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和离吧,王妃修仙你配不上》 第1章 王妃来自修仙界 晋王府大婚,红绸挂满,喜气洋洋。 突然,一道凄厉尖细女声划破天际,但路过的下人只低下头,都当没听见。 正房里,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被一条白绫死死缠着,她拼命拽着,却只能发出嘶哑哭声。 “放开……晋王殿下救,救……” 林倾月喉骨里挤出的声音破碎而无助。 红色嫁衣上,也浸满了鲜血,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血肉外翻,骇人至极。 这一刻,她多希望晋王——新婚的夫君能出现救她与危难中。 “呵!死到临头,你居然还敢喊我哥哥?”坐在一旁优雅吃着点心的清安郡主嗤笑一声,俯身逼近。 她清悦的声音却似淬了毒般:“洞房花烛,他宁可去侯府向你的好妹妹嘘寒问暖,也不碰你这下贱的身子!” “你全家也都在安慰你的妹妹,你就算死了,也没人会问一句。” 林倾月瞳孔骤缩,手在空中无力挥了两下,就瘫软了下去,只是那双凤眼还死死睁大,流出了血泪。 是侯府亲自接她进京,说她是亲生女儿,又处处嫌弃她贬低她! 她拼死救了东方宴那天,他也说会一辈子护着她报答她,最后都这么对她! 她恨! 地上的女子不再动弹,婢女上前去探了探鼻息,脸色一白:“郡主,王妃她没气了,怎,怎么办。” 亲手杀了人,可清安郡主却一点也不慌张,勾起了嘴角。 “去外面抓个乞丐来。等我哥回来,就说她水性杨花,竟然在新婚当晚和野男人私会。被本郡主发现后,羞愧难当上吊而死!反正她也是恶名昭彰,连她娘家人都不喜,多背一条罪名也没人会替她深究!” “是郡主!”春梅听罢,立刻下去办差。 清安郡主正要出去喊人把林倾月的尸体挂到房梁上,忽然一阵阴风刮过,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内仅剩的烛灯也随之熄灭,黑暗瞬间笼下。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衣料抖动的声音,好像谁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听说人死之后,若有怨气不散,就会化成鬼魂回来复仇。 难道林倾月那个贱人,这么快就……就化鬼了? 清安郡主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想要夺门而逃,可这该死门却好像焊死在门框上了一般怎么都打不开。 “来人,来人啊!”往日张狂的声音,此刻染上了一层惊慌。 没人回应。 先前为了给林倾月一点教训,她特意支走了守门的下人,唯一带在身边的心腹丫鬟刚才也被她派出去办差了。 月光透过霞影纱漫进窗棂,原本幽黑的新房,落入了一片清明。 可清安郡主却越发惊慌了,因为她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狭长的影子站了起来,影子如水蛇般悄悄覆上她的周身。 门,被她晃动的“咣啷啷”地响,却依然打不开。 “救……命,有……鬼啊!”巨大的惊惧之下,让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呵呵……”黑暗里忽然传来两声讥笑。 “方才杀人时不见你慌张,怎么此刻倒知道怕了?” 是林倾月的声音,慵懒的语气中透着肃杀,不似平常那样的温软。 “我,我只是想给你点教训,谁叫你不自量力觊觎我哥哥。” 提到“哥哥”清安郡主的胆子也莫名大了几分,吼道:“你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粗鄙庸俗,根本配不上我哥!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不允许你当晋王妃!” “胆敢在本座跟前喧哗,找死!” 身后的声音骤然一沉,杀气必现。 清安郡主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为什么突然自称“本座”就被一股大力掐住后颈提了起来。 她来不及惊呼,又被甩了出去,砸在桌上连同那些杯盏掉落在地,哗啦啦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的悦耳。 黑暗中,林倾月看了看自己的手,叹息:“力量居然弱了这么多?” 若是从前,她一掌既出,千峰崩塌;手指一弹,尸横遍野。 修仙界,谁不惧怕她倾月仙君? 但此刻…… 她环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并迅速消化掉脑海里多出来的陌生记忆,然后明白了一切。 她,修仙界第一女魔头倾月仙君穿越了! 穿成了一个……倒霉蛋。 原主自小倒霉,刚出生时就被人调换,被长期虐打,遍体鳞伤。 好不容易回到侯府,还没见到亲爹亲娘,就被污蔑推假千金下水。 为了讨好生母,她精心制作了羹汤,却被人发现汤里有毒。从那之后,生母再不肯和她亲近。 为了洗脱粗鄙不通琴棋书画的名声。她日夜不休暗暗练习了半年多的琴技,想要在赏花宴上表现一番。 结果才弹了一个音,琴弦崩断,椅子倒塌,她狼狈地从台上摔落,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大雪夜她拼死救下的晋王,也是对假千金死心塌地,还倒打一耙污蔑她抢功。 如此种种,让她背负了不仁不孝,欺压姐妹的恶名。 人人都说,侯府两千金,一个是稀世明珠,一个粪坑里的石头。 这时小倒霉蛋终于知道反抗了, 在父亲生辰宴那天,她用林如珍的名义邀约晋王会面,想要解释她才是当日救他的人。 结果再次醒来两人抱在一块,门外全是宾客。 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可已经说不清楚了。 一道圣旨降下,林倾月就先一步成了晋王妃。 天真的少女,还以为自己只要当了王妃,总有机会告诉晋王,自己才是他的救命恩人,解释清楚那天的事情。 新婚夜,她孤单单地等在洞房里,满心忐忑,又满心期待。 可最终迎来的,是必死的结局。 此刻的林倾月容貌未变,可她的眼神、气质都截然不同了。 “哎,还真是个小可怜啊,吃了一辈子的苦,却被活活勒死,满腹冤屈无处可诉。” 对于原主,林倾月并没有同情,只觉得她弱得可怜。 在娘家时,斗不过绿茶妹妹,亲人离心。 好不容易嫁入王府,也没任何自保的能力。 不过倾月仙君当年在修仙界虽然残暴不仁地统治了十多年,却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自然要帮原主复仇,了她执念。 清安郡主刚才一下虽然没被摔死,但是一条手臂却摔折了,痛得她好半天吭不出声来。 月光如刀,从窗棂间刺入,落在林倾月绝美的脸上,却是阴森而可怖的,好似从阴间爬出恶鬼,要找人索命。 第2章 欲擒故纵 “不……不要杀我。我是郡主,我哥哥是晋王,他不会放过你的!” 一贯骄傲嚣张的女子,终于知道怕了,说话的声音都在大颤。 换来的却只是林倾月的冷笑:“小小一个郡主都敢草菅人命,谁给你的胆子?东方宴吗?” 她说罢一脚踩在清安郡主的脸上——踩碎这颗头颅给那苦命的原主偿命,倒是不错。 下一瞬,“砰!”一声巨响,房门被大力撞开。 林倾月第一时间就收回了脚。 转身回眸,就看到晋王东方宴出现在门边。 男人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更换的大红喜服。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笼在廊下的柔光里,却无半分暖意。 漆黑的眼眸似凝着千年寒潭的冷意,幽幽地向屋里看来:“这是在做什么?” 只那一眼,林倾月就感觉到身体僵硬紧张了起来——哪怕原主已死,可这具身体依然残留着对那个男人浓郁、炙热的感情。 脑海里浮现出一段属于原主的记忆: 漫天飞雪的寒夜,瘦瘦小小的少女,却背着高大的男子,迎着刺骨的寒风艰难前行。 “谢谢你救……我。你,你叫什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了,暗暗惊讶于她的力气。 “林……倾……月!”她哆哆嗦嗦地,声音都在颤抖。 身后没有再传出声音,大概又昏迷了,也不知道他记住了没有。 后来她才知道,他没记住她的恩,却只记住了恨。 清安郡主见了晋王如见救星,终于“哇”的一声哭出了声:“哥哥救命!呜呜……有鬼……鬼啊!” 她头发凌乱,衣裙凌乱,惊慌失措地爬向门口的样子,却分明更像一个恶鬼! 她一把抱住晋王的脚,呜呜地哭泣:“哥,她是鬼,她是鬼啊!若非你来得及时,小妹就……” “就要谋杀王妃。”林倾月忽然出声抢过了话头,语气也软了一些。 “刚才郡主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要勒死臣妾。”林倾月扯下了脖上缠绕的白绫,露出了青紫的勒痕。 而清安郡主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你,你没死?不是鬼?” 林倾月讥讽地道:“命硬没死,叫你失望了。” 若是以前的倾月仙君能动手绝不多说。 但现在,情况略有不同。 她对这个世界了解的还不多。 再加上,她穿来之后修为尽失,而晋王身后带着大批的侍卫,暂时不宜硬碰硬。 这时,侍卫已经重新点了灯。 晋王东方宴抬脚入内,看到了白绫上,和地上大片的血迹。 即便此刻,倾月仙君魂穿过来,勉强吊住了一口气,可原主的身体依然脸色苍白,头上、脸上也都是血污,看起来确实是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至于清安郡主,她虽然手臂脱臼,但外表看着好好的,根本不如林倾月严重。 东方宴粗粗扫了几眼,大概就猜到前因后果。 这些年来,他宠着妹妹,妹妹也格外关心他。 不论他身边出现了什么样的女人,清安郡主都会查探和干预。 她还曾撒娇地对东方宴说:“哥,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要婚配呢?为什么我们兄妹俩不能一直相依为命呢?哥哥,我好怕你会再离开我!” 东方宴只以为妹妹太过依赖他,还笑着哄她:“放心,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 不过今晚,她闹得确实有些过分了。 “来人,送郡主回房。” “哥哥……” 清安郡主还想再说什么,东方宴一个冷眸过去,她不敢再多言。只怨毒地瞪了林倾月一眼,然后在下人的搀扶下离开了这里。 东方宴的目光再度落在林倾月的身上,冷漠中透着几分难掩的厌恶。 须臾之后,他才吐出一句斥责:“进府第一天,便打伤了本王的妹妹,当真是好本事!” 林倾月微微一笑:“分明是清安郡主先动的手,且臣妾的伤势也更为严重,王爷却不降罪郡主,反先来问罪与臣妾。太过娇宠,未必是好。” “你怎可和清安相提并论?若非你自己行事不端,清安又怎会针对你?” 东方宴这冷酷无情话吐出,林倾月的心就骤然一痛。 她有些烦躁:执念不消,原主魂魄难安,这具身体就没办法完全为自己所用。 若非如此,她真想一掌劈死这狗王爷。 “林倾月,本王原本属意你妹妹林如珍,她对本王有救命之恩,今晚更是为了本王跳湖轻生,险些丧命。” 提起林如珍的时候,这冷面王爷的脸色露出几分温柔来。 “本王已经答应她,今生今世定不相负。” “而你……”他看了眼林倾月,神色再度冷了下来。 “你抢夺了本该属于你妹妹的位置。碍于皇命,本王会让你暂居王妃之位。望你今后能好自为之,莫要再生事端。将来……将来本王会给你一个体面。” 他说得隐晦,但是林倾月还是瞬间就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太子在一年前遭遇行刺,生死不明,圣上年事已高,且无其他皇子,只能从藩地召回各家王爷留京观察。 