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检察官笔记》 坠楼案 “赵眉生女士,您好!您已通过我界廉政特别调查署审查,请于本周六中午12:00前往酆都二路44号报道,祝您生活愉快。 ”一条入职短信,没头没尾,静静陈列在hellokitty二手机碎了一半的屏幕上。 赵眉生盯着短信,没来得及细想,一条来电通知就从屏幕上方弹了出来。 她一舔干裂的嘴唇,指尖悬停两秒,按下接通键:“喂,海霞。 ”“喂,是眉生吧?”“是我。 ”赵眉生一边心不在焉地搭话,一边将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空气凝结得有如实质,估计就快要下雨。 “眉生啊,你住过来的事,我和柳辉说了,他倒没什么,就是他爸妈那边不太同意……”停顿片刻,手机里传来陈海霞充满歉意和怜悯的声音:“你也知道,当初买房子柳辉他们家拿了一半,我……我现在也做不了主。 ”这个结果并不算意料之外,赵眉生用手指摩挲着床单上被老鼠啃出的洞,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陈海霞似乎已经斟酌了很久,如今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语速飞快。 “眉生,我问过我大伯了,他说他们那边的法务已经招满了,他再联系联系朋友,看看有没有还招人的,不过他也不能确定,只要你还愿意等,眉生,我……”手机对面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沉默。 赵眉生立刻接过话头:“海霞,没关系的,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了。 ”陈海霞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眉生。 ”赵眉生一咧嘴,似乎毫不在意:“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起身下床,提起床头柜上一只裂了壶口的暖水瓶,光着脚走到门口,两三下套上两只人字凉鞋,直起身。 “本身也是我麻烦你,我都数不清你跟柳辉帮了我多少了。 ”陈海霞轻轻“嗯”了一声,说“没事”。 赵眉生“咔嚓”一声推开门:“你那边挺忙吧,我听见你同事叫你了。 ”“还行,就是有个笔录没阅,不过不着急,我……”“那你先忙,不用管我,”赵眉生直接打断了她,“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请你和柳辉吃饭。 ”陈海霞声音一静,半晌,配合地勉强一笑:“嗯,一定。 ”两人心照不宣地挂断了电话。 楼道里,赵眉生放下手机,拎着水壶,独自一人站在锈迹斑斑糊满了开锁和脚藓广告的单元门前,仰头,长叹一口气。 半晌后,她挠挠脸,凑到油腻腻的门玻璃前,准备临阵磨枪捋捋鸡窝头,却不想怎么梳也梳不通顺。 眉头一皱,干脆掩耳盗铃。 卫衣帽子一套,一把扯掉信箱上今早新贴的水电催缴单,她推开单元门,埋下脑袋朝小卖部走去。 门口,烫着一头栗色爆炸卷短发的房东大婶正笑眯了眼躺在一张藤椅上,手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刷视频,两只白胖胖肉墩墩的脚丫子上挂着俩塑料拖鞋,大红色一边一个。 显得脚主人活像只蘸了番茄酱的胖饺子。 胖饺子见她走过,鼻子里一哼,狠狠剐了她一眼。 赵眉生不甘示弱,扬起下巴回敬。 胖饺子脸色“唰”地一变,身体一弹,手忙脚乱穿起拖鞋。 赵眉生脖子一缩,立刻脚底抹油拎着水瓶一溜烟跑远了。 徒留胖饺子朝地上的瓜子皮狠狠跺了一脚:“个遭了瘟的煞星,晦死个人!”赵眉生一路小跑,一直跑到小卖部门口,一把掀起门帘,“砰”的一声把暖水瓶撂到玻璃柜台上,堆起一张灿烂的笑脸,踮起脚尖望向柜台里。 “张叔,让我打壶水呗。 ”柜台后,正看报纸的张叔头也不抬,哗啦啦翻过一页报纸,冷哼一声。 赵眉生整个人趴上柜台,祈求道:“求你了张叔,还有两天我就走了,让我再打一壶吧,最后一壶!”闻言,张叔隔着老花镜分给她一个眼神,半晌,冷飕飕开口:“最后一壶?”赵眉生“嗯嗯嗯”点头如捣蒜。 张叔报纸一抖,再度冷哼一声,朝小卖部深处一扬下巴:“里屋,还没烧呢,烧上了赶紧出来,顺道把垃圾带走。 ”“好嘞!”赵眉生眉开眼笑,提起水壶朝屋里跑去。 张叔的声音在她身后追:“少打点!老子一天二十壶都不够你打的!”赵眉生把灌满水的水壶搁在烧水台上,双手插兜晃悠着出来,蹲在柜台底下静静等水开。 张叔淡淡瞥她一眼,她挠挠头,立刻挪远了点,在货架边上缩成一团。 张叔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收回目光,对着报纸开口:“吃饭了吗?”赵眉生一愣,好半天才确认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赶忙摇摇头:“没呢。 ”停顿半晌,又追了一句:“我回去泡碗面吃。 ”张叔一脸嫌弃:“那玩意有什么营养。 ”“老坛酸菜……挺好吃的。 ”张叔闻言一噎,掀起眼皮盯了她一会儿,放下报纸,在柜台底下翻腾几下,冷着脸扔过来几个面包。 “芥末馅的,卖不出去快过期了,本来都准备扔了,你拿去吃吧。 ”赵眉生眼神一亮:“张叔!你是菩萨吧张叔!”“菩萨个屁,”张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老子是二郎神!”“啥意思?”“天天养狗!”“张叔!”“呜呜呜——”灶上的水壶恰好在此时嚎叫了起来。 赵眉生“噌”地窜起来,趿拉着凉鞋跑进屋去,没一会儿,又拎着暖水壶跑了出来,怀里还捧着那一堆面包。 “我走了啊张叔,”她笑嘻嘻地凑过去,“水给你留了半壶,还有,谢谢你的面包!”张叔冷冷“嗯”了一声,抬手推了下老花镜,头也没抬,一舔指尖,用力拈开下一页报纸。 趁他不注意,赵眉生迅速伸手,“唰”地扯下一个塑料袋,脚底抹油一溜烟跑远了。 徒留背后拍着柜台大喊“小兔崽子”的张叔。 往回走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小雨,胖饺子收了藤椅,正隔着窗子看她缩着脖子往回跑,一脸幸灾乐祸。 赵眉生一龇牙,朝她做了个鬼脸,一头扎进单元门里。 回到出租屋,数了数泡面,还剩三袋。 她撇撇嘴,把其中一包掰了一半,干净利落地接水,泡面,挤调料,最后随便找了本破字典压在面碗上。 做完这一切,她惬意地往床上一倒,给自己摆成一个大字。 忽然想起什么,她掏出手机,又读了一遍那条短信。 片刻后,她眼睛一眯,拇指一动,在对话框里输入两个大字,“不去”,随后点击“发送”。 没一会儿,“叮咚”一声,微信图标右上角出现一个小红点。 她点开未读消息,来信是个戴眼镜的小黄鸭头像,只有三个字——“为什么?”赵眉生面无表情,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 “不为什么,上好你的班,摸鱼扣钱了别想让我再给你烧。 ”对面立刻回了个头顶三条黑线的表情包。 “不用担心,署里最近新来了个领导,正忙着大人物呢,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小喽啰。 ”赵眉生眉头一皱。 “什么领导?”她问。 “判官司调过来的,”对面回,“说是过来专门负责职务犯罪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前段时间就是他查出来有城隍走私阳寿,还把还魂司从上到下狠狠收拾了一遍,手黑着呢。 不过人长得可帅,听说还有八块腹肌。 【偷笑】【偷笑】”见状,赵眉生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回道:“姜小满,我看你是成天想着阎王屁吃。 ”对面立刻回了一个“!”,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呸呸呸,你快撤回,小心署里查我记录!”“你不是不怕吗?”“那能一样吗!这是对高级领导进行思想猥亵,搞不好要写检查的!你快撤回!”“?”见赵眉生没有撤回消息的意思,对面立马开始装死。 她眉毛一挑,不信邪。 “姜小满?”“人呢,落马了?”见对方真的没影了,赵眉生一撇嘴,三两下撤回了之前的消息。 对面立刻慢悠悠冒头:“诶呦,刚刚信号不好,没看见消息。 ”赵眉生:“……”“领导过来了,我不说了,最后再嘱咐你几句。 ”“赵眉生,就你那个命格,天煞孤星,走哪瘟哪,过得揭不开锅不说,在阳间根本活不久,来这边至少能有个铁饭碗。 ”“赵眉生,我都帮你探路了,这待遇不错,五险一金,旱涝保收,而且周围都是活过一遭的,你再瘟也瘟不死谁。 ”“赵眉生,你听到没有?”“赵眉生?”屏幕上,一条条对话框争先恐后地跃入眼帘,赵眉生目光闪了闪,最终选择转移话题。 “再说吧,我面好了,先不跟你说了。 ”对面消息顿时一闷,好半晌,才发了一句:“行吧,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五险一金呢。 ”赵眉生放下手机,垂下眼帘。 半晌,她掀开面碗,伸出筷头在碗底用力一搅,挑起,狠狠嗦溜了一大口。 面泡了太久,有点坨。 余光瞥到茶几上带回来的两张催缴单,一张水费一张电费,她举起来扫了两眼,上面全都明晃晃写着“逾期”两个大字。 抬头环视一圈,家徒四壁,小偷进了都恨不得留下两袋米。 难怪姜小满着急成这样。 正想着,一道黑影突然从窗外闪落,下一秒,“嘭”,一声巨响从楼底传来。 赵眉生心头一跳,“啪”地扣下筷子,三两步瞬移到窗边,把头朝外一探。 视线在雨中聚焦,一瞬间,她瞳孔紧缩。 是个人。 一个女人。 雨中,“她”浑身赤裸,正以一个活人不可能扭曲出的诡异姿势,静静伏倒在水泥地上。 刺冷的雨水狠狠敲下,白花花的躯体在水流里浮浮沉沉,像在锅里不断翻腾却煮破了馅的饺子。 一只红拖鞋就静静躺在饺子身边,猩红,恰好像一包被挤破了的番茄酱。 署长 “赵眉生,女,24岁,法学本科毕业,至今无业,现居于喜秀花园二号楼三单元401。 ”审讯室里,唯一的一盏白炽灯被悬于天花板正中,灯光亮得刺眼。 一个浑身肌肉凶神恶煞的光头大块头“啪”地合上一本档案,目光牢牢锁定在铁桌对面的人身上,冷冰冰开口:“是你本人吧?”坐在对面的人肩头一耸,点点头。 “是我。 ”这人正是赵眉生。 大块头徐徐翻开案情报告:“生魂秦红梅,47岁,昨天下午16点34分坠楼,发现时已死亡,魂魄失踪,死因不明,这人你认识吧?”“认识。 ”赵眉生垂着眼帘,回答得很干脆。 “你们什么关系?”“她是我房东。 ”“房东?”大块头哼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两年前开始,你就频繁更换居住地,每一处停留时间从不超过两个月,一个月前,你租住了秦红梅的公寓,为什么?”“命格不好,爱倒霉,不讨喜,从前房东们都不喜欢。 ”“那现在为什么选喜秀花园?”赵眉生面无表情掀起眼皮,盯了大块头几秒,冷冷吐出四个字:“因为便宜。 ”大块头一噎,随后低下头,使劲翻了几页案情报告,不知又看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抬起头,视线咄咄逼人。 “你知不知道,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赵眉生点了下头。 大块头叉手抱胸,一脸势在必得:“那你知不知道,你也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并且发现的时间与你最后一次见她相差不超过二十分钟。 ”赵眉生依旧面无表情:“你想说什么?”“我想说,赵眉生,我已经有理由怀疑,你!就是谋杀了秦红梅生魂的凶手!”赵眉生眉毛一挑,身体向椅背一靠。 “这位领导,”她摊开双手,“据我所知,破案是阳间里警察该管的事,和酆都无关。 