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等我吃瓜破案》 杀人凶手?我吗? 空气中氤氲着甜腻的脂粉香味,鎏金酒壶翻倒在地,题着诗词的烟罗纱帐翩然翻腾,曳地的末端沾染上酒渍。 十多个歌伎战战兢兢地瘫坐在地上,表情惊慌无措,压抑的抽噎声此起彼伏。 温祈全身僵硬地跪伏着,余光瞟向怼在脖子上的刀,被满身血腥味呛得胃酸翻涌,却依旧半点都不敢动弹。 耳边骤然响起啼血般凄厉的哭诉,让周围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侯爷明鉴!奴家要状告阿愿谋财害命,罪不容诛!我们赶到的时候,那带血的刀还握在她手里!”温祈脑子也跟着有些短路。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 这个谋财害命罪不容诛的阿愿,不出意外就是自己啊啊啊啊!!!!“系统!系统!”她在心里疯狂呼唤带着自己魂穿过来,自称是吃瓜系统的东西。 “现在是什么鬼情况?!原身不是重臣之女吗?!在这种需要扫黄的地方就算了,怎么还成杀人凶手了?!”【稍安勿躁,宿主。 】系统惫懒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一段冗长的前情提要。 温祈凭借自己前世作为娱记的职业素养,快速总结了一下要点。 百万赈灾银不翼而飞,原身父亲作为户部尚书难辞其咎,在皇帝震怒之下入狱被斩。 而原身也因此被连坐,充入教坊司。 这地方叫揽月楼,位于京畿的长平县,原身前两天刚服从分配过来。 至于现在的局面,则是因为长平县令朱大富昨夜被杀,原身就昏倒在尸体旁边,手里还握着刀。 而且好巧不巧,南下为皇帝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厉阍侯路过此地,心血来潮要亲自抓凶。 还没等她彻底消化完原身的遭遇,系统再次敷衍地叮咚一声。 【主线任务为父昭雪已更新,宿主当前剩余生命值05,吃瓜点数0,可兑换生命值0,请再接再厉~】不是,生命值05是怎么个意思?这是应该有零有整的东西吗!?温祈听得两眼一黑又一黑,但还不等她开口质疑,系统已经迫不及待地下线了。 温祈:……你好歹解释清楚再遁啊喂!!!!!系统暂时指望不上,抱着大腿高呼冤枉肯定也是行不通。 温祈弱小无助地缩在原地,头脑飞速运转着,思考要怎么应对当前的境地,还没想出个一二三来,便听前方落下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这么说来,这便是凶器?”“别害怕,将你看到的如实说来。 本侯从不做草菅人命的祸事,若真有冤屈,自会差人替你做主。 ”声调微微上扬,刻意拖着戏谑的尾音,恶劣地撞破了满室寂静。 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只有……厉阍侯谢迎?温祈愣了愣,卡着刀刃与脖子的间隙小幅度抬头,视线随之缓缓上移,越过层层叠叠的纱幔,落在那张铺着绒垫的美人榻上。 榻上倚坐着一个雍容矜傲的年轻男子,姿态肆意,花青色云纹锦袍袖口垂落,露出半截清瘦苍白的臂腕。 那只如玉般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柄被血浸透的剔骨刀。 温祈没敢看太久,便垂下眼帘,收敛住视线。 以她阅遍内娱的眼界,这绝对是男人中的帅哥,帅哥中的极品。 但结合系统里的信息介绍。 荒唐谄媚的弄臣,伪善阴险的奸佞,狂妄自大的庸才。 三句话便给这位不折不扣的昏君拥趸定了性。 脑海中的系统弹窗里,代表剩余生命值的数字闪烁着红光,在0和05之间反复横跳。 温祈听旁边那位描述得绘声绘色,全然不像构陷,绝望得简直要昏过去,耳边已经开始幻听完犊子的小曲。 就在这时,救命的叮咚声再度响起,吃瓜系统突然诈尸。 【检测到宿主濒危,新手福利已下发,只需贷款10个吃瓜值,便能提前解锁今日传闻功能。 】【友情提示,贷款虽好,贪多不妙。 偿还时限五天,逾期则生命值自动清零,请慎重考虑哦亲~】温祈:……你管趁火打劫叫新手福利?!但毕竟形势所迫。 “贷!我贷!”她咬咬牙,抢在谢迎开口定罪前,与系统达成交易。 只见眼前白光闪过,骤然弹出一个红色边框的弹窗。 【今日传闻:厨娘早上弄丢了她的祖传破刀,真是可喜可贺。 】温祈疑惑,温祈无语,温祈愤怒。 这八卦也太碎了!跟自己有个锤子关系啊?!美人榻上,谢迎似乎已经耐心告罄,抬手打断那歌伎剩下的话:“既是证据确凿,便结案吧。 ”话音刚落,温祈还没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只听耳畔刀声一振,紧接着刺痛袭来,锐利刀口轻而易举地扎破皮肉,眼看着就要割断喉管。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灵光一闪,抢在刀刃彻底落下前抬手抵住。 “等等!”掌心直接被刀口撕裂,痛觉灼烧着神经,疼得她脸都皱了。 冷汗瞬间淌了下来,鲜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中涌流而出,濡湿了她的半边肩膀。 场面看起来有些惨烈。 好在刀势随即止住,动手的影卫显然对此始料不及,一时间进退两难,下意识地抬眼向美人榻那边看去。 谢迎倒也没有非杀不可,兴致盎然地挺直腰背,满脸探寻地打量着温祈:“哦?怎么说?”看到他的反应,温祈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听着自己如同擂鼓的剧烈心跳,竭力稳住发颤的身体。 不能慌,一定不能慌!“我一个弱女子,生杀予夺自然全凭侯爷做主,不敢有丝毫违逆,但凶手确实另有其人”温祈维持着游刃有余的表象,在开口的同时,将刀刃缓慢推离,“在侯爷定夺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让我再看看您手里的那把凶器!”谢迎没有立刻回答,起身撩开纱幔缓步走来,在她面前不远处站定,似笑非笑地垂眼:“若我偏不如你的意呢?”“侯爷说笑,您会同意的。 ”温祈抬头与他对视,黑白杏眼澄澈透亮,灿若星子:“毕竟众所周知,侯爷为人宽厚,从不草菅人命。 ”周遭一片死寂,衬得这句话越发掷地有声。 谢迎似乎没料到她有胆子这么回答,脸上表情有一瞬不起眼的僵硬,旋即又恢复了惯常似笑非笑的样子。 他再度俯身逼近,逆着光,颀长身形投下浓墨般的影子,颇具压迫感地倾覆住温祈。 “真是好胆。 ”他讥诮地笑起来,眸色渐深,鸦羽似的眼睫垂落阴影,掩住眼底的汹涌。 冰冷的指节落在温祈脸侧,动作轻柔地蹭去上面沾到的血渍:“不过你说得对。 ”“本侯确实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当啷一声脆响,血刃从松开的指间掉落。 温祈保持着矜持顺从的浅笑,倾身捡起那柄剔骨刀,在手里转悠两圈,然后骤然手起刀落。 “侯爷小心!”影卫瞬间如鬼魅般飘忽而至,挡在谢迎身前。 长刀再度指向温祈要害,她却恍若未觉,双手攥住刀柄,将刀刃猛地往地上掼去。 连道划痕都没留下,刀身便咯嘣一下拦腰崩断。 “诚如侯爷所见。 ”温祈扔开断刀,施施然掸去衣摆上溅到的碎铁屑,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这破刀,切瓜都能崩出三斤铁,又怎么能用来杀人呢。 ”“似乎是这道理。 ”谢迎挑眉,抬手屏退暗卫,点头赞同,但紧接着又话锋一转。 “但这只能证明刀不是凶器,并不意味着你不是凶手。 否则该怎么解释,你为何会带着刀出现在案发现场呢?”温祈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脱罪,但至少比最开始的死局要好应付得多。 “这就要问陷害我的人了,侯爷。 ”“为什么要将我迷晕后,与县令大人的尸身放在一起,又为什么要把伪装成凶器的刀,塞到我手里。 ”“不可否认,这本该是让我百口莫辩的计划,只可惜他遗漏了一点。 ”“油渍,而且是经年累月浸透到刀柄深处的油渍。 ”温祈一边说着,一边拈起袖口,擦掉木头刀柄上干涸凝固的血污,然后在向谢迎展示完那层无法作伪的油润光泽后,说出最后的结论:“这是厨娘的刀。 ”谢迎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半晌,不置可否,只是抬手随意指了个影卫:“查。 ”揽月楼只有一个厨娘,很快便被带了过来,战战兢兢地往地上一跪,磕头如捣蒜,倒豆子似的把事情抖落了个完全。 “侯爷!这确实是我祖传三代的刀哇,明明今天给县太爷做早膳的时候还在呢,一转头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被哪个遭瘟的给偷了,还与命案扯上了关联!”“天可怜见,这刀可钝得很,切菜都费劲,是万万不可能杀人的呀,侯爷!”案情重新陷入僵局。 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凉透了,显然是半夜死的。 现场也只有这一把刀疑似凶器。 昏迷的温祈当然不可能在早上偷刀杀人,也没办法处理掉真正的凶器。 谢迎表情阴晴不定地靠回美人榻上,沉吟良久后,突然悠悠开口:“这样吧。 ”语气听着轻快又自得,像是想到了什么绝佳的解决办法。 “昨夜朱大人留宿于此,揽月楼封楼一日不接来客,外面又有府兵把守,纵使有贼人潜入,也做不到来去无踪。 依本侯之见,想必这真凶依旧潜伏于此,不管是内贼还是外匪……”他嘴角噙着笑意,环顾屋内花容失色的姑娘们,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杀干净,总有一个是。 ” 万物皆可吃瓜 漫不经心的语气,却让在场的歌伎们瞬间面如死灰。 恐惧的情绪迅速蔓延放大,紧接着便是满场哭天抢地。 暗卫得令后即刻出手,雪亮的刀光瞬间晃成一片。 就在将要血流成河之际,周围的画面突然短暂定格,与此同时,系统上线的提示音再度响起。 【支线任务“县令之死”已开启,任务奖励:吃瓜指数20点,宿主是否接取?】身上还背着十点吃瓜值的债务,小命岌岌可危,温祈根本就没得选。 “接接接。 ”她忍辱负重地点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举步上前,高声道:“侯爷且慢!我能破案!”谢迎眼神微凛,表情玩味地看了她半晌,幽幽反问:“当真?”影卫们在他出声的瞬间,便悄然撤下。 歌伎们的哭喊声也都戛然而止,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温祈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谢迎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她隐藏在冷静表象下,不住战栗的灵魂。 “阿愿姑娘。 ”谢迎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名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戏弄本侯的后果。 ”后果。 温祈当然知道,掌心还没止血的刀伤就是前车之鉴。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 “侯爷,破案讲究证据,没有调查就妄下结论,恐有失公允。 五日为限,若到那时没能查明真凶,我愿任杀任剐,承担所有罪责!”她俯身拱手,尽量显得更加诚恳。 但实际上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毕竟穿越前,她顶多也就挖些娱乐圈的花边新闻,没破过案,更不可能接触到命案。 现在死马当活马医,只能寄希望于系统靠谱些,不至于发布完成不了的任务。 美人榻上,谢迎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再度沉默片刻后,突然轻笑一声:“甚好。 ”在他开口的同时,温祈脑海中亮起一个带有撒花特效的弹窗。 【解锁人物逸闻:女人,你吸引了我的注意。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激活主线任务关键人物,厉阍侯谢迎。 请竭尽全力获取他的信任!】有人自告奋勇挺身而出,揽月楼的歌伎们捡回一条命,得了谢迎首肯,慌不择路地往屋外奔逃。 温祈独自站在原地,顶着谢迎意味不明地审度视线,莫名有种风萧萧兮的悲壮感。 好在厉阍侯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真的准备让她查案,甚至下令让县衙也竭力配合。 “侯爷,这……”县丞李涛捻着两撇小胡子,低声下气地陪笑道:“这着实不妥啊,且不说她区区贱籍,朱县令乃朝廷命官,此番遇刺而亡,事关重大,断不能任由一介女流之辈胡来。 若要查案,县衙亦有仵作捕快,足以为侯爷分忧。 ”“为我分忧。 ”谢迎颔首,“本侯离京南下,是为圣上寻长生仙药,耽误不得。 既然李县丞有心,那便限你今日侦破此案,若有延误,这县丞干脆也不用做了,本侯送你去陪朱县令,如何?”显然并不如何。 李涛猛地一惊,冷汗淋漓地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侯爷息怒!是小人多嘴,小人不识好歹,小人有眼无珠!”谢迎欣赏着他的丑态,片刻后颇为无趣地冷嗤一声,让暗卫把人请出去。 “你呢?听到方才我说的话吗?”他偏头看向屋子角落,目光触及的瞬间,呼吸陡然一滞。 温祈在包扎手上的刀伤,涂抹的药膏有些麻痹效果,让她大半边身子都是软的,半倚半靠着博山炉旁的矮几,袅袅白烟缭绕,衬得她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 身体使不上劲,思路倒是依旧清晰。 她知道这是在问自己,目光飘飘乎乎地落过去,悬腕示意:“拜侯爷所逼,今日破案怕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语调哀怨婉转,落在谢迎耳中简直与调情无异。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脱口而出:“也不必急于今天找死。 ”话一出口便知失言。 太重了,且尤其不合时宜。 屋内霎时静得可怕,唯有博山炉中的香灰轻轻爆响。 他沉默一瞬,找补般冷冰冰地丢下句:“说好的五日那便是五日!纵使是整条街的人挨个杀,也已绰绰有余!”随即自觉狼狈地迅速错开视线,歘地起身,大步往屋外走去。 过于爽快干脆,甚至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温祈看着他突然拂袖而去的身影,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感慨一句,厉阍侯果真如传闻中喜怒无常。 记挂着任务,她并没有休息太久,待到右手稍微恢复知觉,便起身往外走去。 要破案必然要先查现场,昨夜的命案就发生在隔壁暖阁,温祈进屋时,朱县令的尸体已被敛好,板板正正地平放在地上,从头到尾盖了白布。 谢迎站在最远离尸体的角落里,用熏了香的锦帕掩住口鼻,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县丞李涛卑微地跪伏在他脚边,一副恨不能以死谢罪的样子,胆战心惊地低声解释着什么,声音颤抖得厉害,偶尔没控制住语调泄出寥寥数语,倒也足够温祈猜出发生了何事。 县衙的仵作病了。 且不论他是真的重疾缠身一病不起,还是明哲保身不愿趟这浑水。 摆在温祈面前的只有一个事实。 无人验尸。 “好在还有这位……姑娘嘛。 ”李涛听到脚步声,忙不迭地撇过视线看向温祈,脸上习惯性地堆出谄媚笑意,“既然姑娘有胆在侯爷面前揽下差事,破案之事想必亦是手到擒来,哪怕暂无人验尸,也无伤大雅。 ”听着倒真像是句奉承的好话。 温祈从他闪着精光的眼睛里,看到了明晃晃的算计与讥讽,倒也不气不恼,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回之一笑。 “承蒙县丞大人错爱,我却受之有愧。 毕竟嘛,一介女流之辈,哪比得上县衙里人才济济,足以为侯爷分忧?”有点耳熟。 李涛冷不丁被她呛了一下,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不上不下地哽在喉咙里。 倒是谢迎明显被取悦到的样子,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也罢,本侯心善,不至于威逼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仵作。 只是这验尸一事……”察觉到他意味深长的注视,温祈悠悠抬眼,视线赤恍恍地撞上去,唇角微微翘起,落下云淡风轻的浅笑。 验尸什么的当然不会,法治社会,她顶多只见过躺尸。 但场面自然要撑起来,至少不能打自己的脸。 “也是凑巧,民女幼时家贫,曾在义庄住过,闲时学了些许不入流的手段,验尸而已,倒也能应付一二。 只是习之不深,头一次上手,仓促间难免沾些污秽,怕脏了侯爷与县丞大人的眼,有所冒犯。 ”“本侯懂。 ”谢迎煞有其事地点头,手指在自己和李涛间转了一圈,言简意赅地总结,“闲杂人等。 ”温祈沉默一瞬,赞道:“侯爷是个读书人。 ”真会总结。 李涛听着两人的对话,简直两眼一黑。 他猜不到谢迎这煞神又想心血来潮玩什么雅趣,看着温祈的眼神倒是逐渐变了,怜悯又纵容,像是在看一个濒死挣扎的疯子。 这女人死定了,或许活不到明天。 “侯爷,小人再去核一遍口供,便先行告退了。 ”李涛收敛起眼底的情绪,对着谢迎深深叩拜,再起身时,又恢复了原本体面人的样子。 谢迎很满意他的识趣,难得露了点好脸色,没再刁难,大发慈悲地摆手屏退他。 自己倒是生根似的站在原地不动,简直没有半点闲杂人等的自觉。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温祈不可能主动赶他走,不尴不尬地左右环顾一周,顺手抄起搭在屏风上的轻纱披帛,将宽大的袖摆束起。 眼见她真的蹲到尸体旁边,谢迎微微怔愣,眼底浮起真情实意的困惑。 “你真会验尸?”温祈没有回答,两指拈起白布的一角,轻手轻脚地掀开,反搭至胸口,露出朱县令青灰的脸,还有脖子上血肉翻卷的狰狞伤口。 画面比预料中还要有冲击力,让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系统!!!”她在心里疯狂召唤,“给点提示啊拜托拜托,验尸什么的我真不行啊!这能算吃瓜吗?这样也能算吃瓜的吗系统?”【万物皆有瓜呢宿主。 】显然是有办法的意思。 这句话在温祈眼中仿佛闪烁着功德的金光,然而还没等她高兴,便见系统界面一阵闪烁,紧接着又跳出来一句。 【只需贷款10个吃瓜值,便能提前解锁五次关键物触发功能,量多不亏哦亲~】又是贷款!!你个奸商!!!温祈攒了一肚子的脏话,偏偏别无选择。 再度喜提10个吃瓜值的贷款,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建设好心态,纤长手指抵在僵硬冰冷的皮肤上,往下轻按。 “验。 ” 平平无奇美人图 弹窗适时亮起,显示出的信息相当详细和专业,让她可以完全照着念。 “其尸口眼俱合,头髻散乱,两手微握无伤,原着衣衫无破损。 无挣扎搏斗痕迹,死前昏迷或丧失反抗能力。 伤于咽喉处,肉痕齐截,刃尽处无血流,色泛白。 ”“死后伤,刀痕果断,不像是为了泄愤。 无其余外伤,无中毒痕迹,合理推测,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致命伤口。 再推测其因,想必是凶器特殊,过于有辨识度。 ”温祈一边说着,一边将白布重新盖回去。 谢迎适时递过来块浸湿的香帕:“也是刀伤?”他的动作太过于自然,温祈一愣,在他的眼神催促下,有些诧异地接过帕子擦手:“是在颈上,但不是用刀。 刀伤只有一道,边缘齐整,没有二次切割的痕迹,我猜想是某种尖刺物,比如……”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烛台上。 蜡烛已经燃尽了,殷红的烛泪堆积,隐隐露出中间耸立的尖钉。 “他死在床上。 ”温祈接着说道,“被褥确实凌乱,不过放在这里倒也正常,昨夜房里添了助兴的香,凶手想必是趁事后疲惫至极时潜入动手。 ”没人敢听县令的墙角,下手再利落一点,几乎完全不会被察觉。 谢迎点头:“本侯差人审过老鸨丽娘,昨夜作陪的姑娘正是花魁抚月。 不过……”他顿了顿,再说下去的语气略显古怪,“抚月伤了,这位朱大人有些别的癖好,她暂时醒不了。 ”温祈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嘴,一言不发地捏紧香帕,又在手指上用力蹭了两下:“所以说,凶手杀了朱县令,却放过了旁边陪睡的抚月,如此目标明确,应是寻仇。 ”谢迎装作没看到她的小动作:“既已验完尸,不再查查现场?”“没必要,凶手将血迹与凶器都已处理,现场又着实不像发生过激烈打斗,若是不小心再翻出些别的东西,县令大人还怎么要留清白在人间。 ”温祈嘴上促狭,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倒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美人图着实引人注目,让她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就这么两眼,系统弹窗猝不及防再次弹出。 【物品:美人图】【今日传闻:平平无奇,系带有血。 】没有落款,也没有钤印,美人图上的女子迎风而舞,红衣蹁跹,彩霞映照,云雾袅袅,像是弥漫着仙气。 “这画有何不妥?”见温祈默不作声地盯着画看了许久,谢迎跟着把注意力移过去,视线上下一扫,颇有些挑剔地评价:“线条稀松,技巧拙劣,毫无灵性。 ”光看这画的用纸和笔触,就知道必不可能出自名家之手,难登大雅之堂,但倒也不至于像他说的这样不堪入目。 至少美人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 但温祈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触他霉头。 她稍稍垫起脚观察着画卷顶端垂下的半截系带,半晌后侧身面向谢迎。 “恕民女冒昧,侯爷身量高,此处又无他人,还劳烦侯爷帮忙,将这美人图从墙上取下来。 ”或许是她的态度过于温顺。 谢迎将画交给她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使唤了。 什么此处无他人。 影卫就守在外面,他抬手就能喊进来……不对,自己堂堂厉阍侯,为何就认定了偏要给她帮忙?!谢迎自己把自己气得够呛,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再看温祈正低头沉迷看画没有半点表示,颇为不虞地冷哼一声,转身震袖而去。 在经过朱县令死状凄惨的尸体时,步子又戛然而止,回头恶声恶气地开口发问:“还没查完?还要待多久!”温祈后知后觉抬头,一脸茫然地迎上他暴躁的目光,迟疑着眨了眨眼:“尸验完了,侯爷要是嫌碍眼的话,可差人……”还没说完,便被阴阳怪气地打断了。 “死了人的屋子,你也不嫌晦气。 还有那幅画,是刷了浆糊吗,抓在手里便不兴放下,还是说你也想讨一张美人图?”温祈反应过来他在找不痛快,心里痛骂着狗谢迎,脸上带着比菩萨还普度众生的微笑。 “侯爷慧眼,这美人图确有古怪。 您看这绞断的系带,断口处沾着血,墙上并无印记,这图显然也是刚挂上不久。 ”“想必与凶手有关。 ”画中美人名为关玖儿,据老鸨丽娘所说,是揽月楼三年前病故的红牌。 她扶了扶鬓角上艳红的花簪,做贼似地飞快瞥了眼杵在屋外的谢迎,扯过温祈的手,刻意压低了声音。 “阿愿姑娘,你刚来数日尚未挂牌,说起来也算不得我揽月阁的人,偏生叫你被卷入了这桩祸事。 谢侯爷为人……”丽娘痛心疾首地叹气,“若是因此害了你性命,我可要后悔内疚一辈子的。 ”温祈抽回手:“此事不必介怀。 ”紧接着轻描淡写地拉回话题,“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关玖儿既已病逝三年,这幅绘有她的美人图,又为何会挂在抚月姑娘屋内?”当今皇帝沉迷修仙问道,上行下效,民间鬼神之说也跟着蔚然成风。 纵使不忌讳这些,挂一幅已故之人的画像,也未免太过不祥。 “这……”丽娘被她问住了,表情凝滞一瞬,语气迟疑地猜测着,“兴许是为了缅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觉得这话着实没什么说服力。 “姑娘间的心事,我又如何得知呢,倒不如等抚月醒了你自去问她。 总归是幅美人图罢了,美人图又杀不得人,问这些做什么。 ”丽娘尬笑两声,下意识地再度抬手扶了扶花簪,眼神一转又落到谢迎那边,如梦初醒地嚷嚷起来:“哎呀,怎生如此无理,让侯爷站在门外待了这么久!”她一边说着,一边张罗着起身,脚下却是相当诚实地半点也不敢靠近。 温祈听出了她的逐客之意,若有所思地瞥了瞥她的花簪,尝试使用系统的关键物触发功能。 结果弹出来一个无信息的窗口。 ……看来与任务无关?温祈暗觉自己多心,随口道:“这牡丹着实好看,只是花瓣过厚,放鬓角未免重了些,簪在脑后倒是正好。 ”“哈,阿愿姑娘说得正是。 ”丽娘稍显敷衍地点头,抬手将花簪取下来收于袖中,随即又忧心忡忡地开口:“出了这等命案,我这揽月楼怕是开不下去了。 ”“放心,所谓福祸相依,恩怨有报。 便是为了我这条小命……”温祈宽慰颔首,清亮的杏眼中漾开笑意,“也定是要让真凶伏法,为逝者伸冤的。 ”出了此等命案,其他人都被捕快押回府衙挨个审问,揽月楼也被勒令封停,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对着贴上封条的大门指指点点。 县丞李涛正吩咐手下把朱县令的尸身抬走,听到嘈杂的动静,从窗口探头往下瞧,登时两眼一黑。 “人呢?!快快快!赶紧把这群刁民轰走!一会儿冲撞了朱大人的尸首!”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又用更大的声音补充,“再冲撞了侯爷!”荣获与尸体相提并论甚至更深一筹的资格,谢迎眼皮猛地一跳。 长平县这鬼地方当真与他犯冲,打进城的第一天起就没气顺过!温祈怡然自得地跟在旁边,没有半点命悬一线的自觉,看他吃瘪,内心笑得想死,见他没当场发脾气把人攮出去,还稍微有些失望。 李涛显然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言语上的无状,后背一凉,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拧头正对上谢迎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腿就软了,两只膝盖咚地砸在地上。 “侯侯侯……侯爷,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人实在是……”眼见着他眼神越来越幽深阴鸷,李涛喉头一滚,又开始磕头如捣蒜:“侯爷大人有大量,饶小人一条贱命!”磕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再心惊胆战地抬眼一觑,才发现谢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连温祈都没了影子。 外面看热闹的人多,但都忌讳着捕快不敢凑得太近,更何况谢迎看起来比官差还要不好惹,哪怕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没人自找不痛快。 反倒是温祈。 风月之地,娇弱女子,衣着狼狈,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个贵人。 坊市间向来流传最广的,便是这种戏码。 若有似无的审度视线落在身上,温祈做娱记早就习惯了这些,自然也没错过周围涌来的窃窃私语。 有些编排着实露骨,谢迎断断续续地听到一点,只觉得脏了耳朵,拧着眉头循声望去,面色一沉刚准备厉声呵斥,还没来及开口,只觉得左边袖摆陡然一坠。 一双手小心翼翼伸过来,试探着用指尖地攥住半截袖口,没等到什么反应,便似得了默许般,得寸进尺地攀上他的小臂。 温软的触感隔着布料袭来,谢迎冷不丁麻了半边身子,蓦然转头,一脸难以置信地垂眼瞪过去。 目光直直地撞进一双水盈盈的眼睛。 “侯爷。 ”清懒温软的声音抢在他开口前响起,因着刻意放缓的语调,听起来莫名有些缱绻。 温祈余光瞥见他泛红一瞬的耳尖,兴致盎然地眨了眨眼,唇角抑制不住地漾开明媚笑容:“侯爷怎么不走了?在路上发什么愣呢?还是说这闲言碎语实在有趣,比话本还要扣人心弦?”谢迎听出了她毫不掩饰的戏谑之意,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半晌,突然冷嗤一声,抬手撇开她。 “莫碰本侯。 ”他垂目低眸,慢条斯理地捋顺袖摆上的褶皱,“一股子尸臭味,着实污秽。 ” 新的命案 冷冰冰的话语落下,温祈微微愣怔,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似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侯爷,我……”“收起你那套做派。 ”谢迎打断她,笑意凉薄地从袖中勾出一只精巧荷包。 是温祈刚塞过去的,绣工精良,右下角用金丝勾出个端正的“愿”字。 玫紫色的穗子在谢迎指腹缠绕一圈,垂坠下来小半,搭在冷白如玉的指尖轻晃。 “莫不是知晓破案无望,干脆剑走偏锋,赌本侯会怜香惜玉的一丝可能?阿愿姑娘。 ”最后四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缠绵旖旎,偏偏在温祈听来,只觉得毛骨悚然,说不出的冷意。 谢迎全然看穿她的心虚与愕然,顿觉无趣至极,扬手将荷包抛还给她。 “你还有四天并六个时辰。 ”他毫无波澜地落下一句警告,又恢复了原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坦然地再度向前走去。 温祈没再跟上去,停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她捏了捏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轻微摇曳的流苏坠子。 荷包却是货真价实的京中造物。 他起疑了。 温祈要的就是他起疑。 一个歌伎,哪怕真能破案,也不足以留在他身边,更不可能获得他的信任。 她装作没看到人群里一晃而过的影卫,敛目低眉,转身往谢迎相反的方向走去。 温祈打算先找个客栈沐浴休憩,毕竟这一上午又是受伤又是验尸,也无怪于谢迎嫌恶。 捕快审人没这么快结束,县丞李涛又是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哪怕能扯上侯爷的大旗,想要从他那里套到消息,也是难于登天。 她晃晃悠悠地逆着人群走,偶尔瞥两眼雕栏画栋的揽月楼,心底隐隐有了些猜想。 只不过今日传闻功能每天只能使用一次,现在当日次数用完,怕是很难再找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待她进了客栈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叫水洗澡。 整个人浸到热腾腾的浴桶里,雾气缭绕间,水波荡漾着没过她的肩颈。 思路逐渐明晰,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再度回到朱县令身死的雅间里。 那幅画。 脑海中一片灰白的场景里,有唯一一抹亮色,飘飘忽忽地坠在画轴的系带上,像一滴摇摇欲坠的血。 那滴血陡然落下来,啪嗒一声溅在地上,然后血色迅速向周围铺开,晕染过地上朱县令的尸首,越过揽月楼的高墙和无声喧闹的人群,直至京郊外那片尸横遍野的乱葬岗。 她冷眼看着另一个自己,掀开腐肉烂骨,满身血污地刨出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泠然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于耳边炸响。 ——“一股子尸臭味,着实污秽。 ”温祈的思绪陡然从幻想中抽离。 那个场景……是原身在为父敛尸吗?系统给的前情提要里根本就没有这一幕,她只能归结于,这是这具身体所残留的记忆。 水快凉透了,她抿唇捏了捏泡到泛白的手指,扯开裹在掌心早已濡湿的纱布,洗去伤口处干涸的血渍。 被血染成浅粉色的水一圈圈漾开,无声地撞在桶壁上。 刺痛反而给她带来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提醒着她自己姑且还活着。 重新包扎好伤口,温祈并没有在客栈停留太久,估摸着时间大差不差,便又回了揽月楼那边。 看热闹的人群早就散了,正门已经被封条封上,两侧分别守着个面生的持刀捕快,他们认不得温祈,亮出刀刃粗声粗气地催促她离开。 恰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闪身而至,正落在温祈与捕快之间。 只听仓啷两声,娃娃脸影卫掷出石子将两柄刀撞回刀鞘,偏头对温祈俏皮一笑,然后掏出块明晃晃的令牌,在吓懵了的捕快眼前飞快晃过。 “传侯爷令,五天内,你们要任凭这位姑娘差遣。 ”两个捕快面面相觑,呆愣地打量着温祈,似是不懂为何会有如此荒唐的命令,但他们知道娃娃脸是跟在那位贵人身边侍奉的。 温祈倒是接受良好,摆摆手随性道:“没什么差遣,照旧守着便是。 ”说罢,向娃娃脸点头道谢,随即便自顾自地扯开封条,推门而入。 娃娃脸影卫着急忙慌地跟上她:“是侯爷让我来帮忙的!我叫承钊,虽功夫气力都不如其他人,但一手暗器也算是独门绝技,定能助姑娘一臂之力!”温祈头一次见到如此聒噪的影卫,脚步微滞,有些讶异地瞅了他两眼。 “承钊?”她开始摸不准谢迎的态度了,“如果这也是侯爷的意思……”承钊赧然:“侯爷也是去了县衙才知道,这衙门里不知是遭了什么瘟,不仅是那年逾古稀的老仵作,就连县尉和师爷也跟着一病不起,能用得上的也只剩下县丞,还有几个不经事的捕快。 ”“侯爷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天有好生之德,他自然也有,便差我给姑娘打个下手,到时候哪怕查案未果,也能死得瞑目。 ”温祈:……如此不做人言。 倒也是厉阍侯能说出口的话。 承钊又问:“姑娘是要审谁?如今这揽月楼的人多半在县衙里待着,还留在这儿的,便只剩下老鸨丽娘和抚月姑娘,兴许还有几个打杂的伙计,却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抚月醒了?”温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只是重伤未愈,想必不方便见我。 ”承钊没有回答,过了许久,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我忘了,抚月还有个贴身侍候的婢女!姑娘在此稍后片刻,我这就去唤她!”抚月的侍女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身材瘦削娇小,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盯着温祈,嘴唇张合了许久,却是半个字也没憋出来。 “她叫菱角,前年被她爹卖进来的,卖了三贯铜板。 当时抚月名声初起,便是她在身边一直伺候。 ”承钊说得很详细,丝毫没遮掩谢迎已将这揽月楼的人查了个透彻。 菱角显然有些怕生,尤其怕承钊和他腰间的匕首,几乎每听他说一句话,整个人都要抖上两下。 最终是承钊自己有些过意不去,找了间干净屋子,让她们两人进去慢慢聊,自己往外面的房梁上一挂,掏出话本自娱自乐去了。 温祈觉得他跳脱的性格略有些离谱,说不上是缺心眼还是心眼太足,总归是谢迎的影卫。 面前只剩下温祈一人,又处在自己熟悉的环境,菱角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学着揽月楼里姑娘的姿态,向温祈行了个生涩的礼。 “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楼里的人,才答应替贵人查案的。 ”菱角怯生生地开口,“丽妈妈说你查不出案就要死了,你是个好人,我不想让你死。 ”温祈没料到她会提这些:“先不说我,抚月姑娘还好吗?”菱角的眼神黯淡了些许,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县令大人很凶,他每次来过夜,姑娘都会哭得很厉害,每次都是我替她上药。 这次姑娘身上没那么重的伤,但衣服上有好多血,比往常昏睡的时间都要长。 ”“没那么重的伤?”温祈一怔,又重复地问了一遍,“你确定没有往常那么重的伤?”菱角回答得很笃定:“没有,以往总会伤到见血的程度。 这两日姑娘精神不好,昨夜本是不愿陪客的,但县令大人偏要听姑娘的琵琶,丽妈妈就哄着姑娘去弹了。 琵琶弹了半宿,平日里我住姑娘外间的矮榻,但姑娘陪客时不许我靠近,我便去后院厨娘的偏房睡。 ”琵琶。 温祈记得抚月的雅间内,确实有一把放在架子上的琵琶。 朱县令要听琵琶,还要燃香助兴,似乎一切都与以往别无二致,偏生抚月的身上少了伤痕。 总不至于朱县令死前突有所感,转眼学会心慈手软了。 “那你可知道关玖儿?”温祈想起了那幅画,不过也只是顺口一问,毕竟菱角被卖到揽月楼时,关玖儿已经死了。 但也说不准她与抚月关系好,能从她口中听到些什么。 菱角果然没什么印象,只说抚月性子冷清,不怎么与其他姑娘接触,就连对老鸨丽娘,也是态度冷淡。 温祈把一些细碎的信息全都记下来,在脑海里以朱县令和抚月为链接点,铺开一张亟待完善的网。 她觉得自己好像隐隐抓住了点什么。 但没等她想明白,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紧接着承钊探身而入,面色严肃地说道:“姑娘,快随我来!有人去县衙报案,又出命案了!” 侯爷的人 新的死者名为王江,是长平县有名的富商,被人用烛台刺死在了书房。 