而东方宴是众王中,最年轻出色,也是呼声最高的一位。极有可能成为新的储君,将来君临天下。 因此,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哪怕林倾月名声不佳,可既然是圣上赐婚,晋王都必须欣然接受。 刚才的那些话就是告诉林倾月,让她摆正位置,不要再有其他肖想。 至于他口中所言,会给林倾月一个体面,意思就是他将来若能如愿登上高位,会在后宫中给她留个位置,但正妻之位就只能给林如珍,不会辜负这份感情。 “本王的话,你可明白?”晋王见林倾月迟迟没有应答,还以为她听不懂。 他对林倾月了解不深,侯府中人当初为了遮丑,并未公布林如珍假千金的身世。对外只说,两人都是嫡女,而林倾月是不慎才丢失的。 因此,晋王也和其他人一样,将林如珍视为稀世明珠。而林倾月这个长在山野,没有受过贵族教养的野丫头,则粗鄙如顽石。 “听明白了。”林倾月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白就好,以后你就住在这秋水院,无事不要随便出来。” 他起身欲走,又补了一句:“以后莫要再抢你妹妹的东西了,她那样柔弱善良的女子,经不起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 说话间,他一步踏出门外,挺拔的身姿没入了凉凉的夜色中,没有回头多看林倾月一眼。 林倾月慢慢地抬起头,唇角浮出一抹讥诮的笑意:“若是攻略了这狗王爷,待他爱上本座后再杀了他,岂非很有趣?” 想当初,倾月仙尊称王称霸的时候,后宫里也曾美男环绕,更不乏为她欲生欲死者。 还从来没有玩过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 嗯,有点意思。 第3章 今晚注定不太平 此刻,清安郡主正在接受医女的治疗。 刚才被林倾月那么一顿摔打,胳膊都断了,偏偏哥哥还进了她的房间。也不知道,有没有圆房。 想到哥哥那样高贵如骄阳的男子,却要配一个毫无教养的野丫头,她就恨得牙痒痒。 “林倾月凭什么当晋王妃,凭什么抢我的哥哥?林倾月不配,林如珍不配,你们统统都不配——啊!狗奴才你要疼死本郡主?” 正给她接骨的医女,吓得浑身一抖,赶忙跪下请罪:“郡主恕罪,您胳膊脱臼,必须要接好,否则骨头长歪了,以后会影响整个手臂的灵活性。” 清安郡主哼了一声:“那还废话什么,继续医治!” 没有降罪,医女微微松了口气,跪在那儿,小心翼翼地给她接骨。 虽然小心再小心,可钻心的疼痛依然让郡主惨叫连连。 好不容易接完了骨头,医女仔细地叮嘱了注意事项,正准备告退,却听清安郡主阴毒的下令: “接个骨而已却敢让本郡主吃这样大的苦头,我看你这手也没必要留下了。来人,拖下去砍断她的手!” 医女花容失色。不等求饶,就被封住嘴拖了出去。 一屋子的婢女,从头到尾噤若寒蝉,对于郡主这种喜怒无常的行为早已见惯。 惩罚完了医女,依然未能平息清安郡主的火气。 一想到往日疼惜她的晋王有了王妃,她内心深处就觉得无比愤怒。 尤其想到晋王留在林倾月那里,不知道会不会圆房,她更加心神不安。 直到派出去打听的婢女过来禀报,晋王已回自己住所,并未留宿秋水院。 她心里才稍稍舒服一点,但很快又担心起来:那林倾月惯会玩弄心机,以后肯定会勾引哥哥! 万一哥哥把持不住…… 不,不行! 绝对不能让哥哥被那种贱人玷污! 就在这时,先前派出去的心腹春梅回来了。 “郡主,奴婢已经把乞丐带回府了,现在就送去秋水苑那边吗?” 大晚上的,外面街市上都没有什么人,春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个乞丐,回来得有些晚了。 清安郡主抓起杯子砸了过去:“蠢货,你现在才把人弄回来有什么用?再说,那贱人根本就没死。先前都是装的,你一走她就活过来了,还差点害死本郡主!” 要是林倾月当时真死了,对清安郡主来说,才是一了百了。 春梅诺诺低头:“奴婢这就赶他回去。” “等等,”清安直起腰来笑了起来,“醒了,那也能派上用场啊。” 秋水院。 林倾月给自己包扎了下伤口,避免头部伤口再继续流血——清安郡主真是狠毒,连勒死原主之前,还虐打了一顿。 接着,她就开始闭目打坐调息。 原主的身体很差,小时长期营养不良,又天天干粗活受虐打。 恢复身份后,由于她吃相差、饭量大,连下人都嘲笑她。 于是她又不敢多吃,每天只能半饱,努力学习贵女的仪态。 如此之下,她整个人面黄肌瘦,气色极差。 好在倾月仙君的魂魄之力强大,此刻这具身体渐渐舒缓过来,气色也红润了一些。 她原本还想引气入体,进行修炼,可调息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这个世界好像灵气稀薄,折腾了半天也只吸收到了一点点灵气。 看来想要修炼,还得另辟蹊径。 “呼——”起风了。 窗外的枯枝在窗棂上落下张牙舞爪的碎影,隐约中还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外树下徘徊。 她似乎想要进来,又惧怕这屋里的人,只有低低的啜泣若隐若现地传来。 旁人看不见、听不见,但林倾月只扫了一眼,就看清了窗外的东西。 “你想让本座帮你?” 幽怨的哭声一止,黑色的虚影定在霞影窗上,竟是一个少女的轮廓。 “呵,本座为什么要帮你?” 如今的倾月仙君当真是没落了,连冤死的小鬼都敢到她跟前来求助,真是胆大包天! 哭声又起,如诉如泣,听得人心烦。 “真以为本座是什么良善之人?不帮,滚!” “噢?原来和清安郡主有关,那本座倒是很乐于助人。不过,事成之后,我要你一半的功德。” 修行有两大捷径,一个是生吞魂魄,借魂魄之力,提升修为。此乃恶行。 另一个,便是积攒功德,将功德之力转化为灵力。此乃善举。 至于倾月仙君嘛……她前半生是修仙界最善良的女仙,功德无数,受人敬仰。 后半生却堕入魔道,恶行滔天,成了人人惧怕的女魔君。 因此,两种修习捷径她都精通。 不多久,外头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林倾月眉头一皱:“又来?看来王府今晚注定不会太平了。” 不多久,窗口冒出数点火星,烧破了银红的霞影纱。接着几支迷烟就丢了进来,轻薄的烟雾瞬间弥漫在室内。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丢进一个浑身臭气的乞丐。 那乞丐被灌了催情的药,看到床上依稀有个人影就饿狼般扑来。 不等靠近,忽听一声厉喝:“定!” 乞丐就顿时僵住不动了。 “就这点手段?”林倾月拾起了地上的迷香,塞进了乞丐手里。 接着,她手腕一翻,迅速结出一个傀儡咒,又啪的一声,点入了那乞丐的识海。 “出去。” 乞丐就像木偶一样,僵硬着身体一步步走到院门口。 “往右。” 乞丐身子一转,转向右边的小路——那是清安郡主所在的方向。 “不好。还是往左,左。接着直走,一直走!” 乞丐像提线木偶一样,依照林倾月的命令,调整好了方向,一直往前走去。 林倾月唇边勾起一抹蔫坏的笑来—— 你们不都自诩当世明珠,贵不可言吗? 本座偏要你们沾满污垢,看看剥掉虚华的外衣后,是怎样一滩腐臭烂泥! 谁,又比谁高贵呢? 此刻,晋王东方宴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寝室深思。 为什么圣上偏要安排这场滑稽的赐婚? 林倾月的名声之差,圣上不可能不知道。是有意为之吗? 又或圣上觉得本王最近动作太多,争位的心思明显?故意敲打? 还是一番考验,想看看本王是否恭顺听话? 其中有无其他几个王爷的功劳? 他思索了良久,直到漏尽更阑,才按了按生疼的太阳穴,宽衣入寝。 东方宴不喜欢有外人在身边,是以入寝时也室内无人值守。 虽然门外站了两个侍卫,可到了下半夜本就容易困倦。 夜风裹着迷香吹来,那两个侍卫的眼皮一沉昏睡了过去。 东方宴睡梦中,恍惚听到门好像开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袅袅青烟。 “不好,是迷香!” 他一个翻身,可还是不小心吸入了几缕,身体立马就绵软了起来。 此处不得不说,清安郡主用的迷香实在质量绝佳。仅仅只是吸入了一点,就能让人浑身疲软无力。 东方宴挣扎了下,没能爬起。想要喊人,发出的声音犹如蚊蝇嗡嗡。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慢慢地走到了床榻边。 “你是何人,胆敢行刺本王?”东方宴蚊蝇般的声音嗡嗡质问,毫无气势。 对方没有回答,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宽衣。 宽衣 东方宴愣了愣:他要干什么?怎么和寻常的刺客不太一样? 没等他想明白,那人突然掀开被子。往他身上一扑,开始动手动脚。 东方宴目眦欲裂,想要推开那人,手脚完全使不上劲头。只闻到那人浑身酸臭无比,好像是个乞丐! 饥渴多年的乞丐,又被催情药支配着欲念,神思混沌,根本分不清身下是男是女,只管胡乱扯开衣服,啃着、摸着。 眼看着裤子都要被扯掉了,东方宴的内力终于冲破逼退了药力。 他力气一恢复,便是一脚将身上之人踹飞出去。 那乞丐摔趴在地上,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美人,美人,亲亲……” “咣!”长剑出窍,东方宴一剑封喉,乞丐抽搐了几下死了。 也直到这时,巡逻的守卫才冲进来查看。 然后就看到一贯清贵高洁的晋王,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执长剑的手都在颤抖。 而地上倒着一个,像乞丐一样的……刺客? 没人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有东方宴清楚地知道,自己差点清白不保。 真的只差一步! 想到方才的情景,恶心得他想吐。内心犹如发狂的猛兽,想要将那些酒囊饭袋的侍卫统统砍杀了。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嗜杀,否则会落得残暴的名声,令君王不喜。 他深深地呼吸了数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淡淡开口:“查,这乞丐是谁放进来的。为什么巡逻的侍卫没有注意到,给本王查!” 乞丐明显是被人下了药,并非刺客。 所以到底是谁,敢这样羞辱他东方宴! 这一晚,清安郡主睡得很不踏实。 隐隐约约中,总能听到“吧嗒、吧嗒”好像雨水漏在地板上的声音。 难道屋子漏雨了? “吧嗒”又一滴水滴下,落在她的脸上,冷得刺骨。 她猛然惊醒,发现门窗都大敞着,磅礴的大雨狂涌了进来,蔓延了一地的水。 屋顶还在漏水,华贵的云锦窗幔都湿透了,不停地往下滴水。 水越来越多,不过顷刻间,就涨到了床榻的高处。 “来人,来人啊!春梅、冬雪、秋菊都死哪去了!” 没人回答。 明明周围漆黑如墨,可她却能清楚地看到,一颗头颅缓缓从水里升起,湿发黏覆在惨白的皮肤上,水珠从泡得肿胀的脸颊低落…… “啊!” 一声尖叫,她猛然惊醒。 “郡主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直到守夜的冬雪轻声询问,她才惊觉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可梦里那颗头看向她时候的眼神,充满了怨念,十分骇人。 直到婢女喂她喝了杯水,她喘息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啪!”她反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在丫鬟脸上,“本郡主刚才喊你们,都死哪去了?为什么不应?” 春梅捂着红肿的脸,委屈巴巴地说:“奴婢一直守在郡主身边,并未听到郡主喊我们……” 不等他说完,清安郡主一脚踹过去: “贱人,还敢顶嘴?