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选嫡长女》 三个,都不是亲生的? 方家将钟昀接回不久,原本安稳祥和的一家,却突生了变故,主君方佑慈与夫人官卉发生口角,二人一连数十日不愿相见。 这时方家上下便有了传闻,说是因将钟昀这位来历不明的女子,接到家中的缘故。 可此时的钟昀纱布缠身,面无血色,若不是那双杏眼微动,一眼瞧去似是濒死的模样。 “钟姑娘,如今家中出了这样的丑事,你可莫怪我不近人情。 ”眼前的女人双手叉腰,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钟昀,“如今大娘子病重,主君将家中内院事务全权交由我胡纤搭理。 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得不为主君分忧,为他肃清我方家门户!来人!带上来!”话音将落,两个孩童的哭声响彻院内。 而胡纤不顾这孩子的哭闹,将手中银针毫不留情地刺向他们手指,又硬生生掐出两大滴血来落入碗中。 她看着那两滴血与碗中血滴相融,然后满意地抬起头来。 “钟小姐,胡姨娘我向来公正,”她厉声喝止了孩子的哭闹,一把抓过那个稍大一些的女孩,“这是我自己的孩儿,我已自证他们是我方家血脉,现在轮到你了!”适才这胡姨娘一翻“六亲不认”地率先自证,倒是让钟昀明白,为何正妻官氏持家有方、贤名在外,又为方佑慈抚育三子,方佑慈却还是偏宠胡姨娘。 原是这胡姨娘有她母亲的影子。 钟昀扯起一摸笑意,伸出满是纱布的手来,虚弱道:“胡姨娘,我这纱布包了里外三层,还夹着木板,若是您能扎出血来,便请吧。 ”“你,这”胡姨娘一时语塞。 她本就因主君专宠而落了个“骄横跋扈”的名声,若现在又在此恃强凌弱,欺负一个重伤的小姑娘,那岂不是更加落人口实。 此刻围观的下人里冒出一个刺耳的声音,“姨娘切莫被这小丫头诓了!主君说她七岁才离家,七岁早已经是记事的年纪。 但她怎说,对方家什么都记不清了!?”胡姨娘被这一句点醒,似是那蔫了的花见着水似的,立马扬起了脑袋,摇晃着头顶的珠翠,质问着:“钟姑娘,这你当如何解释?”钟昀见对方人多势众,又受制于这轮椅,想要逃走都难,于是将计就计,将身子往轮椅上一仰,抽抽涕涕地垂泣了起来。 “当年居于方家,方家那是这般高门大院?爹娘住的小屋,都不过是几捧泥,糊起来的破砖瓦房子罢了!”“娘亲带我离家之时,我连我爹的乌纱帽都未曾见过,更何况你们这些人。 ”“这些年你们屡次三番到绥城问我,要接我回来。 如今我回来了,见我这般残破身子,还怀疑我的身份,你们又要赶我走!”“你们好狠的心啊!早知如此,我就当如我那伤心欲绝的娘亲一般,随她跳崖,摔他个粉身碎骨,没入尘土,与爹爹永不再见!”钟昀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悲戚,引人恸哭。 她见周围有人露出同情之色,便又装作心口绞痛,难以呼吸之状,愈发惹人怜惜。 胡姨娘见状,神色慌乱起来,不知再如何言语。 直到方佑慈急忙赶来,才将这场闹剧止住。 ——好久不曾这番哭闹的钟昀,在场表演结束之后,着实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虽幸无严重外伤,但四肢体骨皆有断裂,帝都最好的名医都再三强调必须静养三月。 只可惜今天之后,这三月期限恐怕还得往后延一延。 “何妈妈,那跪着的两人是?”回院途中,钟昀瞥见方佑慈的书房外跪着两个男子。 深秋露重,那二人衣着单薄,露水也将衣襟打湿,应是跪了许久的样子。 何妈妈似有避讳,一面直径推着钟昀的轮椅快步向前,一面解释道,那便是今日之事的始作俑者。 方家大娘子管卉生下的三个儿子,在京中算得上同辈翘楚。 方佑慈为人极是低调谦虚,可每每谈及与这三个儿子之事,却总是骄傲不已。 但这次夫妻不和,方大娘子竟直言不讳地告诉方佑慈,这三个儿子皆不是他亲生。 “可有说他们三人生父是谁?”钟昀饶有兴致。 “姑娘问对点子了,”何妈妈叹了叹,“大娘子执意不言,但理由并不是为了保护那生父。 ”“而是啊,她不记得了”钟昀以为自己没听清,刚想问何妈妈说了什么,身后却传来一个男子声音。 “三个儿子,三个爹。 十多年前的事了,她老人家记不清了。 ”钟昀佯做观那风吹落叶,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却忍不住讥笑。 当年自己的娘亲与方佑慈立下海誓山盟,先负者必将被负,如今可还真应验了。 “嗯”钟昀低声感叹,“留种不留情,当是女中豪杰。 ”谁知身后男子一声轻笑,“长姐说笑了。 ”钟昀被那纱布困束着,无法回头,但她犹记刚才书房外的三缺了一,心想身后正推着她的,必那缺的一。 “他俩都在那跪着,你不去,不怕这情难求?”钟昀自知事不关己,也不怕身后那人能拿她这位“亲生女儿”如何,便随意打趣。 男子云淡风轻,说他两个弟弟是方佑慈的心头肉,自己去了那情才是难求。 钟昀能猜到此人意图。 她是方佑慈旧情所出,虽无名无分,但得方佑慈多年记挂,在他心中自是重于千金。 若此时有钟昀出面想劝,此事或有挽回的余地。 但自己可惜自己不菩萨心肠,凭何帮他。 不料男子话锋一转,“我曾受父亲所托多次前去萩露山庄接长姐回来,长姐不仅不愿,更是连面都不愿见弟弟一面。 为何这次愿回方家呢?”钟昀感觉此话耳熟,但未曾放在心上,只说自己重伤需要修养,而萩露山庄遭劫,全族被灭,自己无处可去。 自然只能呆在方家。 “我如今这幅模样,又能往何处去?”钟昀又佯装哭泣,“莫不是大郎也如他们一般无情,要赶我走?”但显然此举未能恶心到男子,钟昀觉得身后的男声又低沉了几分,在她耳畔轻语。 “长姐当真是因此归家?”“长姐生在江湖,本可逍遥自在一生,现下为何要自囚于闺阁呢?”——在男子反问之下,钟昀陡然忆起,在她垂死之际,亦有这样一个声音告诉她问她,是否真的要回到方家。 莫不是救她性命之人,正是自己眼前之人?此人屡次问她同样的问题,莫非是已经猜出她想留在方家的意图?她要求男子将自己停在院门处,然后勉力转过轮椅,正视那男子容貌。 男子自知身长不便于钟昀对话,在介绍完自己大名之后,便蹲了下来,与钟昀平视。 “方礼?”钟昀此前确有听闻方家大郎的名讳,当时只觉传言此人容仪俊爽,似是风尘外物之类的话定是有些夸大其词。 毕竟萩露山庄是武林门派,以舞刀弄棒的硬汉居多,也少与士族子弟打交道。 方家大郎可能只是与他们气质上,有些不同罢了。 见钟昀不说话,方礼率先开了口,“长姐唤我无喧便好。 ”钟昀见方礼神清骨秀,眼角微扬,唇若涂脂,若不细瞧只怕会将他认错为女子,她这才觉得那传言不为过。 只是她自恃美貌从不输他人,于是硬将到嘴边上的赞叹之声吞了回去。 “哦,无喧啊,”钟昀眼眸微动,坏心思又冒出了头,“真不知方佑慈他是如何相信自己样貌平平的一张脸,竟能生出你这样风姿惊绝的儿郎来。 ”明知钟昀是在骂自己的父亲愚钝,挑拨他们父子情谊,方礼也不恼。 前日滴血认亲,四滴血都不相融,逼得这感情深厚的父子四人不愿相信,却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但不管他人如何说,眼下最为要紧的,是自己的母亲,这位出身大家的名门之女,保住她的名节和清誉才是正事。 “即便父亲样貌不显,”方礼刻意顿了一下,“长姐不还是仙资佚貌吗?”他见钟昀眉头轻挑,自知此话定是惹恼了钟昀,便连忙安抚道,“你瞧,这儿女之貌,定是承自其母。 想来,还是母亲最重要,不是吗?”钟昀意识到自己精准地跳进了自己挖的坑,而若接下来方礼再讲话题引到她为何一定要回方家上,那必然还有一个深坑等着她。 即使如此,那不如早点爬上来。 毕竟这来日方长,她一江湖上的野路子,还怕斗不过这吃文墨长大的小郎君。 “今日这一出,我方知这官宦人家的深宅大院,人心险恶,非我一人之力能挡,”钟昀歪了歪脑袋,“既然你我姐弟相认,又这么的,一见如故。 ”钟昀换上副乖顺的笑脸,“那还请大郎,往后多加照拂。 ”“长姐言重了,”方礼起身还礼,“日后应是无喧仰仗长姐才是。 ”依钟昀所言,方礼即刻便将钟昀安顿的极为周到。 从疗养身子到吃喝穿戴,一一向何妈妈仔细问过,再命仆佣将院内短缺之物添上,并要求亲自服侍钟昀三餐。 钟昀虽是萩露山庄庄主的外孙女,但同其他山庄子弟一般被放养长大。 她儿时习武,伤筋断骨乃是平常之事,鲜少有人这样小心伺候。 如今方礼这般待她,她不由生出盛情难拒的羞赧来。 “抱我?抱就不用了,我能起身。 ”“脱鞋袜?不必不必,何妈妈自会做。 ”“喂饭?大郎,我这会不饿,不饿。 ”见方礼忙到日落终于离开,钟昀长吁一口。 她本一肚子尖酸恶心的鬼主意,被方礼突如其来的热情瞬间瓦解。 相反的,招架不住的人竟成了自己。 ——夜深,钟昀独坐塌上,突然想起问何妈妈方礼的生辰。 “成丰二十三年,二月十五的生辰。 那个小我两岁,被方佑慈抱回来的光屁股小孩原来就是他”钟昀呢喃着。 当年正是这光屁股的方礼不知从那窜出来喊方佑慈“爹”,钟昀的母亲才意识到方佑慈早已背叛自己多年。 于是当晚,她便毫不犹豫带着钟昀回到自己的娘家萩露山庄。 钟昀记得刚见方礼之时,她以为这孩子痴傻,见人喊爹,便哄这孩子喝马尿,想要捉弄他一番。 烛光闪动,钟昀垂眸见茶碗里自己的倒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不等何妈妈问,钟昀急忙道,“把这茶水都倒了,倒了!” 黄毛小儿,老娘占你便宜? 方礼言出必行,每日一日三餐之时必达钟昀院内伺候。 一连半月过去,从无一日怠慢。 钟昀觉得,这人似在催着她早日好起来,能早点把他母亲的事情解决了。 但奇怪的是,方礼自打主动担起照顾自己的活,就没再提起过一句有关方家大娘子的事情,仿佛事不关己。 钟昀私下向何妈妈打听过,方佑慈是兢业勤勉之人,自打供职中书,不说这内院,连家门都是极少回的。 如今钟昀归家,又身负重伤,这才让方佑慈抽空,多往家里跑了几趟。 至于这家中丑事,方佑慈严令不许外传,也不许再议,更不许他人因此再打扰钟昀。 此事便这么悄无声息的打住了。 但钟昀知道,这种事便像是小时候在荒地里放野火一般。 明明拿草堆掩住了,那里面火星还燃着。 等他日风起,必定火光四起,那周遭的野草也定将遭殃。 ——“那大郎怎么这样得空?”钟昀将身子探前,盯着那端着瓷碗吹走热气的方礼,“你可正是读书的年纪,不该呆在学堂里吗?”“我”不等方礼回话,钟昀掩面叹息,声色哀婉,“大郎还是快走吧,莫叫人见着了,说是我这无用的残废耽搁你大好的年华”接着她抬腕抹泪,“更何况大娘子亦是卧病在床,你这个做长子的却不去她床前尽孝。 哎,说起来,那又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是了。 ”钟昀心想,这下亲娘都被我搬出来,也该方礼急眼了吧。 谁知方礼放下碗来,亦是跟着叹息,“即是自幼苦读圣贤书,将来考取功名,能够官运泓达,也难换长姐康健快乐。 若无长姐相伴,无喧便是位极人臣,也是独坐高台,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况且母亲厌我无能,又两位弟弟侍奉左右便是足以,”方礼凑到钟昀身前,面泛潮红,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细眼,言语真挚道:“还望长姐能给无喧机会,让无喧相伴左右,也好让我这无能之人,也能做些什么,可以吗?”钟昀在心中感叹,多亏之前她道出“一见如故”这是个大字,能让这认识不过半月的弟弟把他的“情真难舍”表达的如此有理有据,现下自己反驳都难。 也不知眼前这人精方礼是吃什么长的,为何事事都轻易拿捏,让自己想恶心他不成,反而被恶心了一道。 “长姐?”见钟昀不说话,方礼将放凉的甜汤递了上来,一勺一勺的喂给钟昀。 方礼日间照顾钟昀,为年迈的何妈妈分担了不少。 每逢夜里,何妈妈都忍不住地夸赞方家大郎孝顺懂事,钟姑娘能恢复得这样好,也是多亏有他。 即便不为大娘子之事,钟昀也知自己该好好感谢这位与她毫无血缘的“弟弟”。 只是现在她身负萩露山庄钟氏一族灭门之仇,不得不先苟且于这方府养好身子,旁的事都必须放放。 可如今答应了方礼,全了这儿郎的孝心,又能得他照顾,也算得上是两全之策。 不过钟昀只希望方礼止于此,老老实实做个弟弟便好。 若他再要深究于她为何回归方家一事了,这场“姐弟游戏”就没得玩了。 甜汤见底,方礼笑道:“之前长姐不喜甜物,现在倒习惯了不少。 ”“绥城在西,好用辛料。 帝都在南,好用甜浆。 我这是入乡随俗罢了。 ”“都说武林八大派都在帝都以西,绥城、宥城都是英雄侠士聚集之地,”方礼面露神往之色,“真想有机会,到那真正的江湖看看。 ”钟昀不解,方礼说自己曾多次到往绥城,想接钟昀回方家。 按理说,他该有机会去那些地方。 方礼又摆出那张真诚的脸蛋,“每每西行,接长姐回家便是无喧的第一要事,也是父亲的第一要事,无喧怎敢因私耽搁。 ”钟昀无语。 看来这方礼不是刻意恶心,而是生性就如此恶心。 ——二人交谈之间,听闻胡姨娘登门,便有意保持了些距离。 好在胡姨娘似是很喜欢方礼,上来便寒暄了半晌,全然不顾坐在一旁偷听的钟昀。 直到她身旁的妈妈提醒,胡姨娘才从那热聊之间抽出了魂。 胡姨娘笑咧红唇,佯装嗔怒,“哎哟,都怨你这小郎君,瞧我把正事都忘了!”“钟姑娘,这日子渐寒,主君命我给各院送些御寒的衣物被褥,”胡姨娘接过管事刘妈妈手中的量尺,“只是姑娘的尺寸我不知道,可否?”“不劳姨娘动手,老妇来便是,”何妈妈挡在胡姨娘前,生怕她手脚没有轻重,弄疼了体弱的钟昀。 话将说完,便一把夺走了量尺。 胡姨娘身边的几个妈妈见了,各个厉声责骂何妈妈无礼僭越。 管事刘妈妈更是唤来小厮,说要拉何妈妈下去挨板子。 这十多日的日夜照顾,钟昀不敢同何妈妈交心,但能确认这位妇人是位难得的忠仆。 更何况即便胡姨娘掌有管家之权,她终归是个妾室,还无权对钟昀的人动刑。 钟昀仅能动的左手食指和拇指之间轻轻一捻,旁边的方礼像是被石头砸中了右腿一般,踉跄站不稳,单膝跪下了地。 上次钟昀装心口疼的手段已经用过了,再来一次怕人不信。 那就只好委屈一下跟胡姨娘要好的方大郎,转移一下众人视线咯。 众人跟着胡姨娘拥到方礼前,却不见这玉面郎君喊一声疼。 钟昀心想不好,难道我这手骨断裂,连着把功法也废了?不会呀,若指力不到位,他也不会摔得这样重呀?这好小子真能忍,若我没受伤,这样一击,可是会死人的。 “哎呀,大郎你这是怎么了?”方礼不吭声,那钟昀便替他张嘴。 “大郎你若是在我这出了什么事,长姐我便抹了脖子随你去了!也好给爹爹一个交代……”当然无人理会钟昀的哭嚎,胡姨娘叫来小厮急匆匆将方礼抬走。 嘈杂的院落也随之静了下来。 “何妈妈,我觉得我这左手可以拆板子了。 ”钟昀冷不丁地这一句可把何妈妈吓得不轻,她自不会同意钟昀私自拆卸纱布,赶忙着出府请大夫去了。 ——是夜,钟昀得偿所愿,拥有了一只可以活动的左手。 依大夫所言,她左手伤势较轻,困束久了反而不利于恢复。 “宁大夫来了,”门外方礼声响起,“正巧,劳烦也给我把这夹板拆了。 ”钟昀见方礼右腿困着纱布,右手撑着拐杖的样子着实滑稽,一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这是,大郎得胡姨娘厚爱啊。 ”宁大夫左右瞧着,方礼最多只有一小处皮外伤,这样扎实的包裹着实是夸张了。 他正抬手拆纱布的时候,方礼又止住他。 “纱布劳烦留点给我。 ”见宁大夫不解,方礼接着道:“得有个样子,让长姐心疼我。 ”方礼此话让钟昀顿觉反胃,只恨重伤在身,否则她定跳起来将这个小子切成肉糜。 宁大夫只是平康坊的一个普通大夫,高官亲眷的话也不敢反驳。 他按方礼之言,麻溜地处理好手上的活,便匆匆告辞。 “有劳宁大夫,”方礼叫来何妈妈,“这天黑路不好走,妈妈,您同得闲为大夫掌灯,好生将大夫送回去。 ”——钟昀以为方礼将人都支走,定是为白日的事兴师问罪。 于是她歪在榻上,说自己乏了,要请大郎也早点回去休息。 谁知方礼稳坐于凳上,还牵过钟昀的左手,想瞧瞧是何等厉害的手骨,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烛光昏暗,夜色正浓。 钟昀一面说着你我二人未有血缘之亲,姐弟关系不过是面上的罢了,这样拉着手,怕是不妥。 可一面又顺势把左手递给了方礼,欲迎还拒似地任由他拉了过去。 此话一说,方礼耳后潮红,刚牵上钟昀的手指想要松开,却不料被钟昀的手指回勾住。 方礼不知钟昀何意,本就嫣红的面颊更似过了热水般发烫,直到钟昀的手指探至他的右手掌心,他方知钟昀本意就是不是为了撩拨他。 而钟昀猜测,方礼的本意,该只是想查看自己的伤情而已。 可这一下,却给了钟昀探他的机会。 可惜,钟昀什么也没探到。 “长姐,无喧的手腕怎么了”钟昀抬眼,正对上方礼那双秋水明镜般动人的双眸,不由地也红了脸。 而直到方礼的声音响起,钟昀才意识到,她已经抚过方礼的掌心,伸到了他的手腕处。 方礼袖袍宽大,若钟昀再向前行,便直至方礼衣袍之内了。 方礼的右手指节修长,掌心平滑,毫无茧痕。 应是平日少有做过粗活,也未曾拿捏过利器。 再则,他脉象稳健有力,并无修练运气之象。 莫不是这方礼,只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仕家子弟?被方礼打断,钟昀也不好意思继续要下去,她借口说是为方礼把脉,也是为了关心他。 “啊,原来长姐还懂脉象,长姐好厉害。 ”“没有没有,习武之人,多少都懂点。 ”“那正巧我这几日干咳咽痛,不如长姐再帮我看看?”“刚刚帮大郎瞧过了,你这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身子康健着呢。 ”“不,我是说”方礼垂下眼眸,将脸撇过,不与钟昀直视。 “我是说长姐手如柔荑,冰肌玉骨,能再被长姐占个便宜,无喧喜不自胜”黄毛小儿,老娘占你便宜?方礼见钟昀嘴角抽搐,眉骨跳跃,识趣地起身告辞,满意离去。 我要试一试,站起来。 一晃年关将至,日子越发寒凉。 帝都甚少下雪,只是今年格外特殊,北风卷来的雨雪,湿冷而绵长。 每逢阴冷潮湿的日子,钟昀的身体便发疼得厉害。 加之寒潮天气,让她只能久卧于床榻之上。 钟昀本以为身子好些了,能去见见方大娘子,这下恐怕是只能等到春日回暖才见得着了。 “何妈妈,方大娘子也久卧病榻多日,不知好些没有?”何妈妈给碳炉添上新碳,扫了扫炉边的碳灰,似是漫不经心,“姑娘,大郎嘱咐过,大娘子的病情要你切莫记挂。 还是多关心自己一些更是要紧。 ”“据说大娘子是旧疾,”钟昀不死心追问,“可知是什么病如此难医?”何妈妈坐倒钟昀床边,低声道:“姑娘,方大娘子禁令全府勿要谈及她的病情,也不愿再让大夫诊病。 姑娘啊,可别再问啦!”“如此讳疾忌医,莫不是根本没病?”钟昀小声嘀咕着,顿觉身子有疼了起来。 外祖说的对,不能妄议他人,否则必伤己身。 何妈妈见钟昀突然抽搐般扭曲在床,吓得弹起身子,一阵惊呼。 “好疼啊,还是头一次这么疼,”钟昀额间冒着冷汗,“葵水不是刚走吗,这又是闹哪出啊”一时间,钟昀感觉眼前之物宛如卷入巨大的漩涡一般模糊不清,疼痛与寒冷疯狂地啃食着自己的身体,紧接着便是长久的疲乏与无休无止的梦魇。 ——十年前,母亲在一个夜里,告诉她不要回到方家,然后便传来她坠崖而亡的消息。 八年前,派萩露山庄遭遇火袭,一夜之间死伤上百门人。 五年前,萩露山庄卷入莫名毒案,钟昀的舅舅,人称武林第一飞刀刀的钟又吾,惨死于毒刃之下。 三年前,一群来路不明的贼人夜袭萩露山庄吴县分舵,正于此地处理江湖纷争的钟家六婶钟芳明,也死于贼人的乱刀之下。 再到后来,江湖传言萩露山庄以卑鄙手段抢掠各家绝学,屠害武林正派,整个江湖为之共愤,要求萩露山庄庄主钟宁交出武林盟主之位,并自裁以平众人之愤。 最后,在无休无止的杀戮与追缉之中,江湖第一大门萩露山庄从一百六十多人,凋零到不足三十人。 钟家血脉也在凤岭围剿时断绝,唯剩钟昀一人幸免于难。 “为什么,都死了外祖不是常说我们萩露山庄以己正人,是武林第一清流吗?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我们?”“别死啊,别死啊,舅舅我的飞刀精进了,您看看,睁眼看看啊!”“外祖,外祖您是武林盟主啊,飞歌流云剑,您是真正的剑仙啊!他们都是构陷我们的小人!您不要走!不要走!”——昏睡了不知多久,钟昀感觉好多人在唤她。 她本以为自己将要同那已故的亲友见面了,没想到一睁眼却是方佑慈的脸。 “云开!云开!别怕,爹在,你醒醒!”钟昀恍惚间看到年轻时的方佑慈,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轻托着她的后背,用家乡的方言哼唱着儿歌。 “爹?”钟昀缓缓睁开双眼, “怎么是您?”方佑慈爬满血丝的眼珠,被层层褶皱的皮肤覆盖着,须发间也生起了白丝,仿佛一瞬间衰老了许多。 “刘老,刘老,快帮我儿瞧瞧,”见钟昀有了意识,方佑慈赶忙腾出位置,将身后的老人唤来。 钟昀记得,那是她才回方家时,帮她致伤的刘圣手。 刘老显然要比方佑慈镇定很多,行针把脉不徐不疾,连钟昀见了都觉得安心许多。 “方大人勿慌,令嫒伤情转好。 只不过天寒阴潮,而令嫒身体尚虚,免不了寒湿侵袭,导致气息不畅,加之骨骼生长,定会时感体寒骨痛。 ”刘老要来了何妈妈炖煮的药渣细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又开些止疼的药,便匆匆离去了。 方佑慈送过刘老,本想着再与钟昀说说话,但是钟昀一身冷汗净透衣衫不便见人。 他便遣散了众人,又赶回去上值。 胡姨娘临走时不忘嘱托,“据闻近日朝堂事务繁杂,主君可是好几日不曾归家。 我已备下地黄红参遣人送来,钟姑娘可得快快好起来,莫让主君为你分了心。 ”“多谢姨娘了,”钟昀提着一口虚气,“云开便是不行了,也会找个无人地静悄悄地走,绝不扰了爹爹清静。 ”胡姨娘被这话堵住,抿着嘴便离开了。 待到钟昀的小院终于没人吵闹,钟昀才叫何妈妈将一个丫头带至床边。 她见这丫头惶恐,便朝她柔声道:“别怕,你瞧,我是不是什么都没说?”——钟昀不是没有想过自杀,但是钟家人身在武林,有着跟所有江湖人一样的野性:有仇必报。 既然钟昀有幸活下来,那钟家的仇人必不可能苟活于世。 可筋骨是习武之人的根本,她偏偏伤在了这里。 日后,即便是内力尚在,她担心自己可能连剑都难提起来了。 虽然平日有方礼陪着斗几个嘴,但是钟昀之忧还是无处可解,也无能人体会。 眼瞧着窗沿上结了冰霜,今夜或许还有一场大雪。 “好冷啊,”钟昀看着窗外那棵新栽的樱树,“不知道,它能不能撑到开花之时。 ”也不知是不是药力的缘故,钟昀那一夜睡得很暖,很沉。 就仿佛有人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安抚一般。 许久没有这样入眠无梦了。 真是个好觉。 “真是个好???”钟昀觉得面颊有股微热之气伴着呼吸的起伏而来,睁开眼时,发现是方礼正在她的枕旁酣睡。 下意识地,钟昀应该是一脚踹飞方礼。 但是敢她动动身体艰难无比的时候,方才想起,昨日刘圣手将她身上的夹板又重新固定了一遍。 “疼啊?”“废话。 ”方礼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钟昀才意识到这不要脸的方礼竟只穿着衣带松散的亵衣睡在自己身边,起身翻动之间露出胸口大片的肌肤来。 “我去叫何妈妈。 ”方礼像睡在自己的床上一般,自顾自地起身穿衣。 留一下一个大脑空白了一炷香后猛然回过神的钟昀,举着她仅能动弹的左手,遮掩着她羞红的脸颊。 更可怕的是,一连几个日夜,方礼都等到钟昀歇下,再自在地躺在她的床上安睡,然后自在地起床离开。 ——方家的年过得清冷,一来是方佑慈为政务四处奔波,连三十都无法赶回家,二是方家主君与主母关系胶着,一家儿郎见到父亲也颇为尴尬。 当然钟昀的小院还是极为热闹的,毕竟胡姨娘是个歇不下来的勤快女人,一时要给各院子挂彩灯,一时要给各院送新衣。 钟昀带着萩露山庄的孝,来带方家两月都身着素衣,这又让胡姨娘找到了挑事的借口,说钟昀这一天天神采不济不说,还披麻戴孝,大过年的好不晦气。 何妈妈同之前一样挺身而出,而方礼同之前一样被钟昀拉出来挡刀。 虽然方礼无耻,但到用时还真是好用。 “你是方家长子,应是偏袒大娘子才是,”钟昀看着一旁揉腿的方礼,“为何我感觉同胡姨娘更要亲些?”“小娘也是娘,”方礼耸耸肩,“多一个娘,多个人疼啊。 不亏。 ”钟昀白眼一翻,“你是多缺人爱”——天寒地冻,钟昀被方佑慈要求在自己的小院养着,免了过年的拜礼,还有同长辈的问安。 但是钟昀心系大娘子,总觉得不能白得方礼这些时日的恩惠。 就比如这连日来的暖床,钟昀实感受用不起。 若这方礼自己请不走,那或许可以接着年节的机会,让大娘子把人领走?“大郎,我入方家还未曾见过大娘子。 我知你们官宦人家更讲究长幼有序,况且不论如何大娘子还是方家主母,不见,不合规矩吧。 ”方礼把身子缩进大麾,低头掰弄着手里的桔子,嘴里嘟囔着,方才才被赶出来,你要是去了,这大过年的都没人陪我讲话。 钟昀心想这方礼是做定了狗皮膏药,不如再换一计。 “嗯,咳咳!”钟昀清了清嗓子,“大郎,都说长姐如母,胡姨娘房里两个女郎年幼便就罢了。 这大过年的,怎么连你的两个弟弟,都不来给我这长姐拜年呢?”方礼抬眸,剑眉上挑,声音略带着不满之意道:“怕是长姐听闻我那两个不输我容貌的弟弟,早就想见上一面了吧?何必拿着年节见礼的借口。 ”钟昀顺势,“大郎懂便好,省去了长姐不少口舌。 ”她吹了吹茶碗的热气,“腻了。 ”“腻了?”方礼疑惑,什么茶还能吃腻了?“是啊,”钟昀真切道,“看你,腻了。 ”——方礼的两位同母异父的弟弟,与方礼年纪相仿。 二人都是国子监的监生。 二郎方禇才及弱冠,善武,是骠骑大将军王裕行的爱徒。 三郎方祾小方禇一岁,自幼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是国子监祭酒阚彦最得意的学生。 初二一早,方家忙完了祭礼,方佑慈带着胡姨娘一行去了远安寺上香。 方礼便领着两个没爹娘管的弟弟,到钟昀的小院叙话。 三人刚踏入院门,突闻“轰隆”一声响。 方佑慈不准方府上下燃爆竹,说是怕扰了钟昀休息。 “你们来了?”钟昀坐在轮椅上,手上正拿着一支未熄灭的香。 “快来,”钟昀神色淡然,含笑向三人招手,“爹爹他们终于走了,我们玩爆竹如何?”方家三兄弟走近钟昀,只见大大小小的爆竹摆了一地,空中还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 “长姐你这不是放爆竹吧,”三郎方祾从哥哥们身后探出脑袋,惊恐道:“你这是要把我们家宅子炸了吧。 ”钟昀掐着手帕挡住口鼻,眼里的光彩黯淡下去。 “哎,长姐思乡之情太甚,一时忘了规矩,”钟昀佯装转动轮椅,“罢了,收拾了这些便是。 ”方祾迅速冲到钟昀身边连连摇头,说自己开个玩笑而已,请钟昀不要放在心上。 果然是少年,钟昀窃喜,比那长了百十个心眼子的方礼好拿捏许多。 比起二位兄长,方祾身姿纤细,个头也低一些,一袭绿衣称得人清俊文雅。 钟昀本以为这方三郎走的是翩翩公子的斯文风格,未想到这小郎君见到钟昀,便如见了春光的喜鹊,叽叽喳喳,跳上跳下。 “长姐,江湖传言九幽地阁阁主为修行魔功,将自己一半的魂喂给了阎王,如今又痴又傻,是真是假?”“长姐,江湖传言羽扇公子风天奇,容貌绝美,都因为他自宫的缘故,是真是假?”“长姐,江湖传言一老汉向炼丹仙人张为讨了一味奇丹,吃完后竟怀胎八月生了孩子,是真是假?”钟昀扶额。 虽说江湖里这孩子甚远,“江湖传言”也最多是离奇,不该离谱啊。 钟昀耐着性子一连回答了无数个“真假”,好不容易熬到一个喝茶的间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二郎方禇借由母亲身边还需人照看,行过了礼,便想离开。 钟昀自责,定是自己只顾着同三弟讲话,怠慢了二弟,都是自己的错。 “无妨无妨,二哥性子沉闷,不善言语。 而且小时候啊,”方祾附在钟昀耳语,“数他最粘母亲。 ”既无方礼般揶揄恶心,也无方祾那样爽言快语,方禇以沉默表现了自己完全不吃钟昀那套。 想要拦住方禇的钟昀没沉住气,身子向前一倾,一脚塌在地上。 这还是钟昀两月以来,第一次脚碰大地。 一旁的方礼迅速将钟昀接住,紧张地询问钟昀的情况。 而钟昀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她牢牢地抓紧方礼的胳膊,示意他也不要松手。 “我要试一试,站起来。 ” 是何姓名,你自己决定 在第一次尝试过站立后的钟昀,开始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挑战自我”。 从撑着桌角、门边到抓着何妈妈、方礼的胳膊。 