再说了,就算要查案,是谁杀了我房东,你们问一问她的魂魄就知道了,至于魂魄失踪,那是你们的问题,和我无关。 ”“砰!”大块头眉毛一竖,朝桌子狠狠拍了一巴掌:“赵眉生,你老实点!”忽然,审讯室门口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林大有。 ”大块头顿时脸色一变,两脚跟一碰,“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没等对面赵眉生反应过来,就已经直得像根棍儿似的立在了桌边。 “署长!”门口的人淡淡“嗯”了一声。 大块头,也就是林大有,嘴巴一瘪,指着桌对子面的赵眉生,一脸委屈。 “署长,刚刚是她挑衅……”“你先出去。 ”来人语气冷淡。 大块头耷拉下一颗溜圆锃亮的光头,磨磨唧唧“嗯”了一声。 赵眉生一动不动坐在原位,背后,一道视线在她身上静静凝视着,如芒刺背。 这时,一串响亮的“咕噜咕噜”从她肚皮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那道视线倏地一顿,随即默默移开。 她背上的压迫感陡然一轻。 门口的人叫住了林大有:“去外面准备一碗面送过来。 ”林大有呆头呆脑地“哦”了一身,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一溜烟跑出了审讯室。 “我不想吃面。 ”坐在屋正中的赵眉生忽然开口。 门口人一静,半晌,徐徐反问:“那你想吃什么?”“肉,”赵眉生梗着脖子,“我要吃肉,给我多少我吃多少。 ”门口人轻笑一声,朝门外外微微一侧,抬高了声音:“林大有,面不要了,改成红烧肉,用海碗盛。 ”差一点就走远的林大有遥遥地“哎”了一声。 赵眉生回头朝门口望去,目光定定落在那人身上。 “您是哪位?”她问。 审讯室门口光线昏沉。 一个穿着棕色麂皮夹克的男人半倚着门框,两条腿随性地交叉站着,双手插兜静静望她。 赵眉生上下打量起他。 这人容貌三十岁上下,个子很高,至少有一米九,宽肩窄腰,修长挺拔,身上除了皮夹克还穿着一件普通的浅咖色翻领衬衫。 男人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自我介绍一下,”他拉赵开眉生对面的椅子,自顾自坐下,“我姓段,段笃生,赵小姐怎么称呼都行。 ”赵眉生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戒备:“你好,赵眉生。 ”男人点点头,垂下眼,翻开桌上的赵眉生的档案,细散的黑色碎发垂在他硬朗的眉骨,鼻挺唇薄。 “秦女士的事情,我很抱歉,”男人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翻着档案,“但希望赵小姐能够配合我。 ”赵眉生冷着脸没说话。 对面,段笃生低笑一声,算作默认。 “赵小姐和秦女士关系好吗?”他问。 “不好。 ”“为什么?”“你同事已经问过一遍了,我爱倒霉,和每一任房东关系都不好。 ”“以赵小姐的命格来看,”男人视线定格在档案的某一处,缓缓眯起眼眸,“情理之中。 ”赵眉生一噎,无话可说。 男人忽然合上档案,向后一靠,撩起眼皮望向桌对面的赵眉生。 “有两件事,我必须要告诉赵小姐。 ”“什么事?”“第一件,秦女士的魂魄找到了。 ”“在哪里?”男人眯着眼凝视她片刻,下一秒,从兜里掏出一个被撕开的藏蓝色平安符,朝桌子上一扔。 见到它,赵眉生瞳孔一缩。 “不可能!”她瞬间坐直了身体。 “我们找到秦女士的时候,她的三魂七魄被人为剪碎,碎片就藏在这个平安符里。 ”赵眉生拾起桌上平安符,缓缓摇头,目光难以置信:“这不可能……”段笃生眼眸漆黑,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你老家的城隍记录显示,这个平安符是你十岁时你父亲去当地的城隍庙里求的,想以此化解你厄运缠身的天煞孤星命格。 ”“也正是那天,你父亲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临死前,他把平安符交到你手里。 从那以后,整整十四年,你一直戴着它,从来没有离过身,直到刚刚,在搜身前,你把它放进了廉调署的证物箱里。 ”赵眉生眼眶忽然开始酸涩胀痛,她紧抿着唇,竭力控制着即将颤抖的气息。 “不管你信不信,”她深呼了一口气,抬起眼直视着对面的男人,“这件事和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见到秦红梅是什么时候?”“下午四点出头,上楼前。 ”“到她死之前,你在做什么?”“泡面,和人聊天。 ”“和谁聊天。 ”“与这个案子无关。 ”一阵沉默。 段笃生深吸一口气,缓缓眯起眼眸:“赵小姐似乎很防备我。 ”“段署长太敏感了。 ”“那赵小姐是在防备酆都?”“我没有。 ”“既然如此,为什么拒绝了院里的入职?”“没什么理由,我不喜欢。 ”“据我所知,赵小姐目前的经济状况很堪忧,这个理由不太有说服力。 ”“这和段署长没有关系。 ”“你父亲去世以后,你曾千方百计找了个道士,让他把你送到酆都入口。 为了闯进牌楼,你不惜在界碑前撞得头破血流,怎么现在反倒不想来了?”“我说了,这和你没关系!”“我需要赵小姐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我长大了!”赵眉生情绪忽然爆发。 她抬起眼眸,紧紧盯着桌对面男人黑沉的眼眸,目光像一团灼烧的炭火,似乎要将对面的人烧穿。 “段署长,我长大了,”她冷笑一声,“我已经没那么天真,也没那么脆弱了。 我知道,当初我拼死想见的人,现在再也见不到了,我已经不在乎,也不需要你们的这个世界了!”段笃生静静注视着她,似乎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实度。 隔了一会儿,赵眉生问:“这算理由吗?”他沉默几秒,点点头:“当然。 ”赵眉生似乎瞬间松了一口气,身体向后一靠,半晌,疲惫抬眼:“你刚刚说有两件事,还有一件是什么?”闻言,段笃生抿了下嘴唇,喉结滑动两下,才缓缓启唇——“十四年前,也有一个生魂,和秦红梅一样,三魂七魄被剪碎,轮回无望,永世不得超生。 ”空旷的审讯室里,男人抬眼,声音一字一顿,平静而残忍。 “那个人,是你父亲。 ”赵眉生走出酆都时,背影小小的,瘦弱而孤单。 段笃生亲自把她送到界碑外,等人走远后,从夹克里掏出来一只银质雕花烟盒。 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边,他眸光一闪,一簇幽蓝色的火焰便瞬间在烟尾端一闪而过。 点了烟,他习惯性地轻眯起双眸,顺手把烟从唇间拿下来,徐徐吐出一口缭绕的白烟。 他一手插兜往后沉沉一靠,正好倚在一根镶了游龙的朱红木柱上。 这样高耸矗立的木柱一共有四根,一齐擎着一座巍峨的唐风牌楼——红柱蓝梁,唐彩琉璃瓦,上书两个暗红色烫金大字。 酆都。 “署长!署长!”一阵呼唤由远及近传来。 段笃生叼着烟卷回头。 不远处,林大有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篮从牌楼后的长街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他跑到牌楼下停住,献宝似地一掀盖子,露出一个盛满了红烧肉的搪瓷脸盆,左顾右盼:“署长,人呢?”段笃生朝远处一个小小的背影微微扬起下巴:“那呢。 ”“走了?这……我好不容易才打到的,赊了我半年纸钱呢!”“回去都给你报销。 ”段笃生合上眼,仰起头,专心致志吞云吐雾。 林大有欲言又止地嘟囔了一句:“你每次都忘……”段笃生双眼紧闭,装作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林大有又凑过来,磨磨唧唧开口:“署长,你要招她啊?”“谁?”“就……就那女的,刚要吃肉这个。 ”“你觉着呢?林大有挠挠锃亮的脑壳:“我觉着一般,天煞孤星一个,没说几句话就夹枪带棒,跟个火药桶似的。 ”段笃生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睨了旁边一眼。 “天煞孤星,”他凝视着远方,把这四个字仔细咀嚼了一遍,几秒后,忽然低笑一声,一脸玩味,“这命不错,旺我。 ”“什么?”“整理好她的档案,过两天办入职。 ”“她不是说不来吗!”两根骨感修长的手指夹起烟,优雅而又随性地凑至唇边。 段笃生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吞吐了一口烟雾,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意味深长。 “放心吧,她会来的。 ” 第三起连环案 “我来入职。 ”前台,一台灰扑扑的hellokitty二手机被一巴掌拍到灰色大理石桌面上,机身一看就身经百战。 “这是我的短信通知。 ”桌后的接待小姐一愣,站起身,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立马堆起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您稍等,我去通报一下。 ”赵眉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耷拉下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择着身上的线头。 这套西装八百年不穿,天知道她昨天洗了三遍才把老鼠味洗掉。 正想着,接待小姐的身影就重新出现在视线里,身后还跟着一个叼着薄荷棒棒糖的男人。 赵眉生抬头一看,呦呵,是个熟人。 “段署长早。 ”她笑眯眯开口,好像一点也不记得昨天审讯室里发生的事情,语气亲切得仿佛两人刚一起手拉手郊完游。 段笃生眉头一挑,叼着糖,双手插进裤兜,浅浅点了个头:“早。 ”等赵眉生办完入职手续时,已近中午。 段笃生坐在办公椅上,递给她一份牛皮文件袋,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排大字——“廉政特别调查署”。 “廉调署,”他深沉的黑眸锁定在赵眉生身上,“酆都新成立的独立执法机构,现设酆都检察院旗下,专责肃贪倡廉,调查监管。 ”他向后一靠,双手撑着桌沿,语气缓和了些:“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里的一员,所有需要了解的东西都在文件袋里,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段笃生今天换了件简单的藏蓝色条纹衬衫,衬衫解开了两扣,隐约显露出一片坦途。 赵眉生瞄着新上司的胸脯,缓缓咽了口唾沫,捣蒜似地点点头。 段笃生两指拢起衣领,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另一手抬腕看了眼时间。 “生魂食堂在南区一楼,先去吃饭,下午两点,和我一起出趟外勤。 ”没了春光可看,赵眉生惋惜地暗啧了一声,一回神,见段笃生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立刻一挺胸脯:“收到!”大概是因为酆都的公务员没几个是活人的原因,虽说正是饭点,可食堂里的餐桌依然大片大片地空着。 打好饭,赵眉生随便找了个桌子坐下,夹起一大块油津津的溜肉段,往嘴里一扔,点开最新一条微信对话。 “在吗?”她问。 对面秒回:“不在。 ”赵眉生一哼,嘴里嚼嚼嚼,手上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我入职了,廉调署。 ”对面立刻发了一个“!”,问道:“怎么认清革命形势的?”“不是你说的吗,五险一金。 ”对面回了一个偷笑的表情:“怎么样,新领导好看吗?”“什么新领导?”“廉调署署长啊,那就是我跟你说的新领导。 ”赵眉生眉毛一挑,又往嘴里扔了块肉,细品了品,打字:“是还行。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你新领导还说,让我下午两点和他一起出趟外勤。 ”这次对面回了三个惊叹号,语气羡艳:“死丫头命可真好!【愤怒】【愤怒】”下一秒,对面突然蹦出个惊恐变形的表情包,紧接着连跳出两个对话框。 “等等!”“今天下午的外勤,不会是跟碎魂有关吧?”赵眉生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这事酆都都传开了,说有个疯子,专挑生魂下手,抓住了就把三魂七魄全都绞碎!你小心点,已经是第三起了,据说死了一对小情侣,就在今天上午!”“今天上午?”赵眉生一愣。 “是啊,就在金普大学附近,”对面唏嘘回道,“听说两个人才二十多,被发现的时候就躺在学校附近美食街的一条巷子里,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总之,你小心吧,这事可太玄乎了。 ”见到“金普大学”四个字,赵眉生目光一顿,久久未动。 半晌后,她才忽然回过神,拇指一动,回复一句“知道了”,慢慢放下手机。 剩下的半顿饭顿时变得味同嚼蜡。 胡乱扒拉了几口,她默默回到署长办公室,敲敲门,喊了声“报道”。 段笃生点了下头,拎起一件皱皱巴巴的夹克,直接她提溜到了一辆黑色吉普上。 目的地正是金普大学。 一路上,赵眉生望着窗外渐渐变得熟悉的街景,很难形容是什么心情。 金普大学是她的母校。 这座坐落于沿江小城的名校,依山含水,风景秀丽,一砖一瓦历史悠久,年龄几乎超过这座城市本身,更别提周边交织的宽街窄巷和发达的商业毛细血管。 巷口,赵眉生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蚂蚁,时不时抬头,贪婪地吮吸一口对面煎豆皮摊上飘过来的热腾香气。 不远处,段大署长嘴里叼了根烟卷,抱臂倚在公交站牌边上,朝她一扬下巴:“蹲地上干什么呢?”“啊?”赵眉生闻声抬头,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哦,没干什么。 ”迟钝地像颗快要长进土里的蘑菇。 段笃生一乐,按灭了烟,挥手散了散烟气,朝她走了过来:“走吧,林大有差不多该安排好了。 ”赵小蘑菇挠挠脸,闷闷地“哎”了一声。 进了小吃街,她离老远就看到林大有顶着颗卤蛋脑袋正像朵交际花似的在各个摊位前穿梭,见到她和段笃生,还遥遥挥了挥手。 段笃生点了下头。 没几分钟,林大有跑过来,递过来一沓照片:“署长,都问清楚了,昨天是周一,小吃街人不多,有个摊煎饼的说,她有印象见过这对小情侣,昨晚上来买过煎饼,男的还穿了件校友会的文化衫,黄色的。 ”段笃生接过照片,一张张翻起来:“那女的呢?”“摊主说这个她记不清了,女的外面穿了件大衣,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学校的。 ”段笃生淡淡“嗯”了一声,端详了照片上搂在一起笑靥如花的男女一会儿,撩起眼皮:“身份确定了吗?”“确定了,”林大有点点头,“当地公安确定的,照片就是他们给我的,男的叫陈志威,女的叫侯盼。 ”“公安那边怎么说?”“他们没说什么,就让我们快点办,现在几个死者鉴定起来很麻烦,说是死了,可报告上看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和睡着了一样。 家属看不到报告,又吵着要说法,这个侯盼的家属还找了媒体,要求警察立刻公开真相,让死者入土为安,早赴轮回。 ”“魂都没了,轮回个屁,”段笃生深吸一口气,“啪”地一合照片,揉揉眉心,“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蠢蛋。 ”他回头望了眼赵眉生,将几张照片一捻,像扇扑克似地递到对方眼前:“这两个人,听说过吗?”从听到死者名字开始就一言不发赵眉生掀起眼帘,目光在照片上停顿一会儿,点了下头。 段独生眉毛一挑:“真的认识?”赵眉生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照片,自顾自翻开起来:“男的认识,校友。 ”林大有冷不丁探出个脑袋,一咧嘴:“呦,大学生,名校毕业啊,你要是早来几年,我就让你给我闺女辅导作业去了!”“省省吧,”段笃生瞥了他一眼,插起兜,自顾自朝小巷深处走去,“你闺女的孙子都能吃奶了。 ”金普大学门口这条巷子,是条很标准的学生时代小吃街,嘈杂、混乱、充满市井气息,香料的气味和锅铲一样,飞舞得热火朝天。 时间正是下午两点半,巷子里还没什么人,段笃生左拐右拐,在两栋快要亲上的违建房檐底下找到了案发地点。 他身后,像个跟屁虫似的赵眉生脚步一僵,盯着那道被凶案白线围出的形状,喉头无意识动了动。 林大有从后面挤了上来:“尸体发现位置正好就卡在两户中间,是个死胡同,平常没人注意,人死了好几天才发现,都臭了。 ”说罢,他指着三人挤进来的入口:“唯一的出口到了夜里会被一家大排档挡住,报警人说这平常都是用来堆垃圾的,谁承想能死两个人。 ”段笃生一脚勾开脚边的空易拉罐,挥了挥乱飞的苍蝇,仰头打量起四周来。 林大有说的没错,死胡同空间逼仄,尽头是堆成小山的垃圾堆,臭气熏天,光是供他们三个人斜站着就有些勉强。 他一挥手,赶走身边乱飞的苍蝇,回头问:“报警的是谁?”“一个小混混,喝多了在这放水,说闻到一股臭味,一时好奇,就发现了,”“好奇?”段笃生似笑非笑,“在垃圾堆里闻见臭味有什么可好奇的,是看见两个人脱光了躺在这才好奇吧。 ”正说着,他从夹克内怀里掏出一个警用手电筒,按下开关,“咔”的一声,手电筒射出一束冷光,劈开胡同里的晦暗。 “赵眉生,那里,”他盯着垃圾堆尽头反射出一丝亮光的砖缝,头也不回,“去看看是什么东西。 ”“我?”赵眉生大受震撼,“明明你在最前面!”“你个子最小,我官最大,”段大署长无赖起来的声音也是那么不容置疑,“当然是你去看。 ”官大一级压死人,赵眉生咬牙切齿地盯着面前的后脑勺,愤愤一哼,认命地屏住呼吸,挤过段笃生,朝流淌着着浑浊臭水的胡同尽头走去。 好不容易深入腹地,她长舒一口气,回过头,一脸便秘之色:“东西在哪?”段笃生风度翩翩地晃了晃手电:“那呢。 ”赵眉生立刻扭回头,眼不见为净。 她循着手电光线望过去,果然在两个黑色垃圾袋地下看到了一个微微闪着亮光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又屏住呼吸,忍着恶心朝那个方向一够,手指果然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摸出来一瞧,是个红色编绳手链。 手链围出的长度很短,看得出来它曾经的主人手腕很细。 编绳上处处透着精心保养的痕迹,末尾坠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心形铭牌,上面刻着“hp”两个字母。 赵眉生心头一动,拎起手链,回头看向身后两人:“是侯盼的东西。 ” 车祸 晚些时候,林大有被叫回署里做并案报告,留下赵眉生和段笃生继续在学校里转悠。 侯盼这个人很好打听,学校里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她。 她是个很标准的好学生加白富美。 本地人,心理学大三在读,能歌善舞之余,成绩年年专业第一,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颇有家资,每月打给女儿的生活费常常跟着好几串零。 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说出她的生活细节。 她就像一个标杆,一个模板,一个人人都在羡艳的样板间,却又神奇般的没有存在感。 连她的室友都说,侯盼的生活好像蒙着一团雾,只记得很幸福,却想不到任何一点幸福的体现。 包括看见那条手链,几个室友一齐摇摇头,都说不记得、没关注。 赵眉生叹了口气,收回手链,看向对面的三个姑娘:“那侯盼的男朋友,你们有印象吗?”这次,三个姑娘彼此对视一眼,有两个摇摇头,还剩一个穿着条纹短袖留着齐刘海的左右看了一眼,弱弱地举起手:“我知道。 ”“你知道?”赵眉生一下来了兴致。 “嗯,”齐刘海点点头,“侯盼不喜欢让我们知道她的私事,她处男朋友,也一直没告诉我们。 是有一次,我发烧了,躺在在寝室休息,侯盼打电话时没注意到,我才听见的。 ”“她和男朋友关系怎么样?”“不知道,但应该不错,”齐刘海面露难色,摇摇头,“侯盼那天很奇怪,本来打电话的时候表情很鲜活,和平常很不一样,可我咳嗽了一声,她发现我之后,立刻就把电话挂断了,还很慌张地看了我一眼。 ”“后来,她父母忽然来了学校一次,把她叫出去谈了很久。 再回来的时候,她眼圈红红的,好像哭过,还骂了我好几句,我……我就和她大吵了一架。 ”“对对对,”齐刘海旁边一个稍胖一点的圆脸姑娘忽然点点头,“我想起来了,她那天很晚才回来,进了门直接朝刘耳的床铺踹了一脚,骂她告密,是害人精,我们第一次看她这样,当时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她喝多了,正准备安慰她,她就忽然跑出去了!”“然后呢?”“然后,然后……”圆脸姑娘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 齐刘海,也就是刘耳接过了话头:“然后她就再也没回过寝室了,我们也没再见过她,直到……直到今天上午,我们听说她……遇害了。 ”赵眉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不算很久,半个月以前。 ”刘耳停顿了一会儿,左右瞄了一眼,看向赵眉生,欲言又止:“警官,侯盼是真的死了……是吗?”赵眉生一时沉默,点了点头。 见状,刘耳垂下了脑袋:“我知道,她是因为觉得我把她处男朋友的事传出去,才和我生气的。 ”“可她冤枉我了,我什么都没说!我一点都不怪她,侯盼平常好像总是住在一个茧里面,对谁都礼貌得严丝合缝,我以为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吵一架,就能说开了,我……”刘耳吸吸鼻子,开始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会这样……”旁边两个姑娘连忙抱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起来。 赵眉生叹了口气,合上笔录,推开门,离开了这间空教室。 门口,段笃生斜斜靠在天井栏杆上,从兜里叼了根烟出来点燃,见她出来,垂眸深吸一口,朝另一边悠悠吐出一口白烟:“都问完了?”赵眉生心情有点沉重,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把手链装回证物袋里,不知道从哪飞来的胆子,就着段笃生的手一把推开了他指尖的烟:“学校里呢。 ”对方显然是没预料到她的动作,愣了一秒,眉毛一挑,按灭才刚刚点上的烟,从兜里换了根薄荷棒棒糖叼着。 “怎么了?”他打量了赵眉生几眼,腮帮子被糖果顶出一个圆形弧度。 赵眉生摇摇头。 “没什么,”停顿片刻,她又道,“就是……有点可惜。 ”段笃生点了点头,双手插兜,一扬下巴朝前走去:“走吧。 ”他什么也没问。 赵眉生觉得奇怪,立刻又像个跟屁虫似的追了上去:“你不想问为什么吗?”“不想。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好奇心。 ”“所以你让我一个人去做笔录?”“那是给新入职的同志提供必要的锻炼机会,感谢的话,可以送锦旗。 ”“就这一个原因?”段笃生歪头想了一下,说:“可能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赵眉生目光一亮。 对方耸了耸肩:“我没有好奇心。 ”赵眉生眼里的光瞬间又灭了。 “可是,”她回头看了看段笃生方才站立的位置,回过头,“你站在那也什么都能听见啊!”“所以呢?”“所以……”赵眉生被他这种混不吝的态度怼得一噎,“你不觉得侯盼很可怜吗?”“赵检察官,”他脚步一停,“这个世界上可怜的人很多,一个人怜悯谁,就要肩负谁的命运,我肩膀软,背不起来。 ”赵眉生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一署之长嘴里听见这种话。 段笃生叹了口气,用一副哄小朋友的语气开口:“还有问题吗,十万个为什么?”赵眉生还在琢磨上一句,讷讷地摇了摇头。 段笃生满意地一点头。 出了校门,天色已经黑了大半,赵眉生发现林大有还算好心,居然把吉普车留在了原位,自己打车回的署里。 段大署长亲自给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她受宠若惊:“谢谢。 ”对方向来在一些没什么营养的细节上很有绅士风度,矜贵地一点头。 坐上车,兜里什么东西扎了她一下,她顺手一摸,却摸出来一张揉了角的照片。 她一愣,发现是下午把照片还给林大有时落下的一张。 照片上,一对年轻男女并肩坐在沙发上,言笑晏晏,十指相扣,幸福快要溢出画面,旁人见了很难不说一句郎才女貌。 赵眉生盯着照片的两人,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驾驶位的男人从前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赵眉生斜他一眼:“你不是不好奇吗?”段笃生轻呵一声,扶着方向盘:“气性真大。 ”吉普车缓缓拐过一个岔路口,人烟渐渐稀少起来。 “你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赵眉生忽然问道。 段笃生翻了翻内怀,从一群稀奇古怪的玩意里找出了一张被精心叠起来的信纸,递给她。 “喏,侯盼寝室里发现的,被她藏在全家福相框后面了。 ”赵眉生接过信纸,徐徐展开,发现是张新闻剪报。 标题写着——“青年志愿行,敬老传真情”,标题底下配着一张侯盼和陈志威一齐扶着一个头戴生日帽的银发老人笑意盈盈的照片,时间落款是去年秋天。 剪报旁边还被人用花体字留下了一段话——“感谢时光让我遇见你。 ”她被这话酸得一哆嗦,一抬眼,余光却瞥见两束猩红的刹车灯。 她瞳孔一缩——“段……”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她就听到右耳传来一声巨响。 ——嘭!!安全带瞬间勒进锁骨,她来不及闭眼,一头撞上车窗飞溅的碎片。 一瞬间,天旋地转。 大脑迅速充血,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一切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于千里之外。 恍惚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火辣辣蔓延开来,她听到旁边有人在叫她,声音遥远得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 “赵眉生,赵眉生!”眼皮十分沉重,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 她微不可闻地“哎”了一声,透过血色,看见面前的挡风玻璃已呈蛛网状裂开,而段笃生的半个身子居然压在自己上方。 粘稠的意识一愣,她意识到对方居然在车祸的一瞬间扑过来挡了她一下。 “你”她一张口,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段笃生没接话,单手扯开她身上卡死的安全带。 只听“嘶啦”一声,布料被撕裂,下一刻,一阵毛骨悚然的金属刮擦骨头的闷响从她脚下传来——她的右脚被一块变形的零件死死卡住了。 疼痛已经是很遥远的感觉,赵眉迷迷糊糊听见对方闷哼一声,紧接着,一滴冷汗滑落,正落在她颈侧。 鬼也会出汗吗?她缓慢地蹙了下眉,很纳闷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嗡——”远处传来第二声油门轰鸣。 赵眉生透过破碎的车窗,看见一辆湖蓝色轿车正在倒车调整角度。 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无数电影的结局,一幕幕英雄主义如走马灯一般排山倒海地朝她涌来。 她喘了口气,突然抓住段笃生手腕:“快走。 ”段笃生低头看了她三秒钟,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赵眉生第一次看清他虹膜里藏着极浅的灰蓝色,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闭眼。 ”他说。 赵眉生没闭。 于是,她看见段笃生反手扯开浸血的衬衫,露出后腰上方一块巴掌大的刺青——不是纹身,是某种如活物般蠕动的黑色符文,随着他绷紧的肌肉上下游走,速度越来越快。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黑色轿车再次撞来时,段笃生徒手掰开了变形的零件,闷哼一声,一脚踹开了驾驶位的车门。 赵眉生感觉他的皮肤滚烫,那些黑色符文顺着他的指尖爬上她的手腕,暖洋洋的,像是某种护身符。 世界在剧烈震荡中寂静了一瞬,等再恢复听觉时,她发现自己被段笃生箍在怀里滚进了绿化带。 燃烧的吉普车在他们身后炸成火球,罪魁祸首“吱呀”一声掉转车头,扬长而去。 躺在湿冷的泥土里,赵眉生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换个位置。 她费劲地撑起身子,发现段笃生后背的“刺青”正在渗血——那些符文如同吸饱墨水的蛞蝓一般在他皮肤下肆意游走。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渗血,而是有东西在喝他的血。 他喘着气把她的头按回自己颈窝:"别看。 "这个动作让赵眉生鼻尖抵住了他跳动的颈动脉,她突然想起姜小满说的那些没有营养的话。 “你发烧了。 ”她说。 “嗯。 ”“这是秘密吗?”“……嗯。 ”“那为什么给我看?”这次段笃生没有回答,抬眼看过来,燃烧的汽车残骸在他瞳孔里跳动。 某一刻,段笃生突然松开她,撑着路面坐了起来。 “只有恐惧的时候,”他扯下焦黑的衬衫下摆包扎小腿,“人才容易犯蠢。 ” 这胎不对 医院里。 消毒水味混着姜小满身上廉价香烛的甜腻,熏得赵眉生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说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姜小满戴着副比脸还宽的黑框眼镜,嚼着口香糖,手里削苹果的刀尖狠狠戳进果肉:“新领导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入职第二天就搞成这德行?”赵眉生瘫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滑稽地吊在半空,右胳膊缠着绷带,像根发了霉腊肠。 她斜眼瞥了瞥床头柜上堆成小山的营养品,默默移开目光,没搭理她。 “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姜小满“啪”地拍下水果刀,苹果皮溅到隔壁床老太太的搪瓷缸里,“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火锅里的脑花!差一点就烂了!烂了你懂吗!”话音未落,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陈海霞。 陈大警官拎着果篮站在门口,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定格在赵眉生缠满绷带的脑袋上,倒吸一口凉气。 姜小满看见生人,到底收敛了点,三两下收起水果刀,恨铁不成钢地剐了赵眉生一眼,闪身出了病房。 “我出去等你。 ”陈海霞在对方擦身而过时微笑了一下,随后笑意陡然消失,大步走到病床前,一把将果篮撂下,锐利的目光将赵眉生上下来回扫视了几遍,开始兴师问罪。 “你不是说你找到工作了吗?”她语气严肃。 赵眉生尴尬地吸溜了一下鼻子:“是找着了……”“呵,”陈大警官冷呵一声,表无表情地挑了下眉,“那你告诉我,谁家法务敲个键盘能敲成你这个样子?”赵眉生缩在被窝里窝窝囊囊地咽了口唾沫。 陈海霞见她这副德行,叹了口气,抱起双臂坐在了她病床边。 “帮你问过了,监控被人动过手脚,”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胳膊上敲着,“交警队那边的同事说,事发路段的摄像头那晚没有异常,无论是你的车,还是你说的那辆湖蓝色轿车——”她压低声音,“根本没有出现过。 ”“不可能!”她不可置信地一抻脖子,扯到了伤口,“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唔,那就要问你的朋友了。 ”陈海霞把肩一耸。 “我的朋……”赵眉声正龇牙咧嘴地恢复着脖子,忽然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陈海霞盯了她半天,见她是真没反应过来,仰起头,哈哈哈放肆嘲笑了起来。 “大哥,你别忘了,我也是公安,这几个案子都是我们移交过去的,”她抱着肚子乐得东倒西歪,“笑死我了,还法务,赵眉生你撒谎都不打草稿的……”“去你的。 ”赵眉生隔着被窝用唯一一条好腿猛踹了她一脚,随后骂骂咧咧地把头一扭,合上了眼。 得知监控被人修改过,事情陡然变得好办起来,赵眉生第一个怀疑的,是侯盼的父母。 傍晚时分,突然造访的段大署长斜倚在门框边,衬衫领口依然开在胸脯,左手拎了袋糖炒栗子,右手正抛着个银质烟盒玩。 “这不让抽烟。 ”赵眉生斜他一眼,义正言辞。 “我知道。 ”段署长懒洋洋瞥过来一眼。 他收起烟盒,走到病床前,把糖炒栗子往床头一搁:“代替署里慰问一下伤员。 ”“说说吧,”他脚步一转,靠在床头柜上,又道,“为什么怀疑侯盼父母?”“直觉,你想啊,侯盼的父母控制欲强,侯盼失踪了两天,昨天上午刚被发现,下午他父母就找到媒体施压了,这已经很可疑了,更别提我们才问出点侯盼的个人生活,就有人看不下去,要撞死我俩,绝对是他们,”赵眉生腾出一条好用的胳膊,扒开栗子包装袋,目光一亮,“呀,还是扒好的!”段笃生没搭理她最后一句,说:“那陈志威周围的人呢?”赵眉生摇摇头:“那不太可能,他是个孤儿,没什么亲密关系。 ”段笃生眉毛一挑:“知道得这么清楚?”“那是,”赵眉生咬了口香甜的栗子仁,“人家当年驰骋球场的时候是多少怀春少女的梦中情人,我都数不清,别说社会关系了,周几穿什么色的袜子都被打探得一清二楚。 ”段笃生“啧”了一声,自顾自从果篮里掏了个橘子出来,在手里抛了两下。 “放你三天假,三天以后回来上班。 ”“什么,”赵眉生眉毛一跳,“为什么才三天?”她指着被包成粽子的右腿,“我是车祸,不是被蚊子叮了!”段大署长耸了耸肩,把橘子扔回果篮,插起兜自顾自朝病房门口走去。 “三天以后,出趟公差,去株安。 ”不知道是不是被段笃生身上的符文爬过的原因,赵眉生这三天里居然真的恢复得堪称神速。 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可以拆开身上大半的石膏。 委婉拒绝了医院老教授提出的参与医学研究的邀请,赵眉生站在了段大署长开往株安的吉普专车前。 没错,又一辆吉普,一样的车型,一样的黑色。 赵眉生很难表示自己心里没什么阴影。 这么一辆拉风又骚包的越野吉普就停在骨科住院部门口,引得路过的或包着脑袋或拄着拐的病人频频侧目,看得赵眉生一脑袋黑线。 上车前,她脑袋兜视了一圈。 