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了,值夜的时候不准睡觉。” “是。” 再次躺下,清安郡主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了。 梦里那个东西的眉眼,依稀有些眼熟。 想起来了,是她! 她莫名地惊出一身冷汗,那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会梦见? 一定是今晚事情太多,有些心神不宁了。 她翻了个身,正想继续睡,却忽然摸到了一把湿漉漉的长发,犹如水蛇般滑腻。 她闪电般地抽回手,睁眼时就看到梦里的头颅躺着她的床上,惨白的瞳孔溢满了怨毒的神色。 “啊” 清安郡主尖叫着,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下来。 春梅急忙去扶她。 她吓得闭紧双眸,哆哆嗦嗦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床上有,有东西!” 可春梅什么也看不见, “在被子底下,被子底下!”清安郡主在尖叫着。 春梅把被褥都掀了,也依然没发现什么东西。 清安郡主却跟见了鬼似的,嚷着:“是她,那个贱人,死了都不安生!你命不好,死了活该,不能怪我啊!” 忽然她又恶狠狠地盯住了春梅:“你听见了什么?” 春梅吓得赶忙跪下:“奴婢什么也没听到。” 清安郡主冷声道:“今晚的事情,不准在外面瞎说,否则本郡主割了你的舌头!” 天开始蒙蒙亮,清安郡主索性也不再睡了,让春梅给她准备行装,准备过一会去寺庙里拜拜。 转念间,她又想到那男乞丐的事,此刻应该已经和林倾月成就好事了吧? 一想到今日之后,人人都将知道,林倾月饥不择食和乞丐勾搭在一起。清安郡主心情舒畅了不少,连先前那些诡异的事情都抛到脑后了。 她并不担心晋王是否会查到乞丐的来历。 就算知道是她弄进府的,也没关系。 这些年晋王简直把清安郡主宠上了天。无论清安郡主做了什么样的事,只要喊一声“哥哥”,他便会无条件包容一切,并为其解决掉所有的麻烦。 还记得去年初到京城的时候,她看中了一个玉镯。 可镯子已经被户部侍郎家千金买走,还不肯相让。 清安郡主一气之下,把玉镯砸在那位千金头上,断玉划过脸颊,直接破了相。 清安郡主本也不觉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直到这事被言官告到圣上跟前,她才有点慌张。 而东方宴也只让她以后低调,连责骂都没有。 没过两天,她就听说那户部侍郎被晋王抓到贪污的证据,全家下了大狱。 至于她伤人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第4章 还有更刺激的 就在这时,侍卫过来道:“郡主,王爷请您过去。” 清安郡主微微皱眉:“天才刚亮,哥哥就唤我过去?难道是发现了林倾月的丑事?” 想到这里,她连梳妆都不顾不得,披了件外裳便冲了出去。 也不知道哥哥会怎么处置那水性杨花的贱人。 虽然说圣上赐婚,不好把人浸猪笼,但也算有了正当的休妻理由。 或者,暂时不休?留在王府刷马桶? 想着想着,清安郡主不觉笑出声来。 到了晋王东方宴跟前,她还笑盈盈地问:“哥,林倾月那个贱人呢?” “啪!”一个巴掌猝不及防地甩在清安郡主的脸上,打散了她的好心情。 她捂着脸,有些不敢置信:“哥你为何打我?” 在此之前,无论她干了多出格的时候,东方宴都没动过她一根指头。 “为何打你?” 东方宴的脸色冷如寒霜:“那乞丐是你找来的?” “啊?”清安郡主有点意外,他这么快就知道了?还以为要过两天才会查呢。 她瘪了瘪嘴,不以为意地道:“没错,就是我找来的。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林倾月,只是碍于皇命才不得不娶她。所以我就帮你想了这个法子,给哥哥一个名正言顺休妻的理由。她名声本就不好,做出这样的事,也没人相信她是冤枉的。只要哥……” “够了!”东方宴气极,“你真是……” 真是蠢得不行! 否则又怎么会做出给自家哥哥戴绿帽子的事来? 毁了林倾月也就算了,还要连累他晋王名声受辱。 更可恨的是,栽赃陷害的事都能搞错,把那乞丐弄到他东方宴的床上,恶心的他一夜洗八次澡,皮都要搓破了! 一想到昨夜的腌臜事,东方宴就火气上涌,恨不得打死这蠢妹妹了事。 “你真以为你的手段高明?连本王都能轻易查出来的事,你以为陛下会查不出来?若叫陛下知晓,还以为是本王阳奉阴违!若因此,坏了本王的前程,岂非因小失大?” “哥哥,我只是替你不值啊!你出生高贵,皎皎若天上明月,岂是林倾月那样粗鄙的人能配得上?我不甘心啊哥哥!所以我才,我才……” 说着清安郡主眼圈一红,流下两行清泪。 她一哭,东方宴便不忍苛责,到底是最疼爱妹妹,又是为了自己才做的傻事。 “罢了,此事以后不准再提。至于林倾月……朝中局势未明之前,不宜动她。本王已经吩咐她不要随便出来,你眼不见为净就是了,没必要为那种人脏了自己的手。” “嗯,都听哥哥的。” 清安郡主拽着东方宴的手,整颗心都软了:“我就知道,哥哥最疼清安了。” 东方宴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抬手正要去拍拍清安郡主的头—— “对了哥哥,那林倾月到底有没有被乞丐玷污?” 抬起的手顿时僵住了,东方宴的神色再度冷了下来:“本王都说了,此事不准再提!回去,一个月内不准踏出你的院门一步!” “哥哥……” 清安郡主一时也有些纳闷,不是已经原谅她了吗?怎么突然又生气了,还罚她禁足? ——————————— 秋水院。 “王妃王妃,奴婢刚听说,清安郡主被罚禁足。” 说话的是林倾月的陪嫁丫鬟碧儿,也是她不久前从人贩子手下救下的小孤女。 侯府嫡女的陪嫁丫头、嬷嬷本来就没几个,昨晚清安郡主来找麻烦的时候,只有碧儿在门口阻拦了一下,被清安郡主命人打了板子。 其他的下人们,早就被吓得有多远躲多远了,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此刻,碧儿的屁股虽还带着伤,可还是大清早就过来服侍。 “定是因为昨晚郡主欺负王妃,王爷才降下惩罚的。看来王爷还是在意您的,只要再相处些日子,王爷便能体会到王妃的好,喜欢上王妃的!” 林倾月淡笑:“你错了,他惩罚清安郡主,只是因为他自己。” 且还只是轻飘飘的一个“禁足”,果然偏袒得厉害。 就算那狗王爷知道真正的林倾月被清安郡主害死了,怕是也不会问罪凶手。 不过不要紧,作孽多了,总会有报应的。 林倾月戏谑一笑:本座便是你们的报应! 处理完家里的事情,东方宴便准备去上朝。 他身穿绛纱朝服,腰束金玉带,配着他冷峻的容颜、挺拔的身姿,颇有龙凤之姿。 可惜,看在林倾月眼里,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看到林倾月来了,东方宴眸光冷冷,语气不善:“不是让你待在秋水院,不要随意出来吗?” 林倾月扶了扶额头,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昨晚伤着了头,实在疼得紧,还请王爷开开恩,帮臣妾请个大夫瞧瞧。” 小丫头碧儿心头疑惑,刚才王妃还健步如飞,此刻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不过她还是很配合地搀扶着王妃,并帮腔:“王妃后脑上好大一个伤口,疼得一夜没睡好。求王爷可怜可怜我们王妃吧!” 东方宴听罢也没多少表情,只是目光淡淡扫了眼。 林倾月的头上缠了一条白色的丝帕,一看就是自己胡乱包扎的,只是那包扎的结法略有些眼熟。 猛然间,他想当初在京城郊外被刺客重伤后,伤口流血不止,差点死掉。 后来是“林如珍”撕掉了自己的裙摆给他包扎伤口。当时系的结,和林倾月此刻头上的一样。 ——难道是珍儿教她的?珍儿对她这样好,她居然还暗算本王,抢了珍儿的姻缘,实在可恶! 却听林倾月虚弱地道:“昨夜伤口一直渗血,流得到处都是。所幸,臣妾小时长在山野,和山中猎户学了些包扎的手法,就胡乱包扎了下。王爷见笑了。” 东方宴眼底浮出一抹疑惑:“你说你这包扎的手法是和山中猎户学的?” 林倾月点头,眼神单纯而清澈:“这是南屏那一带猎户都会的包扎手法。那儿炎热多毒虫,若是伤着了不好好包扎,很容易感染死亡。穷苦之人又没钱请郎中。久而久之就衍生出了这种独特的包扎之法,既牢固且又能让伤口透气,能加速恢复。只是样子丑了些,叫王爷见笑了。” 东方宴沉吟不语,只是目光一味地盯着林倾月看。 那次他重伤获救后,很快就有太医为他医治。事后,太医还心有余悸地说:“万幸及时包扎减少出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东方宴那夜意识昏沉,根本没有看清救人者的面容,只依稀记得姓“林”,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听清楚。 后来林如珍站出来认下了救命之功,且还能拿出他赠送的玉佩。 而此刻,听了林倾月的话,他才开始怀疑起来:难道那日救我的,不是珍儿? 可想到林如珍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眸,看向自己时温柔似水又含羞带怯的模样。 东方宴又觉得自己冒出的想法属实荒唐! 本王怎么能怀疑珍儿呢?她是那么美好的女子,又对本王一往情深。一个包扎的手法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 “找个医女给王妃瞧瞧伤。”东方宴到底还是松了口。 林倾月:“多谢王爷。” 狗王爷一向刚愎自用。 若是直接告知他真相,他未必会信。 他那样的人啊,更愿意相信自己发现的真相。 所以林倾月要慢慢地引导着他一点点地发现真相。 哪怕他现在不信,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当有一天,他发现林如珍也是个金玉其外的烂人,甚至是他最看不起的贱民血脉时,不知道会作何表现。 哎呀,想想都觉得有趣呢。 于是,林倾月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噙着一丝微笑。 东方宴看得一头雾水:“你在笑什么?” 林倾月也不收敛,笑盈盈地道:“臣妾只是见王爷穿着朝服,衣冠楚楚,格外丰神俊朗,难免心生爱慕,不知不觉便笑出了声。” 这一通马屁拍得,哪怕东方宴心有所属,也十分受用。 毕竟大多数人都喜欢戴高帽。 只是面上他依然表情严肃,正想警告林倾月不要痴心妄想。 林倾月却忽然惊呼了一声:“呀,王爷您头上好像有白色的小虫子在爬!该不会……该不会是生了头虱吧?” 一贯冷静自持的清贵王爷骤然色变:“头,头虱?” 难道昨夜被那乞丐压身时,给传染了? 一想到那肮脏无比的小虫子在自己头上爬来爬去,东方宴简直比被人杀了还难受。 他转身就走,惊慌失措地吩咐:“来人,备水!” 又忽然想起什么,恼怒地回头叮嘱林倾月:“不准胡言乱语,否则本王饶不了你!” 林倾月静静地站在那里,满目含笑地看着狗王爷终是失了态: 这就受不了了吗?今晚还有更刺激的呢! 清安郡主被禁足可是头一次发生的事,她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哥哥那么生气?他明明知道我是为了他好啊,就算考虑不周全也不能怪我,更不该罚我啊!” “还有林倾月那个贱人,她到底失身了没有?” 派了下人去打探,只得知林倾月的秋水院一整夜都很平静,没有任何外人进入的迹象。 倒是东方宴那边,昨夜冒出个刺客,听说侍卫赶到时,刺客已经被杀。 清安郡主前后一联想,猛然反应过来: 难道那个刺客,就是自己弄来的男乞丐? 可她明明让人把乞丐丢进林倾月的寝室,为什么又会莫名其妙跑去哥哥那边? 他们两个的住所,可是差得十万八千里呀!怎么就会走错呢? 林倾月! 是她,一定是她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哄骗那乞丐去行刺哥哥。 