从双腿无力的瘫软到肌骨撕裂的巨疼,钟昀都咬着牙一一忍耐。 直到风雪消停,冰霜化水,大地回暖,钟昀的骨痛之症渐弱,她更是大着胆子往屋外走。 更因为方礼步履稳健、臂膀结实,是个极佳的拐杖,钟昀对他非常放心。 钟昀的小院被上任主人造了许多台阶步道,小桥流水,路面并不平坦,但有方礼在侧,钟昀从未摔倒过。 “大郎,你可知这院子之前是何人所居,竟如此俗气?”钟昀问,“瞧这筑山理池既无形韵更无神韵。 还有在迭石造景,远看如坟场,近看如粪堆,实在不雅。 ”方礼答:“啊,那真是委屈长姐了住在这里。 ”钟昀回:“哎,左不过都是父亲的一片心,特地给我选了这地,我也不能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意。 ”方礼停下脚步,侧身看着钟昀,似笑非笑道:“可不是,当日父亲要我从这里搬出去,我委实难过了好几日。 ”钟昀此刻踏至假山边上的小桥,整个人都依赖方礼的身体支撑。 若方礼卸了力,钟昀便能在那浅浅的流水中摔出一个冰寒刺骨的狗吃屎。 当方礼言毕,她向方礼笑得如此谄媚,还是她今生头一次。 ——钟昀无心之言,到让她弄清楚了两件事:一是为何方礼进出她这姑娘的闺房,竟然能如此自在,原来这就是他自己住了多年的院子。 二是方礼承认了,何妈妈是他院里的旧人,也是方礼的乳娘。 何妈妈待方礼视如己出,而方礼对何妈妈也尤为信赖。 何妈妈为人谨慎,连方佑慈来看钟昀都会提前通报,唯有方礼来去自由。 也难怪这些时日方礼夜里宿在此处,何妈妈能够一言不发。 钟昀想来,这数月以来,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方礼之眼了。 正当钟昀为此苦恼,院外传来三两谈话之声。 方礼见钟昀好奇,便把那聊天的两个妇人唤进了院子。 那俩妇人事从方府管家于生,平日专为方府内院女郎做一些跑腿采买的活计。 这几日方府传出,现任中书令不知因何事惹怒了圣上,如今已被革职查办。 而方佑慈得左相欧阳敬及朝中几位元老力荐,是下任中书令的首位人选。 “我朝历任中书令还兼任右相,如此一来,主君可不得官至一品,飞黄腾达啦!”“哎哟你我不懂朝政,别在郎君和姑娘面前胡诌!”另一个妇人将话锋一转,“其实还有一事才是大喜!”方礼转动着手中的茶碗,漫不经心道:“何事?”“是胡姨娘,胡姨娘又遇喜啦!”钟昀与方礼异口同声:“可喜可贺啊!”两人一面笑容满面地祝贺着,一面将两位妇人送出了院。 何妈妈见那二人走了,满脸鄙夷,“当时主君特地给姑娘安排这个院子,就是因为这地方僻静。 这府里非主子贴身的下人,进出都得从后院走,怎么着也不会绕道这儿来。 她俩还真是有心。 ”“这但凡是个大户人家,都不准下人妄议主子的,”钟昀笑望对面的方礼,“大郎可得嘱咐姨娘好生管教才是。 ”方礼答应着,又唤来身边的得闲给钟昀递上新换热水的汤婆子。 只见得闲在一旁支支吾吾,钟昀忍不住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得闲终于忍不住道:“哎呀郎君!昨日您就让我提醒您,说大娘子请她今日得空过去一趟!”方礼心想不好,站起身来推着钟昀就往外冲。 “糟了糟了,正事忘了,母亲可得刮了我。 ”——轮椅快速途径青石板铺的小路,吱呀作响。 钟昀好奇她从未来过的主母院子,看那竹林生的茂密,心想此处静雅清幽,方大娘子的审美可比方礼好的多。 轮椅驶过的声音很快传到了大娘子房中,管事的覃妈妈同一众丫头纷纷迎了出来。 众人没有多嘴钟昀迟到,反而亲切地接过钟昀的轮椅,又将轻软的狐毛毯子盖在钟昀腿上,生怕钟昀着凉。 待钟昀入了大娘子屋子,方家的二郎和三郎早已围坐在她的床边坐得齐整。 “钟姑娘,”床围之间一个虚弱的女声响起,“劳你跑一趟,真是对不住。 ”跟钟昀想象的一样,方家大娘子管卉是个端庄文雅的女人。 她目光沉敛却又不失光彩,有种历经风霜后从容不迫的美。 管卉命儿子们屏退众人,接过钟昀的左手轻轻抚了上去,又礼貌地询问她身体状况,“孩子,受苦了。 ”管卉声音虚弱却有长辈独有的温厚感,钟昀被这样突然关怀吓得有些受宠若惊。 但令她更惊讶的是,这一家主母,大家闺秀的管卉,竟有一双如此粗糙的双手。 “听无喧说,你们都相互认识了?”钟昀点点头。 管卉笑容和蔼,“无喧难得做了一件正经事。 ”“钟姑娘,我”他转头看向钟昀,声音似又低了几分,“你母亲的事,我很愧疚。 ”“大娘子不必介怀,”钟昀道,“恕云开多事,我曾向大郎打听了您的事情。 方知我母亲的事情,大娘子也并不知晓。 大娘子为方家操劳一生,又教养了这三位优秀的儿郎,当是功臣才对。 ”管卉听闻,这才笑容舒展。 “多谢钟姑娘体恤,”管卉将头仰在软枕上,淡淡地看向面前的三个儿子,声色却肃厉,“你们以后,当事事以长姐为先,不可怠慢。 ”“大娘子言重了,”钟昀反握住管卉的手,“如今的情形,他们也不得不多照看着我了,不是吗?”钟昀此言,先是让管卉的脸上浮上些许诧异,后又恢复那慈爱的神色。 “姑娘通透,我也就直言了。 ”——方礼从钟昀身边出现开始,就根本没准备与钟昀做交易。 方家大房深知胡姨娘野心之大,想仗着主君的宠爱,一步步掌握方家的管家之权。 可惜即便是管卉自爆她那三个儿子非方佑慈亲生,方佑慈也不会选择只有两个女儿,又出身低微的胡纤。 且向来朝中重臣需要一个出身名门的嫡妻,更需要出类拔萃且能延绵血脉的儿郎。 胡纤绝不会替而代之。 此时钟昀便会是极为微妙的存在。 管卉疑有插足她母亲感情之嫌,而育有二女的胡纤并不渴求多一个女儿。 没有母家庇佑,唯得父亲怜悯的钟昀,无论如何都会少了一方的保护。 在这深宅之中,又身患重伤的她,还会分去主君的关心,自然是不为人所容,定将难以自保。 于是胡纤便抢了先,秉承着我不能得,那你也不能有的原则,她决心除掉钟昀。 而方礼同钟昀频繁的热切往来,也会让胡纤认为,钟昀已经做出了选择。 于是,她便会毫不留情的下杀手。 那么,这便会逼得钟昀不得不做出选择。 顺势,方礼再提出钟昀为方家大娘子求情的请求,就是他们送了一个顺水人情给了钟昀。 他们笃定钟昀是个明白人,自然不会不接受。 ——“若不是何妈妈机敏,那加药的丫头早把我药死了。 ”钟昀治病的药渣并没有异样,是因为胡纤派人将煮好的药汤直接倒入了钟昀的药壶。 随着热水的蒸煮,药渣不增,但当汤水浓郁,药力会加强。 久而久之,钟昀遭受药力反噬,必将体痛而亡。 “但姑娘并未揭发她,”管卉笑道,“反而将此事瞒了下来,也算是送了胡姨娘留了几分薄面。 ”钟昀见管卉似有欣赏之意,也不知管卉是何用意。 此刻正是钟昀表明态度之时,若有偏倚,可对她不利。 “姑娘生在江湖,竟也深谙这内宅之道,”管卉猜到钟昀心思,安抚道,“我也很是佩服。 ”钟昀脸颊微微一红,“大娘子过奖,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这为人处世,想必在哪都是一样的。 ”管卉点点头,“是啊,钟氏大族,想必也不光涉武林之事吧。 ”“其实,我也很向往江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管卉闭上双眼,“不像这深宅大院啊,多的是规矩、礼法。 ”“不过,钟姑娘,”管卉的声音愈发疲惫,“这可是战场,女子的是非之所。 你真的,想好了留在此地吗?”——让方家三子退避之后,管卉又同钟昀聊了许久。 重要之事,便是二月的春日宴,也是方祾冠礼的日子。 “往年帝都规矩,都是新晋的三品以上大员设宴。 按现下之势,今年该是我们方家了。 ”“此前无喧和子矜的冠礼,都是我亲力亲为。 悠儿的,我也不想例外。 ”管卉之言,方佑慈升迁中书令之事不假。 而显然管卉并不想将这需要一家主母出面操办的事情交于胡姨娘,言下之意便是想让钟昀帮忙了。 钟昀明白,这是管卉想要夺回管家之权的第一步。 而若是借此机会,钟昀能在方家得了人心,她往后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这样想着,钟昀便应下了此事。 管卉点点头,又道:“只是还有一事,我得听姑娘你的主意。 ”“主君有意想让你认祖归宗,改回方姓,”管卉顿了一下,“他当年糊涂,没有给你母亲一个正经名分。 如今方府不可能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女儿,他这样想,也是为了你日后少受些口舌。 ”钟昀垂眸,神色黯淡,“那大娘子的意思是?”管卉深知钟昀不愿,却也无奈,“姑娘若是不嫌弃,让我做你的娘亲如何?”她再次牵起钟昀的手,“至于你是何姓名,你是谁,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 我可没有咒你们断子绝孙 春暖回寒,钟昀的身体恢复得并不如意。 刘圣手抽空为钟昀复诊,说钟昀不遵医嘱,在不能动弹的时候擅自活动,险些筋骨错位。 但幸运的是,这并未影响到钟昀右手的恢复。 现下的钟昀,终于迎来了她惯用提剑的右手。 如此手刃方礼,指日可待。 “如此走也是走了,想必大姑娘也难呆在这轮椅上,”刘圣手抚摸着白须,一脸无奈,“老夫将你这腿部的夹板加固,你再如何动弹,都不会错位。 ”钟昀欣喜,“那意思是,我可以继续走路了!”二人交谈之间,方佑慈提来一副手杖,说是有了这个,钟昀练习走路会方便些。 刘圣手接过手杖,仔细抚摸,说这是上好的白蜡木,结实稳固,确可有承力之用。 “这样的手杖,可是你胡姨娘寻觅了好久,依着你的身长而制,”方佑慈将手杖交于钟昀,“改日,你可得好好谢谢她。 ”虽钟昀留了心眼,但方佑慈在时,钟昀也不得不把这手杖拿出来用。 既是上次给胡姨娘留了情面,想必她定不敢再对钟昀的身体做些什么。 这样想着,钟昀便大着胆子继续用那手杖,就当是给胡姨娘看的。 ——“你可想好,入我母亲名下,”方礼陪钟昀蹒跚地走着,“且不说我母亲在这方府已是如履薄冰,没了这血缘想相系,我们兄弟三更是难立足于此。 ”钟昀接腔,“是啊,若是胡姨娘此胎是个男儿,你们三个郎君,岂不是被赶出家门?”见方礼不言,钟昀向前多走了一步,也不回头。 “你既知道方家大房在这稳如泰山,又何必同我讲这些。 ”“无喧还不是关心长姐,”方礼在身后道,“若是你同我们认亲,日后不是再无机会?”钟昀还是没有回头,“机会?”“若是姐弟,长姐就无法从我们三人中选婿不是?”钟昀听见此话,难按羞愤之情,立马挺住了脚步,全身的力量便倾到了双手支撑的手杖之上。 不料这瞬时的力量竟然让手杖双双断裂,钟昀失去支撑,身体向前,俯身倒下地去。 而方礼身形步伐移动之快,立马赶上去屈膝接住了钟昀。 哪想身体不稳,自己后仰到地。 所幸钟昀被方礼牢牢接住,靠倒在了他的身上,并无大碍。 钟昀见身下的方礼后脑勺正磕在了石板路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 “嗯,幸好大郎脑袋瓷实,还好没流血。 ”方礼面有愧色,将钟昀小心扶起,然后一手穿过她的后背,一手搂过她的膝下,将她横抱了起来。 钟昀总听闻官宦贵族的子弟喜爱熏香,连方佑慈身上都有檀木熏过的味道。 但在与方礼相处的日子里,钟昀却不曾闻到方礼身上除了皂角之外味道。 方礼无论是穿衣还是配饰都算不上华丽,很多时候都只偏爱些灰麻、宵蓝之类偏暗的颜色,这与他“招摇”的长相到是极为不相符。 连钟昀都甚至觉得以他的年纪外貌,应该多穿的鲜亮些方可称他,如今却显得有些老气了。 在回想到那日初见,钟昀总觉得方礼藏着些什么。 “长姐,实在抱歉,”方礼将钟昀放在榻上,像个认错的孩子,“以后无喧再不会开这样的玩笑了。 ”钟昀歪在软枕上,一手支着脑袋,颇有些得意。 自己前些日子说总不过他,每每做梦都希望看到他在自己面前低眉顺耳的样子,如今终于如愿了。 “不过长姐无须担心,”方礼斜坐上踏,信誓旦旦,“若是长姐日后真不能动弹,无喧就算终生不娶,也不会至你于不顾的。 ”钟昀得意的笑脸瞬间僵硬,“你在,咒我?”——手杖断裂后,钟昀并未再去讨一副新的。 因为大娘子听闻方礼致使钟昀险些摔倒的消息后,命方礼面壁了三日,又命方禇、方祾二人在方礼面壁的日子里轮流给钟昀做拐杖。 钟昀也没有空闲的双手,去拿其余的支撑物。 毕竟这三个儿郎都怕极了母亲。 方礼面壁三日只能呆在自己屋中,而方禇、方祾则是停了课业。 钟昀自知并无大碍,见他们兄弟三人这个样子,不免自责。 “不,不耽搁,”方禇似是少与女郎接触,这样搀扶着很是拘谨,“今日考堂测,考的珠算,我,我刚好不擅长。 ”方禇已同方礼一般,高出了钟昀大半个脑袋,但说起话来却有少年的青涩感。 钟昀觉得可爱,但也知道分寸,不敢同方礼那样胡言乱语。 “我也不擅长珠算,小时候连没少因为这个被夫子打手心,”钟昀道,“你们的夫子也爱打手心吗?”方禇点点头,说监丞严厉,监生行为举止稍有越矩,便会受罚。 钟昀听着发怵,想当年自己与那几位表兄弟,可是出了名的倒反天罡。 若放在此,可不得被罚死。 “那你们兄弟三人,谁被罚的最多?”方祾性子活跃,好奇心重,又伶牙俐齿,想来一定是最易惹怒夫子的。 可方禇却答,是长兄方礼。 “因为长兄是圣上的钦点的太子伴读,对太子殿下亦有监管之责。 若太子犯错,太傅大人会连同兄长一起责罚。 ”钟昀还头一次听说方礼身负着什么身份,一直以来她都怀疑方礼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既是太子的身边人,为何方礼会天天呆在家里?”方禇老实答道:“因为朝中盛传,圣上有意废东宫,立三皇子为储。 父亲想让长兄避祸,所以”大成历代废储既死,钟昀心想,恐怕方礼现下处境,恐怕不是避祸那么简单。 ——转眼绿柳垂堤,花开绚烂,在大家都纷纷脱去冬衣的时候,钟昀也脱了绷带和夹板。 她除了走路有些吃力,其余皆可自理,自己也觉得松快许多。 方佑慈闲暇同钟昀谈及认祖祭典,钟昀直言方大娘子希望将自己纳入名下之事,也希望父亲可以同意。 “此事为父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方佑慈踌躇不决,“只不过,哎”“寻常人家也有家长里短的琐事,更何况我们方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钟昀安慰,“大娘子治家有方贤名在外,抚育的三位郎君更是孝顺懂事。 更重要的,是他们三位心是向着父亲,并且这不受血缘阻碍,不是吗?”听钟昀这一席话,方佑慈深感宽慰,他红着眼,哑着嗓子道:“我知道这一辈子,我做了太多糊涂事。 