前来报案的是他夫人,身穿缟素,怀里还抱着一幅被血洇红的卷轴。 温祈赶到县衙的时候,正见她咚咚咚连叩三记响头:“有道是天理昭昭,杀人偿命,民妇替亡夫跪求一个公道!”公堂之上,李涛侍立于旁,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望谢迎的脸色,斟酌着要不要开口。 却见他摩挲着扳指,垂眼冷嗤:“莫不是这个县丞,也要本侯差人替你来做?”“小人不敢,不敢!”李涛赔着笑连连摆手,随即神情一敛,对堂下的王氏正色道,“王老爷向来与人为善,上月还刚捐了一笔善款,没想到竟会发生此等骇人听闻的惨案,实乃……实乃……”他磕巴了半天,实在是没能搜刮出恰当的词汇,只能尴尬地捻着两撇胡子,痛心疾首地哀叹一声:“此案定要彻查!”“只不过,不过这府衙也有府衙的难处啊。 朱大人的命案悬而未决,如今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啊,姑娘您到啦!”视线落到温祈身上的瞬间,李涛脸上的为难和苦闷顷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惊喜。 “这位姑娘可是侯爷钦定的破案高手,定能让王老爷的案子水落石出!”猝不及防成为公堂焦点,温祈愕然地看着王氏在李涛的示意下,动作丝滑地转了个方向,又是咚咚咚几个响头叩落:“姑娘大义,求姑娘为我亡夫伸冤!”不是,这么玩?!她下意识地看向谢迎。 这位倒是摆明了事不关己的态度,满脸坦然地任由她打量,指尖点了点刚呈上来的茶盏:“泡老了,换茶。 ”系统上线的提示音,与他敲击茶盏的声响重叠在一起。 【支线任务“王江之死”已开启,任务奖励:吃瓜指数20点,宿主是否接取?】……新的支线?贪多嚼不烂,朱县令的案子尚且没有头绪,自己的小命还岌岌可危,温祈并不想趟这趟浑水。 她不动声色地俯身去扶王氏:“我既非官身,夫人不必如此多礼。 只是此事……”还没来得及婉拒,王氏怀里抱着的卷轴啪地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开,恰巧停留在她的脚边。 画面摊开半截,浸染开的大片干涸血渍下,暗褐色笔触蜿蜒如蛇,血墨勾勒成一位翩然而舞的美人。 赫然是关玖儿。 温祈动作微顿,念头一转:“系统,接取任务!”同时话在嘴边不留痕迹地转了弯:“此事放心交给我,不出五日,定当还夫人一个真相!”话音落下,公堂上众人神情各异,或惊诧,或疑虑。 尤其是李涛,似乎没想到她真会应允,在短暂的怔愣之后,意有所指地开口提醒:“阿愿姑娘,你既已为侯爷做事,代表的可就是侯爷的脸面,行事当有分寸,断不可胡言。 ”温祈闻言,颇为赞同地点头:“大人所言甚是,只不过……”她瞟了眼正托着下巴看戏的谢迎,再看向李涛时,脸上笑容骤然放大,“既然知道我是侯爷的人,那我要做什么,又何时轮到区区一个县丞来置喙?”李涛被她质问得冷汗直冒,抬眼瞅见谢迎似笑非笑的表情,骤然间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恕罪,小人一时失言,断没有丝毫僭越的意思啊!”谢迎斜睨着他,颇为恶趣味地等他哭嚎半晌,这才幽幽开口:“起来吧。 李县丞急于破案,关心则乱罢了,倒也不必如此严苛。 ”“至于王江命案,阿愿姑娘有胆应允,想必已是成竹在胸。 更何况……”他轻笑一声,放缓的语调听起来莫名暧昧,“美人所言,纵使全然无理,也让人不由得偏信三分。 ”温祈听得眼皮直跳。 她敢保证,谢迎就是为了报复那句“侯爷的人”,才故意说这种话来恶心自己的。 心眼简直比针尖还小!不过现在任务所迫,再看在刚才扯了他虎皮当大旗的份上,温祈决定暂时不计较这些细节。 她捡起那幅血画,收拢卷起后,又着重看了眼系带,倒是完好无损,并无异样。 “王夫人,案情大概我已知晓,但更多细节的地方,还需要查看尸体和现场。 ”“我知晓的!”王氏应道,“我家老爷昨天下午进的书房,说是有要事处理,一夜未出,谁承想会发生这种事情!书房里一概事物都保持原样,只除了这画,就摊开在我亡夫的书桌上,墨迹还尚未干透!我心觉蹊跷,估摸着是凶手所为,便干脆取来府衙,好歹也是个线索。 ”“冒昧一问,夫人可识得画中之人?”“这……”王氏眼神稍有闪烁,迟疑了半晌,点头道:“认识的。 ”她的语气有些古怪,“是揽月楼的妓子,惯会些勾引人的狐媚手段,好歹三年前死了,倒是让我家老爷安分不少。 ”跟丽娘那边的说辞倒也没什么出入。 只是听王氏的意思,当初怕是因为关玖儿,与王江产生不少矛盾。 温祈会意,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开口道:“随口一问,不必介怀。 还是验尸要紧,毕竟尸体不能久放。 还要麻烦夫人带路了。 ”这次谢迎并不打算亲自凑热闹,承钊倒是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只不过相较于帮忙,温祈觉得更像是监视,以防自己悄摸跑路。 王江的宅子建在城东,站在门口便能眺望到揽月楼翘伸的飞檐。 宅子里的下人并不多,因为出了命案,神情惶恐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些什么。 骤然间瞥见王氏进门,他们便立刻散开来,噤若寒蝉地让到旁边。 王氏警告性地瞪了他们两眼,尽数屏退,随即冲温祈抱歉地笑了笑:“下人不懂规矩,姑娘见笑了。 书房就在那边,我……我便不进去了。 ”“夫人节哀,交给我就行。 ”温祈并不勉强,兀自向她所指的房间走去。 门虚掩着,刚靠近些许,便能闻到扑鼻而来的浓郁血腥和尸臭味。 王江的尸体就面朝下扑倒在离门不远处,已经生了蝇虫。 致命伤在后背,心脏被捅穿,拖曳的血痕从书案处,一直延伸到尸体所在的位置。 显而易见,他在遇袭后并没有立刻死亡,而是一路挣扎着爬到了门边。 在距离尸体约摸两步远的地方,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只雕着云纹的铜制烛台。 烛刺耸立着,尖端显然被精心打磨过,干涸的血渍挂在不平整的表面,残留下淋漓淌落的痕迹。 凶器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这里,就像在展览一样,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挑衅意味。 温祈有些不适地拧了拧眉,顺着地上蜿蜒的血迹,缓步走到书案旁。 笔架上少了一支笔,砚台里还剩着一半的墨,只不过已经微微凝结了。 没等她开口,承钊已经悄无声息地凑过来,伸手沾了一点,指尖交错着捻了捻。 “这墨是用血磨的呀,量还怪多的嘞。 ”温祈闻言点了点头,同时把手里的画轴重新铺开:“劳驾,再帮忙看看这个。 ”承钊在她的示意下,就着指尖的残墨,往画纸空白处抹了抹。 墨迹颜色与深浅都能对上,显然凶手在杀人后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地取材,画完了这幅美人图。 “尸体已处于松软姿势,正常来说,尸僵会在死后十二至二十四个时辰开始缓解。 考虑到如今正值盛夏,天气炎热,这个时间会有所缩短,但不管怎么说,王江的死亡时间都在朱大富之前。 ”“考虑到两边现场同时出现的美人图,假定这是同一个凶手连环作案,至于杀机,情杀也好,复仇也好,都必然与关玖儿脱不了关系。 ”“合理啊!”承钊颇为激动地赞同道,“朱大富也是先被烛台刺死的!现场没留下凶器,凶手又没理由返回王江家里,把烛台放在这儿,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还有一个烛台!”“况且这烛台形制特殊,应当是新婚夜点花烛用的,本该为一对。 所谓龙凤呈现,因着民间有所避讳,便舍去龙凤纹样,只留云纹与牡丹,这只便是云纹烛台!”承钊这一通叭叭,倒是让温祈省下了一次关键物触发。 按理说,这些分析目前很能逻辑自洽,但她总觉得还有什么被忽视的地方。 “今日时间也不早了,就先这样吧,通知府衙把尸体一并送到仵作房。 既然事情与关玖儿有关,明日一早便再去趟揽月楼,想必那时候抚月姑娘也该醒了。 ”最主要的,她还要等明天才能再次刷新的今日传闻功能。 承钊觉得这一日已然收获颇丰,对她的安排并无异议。 他要回去向谢迎复命,于是先行离开了,而温祈则留在王家,顺便询问了些小厮丫鬟,一直等尸体被送走后,才去向王夫人请辞。 王氏显然精力透支殆尽,整个人形容憔悴,但还是相当客气地一路送到巷口。 “阿愿姑娘。 ”她迟疑了半晌,突然开口叫住了温祈,“有些事情我不知道与案情是否相关,但想了想,觉得还是告诉你为好。 ”“我家老爷与城西的段泰素来臭味相投,不怕你笑话,他们可都是揽月楼那妓子的入幕之宾。 昨日一大早段老爷来访,说是要一同品鉴什么新得的美人册子,一直等到晌午才离开。 ”“同行的还有个假模假样的画师,看着就不太正经,那册子多半就是出自他手。 ”温祈算了算死亡时间,估计这两位就是王江最后见过的人了。 “夫人不必忧心,明日我会去段家问问。 ”她正说着,突然看到远远地有人往这里跑来。 年纪不大,小厮打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见到王氏的瞬间,两眼一亮:“王夫人!”他匆匆请了个不太规整的礼,紧接着着急忙慌地继续开口道:“我是段老爷身边伺候的,昨日一早,老爷说要来找王老爷,可这都整整两天没回去了!我家夫人正急得哭呢,非要让我来问问王老爷……”他连珠串似的说了一大段,骤然间意识到王氏身上穿的,似乎是孝服。 声音戛然而止,小厮后知后觉地探头去看王家门口挂起的白色灯笼。 “啊……”他满脸愕然地愣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王老爷……没啦?” 猪能吃的是湿垃圾 段泰在这个节点离奇失踪。 说实话,简直像极了畏罪潜逃。 小厮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哭丧着脸,连抽自己好几个嘴巴。 “不能啊,我家老爷胆小还跛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添了个怕血的毛病,杀只鸡都费劲。 ”温祈也觉得不能这么巧。 “往好处想。 ”她宽慰道,“说不定你家老爷昨夜正巧留宿揽月楼,现今被扣在府衙大牢了。 ”朱大富惨死的消息早已传得满天飞,小厮嘴角往下一撇,念叨着证人总比犯人好,转头回去给他家夫人复命了。 温祈独自回到客栈,身心俱疲地瘫在床上。 穿来不过短短一天,已经让她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简直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第二天,她整个人睡得迷迷糊糊,刚睁眼,红边框的弹窗便直接跳到了脸上。 【今日传闻:城西周屠户的猪有些消化不良。 】温祈看得有些脑子短路。 这次又怎么莫名其妙跟猪扯上了关系?不过她原本就打算今日去段泰家,既然同在城西,顺道去打探个消息,也不算麻烦。 只是没想到刚出门没几步,便直接迎面撞上了谢迎。 温祈:“……”坏了,麻烦来了。 谢迎今日的装束倒是低调许多,就连翡翠扳指都摘了下来,身边也只带了个打扮成普通护卫的承钊。 他显然是不打算当众暴露身份,在温祈俯身见礼前,抵唇轻咳一声。 承钊会意,笑道:“姑娘就不必见外了。 我家公子昨日听完连环凶案的绝妙分析,简直心潮澎湃,夜不能寐,又听闻今日说不定就能找到真凶,无论如何都要亲自跟过来看看,拦都拦不住。 ”这话里说不准有多少夸张成分,保守估计,九成九都不能信。 温祈听得眼角直抽,几度欲言又止,最终颇为感慨地挤出一句:“公子果真雅趣至极。 ”迫于厉阍侯的淫威,三人颇有闲情逸致地结伴同行,一路从城东溜达到城西,还没找到段宅所在,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极其悲戚的哭嚷声。 “老爷?!冤啊,冤啊,是何人竟害你至此啊?!”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昨夜遇见过的,段家的那位小厮。 温祈隐隐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蹙着眉头,转身就往那边跑去。 这波闹出的动静不小,温祈赶到的时候,周围已经被一众围观者堵得水泄不通。 隔着人群的缝隙,勉强能看到一口井。 井边靠放着一块木板,原本应该是盖在井口上的。 段泰的小厮就趴在井沿上,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下了井口,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欲昏厥。 “府衙办案,不退者死!”承钊紧跟在温祈身后,见状高喝一声,又噌地亮出闪着寒光的刀身。 众人猝不及防被凛冽刀芒晃了满眼,果断噤声,目不斜视地往两侧松散开,顷刻清场。 目的达成,承钊重新收刀入鞘,转头冲着温祈腼腆一笑:“姑娘,请吧。 ”段泰的小厮认识温祈,知道朱大富和王江的命案都是她在办。 见到她来,瞬间像是揪住了救命稻草,捏住她的裙角倒头便拜。 “姑娘!姑娘我求您!您可一定要为我家老爷伸冤啊!”这次倒是没给温祈纠结的余地,吃瓜系统在小厮开口的瞬间,便同步发布了第三个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段泰之死”已开启,任务奖励:吃瓜指数20点,宿主是否接取?】事情正变得越来越复杂。 温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矮身扶起小厮:“说说呗,怎么发现的尸体?”小厮抹了把眼泪,好不容易才止住哭腔。 “回姑娘的话,昨夜我向夫人回话,说到了王老爷的死讯,夫人便一直心绪不宁,今早又说,昨夜梦到了老爷在唤她,非让我们出来寻。 ”“我一路走到这里,本想着歇歇腿,却好巧在井边捡到了我家老爷的扳指。 这井本就枯竭已久,平日里没人过来的,本来我也不曾多想,却在起身的时候,顶开了井口盖着的木板。 ”小厮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瑟缩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就连语气也再度变得惊恐起来。 “我往里面乜了一眼。 然后看到,看到……”他指了指黑洞洞的井口,“看到了一双翻白的眼睛。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就是段泰。 “节哀,先把段老爷的尸首弄出来,一直吊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温祈一边说着,同时探头往里面看去。 井比她想象得还要深,光线极其昏暗,根本就看不到底。 里面充斥着腐叶与淤泥混杂的阴湿味道,几乎完全掩盖住尸体散发出的轻微腐臭。 段泰就被悬吊在井下三米左右的位置,头颅后仰到了极致,以至于面部几乎与井口平行。 段家离得近,很快便派来了几个护卫,合力把尸体拉上来,又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 温祈这才彻底看清尸体的状况。 吊着他的绳子从后颈处的衣领穿入,外袍略显松散凌乱,拨开系带,便能看到隔着白色里衣,一圈圈紧实复杂的绳结。 温祈的动作瞬间一僵,紧接着神情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这好像是……龟甲缚?不是,段老爷玩这么花么?!“怎么,这绳子有何端倪?”谢迎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语气里带着些许真切的疑惑。 温祈骤然一惊,这才注意到,这位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没事,就是挺有艺术性的,哈哈。 ”她干笑两声,拢了拢外袍,遮住辣眼睛的绳结,同时果断开启系统的关键物触发功能。 井下阴凉,段泰的死亡时间也并没有太久,因此尸体损坏并不明显。 整具尸体只有两处明显外伤,一是舌头被齐根剜断,二是十根手指全部不翼而飞。 但这两处伤口显然并不致死,甚至还有上药包扎过的痕迹。 手腕上悬着一只做工有些粗糙的香囊,看起来已经有不少年头,但并无任何破损痕迹,显然被保存得很好。 香囊里塞着一幅折了好几叠的画。 摊开来,赫然还是关玖儿。 事到如今,倒也不值得惊讶了。 “交感神经过度激活而引发的心脏骤停。 ”她顺手接过谢迎递来的湿帕,半垂着眼,仔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换句话说,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合理推测,前天他离开王江家不久,就被凶手绑了,但并未立刻杀他。 或许怕他反抗求救,或者其他什么目的,凶手割掉了他的舌头和手指,然后趁着夜深人静,将他吊在了井里。 ”“段夫人听到的呼救,说不定也并不是做梦,而是凶手恰好带着他路过。 总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段泰素来胆小,又有晕血的毛病,被这么吊在井里,极度恐惧之下猝死。 不得不说,凶手对他简直了解至极。 ”“至于被割下的舌头和手指……”温祈擦手的动作陡然停滞,脑子里突然有个想法一闪而逝。 “淦,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瞳孔骤然缩紧,随手扯过小厮拔腿就跑,“周屠户家,带路!”她这突然的举动,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承钊满脸茫然,看看两人飞奔出去的背影,又转头看看谢迎:“这……是找到凶手啦?”谢迎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低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那块被温祈随手甩掉的湿帕。 过了半晌,他骤然阴涔涔地冷嗤一声:“管她去死。 ”然后甩开袖子,大步往那边跟去。 “诶!?侯……公子!”承钊紧随其后,刚跑出去几步,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猛地拍了拍脑袋,返回去捡起那块沾了灰的帕子,往怀里一揣,快步赶上。 然后便见温祈堵在周屠户家门口,苦口婆心要给他家的猪看诊。 谢迎:“……”承钊:“……”好乖僻的要求!温祈也拿不准猪的消化能力到底有多强,总之周屠户这边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肯放出他的爱猪。 正在僵持之际,她扭头看到谢迎二人,眼神瞬间就亮了。 “手指和舌头多半被猪吃了!去查猪胃!”承钊不愧为谢迎的暗卫,身体瞬间腾跃而起,闪身入内,不过几十息的时间,便听到一阵凄厉的哀嚎。 没过多久,承钊便出了门,手里用柴火棍挑着鲜血淋漓的猪胃袋,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 “姑娘料事如神!”