林倾月你真恶毒,得不到我哥哥,就想毁了他! 若不是她现在被禁足,恨不得立马冲出去找林倾月算账。 当日落西山,夜晚如期而至,清安郡主才终于想起昨夜的梦魇。 原本她打算今天去寺庙拜拜,去去晦气。 谁知道会出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后来又被禁足,没能去成寺庙。 于是难免又把一切归咎在林倾月的头上,不禁又多恨了一分。 清安郡主转而又想:昨夜的梦魇应该只是个偶然,今晚多留几个丫头守夜,烛灯都点亮,再熏些安神香,应该就没事儿了。 于是到了入寝的时候,她吩咐身边四大丫鬟:“你们几个今晚都不准合眼,好好守在这里。一旦发现我做噩梦,就立刻将我唤醒。谁敢玩忽职守,我定不饶她!” 丫头们齐齐应下。 屋内灯火通明,青烟自狻猊炉中袅袅逸出,安神幽香沁入帘帷。 高床暖枕里,清安郡主的神色舒缓下来,逐渐入梦。 几个丫头们守在床前,呼吸放轻了,生怕惊扰到郡主好梦。 一刻钟之后,清安郡主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眼珠隔着眼帘疯狂转动,再一次陷入了梦魇中。 磅礴的大雨,四处漏雨的屋子,湿漉漉的头颅从床下的积水里浮出,露出诡异的笑容。 清安郡主想要尖叫,想要喊人,可她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一半,用尽了全力,就是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颗头颅已经完全从水里浮出,现出了上半身,是个清瘦的少女模样。 可她的手却苍白而肿胀,慢慢地抬起,向清安郡主招了招。 清安郡主的身体就不由控制地往前爬去,爬下了床,淌在水里。 明明意识还是清楚的,清楚地知道这是在梦里,可偏偏身体不受控制,跟着那东西往外走去。 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只是满心焦急:“那些贱婢为什么还不喊醒我?是不是又在躲懒了?来人,快来人啊,快救救本郡主啊!” 这时,她耳边也传来人声呼唤: “郡主,快醒醒!” “郡主您要去哪里?快回来!” “郡主,郡主……” 她想要回应,想要醒过来,可就是控制不住…… “郡主,郡主!”丫头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发现郡主不对劲,她们就一直尝试唤醒她。 但清安郡主非但没有清醒,还跟梦游似的,闭着眼下床往外走。 春梅想拦住她,被她撞开,力气大得惊人。 “快去通知王爷!” …… 第5章 死再多人,本王也不在乎! 东方宴因为沐浴,耽误了早朝,被圣上斥责。 晚上又和几个刚笼络的朝臣夜饮,直到子时过后才带着一身疲累回府。 前脚刚踏进门,就听下人来禀报:清安郡主出事了! 等他急吼吼地赶到后花园,就见清安郡主一个劲地要往湖里冲,五六个侍卫拽着才没跳下去。 东方宴还以为她是因为被禁足的事在闹,大喝道:“清安,你在胡闹什么?还不给本王过来!” 清安郡主动作一滞,朝着东方宴幽幽往来。 明明还是清安的模样,可脸上的笑容却格外的诡异。 她狞笑着说:“湖里好冷啊,我的身体都泡烂了。下来陪陪我吧,我真的好冷啊……” 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东方宴感觉到不对劲,那不是清安的声音! “来人,去玄镜司请鉴邪使来!” 玄镜司创立于十年前,察天地异气,祓人间妖祟。 鉴邪使乃是玄镜司主事官员,正五品官职。 手下多是民间网罗的能人异士,通阴阳、捉妖邪。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三十多岁,面白长须的男子带着几个属下匆匆赶来。 此人正是玄镜司的二把手,正五品鉴邪使谢守正。 谢守正人还没靠近,声音就咋咋呼呼地传来:“邪祟在哪里?天子脚下,胆敢犯事,当我们玄镜司是吃屎的吗?” 东方宴远远地听到这粗鲁的嚷嚷声,眉头就忍不住皱了皱: 早就听说玄镜司的人都是一帮江湖泥腿子出生,没什么教养规矩。干的又是阴活,贵族清流若非必要,都不爱和他们打交道。 不过今日有事相求,东方宴自然要客气一些。 “有劳谢大人深夜奔波,本王的妹妹清安郡主突然跟变了人似的,一个劲地要往湖里跳去,且力气也变得很大。本王怀疑是阴邪上身。” “王爷莫慌,容下官一探究竟。” 到了湖边,就见到清安郡主披头散发地被绑在凉亭的柱边,防止再跳湖。 她还剧烈地挣扎,手脚都被绳子勒出了血痕,也浑然不知,只一味地嘶吼着,根本没有半分人样,分明像头困兽。 谢守正瞅了眼,就看明白了:“确实是阴邪上身,怨气还挺大。” 东方宴赶忙问:“那该如何?” “没事没事,王爷您往后退退,瞧好咯。”他手一伸,喊道,“本官的血荆鞭呢?” 手下赶忙递来一柄通体赤红的鞭子。 谢守正拿过鞭子,凌空一挥,“啪”震耳欲聋。 东方宴脸色一变:“谢大人,你要干什么?” “驱邪啊。”谢守正感觉他问了句废话,“王爷,劳烦让让,别挡路。” 东方宴问:“你不会是想要拿鞭子抽本王的妹妹吧?” 谢守正举着鞭子道:“我这可不是一般的鞭子啊,专打妖邪。让下官抽几遍,邪祟就能从郡主身上下来了。” 东方宴不放心地问:“可会伤人?” 谢守正说:“那多少要带些伤。” 东方宴道:“那怎么行?换个法子!” “换不了,只能这个法子。王爷,您莫非不信任下官?你要不信任下官,那下官可就不管了。大半晚上的,被您的人从窝里被薅出来,我容易嘛我!” 他逼逼叨叨的,真就收着了鞭子准备回家了。 东方宴没办法,只好道:“本王相信你,只是本王的妹妹身子娇贵,还请谢大人手下留情。” “放心,几鞭子而已,死不了。” “郡主啊,下官得罪了。” 嘴里说着客气话,一鞭子甩过去,却是毫不手软。 清安郡主当即惨叫一声,身上露出一条血淋淋的鞭痕。 看得东方宴一阵心疼,可又没办法阻拦。 谢守正一鞭接一鞭,边打边骂:“一鞭打在手,让你手毒。二鞭打在心,叫你心狠。三鞭打你魂,常思己过莫害人……” 东方宴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谢大人,你该不会和舍妹有仇吧?” 谢守正赶忙道:“王爷千万莫要误会,下官打的是郡主身上的邪祟,并非针对郡主哇!” “好了您瞧,郡主现在是不是安静下来了?” 清安郡主确实不挣扎,也不嘶吼了,但是人也奄奄一息了。 谢守正把鞭子递给手下,又拿出一个葫芦,揭开葫嘴封口,喊道:“进我宝葫,渡你往生,来来来——” “哎,不肯来?怎的如此倔强呢,你死都死了,何苦再闹腾?” “进我宝葫,渡你往生,来来来——” “来来来——” 喊了几声后,谢守正无奈地对东方宴道:“王爷,那邪祟执念深、怨念大,本官一时半会喊不来。” 东方宴问:“那该如何?谢大人该不会连个小鬼都奈何不了吧?” 谢守正道:“这可不是寻常小鬼,而是已经化成了‘厉’。不如等本官做个法事,问一问她和郡主有何过节,因何执念不散。若是能好好超度了……” “邪祟害人,何须超度?我要它魂飞魄散,魂飞魄散!”清安郡主此刻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大声地咆哮着。 谢守正道:“就算是邪祟,曾经也是人。随随便便就打散了,有伤天和,乃下下之策。” 清安郡主转而向东方宴哭求:“哥哥,她缠得我好苦。我不管,我就要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东方宴对谢守正道:“郡主的话你听懂了吗?不管是人是鬼,敢伤害本王的妹妹,本王让它地狱都下不去!” 下一刻,阴风裹着枯叶猛然扑向清安郡主,清安郡主的面目再度狰狞起,仰天大吼一声,只听得“砰!”的一声,困在身上的绳索尽数崩断。 谢守正脸色大变:“不好,要化煞了!” 人死留魂,新丧为游魂,执念生“鬼”,异变之后称为“凶厉”,凶厉之上则为“煞”。 “厉”虽凶,还有两三分人性。 “煞”则完全丧失人性,且实力也会暴涨,无差别地攻击任何可见之人。 化煞除了执念、怨念强之外,还需要一些契机,因此比较少见。 今晚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谢守正也很头疼,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一鞭挥去,便被清安郡主抓住了鞭尾,再用力一甩,就将谢守正给甩飞了。 谢守正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一边掏着袖一边骂道:“奶奶个熊!老子都说了化解化解,现在好了逼成煞了!哎呀,本官要被你们害死了!” 清安郡主啪啪几掌,打飞了十几个王府侍卫,又扑向东方宴。 东方宴也习得一身好武艺,可此刻他招数还没使出来,就被清安郡主掐住了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死,都死!都死!”清安郡主嘶吼着,眼眸赤红,嘴里长出尖尖的獠牙,面目极为狰狞。明显是被“煞”上了身。 “清安,清醒一点……谢大人,救,救本王……” 谢守正还在掏袖口,嘴里嘟囔着:“本官的降妖锤呢?难道忘带了?哎呀王爷您再坚持一会,本官在找降妖锤,锤子呢……哎呀找到了!” 他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锤子,神色一肃喝道:“邪祟受死!” 一锤落下,带着雷霆之力,清安郡主半边身子顿时就着起了火。 她“嗷——”的尖叫了一声,丢下东方宴急忙去扑身上的火。 东方宴大喊着:“不可伤害我妹妹!” 谢守正过来一脚把清安郡主踹进湖里,清安郡主身上的火才灭掉。 可她的人也在水里浮浮沉沉,眼看就要淹死了。 东方宴大喊:“快救郡主!” 谢守正却道:“都这样了,恶煞还不肯从郡主身上下来。只怕真要不死不休了。” 东方宴问:“不死不休是什么意思?” “恶煞不除掉,很快就会屠杀整个王府,不如死一人全大局。”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下众人迅速排出队形,挽出弓箭向湖中的清安郡主瞄准。 谢守正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冷:“本官虽然不愿意玉石俱焚。但玄镜司受命天子,为保一方安宁,不得以之时,亦可……” 不等他说完,东方宴咣当一声拔剑相向:“任何人都不准伤害本王的妹妹!” “救人!”他下令,“不计任何代价,把郡主救上来!” 王府侍卫得了令,一个接一个往湖里跳去。 清安郡主原本还在湖里挣扎,可当救她侍卫一靠近,就猛然伸手将他们脑袋往水里按去。 他们是要救人,可清安郡主被凶煞附体,却是要溺死他们! 而东方宴只心急妹妹的安危,却不顾侍卫的死活,还在下令喊来更多人打捞清安。 谢守正恼了:“晋王,东方宴!那些侍卫也是人,也是娘生爹养的,你怎可因一人而害了那么多条命?” 东方宴冷冷地道:“人有贵贱尊卑。若能以他们的命换本王妹妹的命,死再多人,本王也不在乎!” “你!”谢守正气得瞠目结舌,偏偏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悠悠传来:“阴阳虽隔,精诚可通。三魂渺渺,七魂茫茫,聚而回灵,听吾之令!东方清安,且上岸来!” 林倾月自黑暗中走出,一袭黑裙犹如夜色凝成,衣袂翻飞时裙摆上的暗金羽蝶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原本一直发狂,凶神恶煞的清安郡主,听到她的声音时,浑身一颤,居然就乖乖听令,爬上了岸。 那些险些被她淹死的侍卫们,也侥幸得活。 清安郡主浑身湿淋淋地走到林倾月身旁,垂眸敛目,格外乖巧。 谢守正惊讶不已:“她她她居然听你的话?你是怎么做到的?哎呀先收了,万一等下再暴走可就麻烦了!” 林倾月道:“用不着收,了却了她的执念,自然就能送走。” “可她已经化煞了,如何了却执念?难道……” 谢守正盯着清安郡主仔细打了一番,瞬间诧异,“她怨气淡了很多,这又变回来了?