吉普车里蛮宽敞,三排座位。 开车的是林大有,副驾驶坐着闭目养神的段大署长本人,最后一排坐着个卷着金毛打着耳钉年轻帅哥,她不认识,而第二排——第二排里居然坐着姜小满。 她一脸不可思议,挤到对方身边窃窃私语:“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人事的吗?”姜小满一推黑框眼镜,瞄了眼前排的段笃生,煞有介事地“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赵眉生,我收回之前的话,你这场苦肉计使得好。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你这一受伤,伤成了段大署长眼前的红人,”姜小满合上眼,露出一个回味无穷的表情,“昨天,他亲自到我们科室,找到我,问我是不是和你很熟悉,我说是,他就让我收拾东西一起过来,说路上照顾你!”她忽然睁开眼,扶住赵眉生的双肩,目光癫狂:“你不知道,当时,科里所有人看我的目光,啧啧啧啧啧,简直像火烧一样,羡慕嫉妒恨啊!你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爽的事!”赵眉生一把推开她:“行了你,少看点你那些!”姜小满撇撇嘴,冷哼一声趴到一边。 赵眉生往后排瞄了一眼,又凑到姜小满旁边,伸出手指捅了捅她:“欸,那后边那是谁啊?”姜小满斜眼瞥她一眼,负气地一扭头:“不认识。 ”“嘶,问你正事呢,到底是谁?”“我真不认识,我都没出过人事部,我怎么可能知道人家是谁!”“你上车的时候他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谁啊人家跟我自我介绍?赵眉生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喂,你俩小点声,”前排,正在开车的林大有忽然看了眼前排后视镜,瓮声瓮气,“没看见署长在睡觉。 ”姜小满朝赵眉生做了个鬼脸,继续趴去窗边看风景。 一路再无话。 株安市在金普市的邻省,商业蓬勃,零售产业发达,是内陆城市里少有的做生意的天堂,也是侯盼父母现在的居住地。 吉普车停在株安市区一家快捷酒店门前。 五人依次下了车,最后一排的小帅哥看起来二十上下,下车时还特意朝赵眉生微笑了一下,一对月牙似的笑眼下,露出两个小酒窝和一排小白牙:“姐姐,我叫苏明月。 ”苏小帅哥的笑容太具有迷惑性,赵眉生刚晕晕乎乎地点了下头,就感觉腰上被人捅了一下。 一回头,姜小满正一脸坏笑跟她挤眉弄眼。 段笃生目不斜视地看着另一边,好像压根没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晚些时候,段大署长钦点赵眉生和他一起去侯家别墅蹲守。 侯家的别墅就建在城郊半山腰,一座三层红砖小楼,大门处竖着一座巴洛克式的浮雕铁门,上面缠了满爬山虎。 别墅外,一辆黑色的越野吉普远远停在马路对面,正是赵眉生他俩。 在车里窝了里四个小时,从黄昏窝到深夜,赵眉生连人影都没见着一个。 她百无聊赖,看向段笃生,开始没话找话:“段署,你平常会困吗?”“不会。 ”对方两腿交叠,搭在被放倒的前排驾驶座椅上。 “那会饿吗?”“不会。 ”“那……吃了东西会死吗?”段笃生眉头一皱,冷冷瞥她一眼:“……不会。 ”赵眉生没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去,神秘兮兮:“段署,你后背那个刺青,会动的那个,是干嘛的呀?”段笃生开始有点烦躁,似乎有点后悔自己之前低估了赵眉生的智力和记忆力。 他降下车窗,从兜里叼了根烟出来,徐徐点燃,垂眸深吸了一口,片刻后,超车外悠悠吐出一口白烟。 “保命的。 ”他说。 “祖上传下来的吗?”赵眉生一脸叹赞。 段笃生回头静静看她,两指夹着烟凑在唇边,片刻后,隔着一片缭绕的烟雾,淡淡移开目光。 “一个高人给的。 ”他超车外吐了个烟圈。 赵眉生还想问,可她突然看到马路对面缓缓停下一辆银色奔驰。 她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来了。 ”车门打开,一个裹着碎花孕妇裙的年轻姑娘拎着菜篮从后座上走下来。 赵眉生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开着奔驰还让孕妇买菜,这什么家庭啊?”奔驰又缓缓启动,一转弯,朝别墅后的车库驶去。 某一刻,冷白色的车灯在某一刻照亮了姑娘的脸——苍白,瘦削,而且异常幼嫩年轻。 赵眉生一愣:“这……这姑娘有二十吗,肚子看着八九个月了都,犯法的吧?”段笃生将烟从唇边移开,盯着对面,眸色渐渐幽沉。 对面,姑娘挺着大肚子,费力地提起菜篮翻找起来。 裙摆被山风吹起一角,露出脚踝上缠着的红绳——和侯盼那条手链同样的编法,末尾坠着的却不是金色铭牌,而是粒血红的转运珠。 “这胎不对。 ”段笃生忽然开口。 她要借你的肚子把丈夫生出来 赵眉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说姑娘肚子里的孩子。 “哪里不对?”她问。 “她的肚子里的东西,根本不是新生儿该有的味道,”段笃生一把按灭了手里的烟,拉开车门,大步流星朝马路对面走去,“走。 ”赵眉生还没反应过来,可段笃生已经率先一步拦下了那个年轻姑娘,从背后拍了拍对方的肩,微微一笑:“您好,打扰一下,请问您认识这里的住户吗?”正在翻找钥匙的姑娘吓了一大跳,手一抖,一大串钥匙掉到了地上。 姑娘钥匙也来不及捡,“唰”地转过身,瘦削的身体靠在铁门上,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打转,一脸警备:“你……你们是谁?”声音很轻,很尖,有很细,像是被从什么东西之中挤压出来。 段笃生弯腰捡起掉进花坛的一串钥匙,拍了拍上面沾着的土,目光顿了一瞬,随后缓缓起身,脸上的笑意更加无害。 “我们是金普市公安局的,”段笃生把钥匙串递过去,指尖故意擦过姑娘冰凉的手背,“过来再详细了解一下受害学生情况。 ”姑娘触电般缩回手,钥匙“哗啦”一声掉进菜篮里。 “我、我只是保姆”她声音弱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眼神直往别墅二楼飘,“侯先生和侯太太……在楼上。 ”闻言,赵眉生心头一跳,不自觉叫了出来:“保姆?”对方肩膀颤了一下,垂眸躲避起两人的视线,声音更加细弱:“怎……怎么了吗?”赵眉生的目光缓缓扫过对方的身形,从头到脚瘦骨伶仃,唯有一颗孕肚挺得珠圆玉润,大得快要拖到大腿,让人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没什么,”她勉强压下心底的异样,摇摇头,挤出一个较为和善的微笑,“只是一般很少有家庭雇佣孕妇做保姆,特别是……”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方的肚子,“您这个月份的。 ”“是侯太太心善,”年轻姑娘头埋得更低,一只手覆上肚皮,“看我有了肚子,才收留我做保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说到侯太太的时候,赵眉生感觉那颗肚子动了一下。 她忽然感觉喉间一阵恶寒。 “小姐,”段笃生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视线落在大门里,“方便带我们进去拜访一下侯先生侯太太吗?”姑娘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从一大串钥匙里择出一把插进锁孔里。 赵眉生注意到对方开门的指尖在抖。 进了正门,赵眉生和段笃生跟着对方穿过一条环绕小楼的白砖小道,小道两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坪。 小楼二层的玻璃里发出柔和的黄色灯光。 她有点奇怪:“姑娘,这么大一间别墅,只有你一个人?”前面的人一直默默往前走着,听见问题,肩膀似乎坠了一下,微不可察:“夜里是,白天还有其他几个人,但侯先生和侯太太都不喜欢热闹,夜里只有我。 ”赵眉生点点头,问没再多。 客厅里暖气开得燥人。 小保姆朝两人嘱咐了一句“稍等一下”,就扶着肚子艰难地去了二楼。 两人坐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听到一串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个穿着深蓝色丝绸睡衣的女人,裹着貂皮披肩,出现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对翡翠耳坠在耳际的位置微微晃荡。 “是公安的同志吧。 ”一片晦暗里,女人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女人走近了些,一张保养得当的面孔渐渐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其间几乎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小兰告诉我了,”女人肿着一双眼,朝沙发上的两人伸出一只手,浅握了一下后,坐在了沙发另一侧,“盼盼的事,劳驾二位费心了。 ”叫作“小兰”的保姆恰在此时重新出现在几人视野里,手上捧着一张沉重的托盘,盘底几乎就顶在肚子上,盘上摆了一盏紫砂壶和三只茶杯。 小兰挺着肚子摇摇晃晃一步步走下楼梯,“咚咚咚”,脚步声沉重地让人心惊肉跳。 让一个孕妇做这些事情显然是不太人道,赵眉生舔了下嘴唇,瞄向身边段笃生,却正好看见对方像盯魂儿似地盯着小保姆的肚子。 “我来帮你。 ”她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快走几步从小兰手里一把接过了托盘。 对方眼神似乎亮了一瞬,低不可闻地地说了一声“谢谢”。 “小兰,”客厅里的侯母拢了拢披肩,淡淡投去一道目光,“你先回房吧,我和两位同志还有事情要谈。 ”小兰眼里的光登时又灭了,懦懦地“哎”了一声,转头走进了客厅对面的一条走廊。 等碎花裙的身影彻底隐没在走廊的阴影里,侯母才看向沙发对面的段笃生,温和地笑了一下:“两位警官似乎没有见过,不知道方不方便出示一下证件。 ”赵眉生听见这话心里一沉,“咔哒”一声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正准备说点什么,就见段笃生真的掀开内怀,从中取出了一本证件,朝侯母眼前一比。 侯母目光一眯,从证件姓名照片上缓缓扫过,半晌后,倏地一笑:“您别多心,实在是我们做小本生意的,这两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段笃生点了下头,表示理解。 “这位警官也坐吧,”侯母朝赵眉生微笑了一下,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倾身拎起紫砂壶耳晃了晃,“老侯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两天遇上盼盼的事心里着急,才找了报社的朋友,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朝其中一只茶杯注入了半杯茶水,双手递给赵眉生,眼底笑意更浓:“这位警官刚刚辛苦了。 ”赵眉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是说她方才帮了一把小兰的事,赶紧接过茶水:“谢谢侯太太。 ”侯母微笑着点了下头,垂眸又倒起了另一杯。 “侯太太,”段笃生微微颔首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长驱直入,“您知道侯盼在大学里处了男朋友的事吧。 ”侯母斟茶的手一抖,紫砂壶嘴磕在杯沿,几滴茶水顿时洒落出杯口。 她面色如常,抽出一张帕子把杯沿擦了擦,递给段笃生:“盼盼这个孩子是奶奶带大的,从小就不听话,报志愿的时候,我们都希望她报到株安来,可不管怎么劝,她还是非要留在金普。 ”段笃生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这和我们了解的侯盼不太一样。 ”侯母低头一笑,垂眸摇了摇头,仿佛压根没听见他的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自说自话:“我们在她两岁时候就出来打拼,她疏于管教,是我们的过错。 ”赵眉生看不下去,“嗒”地一声放下茶杯:“侯太太,侯盼身边的人对她的评价都很好,或许她不是像您想象的那样。 ”“哪样?”侯母忽然抬眼,赵眉生居然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冷意。 她很吃惊,一个母亲对女儿竟然能显露出这样的冷意。 “警官,你并不了解她,”侯母身体向后一靠,一字一句说道,“盼盼是我们唯一的女儿,虽然从小不长在我们身边,可是我们从来没有给她短衣少食。 ”“可她是怎么回报我们呢,”侯母自顾自抿了一口茶,缓缓摇起头,“倔强,叛逆,认为自己翅膀硬了就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侯母目光一移,直视这赵眉生的眼睛,“警官,这就是她会受害的原因。 ”“侯太太,你这么说你的女儿,她……”“侯太太,”段笃生嗓音忽然在一旁淡淡响起,“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侯先生在哪里?”侯母表情一僵,朝楼上某处看了一眼,面色如常:“老侯他身体不太好,这两天情绪波动不小,刚吃了两片安眠药,已经休息了。 ”赵眉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黑洞洞的楼梯口,一片寂静。 段笃生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这么晚打扰侯太太了,我们还有公务,就先回去了。 ”侯母立刻回头:“二位不再坐一坐?”“不了,”段笃生的语气波澜不惊却不容质疑,“我们想问的大致都了解了,多谢侯太太款待。 ”侯母没有说话,紧紧攥着手里的茶杯,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半晌,她“嗒”地搁下茶杯,长舒一口气,拢拢披肩站起来:“依然如此,那就随便二位吧。 ”她微微侧头,朝黝黑的走廊喊道:“小兰,你出来一下,带两位警官出去。 ”走廊尽头传来小兰弱弱的一声“哎”。 年轻的小保姆垂着头,仿佛刻意避开两人的视线,将他们一路送到来时的大门口,一言不发。 赵眉生一屁股坐进车里,一抬头,看见对方倚在铁门栏杆边,挺着肚子,脸色苍白,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似乎有什么话要和她说。 赵眉生正准备让段笃生停下,可对方却忽然一打方向盘,朝另一个方向扬长而去。 “你做什么?”她一愣。 “侯家不对劲。 ”段笃生眉峰紧蹙,目光犀利冷锐。 “当然不对劲,”赵眉生回头望向小保姆一身碎花裙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你先停下,那姑娘有话要对我说!”“你回去就没命了!”段笃生忽然抬高了声线。 “什么意思?”“侯母身上有问题,”段笃生凝视着前方,幽深的眸子里仿佛有两簇幽火在烧,“万灵证到了她眼前根本没有用,她已经看出来你我不是警察了。 ”“那这和我没命有什么关系?”段笃生深呼了一口气,语气凛冽:“她要借你的肚子,把她的丈夫生出来。 ”“什么?”赵眉生表情空白了一瞬,“什么叫……把她的丈夫生出来?”“侯盼的父亲已经死了,就在二楼,死了没两天,魂魄还没散,侯家有很浓的香灰味道,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引过魂,引得不是侯盼的父亲,更不是侯盼,而是另一个死了很久的魂魄。 ”段笃生冷冷瞥了她一眼:“还有那个小兰,肚子大成那样,你知道她才怀孕了多久吗?”“多久?”“四天。 ”“什么……”赵眉生嘴巴微微颤抖。 “两个魂魄想还阳,一个是父亲,另一个我猜是孩子,”段笃生语气阴沉,“却只有一个肚子。 ”“所以……所以……”“所以,”段笃生回头看了眼后视镜,果然看到后面一对不断逼近的银色车灯,“你被盯上了!” 纸人将 “可小兰刚刚并没有害我!”“那是她放过你了!”段笃生注视着后视镜里不断逼近的银色奔驰,眼神微暗,一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土路里,身后那辆车紧追不舍。 “别看那个小兰看着弱不禁风,可杀了你,把你做成一个孕育的容器是绰绰有余,否则,她也不能怀着一颗鬼胎坚持四天,”他微微喘了口气,“你帮了她,所以,她放了你。 ”这里的“鬼胎”显然是真正意义上的鬼胎。 “就因为,”赵眉生呢喃了一句,“我帮她递了一下盘子?”段笃生没搭理她,“啪”地朝副驾驶扔过去一本证件。 赵眉生认出来正是他之前出示给侯母的那一本,她翻开一瞧,证件里夹的赫然是一张白纸。 “这就是万灵证,”段笃生的声音在身旁适时响起,“正常人见了,心里被引导出什么,上面就会显示出对应的身份,可是——”段笃生掀起眼皮,从后视镜里迅速看了赵眉生一眼:“侯母的瞳孔里映出的依然是一张白纸,这就证明她接触过和你我一样的人,或者说,和我一样的人。 ”“是鬼?”赵眉生手上牢牢捏住万灵证,指节用力渐渐发白。 “还不清楚,也有可能是茅山一类,但那些人都有门规戒律,这种邪事,还是恶鬼邪神的可能性大些。 ”银色奔驰的车灯在后视镜里晃成两团鬼火,赵眉生仓皇间回眸望了一眼,看向段笃生:“我们手里有万灵证,她一定知道我们不是常人,她怎么敢选我!”段笃生头也不回猛踩下刹车:“那就要看她有多相信背后的那个人了!”“吱呀——”吉普车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刺耳鸣叫,赵眉生死死攥住头顶扶手,上次受伤时后腰打进的钢钉随着颠簸扎进肉里,疼得她直抽冷气。 “抓紧了!”段笃生单手扯过她的手,一串黑色符文顺着他的小臂爬上指尖,将两人直接牢牢缠住。 赵眉生刚要问他要做什么,后车窗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奔驰车头狠狠撞上了吉普车尾,后备箱盖直接飞了出去。 段笃生忽然猛地向左一打方向盘。 奔驰猝不及防冲上前,车头擦着吉普右侧翻下土路,撞进一人多高的高粱地里,“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赵眉生从后视镜里看见对方驾驶位里的“人”——居然是一个纸人,脸被火星烧焦了大半,扎着一对小辫,纸糊的脑袋上点了俩黑豆豆的眼仁,涂着大红脸蛋,下面是一张快要咧到后脑勺的血盆大口。 段笃生突然回头,挂下倒挡,吉普车咆哮一声,沿着来时的土路飞速退向岔路口。 纸人见状,一咧嘴,猛打方向盘,跌跌撞撞朝两人继续撞了过来。 奔驰车尾扫过比车顶还高的青纱帐,一串串快要成熟的高粱穗被“哗啦啦”折断,穗粒“噼里啪啦”泼了满窗。 赵眉生震惊地看到,纸人被烧焦的纸糊面孔竟然渐渐恢复,重新完好无损起来!“这什么东西!”她攥着安全带,失声叫了出来。 “纸人将,”段笃生紧紧盯着吉普车后窗,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还紧紧拉着赵眉生的手,不知是忘记撒手还是怎么,“古时大户人家不允许豢养私兵,为了看家守院,造出纸人将,这东西不怕刀砍不怕火烧,正邪不分只听主人管教,我也处置不了。 ”“那怎么办!”赵眉生手上陡然一紧,却似乎掐疼了包裹在两人手间的那团符文。 符文不规则的形状颤抖了一下,呜咽一声,在段笃生指尖渗出几颗血珠。 “活……活的!”她忽然手一颤,就要弹开。 不料段笃生竟死死拉住了她。 赵眉声听见男人冷冷开口:“别松手,那东西很聪明,有我在,它不敢杀你,否则,他就要跳出来掏你的心肝脾肺了。 ”赵眉生短暂地分神了一秒,咬着嘴唇点点头。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哗啦哗啦”土石翻滚的声音,回头一看,却发现无论车开了多久,永远都离身后那个近在眼前的岔路口隔了十几米。 是鬼打墙。 “操。 ”身边男人瞥了眼后视镜,薄唇紧抿,忽然骂出一句。 她第一次听见段笃生骂人,“唰”地一回头。 “赵眉生。 ”他忽然转回身叫她,一只手依然落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却拉着赵眉生的手递到了她嘴边,“含一口。 ”“什、什么?”赵眉生一愣,感觉自己听错了。 “我的血,”吉普车依然在飞速后退,男人把手递得更了一些,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语气冷峻,“含一口,救你命的。 ”赵眉生听说能救命,问也不问,赶紧低头“啪”地一口咬上对方的手背,哼哧哼哧嘬了好几下,直到喘不过气了,才犹怕不够地抬起头,呼哧带喘:“这剂量够吗,要不要再来几口?”段笃生微微侧手,盯了一眼手背上的压印,薄唇一抿,没搭理她。 赵眉生从那一眼里看出了情绪万千。 下一秒,只见段笃生一脚踩下急刹车,吉普车轮胎底传来“吱呀”一声尖锐的啸叫,对面的奔驰减速不及,猝不及防地一头撞了上了吉普车头——嘭!!一声巨响,一瞬间,飞沙走石,浑黄的尘土“腾”地扬天而起,将两车对彼此的视线都牢牢阻断。 赵眉生脑袋“砰”地撞上后枕,嘴里含着的一口血避之不及全都咽了下去。 正是这一秒,段笃生一把松开了赵眉生的手,眼眸中闪过一丝幽绿色的光。 下一瞬,吉普车四面车窗,连同对面奔驰的挡风玻璃全都“轰”的一声碎成了齑粉,一团黑影顺着段笃生指尖“嗖”地飞了出去,穿过风挡,一下子扒在了对面纸人将纸糊的脑袋上。 赵眉生定睛一看,正是段笃生身上那团活着的,由符文构成的黑色不规则“刺青”。 符文在纸人脸上不断啃咬,粘液一般的身体融入纸皮,墨色时浅时浓。 段笃生手腕一翻,黑色符文顿时探出无数细线般的触角绞住纸人脖颈,紧接着几串火星“滋啦啦”闪现,顺着触角烧进对方纸糊的躯壳里。 纸人尖啸一声,大幅度扭动起来,纸脸蛋上的纸屑渐渐裂纹、剥落,露出面皮底下密密麻麻的咒文。 “低头!”段笃生一把按下赵眉生的脑袋。 几片燃烧的纸屑擦着她发梢飞过,在车座上烫出一串焦黑的洞。 赵眉生稍稍抬眼,却恰好透过领口看见对方心口上的符文正在急速褪色。 一条条黑线游动得越来越慢,像是被抽干了墨汁,一点点褪成灰白,更显得对方皮肤上渗出的一串串血珠猩红可怖。 她嘴唇一动:“你……你还好吧。 ”段笃生整个人几乎已半伏在方向盘上,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似乎因失血泛着苍白,听见她的问题,眉头一皱,似乎没太听懂:“什么?”“你背上”她话没说完,就被段笃生一股大力格挡甩向车门。 是纸人。 纸人残骸不知何时突然剥离了黑影桎梏,窜至车顶,倒挂直扑赵眉生面门。 吉普车“轰”的一声重新启动,迅速向后碾过一片片沙石,纸人应声被甩落,翻滚几圈扬起一片尘土后,重新一咧大口,朝两人一跃而起。 段笃生反手沾上一抹血珠,凌空甩去,几粒血珠在半空一燃,化成几颗鲜红的钉子,三两下钉入纸人身体几处,露出一个个黝黑的孔洞。 对方立刻痛呼一声,发出一阵婴儿啼哭般又长又尖的惨叫,随后“咚”地一声跌落到了地上,抓心挠肝不断翻滚起来。 段笃生喘着粗气靠回座椅,脸色些许苍白,冷汗顺着下颌滴在方向盘上:“去,上后备箱看一眼,有没有朱砂粉。 ”“好、好,你……你坚持住,”赵眉生手忙脚乱地爬去了后座,脸色煞白,嘴里不断重复着,“朱砂粉……朱砂粉……”她哆嗦着嘴唇翻找半天,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一个被撞破了口的铁皮罐,里面腥红的粉末已经散落了大半。 她努力聚起一捧,迅速爬到段笃生跟前:“是这个吗?”段笃生什么也没说,抓了一把粉末猛地按在心口不断渗血的符文上,一串红雾“滋啦”腾起,喷了赵眉生满脸。 她木木地舔了下唇,一股咸腥。 竟然是血。 她捧着朱砂,死死地盯着段笃生的心口,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似乎魂飞天外。 段笃生深深看了她一眼,猛踩油门,一打方向盘,疾速掉转车头。 后视镜里,几颗血钉已经渐渐化成一滩血液,纸人残骸很快恢复自由,抽搐着拼合,烧焦的纸皮重新糊成一张笑脸。 赵眉生手上一抖,朱砂尽数洒落。 她像也没想整个人扑到驾驶座后,似乎潜意识告诉她躲在段笃生背后更有几分安全感。 “这……这东西怎么杀不死!”段笃生没搭理她,下颌紧绷,死死踩着脚下的油门踏板,吉普车在眼前这条距离出口本应只有十几米,却又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土路急速飞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仪表盘里的码数渐渐飙升——80,100,120……赵眉生双手抓着段笃生的肩,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她听到“咔哒”一声轻响,像是车头突破了某种屏障,下一刻,车外景色猛地一闪——吉普车一跃而上冲出土路。 车轮闯入路口外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段笃生猛地一打方向盘,掉转车头,朝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纸人将似乎没有再追上来。 赵眉生微微喘了口气,下一秒,她闻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一探头,发现段笃生的衬衫几乎已经被血浸透,黑色符文淡得快要看不见。 她立刻爬到副驾驶,手足无措地看向段笃生:“你……你怎么样?”段笃生掀起眼皮,疲惫看她一眼:“安全带系上。 ”“你这时候就别管这些了!”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朝对方大喊一声,一把脱下外套,两只手用力按上对方浸透鲜血的胸脯,嘴唇比牙还白,不停颤抖,“你你你……你是不是要死了?” 你俩……谈恋爱了? 段笃生垂眸扫过胸前洇开的血渍,唇线刚一绷——“轰!”车顶铁皮猝然凹陷。 赵眉生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烧焦的纸手忽然从空荡荡的窗口刺入,裹着腥风,几根焦黑的指甲直直掏向她面门。 一切都像慢动作,在指甲尖端距她瞳孔仅剩半寸时,她整个人被扯进一个染血的怀抱。 是段笃生。 “刺啦——”耳边传来一道血肉被贯穿的声音,段笃生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吉普车身猛地一晃,左右摇摆几下,“嘭”地一声撞向路边,一阵尖锐急促的摩擦后,车身疾转九十度,胎底擦出火星,最终在马路中心缓缓停住。 赵眉生回过神,发现自己被段笃生死死按在他染血的胸膛上,唇边沾上一片温热咸腥的液体。 她睫毛一抖,视线缓缓聚焦,一刹那,瞳孔陡然一缩——冷白的月光下,三根倒钩状的指甲穿透了男人的肩胛骨,从后背刺出,指甲尖端挂着碎肉,泛着森森寒光。 她气息猛地一颤。 “别动,闭眼。 ”段笃生阖着眼,声音带着气音震颤,肌肉紧崩着,冷汗混着血珠砸在她后颈,烫得她浑身一颤。 这一次,赵眉生赶紧听话地闭上了眼。 纸人涂着大红脸蛋的面孔悄然出现在没有玻璃阻隔的窗口。 耳边传来什么东西正在爬行的声音,窸窸窣窣,紧接着,一片冰凉的纸皮擦过两人的耳际。 纸人将脖子一歪,猛然拧转焦黑的指节,随后缓缓探进一颗纸糊的脑袋,随后是手臂、身体、小腿……赵眉生清晰地听见一阵骨骼错位的“喀嚓”声,身体一抖,指尖在对方领口抓紧了些,眼睛闭得更紧。 段笃生扣在她后脑的手骤然收紧了力道,将她护得更严实了些。 纸人双手双脚扒在车顶,倒挂着向两人越凑越近,似乎在苦恼,该如何将赵眉生从她身下的阻碍里彻底剥离出来。 “嗖!”正在这时,正前方,一枚铜钱忽然破空而来,擦着赵眉生耳际飞过,正正钉入纸人后脑。 纸人身体一滞,脖子一百八十度猛地一转,盯向铜钱射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个清越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车前盖上,指尖还夹着一枚青铜五铢钱。 纸人气息一变,“刺啦”一声从段笃生肩头抽回手,纸糊的身体向吉普车后排一缩。 赵眉生迟疑几秒,睁开眼,望向来人。 一个青年,顶着一头金色小卷毛,腰上背着把桃木剑,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孔。 是苏明月。 见她抬头,苏明月眼眸一弯,笑眯眯地堆出两个小酒窝,朝她挥了挥手。 “在下茅山苏明月,特地来英雄救美,”他夹起铜钱,咬破中指在钱眼一抹,铜钱顿时泛起青光,“小姐姐借个光噻!”赵眉生一怔,还没开口,就听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她一低头,看见段笃生血肉模糊的肩头,瞬间回过神,一把攥起段笃生的衣领,撞开车门,扯着他一骨碌滚到了柏油马路上。 手肘触及坚硬的地面,她费力地撑起身,一把撕开段笃生的衬衫,正想帮他止血,却看见先前黑色符文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的,蛛网般的淡痕。 她一怔,不由自主地探手摸去,却被段笃生冰凉的手一把握住腕子。 段笃生唇色白得发青,血珠正顺着喉结往下淌,掀起眼皮,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车里,苏明月和纸人打得有来有回。 只听“当啷”一声,苏明月踩着椅背跃起,将五铢钱嵌进纸人胸口——一股青烟顿时从纸人七窍喷涌而出。 纸人的动作瞬间滞涩了起来,一张张纸片簌簌剥落,露出里头一串串细密的咒文和一副被咒文封住的骷髅架。 苏明月猛地上前一步,一脚踹去,骷髅应声散架。 他转头,冲赵眉生咧嘴一笑,酒窝里还沾着一块灰。 赵眉生咽了口唾沫,正想提醒他小心,就听到吉普车后座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散架的骷髅竟又拼合起来,黑洞洞的眼眶里燃起幽幽绿火,拖着身上一条条斑驳的纸皮朝他扑来。 “你个铲铲,”苏明月骂了句方言,一把抽出桃木剑劈过去,“姓段的你他妈到底惹了啥子东西哦!”仅剩下一具骷髅的纸人将避之不及,被戳中肩颈,发出凄厉尖啸,下一刻,两簇绿火突然调转方向,窜出车窗,嘶叫着扑向车外的赵眉生。 她下意识闭上眼。 “我看你往哪跑!”苏明月冷喝一声,一跃而上,一剑凌空刺向骷髅头顶。 刹那间,天地骤然寂静,所有声音都仿佛被被吸进一个漩涡。 赵眉生意识到不对,抬起头,看见苏明月刺下的一剑竟被定格在半空,而焦黑的骷髅身上忽然凭空生出无数根血管一般的红线,将其严严实实包裹住,随后——一道红光闪过,纸人将连同那些红线一齐消失不见。 寂静轰然破碎。 苏明月“扑通”一声落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视线兜了一圈,冷哼一声,一把将桃木剑插回腰间:“这就跑了?真是怂包。 ”他回过头,终于注意到呆坐在柏油马路上的赵眉生和……旁边被她扯开衬衫,露出大片春光的段大署长。 苏小道士嘴角一抽:“你们俩……谈恋爱了?”夜里。 赵眉生被姜小满按在旅馆里屋床上补涂碘伏,透过门缝看见段笃生倚在桌边抽烟,敞开的衬衫下摆时不时随他动作微微晃荡,露出裹了绷带的一小截腰腹。 客厅沙发沿上露出一小片金色小卷毛,扶手旁时不时响起一串串机械电子音——“great!excellent!unbelievable!”是苏明月正盘着腿团在沙发上打消消乐。 忽然,“咔嚓”一声,门口锁舌一动,几人齐齐抬起视线。 是林大有。 “跑了好几家店,”林大有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进门,不知道装了什么,“哗啦啦”往桌上一撂,“都关门了,勉强买了几柱,够用了。 ”姜小满一把将上药的镊子塞进赵眉生手里,自己“噌”地窜了出去:“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跑到桌边,“哗啦”一下掀开塑料袋,赵眉生在里屋伸长脖子一瞧,原来是几根胖乎乎的红色香烛。 姜小满矮下腰,贪婪地吸了一口香烛散发出来的香气,仰起头,一脸餍足:“饿死我了,可算到了!”林大有没搭理她,掸了掸衣角上沾的香灰,坐到段笃生旁边:“署长,那东西确实不见了。 ”段笃生两指间夹着烟,眼眸低垂,闻言,淡淡“嗯”了一声,抬指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它有主人,自然不可能继续留在荒郊野岭。 ”“不是侯盼的母亲指使的?”“侯家那盏茶只是路引,确定我和赵眉生的方位,”段笃生摇了摇头,“侯家背后的人是谁还不知道,但一定道行不低,”他抿了抿嘴唇,“如果那个纸人将再追上来,我和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听到他的话,沙发上的苏明月忽然冷笑一声,一扬脑袋,眼神落在段笃生凝满干涸血迹的衬衫上,吹了声口哨。 “你那算什么全身而退啊,我把你拎走的时候你人都快凉了,吓得人家小姐姐脸比纸还白,直打哆嗦!要不是我,你现在魂儿都不知道飘哪去了,还不快谢谢我!”段笃生撩起眼皮,抖了抖烟,冷冷剜了他一眼。 林大有“嘶”了一声,“砰”地一拍桌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臭道士嘴怎么那么欠?”“切,”苏明月冷哼一声,低下头,继续在屏幕上敲敲打打起来,“好心当成驴肝肺。 ”赵眉生猫着腰推门而出,视线兜了一圈,悄咪咪坐到沙发另一角,和缠了一身绷带血迹斑斑的段笃生离得远远的。 苏明月察觉她的身影,眼眸一弯。 桌子另一边,姜小满已经挑出一根最肥最胖的香烛点着,抱在怀里,一边吸食着徐徐飘散出来的青烟,一边心满意足地看向众人:“不管怎么说,大家至少都还全须全尾的,没有缺胳膊少腿,这就很好了嘛。 ”“也就这点好消息了,”林大有无所谓地一耸肩,转头看向段笃生:“署长,现在线索都断了,我们怎么办?”段笃生沉默不语,半晌后,冷不丁抬眼,视线穿过几人的肩膀,精准地落到赵眉生脸上。 “赵眉生,”他忽然开口,“那个纸人将,你觉得眼熟吗?”赵眉生一愣,似乎没预料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略一思索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 ”段笃生叹了口气,一把按灭了手里的烟头,拍了拍手:“过来。 ”赵眉生挠挠脸,在剩下几人,尤其是苏明月考究的视线里慢吞吞挪起身,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又任由对方把自己拉到墙边立着的一面全身镜前,徐徐站定。 段笃生忽然抬手,两手一边一绺,掐起了赵眉生的两束头发。 随后,他直视着镜子里赵眉生的眼睛,眸色黑沉深不见底:“现在呢?”镜子里,赵眉生露着一张圆脸,脑后一左一右扎着两根小辫——轮廓竟然渐渐与先前后视镜里那张可怖又可憎的纸皮面孔重合。 