他将猪胃甩在地上,抖落出几根尚未消化完的手指。 周屠户瞬间瞠目结舌,膝盖一软当场就跪了:“不是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啊!”“放心,我并没有认你为凶手的意思。 ”温祈柔声道,“猪养在你家院内,这些东西飞不到它胃里,定是有人蓄意投放。 我希望你能如实相告,近两日是否有谁造访过你家?”牵扯到命案,周屠户自然不敢有所隐瞒。 他回忆了一下,点头道:“有,有的!”“今早天还没亮,段老爷家的画师来找过我,还进了院子!他就住在城南的野庙旁边,叫……叫夜伯山!”夜伯山。 画师。 关玖儿的画像。 三场同样惨烈的命案仿佛在此刻找到了串联的最后一环。 这次不用温祈开口,谢迎便率先下令道:“封锁城南!”十来个影卫从各处角落闪身而出,身形如同鹞子般往远处飞离。 周屠户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人都走远了,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的猪莫名其妙就没了。 只是还没等他为英年早逝的猪跪地痛哭,突然感觉掌心一沉。 定睛看去,竟是一枚亮得晃眼的金叶子。 承钊不知从哪儿又闪了回来,在距离他数十米远的地方站定,板着脸冷声道:“传公子之命。 ”“此猪破案有功,厚葬它。 ” 真凶与真相? 夜伯山的住处偏僻且简陋,且不说没有什么左邻右舍,就连院内也是杂草丛生,只清理出一条半人宽的小路,以供出入。 屋顶更是许久不曾修葺,门顶上的那块破了洞,姑且盖着一层厚厚的茅草。 若不是有段家的小厮引路,正常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一眼废弃的危房居然会真的有人住。 “夜先生说,这叫什么……以身赎罪?反正我也听不太懂,倒是头一次见不给自己过好日子的,姑娘你说怪不怪?”小厮一边说着,一边主动上前去敲门。 结果手刚落在门上,还没来得及使劲,便听到吱呀一阵干涩的响动,两块不太对称的木头门板晃悠悠地敞开来。 屋内空间不大,一块纸糊的素屏分隔出内外两间,除了一张床与一套桌椅外,再无其他家具陈设。 除此之外便是大大小小的画篓,只不过都是空的。 堂屋正中摆着一只火盆,里面堆满了纸张燃烧殆尽的灰。 最上面盖着一本空白封面的册子,只烧了一半,还残留着几张纸,被灌入的风吹动,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好像都是画啊。 ”温祈拣出几张没烧干净的碎片,放在地上拼拼凑凑,不过什么也没看出来。 于是她将注意力重新转到那本册子上,拈起书封的一角,抖落干净上面的纸灰,然后随手翻开一页。 然后啪地一下猛然合上。 坏了,这图烫手!“如何?可有线索?”谢迎原本是站在门口,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反应,幽幽地问道,同时脚步声逐渐靠近,最终在她身后停下。 一只冷白如玉的手擦过温祈耳侧,探向那本册子。 “啊,别动!”温祈心头陡然一惊,条件发射地抓着册子往旁边避开,结果动作太猛没稳住身体,差点一头栽到火盆里去。 好歹那只手临时改了方向,屈尊降贵地揪住了她的后脖领。 谢迎一时失笑,像拎小鸡崽那样把人提溜起来。 “现在站稳了没,阿愿姑娘?”“稳,稳了稳了,多谢侯爷仗义出手。 ”后颈处的温热感一触即分,温祈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磕磕巴巴地应声,同时悄摸把手背到身后,不留痕迹地把册子重新扔回火盆。 可惜这种小动作,终究是逃不过谢迎的法眼。 原本他也没这么想看,奈何温祈这一番操作,实在是把他的好奇心直接拉满。 于是他再度逼近了半步,作势要捡。 “侯爷!”温祈一把拽住他垂曳的袖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半是劝诫半是祈求地说道,“说真的,好歹留一双没看过的眼睛。 ”“这是……避火图,大庭广众的,有伤风化,实在是有伤风化,哈哈。 ”温祈说着尬笑两声,再对上谢迎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神,只觉得耳根烫得可怕。 正巧另一头承钊自己绕过屏风,晃悠到里间,看到桌上摆的东西,立刻扭头招呼道:“姑娘,来看这个!”“啊,就来!”温祈顿时像是看到了希望之光,逃命般蹿了过去。 便看到桌上是一只牡丹纹的烛台,像王江屋内的云纹烛台那般,端端正正地放着。 烛台底部压着一封用蜡封口的信,上面用端方的笔触写着三个字。 认罪书。 里面的内容也相当简洁明了。 三年前,夜伯山与关玖儿两情相悦,本已约定好为其赎身,没想到却突然听到了她的死讯。 一番调查之下,才发现关玖儿原是被朱大富、王江和段泰三人合谋害死。 夜伯山暗中谋划了三年,这才以画师的身份,得到段泰的赏识,从而得以接近三人,找到为所爱报仇的机会。 他用烛台刺死了王江和朱大富,又将段泰折磨濒死,最后把人吊在了枯井之中。 杀人过程与温祈之前推测的并无二致,但她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自己无意中忽视了些什么,但偏偏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所以他现在是跑了?!”承钊扭头就往外走,“姑娘放心,我这就带人去找。 城门还封着,他铁定跑不出去!”“……不必了。 ”温祈收起信纸,摇头制止了他。 “夜伯山沉寂三年大仇得报,便再无苟活下去的动力了。 便在周边找找吧,或许能找到他的尸首。 ”暗卫的效率极高,半盏茶不到,便在数百米外的野庙里发现了夜伯山。 人果真已经死了,而且死状相当惨烈,甚至让温祈一时间有些不适。 她站在庙门外,沉默地看着那具跪俯在佛龛前的尸首。 被斩断的右臂浸在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泊里,微蜷的掌心里,捏着半截被折断的画笔。 画笔的另一半,则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至于佛龛。 也许本就是空的,又或者原本供奉的神像被他扔了。 总之现在挂在那儿的,是一幅纸张微微泛黄的画。 不同于留在案发现场的那三幅,笔触尚且有些稚嫩和生涩,还有些不太明显的涂改痕迹,不过画面里的关玖儿看起来要更加灵动。 换句话说,像个活生生的人。 画上的人垂眼拈花,视线却像是跃出了纸张的隔阂,带着莫名的悲悯,落在下方跪伏的夜伯山身上。 温祈只觉得心口堵得慌,不堪重负地长叹口气,刚准备说些什么,便听到旁边的谢迎淡然下令:“人犯既已归案,通知县衙,敛尸吧。 ”语调波澜不惊,显然没有受到任何触动。 温祈甚至有种错觉,他没有当场嘲讽两句傻缺玩意儿,已经算是所剩无几的良心在苟延残喘,发光发热。 有生以来头一次破案,就是这种连环命案。 温祈一直到夜伯山的尸体被带走,都还有些精神恍惚。 直到吃瓜系统上线的提示音响起,拉回了她飘忽不定的思绪。 【支线任务1:县令之死】【支线任务2:王江之死】【支线任务3:段泰之死】【主要嫌疑人夜伯山已归案,请宿主确认是否提交案情报告?】温祈没想到居然还有提交案情报告这一茬。 她情真意切地发出质问:“吃瓜系统还有这种跨界功能呢?”似乎是被她稳住了,系统界面有些信号不良地闪了闪,然后顺势把案情报告四个字,改成了吃瓜详情。 【万物皆可吃瓜哦宿主。 】【请宿主再次确认是否提交吃瓜详情,提交完成后即刻进行吃瓜值结算。 】温祈被这种不要脸的无赖行径震惊到了,然而无可奈何。 好在系统输入不过就是一个念头间的事情,她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刚准备提交。 正巧听到承钊在跟同僚争论,夜伯山到底更恨哪个。 “绝对不是王江吧!一击毙命,他对自己都远比对王江狠。 ”“杀人不过头点地,段泰死得才叫惨,便是天牢里,也没见到真被吓死的人啊!”“要我说还得是朱大富。 ”承钊头头是道地分析着,“用烛台捅完了还不够,还得再补一下,这都够死两趟的了,你说得有多恨。 ”不对!温祈两眼一亮,只觉得脑海里灵光闪过,她知道自己忽视掉什么了!按照之前的验尸结果,朱大富脖子上的刀痕是死后伤。 他不会复活,凶手没必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杀他两次,所以只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致命伤。 也就是疑似烛台的锐器刺伤。 若朱大富是第一个死者,凶手为了掩人耳目,避免打草惊蛇,这么做无可厚非。 但事实是他已经率先用烛台刺死了王江,甚至极具挑衅性地把凶器留在了现场。 那么只有一种最为合理的解释。 刀伤是幌子,烛台更是误导。 王江死于那只龙纹烛台不假,但朱大富绝对不是!也就意味着……“系统,取消提交,这还不是真相!”与此同时,她快步向谢迎跑去:“侯爷留步!”谢迎闻言脚步微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怎么,阿愿姑娘这是来讨赏的?”“赏不赏的姑且等结案再说!”温祈感觉自己的脑细胞从来没有如此活跃过,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席卷她全身,远甚于她挖出顶流塌房大瓜时的满足感,直冲天灵盖,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异常亢奋。 “夜伯山绝对不是所有案件的凶手!还有一个人……至少一个人隐藏在背后,或许就是他谋划了整个局!三人之死也好,夜伯山的自尽也好,他在隐藏他自己,还有关玖儿的死亡真相!”温祈的语速极快,甚至因为思绪的快速跳转,听起来有些语无伦次。 但谢迎并没有打断她,只是沉静地注视着她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睛。 温祈似乎是被他的波澜不惊感染到了,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摆脱那种异常活跃的状态,暂时冷静下来。 然后她最终做了总结。 “案子还没破,侯爷,还不能急着给夜伯山定罪,哪怕他已经死了。 ”“剩下的人既然与关玖儿有关,揽月楼有一定还有没挖出的线索。 甚至可以大胆推测,他就在揽月楼。 ”“我会再去问问老鸨丽娘和抚月姑娘,如果……”“阿愿姑娘。 ”谢迎突然开口,冷声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他眉心微拧,摆明了一副耐心告罄的模样:“或许你对本侯有些误解。 命案也好,真凶也好,不过是场闹剧,本侯不在乎这些,只是恰好死了个县令,本侯又恰好路过,需要有个交代。 ”他示意温祈去看夜伯山被抬走的尸体,再度加重了语调,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交代。 ”……闹剧?牵扯了五条人命的闹剧?温祈一时有些语塞,她头一次如此靠近,又如此认真地审度着面前这位养尊处优的侯爷。 可惜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叫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温祈有些泄力地沉下肩膀,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后,深深躬身拱手。 “侯爷有侯爷的交代,我却要找我的真相。 ”她像是赌着一口气,无关乎吃瓜值,而是出于身为记者,想要挖掘真相的职业本能。 “民女多有僭越,谢侯爷不杀之恩。 ”她再度一拜,随即转身往揽月楼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几步,身后却骤然响起谢迎那掺了冰碴般的冷冽声音。 “阿愿姑娘。 ”“你还有三天并五个时辰。 ” 抚月 揽月楼。 虽说县衙已下令解封,被扣留审问的一干人等也都放了回来。 但因命案之事,楼里的生意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原本应是生意红火的时点,如今却门可罗雀。 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从手头溜走,丽娘揪心得要命,急哄哄地招呼姑娘们到门口揽客。 “帕子甩起来,腰扭起来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恨不得亲身上阵,结果动作幅度太大,冷不丁闪了腰,一连往后踉跄几步,正好跟温祈撞了个满怀。 “嘶——我说哪个不长眼的玩意儿……”丽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没等站稳就破口大骂起来,结果扭头看到温祈的脸,瞬间噤声,无比丝滑地换了切换成谄媚笑脸。 “啊呀,阿愿姑娘!”她熟稔地挽起温祈的手,紧接着越凑越近,近到能够看清她脸上层层堆砌的脂粉,正随着肌肉抖动扑簌簌往下掉落。 “你看你,怎么过来也不说上一声?现在谁不知道啊,阿愿姑娘替侯爷办事,现在可是侯爷面前说一不二的大红人!”温祈还有事要问她,干脆顺着她的话口,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破案实属保命之举,迫于无奈罢了,别人不清楚真相,丽娘您还不明白吗?至于侯爷,更是高不可攀的贵人,此番不过是临时起意,找个能解闷的玩意儿,又岂能真的奢望他垂怜?”丽娘像是被说到了心坎上,满是疼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此言倒是不假,不过……”她话锋突然一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我听闻这连环血案告破,凶手已然落网?还请透句口风,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呀?”丽娘平日里接触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并不奇怪。 温祈转念一想,假装谨慎地往四周看了看,几番欲言又止之后,同样低声道:“此处人多口杂,不如进去再说?”“啊,对!你看我这脑子!”丽娘拍着脑袋连连称是,顿时生意也不顾了,拉着温祈一路走到后院无人处:“此地偏僻清净,断然没有外人了!阿愿姑娘,便告诉我吧,这消息一日不出,我这揽月楼的生意,便一日做不下去啊!”“此事本也算不得秘密,提前告知罢了。 ”温祈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在说话的同时,仔细观察的丽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凶手先杀朱县令,又杀王江与段泰,已在今日于城南野庙处伏诛。 ”丽娘听得脸色一紧又一紧,直到最后听到伏诛二字,拍着胸口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死了好,死了才好,这等心狠手辣的畜生!既然如此,想必也与我揽月楼无半分关系了!实在是运气不好,偏生那日朱大人歇在这里!”“这话……倒是只对了一半。 ”温祈不紧不慢地给她泼了盆冷水,“真要论起来,揽月楼怕是脱不开干系。 ”“凶手在杀人后,分别留下三幅关玖儿的画像,认罪书上又白纸黑字地写着,杀机乃是为关玖儿报仇。 而这关玖儿,好巧不巧,正是你揽月楼三年前病故的花魁。 ”“啊?!”丽娘两眼猛然一黑,差点一时脱力栽倒在地,“这,这不可能啊?这怎么会呢?!”她嘴唇颤抖地不断重复着,似是在质问温祈,又像是喃喃自语。 温祈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盯着她目光发直的眼睛,继续加码:“凶手名为夜伯山,乃是段泰身边的画师。 据他所说,三年前便于关玖儿两情相悦,只待赎身……可关玖儿却死了。 ”“丽娘,回答我。 ”“当初的关玖儿,当真是病故吗?”短短一句话,却好像骤然戳到了丽娘的逆鳞。 她瞬间变得歇斯底里起来,猛地退后,甩开温祈的手:“一派胡言!当真是一派胡言!她当然是病死的,难不成还能是我害死的吗?!”“什么两情相悦,什么赎身,更是胡扯中的胡扯!他夜伯山算个什么东西?!当初被轰出去还不够,仗着给楼里画过两幅破画,什么人都敢肖想!”温祈此番只想验证一些猜测,没打算把事情闹大。 眼看她情绪越发失控,便温声开口宽慰道:“凶手所言,定是不可尽信的,纵使在县衙堂审,也不会仅凭他一面之词。 ”“不过照你刚才的意思,他竟还做过揽月楼的画师?”丽娘也逐渐冷静下来,只是像受了天大的冤屈,尚有些忿忿不平地哼道:“就多余赏他那口饭吃,竟养出这么个恩将仇报的货色。 当年倒是还做过几件人事,弄了个什么百美图,画还在呢,就收在库房,要看我便拿来给你。 ”温祈没想到还能有意外之喜,连忙点头道:“那便有劳。 ”所谓百美图,其实是画着揽月楼里所有姑娘的一幅长卷。 不过显然已经许久没有打开过,卷起的画轴表面已经落上了厚厚一层灰。 “还要再等等。 ”丽娘摆弄着系带,却许久都没有解开,最后耐心告罄,啐道,“解又解不开,又是劳什子的把戏,连个系带都要玩出花来!”“系带?”温祈好奇地把画轴接过来。 毕竟头一次关键物触发功能,就是系带有血的美人图,很难不印象深刻。 最初她还有些在意,为什么系带会被绞断,不过随着后面接连两具尸体的出现,她的注意力逐渐被画本身吸引走,而不再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线索。 但现在问题似乎得到了解答。 “这是夜伯山的系法?”丽娘点头:“除了他,谁有心思玩这种花花肠子,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温祈没应声,低头研究着绳结。 明明不是死扣,但若是胡乱去解,只会越绕越紧。 而只要掌握了解法,随手一拽便能轻易打开。 “诶?这就开了?!”丽娘一脸愕然,紧接着满是讨好地夸赞道,“阿愿姑娘果真蕙质兰心,不愧是能帮侯爷破案的人!”明明前一秒还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温祈默默吐槽,顺手将绳结恢复原样:“这画,方便让我带走吗?”“方便,当然方便!”丽娘大方摆手,“这整个库房里的东西,只要看上随便拿!”温祈对剩下这些碎布头实在不感兴趣,谢绝了丽娘的好意,刚准备再让她带自己去见见抚月。 却听库房门外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丽妈妈何时如此大方,好歹也让我换个新的琵琶。 那等晦气的死人之物,我可已用三年有余了。 ”当着温祈的面,被人猝不及防揭了老底,丽娘脸上简直红得能透过胭脂。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那琵琶可是大师遗作,千金难买!”