怎么可能?” 在谢守正的认知力,但凡已经化煞的鬼物,就跟活人已经断气了一样,都是救不回来的。 “你到底是谁?做了什么,居然能唤回她的人性?” 难道就凭刚才念的那几句话? 林倾月懒得和他解释太多,转而对东方宴道:“她的执念在你身上,你想知道吗?” 东方宴满腹狐疑:“为何在本王身上?还有你怎会知道这些?既然你能阻止这东西害人,何必浪费时间?” 林倾月轻叹:“王爷还真是没有一点求知欲啊。” “本王确实对那些孤魂野鬼的事情不感兴趣。但若必须本王配合才能救清安,本王自然不会推辞。” 不知道为什么,东方宴看到林倾月这种样子,莫名觉得有些陌生。 “好个不感兴趣。”林倾月低头一笑,然后忽然拔出头上金钗猝不及防地刺入东方宴的胸口。 东方宴大惊失色,急忙挡开,还是被钗子堪堪划破胸前皮肉,殷红的血液顿时溢了出来。 “林倾月,你大胆!” 林倾月并不多言,又反手将钗子刺入清安郡主的胸口。 “林倾月!”东方宴怒不可遏,拔剑相向。 林倾月道:“取点血而已,不会要命。再耽误下去,她又要化煞了。” 果然话音落下的同时,清安郡主脸上再度浮现出暴虐的神色,冲着东方宴呲牙咧嘴地嘶吼了一声。 林清月取了他们二人的血,又问谢守正:“可有空的符纸,借来一用。” “有有有!”谢守正赶忙抽出几张黄纸递给林倾月。 林倾月就着金钗上的血,唰唰几笔画出了一道符。 而后凌空一丢,双手迅速结印,喝一声:“前世种种,浮生一梦。以血为引,溯梦回影!”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如水中倒影,晃荡了几下后,忽然就变成了一条青石长街上,长街两侧灯火璀璨,人山人海。 看起来,好像元宵节灯会。 “这是什么地方?”东方宴感觉有点眼熟。 林倾月的声音悠悠飘来:“王爷莫慌,这是清安郡主过往记忆的回溯。” “溯梦回影”是倾月仙君在修仙界时,闲来无事自己创的一项绝技。 能让人身临其境地看到另一个人的回忆。 第6章 溯梦回影 倾月仙君当年全盛之时,甚至可以让千万人同时陷入某一个人的回忆中,然后困死在回忆里。 但现在,她境界大跌,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整也只恢复了一点点微末的术法,还需要借用血和符纸才能“溯梦”。 “回影”也只能短暂地回给一个人。 而此刻,东方宴在清安郡主的回忆里,终于认出那是寿阳郡市井的巷子。 寿阳郡是东方宴父亲,上一代晋王的封地。 东方宴七岁时,才随着他的父王去往寿阳就藩。 那时东方宴顽劣不勘,最受不了父王将他拘在王府里读书,时常偷逃出去玩耍,每次总免不了一顿揍,偏又屡教不改。 那一年上元佳节,他听说外面灯会盛大,丢下书本就偷溜出门,还把清安郡主给带去了。 此刻,出现在东方宴眼前的场景,就是寿阳郡的长街。 那一晚的上元夜,花千树、星如雨,满城皆是灯火辉煌。 可此刻看在东方宴眼中,不知勾起了什么,竟然让他面露惶恐。 是了,他想起来了。 那一晚他把妹妹清安郡主给弄丢了,害得母亲含恨而终…… 此刻的场景里,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男孩被一处灯谜吸引住了,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出来,却发现妹妹不见了。 那时,清安郡主只有五岁,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和东方宴又是一母同胞,因此兄妹俩感情极好。 东方宴着急得到处找人,可长街上人山人海,根本看不见妹妹踪影。 “妹妹,妹妹!”扯着嗓子喊出的声音,瞬间淹没在人潮鼎沸里。 “蠢货,清安被人拐进小巷子里了。你快去小巷子里追,快去追啊!” 溯梦里虚影里,成年的东方宴对着当年小小的自己,大声地喊着。 可当年的自己还是个孩子,慌得六神无主,又被人潮挤得越来越远。 画面一转,七岁的东方宴不见了,出现在眼前的是清安郡主的视角。 漆黑的巷子里,五岁的清安郡主被迷晕了,丢在麻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幽幽醒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简陋的马车里。周围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皆被捆着手、封着嘴。 外面传来大人的声音: “听说晋王府丢了位郡主,正满城搜捕,该不会是被我们的人弄了吧?” “今儿来的这批货里,确实有几个小丫头穿着打扮像富贵人家的千金。” “啊!这可怎么办?要不把人还回去?” “怎么还?我们干的这个行当本就是在犯罪,你还要自投罗网,是想诛九族吗?反正已经出城了,早些把这批货给卖了。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没错,管她是郡主还是乞丐,到了咱们手里就是猪崽!” 几日之后,清安郡主被卖到了杂技班,从金尊玉贵的郡主,摇身一变成了戏班里的小学徒。 她每日都被逼着练功,稍有不慎,便是一顿鞭子加身。 杂耍班里,有些孩子体弱,熬不住,没多久就病死了。 老板也不在意,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就连清安郡主有一次也因为伤口感染烧了几日,差点死去。好在她命大,还是熬过来了。 就这样,熬过了四年后,清安郡主开始登台表演。 顶大缸、钻火圈、叠椅倒立,她都能顺利地完成,尤其擅长高空绳技。 当她画着艳俗的妆容,穿着夸张地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夫人、小姐们笑语晏晏的模样,偶尔也会想起曾经自己也是坐在台下的贵客。 随着年龄的增大,过往的记忆越来越淡,她几乎都快要忘记自己曾经贵为郡主,是天子的侄女、王爷的嫡女。 偶尔想起,甚至都怀疑那不过是一场幻梦。 转眼间,清安就长到了13岁。 那年,戏班子受一位大官邀请,为远道而来的贵客表演。 听说,那贵客是刚刚袭爵的王爷,因为妹妹喜欢杂耍,便爱屋及乌。 底下的官员投其所好,特意请了当地最有名的杂耍班子表演。 那天,清安穿着桃红色的杂耍服,手持平衡杆,摇摇晃晃走到钢索中央。 底下响起了掌声,耳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赏。” “晋王殿下有令——赏!” 晋王! 多么熟悉的称呼啊,她依稀记得,那似乎是父王的封号。 她忍不住低头下望,就看到一身华服的男子,坐在高座上。面容年轻,眉宇间依稀有父王的影子。 不是父王,是哥哥! 想起来了,我是清安郡主,是皇亲贵族,不是供人取乐的伶人! 她心神不稳,身体一晃,忽然一头从绳索上跌落。 周围瞬间就乱了起来。 有惊叫声传来,还有主人家不满的斥责,以及戏班老板连连致歉的声音。 清安郡主晕乎了一阵,又挣扎着苏醒。 她努力地想要爬起来,想要奔向那人,想要说:“哥,我是清安,我是你妹妹!” 有血从嘴里呕出,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戏班老板怕再惊扰贵人,赶忙让手下把她抬走。 她想挣扎,想呼喊,却都无济于事。 就像当年,被人贩子拐走时,也是这般无可奈何。 在被抬走的最后一刻,她眼角余光里看到那金贵的男子面露不愉,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所以,他没有看到清安向他伸出的手。 也没有听到清安无声的呐喊: “哥,我想回家……我想爹娘……” 因为表演失败,惹得贵人不高兴,整个戏班都被灰溜溜地赶出了府。 戏班老板对此很生气,痛斥了清安一顿,罚她两天没饭吃。 清安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必须要求救。 而哥哥身份尊贵,底下的官员都难得一见,更遑论寻常百姓? 他好不容易出现在这里,好不容易遇到,一旦错过时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见。 可清安属实伤得不轻,尤其是腿摔伤了,无法外出。 于是,她托了戏班里关系最好的伙伴,帮她去找晋王。 两日之后,晋王亲自带着大批侍卫来了。 那天,自小饱受虐待的女伶人被迎走,从此锦衣玉食,贵不可言。 没人知道的是,同一天,在杂耍班大院的井底,无声无息地溺死了一个命运多舛的少女。 而整个杂耍班的人,也被问罪诛杀。 眼前的画面骤然散尽,东方宴满脸苍白,久久未能回神。 在溯梦的回影里,他亲眼看到妹妹被拐走卖进杂耍班,看着妹妹在日复一日的虐待中长大,长成了……另一个模样。 他慢慢抬眸,充楞地看向不远处——浑身湿漉漉的清安郡主。 可此刻的清安郡主……那个被他亲自从杂耍班里接回来的清安郡主,却不是溯梦里的模样。 “你是谁?你不是清安?” 溯梦里的清安被拐后,那些恶毒的拐子们怕被查出来,就干脆把同一批的小女孩全部毒哑。 所以,清安没有办法说话,即便后来再度遇到了哥哥,也只能无声地呐喊哭泣。 后来,她打着手语,花了很大的心思,才让最好的伙伴,明白她的意思。 她的伙伴名唤“红燕儿”,同为杂耍班的伶人。 红燕儿也是被卖进来的。 她原本只是普通的农户之女,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才被卖掉。 红燕儿自小脾气暴躁,班里的伶人和她都处不好。唯有清安性格温婉,又不会说话,和红燕儿处得还不错。 得知了清安的身份居然是郡主后,红燕儿立马点头答应帮忙。 第二天,红燕儿急匆匆地跑回来说:“已经递出消息了!你哥哥很快就会来接你回去了。你身上太脏了,要不要先洗漱下?” “你腿伤走不了?没事,我背你去井边洗。伶人本就被人轻贱,再脏兮兮、臭烘烘的,万一被你哥嫌弃,不认你了呢?那可是金尊玉贵的王爷殿下啊!” 就这样,她把清安郡主哄到了井边,然后狠心推了下去—— “同样都是被拐、被卖,凭什么你摇身一变要回去当郡主?而我永远只能当个低贱的伶人?” “你能当郡主,我为什么不能?你命不好,死了活该,不能怪我啊!” 当东方宴得知消息,带着人急匆匆地赶来时,红燕儿眼泪汪汪地站了出来:“哥,我是清安啊……” 东方宴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时,她哭诉着被虐待、被逼迫学杂技,还说自己好几次差点被打死。 哄着东方宴把整个戏班的人都问了罪,免得有人发现她是假郡主。 当伶人时,她地位卑贱,人人可欺。 可当她坐上郡主尊位后,她不仅享受到了荣华富贵,还体会到了权利带来的诸多便利。 不高兴的时候,她能随便打骂丫鬟,甚至发卖处死。 哪怕是贵族阶层的人,也要对她卑躬屈膝、阿谀奉承。 渐渐地,她行事越来越跋扈。忘记了自己出生低贱,忘记了自己的一切都是偷窃得来。 而东方宴,则因为当年弄丢了妹妹愧疚自责,失而复得后,就变成了宠妹狂魔。 哪怕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清安郡主不愿意嫁人,他也纵着宠着。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宠了多年的妹妹,居然是个冒牌货。 甚至,在溯梦回影里,他还亲眼看到冒牌货把真正的妹妹推下井淹死! 此刻,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你到底是谁?是清安,还是……红燕儿?” “是不是你在故弄玄虚!”他忽然又等着林倾月。 此时此刻,他宁可相信是林倾月在搞鬼,也不肯接受那残酷的现实。 “与其质疑我,不如你自己看看,到底谁才是你妹妹!” 林倾月说着,抬手在他眼前一抚,替他开了阴阳眼。 于是东方宴清楚地看到,“清安郡主”的背上趴着一个人。 那是个13岁左右的少女,浑身都在滴水。 见东方宴目光望来,她慢慢抬头,当湿软的长发滑开,露出一张惨白惨白的脸。 