遇到你一样。 ”“预言未知可是奇能,要真是如此就好了。 我直接去求你父亲多省事,何苦用这种笨办法在这里苦哈哈的找人。 ”玉锦将卷轴收起,开始说后面的计划。 确实是笨办法,其实还是通过参加考核找人,不过这让谢梓再次见识到了这家客栈的与众不同。 无论春闱还是秋试,在开科前三日,朝廷都会在入仕园里组织一场流水宴,称“开科宴”。 而在开科宴前一日,望月折桂则会举行一场类似闯关的比赛,参加没有门槛,不拘是否住在这里,凡是科考学子均可。 文试称“九层”,武试称“九道”。 随着望月折桂在学子中的声名越来越好,这“九层九道”的比赛自然也受到了追捧,甚至有了“小试”之称。 “九层九道”卯正启酉正终,进行六个时辰。 这一日望月折桂不对外开,所有人力都会被投入到这场盛会。 玉锦自觉这是他找人的最佳时机,只是他一人分身乏术,难以兼顾。 真正见到所谓的“九层九道”时,谢梓又惊讶了一次。 昨日晨起锻炼时还与往常一般无二演武场,此刻已不复先前的样子。 九层阁楼拔地而起,雕梁画栋,四周悬挂的帷幔随着清风荡起微波,阁楼内的情形若隐若现。 九道以演武场擂台为,向院子的另一边延伸而去,分为九节,木墙高高竖起,从那墙面上镂空的“武”字或许能窥探一二里面的情景。 “九层”登高,在学问上求无止境。 “九道”向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谢梓见过许多恢弘庄严、美轮美奂的建筑,眼前所见与醴泉东殿相比,云泥之别亦不为过。 但这只是一家客栈而已,万丈高楼平地起竟也完能成在一朝一暮之间。 随着一声浑厚的钟声响起,玉锦语气热切道,“到望月折桂讨教,却不想连辰公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张衣阳确如他自小巷离去前所言,,说是张衣阳托她指正一二。 她当然没有客气,忙完手头的事后,字斟句酌的拜读了文章,落了满纸红批。 谢梓余光瞥了瞥四周投来的各种不明意味的目光,大约心里都在想: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子竟能得北将府青眼。 又羡慕又不屑。 她心中不由深叹一声,暗自咳了咳,端好清高的架子,挺直腰背道,“我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张公子不像死缠烂打之人啊。 ”“如此着急撇清关系,辰公子倒是不走寻常路。 ”“折煞在下了,在场的人大约没有不想和京中权贵搭上关系,以期科举之路甚至是以后的仕途平坦顺遂的,只是人各有志,行军打仗非我所长。 ”话外之音不言而喻:道不同不相与谋。 “辰公子谦虚,军中也需运筹帷幄。 ”“行军途中不免险阻,在下身子骨弱,怕是受不住,若是再拖慢了行程,延误了战机,那可就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了。 ”听到这里,张衣阳没忍住笑了,如此推脱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人各有志,确实不可勉强,只是有些事情恐怕非你用三言两语可以扭转。 ”“旁人如何想是旁人的事,与我何干。 ”着实不想再被一众人盯着瞧,谢梓出言赶人,“在下想要休息片刻为下一层做准备,还劳烦张公子”“我此来便是为了下一层。 ”谢梓的话成功的被噎在了嗓子里,所以前面扯这么多都是闲的?事实证明,还真不是!“不知后面几层可否与我组队?辰公子为人磊落笃定,不受旁人看法所扰,想来是不会拒绝我的。 ”两句话一出,谢梓就知道自己被张衣阳拿话套了。 可他怕是打错算盘了,几句话而已,还左右不了她。 “所有人回到位置。 ”不等谢梓开口,有声音骤然响起,回荡在整个一层,方才离场的考官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众人桌上都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就是各位的名次,请四九之数后面的人即刻离开。 ”谢梓面前的木牌上写的是“二”。 她看了一眼便将木牌捏进了手里,数三以内都属意料之中。 木牌在指间摩挲,指尖感受到凹凸不平,谢梓将木牌翻了个,另一面篆刻着“九层”二字。 第十二章:引箭互击 “余下三十六人,从现在开始,木牌数字即为各位姓名,自左梯可入第二层。 从下一层开始允许两人组队,一旦考验成队,至淘汰不可解散且一人淘汰全队淘汰,请各位慎重选择。 ”谢梓位置占尽地利,那边话音刚落,她就快步跨到了楼梯口,只是还未踩几个台阶,就被拉住了胳膊,身子也侧靠在了楼梯护栏上。 