丽娘梗着脖子为自己辩白,又像是急着岔开话题一般,扯着温祈的袖子,把她拽到来人面前,“你应是尚未见过的,她便是抚月,我这揽月楼正儿八经的台柱子!”抚月。 温祈确实是头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可令百花失色的花魁。 平心而论,传闻不假。 着实仪态万千,媚骨天成。 “阿愿姑娘为保众人之命,敢在侯爷面前挺身而出,揽下破案之事,抚月虽未亲眼所见,却也钦佩异常。 ”抚月说罢,便屈身盈盈一拜,一双翦水秋瞳脉脉地看向温祈,“不知可有幸邀姑娘一叙?”朱大富身死,抚月自然也换了房间住。 屋内摆设倒是都差不多,温祈进门的第一眼,便看到了架子上所谓大师遗作的琵琶。 做工确实精巧,但也够不上千金难买的等次,更何况看起来已经有不少年头,哪怕精心维护,也依旧不可避免地留下几道划痕。 注意到她的视线,抚月有些忍俊不禁:“丽妈妈贯来视财如命,不过这琵琶,音色倒确实不错。 ”“关玖儿曾用过?”温祈开门见山地问道。 似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抚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惶然,随即点头:“是她。 ”温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得到答案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拉开凳子,在抚月对面坐下,接过她倒给自己的茶水,刚准备道谢,却在目光划过她发间时,陡然顿住。 鲜红边框的系统弹窗在眼前亮起。 【物品:素簪】【今日传闻:好簪不事二主,此簪一主一主又一主。 】“怎么了?”抚月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发间,训练有素的笑容倒是连弧度都分毫未变,“阿愿姑娘这么盯着我,可是有何处不妥么?”“……无事,只是觉得你今日打扮如此素雅,倒是与我想象中截然不同。 ”温祈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波澜,语气依旧保持着云淡风轻,却是借着饮茶的动作,垂眸掩住眼底汹涌的情绪。 抚月没在意她的短暂的停顿,闻言倒是掩唇轻笑出声:“若是与他人一般花枝招展,那岂不是落了俗套?男人可都是贱骨头,你越是不同,他越是抓心挠肝地想。 ”“对了,我看这幅画你抓了半晌都不曾放下,又是特意去库房取的,可是有什么不同之处,才让你如此在意?”温祈顶着她探寻的视线,顺手把画轴放在桌上:“说来不怕你笑话,从未听过什么百美图,想必是个稀罕玩意,本想着再讨好讨好侯爷。 ”她单手托着下巴,满是幽怨地长叹一声,“好歹也给我个一飞冲天的机会。 ”“只可惜我跟这东西无缘。 ”温祈用余光打量着抚月的反应,抬手把画往对面戳了戳,“竟是连系带都解不开。 果然做人还是不能痴心妄想。 ”“竟有此事?”抚月惊讶的神情不似作伪,难掩好奇地拿过画轴,闷着头研究半晌,最终还是泄气地放了回去:“果真不行,此结巧妙,倒是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温祈没有应声,目光随着那只柔弱无骨的手,一路落到桌面上。 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问道:“那若是割断它呢?”抚月笑容微滞,似是没有听清她的话:“……什么?”“没什么,时候不早,我便先行离开,不打扰姑娘休养了。 ”温祈摇了摇头,起身请辞,直到走到门口,却突然被抚月叫住。 “忘在这儿了,你的画。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落在温祈耳中,却莫名多了些许阴冷。 温祈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与我无缘,便送予姑娘吧。 ” 成何体统 温祈思绪繁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栈的。 关于簪子的信息始终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寥寥数语,却向她揭露了最后隐藏的真相。 杀死朱大富的凶器,不是烛台而是簪子,因此才需要第二道刀伤的掩饰。 美人图出自夜伯山之手不假,但在揽月楼里动手的却是抚月。 她解不开夜伯山独有的绳结,于是直接绞断了系带,却不慎留下血渍。 菱角做为伺候她的婢女,平日就歇息在厨娘的偏房,因此对抚月来说,得知厨娘的动向,趁机拿到菜刀并不是什么难事。 唯一想不通的,是她为什么要嫁祸于原主。 至于簪子。 当天在屋内并没有找到簪子,否则不会轻易洗脱抚月的嫌疑。 而她当时确实是昏过去不假,那么这簪子……应当在丽娘手里。 看她今日的反应,想必已经猜出簪子与凶案有关,但并不知道凶手是谁。 又拿不稳已经查出多少线索,怕被牵连,这才找自己旁敲侧击。 而她掩饰的手段。 温祈想到那次显示异常的关键物触发。 便是那支不协调的牡丹花簪。 这场连环凶案的真相至此已经完全揭开,支线任务全部完成,但她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关玖儿之死的真相,还有她与夜伯山的关系,她与抚月的关系。 未解开的问题始终纠缠着她,让她越发有种抓心挠肝的感觉。 “阿愿姑娘?阿愿姑娘!”突然响起的呼喊声,让她从胡思乱想中解脱出来。 循声看去,才发现是承钊蹲在窗外的树杈上,笑吟吟地从怀里掏出件东西,手腕一抖,便又稳又准地甩到桌面上。 包在外层的布在巧劲下被掀开一角,漏出里面略有破损的软皮书册。 竟是一套曲谱。 温祈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不解地看着承钊,还没等问出口,便听他抢先解释道:“是侯爷的授意。 ”承钊比划了个翻找的动作,“谁能想到那破屋子还有个夹层呢。 ”夜伯山的东西?温祈取出曲谱,下意识地开启最后一次关键物触发功能。 果不其然,红边的弹窗再度亮起。 【物品:琵琶曲谱】【今日传闻:滴,好人卡。 】所以这是夜伯山原本要送给关玖儿的,但是被拒绝了?这么看来,丽娘说的倒是不假,二者确实并无私情,顶多算夜伯山单相思啊!倒是抚月,不声不响地继承了她的琵琶和簪子,又充满报复性意味地用关玖儿的簪子杀了朱大富。 再结合朱大富的“特殊癖好”,还有段泰身上不合时宜的龟甲缚,以及对王江濒死挣扎的全然漠视。 真相逐步搭建,这场手段残忍至极的连环血案,是针对将关玖儿凌虐至死的凶手,所展开的疯狂报复。 既然如此……还剩下一个,还有一个绝对逃不开的人。 老鸨丽娘!思路骤然清晰,温祈有些急迫地看向承钊:“侯爷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承钊被她过于热切的态度惊了一下,没吱声,只是抬手指了指她的门外。 然后便听谢迎极具个人特色的冷嗤声隔着门板传来:“区区琴谱便如此孟浪,成何体统。 ”温祈:“……”激动的情绪瞬间消退,她面无表情地拉开门,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还回去一声冷嗤。 “堂堂侯爷,学什么不好学听墙角,成何体统。 ”察觉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的无形杀气,承钊识趣地遁了,甚至还贴心掩上了窗户。 谢迎被她一句话气得够呛,结果还没来得及怼回去,便见温祈的表情骤然松懈下来,摆出一脸得体却莫名勾人的笑容,用柔得仿佛能滴出水的声音道:“多谢侯爷好意,曲谱可实在是帮大忙啦!”谢迎脸上难得浮起怔愣的表情,一口气在胸口堵得不上不下。 “你……咳。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视线,“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那还有另一件小事,可否再拜托侯爷?”温祈趁热打铁,抢在谢迎开口应答前,连珠炮一般先说完自己的计划:“另一个凶手已有眉目,我敢确定就在揽月楼中,只是人证物证皆无,空口无凭。 但她既是为关玖儿报仇,有一个目标尚且活着,必然还会动手。 ”“老鸨?”谢迎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你是要抓个现行?”“如今正是风口浪尖,她不动手,我便逼她动手。 侯爷可知如何快速摧毁一个人的理智?”温祈一脸人畜无害地笑道:“波及她在乎的东西。 ”是夜。 暴雨来得突然,狂风肆虐。 更夫顶着雨幕哆哆嗦嗦地往前走,抬眼间却陡然看到正前方不远处,站着个身形伶仃的红衣女子。 她单手撑着柄素白的油纸伞,伞沿压得极低,几乎完全掩住的眉眼,只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颌。 狂风的呼啸声中,似乎夹杂了些悲戚的呜咽。 更夫咽了咽唾沫,壮着胆子缓步靠近:“……姑娘?”“姑娘?”许久没有回应。 红衣衣摆在狂风暴雨中猎猎作响,倒映在女子脚下的水洼里,像是蜿蜒流淌的血。 更夫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迟迟不敢靠近。 却突然听到格外清脆的笑声响起,女子骤然掀起伞沿。 现出一张昳丽到不似活人的脸。 雷声轰然在天边炸响。 “你看到我了?”幽幽的声音飘散在雨幕里,只剩些缥缈的尾音,被风裹挟着落在更夫的耳朵里。 昏过去的瞬间,他依稀看到那女子陡然凑近的脸,似乎有什么塞进了自己怀里,随即耳边响起半句若有似无的质问:“郎君啊,你看我美吗?”……温祈这一觉睡得甚好,直接睡过了中午,以至于醒来的时候,都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恍惚了许久,直到耳边传来吃瓜系统的提醒音。 【今日传闻:抚月今日心情甚好,奏了最爱的琵琶曲。 】承钊得了谢迎的吩咐,一早就守在窗外。 此时终于听到动静,立刻往窗棱上掷了几颗小石子,吸引温祈的注意。 “阿愿姑娘!”窗户刚一打开,他便满脸兴奋地勾着树杈跳进来,“如你昨日所说,如今画妖索命的流言已经传得满声风雨了!”“我们又趁乱收买了几个说书先生,只说那画妖是凝结了关玖儿的怨气所生,专门奔着曾经的恩客去。 现在揽月楼已是人人自危,那老鸨还要死要活地报官,直接被侯爷打了出去!”“阿愿姑娘,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听说有个更夫,非说自己亲眼见到了画妖,甚至连画像都拿出来了!”面对承钊充满求知欲的视线,温祈沉默半晌,最终莫深如讳地说道:“人嘛,最强的总是脑补能力。 ”本来她也只是想碰碰运气,万一能随机挑选到幸运群众,加强下流言传播效果也是好的。 没成想大半夜竟然下起了暴雨。 氛围都到那儿了,简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不好好利用一下,她都得唾弃自己。 只是没想到更夫胆子那么小,居然真的吓晕了过去。 她还好心帮忙做了急救,等人快醒才走。 至于那幅画,自然是关玖儿的画像,只不过被她特意处理过,模糊了脸。 “还有命案已破,侯爷下午便出城的消息也已经传出去了。 只是这样,凶手真的会选在今夜动手吗?”“此处毗邻京城,新的县令不日便会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除了这等命案,揽月楼是否还能开下去,尚且未知。 ”“侯爷还在一日,便依旧是风口浪尖,她不敢动手。 新县令上任,她便再无机会动手。 再加上此番画妖流言隐指关玖儿,难保有人会挖出她死亡的不堪真相。 ”“她忍不住的。 ”承钊听得啧啧称赞,忍不住道:“此案告破,姑娘是首功,定能向侯爷讨个赏,不论如何,都够得上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承钊的身份,按理不会主动说这种话。 温祈猜这多半是谢迎的意思,不过是借承钊之口来试探。 于是哀婉地垂下视线,叹道:“我生来命途多舛,否则也不至于家破人亡,沦落到这番卖身为奴的地步。 若非得侯爷垂怜,便在两天前,我已被当做杀人凶手斩首示众了。 救命已是大恩,大恩未报,又有何脸面,去谈什么讨赏,要什么后半生的衣食无忧。 ”“我见侯爷,如地上尘望天上星,如黯黯萤火望皎皎日月。 若是三生有幸,能侍奉左右,便也……便也死而无憾了。 ”温祈说得自己都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实在继续不下去,借着挽袖拭泪的动作,遮掩住自己越发控制不住的扭曲表情。 承钊只看到她不住颤抖的瘦削肩膀。 整个人感动到无以复加,郑重其事地允诺道:“姑娘放心,侯爷定会明了您的心意!”然后歘地腾跃离去,只留下半道模糊的残影。 温祈不太明白他要怎么让谢迎明了。 反正左右不过彩虹屁,自己都吹得这么情真意切了,总不至于半句好话都落不到吧?不过说到谢迎,除了激活关键人物时,弹出来一次没什么卵用的人物逸闻,后面好像就再也没更新过信息。 “系统系统,这是根据什么来解锁的?好感度吗?”她在脑海里敲敲系统。 【吃瓜系统不具备好感度检测模块,功能解锁均请使用吃瓜值哦宿主。 】温祈看了眼自己负二十的吃瓜值余额,沉默了。 谢邀,自己也并没有那么好奇谢迎的逸闻。 眼看着时间不早,做戏做全套,她收拾收拾,打算再去丽娘那里添一把火。 相较于昨天的无人问津,今日的揽月楼前,简直是热闹透顶,只不过大多是为了画妖流言而来。 昨夜的更夫站在最显眼的高处,描述着自己见到“画妖”的情景,还不忘展示着手里面容模糊的美人图,说得唾沫横飞。 “毋庸置疑,画妖是个美人!顶级的大美人!”他信誓旦旦地说道,“等净化完怨气,她说不定就能成仙啦!我等凡人又怎么配看到仙人的样貌呢?因此这画像才是这样的!”温祈凑在人群里,听着他正儿八经地胡扯。 可太有信念感了。 说实话,要不是这一切都是她在主导,说不定真就信了。 她贴着边绕进大门半掩的揽月楼,刚进门,便看到满脸疲惫不堪的丽娘。 “这是怎么回事?”她故作惊讶地问道,“案子不是破了吗?我怎么还听他们说什么……画妖索命?”“嗨呀,谁知道这是哪个遭瘟的,胡扯八道!”丽娘简直都快哭了,“还说什么画妖乃关玖儿怨气所化,就是来索命的!我去县衙报官,可这县衙也不管!说什么侯爷今天便要离城,天大的事也等送走这尊佛爷再说!”“关玖儿?可关玖儿不是病死的吗?又哪儿来什么怨气啊。 ”温祈再度明知故问,又状似无意的猜测着,“要按照这种说法,先是朱县令,然后是王江和段泰两位老爷。 最大的三个恩客都死了,那接下来……”温祈掰着指头数了半天,最后恍然大悟般道:“那就该到您了呀?!”丽娘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怎……怎么会,尽胡说。 我对她如此好!吃喝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我把她当小姐供!不就是让她陪陪人吗,那也是她应该做的!就算真是关玖儿索命,她……她又凭什么索我的命!”她像是被自己说服了,越发显得理直气壮起来,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让人信服。 “阿愿,阿愿你不是会查案吗?”她挤出个谄媚的笑容来,顺手拨下腕上的玉镯,塞到温祈手里,“你帮丽娘我查查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是谁在跟我揽月楼过不去?这一个命案搞的人心惶惶,我们这楼里的姑娘可都要开张吃饭的呀!”温祈眨眨眼,笑着把玉镯推回去。 “这就说笑了。 可这案子不是昨日便破了吗?凶手夜伯山已死,案子已结。 可这鬼神之事……”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刻意放轻声音。 然后凑近丽娘耳边,如同梦呓般一字一顿道:“活人可管不了啊。 ” 夜半不怕鬼敲门 话音未落。 丽娘脸上堆砌的笑容便尽数剥离。 她有些颓然地蜷缩在椅子里,就像被魇住一般,嘴唇翕张半晌,最终却只是疲惫不堪地落下一句:“今日歇停,你走吧。 ”点到为止,温祈不再多言,向她拜别后,重新回到客栈。 刚推开屋门,便看到刚被大张旗鼓送出城去的谢迎。 这客房本就不大,又塞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摆设。 堂堂厉阍侯搬着凳子,满脸憋屈地坐在逼仄角落里,倒是显出一种诙谐的反差感。 只见他端着杯早已失温的茶,指腹用力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早已等到耐心告罄。 陡然间听到温祈进门的动静,几乎是立刻便抬眼起身。 茶杯不轻不重地落在桌面上,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他愠怒的冷冽声音:“你还知道回来?!”所以这是在……查岗?温祈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顶着那道难以忽视的质询眼神,竟莫名生出一丝心虚。 然后转念一想。 不对啊,难道不是他不请自来,现在又倒打一耙么!她自认有理,腰杆子瞬间就硬了起来,不闪不避正迎上谢迎的视线,幽幽道:“这话难道不该我来问么?要是没记错的话,侯爷应已出城半个时辰有余。 ”谢迎出城的阵仗极大,县丞李涛亲自牵马相送,众目睽睽之下,自是做不了假。 在温祈的计划里,也不过是借他离开的消息炒作一番,并没打算真的牵扯到他。 而承钊作为被指派给她的暗卫,自然会留下配合,因此只要有他在,也不必担心过后追不上谢迎。 但看目前的状况。 这货显然是甩开大部队,孤身一人悄摸回来了。 而且多半连承钊都没通知。 否则也不至于沦落到,缩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连口热茶都喝不上的地步。 简直幻视离家出走的大龄叛逆儿童。 还怪可怜的。 这么想着,温祈按捺住心底的无语,主动给人找了个台阶下。 “我知晓侯爷爱民如子,此番命案牵连甚广,自是要亲眼盯着才放心。 只是侯爷您毕竟身份矜贵,又怎敢让您如此以身涉险。 ”这听起来倒像句人话。 谢迎暗暗赞许,干脆也顺坡下驴揭过这一茬,云淡风轻地负手道:“你自按计划行事,不必顾及本侯。 若真能如你所言,擒获真凶,本侯自然也不吝赏赐,至少足以保你这一生衣食无忧。 ”类似的发言,温祈前不久刚在承钊那里听过。 只不过现在当着谢迎本人的面,再给她十层脸皮,也没办法忍住羞耻,重复一段彩虹屁。 只能矜持点头:“这都是我活该做的。 ”……夜半。 揽月楼内,丽娘几次三番从噩梦中惊醒,便再也睡不着了。 冷汗浸透了寝衣,布料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像是从梦境中延伸出来的鬼手,如俎附骨,始终纠缠着她不放。 屋内的烛火早就灭了,好在月色尚明,隔窗透进来些许光亮,不至于漆黑一片。 丽娘仰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盯着床帐上的刺绣纹路。 