那脸上的五官,还有几分他们母亲的模样。 刹那间,东方宴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母亲临终前的叮咛:“阿宴,你一定要找到你妹妹,一定要找到啊!” 因为他丢了妹妹,母亲郁结在心,没两年就病逝了。 父亲在一次外出寻找途中,不慎坠马。 那一次的任性顽劣,丢了妹妹,也害得父母先后早逝。 一切都是他的错啊! 时隔多年,他好不容易找回了妹妹,却找回来个假的。 而他居然还对把一个假货给宠上了天,却不知真正的妹妹早成了孤魂野鬼,受尽煎熬。 刚才,他还为了救假妹妹,逼谢守正打散她的魂魄,让她永不超生! “噗嗤!”东方宴心头骤痛,喷出一大口血来。 “清安……妹妹……”一向沉冷自负的男人,终于崩溃而哭。 清安的魂魄,从红燕儿身上下落,歪着头愣愣地看着那哭泣的男人。 须臾之后,她的脸上才慢慢地有了一点点表情,滚出了两行清泪。 而假郡主红燕儿此刻也清醒过来,愣愣地喊了句:“哥哥。” “本王都看到了,是你推清安下井,是你害死了本王的妹妹,还冒充她身份,当了整整五年的郡主!这五年,你过得很开心吧?” “本王就像傻子一样,宠着你、纵着你!就算你打伤了侍郎家千金,本王都不忍心责骂你,甚至还为了帮你平事,搜集侍郎贪污的证据,让你免受圣上的责罚。” “到头来,却是养虎作伥!” “你……知道了?”红燕儿瘫坐在地上,愣了瞬,忽然又爬过来,抱住东方宴的腿哭求。 “不管怎么样,这几年的感情是做不了假的。” “哥,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没遇到一个好好待我的人。” “你是唯一待我好的人,我感念在心,也事事以你为先。我每天送你出门,等着你归府。你生病受伤时,我日夜照顾,恨不能以身相替。” “你不喜欢林倾月,我就绞尽脑汁想帮你除掉她!” “哥,你曾问我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君。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告诉你,我想要的夫君是你这样的啊!” “这世间又有哪个女子,像我这般懂你、敬你……爱你?” “哥,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个机会?如果做不了妹妹,就让我留在你身边,为奴为婢都好。” 第7章 龌龊的心思 “你……你竟然……”东方宴浑身颤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假妹妹居然还对自己怀有这样龌龊的心思。 难怪听闻他成亲的事后,她会反应那么激烈。 “你真让本王觉得恶心!”他以剑相指出,满脸憎恶。 红燕儿不敢置信地看着东方宴:“哥你……要杀我?没有血缘关系,我在你眼里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吗?这五年相依相伴的感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东方宴冷冷地说:“这五年的时光,不过是你窃取的罢了。若非如此,你这样的贱民,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本王面前!” 红燕儿脸色苍白,万分惊愕:“你竟然说我是……是贱民?” 这五年以来,她早就忘了自己的出生,以高贵的郡主自居,张口闭口就怒斥别人是贱人。 可到头来,她最喜欢、最在意的男人,却口口声声骂她是“贱民?” 而东方宴天生高贵,等级尊卑的思想深刻在骨髓里。 一想到自己被这低贱的女子,喊了这么久的哥哥,甚至还肖想不该有的感情,他就有种仿佛被玷污了的恶心。 恶心得他恨不能,直接将其斩杀。 杀念一起,他的长剑也随之送出,却在又在中途稍稍偏离了要害,只刺入了红燕儿的肩胛处。 红燕儿痛得滚出了泪水,可眼里却露出惊喜:“你偏了剑锋?哥,你还是心软了,舍不得杀我了对不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你不可能会如此狠心待我……” 东方宴咬牙切齿地道:“本王只是觉得一剑杀你太过便宜了!你谋害皇族、冒充郡主,按律当处腰斩!来人,把这冒牌货送去天牢等死。” “不!哥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说过的,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你怎么能抛弃我,怎么能送我去死?哥哥,哥哥……” 红燕儿还在不甘心地叫嚷着,企图换回一点往日情分。 可东方宴决绝地转身,任由侍卫将她拖走。 他的神色冰冷无情,但心底依然有些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五年的相依相伴、兄妹情深,即便是欺骗,也早已不知不觉在生命中落下了痕迹。 眼泪滚出,既有恨,也有痛。 但是很快,他擦去眼角的泪,抬眸望向清安郡主的魂魄——他真正的妹妹。 “清安……” 他想要道歉,想要问问妹妹能否原谅,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明明是自己的错,可最受伤的却是无辜的清安。 他转身问谢守正:“可有办法复活清安郡主?谢大人,只要你能帮本王这一次,本王念你大恩,必将涌泉相报。” 谢守正满脸诧异:“王爷,你这简直异想天开!别说郡主已经死了五年多了,就算是新丧,想要还阳都不可能。生死有命,阴阳有别,不可强求啊!” “本王偏要强求!”他眼眶猩红,偏执地问,“你们玄镜司不是有奇人异士吗?本王就不信,这世上没有令人起死回生的办法!” 谢守正说:“若真有人起死回生了,那才是我们玄镜司要管的事。要不然,大家都不想死,都要死了活、活了死,这世上岂不乱套了?” 东方宴还要再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低头就看到一只清瘦的手,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伴随着怨念消失,清安郡主的魂魄也恢复了生前的模样,属于人的理智和记忆也全部回归了。 她拽了拽哥哥的袖子,然后打了几个手势。 东方宴看不懂。 林倾月帮着解释:“她说她要走了,让你不要难过,更不要强求。她还说,她没有怪过你,是假郡主太坏了。” 清安郡主感激地冲林倾月点点头,又是一通比画。 林倾月继续当翻译:“你妹妹希望你当个好王爷,要向你们的父亲一样,宽容治民,不要暴虐。” “清安……”东方宴泪流满面。 他的妹妹啊,从小就是善良的人,寒冬腊月看到路边快要冻死的母子,就毫不犹豫地解下身上昂贵的狐裘相赠。 听说外头闹饥荒,王府的存粮也不多时,她捧出所有的珠宝首饰,命人换粮赈灾。 连父王都常言:“若清安是男儿身,必是造福四方的仁善之王!” 这么好的妹妹,怎么也不可能长成假郡主那种蛇蝎心肠的人啊! 有眼无珠的,是他东方宴! 清安郡主的执念已消,便该离去了。 一阵风起,她的魂魄化成了无数金光点点,在东方宴的周围萦绕了一圈后,飘向了远处。 没人注意的是,其中有一点金光落到了林倾月的掌心,悄无声息的融入她的身体里。 那是清安郡主答应给林倾月的功德。 东方宴还试图要抓回妹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消失,无可奈何。 “清安啊……”他流着泪在冷风里站了很久后,才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去。 悲凉的背影,踉跄的步子,一点点地没入夜色里。 就连林倾月看着,都忍不住觉得他好可怜。 就是不知道,当他发现自己的心上人,也是个冒牌货时,会作何感受。 一想到此,林倾月暗暗期待起来。 “王妃。”唤她的是谢守正。 林倾月微笑:“哟,谢大人还没走?可是需要我送送?” 谢守正说:“不敢劳烦王妃。只是下官心里略有疑惑,不知道王妃可否解惑?” 林倾月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谢守正捋着他的山羊须说:“普通的鬼魂,能化为‘厉’的,已是难得。成‘煞’的,就更是罕见。那清安郡主死了五年有余,五年时间都没能化厉,怎么突然间就能化厉,又化煞了呢?” 林倾月反问:“谢大人认为呢?” “她对王妃您言听计从,且心存感激,所以是王妃用了什么手段促使她化厉,又化煞?”谢守正盯着林倾月,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真相。 林倾月干脆地承认:“不错。” 谢守正脸色一肃:“王妃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有如此本事?” 林倾月笑说:“我是何方神圣不重要,重要的是谢大人您是何方妖魔?若是叫人知道,堂堂朝廷五品官员,玄镜司的鉴邪使乃是一头灰狼所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你这所谓的鉴邪使,鉴的又是哪门子邪?可鉴过你自己?” 此话一出,谢守正当场色变,急忙环视左右—— 所幸王府侍卫离得远没听到,自己的两个手下又都是心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压低了声音道:“王妃居然连我的真身都能窥透,果然非同一般。我谢守正虽为异类,但从无害人之心。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全凭自己的本事。” “也罢,既然你不想透出底细,下官也可以不再追究。” “但有一点,还请王妃记好。玄镜司诛天下邪祟,保家国安宁。下官身为玄镜司主官,若是发现王妃有害人之举,哪怕玉石俱焚,也绝不姑息!” 林倾月说:“自然。” 说得差不多了,谢守正也不敢再久留,怕被对方挖出更多蛛丝马迹。 而林倾月也回到自己的秋水院里,打坐修炼。 虽然今日赚了些功德,修为也稍稍提升了一些些。 虽然比不过从前,但她并不着急。反正那些功法都烂熟于心,修炼起来也能事半功倍。 东方宴一夜未睡,他神色虽然还有些憔悴,但已经从昨夜的打击中舒缓过来,正在心里默默盘算,等下进宫后该如何淡化假郡主的事。 当然,假郡主必须死。只是,他不希望因为此事,让圣上对他生出任何不满。 他最近收到消息,太子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圣上也开始认命。改立储君的事,迫在眉睫。 对于储君之位,东方宴可以早就志在必得。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还有真郡主的后事,也要派人去处理,他不能让妹妹的遗骸尸沉荒井。 临出府之时,他忍不住又想起昨夜林倾月的种种表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明明是侯府嫡女,为什么会养在乡下? 以及她的种种本事又是和谁学的? 之前,林倾月的一切,东方宴都不在意。但如今,却不由得好奇起来。 于是他召来手下,去往林倾月长大的南屏乡下,调查她的过往。 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忙着进宫面圣,一时忘了三朝回门之事。 长宁侯府,也就是林倾月的娘家,为了三朝回门的事情,从昨儿就开始忙活起来。 倒不是多么在意林倾月,只是为了迎接晋王的到来。 到了回门这一天。一大清早,全家老小老早就在眼巴巴地等着。 可左等右等也没见晋王的影子。 最后,长宁侯林霄只好派人去王府询问什么时辰回门。 林倾月正捏着果子吃,忽然听说侯府派人来问什么时候回门,她嫣然一笑:本座怎么把娘家人给忘了呢? 碧儿担忧地劝说:“王妃,要不还是等王爷回来了,再回门?” 从前待字闺中时,林倾月就没少被侯府的人作践。 