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机老公重生互殴》 第一章 “沈总和夫人真是恩爱,羡煞旁人啊!”短短一场晚宴,类似的恭维数不胜数。 粗略估计,司南已经听了不下二十句。 今天是她和沈姜戈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来往宾客皆为s市的商界名流。 灯火辉煌下,每个人都挂着标准的笑容,说些似真似假的漂亮话,在觥筹交错间熟练地虚与委蛇。 司南不喜欢这种场合,可她偏偏是主人公之一,半点推脱不得。 好不容易撑到尾声,她的精力也耗到了极限,便寻了个身体不适的缘由,上二楼找了个房间休息。 一进门,她第一件事就是脱掉高跟鞋,然后“啪”地倒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困,太困了。 司南打了个哈欠,真想就这么睡过去。 可她脸上带着妆,身上还穿着高定礼裙,怎么睡都不舒服,干脆躺着玩起了手机。 她随手打开微博,映入眼帘的却是她丈夫的名字。 沈姜戈 钟清玉沈姜戈 顶级鸽血红宝石司南顿了顿,然后沉默地往下翻,发现热搜的导火索是一位好事者的爆料:“听说前段时间,沈总在苏富比拍下了一枚鸽血红宝石,不知道这枚价值八位数的宝石会被哪位佳人收入囊中呢?[坏笑][坏笑]”这条爆料原本没引起什么风浪,直到今天营销号把它翻出来,宣扬沈姜戈买下这枚红宝石,是为了讨钟清玉的欢心。 钟清玉。 钟清玉。 这个名字,曾是司南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永远不会忘记,七年前,她和朋友出门喝下午茶,晚上开开心心回到家,却发现沈姜戈的名字已经高高挂在了热搜上。 ——他和钟清玉去酒店开房,被狗仔拍了个一清二楚。 钟清玉是沈姜戈的初恋,如今是娱乐圈知名的流量小花。 他们是大学时谈的恋爱,毕业后就和平分手了,也从没对公众隐瞒过这段恋情。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在明面上也没什么交集,所以谁都没想到他们会旧情复燃,而且还是在男方结婚以后。 事件一经曝光,舆论就像脱了僵的野马,怎么控都控不住。 毕竟,无论是“豪门太子爷婚内出轨”,还是“知名女明星知三当三”,都足够劲爆,传播的速度自然如野火燎原。 当时司南看着满屏的热搜,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浑浑噩噩地站在客厅中央,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偏偏这个时候,沈姜戈打来了电话。 他的语气十分冷静,仿佛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司南,我现在在国外,需要你先出来救个场。 待会儿公关会联系你,我……”“你在说什么啊?”司南不可置信地打断她,“你让我去帮你公关?”“司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回去再跟你解释,但现在更重要的……”“够了!”司南气得晕头,“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的时候,你还要我出来丢脸?那下次你们两个狗男女去开房,是不是还要我帮你们买卫生用品啊?!”“司南,你冷静一点。 ”他说,“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证据呢?”“什么?”“口说无凭,你得拿出证据,或者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立刻!马上!”司南认为她的态度已经宽容到了极致。 只要一个解释,能有多难呢?可电话那头却传来了长久的沉默。 她的心随着沉默的蔓延而变得越来越沉。 “怎么不说话了,还在编借口吗?”她自嘲地笑了笑:“罢了,多余问。 ”-之后的事,司南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拉黑了沈姜戈的联系方式,并拒绝与沈氏集团的公关沟通。 可家里不断给她施压,说司氏与沈氏合作多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两家的情谊。 他们还说,家丑不可外扬,男人偷腥是天性,哪里用得着上纲上线。 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在意司南的感受。 三天后,公关直接接管了她的账号,连发数条声明,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沈姜戈没有出轨,请有心人停止炒作。 当然,还要附上起诉狗仔的律师函。 这种不痛不痒的回应当然无法安抚网友。 大部分还在骂沈姜戈和钟清玉,也有一部分人对司南怒其不争:“司公主为什么委曲求全啊,我要是她,直接踹掉出轨男包养小奶狗不香吗?”“我服了,怎么还帮渣男说话。 公主醒醒吧,跪舔男人是没有好下场的!”“笑死,本以为豪门养出的女儿至少能有点傲气,没想到也是娇妻,她家里真应该请高人了。 ”……那段时间,司南的状态很不好。 为了不被媒体拍到疲态,她选择在家里闭门不出,连朋友都不想见,整日整夜地望着窗外发呆。 她有时候想哭,有时候又想笑,但更多的时候,只是觉得疲乏。 半个月后,沈姜戈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带着满身风雪站在她面前:“抱歉。 ”很奇怪,这么多天熬过来,司南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可一见到沈姜戈,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水,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走过去,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这是你欠我的。 ”她泪流满面,“你和钟清玉,你们都欠我的。 ”最终,这场风波被沈氏花大价钱压了下来。 为了力克婚变传闻,司南和沈姜戈召开了记者发布会。 会上,他们肩并肩地坐着,装出情比金坚的样子,言语中满是对彼此的信任,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 可发布会一结束,司南就迫不及待地甩开沈姜戈的手,冲进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 她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吐得浑身乏力,起身时差点被自己绊倒。 沈姜戈想去扶她,却被她用力推开:“滚,我嫌你脏。 ”沈姜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什么也没说。 他默了几息,开口还是那句话:“司南,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那天的酒店房间里,我和钟清玉在处理别的事。 ”司南抱着手臂,微微仰头,像一只高傲的天鹅:“什么事?”“抱歉,我不能说。 ”她垂下眼帘,“呵呵”笑了两声,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问了。 后来她搬出别墅,宣布与沈姜戈的关系彻底终结。 半个月后,司南被拍到在酒吧跟小帅哥跳贴面舞。 照片很快被呈上了沈姜戈的案头。 他淡淡地看了两眼,对助理说:“花钱把消息买下来吧。 ”貌合神离,相敬如冰。 他们成了这样的夫妻。 司南和沈姜戈私下再也没有见过面,看见对方的花边新闻也视若无睹。 只有遇到重要场合,他们才会合体出席,心照不宣地扮演模范夫妻。 多么荒诞,竟也熬过了七年。 七年时间,足以磨灭一个女人的全部心气。 司南对婚姻没有了任何期待,因此,当她刷到沈姜戈买了价值八位数的宝石时,内心也毫无波动,甚至还津津有味地看网友们讨论。 有人说,这么贵重的珠宝肯定是送给正宫的;也有人说,送老婆的话不会这么偷偷摸摸,更何况红宝石可是白月光的专属。 看到这儿,司南纳闷:“白月光”是谁?她带着疑问往下翻了两页,努力破译网友们的黑话,才知道她们说的是钟清玉。 司南啼笑皆非。 网络的风向总是变得很快。 七年前,司南是深受同情的原配,钟清玉是人人喊打的小三;可七年后,钟清玉在娱乐圈发展得越来越好,粉丝也积累得越来越多,于是渐渐地,人们开始为她重塑金身,把各种白月光的人设套在她身上。 她们编造了许多酸涩情节,越演越入戏,甚至还自发地嗑起了沈姜戈x钟清玉的cp。 司南觉得有点好笑。 合着这么多年,人家才是真爱,她反倒成了障碍呗?她无奈地退出微博,正准备看点别的,突然,她听见了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一转头,就对上了沈姜戈的眼。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司南:“你怎么来了?”“宴会刚结束。 ”沈姜戈关上门,“我来拿东西。 ”巧合这种事真的无解。 那么多房间,他正好把东西放在这儿,而她正好来这儿休息。 沈姜戈拿上自己的东西,沉吟片刻,还是问:“你的身体好点了吗?”司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才说什么。 “没事。 ”她摇摇头,“我只是找个借口上来休息,不必当真。 ”沈姜戈点点头:“你今晚住家里?”“不啊。 ”司南淡淡道,“待会就走。 ”“去哪儿?”他直直地看着她,“去找傅令唯?”“啧,”司南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管得宽了点吧?”她也没问他今晚要去宠幸哪个美女啊。 沈姜戈默了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临走前,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纪念日快乐。 ”他放下东西就离开了房间。 司南静静地坐着,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才慢吞吞地拿起了那个盒子——里面居然是一枚红宝石戒指。 司南捏着它端详片刻,确认了手里的宝石就是在网上掀起腥风血雨的那枚。 所以,沈姜戈是买给她的?她把戒指往无名指上戴,却发现尺寸不合。 她逐个试了试,发现只有小拇指是契合的。 沈姜戈还没蠢到尺寸都能弄错,唯一的可能,是他采用了婚戒的尺寸。 可距离他们结婚已经过去了十年,司南较年少时丰腴不少,自然戴不上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她的无名指不再适配当年的尺寸,短到他们这么轻易就失去了真心,连虚情假意的礼物,都带着一种刻舟求剑的荒谬。 司南冷冷一笑,把戒指放了回去。 她愈发心累,身体渐渐涌上了疲乏。 她决定浅浅地睡一觉,就睡半小时,醒来后就走。 可是这一觉,她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眼皮重若千斤,四肢也绵软无力。 好不容易睁开眼,司南扭了扭头,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 ……咦?她支起身子,晃晃脑袋,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这是一个富有甜美气息的房间,面积虽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连墙壁贴满了碎花图案的墙纸。 此时此刻,她正躺在一张小床上,左边是衣柜,右边是书桌,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辅导书,作业,涂脸的瓶瓶罐罐,绣到一半的十字绣,还有几条廉价的塑料手链。 显然,这是一个女生的房间。 