如今你们愿意唤我一声父亲,我已是知足。 ”“儿啊,只不过你日后也要为人妻,为人母,切记万事以大家为重,言语行事切勿冲动啊!”钟昀目色一沉。 那日管卉留她一人独自叙话,说的最后几句话似乎便旨在此。 即便管卉道出这三个郎君皆非方佑慈亲生之事是有负气之意,但并非意气之举,而是早有预谋。 然而钟昀并不打算将管卉与她所说的话和盘托出,至少不该是现在。 “云开谨遵父亲教诲,但是,”钟昀抿着嘴,撒娇似地说:“父亲,云开不想嫁人。 ”钟昀在钟家时本同她二姨家的表哥林君弦有婚约,可惜妾有意,郎无情。 钟昀被拒婚,觉得颜面受损,执拗地不肯再择婿,于是就拖到了现在。 钟昀外祖的钟宁怜她是自己独女唯一的后人,将钟昀入了钟氏的族谱,当亲孙女一样宠爱。 钟昀不愿嫁人,钟宁也就作罢。 “云开早已过了议婚的年纪,况且我这身子能否恢复全了尚不可知,谁又肯要我。 ”方佑慈蹙眉,“孩子,不可胡言啊。 刘圣手都说不日你便可痊愈,更何况你自幼习武,根骨当比一般女郎要强得多。 ”“不过你归家才是数月,要真说为你议亲,为父确也是舍不得,”方佑慈语气缓和下来,“你终归是女儿家,总不能一直跟你那几个弟弟玩闹。 你长在钟氏大族,学识修养,为父不担心,但是一些帝都女郎喜好的琴棋诗画,倒是可以同大娘子请教一二。 日后结交三俩好友,这日子过的也不会孤单。 ”“依父亲意思,是同意大娘子的提议了?”方佑慈紧握着钟昀的手,和蔼笑道:“若你也愿意,那该改口了。 ”——两日后,胡纤便开始张罗祭祖。 方府上下生怕胡纤过于操劳会影响到肚里的孩子,可见大娘子也未又发话,便只好默认了此事由执掌管家之权的胡纤处理。 虽是祭祖,但方佑慈是个孤儿,也无旁的宗亲,根本找不到祖上是谁。 所以每年的方府祭祖仪式,都是在自家内院一个小小的祠堂里举行。 以方祾的说法,凡是姓方的,只要生前混出点名气的,都是咱们方家的祖宗。 钟昀感叹,怪不得爹爹无父无母,宗祠里的牌位却能立得满满的。 虽没有祖宗,但方家的祭祖词却依旧冗长。 直到方佑慈点到了钟昀的名字,让钟昀上香,才让一旁差点睡着的钟昀回过神来。 幸而钟昀腿疾未愈,才得以不用向这一群不知名的祖宗磕头。 但钟昀敬畏先人,鞠躬敬香还是做的有模有样。 “各位吃了方家多年的香火,可没想到方家的香火被大娘子给掐了。 可见事在人为,你们也没辙,”钟昀心中默念,“若是你们大发慈悲,那就求各位保佑胡姨娘平安生个儿郎,再好把这香火续上。 ”“反正各位也不是方家的亲祖宗,我这香给了,就当意思意思,你们可别当真。 我认不了你们当祖宗,你们也没法认我,不是?”“所以呀,我钟昀今后做什么,各位看看就好,钟昀感激不尽。 ”钟昀才将鞠完躬,没等起身,胡姨娘却捂着肚子叫出了声。 众人连忙向胡姨娘处扑了过去,只有钟昀愣怔着,不知所措。 瞧我这张臭嘴 长姐想知道什么? 认祖归宗的仪式在胡姨娘的“哎呀”声中戛然而止,钟昀猜测事出反常必有妖。 胡纤的肚子在这时出了毛病,那定会发难在自己头上。 好巧不巧,胡纤给这次的祭祖请了为颇有声望的老神婆。 请她其名头是因为钟昀死里逃生,大病初愈,神婆能帮她在认祖时顺便去晦避灾。 见胡纤捂着肚喊疼,这老神婆一脚跳了出来,手舞足蹈,又嘴里咿呀乱语一番,大致便是说邪祟入宅。 方佑慈大惊,又问有什么办法能驱邪。 没等那神婆指向钟昀处,钟昀抚这胡姨娘的脉,冷静道:“姨娘这些日子操劳了。 您才将遇喜,胎像不稳,不可劳累。 ”“你你你,就是你!”老神婆生怕嘴里的词没法说出口,于是像念经一般将嘴里的话迅速吐出来。 “尔等愚昧,迎此妖物入府!今日列祖列宗在上,降惩于尔!还不如速降此妖拿下,否则此胎不保也!”钟昀闻见此言,瘫软在地,声音颤抖,眼眶擎泪,“父亲,母亲,莫要听他胡言!孩儿不是妖!”“你是不是妖,”老神婆掏出一面铜镜,“我一照便知。 ”钟昀见众人忌惮自己,于是撑着床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然后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手杖。 可当她刚把手杖拿稳,没走两步,这手杖却齐双双断裂。 此时方礼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钟昀牢牢抓住,两人对视一眼。 方礼心领神会,沉眸含怒,望向神婆,“若我长姐是妖,你可曾有见过伤成这幅模样,连自己命都不保的妖,还如何害人!?”“尔等愚昧,尔等愚昧啊!”老神婆对天喊道,“莫被此女蒙蔽!”“哎呀,”也不顾老神婆说什么,钟昀独自垂泣,“我的手杖,我的手杖如何断了?”她勉力转身望向胡姨娘,“姨娘,这手杖可是您亲手为我做的,连刘圣手都说它坚固无比。 孩儿可是日日都依仗着它,方能行走片刻。 ”钟昀把身子挪到胡纤床边,举起一支断裂手杖,摆在胡纤面前,“莫不是这手杖,也是妖力所至?”她见胡纤明显是怕了,身子忍不住地往一旁躲,又接着道:“神婆,神婆,您快来瞧瞧,是不是这差点要了我的命的手杖,也有什么妖邪附体!?”见那神婆无法掌握事态,钟昀伏在胡纤床头,掩嘴低声道:“姨娘,这手杖拿鱼鳔胶粘的天衣无缝,不知是何妖物所为啊?”“你,你胡说!”胡纤闻声惊坐起身,大声道,“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众人闻生而惊,胡纤自知话说的不对,又赶忙改口道:“哎呀,是孩子,孩子在踢我”钟昀无语,心想胡纤的孩子怕还没成型,竟然都长脚了。 “既然只是胎动,那便是无妖物之说了,”一旁默不作声的方家大娘管卉悠悠地开口,“劳神婆您费心,请回吧。 ”方佑慈也向胡纤确认了是否还有疼痛,胡纤见此事无法再做文章,而自己已然乱了阵脚,只好就此作罢。 ——此事罢了,一连几日后方佑慈到钟昀的院子那去得勤,即便他知钟昀的身子并无大碍。 钟昀猜测,神婆之事指向如此明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胡纤所为,方佑慈又怎能不察觉。 只不过如今胡纤肚里的孩子是方家的头等大事,方佑慈是决然不会戳穿她的。 但越是这样,方佑慈对钟昀的愧意便越重,这样正好如钟昀所愿。 “幸而此事没有闹大,否则对你,对方府的名声都不好,”方佑慈无奈,“只不过春日宴和悠儿的冠礼在即,你胡姨娘的身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为此操劳,哎”钟昀疑惑,“既是三郎的冠礼,何不让母亲亲自操办?更何况这春日宴也本该是主母之责啊。 ”钟昀担心方佑慈对管卉心存芥蒂,于是安慰道:“父亲可莫要因小失大。 ”方佑慈摇摇头,“为父不是担心此事。 在祭祖之前,我听闻方礼害你险些摔倒,可有此事?”钟昀默认,没有接话。 “子不教,终归是我们做长辈的过错。 你母亲连自己的孩儿都看顾不好,又如何操持这诺大的方府?”钟昀在心中感叹,说来说去,方佑慈还是对管卉放不下心。 他又不愿承认自己心眼小,且偏爱胡纤,这才扯了一圈理由到方礼身上。 “父亲,”钟昀心生一计,“云开在钟家时,同大舅母学过如何执掌中馈之事。 都说长姐如母,既然母亲与胡姨娘都力不从心,父亲不如交由云开来做?”方佑慈听这话颇为意外。 毕竟这钟昀离家数十年,又未曾嫁人,在方佑慈的印象里,她该还是个懵懂幼稚的孩子。 但是转念一想,她已成人,总不能永远把她当做稚童看待。 “为父确有将你介绍给各大家认识的想法,”方佑慈思忖片刻,“不过你这初来乍到,为父若把管家之权交于你,还是太过草率。 不如先从春日宴开始,如何?”钟昀点点头,又言自己必将小心谨慎,若有任何不懂的地方,会向二位夫人请教。 方佑慈觉得女儿懂事,颇为满意。 他愁容舒展,笑称钟昀温婉体贴,竟不像江湖儿女,不亏是自己的女儿。 “不过,”方佑慈临走时一再强调,“春日宴上,且不可展露你那些拳脚功夫。 ”——钟昀倒是挺想施展拳脚,奈何自己还是个跛腿,连走路都走不利落。 只不过如今胡姨娘被勒令在自己院内安心养胎,暂时也不能出来碍钟昀的事,钟昀准备春日宴意外地顺利。 只不过钟昀还是猜不透管卉的心思。 她主办春日宴,管卉除了尽力协助,却从无过问原有。 掌家之事悬而未决,这位做主母的,嘴上将此事说得重要,行动上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担心。 钟昀以为管卉一心只想让方祾的冠礼可以风光大办,所以对旁的事暂时无心搭理。 不料管卉却说,这三郎的冠礼从简便好,之前两个哥哥的冠服和礼器还在,不必准备新的。 “二位兄长的东西都是新做的,”钟昀不解,“若是让三郎用旧的,他会不会觉得”管卉将旧物整理出来,一一铺设开来,“当年为他们俩布置这些,所耗过多。 今年的银两该多用于春日宴上。 虽不可奢靡浪费,但是也不可失了我们方家体面。 ”“女儿对春日宴上所需都有打算,这样下来,恐怕还有不少剩余,这”管卉又从自己的妆銮里拿出一个粉玉镯子,转身交给钟昀道:“我因母家失势,出嫁之时,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嫁妆。 这粉镯是我未出阁时的心爱之物,虽不值几个银两,但你既认了我做母亲,那母亲也该给你的点什么以表心意。 ”不等钟昀拒绝,管卉又道:“这剩下的钱帛,你自己收好,总会有用的时候。 ”管卉熟稔官场宴请往来之事,对钟昀所列之物有所不足之处一眼便能指出来。 钟昀自知出身江湖,在择物审美这事上一定不够雅致。 可管卉不嫌她没有见识,反而教她如何投这些官员所好,如何避这些人所嫌。 ——等管卉乏了,钟昀找来方礼,问他母亲本是出身高贵,又为何说自己母家失势。 可是因此,才下嫁的父亲。 此刻方礼正在小院烹着热茶,一副闲然自若的样子瘫坐在摇椅上。 见钟昀来,他殷切起身,抚钟昀在石凳坐下。 “据说外祖从前担任御史大夫,后来好像是因为什么事被抄家下狱。 他临终前将母亲托付给了父亲,这才成就了这一对怨偶。 ”“可父亲那时只是个贩包子的小贩,何以攀上朝中重臣,还得他如此信任?”“我如何知道?”方礼摊手,玩笑似地说:“许是觉得父亲做包子的手艺好呗!”“你真这么觉得?”钟昀反问。 “长姐想知道什么?”方礼反问。 两人沉默对视,谁都不敢多言。 钟昀从进入方家的那一刻就知道,她这位白丁出身的父亲,大字恐怕都不识几个,不可能无故就做上大官。 如果不是管卉母家的扶持,或是没有了管卉母家的扶持,那他身后之人会是谁?方礼与太子,又所依何处,会是谁靠山?“今日长姐怎么得空,”方礼率先打破了沉默,“春日宴可是准备的差不多了?”钟昀抽出一本帖子,说是草拟的客人名单,方佑慈特地要求方礼过目。 “大郎,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钟昀见方礼看的仔细,心想若是从他的人际往来中打听到什么信息,或也可行。 “齐山王?”方礼蹙眉,“皇室中人竟也在这名单之中?”钟昀接过名单,那齐山王与其世子的大名赫然在列,她试探问:“大郎,长姐不懂朝政。 这皇室是不可与外臣有往来吗?”“也不是不可,只是当今圣上对此有些避讳。 但圣上的兄弟里,也只有齐山王李槐钰同他一母所出,二人关系十分密切,圣上也对他颇为信任。 所以齐山王出现在外臣府里倒也是常事,只不过,”方礼指了指名册上的另一个名字,“他同左相欧阳敬政见相左。 欧阳敬是两朝元老,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本就地位高,更是不怕这些皇亲贵胄。 这两人可谓水火不容。 ”听方礼一言,钟昀心想,据说方佑慈是左相力荐而得的中书令之位,难道方佑慈是他的人?但大成历朝设立群相共治,就是为了防止一家独大而牵制左右,又怎能允许两家抱团? 不是爹生的,也不是娘生的? 方礼见钟昀若有所思,大致也猜到钟昀所想,他给钟昀递上茶碗,又反拿过名册,打断了钟昀的思索。 “这朝堂上混的风生水起的政客,多是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家伙。 我刚刚说的,长姐就当一乐。 ”钟昀挑眉,“大郎日后走上仕途,莫不也得是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家伙?”“我嘛”方礼话未尽,又似想到什么般,他看那这那名册疑惑道,“齐山王世子,那她不会也来?”“齐山王府传话说世子妃有了身孕,她嫌帝都人杂喧闹,搬到京畿的别院养胎去了,”钟昀接嘴,“能不能来还不一定。 ”方礼惊讶,不知钟昀怎会猜到他所想之人。 “哟,看这样子我是猜对了?”钟昀掩嘴笑道,“听闻林太公家的小孙女林卿娴因貌美盛名远扬帝都,母亲早年为你指的娃娃亲,便是与她。 可惜齐山家的世子横刀夺爱,在林府门外高歌七日抱得美人归。 这下害得你孤家寡人至今。 ”方礼无奈,“看来我面壁三日,方祾除了身体力行照顾你,这嘴也没闲着啊。 ”钟昀其实并不想揶揄方礼,只是觉得自己跟他在这方面倒是有些相似,心生同情罢了。 “不过我可没有孤家寡人,”方礼见钟昀喝茶,目光落在钟昀脸上,“美人相伴我也有啊。 ”钟昀一口热茶差点没喷出来。 觊觎长姐,你小子,胆大包天啊。 ——转眼间,便是春日宴的日子。 钟昀难得脱下了素衣,穿上了件浅红绣着着金鱼的长裙,走动起来如那鱼尾游动似的摇曳生姿。 再加施些粉黛,簪上金饰增色,连何妈妈见了都连声称赞。 钟昀本也不是只爱舞刀弄棒之人,她向来鄙夷那些认为习武的娘子都该同男人一般不懂装扮,不修边幅或者粗枝大叶之类的言论。 她爱红妆,亦爱取悦自己,更享受被人赞美。 “姑娘,时候不早了,”门外管家来报,说宾客已来了些许,请钟昀随主君出去迎客。 接着方禇的声音传来,“长姐腿脚不便,父亲刚吩咐了,我陪同长姐在院内即可。 ”“多谢父亲体贴,”钟昀被何妈妈搀扶着出来,“也劳烦你了,子矜。 ”方禇方见钟昀这般打扮便红了脸,又头一次听钟昀唤自己小字,更是羞怯不已,一时连伸手扶着钟昀的事,都忘在了脑后。 钟昀满意地笑了笑,她自知是自己造孽,便知趣地不再走近方禇,直径向院门走去。 路上,钟昀问,“三郎可都准备妥了?”“悠儿自小讨厌这些礼仪,今早天没亮的时候,翻墙逃出家了。 ”钟昀见方禇淡定回答,便问是否是他把方祾抓了回来。 而方禇却答,“没有,父亲说昨夜礼哥给他饭菜里下了些泻药。 ”钟昀停下脚步,“嗯”这方礼可知用药药量,殊不知泻药也能害了人命,这种法子着实草率了些。 “悠儿自幼不喜在外净手,逃出去没多久应该会自己回来。 ”说着,二人便在前院见到方礼含笑领着身穿宽大冠服,面如死灰的方禇迎面走来。 “取些浓粥来多放些盐巴,让三郎用些,”钟昀刚吩咐完下人,来不及问候方禇情况,就来了些客人。 一时间,钟昀竟觉得有些未曾准备好,就要上战场般紧张起来。 方礼使了个眼神让方禇把方祾架走,然后陪着钟昀应对,这才让钟昀松了口气。 “各大家听闻齐山王要来,都不敢迟,”方礼小声道,“这才来的比预计要早些。 ”话音刚落,众人簇拥着一位女郎入了院。 她身着一身绛紫色长裙,肩搭着一条绿色披帛,这穿着色彩虽不说不上鲜亮。 但那白玉似的胳膊伸出来,竟带着一副翡绿透亮的玉镯和镶嵌着宝石的金钏。 大成少地方有产玉石和彩宝,这种成色的想来也是外邦进献皇室之物。 加之她左右仆妇、武婢紧紧相随,定然不是普通的管家女娘。 更重要的,是这女子样貌极美,且竟让钟昀生出些自愧不如来。 “哎呀!这该是方家长姐了?”同种昀所想不同,这女郎不是轻声软语,反倒声音清亮,且气出丹田,若不是这一身纤细的白肌玉骨,钟昀还以为这女娘同她一样是习武之人。 钟昀见这女郎开口,众人自觉退避左右,心想或许,会不会这位便是齐山王家的世子妃林倾娴,于是连忙行了礼。 “世子妃不是养胎吗,怎么在家坐不住跑出来了?”方礼道。 “关你什么事呢,”林倾娴似有不悦般眼珠子瞟向方礼,但她面朝着钟昀笑容未减,“慕儿,把那礼盒都抬进来。 ”正巧方佑慈也进了院,二人见过之后,林倾娴便解释说,齐山王不巧发了头风病,今日来不了。 世子殿下突然有事被召入宫,只有自己能够前来观礼。 齐山王本是受托为筮宾,但如今连床榻都下不了,只好把加冠重的任交还给方祾的父亲方佑慈。 方佑慈本想多同林倾娴寒暄几句,但接着又是左相欧阳敬一家到来,林倾娴便识趣的退避了。 方祾虽不喜这种场合,但被赶鸭子上了架,礼仪却也周全,在冠礼的仪式上没出什么岔子。 只不过仪式完毕,便一溜烟跑不见了踪影。 可惜钟昀首次露面,各家都对这个女郎十分好奇,钟昀难以脱身去寻方祾。 当然,钟昀也是想自己从人群中解脱片刻,毕竟站立太久,她的身体不免酸痛难忍。 管卉心知钟昀身子不快,便出来解围。 方家主母对外称病也有多日,现下陡然出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钟昀来历身世不明,管卉不想让众人猜测传谣,于是“直言”了钟昀的过往。 说她是从前方家被贬去郧县路上,寄养给了方家的远亲。 管卉的故事可谓张口就来,撒谎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我家云开自幼体弱,出生之后,少有带出门。 当年主君仕途不顺,我们不得已前往陨县。 这路上山高水远,这孩子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我们便想着将她托付主君的姑母一家照拂。 ”“我家主君早年失去双亲,也是多亏这位姑母将他抚育成人。 后来,我们以为再无回到帝都可能,便不想让这孩子再跟着我们受苦,将她过继给了姑母家。 可怜老姑母无儿无女,将云开过继过去,一来能同她作伴,二人互相照看,二来也是报了当年她对主君养育之恩。 ”“好在皇天庇佑,主君能再回帝都。 我们本想接云开与老姑母回来。 可是不巧姑母病逝,云开坚持要为她守孝三年,这才拖到了今日。 ”“但这孩子命苦,回京途中又与山中流石,坠入山谷,摔坏了身子,”管卉擦拭眼泪,哽咽道:“昏迷卧床数月里,嘴里一直唤着老姑母的名字。 ”“我们感念这孩子孝顺,便遂了这孩子的愿,让她以钟氏之姓,回我方家。 ”话毕,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红着眼眶道:“右丞一家孝思不匮,当年蒙冤受难也是一心忠君。 如此忠孝节义,当是我辈楷模!”在众人接连附和声中,管卉拉来钟昀,要她帮忙把方祾找回,钟昀这才有了机会脱身。 ——行至后院,钟昀感叹,如今自己也算“名正言顺”成为了方家长女。 但也不知她这个身世,管卉是现编的,还是同父亲商讨过的,可别哪日露了馅。 一面走着,钟昀听到好似有谁在低声垂泣,她叫何妈妈别出声,而正巧此地僻静,草树茂密。 钟昀将那垂泣之人所言听的一清二楚。 “禇郎,抱歉,是我对不住你。 但我从未想过毁约,真的!”“嗯,我知道。 ”“所以,所以”“不是你的错,怪我”这另一人的声音钟昀熟悉,但那女声倒是耳生。 虽说方家三位郎君都已成年,方佑慈在钟昀面前,极少提及他这三子的婚事,钟昀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们三人非方佑慈亲生所至。 而管卉更是对此不闻不问,这到让钟昀觉得十分奇怪。 这一家真有意思,似乎都在自己忙自己的,各不打搅。 钟昀转念一想,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会不会他们三个,也非管卉亲生“咦?这不是禇哥哥?”“嗯。 ”“啊?那可是刘仆射家三娘子。 ”“嗯?”身后有人跟钟昀一问一答,钟昀猛地回头,才发现那是她找了半天的方祾。 “三郎,我正找你!”“嘘,长姐,咱们听完。 ”钟昀扶额,“别听了,都走了。 ”“也罢,”方祾见那二人离开,直起身来,提高了嗓门,“不再牵扯,对谁都好。 ”钟昀不解,“何意?”方祾将头上的落叶打掉,又将钟昀从草木中牵了出来,然后装作意味深长的样子,眯着眼睛,对钟昀说:“当然是他们俩,男女之事,很明显咯。 ”“父亲可是我朝相国,你们三又有各个一表人才,怎会有谈不成的亲事?”方祾言,不是不成,是不敢。 钟昀思忖片刻,“莫不是因为大郎的关系”“谁道官家乐,官高必险哉,”方祾故作老陈,“父亲当年被贬如是,礼哥哥如今也如是也。 ”方祾此言,话落在方礼处,想必提及方佑慈,也只是拉他做个陪衬罢了。 但若是方礼因太子之事受牵连,方佑慈又为何步步高升?“长姐?”方禇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在这”钟昀转身,尴尬一笑,心想总不能说自己是在听墙角吧,于是刚想说自己是在寻方祾、顺道同方祾闲聊来着。 不料那方祾跑得飞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长姐,”方禇的手绕过钟昀的后颈,似要搂过钟昀身子一般。 “嗯?”钟昀下意识的后退,直到方禇抽出手来,从钟昀的后颈领口抽出一只樟树叶。 “长姐也会有遗憾吗?”被冷不丁地一问,钟昀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方禇目色沉沉,神情低落。 “当然,”钟昀抓着方禇的胳膊,缓缓前行,“从前到如今,事事皆是遗憾。 ”听着这话,方禇才意识到钟氏被灭之事。 为表歉意,他赶忙同钟昀解释,自己并非那个意思。 “我知道,”钟昀笑道,“子矜不必如此。 ”“正因为不圆满,许多人才如此上进,为求不留遗憾。 可见,不圆满也是幸事。 ”“只不过,”钟昀停下脚步,回望着方禇的眼睛,“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事,怨你的礼哥。 ”方禇素来少有什么表情,钟昀这话竟然让浅浅笑了出来。 他摇摇头,“不与礼哥相干。 ” 以舞会友 在钟昀眼里,方家三位郎君中,方礼俊丽,方祾灵动,能真的称上端正标志的唯有方褚。 只是他平日不苟言笑,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总让人觉得既冷漠又疏远。 谁想到,这郎君笑起来竟也如此好看。 还没等钟昀夸赞,一个老妈妈走近钟昀,说是主君有请。 钟昀远眺望去,府中醉心亭里坐着三两人。 其中一人也向她这边遥遥望来,同时还行了礼。 钟昀抚这方褚的手刚想放开,却被方褚反手抓住。 她见这个平日少话的青年微微张开,吐出了几个字,不由瞪大了双眼。 “什么?”——亭中坐着的,除了方佑慈以外,还有一鹤发长须,面色肃立的老人。 这老人身后站着位男子,年岁应比钟昀大上许多。 他虽样貌不显,但身姿挺立,仪态端庄,若放在人群之中也算得上突出。 经方佑慈的介绍,这老人便是左相欧阳敬,那男子则是他的儿子,欧阳博。 这欧阳敬如此高龄得子,钟昀猜测,岂不是当个宝贝般揣在身边了?钟昀这般想着,却未失了礼仪。 好在欧阳敬虽看着严肃,但也颇懂人情,知道钟昀是方佑慈久别重逢的嫡女,又才大病初愈,便没让钟昀久站,叫了下人送来铺着软垫的靠椅供钟昀休息。 几人寒暄过后,欧阳敬扶着长须问,“你离家多年,方回到方府就能操持这士族大宴,可是少时上过女学?”“云开虽未在家中长大,但得父母关切,时常过来看望,”钟昀答,“父亲亦请了女师在家中教学。 不过这春日宴确实并非云开一人所能操持,还多亏有父亲、母亲相助。 ”“都说这女子无才便是德,老夫可一向不这么认为,”欧阳敬露出满意的神情,“女郎当有这咏絮之才。 ”可是这“柳絮”不过是这风花雪月、婉约秀雅的闺阁之物,钟昀觉得这欧阳敬并不像在夸她,而是意指她的能力只该限于闺阁后院之中。 她目光一抬,正与那欧阳博对上了眼,再想到方褚说的那几个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但长辈在此,她也不好意思借口离开。 “这位郎君可是欧阳公的爱子,”方佑慈介绍,“如此年轻已任中书侍郎,真是可畏后生啊!”“相国谬赞,”欧阳博拘礼,“父亲嘱咐过,中书事务,晚生还应多向相国讨教。 ”这几人既是讨论政务,钟昀自知作为女眷不可参与,本想告退。 不料欧阳敬却说钟昀既是久不回帝都,应多同人聊聊帝都的风情人文,好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 而自己的儿子是个书痴,也是少不出门,怠与人接触。 不如借此机会,让这些年轻人好好闲聊一番。 “是啊,每与父亲叙话,说着说着便成了说教,”欧阳博附和道,“云开姑娘,今日方府置景甚是雅致,可愿同我说说,这些你都是如何想到这些的?”钟昀见方佑慈点头,便支撑起着身子同欧阳博一道离去。 虽由何妈妈扶着,欧阳博行为有从未僭越,两人甚至保持着一肩宽的距离。 但钟昀总觉得欧阳博靠自己太“近”了一些。 可这为相国之子在言语之间也未有丝毫冒犯,甚至算得上言之有物,是读过不少圣贤书,受过名师指点的。 “姑娘的腿疾,可有瞧过大夫?”“嗯?”“啊,是在下冒犯,”欧阳博转身拘礼,“只是在下认识极为名医,在治疗体骨受损上,颇有名望。 若姑娘不嫌弃。 在下可介绍给姑娘医治。 ”钟昀见那欧阳博目光向下,嘴角却笑意难忍,终于意识到这欧阳博不是身体上距离自己太近,而是那总是环视在自己身体,特别是腿脚上的目光。 从二人初见,他的眼神从未离开自己。 他不光是盯着自己的脸看,更喜欢打量自己的身体。 见自己起身踉跄着行走,他更是露出喜悦,甚至有些兴奋的神色。 就像是头饥饿的豺狼,终于寻觅到自己心意的猎物一般,要将它牢牢的锁在视野里,恨不得要立马一口将它吞噬。 “不劳郎君费心,”钟昀试探道,“云开身子康健,刘圣手都说这跛脚只是暂时,不日便会痊愈。 ”“哦,原是刘圣手亲自医治过”如钟昀所料,欧阳博的目光黯淡下去,仿佛到手的猎物,又从嘴里跑走似的。 此人嗜好诡异,痴恋他人身体残缺。 果真如方褚所言一致。 “不过郎君好意,云开心领了。 若是有需要,云开自会来寻郎君,可好?”钟昀并未戳穿欧阳博,她见用午膳的时辰到了,便邀请欧阳博一道前院。 钟昀借鉴先人流觞曲水的雅情,将用膳的席位布置在了府中的流溪周围。 果酒与茶饮被至于荷叶之中,配以鲜花做点缀,众人便不光是在品酒,更是在赏春景。 钟昀落座于欧阳博身侧,她并未着急饮宴,而是微撩起衣袖,挑弄着面前的溪水。 春阳绚烂,散落于流水之上,泛起粼粼波光。 “好凉,”钟昀朝着欧阳博莞尔一笑,刚捧起的水又仍从指尖滑落,水珠溅起,带起水面一阵波澜。 此时各世家大族之女齐聚,争奇斗艳,而欧阳博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钟昀的身上挪开。 光若轻纱幕,水若琉璃珠,眼前之人宛若天仙。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欧阳博盯着钟昀出神,“竟是如此,竟是如此?”不等欧阳博回神,一阵清脆的笛音传来,示意这春日宴正式开始。 钟昀环顾四周,见方褚、方祾尚在席中,独不见方礼的人影。 都说方礼为人圆滑,颇受各家妇孺欢迎。 这种场合,身为长子的他,怎么不见他为自己的父亲招待一下客人?欧阳博发觉钟昀未注意自己,便拿话将她引过来,“姑娘,那是?”钟昀答:“那是桐山剑舞女。 是我请来为本次宴会助兴的舞姬。 ”欧阳博疑惑,“寻常剑舞多以男子演绎,女子娇柔,使这利器,怕是”“这边是桐山族人与中原不同之处,”钟昀解释,“桐山以女为尊,母亲是一家之长,女郎担着保卫族人之责。 所以桐山族的女郎身形虽小,但神态坚毅,四肢有力,与这利剑也十分相配,不是吗?”“这,这,”欧阳博语塞,神情之中,尴尬之余还带着些许惊恐,“是在下学识疏漏,确实未曾听说。 ”一击鼓点声起,身着银饰蓝衣的桐山女郎与剑起舞。 钟昀自知这些山中异族难入中原大家的眼,于是花了不少心思,将中原的舞步之柔与桐山剑舞之刚相融,形成刚柔兼济,阴阳同调之景。 舞中间隙,音调稍降之处,已有人忍不住赞之奇,夸之妙,认为这舞当与那胡旋舞一决高下。 ——未等舞毕,钟昀借更衣之由离席。 走至无人回廊的时候,钟昀让何妈妈留在一处等候,自己扶墙而行。 只有她知道,这舞根本不是什么桐山剑舞,而是被她改过了步型身法的飞歌流云剑。 武林之中,各派绝学乃各家机密,八大派的独门秘籍更是江湖人无不向往的法宝,而在这八家之中处于至高之位的,便是萩露山庄的飞歌流云剑法。 江湖之人联手将钟氏满门灭族,定有抢夺这剑法的原有在其中。 而若是有精与武学之人,必定看的出这“桐山剑舞”暗藏着什么。 届时,想得到剑法之人,定难安坐于席上。 钟昀假装与宾客饮宴之时,便一直在观察人群。 没想到,一随从模样的人果然露出了马脚。 当钟昀一离席,此人便跟在了她后面。 钟昀腿脚不允许她快步,此人追上她是早晚的事情。 只不过此人行事谨慎,跟了钟昀一路,直到钟昀走到彻底听不到人声的地方,此人才逼近。 钟昀随手摘下一片叶子,猛然转身将叶子抛出,叶片杀向身后人影之时,身后的房中却传来一身动静,似是女子的低声说话的声音。 那是平日空置的厢房,宴会将将开始,还无人醉酒,也无人向她通报需要使用厢房,为何这厢房会有人?