连带着,那些势利眼的下人们都明里暗里地欺负她,连过冬用的衣物都克扣。 她冻得满手生疮,却还被亲生哥哥讥讽:“粗手粗脚,连丫鬟都不如。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妹妹?” 那时的林倾月,自卑怯懦什么都不敢去争取。 如今,就算她是晋王妃了,可依侯府那些人的德行,若是没有晋王给她撑腰,只怕也会遭遇难堪。 林倾月淡淡一笑:“若是自己的腰杆够硬,就不需要仰仗任何人!” 侯府众人在大门前等候多时,直到日上三竿了,依然迟迟不见人来。 众人便都有些不耐烦,连周氏都不满地嘀咕:“离得也不远,怎么也不知道差人来说一下回门的具体时辰?” 林如珍不安地道:“母亲,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是我不好,那晚一时冲动跳湖轻生。我也没想到,晋王居然会为了来看我,在新婚夜抛下姐姐。” 侯府长子林如风冷嗤:“若非她巧用心思,做下那等伤风败俗的事情。如今嫁给晋王的,该是妹妹你才对。” “委屈你了。”周氏心疼地摸了摸林如珍的脸颊。 长宁侯林霄也是后悔不已,早知道林倾月会在他时辰宴上,不知廉耻地勾引晋王,害得他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当日就该把她锁在房里,不让她出来见人。 虽说现在也算和晋王攀上了姻亲,可晋王记恨在心,未必把林倾月当正妻看。 果然,新婚当晚,晋王就抛下了他的大女儿,跑到侯府对他的小女儿嘘寒问暖。 只怕那乡野长大的大女儿,根本留不住晋王的心,早晚要做下堂妇。 “珍儿。” “爹爹,女儿在。” “稍后晋王到府,你好生招待。他对你,终归是与众不同的。” “女儿明白。” “公爹,这似乎不大好吧?”说话柳氏乃是林霄的儿媳妇,林倾月的嫂嫂。也是唯一对林倾月表达过善意的人。 可惜柳氏嫁入侯府三年无所出,公婆嫌弃,也留不住丈夫的心,在侯府的地位比林倾月好不了多少。 她一向少言寡语,明哲保身。可此刻,听到公爹和小姑子的对话,实在觉得荒唐。 哪有大女儿才成亲,就让小女儿去勾引姐夫的? 是以,她才忍不住出口多说了一句。 结果才说了一句话,就被丈夫林如风甩了个耳光,骂道:“侯府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多话了?滚回后宅去!” 周氏也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有那个闲心,不如想想怎么为我们侯府绵延子嗣!今年若是再无身孕,别怪侯府不念旧情!” 柳氏捂着脸,含着眼泪,转身进去了。 就在这时,眼尖的仆人忽然喊了一声:“晋王府的马车来了!” 于是众人都收敛了心神,等着迎接晋王大驾。 马车在侯府门前将将停下,林霄赶忙上前一步,道:“长宁侯林霄携家眷恭迎晋王殿下。” 长宁侯已世袭了五代,早些年是荣耀过,可从林倾月的爷爷开始便没落起来。 到了林霄这一代,也只勉强混了个不入流的闲职。 早两年,就听说陛下有意缩减勋贵子弟们的世袭。 林家慌了,到处请托关系,钱财花去不少,可长子林如风的世子之位至今没能请封成功。 第8章 说谎会口舌生疮,遭报应 相比之下,晋王乃是正统皇室子弟,不仅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子,更有可能取代当今太子,成为新的储君。 因此晋王当前,哪怕长宁侯辈分更高,都要携一家老小在门外恭迎。 腰弯了、揖也做了,可马车里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 连林如珍都觉得奇怪:晋王从不在我跟前摆谱,怎么今日这样反常? “晋王殿下?殿下?”林霄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 这时,莹白的素手挑开车帘,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免礼吧。” 林霄一抬头,就看到往日最不待见的嫡长女,从车里出来,神色倨傲、眸光淡淡。 看他们的眼神,好像……看一群小丑? 透过车帘的缝隙,一眼就看到车厢里空空荡荡,并无晋王身影。 “晋王呢?”林霄问。 林倾月慵懒地道:“入宫面圣了。” 所以晋王压根就没来!这是很不给面子的行为,驳的不光是侯府的脸面,更是显露出对林倾月的不重视! 偏偏林倾月刚才,居然还在娘家人面前狐假虎威! 林霄忍着气道:“先进府吧。” 周氏也只是淡淡地扫了林倾月一眼,就转身进去了,丝毫没有母女相见的温馨之感。 林如风转身的时候,瞪了林倾月一眼:“才当了王妃几日,就让我们全家在这里等候,真是好大的架子!结果到头来,晋王连回门都没出现。也不嫌丢人!” 林如珍看到晋王没有出现,心下稍安:他说他心意未变,他果然没有骗我,连回门的面子都不肯给林倾月。 心中嘚瑟,更想让看林倾月气恼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于是在众人看不见的时候,她悄悄林倾月耳边道: “占你身份、抢你功劳又怎样?世人宁信我一滴泪,也不信你万句真!你的至亲都向着我,你的夫君也爱着我。连你的王妃之位,也早晚是我的!” 她阴冷一笑,转过身娇娇弱弱地喊:“娘,您等等女儿!女儿扶您进去!” 追上了周氏,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可母女间依然亲密得扎眼。 对此,林倾月却仿佛看不见一样,只是在快走几步来到她身边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种下了一道名为“诚实”的符咒。 林如珍转头看时,只见一道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已是午时三刻,侯府早已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原本是想招待晋王。 但此刻,只好勉为其难地招待回门的女儿。 “坐吧,一家人不必拘束。”说话的是林霄。 林倾月被接回侯府整整两年,还是头一次和林霄一桌用餐。 从前高高在上,从不理会后宅明争暗斗的清贵侯爷,难得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招呼着回门的女儿。 若是从前的林倾月,估计早就感动的泪流满面。 可此刻的林倾月只是神色淡淡地坐下吃饭,彷佛回来就真的只是为了吃顿饭。 林霄给周氏使了个眼色,周氏这才开口询问:“你这几天在王府……过得如何?晋王待你可还好?” 林倾月道:“还好。” 还好? 林如珍在心底暗暗讥讽:我不过略用手段,就叫晋王连洞房都不入,这叫还好? 林霄干脆开门见山地道:“月儿,你也知道侯府这些年没落了。而晋王是天潢贵胄,甚至有可能问鼎高位。” “月儿你能当晋王妃,固然是幸运。可过去十多年来,你没有受过贵族教养,连琴棋书画都不精通,其他的就更不用多说。” “加之晋王本就对你无意,你这王妃之位……恕父亲直言,恐怕难以长久。” “珍儿和你不同。她在侯府长大,自小就接受过良好的教养,知晓如何执掌中馈,做一府主母。” “更何况,她对晋王有救命之恩,彼此情深义重。” “所以,与其等到将来你被晋王嫌弃休弃,不如让珍儿早早过去帮你。娥皇女英,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父女相认以来,这还是林霄头一次和女儿说这么多话。 可一开口,说的却是让她接纳林如珍。 林倾月挑眉一笑:“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她做妾?” 林霄纠正:“珍儿也是侯府嫡女,怎可做妾?父亲的意思是让她先做侧妃,你的婚事是圣上所赐,暂时不好动。但若是将来……”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父亲已经打听到,立储就在这段时间了,一旦晋王做了太子,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 林霄笃定了东方宴会是未来的皇帝,便想在他正式当太子之前,先把林如珍塞过去。 抛开血脉关系不谈,林如珍乃是侯府精心培养长大,更适合母仪天下。 林倾月:“呵~休想。” 林如风一拍桌子怒道:“你居然不同意?你凭什么不同意!当初若非是珍儿舍命救下晋王,晋王又怎会对咱们侯府另眼相看?” “明明珍儿才是当之无愧的晋王妃,是你心思歹毒,用龌龊的手段给晋王下药,不仅让我们侯府被人耻笑,还害得晋王和珍儿这对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今日你回门,全家不计前嫌,对你以礼相待!父亲更是好心好意地和你商议。你不知感恩也就算了,怎么有脸拒绝?” 这一席话,说得林如珍都委屈得红了眼眶,却还故作大方地说:“姐姐,我从来不想和你争夺什么。可王府和侯府联姻之事,并非单纯的儿女私情,还关系到爹爹的升迁、哥哥的仕途。” 周氏一脸慈爱地望着林如珍:“还是我珍儿懂事,知道顾全大局。” 转眸看向林倾月这个亲生女儿时,却是各种不满:“你嫁入王府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你可曾为你父亲、兄长谋划过什么?你兄长都二十多岁了,至今未能请封世子,也没有一官半职。你可为他考虑过?” 说起这个,林如风就更加气恼:“若换了珍儿是晋王妃,赐封世子的圣旨早下了,父亲也肯定能连升三级!哪像你,连回个门既然都没有夫君陪着。可见晋王对你厌恶至极,我们侯府更是指望你不得!” 升不了官、入不了仕,明明都是自己无能,却还好意思怪在林倾月头上?可笑! 林倾月嗤笑一声:“你们想仰仗的不过是林如珍对东方宴的救命之恩罢了。那日救人的,当真是你吗?” 她笑容微冷,一字一顿问林如珍:“那日救晋王的人,真是你吗?我的好妹妹,谎话说多了,可是会口舌生疮,遭报应哦。” “姐姐,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想把功劳安在自己身上?难道你以为这样晋王殿下就会对你另眼相看?可他又不是傻子!那天我送他回王府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看到了,王府的侍卫也都瞧得清清楚楚。” 可事实呢? 那夜暴雪封山,是林倾月不顾性命,拖着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在茫茫雪地里跋涉了几个小时。 直到天光破晓,大雪停歇,她才体力不支栽倒在城门口。 恰好那时,林如珍的马车碾霜踏雾而来。 她一眼就认出东方宴王爷的身份,当即命人把王爷抬上车辕,还特意绕城一周,才将人给送回王府。 那日之后,满京城都在传颂侯府二小姐的仁义和善良。 而林倾月则在城门口昏了半个时辰,才被巡逻的城门卫发现,送回了家。 回去后,她整整烧了三天三夜,险些一命呜呼。 醒来之后,听说林如珍救了个王爷,她甚至都没敢多想。 直到东方宴伤愈后,带着厚礼登门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功劳被人冒领了。 那时,林倾月百口莫辩,没人信她。连她亲生的父母都以为她恶毒想要抢占妹妹的功劳,罚她跪了三天祠堂。 如今,再提起旧事,林如珍也是毫不心虚。 反正林倾月没有证据,说破天也不会有人信她。 有时,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更愿意相信谁! “姐姐就算想抢功,也不该罔顾事实啊。当日救了晋王殿下一命的人,的的确确就是我啊!”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林如珍舌头一闪,犹如被钢针穿刺而过,痛得她“哎哟!”地叫出声来。 