司南心中陡生疑惑,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可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第二章 她听见外面的门铃声,心脏猛地一跳。 是谁?会是坏人吗?司南回想起各种凶杀案件,背后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犹豫了半分钟后,她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宁愿开门赌一把,也不能待在原地陷入被动。 于是,她悄声走出卧室,穿过昏暗的客厅来到玄关处,颤抖地打开了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外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大汉,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穿着墨蓝色的校服外套,正在垂着眼睫翻看手机。 一缕阳光斜斜擦过他如冷玉雕琢的侧脸,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变得近乎透明。 “司南?”听到声响,少年蓦然抬头:“你怎……你才起床?”司南怔怔地望着他。 见她迟迟不应,少年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了?”她摇摇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没、没什么……”司南看似淡定,其实内心已经完全懵了。 眼前的男生帅是帅,但是……但是……为什么和沈姜戈长得一模一样啊?!她呆滞的反应太明显,以至于少年皱了皱眉,说:“你今天像没睡醒似的。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六点五十四分。 再不出门,我们都要迟到。 ”“迟到?”司南觉得自己的大脑要负载了,“你是说,上班迟到?”“想什么呢,当然是上学。 ”心里浮现出巨大的荒谬感,司南还是不敢相信:“别闹了,沈姜戈,结婚十年你还要耍我吗?”少年看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眼瞳很黑,像极清极冷的深潭,晃出粼粼的墨色波光。 “说什么呢,司南,我们只是邻居而已。 ”他似乎笑了一下,“而且,16岁的年纪,也结不了婚吧。 ”司南彻底宕机了。 少年沈姜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后,干脆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带进了屋里。 “这是你的卧室,你先换个校服,我在外面等你。 ”他“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司南还是回不过神。 她当然能认出来,这是她苏醒时所在的房间。 原来,这是“司南”的卧室。 也就是说,她重生到了16岁,并且这个时空的司南,与她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司南在逼仄的房间里转了几圈,还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 她的容貌也回到了16岁,有种稚气未脱的美。 与成年后的精致明艳相比,少女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像软乎乎的雪媚娘,透着蔷薇色的血气,仿佛指尖稍稍用力,就会溢出蜜桃汁来。 司南放下镜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 十分钟后,她背着书包出来,对客厅的沈姜戈说:“喂,我好了。 ”“嗯。 ”沈姜戈放下手里的书,“走吧。 ”-去学校的路上,司南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一边记路线,一边分神打量他的背影。 少年的身体还在发育,走路时肩线会自然地向后舒展,像春风拂过的白杨树,有种漫不经心的挺拔。 司南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毕竟上一世他们初次见面时,沈姜戈已经28岁了,眉眼和气质都褪去了青涩,与男高形态大相径庭。 虽然是同一个模子,但她就是觉得现在的他看着更顺眼。 果然,年轻就是资本啊。 十五分钟后,司南终于来到了学校,还没来得及观察几眼,就看见一个拿着扫帚的男生冲过来,热情地搂住了沈姜戈的肩:“我去!兄弟,你总算回来了,发烧好点没?”沈姜戈微不可察地往旁边避了避:“嗯。 ”男生爽朗地笑了起来。 “哈哈。 我就知道你没事!”说完,他转头看见了司南,脸上浮现出惊艳的神色,“咦,这个妹妹好眼熟啊!”“行了,你看谁都眼熟。 ”沈姜戈淡淡接过话头,“这是我邻居。 ”“哇,邻居妹妹你好!”男生殷勤地搓搓手,“你在哪个班?”司南一愣。 哪个班?她也不知道啊!沈姜戈皱起眉头,状似无意地挡住了她的脸:“李天赐,你还不去打扫清洁区吗?”“哦!”男生一拍脑袋,“多谢提醒,那我先走了!”司南看着这个叫李天赐的男生像猴子一样,“唰”地跑来,又“唰”地跑远,心中充满了悲凉:高中男生都这么幼稚吗?!“司南,”沈姜戈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回神,“我送你去班上吧。 ”嗯……嗯嗯?司南大喜。 她还苦恼不知道要去哪个班呢,没想到世上竟有瞌睡时被人送枕头的好事!她也拍拍他的肩,义正言辞地说:“你击碎了我刚刚对高中男生的鄙夷。 ”沈姜戈:?-不过很可惜,司南的好心情维持不到半天,就消耗殆尽了。 伴随着放学铃声的响起,她恹恹地趴在桌上,一动都不想动。 毕业十几年,她早就对高中课程失去了印象,哪怕反复课本,也感觉像在看天书。 老师上课就更不必说,完全是唐僧在念紧箍咒,念得她身心俱疲,头昏脑涨。 司南被折磨得想哭,突然无比怀念曾经奢靡的生活。 她怀念自己的江景豪宅,怀念阿姨做的一日三餐,怀念在大溪地看海和在瑞士滑雪的美好时光。 对比之下,现在的生活简直是地狱,是一场永远都醒不来的噩梦。 她趴在桌子上,越想越伤心。 “司南,有人找!”司南茫然地抬起头,看见班长站在门口,示意她那个人在外面。 她侧着身子望向窗外,果然看见了一个高挑的身影——是沈姜戈。 班长挤眉弄眼地笑了笑:“是你的小竹马哦!”留在班上的人听到这句话,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司南尬得头皮发麻,赶紧跑到教室外面,叫了他一声:“你找我?”“嗯。 ”沈姜戈点点头,“一起去食堂吧。 ”“不了。 ”司南疲惫地摇摇头,“我没什么胃口。 ”少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糯米鸡:“那你吃这个,我刚买的,还热着。 ”“……沈姜戈,你哆啦a梦啊。 ”“你喜欢吗?”司南点点头:“喜欢是喜欢,但我现在真没胃口。 ”“司南,高中课程的强度很大,不吃午饭撑不住的。 ”他说,“拿着吧,课间的时候可以吃。 ”司南叹气,还是接了过来,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 “糯米鸡里有香菇,就算凉了还是会有味道。 ”沈姜戈提醒她,“你吃的时候注意些,别被你们班主任发现,他最讨厌有人在教室里吃东西。 ”听他说了那么多话,司南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真新奇。 做夫妻的时候,三个月都说不上话,现在成了普通朋友,反而变得有话可聊。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 不过,两人之间的熟络让司南生出了几分警惕。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他对原主肯定无比熟悉,她能在他面前隐瞒多久?更何况,前世他们冷战了七年,如今骤然要与他亲近,司南觉得浑身都不适应。 当天晚上,她找了个借口,拒绝与沈姜戈一起回家:“你先走吧,我要和她们去喝奶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好,你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有一就有二,渐渐地,司南开始找各种理由不与他见面。 她自己去学校,自己去食堂,自己回家。 就算在路上碰到他,她也不会主动打招呼,而是看花看草看空气,默默将他无视。 沈姜戈看出她的疏离后,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有天傍晚,他们照常在路上碰到,然后各自沉默地往家的方向走。 两人走进单元楼,昏暗的楼道只有些许夕阳的残光,映出几分荒凉的气息。 步行至二楼时,沈姜戈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讨厌我?”司南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含糊回答:“没、没有啊。 ”“那为什么……”沈姜戈垂下眼帘,神情难辨,“为什么不理我了?”司南停下了脚步。 她的站位比他矮几个台阶,因此只能仰头望着他。 十六岁的沈姜戈,容貌没有完全长开,还是一个十分青涩的少年。 微风将他的黑发微微吹起,发梢在冷白耳骨上扫动时,竟让人错觉能听见细雪簌簌落在松枝上的声音。 “沈姜戈,你喜欢我?”“嗯。 ”司南:? 第三章 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虽然这个“沈姜戈”喜欢的对象不是她,但司南的心情还是有点微妙。 前世他们是商业联姻,几乎跳过了所有恋爱的程序。 别说表白了,就连约会也寥寥无几,顶多抽空出来吃个饭。 结婚后,他们用了两年时间来磨合,磕磕绊绊地做着夫妻间该做的事。 幸好沈姜戈条件不错,司南勉强满意,食髓知味后天天缠着他腻在床上。 如果不是沈姜戈出轨,他们本可以有更好的发展。 可惜没有如果。 -当天晚上,司南莫名其妙地失眠了。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卧室,被妈妈说了几句,只能闷闷地应着。 “对了,”妈妈忽然想起了什么,“姜戈住院了,你今天放学后记得去看看他。 ”司南差点把碗给摔了。 “他住院了?”她惊讶地瞪大了眼,“为什么?”“他早上去学校的时候,跟混混打了一架。 ”妈妈给她倒了杯牛奶,“当然,姜戈这么懂事的孩子,肯定不会主动去打架的。 ”“妈,你怎么对他有滤镜啊。 ”“你这孩子,以为我在说笑啊?”妈妈笑道,“我们刚才去探望他了呀。 听说姜戈见义勇为,路上救了个人,所以才受的伤。 ”旁边的爸爸也笑了:“南南,你打小就崇拜姜戈,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除了他谁都不理,怎么还说我们有滤镜?”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司南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 同桌邵美美见她心不在焉,问:“司南,你怎么啦?”司南其实不太想透露自己的情绪,但转念一想,邵美美是著名的八卦王者,年级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如果跟她打听,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消息。 “嗯……是这样,”她斟酌着说,“我有个理科班的朋友,听说做了见义勇为的好事。 美美,你知道这件事吗?”邵美美笑了:“这个人是沈姜戈吧。 ”“你听说了?”“没,我猜到是他而已。 ”邵美美得意道,“你俩从入学起就形影不离,能让你这么担心的除了他还有谁?这样,我现在去帮你问问,省得你一直忧心。 ”“我没担心……”司南刚想反驳,邵美美就被老师叫走了。 临走前,她信誓旦旦地说:“放心,我肯定帮你问到小竹马的事!”