那跟踪之人见踪迹败露,直径就向钟昀袭来。 钟昀连抛三两叶片,划伤了此人露出的肌肤。 可府中不能携带兵刃,剑舞中使用的剑不过是未开刃的道具而已,这叶片也根本无法将此人击倒。 于此同时,厢房内动静越来越大,那人本可飞身抓住钟昀,却因为声音分了心,转身便跃入房中去。 钟昀不想此人逃脱,但跛足让她无以追上此人。 她立即抽出头上的金簪向此人逃离的方向飞去。 金簪破窗而入之时,房内也没了动静。 ——“钟姑娘?”身后欧阳博的声音传来,使钟昀不由一惊。 狗皮膏药,怎么还粘上我了?钟昀收拾好情绪,缓缓回头,挤出一个温婉的笑脸,“啊,是博郎呀。 云开体弱,受不住这酒气,想出来透个气呢。 ”欧阳博嗔怪,“你腿脚不便,怎可一人,也不叫我。 ”钟昀抬手捂嘴,装作呕逆不适的样子,“我见郎君观舞入迷,不敢扰了郎君兴致。 此宴为父亲所重,郎君可是贵客,若是我邀郎君擅自离席,怕是会被父亲怪罪。 郎君,还是赶紧回去吧。 ”二人推诿之间,钟昀瞥见那房中有一面窗未关紧,一抹翡绿露了出来。 而同时,房中一人推门而出。 竟是方礼。 投其所好 “长姐走的匆忙,簪子都落在我这了,”方礼走近钟昀,将金簪递给她。 神色之间,透露着不可言说之感。 钟昀方才意识到,竟然自己在人前脱簪。 而欧阳博的脸色更是难以描述,在他眼里要将亲姐弟与脱簪、独自共处一室联系起来,可不是件能够任意遐想之事。 正巧欧阳博的随侍丫头跑了出来,说自己找了自家郎君好一阵子,主君都不高兴了。 显然欧阳博不敢不从他父亲,没有多言便慌忙离去。 钟昀瞥见,那瘦小的丫头跟在欧阳博身后,走路也是一瘸一拐。 一时间,她心中竟燃起了无名火,想要追上去手刃了欧阳博的冲动。 “可有伤着?”方礼的询问将钟昀的思绪打断,钟昀持钗挽上发髻,“没有。 ”屋内人将那未阖上的窗多掀起了一点,探出一张秀丽白净的脸蛋来。 “云开姐姐,来。 ”——钟昀步入屋内,只见林倾娴坐在榻上,跟踪钟昀之人正被她的武婢按在地上。 那武婢不过十来岁,使了好些蛮力才将此人按倒,手都有些发红。 钟昀觉得,这武婢习武时日不长,发力之处不对,想击倒此人恐怕有些难度。 那林倾娴怀有身孕,发髻一丝不苟未乱,没有打斗痕迹,应该也不是她。 钟昀俯看此人,除了叶片的划伤,并无其他伤痕,可见自己的飞簪也没伤中他。 那能够制服他的,唯有方礼了?此刻方礼衣衫规整,还罕见的玉簪束发,发髻也是一丝未乱。 面色平静中竟然带点无辜感,仿佛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何人能将此人悄无声息的制服,难不成这屋里还有别人?“姐姐,此人可是你要抓的人?”林倾娴问。 钟昀恢复笑脸,“是呀,此人在宴会上盗窃,我正想捉拿他。 多谢世子妃殿下相助了。 ”“小事,”林倾娴示意武婢将此人绑了去,又唤来钟昀坐下,“我同方礼有事相谈,也是刚到此处。 ”方礼笑容如旧,只是嘴上抱怨着:“不是谈话,是世子妃殿下单方面骂我。 ”“啊,原是如此,”其实钟昀未有多想此二人独处在干什么,毕竟帝都人情世故繁杂,且人心难测,她如今又有更重要的事情在身,根本无心理会这些人。 “谁骂你了?是你做事拖延,害得太子殿下被禁足至今,”林倾娴抚着小腹,“我要骂你也是你活该,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做什么蠢事!”钟昀早闻林倾娴未出阁前也是国子监的女监生,怎么说该是饱读诗书、温柔秀雅的大家闺秀,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火爆脾气。 瞧着如今方礼这样,那老是抹着蜜——恶心又甜腻的嘴像被粘上了一样,只能站在一旁憨笑。 这让钟昀看着就欢喜。 林倾娴骂爽后,将那跟踪之人交于了钟昀,便借由身子不爽利便离开,留下钟昀和方礼二人在屋内。 钟昀未想到什么安抚之词,至顾得上赶紧将那人审问了,然后赶回宴席上去。 “你不可离席太久,”方礼止住她,“万一他什么都不说,引人寻来就麻烦了。 ”“我腿脚不便,行事慢些,是自然,”钟昀走近那人,“倒是你,若真担心我,应先回席上去替我解围。 ”“不行,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 ”钟昀不顾方礼劝阻,扯下那人嘴里塞的布团,然后掐住他的下颚,逼着此人将舌下的服毒自尽的药丸吐出。 然后顺势扯开他的领口,检查他颈脖处黑色的纹样。 “恒林帮的死侍,”钟昀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被困束之人,“怎么,你家帮主不缺人替他赴死,你上京找活来了?”“哼,钟氏余孽,竟然还有苟活于世的,”那人啐了一口,囫囵着道,“妈的,欧阳老儿竟敢诓我!”“欧阳?你说的可是左…”钟昀话未问出口,只见一团硬物从那人身侧飞出,随机炸开一团烟雾。 方礼立即侧身为钟昀遮挡,可就在那时后窗“嘎吱”作响,那人乘机逃了出去。 钟昀不打算继续追敌,她担心若此时穷追不舍,逼得此人混入人群,劫持宾客,恐引来更大的乱子。 更何况此招只为引蛇出洞,钟昀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接下来,就看是谁坐不住。 “你如今被人所识,就不怕日后……”方礼语速急促,竟然少有地露出一丝慌乱来。 “我不主动暴露,你以为你们方家就是安居之所?”钟昀直径向前走回宴席,她已然顾不得身后方礼作何想法。 方家明知自己身份,若真有所图,为何不把自己在重伤之时就交出去?如今等她身子好了大半,为何又将她风光地介绍给各大士卒?与其同这一家虚与委蛇,浪费精力,不如自己寻找答案。 ——二人才将行至回廊,只见胡纤扶着一位妇人迎面走来。 方礼一个箭步上前,向那妇人高声行礼,钟昀方知那是欧阳相国家的大娘子李睦银。 李睦银的年岁同管卉相仿,只不过周身衣着只见乌木棕及墨黑两色、又不饰金银的她,似有刻意彰显辈份与地位一般,在一众绚丽罗裙中显得尤为突出。 “方家大姑娘,果然姿色不凡。 ”她眼神冷冽,话语间无太多表情。 这一点倒是跟跟欧阳敬极为相似。 “大娘子繆赞,钟昀惶恐。 ”“哦?惶恐为何?”钟昀不敢抬头,拘着礼道:“云开自知学识尚浅,未能得大娘子青眼,反以容貌这等浅薄之物招摇示人,故而惶恐。 ”“尚有自知,不算太笨,”李睦银垂眼扫视钟昀,又横瞟了一眼胡纤,“难怪你也赞不绝口。 ”胡纤恭维笑道:“大娘子,你也瞧见了,连王大将军都对这剑舞连连称叹,可见我们家云开心思巧妙,聪颖过人。 ”提及王裕行,钟昀见李睦银面露鄙夷,她立马开口,声称自己只是投其所好好罢了。 李睦银寒眸闪动,浮现出一丝讥笑,扫视的双眼直至钟昀足下。 “呵,却是投其所好。 ”说罢,径直向前走去。 钟昀当即意识到,这个李睦银是在暗讽自己以跛足诱惑她的儿子。 此时该是宾客饮宴正盛,李睦银作为一家主母不在人前交际,偏偏在此与自己撞了个正着。 钟昀觉得是有人刻意引她到此,于是不等她走远,便“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果然,李睦银驻足回首,叫了几个妈妈上前询问。 钟昀只道是自己久站疲劳,弄疼了脚。 而那几个妈妈簇拥着,便想要扶钟昀回去休息。 “如今姨娘有了身孕,你们怎敢擅离?”钟昀拿出主人的做派,声色厉然,“此处偏僻,道路曲折,若是姨娘出了什么岔子,你们可吃罪的起?”李睦银漠然问道:“你有了身孕?”“是,是的,”胡纤不敢扯谎,低声应答。 李睦银闻声便遣了胡纤回去休息,胡纤不敢不从,不满似地本想快步从人群中离开。 不料身后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臂膀,吓得她一惊。 “是哪个毛手毛脚!?”“哎呀,对不住,”钟昀反手牢牢抓住胡纤,“方才着急想着与姨娘同行,这才冲撞了姨娘,可又惊扰了姨娘腹中弟弟了”自上次钟昀把脉便可探得胡纤身体情状,胡纤便少有找事。 毕竟这脉象难控,她难从其中做文章,更别说信口胡言。 “无事,”胡纤想将手臂抽回,没想到钟昀的手力之大,如何也掰扯不动。 众人面前胡纤不敢喧哗,只能耐着脾气低声喝道:“你做什么呢!?”钟昀抿嘴一笑,眼神扫过紧紧扶握着胡纤的手,引得胡纤的目光也聚焦在此。 她娇俏答曰:“投其所好呀,胡姨娘”。 ——几人人回到席上,方佑慈已有些醉意,见钟昀来了竟红了眼,带着哭腔对周围同僚反复念叨着,这是我盼了好久才盼回来的女儿,我生怕自己死了都见不到她钟昀一面命人带方佑慈更衣,一面安抚着醉酒的父亲,不经意见,经看到了一张熟悉且冷漠的脸。 是欧阳敬。 或许自己是钟氏族人的事情,他早就一清二楚。 只不过他应该想不到,钟昀竟敢以身试险,用这剑舞将与他勾结的恒林帮死侍诱了出来。 钟昀熟知江湖人的习性,他们不爱与官场之人来往,且恨极了那些人虚伪的做派。 若是真要联手,必定是有什么交易。 如今欧阳敬向恒林帮隐瞒了钟昀还活着的消息,那恒林帮定不会放过他。 这死侍逃离,说不定也会将自己把欧阳敬暴露给钟昀一事和盘托出。 届时三方相争,两方又都是怀恨必报且不计生死的武林中人,欧阳敬必难逃一劫。 而他唯一的出路,便是找人多势众的恒林帮服软投诚。 且不论钟昀武功如何,她只要不改“钟”姓,便绝不可能放过欧阳敬的。 但令钟昀吃惊的是,宴席散后,欧阳敬主动找到钟昀,问自己觉得他的孩儿欧阳博为人如何。 众人面前,钟昀不敢冒进,只挑了些好话去说。 “孩子,你一介女郎,年岁尚浅,凡事应多听长辈所言,方能少走弯路”,欧阳敬佝偻着腰,似是言外有意,“切记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也。 ”说罢,便拂袖离去。 欠债式贪墨 是夜,钟昀独坐烛台前,反复回想着欧阳敬的那番话。 欧阳敬是朝中股肱之臣,能为帝王所重,受朝臣所敬,当是光明正大的君子。 仅凭那恒林帮死侍之言,又无物证,确实构不成什么有力的证据。 自己从鬼门关捡来这条命不易,若无十全把握,自己绝不可鲁莽行事。 正当钟昀沉思之时,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钟昀本以为是去端泡脚水的何妈妈来了,便未多想唤她进来。 可推门而入的,确是方礼。 “这么晚了,大郎有何事?”“白日我听闻你同欧阳博见了面,”方礼不同往日,面色沉沉,但却看不出其他心思。 “嗯,子矜提醒过我,我有把握。 ”“子,矜?”方礼瞪大双眼,似有诧异但又不愿表露,只能岔开话题遮掩,“咳,不,我是说,这个给你。 ”说着,方礼从袖中取出一把银柄的匕首。 “那欧阳博相中了你,恒林帮匪徒又发现了你。 你往后得有个物件防身才是。 ”“你?”钟昀挑眉,“大郎极少这样称呼我,岂不是有了世子妃殿下这个靠山,也变得嚣张起来?”方礼一改往日嬉笑,严肃道:“我未同你玩笑。 ”钟昀紧接着道:“我也未同你玩笑。 ”两人沉默无言,谁也不愿道出心中所想。 但不一会,还是方礼先开了口。 “我同齐山王家的小世子李岂,太子殿下李屿,以及林国公家的林倾娴是一同长大。 幼时我得齐山王看重,曾得他老人家亲自指点过一段时日。 太子伴读亦是他举荐的。 ”“我虽与林倾娴相熟,但这娃娃亲是母亲定的,与我无关。 这女郎自幼生的是美,但我想都没想过要同林倾娴有过什么”“大郎你,我”钟昀将方礼打断,连忙解释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也并不是想听你说这些。 “我是想知道,你同世子、世子妃二位殿下,在密谋什么?白日你们这样相帮,助我抓那死侍之时,是否是已将我计划入内?”方礼又是沉默。 直至烛泪滴落,钟昀都没有得到答案。 “你若觉得我会误了你们的大计,或是你们的大计会伤了我,都可放心,”钟昀拿起那匕首把玩,“我对你们所谋没有兴趣,亦懂得自保。 ”那匕首小巧称手,是个好东西,可惜钟昀不要。 她把匕首放下,推到方礼面前。 “大郎请回吧。 ”方礼没有收回那匕首,只是声色低落,“是无喧唐突了,不扰长姐休息了。 ”方礼走后,钟昀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小院这样寂静,连风吹叶落之声消失的无影无踪。 ——春日宴后,方佑慈对钟昀的操办极为满意,借由胡纤孕中身体不适,方佑慈便把家中大小事都交给钟昀打理。 不过,家里的库房,财务的出入等重要事项,依旧是在胡纤手里。 钟昀未有再争,她如今已有权管理府中人员,家中上下对她,连同对待管卉都尊敬许多。 她本是“来路不明”的私生女,如今却是“名正言顺”的方相国家的嫡长女,跻身帝都贵女之列。 比起原来的武学大家之后,这个官宦女眷名头的地位自是更高一筹。 管卉于持家之学倾囊相授,钟昀有不明白之处也懂得及时向管卉请假。 外人见到了觉得那是“母慈子孝”。 而只有钟昀知道,她这家宅之中能站稳脚跟,就是管卉的胜利。 但这对“母女”二人也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日子过去,钟昀的跛脚不再明显,走路也无需人扶着。 她开始从恢复体力开始,逐步尝试提起各种兵刃,尝试练习武功。 除了大房一家,府里上下都不支持钟昀舞刀弄棒,说是不利于她身体恢复,亦说是不符合她相国之女的身份。 “大姑娘可仔细点,如今姨娘有了身孕,你这样耍刀枪可别伤着了她。 ”钟昀的小院花草众多,实在无法施展。 钟昀便搬到了方府的后园里练习,可巧每每钟昀练习,都能碰上胡纤出来散步。 钟昀清楚,胡纤肚里的孩子就是她最有力的护身符,于是每每碰见了,都是钟昀先礼让,也让胡纤难挑什么错处。 时间久了,直到钟昀觉得自己一切都好了,自己的身子如旧,飞檐走壁不再话下,兵器也不再滑手。 钟昀再也不去让着谁。 因为府里的人,包括胡纤,自懂得绕着她走。 可如今她能恢复如此,各种疲累疼痛唯有自知。 她只盼着钟氏一族在天之灵可以瞧见,灭族之仇她一刻也不敢忘,自家功法也一丝都不敢丢。 终有一日,她会手刃仇敌,血祭族人。 ——“胡姨娘如今有了身孕,更应该行善,为自己的孩儿谋些福报才对,”何妈妈不满,“姑娘你瞧,这几日二郎院里的盼君病重,胡姨娘还安排那些重活给她,这不得给人家小女娘累死。 ”这几日国子监月测射艺,方府买了几张上好的皮侯供那两位郎君练习。 可巧春日宴后,宾客送来的礼将库房塞得满满当当,胡纤命家中的小厮都去清理去搬运整理库房物品了,唯有一些丫头得空,能来搬运这木底的皮侯。 