一整天胡思乱想,已经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但她的神经依旧不受控地紧绷着,提心吊胆地捕捉着周遭的任何风吹草动。 理智在疯狂叫嚣,她本不该轻信这所谓的鬼神之说,更遑论画妖索命这等可笑的流言。 但外面传得太真了。 她见过更夫手里的画,纵使面容模糊,但依旧一眼便能辨认出,那就是关玖儿。 画中人在她梦里变得格外扭曲,又与记忆里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逐渐重合在一起。 关玖儿死不瞑目。 她记得那双带着怨毒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把他们所有人都铭心刻骨地记住,又像是在哀嚎——“我死得好惨啊。 ”缥缈的声音融在风里,像在是幻听。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原本虚掩的窗子陡然被风吹开,伴随着惯性,重重地砸在墙上。 丽娘顿时浑身僵住,裹着被子等了许久,这才战战兢兢地下床关窗。 好在什么都没发生。 呼啸的狂风再度被隔绝在窗外,屋内重新归于平静。 这种平静让人莫名心安,丽娘稍微松了口气,转身回床……却见床边伫立着一道形销骨立的影子。 它带着满身淋漓血痕,从喉咙里挤出雌雄莫辨的桀桀怪笑,几乎是瞬间便闪身至丽娘面前。 “——还我命来!”只听一声刺耳尖啸。 灰白一片的手屈指成爪,死死扣住她的脖颈,巨力将她整个掀翻在地。 丽娘眼前轰然一黑,紧接着便彻底昏死过去。 “完啦,好像真没气了?!”眼看着人彻底没了动静,承钊慌里慌张地撩开头发,并指去探脉搏,确定平稳如常后,这才放下心来。 随即他脱下身上裹着的白布,三下五除二把丽娘打包提溜起来,推开窗,探头往外低声招呼。 “阿愿姑娘,阿愿姑娘!”温祈蹲在树上跟他比了个手势,随即便顺着树杈往窗子那边小心挪动。 等丽娘被送出屋外,她也差不多挪到了极限位置,让承钊搭了把手,正好能攀着窗框爬进屋内。 “姑娘万事小心,我去去就回!”承钊嘱咐一句,便马不停蹄地往县衙赶去。 至于温祈,在屋里环视一圈后,随手披上丽娘的外袍,合衣往床上一躺。 只等引蛇出洞。 她并没有等太久,甚至比她预料得还要更早,承钊刚把丽娘带走没一会儿,门外走廊便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丽妈妈,您醒着吗?”抚月隔着门板柔声问道,“我好像听到玖儿姐的声音,您看到她了吗?”自然没有得到回应。 不过抚月倒也并不在乎,自说自话地推门而入,语气里多少带了些平静的疯感。 “我倒也羡慕你们,这三年来,我竟从不曾梦到过玖儿姐,也罢,许是嫌恶我身子污秽。 ”“丽妈妈,您醒着吧?可别想瞒过我的眼睛。 说来,那日您便也是如此装睡的吗?”抚月说着便轻笑起来。 她靠坐在床沿上,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追忆里,甚至都不曾注意到,床上躺着的已经换了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抚月身上的脂粉香味,温祈始终保持背对着她,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 至于抚月,倒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如数家珍般,阐述着自己对每个人的报复计划。 关玖儿被朱大富三人凌虐至死,这件事与温祈分析得相差无几。 至于夜伯山,他一厢情愿地贪恋着关玖儿,却也正是因为他的画,才把关玖儿推到朱大富三人的视线当中。 抚月谋划了三年,在这三年里不断给夜伯山洗脑,强化着他对关玖儿的贪恋与愧疚,构建出一份足够扭曲的爱意。 最终促成这场自我献祭式的谋杀。 “丽妈妈,或许你后悔在那日替我藏下血簪吗?”抚月问道,“我也因此一度想过,你是否已经心有悔意,我究竟要不要放过你的命。 ”“不过……可惜啊。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甚至没认出来,那本是玖儿姐的簪子。 ”“你保下我,竟是真的以为我不是凶手,你要保住你未来的财路。 ”长长地叹了口气,抚月就此沉默下来。 久到温祈开始怀疑,她究竟是不是真的要动手时。 一只带着彻骨寒意的手悄然落到颈侧。 脂粉香味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住,余光瞥见关玖儿纤长手指上缠绕的琵琶弦,温祈在她勒住自己的脖子之前,就势往旁边一滚。 “是你?”在看清她的瞬间,抚月动作一滞,脸色骤然变得阴冷起来。 “怎么是你?!丽娘呢?!丽娘在哪儿?!”她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出离愤怒让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 “又是你坏我好事,又是你又是你!我当初就不该留手!我当时就该一并杀了你!”琵琶弦已然无用,抚月干脆拔下发间的素簪,双目赤红地朝着温祈狠狠戳去。 温祈一个躲闪不及,被刻意磨尖的簪子蹭破了颈侧。 血腥味混杂着脂粉香味萦绕在鼻尖,却没有传来预料之中的刺痛。 她这才惊觉,抚月身上的味道有问题!这特么是麻药!“终于发现了?”抚月莞尔笑道,下手的动作却半点都不含糊。 随着药效逐渐被激发,温祈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抚月逼近,手起簪落。 却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抚月直接被连人带簪踹出去好远,紧接着温祈腰间一紧,丝滑落进氤氲着淡淡冷香的怀抱中。 似乎……不像是承钊?药香作用下,温祈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觉得自己掌心抵着的地方,肌肉紧实手感甚好,于是尊崇本能地捏了捏。 果真软弹。 然后便听上方传来咬牙切齿的警告:“给本侯适可而止!”温祈:“……”是谢迎啊。 是谢迎也捏。 嘿嘿。 谢迎面色黑如锅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直接被气到手抖。 偏偏罪魁祸首仗着中了药,已经无知无觉地睡死过去。 承钊刚来就看到这么不可言传的场面,惶惶无助地缩在门口当人形背景板,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直到谢迎忍无可忍地斥道:“滚过来!”承钊条件反射地立正站直:“听侯爷吩咐!”其实也没什么好吩咐的。 谢迎本想让他先把温祈送回去,但转念一想,承钊年纪尚小,若是也不幸惨遭轻薄,着实不妥。 于是道:“看看地上人死了没,要是还剩口气在,就送去县衙。 ”承钊麻利动手,绑人绑到一半,又突然抬头问道:“那阿愿姑娘……”眼看着谢迎脸色又黑一度,果断改口,“必然随侯爷回去!” 审尸 温祈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被谁送回了客栈。 桌上留了张字条,字迹潇洒得一塌糊涂,又通篇是繁体,以至于她皱着眉头研究半天,只看懂了县衙两个字。 多半要审抚月的事。 昨夜也不知是中的什么药,药效甚强,她直到现在,脑袋都还一阵阵地抽痛,记忆更是一片混沌。 倒是还依稀有点印象,昏过去之前,确实是有人救下了自己。 算算时间,应当是承钊。 所以这字条也是承钊留的?她越分析越觉得合理,毕竟按照暗卫的工作性质,字写得稍许……如此难看也算情有可原。 她十分宽容地揣起纸条,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往县衙走。 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不对啊系统,今天的今日传闻呢?”【今日传闻试用次数已达上限,如需继续使用,请使用吃瓜值解锁正式版功能。 】【友情提示,宿主当前吃瓜值余额,负二十,请尽快提交支线任务。 】温祈:“……”淦,奸商!这是什么一瓜两卖吗?!她憋着一肚子火走到县衙,却见正门外人头攒动,百姓们尽数聚拢于此,踮着脚往里面张望着。 “看到没看到没?真是那厉阍侯,他要亲自审案?”“可他明明刚走啊,这是又杀了个回马枪?”“不是说要堂审画妖杀人案吗?这都快午时了,怎么还不开始!”“听说是要等什么关键证人过来?可那地上摆的,盖着白布是不是尸体啊!大白天也怪渗人的,这一出到底是弄什么把戏?”温祈的小身板,实在是挤不进人群,只能站在外围,倒是零零散散地听到不少消息。 信息量还挺大。 谢迎要亲自审案暂且不论,这所谓的关键证人……总不至于是自己吧?她自认为还没那么大面子,结果就在这时,胳膊冷不防被什么东西拽住,紧接着身体骤然腾空而起,等再回过神来,已经趴在县衙屋顶上了。 旁边还有一溜蹲得整整齐齐的暗卫。 温祈:“……”她低头看了看离地足有五六米的高度,默默往后缩了缩脚。 “我需要一个解释。 ”她转头,看向旁边默默不语只是一味收抓钩绳索的承钊,“歘地给我飞这儿来干嘛?”承钊把绑好的抓钩重新揣进怀里,低头没敢看她,有些心虚地揉了揉鼻尖。 “传侯爷令,姑娘,下头可就等你了。 ”“外头人多眼杂,不好引发骚动,委屈姑娘顺着这梯子爬下去,从内院绕行。 ”路线规划得倒是清晰。 温祈特意留意了一下,哪怕是刚才的空中飞人,也确实是避开了人群视线的。 内院也有小厮引路,刚从偏门进入公堂,便听耳边惊堂木骤然敲响:“证人已到,升堂!”八个捕快分立于两侧,杀威棒齐齐墩地而响。 “威——武——”高悬的正大光明牌匾下,谢迎神情顿敛,冷着声音正色道:“堂下可是受本侯指派,奉命查案的阿愿姑娘?”看着还挺像模像样,可惜问的是句实打实的废话。 温祈刚在堂下站定,上面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她没忍住腹诽起来,表面上倒是依旧保持恭谨,配合着谢迎,倾身见礼。 “民女阿愿,见过侯爷。 ”得到肯定回应,谢迎煞有其事地点头,又问:“既然如此,你身旁有尸体四具,可都识得?”四具尸体都从头到尾盖着白布,不过身形与死状都不尽相同,腐烂程度也有差异,倒是能轻易辨别身份。 温祈往旁边稍微瞅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答道:“尸体皆为我亲手所验,自然都认识。 ”“如此甚好。 ”谢迎慎重道,“那本官便好好审一审这番连环血案!”惊堂木再度“啪”的一声敲响,伴随着他肃穆庄重的声音:“来人,带人犯!”抚月一身囚衣被押送上堂,手腕与脚踝皆拖着沉重的铁锁,与平日里光彩照人的花魁形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围观的众人亦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 “竟然是她?!是揽月楼的花魁,抚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除非她就是画妖转生,否则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残害四个男人?!”“呸!看着就一脸狐媚子相,勾了男人的心魂,还得勾人家的命呢!”抚月对这些议论统统置若罔闻,沉默不言地垂首跪在那里,整个人透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诡异平静。 “罪妇抚月!”谢迎一句话让整个公堂骤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他开始义正言辞地宣读状纸:“四日前朱大富夜宿揽月楼,你趁其不备,用簪子将其刺死,又用刀伤掩盖致命之伤,并嫁祸于阿愿姑娘,是也不是?”抚月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所述无误,我认罪。 ”“你又教唆段家画师夜伯山,让其残杀王江与段泰二人,而后自杀,是也不是!”谢迎此言落下,瞬间满场哗然。 “什么?教唆杀人后自杀?这世上竟有这般骇人听闻的事情!”“错不了,这抚月定当是画妖无疑了!只有妖,才能有此等蛊惑人心的手段。 ”“难怪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女人竟如此蛇蝎心肠!可怕,可怕至极。 ”就连抚月本人也稍微有些怔愣。 她似乎没料到,不过短短三天时间,就已经查至这种程度,视线复杂地瞥了温祈一眼,颓然叹道:“所述无误,我认罪。 ”“那你于昨夜,欲杀揽月楼老鸨丽娘未遂,因此恼羞成怒,再度刺杀阿愿,幸而未遂,是也不是!”这句话说到后面,谢迎的语气里,不受控地带上了些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愤怒。 温祈倒是隐隐听出了些异样,抬眼偷瞟了他一下。 倒是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看不出异样。 不过……既然连这个都特意单独拿出来说,果然是觉得自己昨天擅自做主,玩了那出李代桃僵引蛇出洞,差点坏了事吧!更别说还差点因此错过今天的庭审!不愧是侯爷,心思深沉,下属的错处也不直接点明,而是用这种方式,叫人自己悟。 温祈自我感觉是悟透了,痛定思痛地作出决定,一会儿庭审完就主动滑跪认错。 好歹也保住那点岌岌可危的好感度……如果有的话。 另一边,抚月自知绝无可能脱罪,重重叩头拜道:“侯爷所言,皆是证据确凿,抚月身为罪人,辩无可辩,尽数认下。 ”美人垂泪,谢迎却半点都不为所动,态度漠然地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杀人偿命,你难逃一死。 判,罪妇抚月,杖三十,关押死牢,秋后问斩!”倒也算按律行事。 旁听的县丞李涛暗暗松了口气,眼看事情已了,总算有胆子上前刷一波存在感。 “侯爷,既然案情已判,现在又时候不早,您看是不是就先退堂?再说了,这么一大堆人围在县衙门口,实在是好说不好看哪?”“退堂?”谢迎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语气玩味,“本侯何时说要退堂?”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让李涛瞬间抖如筛糠,冷汗冒了一身。 “侯……侯爷。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尸体毕竟不能久放,何况还在公堂之上……”“此言甚是。 ”谢迎赞同道,随即话锋一转,惊堂木啪地敲响。 “那便抓紧时间,速审下一案吧。 ”下一案?温祈瞬间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满脸讶然地抬头看向他,一时间竟顾不得失态。 原本打算散去的百姓闻言,瞬间停下脚步。 “什么下一案?难道这抚月身上还有案子?!嘶,此女,恐怖如斯!”“看着也不像啊?再多案子,顶天也不过凌迟,反正都逃不过一死嘛。 ”“好像还有大戏,且再看看,再看看。 ”然后便见谢迎正襟危坐:“堂下凶犯朱大富,凶犯王江,凶犯段泰何在?!堂下证人,阿愿姑娘何在,揽月楼花魁抚月何在?!”接连两问掷地有声,竟一时间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抚月身体猛地一颤,满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再反应过来时,已然泪流满面。 直到温祈率先出声:“民女阿愿,拜见侯爷!”抚月这才如梦初醒般长跪于地,沉重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咚的闷响。 “罪妇抚月,无以为报,叩谢侯爷大恩!”谢迎坦然受了这一拜,恰在此时,两个暗卫押着惴惴不安的丽娘,穿过熙攘人群,走上公堂。 “回侯爷,揽月楼老鸨丽娘带到!”丽娘早听说要审案,但没想到有这么大的阵仗,顿时就慌慌张张地往地上一跪,哭道:“冤枉,冤枉啊侯爷!抚月是我揽月楼的人不假,但她杀人这事,我着实是半点不知啊!”温祈干咳一声,好心提醒她:“不是这事,这茬已经翻过去了。 ”丽娘刚哭了一半,鼻涕眼泪要掉不掉,闻言瞬间就尴尬了,满脸茫然地问道:“那……那还有啥事啊?我确实也一概不知啊!”谢迎没给她继续废话的时间,惊堂木一拍,瞬间全场噤声。 “既然皆已到齐……”他幽幽道,“三年前揽月楼花魁关玖儿身死一案。 ”“纵使凶手已死,本侯亦要当庭审尸!” 斩 审尸二字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却见谢迎依旧神情自若,竟真对着那几具尸体质问起来。 “朱大富,王江,段泰。 三年前,你们看到夜伯山所绘的美人图,因此对花魁关玖儿心生觊觎,于是找到老鸨丽娘,以势相迫,以利相诱,让她将人拱手奉上,可确有此事?”自然不可能有人回答。 丽娘倒是彻底反应过来了,脸色霎时间变得煞白一片,脱力般瘫倒在地上,刚准备为自己辩白些什么。 却见暗卫的刀冷不丁杵到她面前:“侯爷问话,无关人等噤声。 ”温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莫名幻视几天前的自己。 手上的刀伤还没好全,时不时还会隐隐作痛,但毫无疑问,惨还是丽娘更惨一点。 毕竟她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另一边,谢迎问完这句后,便沉默了下来,就像是真的在等待尸体回应。 场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再加上旁边还有暗卫拔刀威慑,一时间竟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动静,整个公堂落针可闻。 直到惊堂木陡然敲响,打破了沉寂。 “无人反驳,本侯便当你们默认。 ”谢迎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紧跟着话锋一转,再度问询道,“而后你们便合谋残杀了关玖儿,本侯可有说错?”又是一阵沉默。 “既然如此,这便亦是板上钉钉的铁案了。 ”谢迎了然点头,“虽说人犯已然伏法,但依本侯之见,这该有的交代还是得有,以慰枉死者在天之灵。 ”“判。 ”“朱大富为官不仁,肆意残害女子,便革去县令一职,斩立决!”“王江,段泰大肆敛财,贿赂上官,虐杀女子,数罪并罚,斩立决!”“老鸨丽娘,知情不报,为虎作伥,杖三十,流八百里!”随着令签落地。 抚月怔愣了许久,骤然间疯疯癫癫地仰头又哭又笑起来,声音哀怨凄厉,如同杜鹃啼血。 丽娘听到判决,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劈,目光发直地抱着脑袋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没错……”“冤枉啊侯爷!”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涕泗横流地为自己讨饶道,“关玖儿本就是个伎子!