司南目送她远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躺在梧桐树下,看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裤腿上洇出流动的金边。 鼻尖萦绕着青草的气息,连蝉鸣都被滤成绵长的摇篮曲。 司南觉得自己眼皮被晒得发烫,索性把外套盖在脸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邵美美回来了。 “司南司南司南!”她激动地把她摇醒,“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司南拿开脸上的衣服,睡眼迷蒙地坐起来:“嗯?”“天哪,我们学校居然开进来一辆劳斯莱斯!”司南:……“走走走,我带你去看!”邵美美是个行动派,当即拉着司南往教学区狂奔。 司南内心叫苦不迭。 一辆车而已,至于吗?要是让前世的朋友知道她落魄成这样,肯定会笑话她的。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终于跑到行政楼前,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邵美美:“怎么样?我第一次见到劳斯莱斯耶!”司南:“嗯……”远远望去,车子旁边站着四五个人。 司南定睛一瞧,有校长、教导主任、年级组长,还有……一瞬间,惊寒袭上心头。 司南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美美,美美!帮我确认一下。 ”她按捺住心里的惊涛骇浪,示意邵美美往那边看,“那儿,对,就是校长后面……是不是有个女生?”邵美美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对,是有个穿裙子的女生!她长得好漂亮啊!”司南冷笑。 能不漂亮吗?那可是钟清玉啊。 -司南第一次听到钟清玉的名字是在结婚前。 那天是情人节,她和沈姜戈出去吃饭。 回来的路上,沈姜戈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已经分手两三年了。 ”哦!司南坐直了身子,心想:现在是互通情史的环节吗?她清清嗓子:“我也谈过恋爱,分了……呃,不到一个月吧。 ”沈姜戈“嗯”了一声。 司南心虚地看着他:“你介意我刚分手?”“没有。 ”趁着暂时的红灯,他转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你刚毕业就要跟我结婚,还因为这个跟男朋友分手,是我对不住你。 ”“没有,别那么说。 ”司南连忙摇头,“其实我们都挺身不由己的。 ”她是被家里逼的,沈姜戈又何尝不是?话音刚落,绿灯亮起。 沈姜戈轻踩油门,跟随车流缓缓移动。 司南:“你前女友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跟我说说吗?”“她叫钟清玉,是个演员。 ”沈姜戈说,“你应该可以在网上搜到她。 ”司南当即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果然,是个不温不火的新人演员,演过不少配角,观众缘还可以,算得上崭露头角。 司南继续往下翻,看见有人扒了钟清玉的底细。 据说她家境贫困,父母双亡,从小跟着外婆住在铁皮焊成的棚子里,以捡垃圾为生。 上高中后,她曾因没钱交学费而屡次辍学,直到遇到好心人的接济才得以稳定读书。 当然,那些人还扒了钟清玉的恋爱史,说她当年在餐馆打工,凭借惊人的美貌吸引了众多男生的目光。 她择木而栖,相中了条件最优越的沈姜戈,踩中了人生最大的跳板,实现了阶级跨越。 不得不说,那些人的文笔真好,几乎把钟清玉和沈姜戈写成了一对爱而不得的怨侣。 司南把这些帖子当八卦看了一路,到最后都有点将信将疑了:“那什么……你们不会旧情复燃吧?”沈姜戈的语气很无奈:“我和她分手后就没联系过。 ”司南这才放下心来。 很多年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心,松懈得太早了。 -“司南司南司南!”体育课结束后,邵美美果然带回了靠谱的消息。 “听说那个美女是国际高中的,前段时间被混混盯上了。 那些人把她堵在巷子里,欲行不轨——”邵美美讲得眉飞色舞,“但就在这时!沈姜戈从天而降,把那些混混打得人仰马翻,恍若天神降临!”司南:“他就是因为这个进了医院?”“对啊!毕竟寡不敌众嘛,而且混混还带了刀,刺了沈姜戈好几下。 幸好美女的司机及时赶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啊,听说她是省城首富的独女,今天专程来我们学校表达感谢呢。 ”司南抿起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她心事重重地熬到放学,独自坐上前往沈姜戈所在医院的公交车。 到了医院,她按照指示走进他的病房,发现他正在写作业。 “司南?”看见她来,他下意识地想要下床,却意识到自己在打点滴,于是又坐了回去:“你怎么来了?”司南哂笑:“来看望见义勇为的英雄。 ”“……你听说了?”她又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打量这间病房。 毫无疑问,这是钟清玉的家人给他安排的高级病房,安静、舒适,窗明几净,各种陈列和设施堪比五星级酒店。 也对。 一万多一晚的病房,本来就比很多酒店还贵。 “你救的那个人,是叫钟清玉吗?”沈姜戈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时情况紧急,我压根不清楚她是谁。 ”他实话实说,“但不管是谁,我都去救她的。 ”司南明白他的意思,也相信在那种情况下,他只是单纯的见义勇为。 但这恰恰说明他和钟清玉才是有缘人,不是吗?明明八竿子都打不着,却能因为这种事情相识,何尝不是一种“百年修得同船渡”呢。 司南低下头,感慨命运的捉弄就是如此无常。 上天让她连着两辈子都遇见他,可他偏偏会遇见另一个人。 “前几天,我做了个梦。 ”她慢慢地复述着自己打了一下午的腹稿,“我梦见某个平行时空里,我俩做了夫妻。 在那个梦里,你对我一点也不好,所以我总是很难过。 我一直在想,爱是什么,婚姻又是什么,会不会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结局。 ”少年听完她的话,沉默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那,在你的梦里,我是个混蛋吗?”“我不知道,或许你只是喜欢钟清玉而已。 ”“我喜欢钟清玉?”“对啊。 ”她撒了个谎,“在那个时空里,你和钟清玉相爱了。 你很喜欢她,为了她要跟我离婚,所以我成全了你们。 沈姜戈,不然你现在就去找她吧,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们注定要在一起的。 ”“司南,我觉得你说的全部都是臆测。 ”“不是臆测,是事实。 ”“可你怎么知道你所谓的‘事实’就是真相呢?”沈姜戈平静地望着她,“你了解那个时空的沈姜戈吗?你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吗?”“当然,因为我们是夫妻!”“真的是夫妻吗?”他敏锐地抓住了她的漏洞,“你不是说,你们已经离婚了吗?”“靠!”司南骂了句脏话,“算了,不想跟你吵。 反正你记住,那个时空的你喜欢钟清玉,估计这个时空的你也一样,所以我祝你少走弯路,早点跟她修成正果。 ”沈姜戈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那个时空的我喜欢钟清玉?”“不喜欢钟清玉,为什么还要出轨?”沈姜戈沉默了半分钟,忽然拔掉手上的针头,也不管喷涌而出的鲜血,径直走到她面前。 司南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 可她越往后退,沈姜戈就越往前走,直至她的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喂”她伸手抵着他的胸口,阻止他更进一步,“你干什么?”沈姜戈微微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眸。 两人的脸挨得很近,近乎呼吸交缠的距离,暧昧得像隔空的吻。 少年的刘海软软垂落,投下的阴影似刀锋收鞘时的寒芒。 为他的眉眼平添了几分锋利。 司南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神。 ——冷静,深邃。 完全不是一个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那一刹那,似有闪电劈过司南的脑海,令她浑身发冷:“你到底……”沈姜戈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声音轻得像叹息:“司南,是我。 好久不见。 ” 第四章 病房内一片寂静。 “所以,一直在隐瞒的人,是你。 ”司南面色微冷,“沈姜戈,你早就来到这里了,对不对?”沈姜戈没有否认。 他比司南早半个月重生。 当时他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看见父母都在身边,温声细语地照顾他。 但现实世界里,他的母亲早逝,父亲从来没有管过他,怎么可能有如此温情的时刻。 想到这儿,他瞬间清醒,并开始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之后,他以养病为由,在家待了好几天,通过研究房间里的各种物件,逐渐摸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期间“司南”来看过他,为了不暴露自己,沈姜戈假装嗓子哑了说不出话,避免引起她的怀疑。 “这个世界的‘司南’,应该是喜欢‘沈姜戈’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姜戈没什么表情,“所以我利用她的信任,不断套取各种信息,她没有丝毫怀疑。 ”司南沉默不语。 她回想起重生那天的场景,心里只有三个字:怪不得。 怪不得沈姜戈对她的反常没有丝毫惊讶,怪不得他不动声色地给她带路,怪不得他在言语中透露了各种信息……原来如此,他真的很聪明,聪明到足以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暴露身份?你明明可以一直瞒着我。 ”“我不认为坦诚是一件坏事。 更何况,我们是夫妻。 ”司南几乎要笑出来。 夫妻?谁跟他是夫妻?她来到这儿,最高兴的事就是摆脱了婚姻,再也不用为了家族利益委曲求全,不用做旁人眼里不守妇道的富家太太,更不用守着活寡过一辈子。 至于“沈太太”的名头,谁爱要谁要吧,反正她不要了。 司南看着他就烦,也不想待在这儿。 她拿起书包就要走,却想起了什么,问:“昨天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为什么要应?”沈姜戈顿了顿:“我以为,你询问的对象是这个‘沈姜戈’。 ”“……好吧。 ”她哂笑,“你说的也没错。 ”司南重生后,总能想起电影《那些年》中的一个片段:男主柯景腾望着天上的明月,跟女主沈佳宜打电话:“沈佳宜,你相信有平行时空吗?也许那个平行时空里,我们是在一起的。 ”而沈佳宜望着同一轮月亮,怅然地笑了笑:“真羡慕他们啊。 ”以前的司南对这个情节没什么感触,直到她也成了戏中人,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样也很好。 这个时空的“他们”才十六岁,那就让他们的喜欢停留在十六岁。 纯粹、美好,没有任何背叛欺骗的十六岁。 一想到这儿,司南也忍不住叹气:“那你休息吧,我先……”咚咚咚——一阵敲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司南和沈姜戈同时望去,看见护士推着小推车走了进来:“307房,换药了哈。 ”护士走到沈姜戈的床前,发现原本安安稳稳扎在他手臂上的针头已经掉在了地上。 她严肃地问:“怎么搞的,留置针也能掉?”沈姜戈:“我下了床,所以把针拔了。 ”“你下床了?!”护士的声音抬高了八度,“医生不是告诉过你不能下床吗?”