看着一个个从旁错身而过的身影,她心中有些着急,用力的将胳膊拽了回来,声音带着些微恼怒,“张公子如此行径,是否过分了些。 ”不知这第二层的规则为何,别再错过了人,平白失信,倒好似她应了人却不用心似的。 况且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子拉拉扯扯着实不妥,今日因张衣阳一再被人打量围观,谢梓心中着实不太痛快,看着那些经过时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索性转了身,眼不见心不烦。 却不料看到下面又出现了三个人,正在将那些被留在桌上的木牌一一收掉。 “在下一时情急,还请见谅。 ”“就差上楼梯这一会儿?”谢梓视线追着场上的三个身影,嘴里也没闲着。 “确实来不及,否则也不会如此冒犯。 ”“那别在这挡着了,下去说吧。 ”最右边那个人一直侧着身子,谢梓这个角度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脸。 “这二层往上的规矩与第一层截然不同。 ”谢梓往前带了几步,结果依然是让人失望的。 “按照规则,后面的每一层都只会有一个考官,但由一到二牵涉到是否组队。 选择组队者需加试一场,通过方可,所以二层又有别于其他,多设一位守关人,是以组队与否在踏上第二层前就必须做好决定。 ”“我不记得答应过要同你组队。 ”三张脸都看完了,谢梓便不欲在此多言,却被张衣阳后面的话止住了步子。 “一层所试皆源于‘书’‘数’,乃六艺入门内容,考的不是会不会,而是熟不熟,交卷的时间就是名次,剔除错误答案,便是最终成绩,取四九之数进入二层,所以一层没有组队规则,二层之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九层之试’。 ”“你所说内容我确实不清楚,但似乎与组队一事并无关联。 ”说话间,谢梓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张衣阳眉眼之间,甚至眼神跟着描摹了起来,察觉到自己无意识的动作,她赶紧晃了晃脑袋。 真是被玉锦的画像弄魔怔了。 张衣阳会错了意,赶忙补充道,“辰公子先别急着拒绝,因你初至开阳参加科考,我这才把规则说在前面,方便后续交流。 ”“确实比不得张公子见闻广博,准备周全。 ”“既是战役,自该知己知彼。 书、数在前,后面必然会对礼、乐、射、御有所涉及,我虽文采不长,但其他方面,我相信于你而言只有助益。 ”张衣阳的能力如何,谢梓自然再清楚不过,但于辰泽而言若要组队以上所说还不够,“方才你也听到了,一旦成队,一人失败全队失败。 你我仅一面之缘,纵然有救命之恩在先,我也不能在此事上还你。 ”这话说得过分,好似张衣阳挟恩图报一般,但谢梓是受托来此,做出的选择必须有可以交代的理由。 “据我所知,“九层”之中最好的成绩是第七层,只有两人通过,为组队形式。 ”秋试虽三载一次,春闱却年年都有。 这么久了居然还有两层禁地,这是谢梓始料未及的,看来组队之说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也不能太容易,她冲张衣阳笑着点了点头,“张公子既出自北将府,当对北定城的生活有所耳闻,平顺尚且不易,何谈读书科考,可境随时转,如今我能站在这里,你又怎知前人之功不可越。 ”“况且若真有你说的这般好,刚才那三十四个人,”谢梓伸手往楼梯的方向指了指,“怎么会一点心思都没有?”“因为组队条件很苛刻,在有些人眼里,甚至称得上赌命。 ”“有些人?看来张公子不这么认为。 ”一间客栈而已,对科考学子的姓名会这么草率?谢梓不相信。 “自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信任同伴是战场大忌。 ”“我的荣幸!”谢梓话锋一转,“只是这没有缘由的信任才更让人害怕吧。 ”“我更信我自己。 ”看来这个加试内容是张衣阳擅长的,又或者在他眼里,这个能力他远胜自己,所以自信无论发生什么状况他都能把握住。 “恰好我也是。 ”谢梓握拳伸到对方面前。 击拳成盟。 到了二楼,当“引箭互击”四个字从守关人嘴里出来时,谢梓就明白了张衣阳的信任从何而来。 “精湛”二字,张衣阳的箭术当之无愧,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他有准备的情况下,自己的箭想要伤到他完全没有可能。 不是谢梓对自己的箭术没有信心,她虽力道不足,准头还是相当不错的。 但明刀明枪的对峙,以对方的武功,躲开不在话下。 “这张弓力比较适合你。 ”张衣阳将一张弓递了过来,谢梓接到手里试了试,觉得差不多,但她还是换了一把弓力更小的,“稳妥一些。 ”“别紧张,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各自行事,于性命无碍都不是大事,考验的是准头,越放松结果可能越好。 ”两人选好弓,相对而立,十尺的距离,只要箭穿过对方左耳边上的环,射中后面的靶心,且途中二人均无避闪的动作,就算通过。 谢梓将弓拉满,眼中只有张衣阳的外耳廓和后面的环形成的弧度。 场边“放”字一出,两根羽箭离弦而出,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谢梓的耳朵上传来一阵刺痛。 “过!”于两人而言本应是个过场的加试,却让谢梓的心在刚才那一刻被高高的悬了起来。 场边一锤定音的结果也只是让拎在她心口的那根线轻微的松了松,她没有理对面的人,转头看向身后,没入靶心的箭头,向周围震出圈圈涟漪的尾羽让谢梓卡在胸口的那股气缓慢而有序的舒了出去,心口上线成的圈也消失不见,一切都落在了实处。 这才抬手在自己耳周打了个转,轻捏了捏,还好,没流血。 “张公子给别人选弓倒是好眼力,怎么到自己身上反而失了分寸。 ”谢梓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人,语气带着质疑。 “对不住。 ”也许这样的变故对张衣阳来说打击亦不在小,他失了上一刻的从容凌厉,没做任何分辩,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样的状态在张衣阳身上鲜见,他们认识的这些年,谢梓从未见过,一时也想不透刚才那几息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失常。 “我相信张公子当不会是仰仗父辈荫封的无能之辈,箭已入靶,这‘九层’之上,万望莫负。 ”谢梓走到张衣阳身旁,抬手轻拍了拍他握弓的那条胳膊,另一只手微微用力,将弓从那只青筋隐现的手里拽了出来,“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 ”将张衣阳的弓也放回原处后,谢梓朝守关人走了过去。 “多谢。 ”身后张衣阳的声音响起,似乎夹杂着一丝压抑后的沉静,谢梓没有细究,“阁下,信任已成,不知后面该如何继续?”“性命之危,这位公子如此笃定?”谢梓闻言轻笑出声,觉得这个守关人有点意思,“一旦考验成队,至淘汰不可解散,‘过’字已出,难不成望月折桂还会给在下反悔的机会。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可惜那双眼睛除了礼貌笑意再无其他,里面似乎没有蕴藏任何情绪,仿佛一张白纸,清透而浅薄。 谢梓觉得有些无趣,对方就像对她的情绪了如指掌般,适时的开了口,“这是二位的牌子,好运。 ”两块木牌变成了一块,一面仍然是“九层”,另一面却变成了“二八”。 张衣阳排第八啊,二合八成十,圆满之数,倒也不错,是个好兆头。 幸好考的是算数。 回头迎上却是对方满是探究的目光,比街头偶遇那次更甚。 自那两封信后,谢梓已然明了,只要自己不露了女儿身,旁人是无法从别处获悉自己真实身份的。 所以视线对上的瞬间,谢梓没有任何躲闪,向前迈了几步,刻意压低了声音,好像怕身后的人听到似的,“是有什么问题吗?”说话的时候还用眼神向守关人的方向示意,“这里的规矩我一知半解,张公子既做足了准备,可要替我们把好关,别让我不知不觉掉进坑里,要知道你也脱不了干系。 ”张衣阳接过谢梓晃到眼前的木牌,“以辰公子的谨慎,又岂是旁人能轻易算计的了的。 ”“哪里能事事思虑周全,时时当心才最稳妥,山外有山嘛!”谢梓错身而过,“快走吧。 ”“只是不知辰公子从北定一路至开阳,眼里有了我钺国的万水千山,可曾碰到过相似之人。 ”“这个问题张公子问自己,难道不是更容易得到答案吗?”谢梓并未因张衣阳的话而停下脚步,只是稍稍放缓,仿若信步闲谈。 “愿闻其详。 ”“既是将军府的公子,从小到大应当没少去军营吧,那些校场演练的士卒何其相似,眼睛里都是热血。 容貌相像虽不常有,但眼神相似只需心中信念一致,猎物一旦看进杀手的眼里,满眼满心怕只剩下嗜血,哪里还能看到什么黑白美丑。 被同样的眼神盯着,容貌便是皮囊,又岂能入心,这世间人都是一张脸皮。 ”这个答案应当足以开解张衣阳。 向前的脚步停住,谢梓猛然转身仰头,张衣阳止步不及,两人不过一拳的距离,彼此的眼神尽落对方眼里,她相信自己没有猜错。 果然,太过熟悉,总是容易在不经意间漏了端倪,方才她的眼里不该只有靶心。 “还是说张公子认识的人里有和在下皮囊相似的?”谢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和这皇城根上的高官贵胄近似了眉眼,张公子这话可是要给我这个无权无势的闲子带来祸事的。 ”张衣阳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受教了。 ”“祸从口出张公子想必比我理解的深刻,再诡谲的棋局落在棋盘上,十九路之外的边框总是绕不开的,在下不过是仗着识了二两字,想谋一份果腹养老的清闲差事而已,无意其他。 ”话已至此,交浅言深,她相信张衣阳是个识趣的人。 第十三章:真相是假 诚如张衣阳所料,两人各有所长,后面的闯关进展顺利,却依旧没有玉锦画像上的眉眼。 “入‘七层’,恭喜二位。 ”谢梓接过木牌,“何喜之有?”上了这么多层,这句话还是第一次听到,不免让她有些好奇。 “今岁春闱‘九层’小试,目前‘六试’过关者仅二位。 ”谢梓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或许我该谢你。 ”张衣阳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一起沿楼梯上了七层,入眼的布置与先前完全不同,真有了几分亭台楼阁的意思。 谢梓往边上迈了几步,抬手撩起帷幔掀开一角,院子里攒动的身影映入眼帘,倒是难得的热闹。 本也就是瞧个新奇,缓解一下这一路上来紧绷的思绪,是以很快便收回了手,回身却发现张衣阳正盯着挂在廊下的一块木牌瞧。 木牌的样式和他们手上的很相似,却有两层,一环套着一环,外框上面被红绸拉着悬在廊檐下,下面缀着长长的穗子,中间的木牌比他们的大一些,和外框的连接是可活动的。 上面有字,但因张衣阳的拨动,看不清楚。 “这是什么?”谢梓上前一步,将旋转的木牌停了下来,“九层”二字与他们手上的一模一样,她指尖轻轻一拨,另一面也是两个字。 “前人之功。 ”意思不言自明,谢梓顺着话开口,“原来这便是你先前所说的两人。 ”“不错,七层而上,止步在哪一层,便可自书留名于下面一层。 ”谢梓往周围扫了一圈,肯定道:“看来你的消息很准确,过‘七层’者仅二人。 ”她手下一松,双层牌随着红绸下落坠来荡去,中间的木牌又缓慢的转动起来,两面的字在谢梓眼前交错而过。 不知为何,明明隔着经年的距离,看着那两个消失又出现的字,谢梓只觉一股浓烈的情绪扑面而来。 江流竟如此巧,两人姓名取字恰成一词,“是各取一字吗?”“大约是吧,此二人未应科考,亦未曾入仕,后行踪不详,不知姓名为何。 ”张衣阳舍了“九道”就“九层”,其中之事还了解的如此清楚,必有缘由。 想来定然细细做过一番调查,竟连名字都不知晓,也许这“江流”二字也是同自己一起知道的。 这事不太对。 寻常学子入了开阳还能有北将府查不清的底细?要知张家一脉自钺国初建便掌兵北疆,这望月折桂到如今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载,纵然背后之人手眼通天,依着张家的经营,不该连个名字都没弄清楚。 这两人大约也有古怪。 谢梓试探着问道,“张公子不会就是为了这木牌上的两个字才舍了‘九道’走‘九层’的吧。 ”方才一登上七层,她还在打量周围布置,张衣阳却是直奔木牌而去的。 “辰公子还要继续吗?”张衣阳没有直接回答谢梓的问题,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谢梓自然是要往下走的,但若张衣阳无意,止步于此是必然的,“相信张公子并非自己目的达到,就弃队友于不顾之人。 ”“玉锦要找之人不在此处。 ”无论是玉锦找人之事,亦或是她今日在此地的目的,张衣阳知道谢梓都不意外,但他竟知玉锦所找之人不在此处。 玉锦这三年当真是忙错了方向,谢梓突然有些同情他,也是情重之人,反正话都说到这了,不如帮他多问一句好了,“不知‘此处’所言是九层还是望月折桂?”“辰公子既同意止步于此,不若我们先把这里的事了结掉。 ”“哪有不见兔子就撒鹰的。 ”谢梓并未随着张衣阳往七层中台考核之人哪里去,脚下未动分毫。 “望月折桂。 ”若张衣阳说的是这里,谢梓大约还会犹豫思量一番,觉得是权宜之词。 但对方直接否定了望月折桂的可能性,让她不得不相信,对方手中所握定然不止于此。 如此也算是不负所托了,“张公子身份贵重,定然不会欺骗我一个边苦之地的学子。 ”说着越过张衣阳先一步站到了七层考核人的面前,果然也不是她要找的眉眼。 谢梓将二人的木牌交到对面人的手里,“我二人弃权。 ”那人同张衣阳确认得到相同的答案后,提笔于桌上的白纸上落下一“弃”字,而后让两人于纸上字下签名再次确认。 “二位可于六层留字挂牌。 ”谢梓看着分放于她与张衣阳面前的纸,询问道:“不知留字后多久会挂于廊檐下?”“下次重开时。 ”如此谢梓便没再犹豫,她看了一眼旁边尚未落笔的张衣阳,径直在纸上落下“泽”字,而后直接去了右边的楼梯口等着。 她一离开,张衣阳便落笔了,她站的位置看不清对方落下何字,不过这便是她的目的,毕竟她写的那个字很容易产生联想。 虽是春时,晌午的日头也带上了几分浓烈,一层一层往上的时候没觉得,一口气下来着实有些累人,谢梓气还没有喘匀,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玉锦。 凉茶入喉,折扇生风,好不舒坦。 “看来有人静候多时,只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张衣阳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人。 谢梓充耳不闻,只是抖了抖衣袖,“这一身汗出的,得赶紧清洗一番才行。 ”不远处的玉锦也看到了两人,对候在身侧的人摆了摆手后,便径直错着人流迎了上来,旁边的桌椅茶具也被撤了下去。 “姗姗在后,想来成绩斐然。 ”扇子在谢梓背后轻轻晃着,话却是对着张衣阳说的。 “这太阳有些大,我先回房间了。 ”谢梓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察觉到气氛有些莫名,不欲掺和其中,适时的开了口。 玉锦将放在张衣阳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拿扇子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上下的幅度也更加明显,“眼下正值饭时,包厢里我已经备好饭菜。 ”谢梓伸手拽了拽背上的衣服,“汗湿的难受,我就先不用了。 ”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到了几步开外。 张衣阳的视线仍旧停留在谢梓离开方向,男子即便体弱,这背影似乎也过于单薄纤细了。 “不知张公子是否赏脸?”“我还奇怪玉家小少爷何时变了一副热心肠,果然商人的算盘没有白响的。 ”玉锦闻言也不恼,却因张衣阳下一句话变了脸色,匆匆离开。 听见敲门声时,谢梓有些意外,她刚才并未表露出什么,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几分。 张衣阳今日既是怀着目的,想来也没什么心思应付玉锦的饭局之邀。 敲门的人端着一张笑脸应声入门后,谢梓并未与他闲话,直接开口:“想来结果你早有预料,但我习惯凡事善始善终,既应你所请,便该有所交代,此番行至七层,并未遇到你要找的人。 ”玉锦闻言,收起了玩笑的姿态,“你都知道了。 ”是笃定的语气。 “今日,你没想瞒我,不是吗?”玉锦的话证实了谢梓心中的想法,她突然没了和对方兜圈子的兴趣,将一切都摊开了,“你早知要找之人不在望月折桂,今日找人只是幌子。 你知道张衣阳会参加九层,且需要一个队友,我便是你为他准备的,我说的可对!”“是我该向你赔罪。 ”见谢梓没接话,玉锦继续剖白道:“找人之事我未曾欺骗于你,在来开阳之前我已经去过很多地方找了很久。 在开阳停留确实是因为在望月折桂见过相似的眉眼,后来发现仅是相似而已。 ”“能解我之困者亦在望月折桂,只是我在京中盘桓三载一直未得其法。 据我所知,知道方法的皆为京中权贵,我不想平白授人以柄日后被人拿捏,便也一直没找到突破口。 ”“张衣阳此人我观察许久,坦荡磊落,人品靠得住,就想从他入手,却迟迟搭不上张家的关系,虽和张衣阳有过照面,也不过点头之交。 那日在城外偶然遇到你,知你来自北定,想着也许有用,便想另辟蹊径,反正就算无功也没什么损失,才有此一试。 ”虽然满目都是真诚,入耳皆是恳切,但谢梓并不在意,她坦然道,“你虽存了心以我为桥和张家搭上话,但我并不是一个必胜的筹码,能赌赢是你时机到了,说到底和我没有多少关系。 况且从相遇开始,你于我诸多照拂也是事实,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桩互惠互利的交易而已,不必放在心上,亦无需同我解释。 ”“若我仍想与你相交呢?”玉锦沉吟半晌,开了口。 谢梓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玉锦知道,该是他表达诚意的时候,便开始交代自己的家世。 只是刚说了几句,就被谢梓打断了,“君子相交,看的是品行,重的是志趣,性情相投,以诚相交足以。 ”这恰恰是现在的他们缺少的,拒绝的委婉但坚决。 见玉锦还欲再说,谢梓又补充了一句,“张衣阳让你明天去将军府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