一个玩意儿!我只是让她去陪了客!我不要流放,侯爷,我不能被流放……”“阿愿,阿愿你替我跟侯爷说,说说情,侯爷他会听你的,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不认罪,我没罪……”丽娘可怜巴巴地揪着温祈的裙角。 温祈垂眼看着那张哭花的脸,沉默半晌,随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丽娘满是希冀的注视中,缓缓半蹲下身子。 “有个问题,我一直忘了问。 ”她伸手拨开丽娘被脂粉黏在脸上的凌乱发丝。 “我的身契可还被你收在身上?”话音落下。 丽娘的表情瞬间僵住。 她避若蛇蝎地甩开手,忙不迭往后退去,眼神几乎在瞬间变得无比惶恐起来。 “你害我!原来竟是你在害我!”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声音凄厉,双目赤红状似厉鬼。 然后她突然无比讥讽地大笑出声,抖着手直指温祈:“你以为拿回身契就行了吗?!别忘了你的身份,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甩脱这滩烂泥!”“温愿,你有本事,我是栽在你手里。 不过我在下面等着……等着你也下来!”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丽娘一个转身,直接撞向旁边暗卫拔出的刀刃。 瞬间血流如注。 逐渐失温的尸体倒在地上,未闭上的双眼直勾勾望向温祈的方向。 她最后的诅咒尚在耳边回响,温祈脑海中却骤然跳出系统的提示弹窗。 【主线任务已推进。 】【流言一,丽娘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贪生怕死,却甘愿自己撞死在刀下?温祈觉得自己穿过来短短几天,简直进步惊人,如今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对着尸体出神了。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深思这些的时候。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堪堪避开地上蜿蜒而流的血渍,朝端坐在堂上的谢迎欠身见礼:“侯爷见谅,丽娘与我有些旧怨,不成想竟闹出此等不堪的局面。 ”“无妨。 ”谢迎大方摆手,“既然她已当堂伏法,便当此事已了。 ”此话一出,便意味着可以收场了。 李涛怕事情闹得更大,连忙出声恭维道:“侯爷明察秋毫,如今两案皆破,可真是可喜可贺!”谢迎闻言,顿时兴味十足地看向他:“是么?李县丞真这么想?当真不会觉得本侯多管闲事,越俎代庖?也不会觉得本侯惯会胡闹,如此以他人性命为乐,不当人子?”李涛被他问得冷汗直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明鉴哪!小人怎敢此等大逆不道的想法?”“这倒也是。 ”谢迎十分赞同地点头,身体瞬间变得松懈下来,歪歪斜斜地往椅背上一靠。 “说起来,本侯头一次体验升堂审案,感觉甚好。 也难怪这么多人,对着顶乌纱帽趋之若鹜。 ”“可既然来都来了,区区两案,着实有些不够。 ”他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陷入短暂的沉思。 这下就连温祈,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些什么了。 却听承钊突然朗声提议道:“侯爷,恕属下多嘴。 今日这么多百姓聚集于此,想必定然能挖出些陈年旧案,不如一并审了,也算侯爷为民申冤,成了一桩美谈。 ”“此言甚是有理,赏!”谢迎随手甩出去一把金叶子,明晃晃地落了满地,看得众人一阵眼红。 温祈甚至能听到有人暗自咽口水的声音。 却见承钊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为侯爷分忧,本就是属下职责所在。 但侯爷所赏,必然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不如便分给那些受了冤屈的百姓!”此言一出。 瞬间满座叫好。 当即便有人挤进公堂:“小人要状告县丞李涛,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十恶不赦!”温祈瞅着那张略有些眼熟的脸,陷入了沉思。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似乎不久前刚在房顶上见过。 所以谢迎特意排了这出双簧,是为了针对李涛?有了这个开头,再加上金叶子的刺激,剩下的百姓也跟着瞬间沸腾起来。 “对!状告李涛!他跟朱大富那混球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猝不及防被推上风口浪尖,李涛急得赤头白脸,扯着嗓子反驳:“你们告我,证据呢?!有证据吗!”他倒也清醒,知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百姓,而在于坐在最上面的那个人。 于是扭身拜道:“侯爷!”“侯爷明鉴啊,小人也不过是腆着脸混口饭吃,顶多算上一个渎职,可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没有做过确实万万不敢认的呀!”“说起来,小人是收了些朱大富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的证据!我现在就能献给侯爷,以证清白。 ”“我这顶小小乌纱不要也罢,但万不可听这群刁民,凭白污我名声!”谢迎侧身倚坐,屈指敲击着扶手,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不想管闲事的惫懒。 百姓久久得不到回应,声讨的动静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李涛,依旧铿锵有力地往朱大富身上甩锅。 又是过了许久,直到李涛也有些累了,谢迎这才悠悠地开了尊口。 “李县丞所言倒也有理。 ”“这报案嘛,毕竟讲究一个证据确凿,纵使是本侯,也不好仅凭空口白话,就为我朝廷命官定罪啊。 ”众人瞬间哑然。 有人仗着人多找不见自己,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就说惯来只有官官相护,更何况是厉阍侯这种出了名的混球玩意。 ”“呸!”谁啊,这么大胆?温祈听得一清二楚,有些好奇地循声望去,结果又是一个蹲房顶的大哥。 温祈:“……”这到底是在搞什么把戏。 谢迎这一番话,无疑是给了李涛一块免死金牌。 “侯爷明察秋毫!多谢侯爷还小人清白!”他美滋滋地爬起来,这番大起大落,一时间竟有些得意忘形,负手踱步到那走出的暗卫面前,轻蔑地拍了拍他,附到耳边低语。 “呆子,看不明白吗?朱大富死了,新县令不来,这长平县就是本县丞的一言堂!”“侯爷能保你一时,还能保你一世么?再说了,你不过贱命一条,又怎抵得上本官奉上的上百两雪花银啊?”语毕,他特意退后几步,企图欣赏面前这张脸上,露出失措绝望的表情。 但却并不如他所想。 面前之人冷眼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呆子,看不明白吗?侯爷杀人,可从来用不着什么证据。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逝,李涛眼睁睁看着血线飚射而出,而后身体骤然一轻,眼前的景象开始迅速翻转,最终砰的一声,定格在一具无头的身体上。 是他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听到上方传来渺远得恍若来自隔世的宣判。 “县丞李涛,屡次不敬本侯。 ”谢迎端起那杯已经温掉的茶,垂眼撇开水面浮沫,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轻飘飘落下一句。 “斩。 ” 柳见山的疯女人 柳氏山庄所在,比温祈想象中还要偏僻不少,甚至可以说是渺无人烟。 他们赶到山脚下时,已是傍晚时分。 随着夜幕渐至,落日的最后一抹光晕被群山轮廓吞噬殆尽。 一条被人为拓宽的山道蜿蜒而上,尽头是一座宏伟古朴的山庄,院墙极高,掩映在影影绰绰的树影之中,依稀可见几点摇曳不定的赤红色火光,应当是檐上挂着的灯笼。 山风骤起,两侧的密林中发出沙沙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 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在地上来回刨动,似乎在催促着些什么。 “这见鬼的天气,不会要下雨吧。 ”承钊仰头看了看天色,勒紧缰绳,控住躁动的马,随即隔着布帘向谢迎请示:“侯爷,前面便到了,可要先差人去告个信?”“不必,上去便是,他知道我要来。 ”马车内,谢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然后不知道又从哪儿掏出本话本子,随手往温祈面前一甩:“继续,念。 ”温祈捏着书页的手微微颤抖,怨念十足地盯着谢迎那张徒具人形的脸。 也不知道这货突然搭错了什么筋,染上了要听睡前故事的毛病。 然后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行走的人形电台。 “侯爷。 ”她保持微笑,咬着后槽牙提醒道,“承钊说到了。 ”你最好能马上倒头就睡,否则就不要提什么扯犊子的睡前故事。 “如此。 ”谢迎倒是没有继续强求,颇有些可惜地叹惋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真要说起这柳见山,传奇程度还真不亚于话本。 ”“柳见山?是这座山的名字?”温祈好奇问道。 按照吃瓜系统的特性,这里既然能开启支线任务,便不见得会发生什么好事。 要是能从谢迎那里白嫖到些背景信息,也省得她再跟奸商系统扯皮。 谢迎像是心情不错,很有耐心地给她解答:“是山名,也是人名。 ”“柳家以商贾之道起家,这柳氏山庄也有三十余年,迄今为止,已经换过四代庄主。 ”“据传,他家先祖原本并非柳姓,不过是一介贫民,后来拜了棵成精的柳树做干爹,自己也改姓为柳,从此便得以飞黄腾达,攒下这万贯家财。 ”“直到有一天,这柳树精渡劫失败,被雷火所焚。 柳家也因此受到了诅咒,凡是家主,命中带煞,定然活不过三十岁。 ”“直到如今这位。 ”“他在出海经商时,意外寻得一方外高人,将其请回山庄,奉为上宾。 又效仿先祖,认山为亲,改名为柳见山。 ”温祈听得入神,不由开口问道:“那他活过三十了?”却见谢迎轻嗤一声:“当然没有。 ”“如今他才二十有七,尚且还能再活个三两年。 ”温祈:“……”那还挺未雨绸缪。 正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柳氏山庄门口。 刚撩开马车布帘,温祈便注意到在黑漆大门两侧,立着的足有一人多高的石雕兽首。 那兽首的形状有些怪异,乍一看有点像狐狸,只不过背上多了两根角,应当是传说里才有的异兽。 眼睛的凹陷处,嵌着奇异的萤石,正巧映照出正上方红灯笼的光,散发出幽幽的红色。 这光点还会随着角度的变化而转动,让兽首仿佛真的活过来般,莫名给人一种被注视着的错觉。 “这是乘黄。 传闻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披发。 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谢迎说着,略有些讥讽地笑了笑:“这柳见山倒是当真怕死,指着这东西给他延年益寿呢。 ”“你再看这门环,上面刻的是金乌纹,光活两千岁还不够,还要寿比天齐才好。 ”“那完了,他这里长生仙药的消息多半是假的。 ”温祈无奈摊手,“若真有那东西,怕是留不到献给皇帝了。 ”眼见话题就要往大逆不道的方向发展,谢迎及时止损,招呼承钊前去敲门。 毕竟算是登门造访,不好阵仗太大。 他身边的影卫基本都在庄外的林子里散开待命,只留承钊在身边,以防万一。 “有人吗!”承钊奉命上前,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铜环的瞬间,大门却吱呀一声自行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佝偻的老者,枯瘦如柴,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是树皮一般。 他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烛火透过纸面,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可是侯爷到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老奴柳三,奉庄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的左眼似乎有些毛病,表面附着一层白翳,因此看人视物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微侧着脑袋。 向承钊确认过谢迎的身份后,柳三便闪身让出通道:“庄主本该亲自来拜见,只是今日恰有些身体不适,怕冒犯了侯爷。 便吩咐老奴先带侯爷去客房安顿,其他的事明日再叙。 ”“无碍。 ”谢迎大方摆手,“本侯向来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带路便是。 ”在踏入山庄的瞬间,温祈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与山中夜间的自然凉意不同,这寒冷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她的四肢,涌入四肢百骸,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冷?”谢迎脚步微顿,转头低声问道。 温热气息落在温祈耳根处,带起一阵微妙的酥麻感。 “……没有。 ”她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稍稍发烫的耳垂,摇头道。 谢迎的视线存在感太强,恰好身后传来柳三关门的动静,她掩饰性地回头看去,却正好看见门内侧刻着的古怪纹路,在灯笼光照下若隐若现。 不过没等她细看,柳三便已栓好门栓,向他们走来。 脱离灯笼照亮的范围,门板重新陷入漆黑,仿佛与夜色彻底融为一体。 “山中夜寒露重,又多蚊虫走兽,虽说庄内有护卫看护,但侯爷毕竟身份尊贵,稍有疏忽便是大罪。 ”柳三领着他们走进一条悠长的回廊:“若是无人领路,千万莫要在夜间出门。 ”回廊曲折幽深,两侧的立柱投下长长的阴影,如同无数站立的人影。 柳三手里的灯笼便是唯一光源,但照亮的范围毕竟有限。 温祈莫名有些不安,总觉得两侧的黑暗深处,潜藏着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蠕动着。 但转头去看,偏偏什么都没有。 她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往谢迎身边靠了靠。 见他并未在意,于是在短暂地纠结后,悄摸地捻起他的半截袖摆。 谢迎动作微顿,但却什么都没说,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 承钊眼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特别有眼力见地往旁边稍了稍,尽量把存在感削减到最弱。 就在穿过回廊,走向堂屋之际。 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紧接着,一个只穿着寝衣的女人骤然间夺门而出,慌不择路地向他们这边奔逃而来。 “鬼!有鬼!她来杀我了!她又来杀我了!”女人歇斯底里地叫嚷着,视线因为过度惊恐而失去了焦点。 她的脚步相当凌乱,等到跑近了,温祈才发现这女人竟是赤着脚,连鞋袜都没穿。 脚底不知是被什么划破了,随着她的踢踏,在地面留下道道殷红的血痕。 承钊拧着眉头拦下她:“什么人,不得对侯爷无理!”却见女人双腿一软,无知无觉地扑倒在地上,无措地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 “她来杀我了……她来索命了……老爷,老爷呢?”女人茫然地向四周张望。 透过她手指的缝隙,温祈看到她脖子上残留的骇人掐痕。 泛着可怖的青紫色,形状相当细长,几乎绕过脖子一圈,看起来不像是人能做到的。 与此同时,吃瓜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支线任务“山庄鬼妻”已开启,任务奖励20点吃瓜值,宿主是否确认接取?】……鬼妻?突然弄这么玄学?温祈暗自思忖着,没急着回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那女人身下。 有影子。 那这位应当是人。 “啊呀,侯爷恕罪,恕罪!”柳三诚惶诚恐地把灯笼放到一旁,空出手来,半拉半拽地扶起地上的女人。 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女人便变得安静下来,整个人像是失去魂魄的木偶,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身体止不住地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再次摔倒。 柳三赧然地看向谢迎:“这位是我们庄主的夫人,近日来许是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不太好,总是说些神神鬼鬼的话,侯爷不必当真。 ”“本来今日已经睡下了,没想到……没想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转头向厢房那边高喊一声,“小安!让你照料夫人,你死哪儿去了?!”话音落下没多久。 偏房的门被人推开,慌慌张张跑出来一个十来岁的瘦弱丫头。 “啊,啊。 ”她嘴里重复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在急着解释些什么,随即有些勉强地撑起柳夫人僵直的身体。 在她嘴唇开合之时,温祈看到……她的嘴里黑洞洞一片。 没有舌头。 侯爷亦未寝 虽说柳见山并未露面,但显然对谢迎的到来早有准备。 安排给他们的厢房位于主院西厢,名为竹苑轩。 三间单层建筑呈一字排开,迎面便是一道月洞门。 透过墙面上菱形的镂空花窗,隐约能看到院内的花草景致。 厢房西侧紧邻花园的竹林小径,外围环绕着一圈雕花回廊,一直通往正房与东厢。 