钟昀见那盼君身子娇小,搬运重物时身子摇摇晃晃,便立马喝止了她。 以她重病会传染给他人为由,命她立即前去医治。 “至于这些皮侯,”钟昀顿了一下,“送到后园子里去。 若是郎君们问起,就说以后家中练习武艺,都到后园开阔地去。 ”众丫头应声听令,本准备继续搬运,不料又被钟昀止住。 “东西就放这,你们都回去忙自己的。 ”“姑娘,这就放这路中间…”何妈妈不解。 “自己的东西当该自己去搬,又不是缺胳膊少腿。 ”钟昀遣散这几个丫头,径直往库房方向走。 “都清了几日,莫不是这库里是藏了什么真金白银,我可得去瞧瞧。 ”——移步方府库房内,也未见小厮在搬运什么重物,只是清洁一些浮灰扬尘罢了。 见钟昀来了,胡纤连忙起身问安,“大姑娘好,姑娘可是今日不练功夫了,得空来我这?”钟昀回了胡纤的礼,又问了问库房清点的情况,哪知胡纤以钟昀无权管理之由,什么都不愿说。 见胡纤被那扬尘呛鼻,不住的打喷嚏,心中不由生疑。 这库房里到底有什么宝贝,得让她不惜自己的胎儿,也得守在这?钟昀心生一计道:“姨娘,此处灰大。 瞧您这样,怕是腹中胎儿也是难忍,不如下去歇息。 ”胡纤强忍着呛鼻道:“多谢大姑娘关怀。 姑娘身子刚好,还是,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眼瞧着胡纤不愿挪步,钟昀转而对严妈妈道:“你主子都这样了,还不赶紧扶她回去歇息。 ”众人愕然,钟昀此前说话柔柔弱弱,极少这样疾言厉色,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胡纤也不示弱,“姑娘,库房清盘是主君的意思,岂是你说让我走,我就能走的?”“库房掌管确实由您,但这府里下人可是我一并管束,“钟昀顿了一下,“严妈妈,我说的可对?”严妈妈眼神闪烁,不敢于钟昀对视。 她凑到胡姨娘耳边嘀咕了些什么,两人不敢多言便离开了。 只不过离开之时,还顺便让下人们离库落锁。 钟昀回想起管卉曾说过,当年管卉掌家之时,也未曾有机会入这库房。 不知为何方佑慈对胡纤十分信赖,多年以来,唯有她有打理库房的权利。 那方佑慈在避着管卉什么?又瞒着钟昀什么?——当日夜里,钟昀换了身夜行服,潜入了库房中。 她本以为这锁难撬,不料锁头陈旧,一撬便开。 入库之后,只见几个木架子,摆放着一些不用的器皿和布匹。 架子的上方有一些木盒,钟昀取下打开后,发现里面只存了点碎银,想必是拨用于府里日常采买用的。 沿着墙壁摸索,钟昀发现有一处墙面是空心的。 她以为那墙面有什么机关,可不论她找的如何仔细,都找不到机关所在。 直到她偶然发现那面墙边上的架子顶端,竟然落满了灰尘。 “这几日不就是在打扫灰尘吗?此处不算高,如何能都是积灰?”钟昀伸手探去,谁料那架子上还藏着一本薄薄的账簿,放置账簿的木板处有一个细小的凹陷,指端碰到凹陷处,再用力下压,那面墙才缓缓后移。 这机关虽不算精巧,但埋藏极深。 若是不仔细摸索,谁会知那木板中还藏着这样一个按钮。 当墙门挪开,几个石阶出现。 钟昀拿着点燃的烛台小心走下去,发现里面不深,也不开阔,但是堆放的木盒及布袋众多,几乎都摞到了墙顶。 钟昀打开一个布袋,用烛台照亮,却反到被里面的东西闪了一下。 这袋子里竟然全是金子。 那金子堆的上方还放着一张纸条,记录着这一袋金子多少,价值几许。 钟昀将一旁账簿翻了翻,还真找到了记录与这袋金子对上。 “成丰四十四年,八月初七,亥时八刻,魏州巡抚献璧县安河溃堤修堤余款三百六十一两”钟昀将这账簿仔细翻看,发现这地方官员献银的每一笔钱财,都被如此清楚地记录在册。 她觉得有趣,心想这不像贪墨,反倒是像别人欠自己债似的。 我要嫁给他 给那布袋系上后,钟昀退回到石阶处,可没走几步,脚底却有些打滑。 她持烛台顺脚底照去,发现有一处渗水。 巧的是,别处木盒布袋从小到大堆放的极是整齐,唯独这渗水处的堆放不齐,像是有人动过的痕迹。 既有渗水,说明墙面密封不严。 难道,这堆东西背后,还有密道?这般想着,钟昀本想搬开那些盒子试试,不料它们着实太沉,非钟昀一人之力能够挪开,便只好作罢。 可方佑慈平日对孩子们出手还算大方,但对自己向来拮据,外人皆评价他为官清廉,左右都不像个贪官的样子,怎会私藏这么多金银?他自己不用,又是给谁用?这般想着,钟昀灭了烛台,准备退出库房。 不料这时,耳畔一阵风来,又人暗袭自己。 钟昀侧身躲避,紧接着又是一击。 那偷袭之人也是黑衣覆面,钟昀看不清此人的脸。 只知此人不通武功,攻击毫无章法,钟昀得以在这黑灯瞎火中躲避。 可她本以为已能躲过袭击,却没想到还有一人躲在暗处。 他袭来之时,速度之快,出掌有力,脚步轻而无声,且熟知钟昀右脚脚踝弱处,一个扫腿竟然将钟昀击倒在地。 钟昀起身想逃,可另一人紧接着以木板重击她的右脚,让她疼痛不已。 接着又来一掌击过她的后颈,她便昏迷过去。 意识不请之际,她才察觉,这库房的门锁不是老旧松动,而是刻意为之,请君入瓮。 ——翌日清晨,钟昀恍惚醒来,见官卉侧坐在她床边,神色担忧。 钟昀本想支撑起身,却发现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云开,别着急起来,”管卉道,“你的脚疾又犯了,得等刘圣手来瞧瞧。 ”“脚疾?”钟昀犹记这是有人重击她所至,可不算是旧伤重犯啊。 “昨日夜里巡夜的小厮说你摔倒在了后园,“管卉给钟昀盖上被子,”那样晚了,可是还在习武?“后园?从库房到后园要横穿正个方府,为什么要刻意把自己放在里库房那么远的位置?难不成是想助自己掩盖去过库房的事?既然不想让自己暴露,为何又要将自己的脚打伤?莫非是这夜袭她的人在警告她?“是啊,”钟昀自然不能让自己夜里去过库房的事情败露,只能顺着管卉的话编下去,“夜里后园无人,正宜练习,可我这太不小心,摔伤了脚,还摔晕了自己”钟昀越编越无力,她如何也无法想象,自己这个武林高手,是如何将自己摔晕的。 幸而管卉不通武功,钟昀的胡扯也能让管卉相信。 管卉蹙眉,说钟昀才刚恢复,竟这般胡来。 “家中事务你且放放,交由我来,”管卉道,“无喧,你既无所事事,还是由你继续照顾长姐。 ”钟昀听闻管卉的意思,应是顺理成章的接管了自己手上的管事之权。 这岂不是正是管卉想要的?但才将自己打伤,就这般惺惺作态,急不可耐,这未免也太过嚣张。 管卉性子沉稳,对外称病隐忍数年,怎么会一时沉不住气?钟昀不解,直到方佑慈急忙带了刘圣手前来,才打断了钟昀的思绪。 刘圣手伸手探骨,叹了口气,说钟昀这脚骨刚愈,又添新伤,得老实在床躺上月余。 否则这跛脚之症,恐是要跟自己一辈子了。 提及跛脚,钟昀又想到欧阳博这个恋残的怪人。 莫不是为了让自己维持这幅残缺的样子,而想办法下的阴招?但他这个外人,怎会知晓自己深夜会到方家的库房去?莫不是有人里应外合?这样想着,欧阳博跑到了方府,说是带了专医跌打损伤的大夫前来,希望能见钟昀一面。 欧阳博带来的大夫自是不敢在刘圣手面前多言。 但欧阳博也有办法,他知刘圣手忙碌,便命这几个大夫每隔三人前来复诊,要求他们把钟昀的伤情及时告诉他。 钟昀没有推辞,反而对欧阳博的“体贴”甚是感动,盛情邀请他常来看望自己。 此刻方礼神情黯淡,连方佑慈的表情竟然都些不安。 钟昀觉得奇怪,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好先将欧阳博敷衍了一番,然后借由自己病累,将欧阳博送了回去。 “云开,你可对欧阳博生了情?”方佑慈忧心忡忡,前脚送欧阳博离开,后脚便赶来问钟昀。 钟昀笑着点头,直言道欧阳郎君体贴温柔,当是佳婿之选。 自己虽不愿出嫁,但见此良人,难免不会动心。 方佑慈一时语塞,嘱咐了几句,便也离开了。 ——“还有什么想说的?”钟昀见方礼独站在远处,也不吭声,便主动询问。 方礼走到钟昀旁边,亦是无言。 “说罢,打伤我脚的人是谁?”方礼一怔,目光闪烁,似有有话在口,却无力能言。 钟昀看着方礼,淡淡开口,“我幼时跟着三舅学飞刀暗器,自那是便懂得目量敌人身高、体型,还有距离敌人远近。 以此来判断发力多少,抬臂多高。 ”钟昀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自我能走路,你帮扶我最多,你的身高体长,我记的最牢、最准。 ”“虽不过三两招,我也能判断是你。 ”“那日助我擒拿恒林帮死侍,亦是你吧?出招无声,脚步轻盈,功法有点像贤远庄的,还有点无影寺的痕迹。 你会的还挺多。 ”见方礼还是不言,钟昀所幸要他伸出左手,要求一看。 “前几日与你两位弟弟过招,方知你们同母亲一样,都是左撇子,”钟昀苦笑,“怪我自恃聪明,还一度将你的右手摸了个遍。 ”“是啊,”方礼伸出左手,“方家将我两个弟弟养得文武双全,我又怎能自甘堕落,真当个废物?”果然,方礼有一双生了茧,且骨节粗壮的左手。 那是习武之人的必备。 钟昀追问,“那伤我脚之人是谁?可是方佑慈?”“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方礼侧身,直视着钟昀的眼睛,“那会要了你的命。 ”钟昀不解,这方礼的眼神为何全然只有怜悯和不舍。 为什么?明明这样帮自己站起来,又屡屡护着自己,为什么偏偏又要伤害自己?钟昀直坐起身,趁方礼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抓起他的领口,沉着嗓子,威胁道:“方礼,我不懂朝政,不知你到底所站何处,为谁卖命,我也不想知道。 ”“但我警告你,挡我者,都得死!”二人对视之间,钟昀看着方礼的眼色,从些许的震惊,变得越发的轻蔑。 仿佛自己在他面前是一只幼兽,挥舞着难以伤他分毫的爪子,对他无力的怒嚎。 钟昀看着他的眼神便来气,干脆一把甩开他的领子,侧脸转向一边。 “你若是真想知道真相,也不是不可以,”方礼欺身靠近,他撇着脑袋,强迫钟昀与他对视,“只不过以后都要带着我,依赖我。 ”“我如何信你?”钟昀转过脸来,目光正落在方礼鼻尖之上。 方礼鼻尖上生得一颗浅浅的痣,让整张俊俏的脸显得尤为生动起来。 钟昀每每盯着他那颗痣,夸它生的巧妙,方礼总是不知何由地羞赧不已。 “就凭昨夜还是我救了你。 ”虽在此刻方礼于气势上占了上风,但钟昀又与他对视时,他还是会红了耳根。 “否则依他的计划,你可不是伤脚,而是半身不遂。 ”——那日后,钟昀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因为她每每想起方礼那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都恨不得将他撕碎。 “长姐莫恼,反正我就是一块狗皮膏药,你愿是我粘着你,不愿还是我粘着你。 我貌美,你不亏。 ”此次之后,方礼依管卉要求前来照看钟昀,都受到钟昀极为隆重的“欢迎”:要么是飞来的筷子,要么是飞来的发钗。 好在方礼不装了,可以躲避了,否则早晚得被钟昀扎成筛子。 “欧阳博请的那些大夫开的药方我都找人看过,治标不治本,最多只能缓解你的疼痛,”方礼拿出一个草药包,“拿着敷敷,比吃药管用。 ”方礼不装之后,说话也更加直接,什么尊称谦称全全都被抛在了脑后,更别谈什么长有尊卑。 “就吃着呀,那么着急好干什么,”钟昀甩开药包,“怎么今日不见博郎过来瞧我?”“你就是想办法接近欧阳博,也无法查出欧阳敬什么。 ”方礼给自己添上茶水,“欧阳敬在朝中名望颇高,又从来直言不讳,不计情面。 他的仇家就有多少,追随者有多少。 他愿做什么,亦或是不愿做什么,都不必他亲自动手。 ”钟昀斜睨着眼望着方礼,“你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想让我转向,查查你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被禁足多日,你如何能查?”方礼反问。 此前方礼已将自己与齐山王及太子的关系挑明,又提及过齐山王于欧阳敬不睦,钟昀自能分辨这两大阵营。 若钟昀顺着方礼的话往下说,便是调查方礼。 可惜钟昀确也不关心方礼立场如何,反而事事离不开欧阳博。 “这有何难,我未来嫁于博郎,凭他欧阳家的本事,他日后加官晋爵,我便能受封诰命。 入宫面圣都可,见一见太子殿下,又有何难?” 陪嫁弟弟 方礼听着话似有着急,起身问道:“你说什么?”钟昀又提高嗓音重复了一遍:“我要嫁给欧阳郎君。 ”“云娘,你所言乃是真心?”门外欧阳博的声音响起,钟昀计谋也刚好达成。 这些日子欧阳博时常来看望她,她便将此人每每行走,都以鞋底拖行的习惯记了下来。 往后只要细听那鞋底与地面摩擦声音的强弱,便可推测此人距离自己屋子的远近。 而她方才高声说话,正是为了让欧阳博听到,而有意为之。 欧阳博得钟昀之言,也不顾钟昀脚伤如何,兴冲冲便回去准备提亲,仿佛一刻也不愿等待一般。 不久后,两相结亲的消息便传开了。 为了恶心方礼,钟昀不忘告诉方礼,自己一定信守承诺。 “他日我与博郎成亲,一定带着你。 你方礼便是我的陪嫁弟弟。 ”方佑慈虽不愿,但欧阳敬也认可了这门婚事,他便无话可说。 而后钟昀得以勉强下床走动,欧阳博亦时常邀约钟昀出门游玩。 钟昀在家养病数月难得出门,欧阳博此举倒是颇得钟昀好感。 ——一日,二人游湖,钟昀好奇上次春日宴上,欧阳博身边的随侍丫头怎么不见了。 “哦,那丫头病急,前几日送到庄子上养着去了。 ”欧阳博说得漫不经心,钟昀却发现这新上任的丫头似有些生怯。 钟昀定睛一看,那丫头持扇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 “云娘,你瞧,”欧阳博从水面捞起一朵掉落的朱栾,“虽是盛放已过,残花仍美,不是吗?”钟昀接过那朵几乎凋敝的败花,只剩下花芯免力支撑起花的样貌。 “因是这花蕊犹在,博郎方可见她美丽依旧。 ”欧阳博笑着捏过那花蕊,鼻嗅残余在指尖的花粉,沉醉道:“花蕊不在,花香馥郁矣!”他将手指放在钟昀鼻下,“云娘,你可在这朱栾绽放之时,有闻见它有如此浓郁之香!”钟昀笑答,没有。 “果然云娘是博的知己!”欧阳博展臂高呼,“世上唯有残败腐朽才是至美至雅之物!”而后这欧阳博也不知来了什么兴致,将那丫头手中的团扇扔向了远处的水中,又命那丫头立马跳下船去捡。 那丫头强忍着发颤的身体,不等钟昀阻拦便跳下了水里,向那团扇泅水而去。 可那丫头瘦弱,四肢不谐,根本不擅水,没走多远便出现力竭之态。 钟昀赶忙跑到船尾,命船家停船,可船家受命与欧阳博,对钟昀丝毫不理会。 “博郎,这样下去会闹出人命”欧阳博摆了摆手,又邀钟昀坐下,添上茶水,仿佛在悠闲地欣赏远处的风景一般。 “如此难得之景,云娘可得坐下细赏才是。 ”“你怎可”钟昀怒不可遏却强忍不发,她转身欲跳湖却被何妈妈拦下。 何妈妈伏在钟昀耳畔,轻声劝她切勿冲动。 “姑娘,此人古怪,你若跳湖,便是着了他的道,”何妈妈死死地拽住钟昀的手臂,“那湖底全是水草,若被缠住脚,定是有去无回啊!”不一会儿,那丫头便再无力挣扎,缓缓沉入水底。 水面平静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果真绝美之物都是稍纵即逝,”那欧阳博竟生出几滴泪来。 钟昀突然觉得恶心,身子发软,她无力地看着欧阳博,难以相信这世上竟有人将杀人称之为美,将死亡称之为景。 然而在场的自己因对欧阳博“纵容”,无疑成为了帮凶!“你,你,就不怕她的家人,将你告上公堂”“她的命早就卖与我欧阳家,生死都是我的人,”欧阳博将钟昀搀扶起,“云娘,我知此景罕见,你大为震撼我不怪你。 日后你我成亲,见多了,可别如此小题大做了。 ”——时至午后,游船停靠码头,钟昀以要接二位弟弟回家为由,想要先走。 可方佑慈素来节约,方家的马车不过两架。 今日方佑慈因公出京,两架马车全被他带走,钟昀只能由欧阳博接送。 可欧阳博带出来的马车空间不大,勉勉强强只容的下两三人。 欧阳博看出来钟昀担忧,便识趣道:“云娘不必担心,一会途径善裕斋我会先下,这马车留给你和二位郎君用。 ”“善裕斋?”欧阳博依旧笑容从容,“今日邀云娘赏景,云娘似有不悦。 我想去那善裕斋订几盒上好的糕点,改日登门,给云娘送来赔罪。 ”这善裕斋的点心在帝都一绝,钟昀曾向欧阳博提及,说自己屡次想买,却总是晚了一步。 没想到这种事,竟然还被欧阳博记在了心里。 可钟昀那有这些胃口,如今那丫头溺水之景还历历在目,她“谢过”欧阳博后,便是一刻都不想同此人相处,立马唤了马夫启程。 途径善裕斋时,欧阳博下了车,钟昀强笑着与他告别,转头就唤何妈妈上了车。 “这几日找人赶紧将那丫头的尸身捞上来,想办法归还给她家人,多给些银两抚恤。 在去打听打听,上次跛脚的丫头到底去了何处。 ”“好,”何妈妈轻拍着钟昀的背,“姑娘身子刚愈,切忌忧思啊!”——行至国子监附近,人烟逐渐稀少起来。 一来是因为国子监位于西城角的僻静地,树林茂密,且少有人居于此。 二是因那欧阳家的车夫不大认得路,在城中绕了好一会,到达西城时,日光减淡,已是傍晚。 马车颠簸,钟昀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直到何妈妈一声惊呼,才惊醒了钟昀。 “姑娘快跑,快跑!”钟昀听见马车周围脚步声紧密,掀开幕帘一脚,竟发现马车周围已围满了一群覆面持刃的贼人。 钟昀当即从袖中飞出一柄飞刀,引得众人视线转向别处。 然后飞身从马车中跃出,猛刺马车的背脊,让马带着车夫和何妈妈冲出了人群,先行驶离。 那群贼人未追马车,而是将钟昀紧紧包围,显然是知晓她身份,冲着她而来。 钟昀先发制人,以袖中刀刺伤数人,然后夺下贼人的兵刃,破开他们的包围,朝着树林深处逃离。 只是这该死的脚一伤再伤,钟昀没能跑得很快。 她自知那群人就在身后,但实在无力逃脱,于是找了颗大树,暂时躲在了树后。 这几日出门都有欧阳家的车架接送,钟昀倒是意外的觉得安全。 明明恒林帮可以将她暴露,但她这“钟氏余孽”似与这恒林死侍一同消失的无影无踪。 钟昀甚至以为是这欧阳家在武林中有着什么神秘的法宝,能将武林中人乖乖听话。 可这群贼人显然不出自于正统门派,武功毫无章法可言不说,连疾跑时都能撞到一起。 钟昀拾起一片落叶,仿鸟鸣之声,又以落石击右后方的树冠,引出声响,那群人果然便被吸引走了。 钟昀长吁一口气,感叹谁家雇凶杀人,也不知道挑几个经验丰富一点的。 这样一想,那这买凶者也许是冲着方相国家的钟昀而来,而非萩露山庄的钟昀而来。 “罪孽深重啊钟昀,”她呢喃自问,“你又是得罪了哪家啊?”“当然是整个武林。 ”钟昀抬眸,一把长刀的刀尖正顶在自己的下颚。 月光反射在刀刃上的寒光晃到了她的眼,看不清面前之人的长相,但她认识这把刀。 ——“金翎长刀,希希少侠,别来无恙。 ”“少废话,”那持长刀的少年麻利的将钟昀绑了起来,“你如今是整个武林追缉的逃犯,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钟昀撇嘴,“我也没反抗啊。 ”宥城金翎门乃居武林八大派之二。 因其余六个门派的排名有上有下,而金翎门如何也胜不了萩露山庄,只能居于第二,又被人称为“金老二”。 金老二同萩露山庄因地理位置一西一东,相距甚远,而私交不深。 除了每年的武林比武大会碰上一面,其余的时候都只能靠武器和功夫认人。 钟氏遭难,金老二也未参合其中,怎么这个时候出来拿人?“亏你还认得我!”长刀少年生起一把火,将钟昀扔到火堆旁取暖,自己抱臂做在一个树桩上,面有怒意。 “你连输我三年,每次都立誓‘我金翎岳希希,下次必胜你萩露山庄钟昀’,”钟昀揶揄,“我能不记得你吗?”“你!”岳希希提起长刀,刀锋向着钟昀,“有本事再比一场!”“把我松开,比就比!”岳希希划开钟昀手腕的麻绳,“你无剑傍身,那我也不拿刀”。 说罢,长刀落地,两人赤手空拳相搏,可钟昀脚伤又犯,实在支撑不住自己,没等岳希希击中,自己便倒了地。 “喂,你怎么回事啊?”“脚伤啊。 ”“行,那不比了,”岳希希扶钟昀站起来,又给她选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爷爷说了,不能胜之不武。 ”钟昀话锋一转,“说吧,你们寻我何事?”“当然是你们盗窃各家武林绝学,我拿你归案,给各家一个交代啊。 ”“你家穿山刀法,写纸上吗?” 规矩 岳希希觉得钟昀说的有理,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此事你是苦主,你还没喊疼,那买凶者便着急收刀,”岳希希看向方褚,“你们觉得奇不奇怪?”此言将方褚点醒,“是啊,昨晚之事,今晨便出了结果。 是那真凶在害怕!?”“然也,”钟昀点头,“若是这凶手真有胆量,那一次不成便会有第二次。 通风报信者,都当不足惧也。 但是他太害怕暴露,于是干脆找人替罪,想至此了结。 可见此人并未深思后果,也不是买凶老手,更无人依仗。 ”“是远安侯之女,马敏燕。 昨日魏尚书家添丁宴,她们应是同行。 ”方褚陡然开口,让钟昀和岳希希都很惊讶。 远安侯马荣位列四侯,虽比不上其他三位侯爷战功显赫,但他祖上是开国功臣,这传世的功勋也是他人所不能及的。 方褚问:“春日宴上,长姐你还记得有位女郎挑剔饭食,惹得众人不快?”“记得,但那日我备菜有余,那女郎换过几次后便不曾多言了,我也没往心里去。 此子便是马敏燕?”钟昀回想起来,春日宴上,刘佳娣确实一直跟在一位女郎身侧,但那日勋贵众多,更有世子妃在,钟昀也没多做打听她的身份。 “马敏燕善妒在京中人尽皆知,数年来与其退婚者不尽其数。 其父马荣曾与欧阳家议亲,马敏燕本嫌弃欧阳家既无爵位又未能位列三公,想要拒绝。 可不料欧阳家先一步送去了拒信,其父马荣气急之下,竟拿此事参了欧阳相国一本”。 方褚紧接着道:“我曾劝佳娣不要同马敏燕往来,可佳娣心慈,说自己与马敏燕儿时为伴,已是多年闺中密友,她不能因旁人非议而置她于不顾”。 岳希希听后大骂,“自己被拒婚,就迁怒于无关的旁人?这那是善妒,这是脑子不正常吧!”“不是无关,”钟昀面露愧色,“我正同欧阳博议亲,昨日送我去国子监的车架,正是欧阳家的。 想来,应是被她看到了。 ”钟昀以为,这是她执意接近欧阳博所致的第二条人命。 她知这帝都蛇蝎众多,总以为自己有所防备足以,没想到害的全是旁人性命。 “长姐,此事与你无关,你切莫愧疚,”方褚柔声安抚,“现下要查清此事真像,为佳娣报仇,子矜还想求长姐与岳女侠相助。 ”“是啊,钟昀打起精神!”岳希希拍着钟昀的肩膀,转而又对方褚道:“褚小弟放心,当年若是钟昀她外祖不嫌,我本与她可是一家人。 你又是她弟弟,我怎能不帮!”“我外祖不嫌是”钟昀一脸茫然,全然不知岳希希何出此言。 “当年我爷爷甘愿做小,可惜你外祖不愿啊!”岳希希一脸认真,“不过那也是他遇见我奶奶之前的事了。 ”钟昀哭笑不得,心想若是我外祖真不嫌,只怕就没有你我出生于世了。 ——三日之后,刘府出殡。 那日团云蔽日,阴雨淅沥,仿佛上天都为之恸哭。 方佑慈携方家大房上刘府吊唁之时,只见刘家主君刘威全止不住地向方佑慈和钟昀磕头请罪。 钟昀先前以把此事向方佑慈言明,方佑慈爱女,也了解刘家家风,便不再追究。 只是他一再告诫钟昀,此事已了切勿追查。 “我以同欧阳相国商量,选定吉日,让你们早日完婚,”方佑慈神色无奈,“两相结亲,确是少有。 幸而你只是认了祖,尚未来得及改姓氏,也未入族谱。 欧阳相国早将此事秉明圣上,圣上宽仁,把臣子的家事交给了我们自己定夺。 ”“哎,可怜我儿,非尔之过,却要承受世间非议,遭受这般磨难。 ”钟昀心疼父亲,不免自责。 “都是云开之过,此前信誓旦旦说此生不嫁,现在却要这般令父亲为难。 是女儿不孝,还请父亲莫要思虑,一定要保重身体,”说罢,钟云泪水泫然而下。 ——父女二人将刘威全搀扶起,一个妇人的身影从灵堂内冲了出来。 “相国明鉴,小女绝非买凶之人,请相国明鉴!”刘威全一把拉开那妇人,连声解释说是因为夫人痛失爱女,一时冲动,才冲撞了大人。 钟昀与他的三个弟弟都觉得奇怪,等方佑慈与他人谈话之间,向刘府的丫头打听刘家大娘子何出此言。 那丫头似有避讳,但迫于这四人身份地位,只得如实相告。 “前,前日大娘子为三姑娘整理寿衣,却发现三姑娘那日出门时所穿的外衣完好,亵、亵衣却不见了踪影”“三姑娘的身上除了悬梁的勒痕,还有不下十余处的淤青。 大娘子她疑、疑心,三姑娘她生前受辱,是被逼自尽的!”——七日后,方家又为刘家三娘子头七前去祭拜。 方佑慈因钟昀以婚期将至,不宜入灵堂为由,独将她留在了家里。 “要调查恒林帮,武林盟出面便是,”岳希希问,“为何要执意嫁那欧阳博?你又不喜欢他。 ”“你那日给我的祖母画像背后,有一个鞋印。 ”此时距离钟昀与欧阳博的婚期还有十日,欧阳博对此事极为上心,且因帝都有婚期临近,新人不宜相见的传统,他便少有找钟昀见面。 借此机会,钟昀与岳希希得以出府,找个清净少人的茶楼叙话。 “那些鞋印是鱼鳞纹,且纹路深,有明显的锯齿痕迹,”钟昀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面上画出记忆里的鞋印图案,“这鱼鳞纹是官靴独有。 但若是纹路深、锯齿痕迹,我问过方褚,应该是为兵靴防滑所制。 ”岳希希大惊,“你是说,萩露山庄被灭门,跟朝廷有关?!”“小声点,”钟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日春日宴上,那恒林帮死侍逃离之前曾说出‘欧阳’二字,且当日欧阳家正巧在场,我便猜测他们或与那恒林帮有勾结”。 岳希希蹙眉,“可是武林盟不能与朝廷有牵扯,这可是你们萩露山庄定下的规矩”。 正因为萩露山庄钟氏与李成皇室牵扯太多,所以武林盟不可涉朝政。 可是这个秘密,钟昀无法对任何人说起,连岳希希也不行。 钟昀叹了口气,“应是有人早已不从…”“许是你们家独霸武林至尊之位多年,”岳希希一手撑着下巴,“遭人嫉恨了吧。 ”“这世间规矩本就是上位者制定,谁又能保证人人都能平等,”钟昀垂眸看着茶楼之下众生云云,“为使秩序维系便需要暴力镇压,这就是为何武林盟以武功最高强者当选盟主,而朝廷需要军队护国的原因。 ”“是是是…”岳希希耷拉着眼皮,“那你嫁入欧阳家后,打算如何做?就算金翎门愿意相助,但武林盟规矩在此,我们金翎门只可从江湖这个外围入手。 你一人孤身入内,能有几分把握?”钟昀转着茶碗,从容笑道:“没什么把握,但有你们便好。 ”——二人边聊边走,行至城内霂溪溪岸。 霂溪自北向南横穿帝都城内,最后汇入清芙河,是帝都城内水流最大的溪流。 “之前总瞧见家中仆妇抱着衣篓从后门而出,原来是到此处浣衣,”钟昀指了指对岸的台阶,“就是在那。 ”“哦,原来老能从你家听到水流声,我左右想着你家这前庭造的流水景,也不至于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来。 ”方佑慈说过,当年择宅,他是特地选在了这里,因为这里曾是他与钟昀母亲的旧居所在。 钟昀幼时喜在溪水边戏水,故对此地也有些许印象。 如果她当时没记错,这霂溪当年该是右行。 这样的流向,应是横穿了方府。 但如今,这溪水径直往前,并无右行的痕迹。 但方府的溪水引的是城中的活水。 方佑慈笃信风水,认为活水入宅可助官途通达。 如果霂溪改道,那又是如何引水入宅?难道有暗渠?二人跨过石板桥来到对岸,沿着方府的高墙一路探寻,果真寻到了一处渗水处。 “这渗水…?”钟昀猛然忆起库房位置,应该就在此处。 此时阴云蔽日,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还未等二人离开,这雨势渐涨,溪水似有漫过堤岸之像。 “这帝都潮湿,过了春分雨就下个不停,”岳希希比钟昀略高一些,她知钟昀受不得湿寒,便举起手来为她遮雨。 “是啊…”钟昀一面疾步向前,一面看着那越发汹涌的溪水涨势。 “原来是这样…”远处何妈妈小步向她们二人跑来,嘴里还念叨着:“不得了,不得了,大姑娘你快回去看看吧!”——官卉因隐疾一直服药调养,钟昀之前本想借由“女儿”身份询问管卉是何病情,但管卉对此颇有防备,每每谈及此,都被她巧妙带过。 但如今恐怕是瞒不住了。 “今早我同往常一样服侍大娘子用药,这药也如之前一样,可,可不知怎么的,大娘子突然开始咳喘不止,”覃妈妈将事情经过讲与钟昀,又将剩有半碗的药汤递给钟昀看。 钟昀还未来得及检查这药的问题,卧床管卉连续咳嗽,引得众人忧心不已。 “这,这是怎么了?”胡纤闻声而来,扶着肚子关切道,“昨日大娘子还无恙,今日怎么这番咳嗽,你们几个,是如何服侍大娘子的!?”见主母房内众仆佣惶恐,钟昀干脆遣散了他们,又以咳疾传人为由,要胡纤也赶紧回去。 “大姑娘说的也有理,”胡纤道,“那我便不打扰大娘子休息。 严妈妈,把那煎药的丫头传来,我要亲自审问。 ”“慢着,”钟昀为管卉诊着脉,“这府中人事尚有我管理,但如今大娘子病重,请的郎中又因雨势暂且赶不来,我得在此照顾。 ”钟昀扫了一眼胡纤身后的下人,“那就请何妈妈,代我同姨娘共同审问那煎药的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