司南站在门口,高兴地隔岸观火:看看,看看,这就是学霸道总裁随便壁咚别人的下场!可就在她幸灾乐祸之时,护士却突然转头,将矛头对准了她:“你是家属吧,怎么不看着点?病人想上厕所需要给他买尿盆,赶紧去买!”不、不是,这不关上厕所的事啊……司南百口莫辩。 她可不想在这种时候跟沈姜戈扯上关系,于是“嗯嗯”两声,然后拎着书包就溜了。 她一边跑一边想:尿盆……真是个神奇的词汇。 不过钟清玉应该会给他请护工吧,护工会怎么做?他要上厕所的时候,护工是帮他端着尿盆,还是扶着那个……啊啊啊啊啊啊啊——打住,不能再想了!司南就这么神游天外地跑到了公交站,期间还闪过了一丝“其实我与那玩意儿也有七年没见了”的诡异念头。 -回到家,妈妈正在做饭。 “南南回来啦。 ”听见女儿回来的动静,她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样,姜戈的身体好点没?”“妈,你当他是超人啊。 ”司南蹲在玄关处换鞋,“哪有那么快。 ”“哦,也是……”司南换好拖鞋,扔下书包,像偷油的小鼠似的跑进厨房,东找找西嗅嗅:“饿死啦饿死啦,有什么好吃的?”妈妈嫌弃又宠溺:“赶紧出去,小孩子不能进厨房。 ”“为什么?”“很危险呀,万一碰到油碰到火怎么办?”“妈妈……”司南搂着她撒娇,“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你看,我比你还高呢。 ”“怎么,长大就不是我的小孩了?”妈妈不以为然,“赶紧出去,别挤着我干活,饿了的话就吃两块芝士牛肉饼,我刚刚煎好的,小心烫嘴。 ”司南拿着牛肉饼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她窝在沙发上玩手机,闻着厨房飘来莲藕炖排骨的香气,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上一世,她的父母是商业联姻,彼此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感情。 虽然只有司南一个孩子,但他们对这个女儿也不太上心,连关爱都是淡淡的。 司南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她被母亲抱在怀里,乐呵呵地想去摸她的脸,却被她温和地捉住了手:“别碰我的项链。 ”然后,司南就被她交到了保姆手里。 虽然母亲的首饰大多是昂贵的高级珠宝,但对于年幼的司南而言,她只是想与妈妈亲近而已。 可母亲总是很冷淡,像终年不化的积雪。 久而久之,司南开始畏惧靠近父母。 三十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家里的冷淡关系,直到来到这里,才发现家人之间居然可以如此亲昵。 她可以贴着妈妈撒娇,可以勒令爸爸不要喝酒,可以为了一百块零花钱狗狗祟祟地耍赖皮。 虽然他们一家三口都变成了普通人,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泼天的富贵,但司南活了几十年都没能得到的东西,如今却在这间小房子里补全了。 “南南,过来端菜!”“哦!”司南“噌噌噌”跑过去,帮忙端菜、拿碗。 妈妈脱掉围裙,正打算休息会儿,就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电话,面色逐渐凝重:“嗯……好,好,现在去吗?”司南等她挂掉电话,才问:“怎么了?”“听说姜戈的伤口恶化了,他爸爸妈妈都在医院守着。 他爸爸……哎,就是你沈伯伯,守着守着也晕了过去。 你爸爸听到消息后立马赶过去了,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 南南你先吃,我给他们打包饭菜。 ”妈妈的语速很快,司南只能勉强抓关键词:“恶化……沈姜戈的伤口恶化了?”“嗯,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突然恶化的。 南南,你去看望姜戈的时候,他的状态怎么样?”司南刚想说“他的状态还行啊”,但很快又想到他把她抵在墙上的画面,以及护士得知沈姜戈擅自下床后的震惊。 她也没有被人捅过刀子,不知道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是什么感觉。 但看他回到床上后跟没事人似的,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她还以为问题不大呢。 司南独自吃完了晚饭,又慢悠悠地写完了作业。 她盖上笔帽,把文具和书包都放回书包,一看时间才八点多。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万一、万一沈姜戈真的死了,她也能第一时间见到他的死状,不是吗?想到这一点,司南带上家里的钥匙就出发了。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她望着窗外的景色,觉得人生好像也就这样,挺没意思的。 她曾对沈姜戈恨之入骨,只能假装自己并不在意,仿佛这样能比较有尊严。 然而,等到她真的不在意时,上天又跟她开玩笑,把她投放到这个时空,在不在意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不再是他的妻子,在法律上与他没有任何关联,就算他死了,也跟她毫无关系。 可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挽着他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把他们视为一体,连名字也要挨着写。 一转眼,桥归桥,路归路。 她觉得这应该是件好事,却依然会感叹命运的无常。 -下车后,司南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寻找沈姜戈的病房。 她刚走出电梯,妈妈就眼尖地发现了她。 “南南?”她把司南拉到角落,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司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好奇,想来看看嘛……”“有什么可好奇的?”妈妈说,“没事,就是伤口崩开了,血止不住,看着很吓人,但不危及性命。 ”“那沈伯伯呢?”“他低血糖犯了,也没啥事。 ”“哦……”“放心了吧?姜戈已经休息了,你也别去打扰他。 南南,你在走廊坐会儿,我去叫你爸,咱们一起回家。 ”“好。 ”妈妈离开后,司南静静地坐在走廊长椅上,目无焦距地发着呆。 忽然,她听见旁边传来了一声嗤笑:“哟,小美女,你也是来看307那小子的?”司南下意识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病号服的男生倚着墙,表情戏谑:“那小子,艳福不浅啊。 ”……什么有的没的。 司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生怕惹到神经病,起身就想走。 男生也没有拦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笑道:“喏,那个美女在307待了好久。 ”司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亭亭玉立,漂亮得像漫画里走出的人。 她穿着定制的校供西装,高贵又明艳,即使静立不语,通身也萦绕着晨雾般的疏离感。 相较之下,司南穿着宽大的校服,整个人灰扑扑的,像偶像剧里的背景板,唯一的作用就是衬托主角的美貌。 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踱步过去:“钟清玉?”那人微微讶然:“你认识我?”司南笑了笑。 第五章 怎么不认识,我对你可太熟了。 司南笑了笑:“我是沈姜戈的邻居,但我和他并不熟,只是父母关系不错而已,你放心。 ”钟清玉面色微红:“放心什么?”司南但笑不语。 她如何看不清一个少女的心事,只是不愿戳穿罢了。 毕竟这一世的她们又没有深仇大恨,何苦要走到短兵相接的地步。 “你在这儿待了很久?”“嗯……”钟清玉的声音低低的,“我今天一直放心不下,总想来看看他。 也怪我,是我连累了他,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司南摆摆手:“没事,不用愧疚,他肯定是自愿的。 ”钟清玉一脸茫然:“为什么?”“因为你是美女啊,男人多多少少都有为美女献身的冲动嘛。 ”“哈哈,哪有这种说法……”钟清玉知道她在开玩笑,便笑了笑,但转眼间又陷入忧愁,“唉,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听说国外有款药膏能祛疤,那我是不是要找代购了?你觉得男孩子会在意身上的疤吗?”疤?司南听到这句话,心里有片刻的恍惚。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的沈姜戈,身上也有块疤。 她第一次见到那道疤,是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有天沈姜戈洗完澡,裸着上半身走出浴室,她也不害羞,直勾勾地盯着,明目张胆地欣赏老公的美色。 说实话,沈姜戈的身材真的很好,六块腹肌垒得整整齐齐,比专业的男模还要好看。 唯一的不足,是他后背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司南以为自己眼花了,还凑上去摸了摸:“呀,是凸起的……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沈姜戈任由她摸完,才穿上睡衣:“高中时跟人打架留下的疤。 ”司南瞪大了眼睛:“你还会打架?”“那时年纪轻。 ”沈姜戈低着头,把扣子一颗颗地扣好,“很奇怪吗?”“当然,因为你跟‘年少轻狂’四个字完全不搭边。 ”她支起身子,义正辞严地说,“你知道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都不敢跟你说话。 ”“哦?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像个机器人。 ”司南哼了哼,“表情冷冷的,看上去没有人类的情感,搞得我恐怖谷效应都犯了。 ”沈姜戈无奈:“这是什么形容。 ”他掀开被子上床,躺在她的身边,安安静静地阖上了眼睛。 他的作息一直很规律,像按时关机的电脑,到点了就休眠。 司南:“……你要睡了?”“嗯。 ”沈姜戈闭着眼睛,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你可以接着玩手机,不用担心影响我。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她就倍感压力:“没事,那我也睡了。 ”“好。 ”他伸手摁灭了灯。 关灯后,司南缓缓酝酿着睡意,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沈姜戈身上的疤。 再次想起这道疤,还要等到三个月后。 那天沈姜戈早早回到家,浑身散发着冷意。 司南正坐在客厅打游戏,看他心情不好,也没有多问。 沈姜戈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良久,才说:“司南,我们今晚回老宅吃饭。 ”司南听到这句话差点从地板上蹦起来。 “啊?!不要不要,你自己去,我想待在家里……”她抗拒得要命,“放过我吧,我不想见到你爸。 ”“为什么?”司南实话实说:“你爸笑里藏刀,城府太深了。 ”沈姜戈的父亲沈泊青是个传奇。 他父母双亡,从小吃百家饭长大,高中没毕业就出来做生意,从倒卖草药开始,每天翻山越岭,把便宜的草药倒卖到其他市场。 他不断积累原始资金,有意识地经营人脉,在二十二岁那年就开起了药店。 然而,他的野心很大,脚步不止于此。 很快,沈泊青就迈入了医药行业。 他有着极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又有着极为冒进的狂傲性格。 他□□了全部资产,从不考虑投资失败的后果。 