一刹那,她呼吸一滞,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涌上心头,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念头翻涌浮现于脑海,令她汗毛直竖。 “是我……”她失神了一般怔愣在原地,声音轻得仿佛羽毛落地。 “什么?”离她最远的苏明月没有听清,努力地伸长脖子看过来。 她麻木地转过头,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那个纸人将……是我,小时候的我。 ”屋里众人顿时一静。 好半天,她才听到沙发上苏明月略显茫然的声音:“什么叫……那个纸人将是你?” 秦红敏 午夜,市中心。 一座座摩天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下,一派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一座摩天写字楼顶层的蓄水箱上,左右观察了两眼,灵巧地越过栏杆,一跃而上至楼顶空旷的混凝土地面。 “你来晚了。 ”在它身后,一个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 黑影一怔,“唰”地回头,冷白的月光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姜小满。 段笃生就站在写字楼边缘,微垂着眼眸,微进一寸就是万丈深渊。 姜小满拍掉手上的灰,微微倾首:“躲着她出门,耽搁了不少时间。 ”段笃生转过身,远处高速路的车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金线,映得他眉骨阴影更深。 “她睡着了吗?”他忽然开口。 “睡着了,很安稳。 ”“这晚想睡得安稳,”段笃生款款倚上旁边锈迹斑斑的铁架,“恐怕不容易吧。 ”姜小满依旧低着头:“给她种了梦咒,是个好梦。 ”段笃生目光一顿,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无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大有和苏明月没看见你?”他眉峰微动,似乎有点烦躁,抽出根烟递至唇边。 “没有,”姜小满摇摇头,停顿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我有个问题,想了很久,想着过来问问你。 ”“说。 ”段笃生淡淡含了口烟。 “赵眉生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段笃生眯起眼打量着对方,眸色晦暗:“你觉得呢?”“我试探过她,”姜小满又缓缓低下头,“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她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这对她不公平。 ”“公不公平是我说了算,不是你。 ”“可是你在利用她,”姜小满目光沉痛,半晌,苦笑一声,“不,不对,你连利用她都算不上,你归根结底只是想杀了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的命不是我取,也是别人来取。 ”“可你是要给她编织出一个美梦然后亲手毁掉,你不觉得她很无辜吗?”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灭。 段笃生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被夜风吹散成萤火虫似的碎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答非所问道:“我的闇络丢了。 ”“什么?”姜小满闻言,眼神一震,再也顾不上其他问题,猛地上前一步,“那……你怎么办?”段笃生缓缓摩挲着烟肚,没有说话。 见状,姜小满嘴唇一颤:“你不想再找回来了……是吗?”段笃生偏头吐了个烟圈,月光漏过铁架钢筋,在他侧脸割出一道斑驳的明暗交界线:“我守着闇络活了几千年,我都忘了在那之前是什么滋味了。 ”“没有闇络你会死的!”“只是丢了一部分而已,足够我做完我该做的事了,”他无意识地咬了下烟头,“就是做不完我想做的事了。 ”“可是酆都不能没有你,你是……”“我是谁不用你来告诉我!”段笃生忽然眼神一冷,打断了她。 他抬起眼,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戾气,点漆的眸子闪着森冷的光,紧紧盯在姜小满身上:“你只是那个人的一条残魂,不要表现出你很在乎我的样子,因为你们一样,一样的虚伪。 ”“那个人会怜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不会怜悯她的儿子,你会觉得其他人无辜却从来不会觉得我无辜。 ”他一步步走下边缘的台阶,走到姜小满面前,声音平缓,却透着无形的压迫,逼得对面的人几乎要喘不过气。 “是那个人,也是你,你们把我骗上那个座位的时候就应该想过,一个永远都没有尽头的余生,究竟会烂成什么样子。 ”事实证明,段大署长的心眼小得可怜。 赵眉生撑着脑袋,一边哈欠连天,一边打量着旁边八风不动淡定浏览着档案的男人,叹了口气,第七次搅动起咖啡杯。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思绪粘稠得就像一锅熬过了火的粥。 她恹恹地伏在桌上,手上搅拌棒的速度越来越慢。 就在上下眼皮即将鹊桥相会之际,段笃生的不咸不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赵眉生,你最好有点危机感。 ”“嗯?”她打了个冷颤,一下弹起身。 台灯的暖黄色灯光下,段笃生手上擎着一本敞开的文件,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结实小臂,正垂眸睨视着她。 “署长。 ”她眼神一清,立刻坐正。 对方面无表情递过来一份文件,骨感的长指在其中某处“嗒嗒”轻敲了两下。 “秦红梅有一个妹妹叫秦红敏,就住在本市,你知道吗?”赵眉生凑过去盯了几眼,眉心缓缓蹙起,摇了摇头。 “没印象,她平常都独来独往的,也没什么朋友,现在尸体放了那么久也没人来取,我以为……她没有亲属的。 ”段笃生点点头,转手翻开另一本文件,视线在其间一目十行迅速浏览着。 “赵眉生,”他视线未动,却似乎早已看破她的心思,“有同情心是好事,但是一个人怜悯谁就要肩负谁的命运,所以,你的同情最好不要泛滥。 ”赵眉生敛着眼眸,良久,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忽然,“砰”的一声,办公室大门被人猛地撞开,紧接着,一颗标志性的大光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是林大有。 “署长,沟通好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两人跟前,来不及站稳脚跟,就气喘吁吁从怀里掏出一份红头搜查令,“那边说我们随时都可以过去。 ”“不错,”段笃生头也不抬,语气波澜不惊,“收拾一下,十五分钟之后出发。 ”“署长,那判官司那边怎么办?”“他们怎么说?”“单主司今天下午亲自过来传的话,轮回殿告了咱们的阴状,说我们大包大揽妨碍他们执行公务,限我们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把三名死者移交到轮回殿。 ”“魂都没了,轮回个屁,”段笃生深吸一口气,“啪”地合上文件,揉揉眉心,接过搜查令一目十行扫视起来,“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蠢蛋。 ”“先不管他们了,通知一队多派几个人留守,要是有人讨上门,不用通知我,直接打走。 ”“是!”赵眉生在一旁直接听愣了神。 “等等,”她打断两人,“我们要去哪里?”段笃生瞥她一眼,默默将手里的搜查令朝她翻了个面。 只见密密麻麻的官方言辞里,有四个大字被加粗加黑,直直闯入她的眼帘——金普大学。 再一次走进审讯室,段笃生的眼眸简直黑沉得可怕。 他缓缓踱至审讯桌前,目光静静锁定在审讯室正中那个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上,声音异常的冰冷森寒——“四名死者,赵叔白、秦红梅、陈海霞、柳辉——你的父亲、你的房东、你唯一还保持联系的大学室友,还有她的新婚丈夫。 ”“赵眉生,”他瞳孔幽沉,目光寒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眉生把脸埋在手掌里,双手插进枯黄的头发,双眼紧闭,肩膀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谁……”“吱呀”一声,段笃生拉开她对面的椅子,缓缓坐下。 赵眉生听到响动,缓缓抬头,露出泪迹斑斑的一张脸。 目光对视时,一如两人第一次见面。 “我让林大有准备了一碗红烧肉,”段笃生抬腕看了下时间,语气冰冷,“你还有十分钟,可以开始了。 ”赵眉生脸色苍白,垂下眼帘。 半晌,她微微牵动干裂的嘴唇,问:“疼吗?”“什么?”“他们,魂魄被剪碎的时候……很疼吗?”段笃生沉默几秒,摇摇头。 “不会,凶手是将魂魄抽离出身体以后再做的特殊处理,就像睡过去,一瞬间而已。 ”赵眉生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她肩一耸,自嘲一笑。 “我命不好,小时候,我去谁家,谁家不是横梁断了就是院墙塌了,我和谁玩,这人不是牙磕掉了就是腿跌断了,时间一久,我走到哪家门口,哪家就跑出来人,挥着笤帚疙瘩赶我走。 ”“只有我爸,”她吸溜了一下鼻子,声音开始哽咽,“只有他不嫌弃我。 ”“街坊都说,我妈因为生我没了,是被我克死的,我爸很生气,听见一次就和人对骂一次。 ”“他是个读书人,总是骂不赢。 骂输了他就回家,抱着我喊‘金豆’,说他要活的好好的,这样别人就知道他家闺女不是灾星,不会克死人。 ”“我爸被撞以后,被好心人送到医院,吊着一口气,只为等着我。 那个平安符,就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后来,那个肇事司机赔了一大笔钱,靠着这笔钱,我上了大学,也遇见了陈海霞。 ”几颗豆大的眼泪砸在桌上,顺着桌沿铺陈成一小片水光。 “我跟她说过很多遍,我是个灾星,瘟神,跟我走的近的人都会倒霉。 别人都躲开,只有她特傻,说不怕,她是要当警察的人,从小命就旺,可以把运气分我一半。 ”她抬手抹了下脸,红着眼圈抬起头,直视着桌对面的段笃生幽深的眼眸。 “所以,我不会杀他们的,永远不会!”“段署长,你相信我……行吗?”段笃生一手撑着桌沿,一手缓缓揉着眉心,微微颔首,一半面容隐匿在阴影当中,神情晦涩不清。 半晌后,他抬起一只手,屈指轻敲了两下桌沿,瞬间,一只电子脚镣凭空出现在了赵眉生的右脚脚腕上。 赵眉生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脚腕一凉,下一秒,“嗡”的一声,一股钻心的电流刹那间在肌肤与之贴合处刺入神经。 “啊!”她吃痛一叫,嘴唇一白,身体一软,脑袋“哐”地磕到了桌沿上。 疼痛霎时又如潮水般褪去。 “记住这个感觉,”段笃生的声音凛冽而又淡漠,丝毫不怜香惜玉,“如果接下来你敢跑,我保证你会比刚刚痛苦很多倍。 ”赵眉生捂着额头,扶住桌角,龇牙咧嘴地直起身。 “我可以相信你,但我需要证据,”段笃生继续开口,眸色乌黑见不到底,“三天,赵眉生,别让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