廊柱间悬挂着未点燃的灯笼,轻微摇晃着,伴随着细碎虫鸣与山风的呜呜声,莫名显出几分吊诡。 柳三领着他们进院,掏出火折子,逐一点亮屋外的灯盏。 晃悠的烛火映照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投出一片扭曲变形的阴影。 “侯爷,今夜便委屈您在此歇息。 只是我家老爷向来喜静,山庄里没留什么伺候的下人,除了我这个糟老头子,便只有小安那丫头了。 ”小安?是刚才那个没有舌头的哑女?温祈脑海里再度浮现出那张空荡荡的嘴巴,还有那个被称为夫人的疯女人。 “无碍,侯爷本也不习惯别人的侍奉,有这位阿愿姑娘在就够了!”承钊在一旁笑道。 柳三闻言,有些诧异地抬眼,目光在谢迎和温祈两人之间来回转悠几圈,紧接着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原来如此!”再看向温祈时,他的眼神明显变得肃然起敬,灭了火折子,快步走到最左侧的屋前,态度殷切地推开木门。 “这屋的里间有一眼新开的温泉,尚无人用过。 姑娘可自便,若是需要,也省去了叫水的麻烦。 ”温祈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这种事本就越解释越乱,更别说旁边还有个满脸姨母笑的承钊。 “哈哈,那还真是多谢好意。 ”她嘴角抽搐着干笑两声,结果转头就看到谢迎戏谑的表情。 温祈:“……”看什么看,你不是也一并被造谣了吗?!但很显然。 除了她之外有零人在意。 好在柳三也并没有待太久,确定他们安顿好,便又挑着灯笼,步履迟缓地离开这里,穿过游廊往主屋那边走去。 三间房,三个人。 正好一人一间,温祈也毫不意外地喜提温泉房体验卡。 屋内,摆设装饰倒是出乎意料的雅致。 窗上皆蒙着一层半透的绢布,屋后交错的竹枝微微晃动,在灯烛的照射下,透出斑驳的光影。 正面墙上挂着一副写意的墨竹图,留白处题诗落款,出自柳见山之手,看时间已是两年多前所做。 隔着竹屏,靠墙摆着一张雕花拔步床,垂落一圈浅青色的纱幔。 至于那眼温泉,则在屋子最靠里的拐角处,用屏风围成一个隔间,水气氤氲,只要靠近,便能感觉到怡人的暖意。 茶水和点心都备齐放在桌上,温祈在马车上颠簸了许久,这时候捧着茶杯往软榻上一靠,满身舒畅地长叹一声。 “之前过的都什么狗日子,像这才叫生活嘛。 ”她甚至躺出了一种隐居世外,岁月静好的错觉,直到吃瓜系统叮咚上线,把她一脚踹回了现实。 【友情提示,检测到本次支线任务难度较大,请宿主尽快开启正式版今日传闻及关键物触发功能哦~】温祈表情瞬间就挂了下来,甚至连嘴里的点心都不香了。 “开开开。 ”她表面上大方挥手,实际心痛得快要滴血,眼睁睁看着还没捂热的吃瓜值瞬间锐减。 系统的声音倒是表得雀跃起来,半点都不像以往半死不活的样子。 【已扣除20点吃瓜指数,当前剩余:20点吃瓜指数,可兑换生命值2点。 】【完整版今日传闻功能已激活。 难道你不想在每天第一缕阳光洒下时,吃到热气腾腾的新瓜吗?】【完整版关键物触发功能已激活。 做不了一夜七次郎,你只能一天五次。 】【友情提示,吃瓜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偶尔也要做好吃不到瓜的准备,不是瓜不熟,而是你不行。 】【再赠送一次友情提示。 宿主,记得看窗外呦~】……窗外?温祈好半天才翻完弹幕提示,下意识地顺着最后那个波浪号荡漾的小尾巴,转头往窗外看去。 便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倏地飞闪而过。 只听吧嗒一声,桌上的烛火爆起灯花,紧接着烛焰便骤然黯淡下去,屋内跟着陷入一片昏暗。 外面的长廊传来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听着像是不止一人,显得分外嘈杂。 阴风乍起,婆娑的竹影疯狂抖动起来,枝叶摩擦出沙沙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在爬动。 然后又是吧嗒一声。 两只淋漓的血手印落在绢布的窗上。 扭曲的阴影无声蠕动着,最终定格在两个血手印之间的位置。 绢布瞬间绷紧,像是有什么抵在外侧,往里面不断使劲,最终绷出一个潦草的脸部轮廓。 眼窝处往下陷去,像是空的。 然后如同流泪般,缓慢洇出一圈殷红的痕迹。 隐隐组成一个冤字。 温祈在原地惊愣了半晌,在鬼面消失的瞬间,如梦初醒般蹿出去拉开屋门,箭步冲到游廊上。 然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鬼面仿佛真的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除了窗上残留的淋漓血字和掌印,刚才的一切都仿佛只是惊惧的幻梦。 夜色沉沉,整个竹苑轩陷在一片寂静里,给人一种被隔绝在另一时空的错觉。 温祈拧了拧眉,转头看向隔壁两间屋子。 没有半点动静。 但这太不正常了。 谢迎姑且不论,承钊身为暗卫,绝不可能如此放松警惕。 若刚才真是有人作乱,必然会惊动他。 还是说……这柳氏山庄真的有鬼祟?温祈眉心紧蹙,站在原地思忖半晌,突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忽视的审度视线。 她下意识地扭头,往院外西侧的竹林小径看去。 透过雕花精致的菱形窗格,她看到一个苍白瘦弱的女人,穿着一身雪白的里衣,倚在竹下,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女人的脖子上尚且残留着青紫的掐痕,看起来似乎更严重了,甚至开始有些隐隐泛黑。 “柳……柳夫人?”温祈认出了她的身份。 但还没等有所行动,柳夫人突然咧开涂着鲜红口脂的嘴,机械式地朝她笑了笑。 紧接着转身,动作灵巧异常地钻进茂密竹林里。 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到底疯没疯?又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说跟刚才的鬼影有关?温祈一时间涌起满腹疑惑,心事重重地转身回屋。 在进门前,她有些不安地看向旁边没有半点动静的两间屋子。 动静这么大都没有反应。 ……不会真出事吧?她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出于对任务的责任感,以及不算很多的良心,走到谢迎屋前,叩响了房门。 然而好半天都没有半点回应。 “侯爷?侯爷!”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温祈有点急了,脑海中不断闪现着谢迎的八百种惨死之道。 然后深吸一口气,铆足了劲打算干脆把门踹开。 却踹了个空。 温祈缓缓挪动着视线,隔着那道由内打开的门缝,从谢迎神色阴沉的脸,一路看到他胸口半敞的寝衣。 所谓灯下看美人。 温祈没出息地咕嘟了两声,就连说话也情不自禁磕巴了起来。 “侯,侯爷,你也没睡啊,哈哈。 ”她尬笑两声,超绝不经意地往后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距离彻底拉来,估摸着哪怕是谢迎,也没办法一下子攮死她。 谢迎不语,只是一味地用充满杀气的眼神凌迟她。 过了好半天,终于克制住被强制吵醒的怒意,相当惜字如金地开口:“理由。 ”语气过于凛然。 以至于温祈一度以为,这是赏自己一个留遗言的机会。 她再度咕嘟一下。 下意识地开始背承天寺夜游。 念到“侯爷亦未寝”的时候,谢迎突然冷嗤一声,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温祈眼睁睁看他拔出了刀。 手上还没消的疤痕瞬间开始隐隐作痛。 眼看着系统弹幕一晃,自己的生命值又开始在濒危边缘疯狂试探。 “侯侯侯侯爷!”她抱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仓惶开口,“我开玩笑的!其实是……其实是我刚刚撞鬼了!”走廊。 深夜。 孤男寡女。 气氛没有半点暧昧,谢迎披着外袍,皱眉打量着窗上残留的鬼手印和血字。 “这不是血。 ”“我当然知道不是。 ”温祈叹气道,“白矾水写字,干后可隐形,喷姜黄水便显血字。 一个简单的小把戏罢了,问题是谁干的,又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说你看到了那个柳夫人。 ”“你怀疑是她?”温祈想了想,“倒也有可能,所以她便是装疯了?但问题又绕回来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若是针对你,那可真是拿全家的脑袋开玩笑。 但针对的若是我,只能说绝无此种可能。 且不说我与她,与柳家人都素不相识,便是知道我在侯爷身边的,也没几个人吧。 ”“想不明白便不想,庸人自扰罢了。 ”谢迎倒是比她要豁达得多。 “总归我是来要东西的,货到走人,这柳氏山庄有再多的龌龊,亦与本侯无关。 ” 戏精×2 第二天一早。 温祈顶着个黑眼圈出门,与同样眼底青黑一片的谢迎对视一眼,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承钊倒是精神状态甚好,手里提溜着一包色泽诱人,还带着晨露的野果,朝温祈热情招呼道:“阿愿姑娘!这果子现摘的,可甜了,你吃不吃?”“你……大清早出去采山果吃?”温祈瞄了眼还未完全放亮的天色,又旁敲侧击地问道,“还有,你昨晚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没有?”“嘶,动静啊。 ”承钊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复杂地朝谢迎那边瞄了一眼,随即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地否认道:“没有,绝对没有!”“奉侯爷命,我昨夜一直在外巡山,整个柳见山头被我翻了不下四遍!”温祈:“……”所以原来你昨夜不在啊?!困惑她整整一晚的问题被解开了,让她感觉自己的一片赤诚真心简直喂了狗。 谢迎这个狗东西!他说承钊睡不醒多半是中迷药了!等人安静睡醒就行了!亏她还在正儿八经地考虑,山庄里究竟有何方神圣,让谢迎的暗卫都悄无声息中了招。 注意到温祈变幻莫测的脸色,承钊表情瞬间收敛,自觉地退到旁边,当个合格的背景板。 旁边的谢迎丝毫不知道自己又被狠狠蛐蛐了一番,顺手从承钊那里摸了颗果子:“山庄布局探得如何?”“可别说,别看他们柳家就这么几个人,住的地方还怪大的嘞!”承钊随地捡了枚边缘锋锐的小石子,寥寥几笔勾出一幅简易地图。 “我们昨天进来的地方,就是山庄正门,旁边是门房,柳三会在那里守夜。 往北走,这里是主院,分东厢西厢还有正房,西厢是我们在住,东厢空着,柳见山住在正房,不过前半夜都在书房里待着。 ”“不对啊,昨天我们见到柳夫人的地方,明显就不在主院。 ”温祈有些疑惑地问道,“他们夫妻还分院睡呢?”“对,我正要说呢。 ”承钊在主院偏西南角的地方圈了一块,“这是倒座房,一般都是下人的住所,但这位柳夫人,确实跟哑女一起住在这里。 ”“主院后面还有座独栋的绣楼,但门窗都封死了,进不去。 ”“除此之外,就是议事厅什么。 对了,还有这个园子。 ”承钊又指了指竹苑轩旁边的竹林小径:“这里能直接通往后山,柳家的祠堂就在那里,然后不远就是祖坟。 ”“这柳家人确实短命,坟倒是修得个顶个的好。 ”他感慨着,抬眼远远看到往这里走来的柳三,在起身的同时,脚尖顺势一踢一碾,将地上的浮土尽数抹平,没留下半点划过的痕迹。 温祈倒是若有所思地瞟了眼谢迎。 他为什么要对山庄布局查得这么细?就单纯是为了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她本打算旁敲侧击地探探口风,还没等开口,却听耳边传来系统上线的叮咚声。 熟悉的今日传闻界面倏地跳出,或许是为了体现正式版的正式,还在弹窗外面围了一圈相当精致的云纹花边。 【今日传闻:柳见山夫妻伉俪情深,感情甚笃。 】温祈盯着这句话看了半晌。 “感觉……不像传闻,像是造谣。 ”毕竟有哪家好人,会让自己精神状态堪忧的老婆住下人房,身边还只留个哑女伺候?正在她思忖之际,柳三已经进了院,咧开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向他们拜道:“侯爷,姑娘,还有这位小公子。 ”“我家老爷病体初愈,实在是见不得风,不能亲自过来拜见。 劳烦贵人屈尊移驾议事厅,老爷在那儿备了早膳。 ”议事厅距正院不远,途中经过柳夫人所住的倒座房时,温祈刻意留意了下,只见门窗皆是紧闭,没有传出半点动静。 不过这里白天的氛围,倒是远不如晚上那般阴森诡谲。 游廊两侧的花草树丛中,偶有鸟雀扑腾而出,却也显出几分生机盎然。 直到踏入议事厅,温祈总算见到了这位身世离奇的柳庄主。 他的外表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大上一些,身量适中,长相算不得突出,但气质儒雅,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和感。 或许是因为刚生过病,山中温度也偏低,他披着一件皂色鹤氅。 布料的材质极好,举手投足间,隐隐有粼粼光波流转,绣在衣摆处的仙鹤祥云像是真的腾飞起来。 “侯爷大驾,小人不曾亲自下山相迎,实在是失礼,还望侯爷恕罪。 ”他诚惶诚恐地躬身到底,说话的时候带着些气喘,没说两句便难以抑制地捂着嘴轻咳起来。 “老爷,老爷!慢着些,身体要紧啊。 ”柳三着急忙慌地给他拍背顺气,等他的症状稍缓一点,又适时递过去一杯温度适中的水。 他看着柳见山,蒙着一层白翳的眼中,浮现出发自内心的担忧。 柳见山没接他的水,抬手将人屏退至一旁,歉意地朝谢迎笑了笑。 “侯爷日前送来的书信,提及为圣上寻长生药,需取蓬莱息壤做为药引。 ”“蓬莱仙岛乃传说中的方外之地,存于海外。 但小人不敢妄语,我曾数次出海经商,却从未寻到蓬莱踪迹。 恐怕这事,小人爱莫能助。 ”谢迎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若是好寻,便不成长生仙药了。 本侯也没打算让你找,不过听说你身边有个方士,道行不浅,或许能让他帮个小忙。 ”闻言,柳见山稍露难色,吞吞吐吐了半天,嗫嚅道:“可……可实在不巧,袁鹤先生半月前离庄替我寻续命之物,至今未归啊。 ”“不如这样,五日后便是小人生辰,我已与袁鹤先生约好,那日他必定赶回。 若是侯爷愿等,便在我这山庄委屈几日,待到袁鹤先生归来,再问蓬莱息壤一事。 ”“五日?”谢迎眉头微皱,似乎是觉得时间有些久了,语气稍微有些迟疑。 温祈原本正站在他斜后方,骤然瞥见他用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还没等反应过来,突然后腰骤然一痛。 一颗小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从承钊指间弹射而出。 温祈被砸得猛地往前踉跄了下,正好撞到谢迎的胳膊,被他顺势捞过,以一种极度暧昧的姿态反扣在胸膛处。 清浅的沉香木味将她整个笼罩住。 与此同时落下的,还有谢迎温柔宠溺到极致的声音。 “别闹。 ”他微微欠身,贴近温祈的耳侧。 从柳见山的角度看去,便是轻吻在了她的发丝之上,只觉得有无限温情。 但温祈不觉得。 谢迎这狗东西掐着她胳膊,估计都快掐青了,腰上被石头砸到的地方更是痛得要命。 “侯爷,轻点。 ”她微微泛红的双眸全然不曾作伪,夹着嗓子轻呼出声,婉转幽怨,连自己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迎显然也被这出恶心得够呛,警告性地眯起眼睛乜了她一下,语气倒是没有半点变化。 “阿愿,我知晓你嫌路途颠簸难耐,想在此地多待几天。 但你也知道,本侯此番离京,是有使命在身,由不得你胡闹的。 ”感情弄这一出,是想口嫌体正直地留下来啊?温祈了然,总归跟他目的相同,被算计的账暂且放到一边,现在先跟他对着演上一波。 “反正留下来是为了见袁鹤先生,见袁鹤先生不就是为了正事吗?”她泫然欲泣地伸手勾住谢迎的脖子,然后不动声色地骤然扣紧,听到他没忍住闷哼一声,差点当场破功笑出来。 “侯爷!”她低头掩饰住自己绷不住的表情,“您就心疼心疼奴家吧。 ”柳见山在旁边看了半晌,眼看谢迎有动摇之意,跟着应声劝道:“侯爷,这位姑娘说得着实有理,便干脆赏脸参加小人的生辰宴,也算小人三生有幸,死而无憾了。 ”话已至此,谢迎就这么半推半就地暂留下来,又半推半就地用完早膳。 柳见山身体欠佳,便返回主屋休息去了。 谢迎也没让柳三留下伺候,而是借口温祈想看看山中景致,要带她出去逛逛。 “侯爷,山中多虫蚁走兽,山路亦是崎岖难走,万万要小心才是,不要离山庄太远,断然不可伤了贵体啊。 ”柳三在他们出门前,颇为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听着还挺恳切。 温祈向他道了谢,又快步追上前面用完就扔的谢迎:“侯爷!我现在可以要个合理的解释了吧?”谢迎没出声。 承钊倒是赧然地主动开口道歉:“扔石子实乃应急之举,我控了力道,应当伤不到姑娘。 ”温祈拧着眉头打量这对主仆良久:“你们到底瞒了我些什么?既然柳见山已经主动开口留你,你真要想留,直接应下来便是,何必要多余演上这么一出?”“就好像你明明急着离开,又因为我才不得不妥协……妥协?”温祈一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你的目的?”谢迎挑眉轻嗤一声:“看来不笨。 ”“是这样的,阿愿姑娘。 ”承钊在谢迎的示意下,开口解释道,“柳见山撒谎了,袁鹤并非在半月前离开,而是我们来的当天才走,相差不过两个时辰。 ”“他刻意避开了我们?”温祈很快便反应过来,“所谓的蓬莱息壤,或许真有这东西,只不过柳见山也要用它来续命,所以不能交给侯爷,但又不敢抗旨,干脆用这种方式避开?”“袁鹤或许就是用这几天的时间,拿息壤制成续命药,到时候便是发现,也无济于事了?”“就目前而言……是这样没错。 ”谢迎点头,不过表情没见得舒缓多少。 温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毕竟谢迎主动留了下来,就定然有所布置,对那什么息壤,想必也是势在必得。 有为他操心的功夫,不如去推一推自己支线任务的进展。 “侯爷,我想自己逛逛,应当不要紧吧?”她问道。 谢迎不置可否地乜了她一眼。 温祈便当他默认了,按照之前承钊所绘地图的方向,有意无意地往柳家祠堂的方向走去。 谢迎在原地负手而立,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侯爷。 ”承钊低声唤道,摸出一张被揉皱的字条,摊开来递到谢迎眼前,“这东西是我在祖坟那边发现的,不出意外,应当是那所谓的柳夫人所留。 ”“柳夫人?”谢迎瞟了眼字条,应当是用针尖沾血写的,血迹已经干涸成红褐色,凝固在被针划出的细碎毛边上。 “柳夫人的坟茔里,养着一个死人?”他用指尖摩挲着字条边缘,沉思半晌:“她应是往那边去了。 ”“既然本就是给她看的东西……放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