但令人惊叹的是,几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失败的时候,所以财富的增长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速度。 三十岁那年,风光无限的沈泊青迎娶了知名的青年艺术家符念心。 圈内人都知道,符念心生于书香门第,气质典雅,才华横溢,曾作为代表出访国外,是一个明艳的高贵美人。 沈泊青对她一见钟情,苦追了三年才抱得美人归。 故事讲到这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走向美好的结局。 可谁也没想到,沈姜戈七岁的时候,符念心从高楼一跃而下,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当时司南听到这里,震惊得无以复加:“你……你的母亲……”“对。 ”沈姜戈淡淡道,“她自杀了。 ”“为什么?”“她是被我父亲逼死的。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也没什么表情,“结婚第二年,我的父亲就出轨了。 ”事实上,沈泊青年轻时从没少过女人,只是认识符念心后收了心。 旁人都说这叫浪子回头,可谁知道他破功破得那么快。 “我的母亲是个很纯粹的人,她接受不了背叛,所以想要离开。 可我的父亲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已经出了轨,可精神上却依然深爱着她。 ”司南追问:“然后呢?”“然后,我的母亲就疯了。 ”沈姜戈顿了顿,“我是她被胁迫才生下来的产物,是她被困于邪恶的证据。 ”沈姜戈没有告诉她,当年符念心是抱着他登上高楼的。 小小的他窝在母亲的怀里,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符念心舍不得他,想要带他一起走。 可他一点都不怕。 只要待在母亲的怀里,他就永远不会害怕死亡的到来。 沈姜戈做足了准备,却没想到母亲在最后时刻放开了他。 她摸摸他的头,带着笑跳了下去。 那个笑里有怎样的意味,没有人晓得。 ——以上这些事,都是沈姜戈在婚前告诉司南的。 当时司南作为他的未婚妻,要和他一起去见沈泊青。 为了让她有充足的心理准备,沈姜戈把这些往事都与她讲了一遍。 这下好了。 司南本来胸有成竹,觉得见家长是件很轻松的事,可听完之后,她立马对沈泊青产生了恐惧。 虽然沈泊青外表儒雅,对她的态度亲切温和,但司南仍不敢靠近他,连喊声“爸”都觉得局促。 幸好他常年待在老宅闭门不出,更不喜小辈上门叨扰,所以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这次沈姜戈突然提出要回老宅吃饭,司南在抗拒的同时还有些好奇:“怎么回事,你爸转性了?”“不,他要再婚了。 ”-沈家的老宅建在半山腰上,豪华得像一座宫殿。 尽管称之为“老宅”,但这其实是沈泊青的婚房,距今才二十余年的时光,远远称不上“老”。 司南第一次来到这里,才真真正正对沈家的财力有了实感。 虽然她也是豪门里长大的公主,但在蒸蒸日上的沈氏面前,依然有点相形见绌。 “喂,”进门前,她悄悄问沈姜戈,“你父亲的再婚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摇摇头:“不清楚。 ”司南怀揣着好奇心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沈泊青。 他当然是好看的,即使已经五十八岁,鬓角都染上了些许白霜,但气质却沉淀得更加醇厚,眉骨都带着岁月磨砺出的英气。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温顺的女人,约莫三四十岁,样子怯生生的。 司南见过符念心的照片,当即就辨认出,这个女人的长相几乎是符念心的翻版。 那天,四个人心思各异地共进晚餐。 席间沈泊青和沈姜戈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司南没听懂,只看见沈泊青放下碗,摩挲着翡翠扳指轻笑:“年轻人总是把贪婪写在脸上。 ”话音刚落,沈姜戈拿着筷子的手就紧了紧。 吃完饭,沈泊青提出要跟司南单独说会儿话。 司南懵了,下意识地望向沈姜戈,与他异口同声道:“不行!”“夫妻这么同心?”沈泊青也不恼,神色云淡风轻,“连听我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了?”司南压力山大:“没、没有……”“既然这样,那就跟我过来吧。 ”司南愁眉苦脸地跟着沈泊青来到了他的书房。 出乎意料的是,书房里的书异常的多,连角落都堆满了,看起来不像个商人的书房,倒像是某个老学究的房间。 “抱歉,物多便杂。 要喝茶吗?”“谢谢,不用……”司南说完,又觉得过分客套,于是尴尬地补了声,“爸。 ”“没事,我知道你不自在。 ”沈泊青站在书桌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你和沈姜戈是联姻吧?”“嗯。 ”“其实联姻是他自己的决定,对象也是他自己定的。 自从把公司交到他手里,我没有干涉过他的任何决定。 ”他坐了下来,“但我有点好奇,所以想跟你聊聊。 司南,你知道他的过去吗?”“呃,差不多……”“也就是说,你知道他有个前女友?”“嗯,但没什么吧,我也谈过恋爱,有过一个前男友。 ”沈泊青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喜欢那个女孩,甚至差点为她丢掉性命?” 第六章 司南其实不太相信他说的话。 为一个女孩丢掉性命?这是什么现实版“红眼给命”文学吗?她根本无法想象沈姜戈为谁拼命的样子。 她第一次见到沈姜戈,他就是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淡漠、疏离,虽然该有的礼数都有,可看上去像走程序,没什么感情。 这当然不是司南理想中的婚姻,但已经走到这个地步,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至少人长得帅,所以司南跟男友分手并痛哭三天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看了好多帖子,安慰自己婚姻就是这样,搭伙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沈泊青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信,于是意味不明地笑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推到了她的面前:“你可以看看他当年的样子。 ”司南拿起来一看,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十六七岁的沈姜戈,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定定地看着镜头;另一个是他身边的少女,也望着镜头,但表情明显要生动得多。 照片拍得有些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摄,镜头焦距拉到最大的那种糊。 司南端详了一会儿,接着看第二张照片。 第二张照片的主角依然是沈姜戈和那个少女。 他们在超市买饮料,肩膀挨得很近,似乎在说悄悄话。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司南看得有点烦了。 虽然她和沈姜戈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像现在这样冒昧地让她直面他的情史,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她忍着脾气望向沈泊青:“爸,这不就是钟清玉吗?”意思是您别折腾了,我们早就把前任说清了。 “别着急,小南,你看完再说。 ”司南耐着性子往下看,看见照片中的少男少女越来越亲昵,可到了倒数第三张,画风陡然一转,变成了沈姜戈倒在血泊里的照片。 她心里一惊。 后面两张照片则是沈姜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只有钟清玉守在他身边,死死握着他的手。 “小南,我还是很满意你这个儿媳的,希望你们能和和睦睦,经营好自己的小家。 ”沈泊青和蔼地说,“今天找你说这番话,是提醒你留意姜戈心里的那个人。 你可能想问为什么,很简单,因为她差点害死我的儿子。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样的女人,还和姜戈谈了三年的恋爱,你说,我怎么能不忧心呢?”司南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嗯,谢谢爸。 ”“没事,你们走吧。 ”司南静静地下了楼,看见沈姜戈抱着外套在楼下等她。 她有点不爽,但又不想因为这点事情小题大做,所以板着脸不想理他,自顾自地赌气。 这种别扭的小情绪在许多女孩子身上都出现过。 如果是上道的伴侣,此时应该已经察觉并及时哄人了,可惜沈姜戈是个人机,一直没发现司南在生闷气。 不仅如此,他还问她:“父亲跟你说了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司南“呵呵”两声:“他跟我说了你背后的伤是怎么来的,满意吗?”“他具体说了什么?”司南烦得要死,开始胡编乱造:“你爸跟我讲述了你和你前任之间可歌可泣的爱情,说我和你只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清楚了吗?明白了吗?”沈姜戈皱眉:“他是这么说的?”“你爱信不信。 ”“司南,我跟我爸的关系并不好,他的话你不要全信。 ”“他的话我不能信,你的话我能不能信?哦,你也没有说谎,只是故意隐瞒了你是为前女友才受的伤,真是太诚实了。 ”她挖苦的意味过于明显,沈姜戈知道她在气头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说:“司南,都过去了。 ”司南一愣。 是啊,都过去了,她有什么理由吃醋呢?她明知道沈姜戈谈过好几年的恋爱,肯定什么都做过了,再怎么介意也不可能让时光倒流。 可是……唉。 司南的内心无比拉扯。 一方面,她知道沈姜戈早已分手,就算有再深的感情也淡了。 另一方面,沈姜戈会为了那个人不顾一切,却不会为她做到这种程度,即使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人比人,气死人。 这才是她心里泛酸的源泉。 那天晚上,司南别扭了好久,过夜生活的时候往他背上抓了好几下都不解气。 偏偏沈姜戈第二天就飞去国外出差了,她想继续撒气都不知道找谁撒。 她只能在手机上不停地骚扰他:“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东西吗?”“什么?”“因为我是龙年生的,所以我最喜欢金银珠宝,越多越好,越贵越好。 ”“好。 ”“好什么?”“你喜欢,我就给你买。 ”司南哼了哼,只当他在哄人:“说好了啊,你要给我买多多的珠宝。 ”“好。 ”-司南睁开眼睛,脑子里还弥漫着雾气。 真是的……又做梦了。 她哈欠连天地下床,一边换校服一边想,这次梦到的是什么?哦,想起来了,是前世去老宅吃饭那次。 估计是昨晚见到钟清玉,激发了她大脑中的记忆储存,否则根本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十几年前的事了,她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司南走出房间,发现爸爸妈妈都去上班了,没给她做早餐,于是她洗漱完毕就背起书包出了门。 天气渐冷,早餐摊的热气比夏天更卖力地往上窜,老板娘也穿上了枣红色的外套,把豆浆杯往泡沫箱深处藏了藏。 司南买完早餐后,不想顶着寒风步行去上学,便转头走到了公交站。 她站在站牌下背古诗,耳机里循环播放周杰伦的老歌,书包侧袋插着喝了一半的豆浆,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司南背东西时喜欢放空自己,所以压根没注意到不远处有辆山地车正朝她冲来。 “哇啊啊啊啊——让让!让让!”惊慌的呐喊声冲破耳机,直达她的耳膜。 司南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侧兜的豆浆因为她的动作滑了出来,“啪”地掉在地上,液体飞溅。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及时止住了车子,一边道歉一边鞠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司南揪着湿透的裤管往小腿上扇风,十月底的冷风混着豆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道歉有用吗?”她抖抖裤腿起身,按捺住心里的烦躁,没好气地说,“下次修好车闸再上路,行吗?”“司、司南?”听到这个声音,男生僵硬地抬起了头,“怎么是你?”司南眯了眯眼,也认出了他是谁。 这不是那个李天赐吗?“我靠,真的是你!”李天赐像触电般弹起来,喉结上下滚动,脸颊像块烧红的炭,连呼出的白气都比旁人烫三分,“我、我赔你豆浆!等等,先擦擦裤子,我、我……”他蹲了下来,从书包里掏纸巾。 七八包纸巾噼里啪啦掉出来,有便利店促销送的印花款,有印着补习班广告的花哨款,甚至还有半包婴儿湿巾。 “你要哪个……”司南随便拿了一包,抽出纸巾开始擦裤腿。 “那个……前天见到你之后我才想起来,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他终于憋出完整的句子,耳尖红得滴血,“在图书馆三楼,你总用《百年孤独》压着本子写作业……”司南擦裤脚的动作顿住了。 他见过她?那抱歉了,他见过的是以前的司南。 “上个月,你的《百年孤独》落在了图书馆,我捡到后一直随身带着,想还给你。 ”他从包里把书拿了出来,“你看看里面的便签有没有少,我没有乱动,希望没有影响。 ”司南接过那本《百年孤独》,随便翻了翻:“嗯,挺好的。 ”“是、是吗,能帮到你就好……”李天赐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你还有事吗?我要搭公交了。 ”“没、没事……”李天赐的“再见”就这么被碾碎在了公交车进站的气流里。 他巴巴地望着司南上车的背影,扶着车把的手都沁出了汗,像搁浅的鱼。 司南无意中回头的时候看见了他的眼神。 少年人的感情总是那么不加掩饰,直白得颇为吓人。 但是她也知道,这是属于原主的羁绊,不是她的。 -枯燥而普通的一天结束,司南坐着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回到家,发现爸妈还没回来。 哦,可能是去帮衬沈姜戈他们家了。 她放下书包,累得完全不想写作业,于是掏出了手机,准备打两局游戏。 一开机,企鹅的新消息最先弹了出来。 司南点开一看,发现是条好友申请:“哈喽美女,我是7班的李天赐!”……什么鬼,好油腻,哪个高中生会喊同龄人“美女”啊。 司南一阵恶寒,立马在【拒绝】按钮上点了两下。 但可能是位置没点对,她不仅没能拒绝,还不小心点进了他的空间。 李天赐的企鹅空间是开放的,没加好友也能看到他的动态。 他的最新动态是三张照片。 照片中,他和一个男生并肩而立,笑得像只大马猴:“哈哈哈哈哈,时隔n年,终于见到发小了!”司南他的动态不感兴趣,下意识地想要退出。 可下一秒,当她看清了李天赐发小的长相后,整个人瞬间僵直。 苍天啊!她认识的人是扎堆穿过来了吗? 第七章 司南最终还是通过了李天赐的好友申请。 她实在很好奇,那个和傅令唯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生究竟是什么来头。 如果他和他们一样,都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那可就太尴尬了。 司南退出企鹅,想了想,又重新打开这个软件,给邵美美发了条消息:“美美,你知道李天赐这个人吗?”那边回得很快:“李天赐?7班的那个?”“嗯,你认识他?”“哈,怎么不认识,我们学校又有钱又张扬的除了他还有谁。 前天我还看到他家的司机开辉腾送他来呢。 ”司南:“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车啊,这么了解。 ”“当然。 ”邵美美得意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开上豪车!”司南笑了笑:“祝福你,一定可以的。 ”邵美美发了段长长的语音,夹杂着她嘻嘻哈哈的笑声:“喂喂,别打趣我。 豪车豪宅这种东西,出生时得不到,长大后就更不可能得到了。 哎,我还挺羡慕李天赐这种人,有钱人的后代就是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已经开始嫉妒他今后顺风顺水的人生了。 ”司南听到小姑娘的抱怨,不禁莞尔。 她很想告诉她其实有钱人也没那么顺遂,譬如她,从小到大没享受过亲情,结婚后也没体验过爱情,反倒尝尽了伴侣出轨的苦楚。 熬了十年,好不容易与自己和解,结果又遇上了穿越,什么都没了。 “是啊,”司南点点头,笑着附和,“我也羡慕他。 ”-通过李天赐的好友申请后,司南就没再理过他。 可这个人执着得很,每天早晚都要在企鹅上跟她问好,像闹钟似的,雷打不动。 她烦得很,干脆把状态设置成了隐身。 但网络可以隐身,现实中却不可以。 很快,她又在上学路上遇到了李天赐。 彼时晨雾还没被阳光刺破,司南照例在熟悉的早餐摊买手抓饼和豆浆。 等待的间隙,她的身后传来了一道爽朗的声音:“老板,来十五个包子,八个手抓饼!”司南没有转头,但那人走到她身边,看清了她的脸后,手里的的零钱哗啦掉了一地。 “真、真巧啊!”李天赐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捡钱。 他弯腰去捉那些滚到远处的硬币,起身时不小心磕到摊车的栏杆,龇牙咧嘴的滑稽模样像只被夹了尾巴的柴犬。 “司、司南,真的太巧了,最近真有缘分。 ”他傻呵呵地摸摸自己的头,突然大悟,“哦!我以前经常迟到,怪不得碰不到你……啊不是!我是说以前怎么没遇过你……”司南平视前方,压根不想搭理。 李天赐见她不搭话,脸上有些尴尬,幸好早餐摊的阿姨接过了话头:“帅哥,你要什么来着?”“哦哦,十五个包子,八个手抓饼!”听到这句话,司南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吃这么多?”“嘿嘿,给班上住校生带的。 ”他憨憨一笑,“当然,还有学校门口那只大黄狗,它很爱吃包子,我还……”“来,姑娘,这是你的手抓饼和豆浆。 ”“好,谢谢阿姨。 ”司南接过早餐,瞥了眼旁边的李天赐,发现他的话头又一次被打断后,整个人显得有些蔫。 她笑了笑:“没想到你挺有爱心的。 ”“是吗?”听到她的话,李天赐肉眼可见地恢复了高兴,“那你要跟我去看看那条狗吗?”……这人怎么得寸进尺啊。 司南皱了皱眉:“不去。 ”“好、好吧。 ”他挠挠头,小心翼翼道,“那你要坐我家的车去学校吗?现在天气也冷了,走路和坐公交都不舒服。 ”坐他们家的车?司南望向他身后的大众辉腾,真的开始犹豫了。 主要是她从小到大都是豪车接送,很少经历挤公交的苦。 上学本来就挺烦的,她还不能享享福吗。 “好,那谢谢你了。 ”车上,李天赐让她放心吃早餐:“怕什么,我每天都拎着十几份早餐上车,这车子早就串味了。 ”司南:……话虽如此,她还是不想堂而皇之地做出如此失礼的行为,于是收起了早餐,静静地望向窗外,任由困意爬上心头。 “对了,”李天赐没留意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大咧咧地吵她,“下周四是我的生日,准备办场party,你要不要来?”司南掀起眼帘,转头望着他:“你的生日?”“嗯嗯!”“你还邀请了谁?”“呃,都是我的一些发小和朋友。 放心,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这种没有熟人的聚会,司南是从不参加的。 可她想起那个酷似傅令唯的男生,似乎是他的发小。 她想,如果那个人也在的话,她就可以直接出击,不用费尽心思地跟李天赐打听了。 “好,我去。 ”-在司南看来,李天赐就是一个没什么情商的小毛头,要不是为了“傅令唯”,她不会答应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所以,当天司南没怎么上心,穿着校服就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生日派对办得并不奢华,好像并不是为了彰显面子,只是单纯地为了和好朋友们见面,才以生日为名头把大家都约出来。 派对的举办地点就在他家别墅的后院。 司南走进去时,看见梧桐树上缠满了星星灯,大理石茶几上堆着几台switch和卡带,几个少年窝在懒人沙发里,脚边摆着几罐汽水。 易拉罐身凝着细密水珠,在月光下像撒了把碎钻。 派对的主角李天赐正躺在吊床上晃悠,一见到她,立马弹了起来,乐呵呵地跑到她旁边:“你来啦?”司南笑笑,把手里的小袋子递给他:“生日快乐。 我自己做的塑料手链,别嫌弃。 ”其实手链是原主做的,但没关系,反正令他心动的人也是原来的“司南”。 李天赐拿着这串不值钱的手链,兴奋得不知所措。 “靠!靠!靠!”他像猴儿似的跳起来大喊大叫,“我真的没想到你会送我礼物!”司南有些无奈:“你别……”突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远处,一个少年正在朝她走来。 他穿着淡绿色的卫衣,漂亮得像一棵树。 少年的骨相很明显,像嶙峋的山石,皮肤又特别白皙,是近似于薄雪似的冷白。 也许他经常熬夜,所以眼下缀着鸦青,像宣纸边缘被火舌舔出的焦痕,反衬得瞳孔愈发清亮。 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受呢?恍若隔世,如临梦中。 司南觉得她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时刻了。 少年咬着冰棒稳步走到他们面前,瞅了瞅李天赐手里的手链,再望向她,眼神有着极强的洞察力:“这位同学,来参加人家的生日会,你就送这个?”“靠,傅令唯你懂个屁啊!”李天赐急急地打断他,“这是她亲手做的!亲手!礼轻情意重你懂不懂?!”“哦——”傅令唯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眼睛,审视般盯着司南,“所以,这就是你送女式手链的理由?”司南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笑话,前世她把他吃得死死的,她说东他就不敢往西,难道这一世还能让他压了去?她说:“怎么,虽然手链是粉色的,但谁规定男生不能戴粉色?”傅令唯轻笑。 “我说的不是颜色。 ”他伸手拿起李天赐掌心里的手链,随意地把玩着,“难道你觉得,以男生的手围,他能戴得进这条手链?”司南仔细地瞧了瞧。 哦嚯,确实。 原主做的是女生的尺寸,而她完全忽略了这点。 按理说,送礼出岔子还被人揭穿,确实是件尴尬的事。 但司南的脸上丝毫没有难堪,因为只要想到眼前之人是傅令唯,她就瞬间变得理直气壮:“怎样?不想要就还我。 ”“谁说我不想要!”李天赐赶紧夺回那条手链,像对待宝贝似的收进了兜里,“司南,别听他胡扯,谁说男生就戴不进去?”“哈,”傅令唯笑出了声,“恋爱脑,没救了。 ”司南:“什么恋爱脑,我跟李天赐没有任何关系。 ”傅令唯勾起唇角:“不信。 ”李天赐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打机锋,站在旁边都快崩溃了:大哥,我都没有表过白,你是想让我的暗恋这么快就中道崩殂吗!他满头大汗地跟司南解释:“司南,你听我说,我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邀请你来的,我……”“ok别说了,我知道。 ”她点点头,“派对快开始了吧,赶紧过去,别让其他人等。 ”“好好好好!”李天赐忙不迭地应了几声,也不敢看她,就这么低着头跑了进去。 而傅令唯站着没动。 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凌乱而有型,像老港片里的古惑仔。 他吹了个口哨,表情桀骜:“手链小姐,你真的很懂怎么拿捏少男心。 ”司南没有说话。 他以为她不说话是因为被戳穿后无地自容,于是幸灾乐祸地低下头,想看看她的表情。 可傅令唯万万没想到,对视的刹那,他能在一个少女的脸上看到那么复杂的情绪。 似怜惜,似叹息,似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说:“你年轻了许多。 ”他?年轻?笑话,他才二十岁,本来就年轻!傅令唯扭过了头,只当她在胡言乱语:“你就是这么钓李天赐上钩的?”“什么?”“就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啧。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桀骜,“让我猜猜,你的下一句话是不是,‘我觉得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话音刚落,司南就突兀地笑了出来。 她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因为很多年前,她的的确确,对他说过这句话。 第八章 司南第一次见到傅令唯是在三十岁那年。 她和父亲司鼎荣去参加了一场低调而隆重的饭局。 说低调,是因为排场不够大,看上去就像普通档次的聚餐;说高调,是因为在座皆是s市商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跺跺脚,外滩的地都能震三分。 司南坐在座位上喝了口茶,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看见大佬们都来得差不多了,却只是坐着聊天,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她悄悄问父亲:“还有谁没到吗?”“嗯。 ”司鼎荣点点头,“在等s市的新市长。 ”司南“哦”了一声,瞬间明了。 前段时间她看到新闻,说s市某某大会举行了某某会议,傅令唯当选为市长。 她扫了眼他的履历,发现这人才38岁,当真是年轻有为。 嗯……长得也不错,眉眼如画,丰神俊朗。 司南又喝了口茶:“您带我来做什么,我看他们都没带小孩。 ”司鼎荣瞪了她一眼:“不是我带你来,而是姜戈在国外谈生意,你是代他来的。 ”司南:“合着我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他的妻子呗?”司鼎荣沉着脸:“你什么意思,难不成在这种场合也要任性?我告诉你,夫妻俩那点事不要摆到明白上!真是丢人。 ”得。 司南原本也没有别的意思,听到这番话之后,她是真的想溜了。 她攥紧了拳头,心里憋着一口气,闷得胸口痛。 就在这时,有人推开了包厢的门。 门把转动发出滞涩声响,仿佛乐谱里的休止符,止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话头。 大家同时抬眼,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极高,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身上则是白色的衬衫,裹着宽而平的肩线,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显得率性又利落。 “哟,”兴荣实业的陈总率先打破了沉寂,“傅市长来迟了啊。 ”“抱歉。 ”傅令唯没有过多解释,“飞机晚点了。 ”“哈哈哈哈哈哈。 ”陈总爽朗地笑出了声,“坐飞机是这样的,我们都能理解。 冒昧问一句,您是从北京过来的?”傅令唯不置可否:“没办法,到处要开会。 ”“哈哈哈,理解理解。 ”主角到场,菜很快上齐。 司鼎荣眼尖地发现傅令唯夹了块鱼肉,笑道:“傅市长可得好好尝尝这道‘春江水暖’,鲥鱼是今早现捞的,特别新鲜。 ”“哦?”傅令唯闻言,夹起碗里的鱼肉瞧了瞧,不禁莞尔,“您不说我还不知道这是鲥鱼呢。 看来司总对鱼类很有研究?”司鼎荣摆摆手:“谈不上研究,只是我们家里人都喜欢吃鱼,各类鱼都吃过。 喏,旁边这位就是我女儿,她特别喜欢吃鱼。 ”司南一口汤差点呛死。 怎么回事,为什么话题扯到了她身上?她无奈抬起头,对傅令唯露出了一个商业微笑。 他也笑了笑,伸手旋动转台,将那道“春江水暖”转到了她面前。 吃饱喝足后,司南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她受不了这种氛围。 尽管她是代表沈姜戈来的,但在大佬云集的饭局里,她完全是个透明人。 她不想被忽略,也不想被人以“原来是司总的女儿”一言以蔽之。 但对于那些生意上的事,她又确实插不上嘴。 这让她感到非常痛苦。 正当司南对着窗口叹气时,一个人静静地走到了她身边。 她扭头望去,发现在饭桌上被众星捧月的傅市长,竟然也溜了出来。 她似笑非笑:“您也出来上厕所吗?”“或许吧。 ”他松了松领带,喉结在阴影里滚了滚,“里面太吵了。 ”“您不喜欢这种氛围吗?”“不喜欢。 ”“哈,我也是。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司南从手包里拿出打火机和香烟,静静地点燃,吸入,吐出雾似的烟圈。 她没有烟瘾,只是偶尔抽一根,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吸烟史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那时她刚刚与沈姜戈分居,独自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面色苍白如鬼魅。 她有时靠安眠药,有时靠喝酒,后来啥都不管用了,便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抽烟。 她抽烟的样子很漂亮,弹烟灰的样子也很漂亮:小指轻叩,大部分银灰垂直跌进夜风里,少许倔强地黏在烟上。 “傅市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傅令唯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点将坠未坠的烟灰,轻笑:“看来我们挺有缘。 ”“或许吧。 ”他抬头望着她,眼神微滞:“……司小姐,你的口红花了。 ”“是吗,您视察民情还挺细致。 ”司南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水光漫过,泛起潮湿,“那,傅市长愿意帮我擦擦吗?”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几秒。 这时,窗口吹来一丝夜风,抚过她鬓边的碎发,轻柔得像情人的吻。 傅令唯叹了口气,右手伸向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她的皮肤时猛然一顿,那只手就静静地停留在了她的颊边。 司南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了出来。 烟雾像暧昧的银蛇,倏地缠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指。 “傅市长,怎么不擦?”话音刚落,他的指腹就摸上了她的唇角,带着暖意帮她把晕出的口红擦了干净。 待他的手离开后,司南歪了歪头,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我裙子后面的绑带也松了,能帮我系一系吗?”她握住他的手,引导他勾住她背后的丝带:“这里……要这样系。 ”傅令唯低笑,气息扑在她耳后碎发上:“嗯,是这样系吗?”他的手指掠过她裸露的肩胛骨,激起细小的战栗。 他系了个规整的蝴蝶结,正准备退开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司南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高跟鞋也不小心踩中了他锃亮的鞋尖。 傅令唯疼得闷哼一声。 “踩疼了?”“司南,”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司南没理他,弯腰拾起了那截烟蒂。 起身时,傅令唯正用鞋底碾磨地毯上那点灼痕,抬眼撞上她的目光,眸色深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心跳很快啊,傅市长。 ”她将烟蒂扔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收拢手指,攥住那点微烫:“拜你所赐。 ”-38岁的傅令唯,和20岁的傅令唯,是完全不一样的。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 眼前的男生桀骜又机敏,像初入苍穹的小鹰,带着某种锋利的气质,绝对不可能是那个38岁就坐上了市长之位的傅令唯。 “傅令唯,你知道北雁山顶的同心锁上刻了什么吗?”少年一脸茫然:“北雁山……在哪儿?”司南心下了然。 她终于可以确定,他不是他。 她心绪纷杂,忍不住低头看着他的腿。 即使他穿着长裤,司南也知道,这是一双健壮的、没有任何疾病的腿。 前世的傅令唯,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担任了乡村干部。 当时他所在的那个村子夏季多暴雨,极易引发洪灾。 一旦水位超过了警戒线,就只能挨家挨户地去通知村民转移。 某个风雨交加的夜,他一深一浅地走在山路上,心里只想着如何更快速度地将受灾群众转移,于是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一不小心就滑下了山崖。 幸好,有村民在那儿躲雨,及时将他救了上来。 可即便如此,傅令唯的左腿还是落下了残疾。 想到这儿,司南喉咙发紧,心里更加难受。 她把泪水逼了回去,眼睛被润得亮亮的:“既然礼物已经送到,剩下的环节我就不参与了。 你跟李天赐说一声,我走了。 ”傅令唯一愣:“你、你就这么走了?”“嗯。 ”“别、别啊……”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她现在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看上去怪可怜,也、也怪可爱的……“喂,是不是我说的话太重了?”他难得懊恼地抓了抓头,“没事,反正我嘴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很多人都骂过我,你也可以骂。 ”司南被他逗笑了。 她笑得弯起眼睛,眼里残留的泪聚在一起,显得更加水灵:“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总之你们好好玩,我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他叫住了:“喂,那什么……不然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司南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爸爸妈妈都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回来后,问道:“怎么样,去同学的生日派对开始吗?”司南点点头:“开心。 ”爸爸说:“正好姜戈也回来了,你可以去看看他。 ”司南一怔:“他出院了?”“对啊,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体质好得出奇,伤口恢复的速度也快。 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司南回房间放下书包,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隔壁看看他。 敲开沈姜戈家的门,沈父沈母温和地接待了她:“是南南呀……姜戈正在睡觉,你要去看看他吗?”司南摇摇头,本来想说既然这样那就不要打扰他了。 可话还没说出口,沈母就热情地带着她打开了沈姜戈的房门:“来,姜戈就在里面。 ”司南:……她只好走了进去,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沈姜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应该睡得很沉。 司南无聊地掏出手机,发现傅令唯给她发了条语音。 司南随手点开,本来以为会默认用听筒播放,却没想手机直接外放,音量还超级大:“对了!我叫傅令唯,你叫什么?我留个备注。 ”司南手忙脚乱地关掉语音,却没想到原本沉睡中的沈姜戈已经睁开了眼,正定定地看着她。 “傅……令唯?” 第九章 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幽幽地照着司南的脸。 她心平气和地关掉手机,这下,两个人的脸都隐在了黑暗中,看不分明。 “怎么,允许这个世界有钟清玉,就不允许这个世界有傅令唯?”“我……咳咳……”沈姜戈的身体还很虚弱,但他坚持把话说完,“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问……他是什么情况。 ”司南吐了口气,也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 一见到沈姜戈,她就会莫名变得烦躁。 “傅令唯没有重生,他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重生?万一他骗你,那……”司南不耐烦地打断他:“沈姜戈,你不要以己度人好不好?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你就那么相信他?”他声音沙哑,“哪怕这个的傅令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傅令唯,你也相信他?”“当然。 ”司南讽刺他,“这个世界的钟清玉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钟清玉啊,你不照样舍了命去救她?”一说到钟清玉,对话就陷入了僵局。 她抱着手臂,还想再刺他几句,却听见“咔嗒”一声,房间的灯被人打开了。 “哎呀,姜戈也醒了呀。 ”沈母拿着一杯牛奶进来,笑吟吟道:“南南,家里只有牛奶了。 来,阿姨已经给你热好了。 ”司南赶紧接过:“谢谢阿姨。 ”“你吃点心不?我去给你拿。 哦,家里还有一袋鸡翅,想吃的话我拿空气炸锅弄熟,香喷喷的可好吃了。 ”“不用了不用了。 ”司南连忙婉拒,“谢谢阿姨,但吃多了我待会儿该睡不着了。 ”“好好,那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沈母退出房间,还贴心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司南饮下那杯温度适宜的牛奶,回味了好久:“你们家的牛奶哪儿买的,好好喝。 ”“不知道。 ”沈姜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全都是她买的。 ”“你妈妈买的?行,我待会儿去问问她。 ”沈姜戈“唰”地睁开了眼睛:“她不是我妈。 ”司南乍一听,其实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反应过来后,她才长长地“哦——”了一声。 “好好好,别介意,以后喊她阿姨就是。 ”她在椅子上坐下,“说来也奇怪,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你的‘妈妈’既不是符念心阿姨,也不是你爸那个再婚的对象,而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她和沈姜戈都发现,这个世界与他们之前的世界是有联结的。 就算换了家世背景,他们的父母却没有改变,譬如沈姜戈的父亲还是沈泊青,司南的父亲还是司鼎荣。 但奇怪的是,沈姜戈的妈妈却不是符念心,而是一个他俩都没见过的女人。 这个女人也姓沈,长得很漂亮,在容貌上不输符念心,而且非常贤惠,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司南说出自己的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前世符阿姨去世了,所以这个世界自动填补了空缺?”“那我的妈妈在哪里?”沈姜戈的意识已经有点昏沉,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失去重心的羽毛,在寂静的空气里打着旋儿。 天花板是一片空洞的白,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像一块冰冷的幕布,映不出他渴求的答案。 他的视线穿透了那层白,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永远带着温暖笑容的身影。 他喃喃道:“我好想见她……”-司南回到家,看见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爸爸已经躺在她旁边睡着了。 “妈,爸爸怎么睡在这儿啊?”“不用管他,你先去洗澡,等我织完这件就喊他起来。 ”“哦。 ”司南应了一声,没有走向浴室,而是径直走到她旁边坐下,“妈,问你个事儿呗?”“问。 ”“你认识沈阿姨吗?”妈妈看了她一眼,流露出一种“这孩子是不是傻了”的意味:“你说呢?我和沈阿姨是同学,你爸和沈叔叔的同学,我们四个人读大学那会儿就认识了。 ”司南吃了一惊:“还有这回事?”“不然我们两家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好,连买房都要买在一起。 ”妈妈一边织毛衣一边回忆,“你沈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既漂亮又要强。 当年她的家境不好,差点读不起大学,只能上中专。 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当年只有学霸才能去中专读师范,既有国家补贴,毕业后又能做老师,可吃香了。 ”“然后呢?”“然后她就遇到你沈叔叔了呀。 悄悄告诉你,当初追她的有钱人可多了,但她就看上了你沈叔叔这个穷小子。 有人嘲笑她傻,她说她为了爱情能吃一辈子糟糠菜。 ”想到这儿,妈妈笑了一下,“不过我们都没到吃糟糠菜的地步,因为当年工作是包分配的,所以毕业后就有了工资,日子也算渐渐好了起来。 虽说赚不到什么大钱,但人生在世,小福则安嘛。 ”“那你们认识符念心这个人吗?”“符念心?”妈妈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摇摇头,“不认识。 ”司南终于泄了气。 算了,找符阿姨又不是她的心愿,她替沈姜戈着什么急呢。 想通之后,她就去洗澡了。 司南走进浴室,脱掉衣服后把水温调到了最高。 热水从花洒中喷出来,哗哗冲刷着她的皮肤,把她娇嫩的肌肤烫得通红。 以前她跟傅令唯一起泡澡,他很嫌弃她的水温,起身就想走。 她笑着去捉他的手,两人笑闹着跌入水里,像两条滑溜溜的鱼。 那时他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一百多平米,养不了娇贵的玫瑰,所以他们并不住在一起,只是偶尔才见个面。 每次见面,司南都能感受到久违的幸福,就像她从未受过伤害一样。 想到这儿,她的眼眶似乎被雾气晕染,倏地泛起了潮湿。 她关掉花洒,草草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困倦地坐在书桌前,准备把今晚的作业写完。 为了防止分心,她决定把手机关机,却不料在按下关机键的前一秒,傅令唯的消息闯了进来:“明天见。 ”司南:?傅令唯无视她的问号,回了个“比耶”的表情包,估计是铁了心要跟她卖这个关子。 她嗤笑一声,指尖用力戳向关机键,长按后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带着点嫌弃的表情。 三十多岁穿成高中生已经够倒霉了,难道还要被小屁孩的“明天见”吊住胃口?简直笑话。 她像丢掉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扔进书包,拿出物理练习册,任由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受力分析图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那种属于十六岁的、被过度压榨的疲惫感也如海啸般涌上,沉重地压着她的眼皮。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撑着疲惫写完作业,一上床就陷入了梦乡。 第二天,闹钟尖锐地响起,把司南从美梦拉到了现实。 她挣扎地爬起来,脑袋里像是灌了铅块,又沉又晕。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虽然皮肤紧致,满满的胶原蛋白,眼下却顽固地浮着两团淡淡的乌影,无声地控诉着昨夜与题海搏斗到深夜的惨烈。 司南如幽灵般来到学校,踩点走进了教室,铃声正好响起。 她交完作业就倒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动也不想动,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来回拉扯,直到班主任那熟悉的、带着点刻意拔高的声音穿透迷雾,成功将她唤醒:“同学们,安静一下!”司南勉强掀起眼皮,看见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身边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那人穿着白得晃眼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顶端,紧紧抵着突起的喉结。 “给大家介绍一下,”班主任的声音十分热情,“这位是傅令唯老师,北城师范大学的优秀学子。 接下来一个月,他将担任我们班的实习物理老师,协助我的教学工作,大家欢迎!”热烈的掌声轰然响起,司南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像被那白衬衫反射的光狠狠刺了一下。 所有的混沌、所有的疲惫,仿佛瞬间被一股电流击穿,荡然无存。 傅令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成了她们班的实习老师?!司南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震得她指尖都在发麻。 她抬起头,牢牢盯着讲台上的傅令唯,发现他与昨晚的样子不一样了。 他变得更加沉稳,如一块温润的玉石,哪怕听班主任热情洋溢地介绍他时,也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却也不显疏离,只透着一种合乎身份的、无可挑剔的得体。 司南想,他不会也穿过来了吧?一想到这儿,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整个上午,她心不在焉,脑海中的波涛比哪吒脑海还汹涌。 她听见周围的女生都在讨论这个无比帅气的实习老师,有人甚至为了看他,组队去办公室问问题。 司南不想被当成她们中的一员,所以按下冲动,耐心地等到了放学。 她忐忑地走向办公室,正巧这个时候,傅令唯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看到司南后定在了原地,静静地看着她朝她走来。 司南深吸一口气,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他的面前,仰起头,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有问题要问的学生:“傅老师,你也穿过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