周氏急忙关心:“珍儿你怎么了?” 林如珍捂着嘴含含糊糊地道:“痛……嘴,好痛!” “是上火了吗?”周氏赶紧吩咐嬷嬷,“叫厨娘给小姐熬点雪梨枇杷露。” 林家父子也投去了关切的目光。 从小到大,林如珍稍有点风吹草动,全家都嘘寒问暖,紧张得不得了。 唯独林倾月还在火上浇油:“对了,我刚回府那天,妹妹突然落水。那次,到底是你自己跳下去的,还是我推的?” 当年知道亲生女儿被人调包时,周氏对于林倾月尚有几分愧疚,还准备了见面礼物。 谁知,转眼就听说林倾月把林如珍给推下了水,差点淹死。 周氏很震惊:不是亲自教养的孩子,果然心性不好。 于是,第一次见面,周氏就没给好脸色,连见面礼都没送出。 此刻,林如珍嘴里的疼痛稍稍缓解一些,就道:“姐姐,事情过去了就莫要再提。虽然你推我下水时很用力,但我想你也是一时之气而已。谁叫我占了你的身份,所以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你的气,我……” 又是一阵刺痛,舌头犹如被火灼烧一般,痛得她眼泪都流出。 周氏心疼地搂着养女:“这是怎么了?” 林如珍捂着嘴含含糊糊地道:“痛……嘴,更痛了!” 周氏道:“你张开嘴,娘给你看看。” 林如珍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就见她舌头两侧长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脓疮,看得人心疼。 “怎么生出这么大的脓疮。还是长在舌上,这得多疼!来人,快给小姐请大夫。” 林倾月好心提醒:“我早说过了,说谎会口舌生疮,遭报应。你看应验了吧?下次记得要诚实做人,莫要谎话连篇。” 林如珍下意识地辩解:“我从未说谎……啊!” 好嘛,嘴更疼了。 周氏恼火地冲林倾月吼:“你妹妹都疼哭了,你怎还幸灾乐祸?我怎就生了你这么个恶毒的女儿!” “这顿饭你自己慢慢吃吧!珍儿,娘陪你回房休息。” 周氏说罢,拉着楚楚可怜的养女走了。 林如风黑着脸说:“林倾月,看你干的好事!把娘和珍儿都气走了,你现在高兴了吗?” 林倾月点点头:“嗯,我很高兴。” “你真是恶毒!若不是父亲在我……”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只是在临走前,恶毒地瞪了林倾月一眼。 转眼间,饭桌前就只剩下林霄和林倾月父女俩了。 林霄看到林倾月也是觉得很厌烦:此女生性凉薄、行为古怪,一点也不如珍儿聪慧乖巧,难怪晋王不喜。 不过此刻还有话要交代,林霄还是耐着性子道: “月儿,父亲知道你过去十几年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而是珍儿,占了你的位置,当十几年侯府千金。所以你心里有怨,处处与她不睦。” “可偷换孩子的是她的父母,与她无关。这些年来,珍儿替你在父母跟前尽孝。你回来之后,她也处处让着你。” “不论你做了多么过分的事,珍儿始终在为你说话。毕竟是姐妹,你应该多看看她的好。不该再揪着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 “刚才说的事,父亲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 “你如今虽然当了晋王妃,可没有王爷的宠爱,根本无法坐稳这个位置。” “父亲提出让珍儿早早过去帮你,也是为了你好。珍儿会顾念姐妹之情,为你在晋王身边争取一席之地。将来,珍儿母仪天下,你至少也是个贵妃。” 他苦口婆心,处处说着为林倾月好,其实处处都是在为自己打算。果然是自私凉薄的人,难怪会养出林如珍和林如风那样的儿女! 林倾月丹蔻轻叩下颌,凤眼微扬:“你真觉得晋王一定能当皇帝?万一……他失败了呢?” “绝无可能!”林霄回答得笃定。 “晋王的父亲和当今圣上乃是一母同胞,关系最为亲厚。老晋王当年还有从龙之功。老晋王去世后,陛下为他罢朝十日,亲自吊唁、送丧。” “这次,虽然同时召回了八位王爷。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圣上对晋王格外恩宠。甚至还将禁军守卫的统领权都给了晋王!” 不怪林霄如此笃定,满城权贵如今谁不巴结晋王? “既然当晋王是根高枝,那就尽管去攀吧。但是想让我开口让林如珍进王府。” 林倾月冷笑,“休想!” 第9章 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虚伪! 林倾月丢下筷子转身离去,丝毫不给林霄面子。 林霄气得浑身发抖:“孽障!早知道你如此狼心狗肺,当初就不该把你接回侯府!” 他又怎知,当初那个温婉孝顺,渴望父母关爱的林倾月,早已被他们间接害死了。如今归来的,是他们的孽和债!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离开饭厅,林倾月在侯府里四处闲逛,走着走着就到了东侧院。 东侧院是侯府的长房长媳柳氏的住所,远远地就闻到一股子难闻的草药味。 林倾月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就看到柳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皱着眉头,满脸抗拒。 旁边的嬷嬷劝说道:“少夫人,这是夫人新找来的方子熬的药,很是灵验。不少妇人都用过,据说接连服用一个月就能怀孕。” 柳氏问:“这碗边上怎么还浮着一圈灰?” 嬷嬷说:“是夫人从庙里求来的香灰,那个庙求子也很灵验。” 柳氏不高兴地放下了汤药。 为了让她生孩子,她的婆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嬷嬷是周氏的人,专门派过来盯着柳氏服药。 见她不肯喝,嬷嬷的脸色冷了下来:“我家夫人为了少夫人的身体,这些年没少操心。若是您不喝,岂不浪费了夫人的一番心血?” 说罢,她直接端起那碗药,正要塞回柳氏手里。 可就在这时候,手腕一痛一抖,药碗清脆落地,汤汁尽数撒光。 嬷嬷慌了起来:“少夫人,奴婢再去给您熬一碗。您可千万别说奴婢把汤药打翻了,要不然夫人那边恐不好交代!” 说完,她匆匆忙忙地下去了。 而林倾月这时才施施然走了进来。 柳氏看到林倾月,赶忙过来请她入座。 嫁入侯府三年,婆母刻薄,小姑子面慈心恶。夫君非但没有半分怜爱,还时不时动手打人。 从前,只有单纯善良的林倾月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所以,今日林倾月回府,柳氏是唯一高兴的人。却因在大门口多了句嘴,就被夫君一个巴掌赶回内宅。 她亲热地拉着林倾月坐下,并吩咐下人送上茶水、糕点。 “方才身子有些不舒服,未能出去迎你,莫怪。”她递了块糕点给林倾月,“吃吧,在我这儿无需顾忌仪态,尽管吃个痛快!” 林倾月看到她脸上残留的巴掌印,问道:“他又打你了?” 柳氏只笑不语。 林倾月又问:“你就没想过离开吗?” “离开?”柳氏苦笑,“我若敢提和离,莫说你哥会打死我。便是我娘家,也不会同意。世人从来待女子刻薄,除非男子有重大的过错,否则女子谈和离就是不守妇道,要受尽世人唾弃。连带着娘家要被人指指点点,门楣受辱。” “他打你难道还不是大错?”林倾月不客气地扯开她的袖子,露出大大小小的乌青和疤痕。 乌青是掐的,疤痕是用蜡烛烧的。 柳氏神情麻木地道:“打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女子若打丈夫,那叫倒反天罡!而男人打妻子,外人只会说是妻子做得不好。即便打死了,也只囚三年。” 柳氏从前也不是没有反抗过。 第一次被林如风打的时候,她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 可没住两天,就被娘家人送回夫家。 父亲说:“出嫁的女儿总住在娘家,会影响家里姐妹的名声。莫要为一点小事跑回来,叫你父母丢脸。” 从那之后,无论林如风打得多狠,她都没再回过娘家。只一心盼着早日生下子嗣傍身,或许有子嗣了他就不会再打了。 可惜事与愿违。 柳氏垂了垂眸:“也怪我肚子不争气,嫁过来三年了,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倾月道:“你为什么把错误怪在自己头上?” 柳氏面露疑惑:“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倾月道:“你是多子多孙的面相,林如风却和你刚好相反。所以,即便要延医用药,也该是他才对。” 柳氏闻言急忙窥了眼门外,见没旁人听到,才压低了声音道: “此话你切不可在外说!若是叫婆母听到,又要恼你了。你如今虽是王妃了,可还是要和娘家搞好关系,将来才能有个依仗。”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又想起方才林霄和林如珍的对话,又觉得有些不妥。 她随即叹了口气:“咱们姑嫂,都是可怜之人。” 林倾月见她不信,也不多说。 毕竟这个时代,男女地位悬殊。生不出孩子的罪责,从来都是要女人担着。 即便是男人的问题,他们也会有恃无恐地把屎盆子扣在女人头上。 而林如风是林家的嫡长子,又是周氏唯一的儿子和指望,她绝对不会相信儿子身体有问题。只会变本加厉地磋磨儿媳。 柳氏难过之余,又自我安慰:“你哥虽然不甚体贴,又总爱打人。但是婆母每次提出让他纳妾,他都拒绝。我想,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我的吧?” “他在意的只有他自己!”林倾月毫不客气地道,“不纳妾,也只是因为他好男风,不喜女色。” 此话一出,惊得柳氏目瞪口呆,“此事当真?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双燕巷打听,他可是那儿的常客。” “双燕巷”乃是京城男风馆的聚集之地,有龙阳之癖的公子哥们最爱去那地方。 林倾月有次路过那个巷子口时,恰好看到林如风从里面出来。 餍足而飘忽的神态,和以往凶巴巴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一转头,看到林倾月后,神色顿变,冲过来恶狠狠地警告: “不准对任何人说我来过此地,否则我饶不了你!” 那时,林倾月才刚回侯府不久,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林如风不让她说,她便也没有多嘴。 可没过几天,林如风的特殊癖好还是被林霄发现了,狠狠地责打了他一顿。 这事,周氏和林如珍都知道,唯独没有给柳氏说实话,柳氏还以为丈夫是顶撞父亲才被责罚。 林如风认定是林倾月告的秘。伤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着林倾月的衣领子,打了她十几个嘴巴子。 林倾月的嘴巴都打出了血,周氏才赶来。 林如珍还在旁边茶茶地说:“哥哥一向友爱手足,妹妹是怎么惹得他动怒的?快和哥哥道个歉,一家人可千万莫要记仇啊。” 周氏训斥了儿子几句后,反过来叮嘱林倾月:“长兄为父,即便有时手段稍微激烈了些,也是为你好。切不可在外胡说,坏你兄长的名声。可记住了?” 而无辜的林倾月,连自己怎么得罪了林如风都不知道,明明是受害者却反而还要讨好施暴者,真是荒唐! 不过如今的林倾月,却什么肮脏龌龊的事情都经历过,稍一回想就明白当初的双燕巷是什么地方。 林如风之所以不孕,大概率是因为他自己玩得花、玩坏了身体罢了。 柳氏听她说完这些后,一开始惊讶得难以置信,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难怪成婚三年,他一直很少碰我。偶尔几次同房,也是草草了事。事后,还要嫌弃地沐浴几次。他身边没有丫鬟,却有几个清秀的小厮。我一直以为,他是洁身自好。” “你说他不孕,我起初是不信的。可现在,我却不得不信了。” “真是可笑啊!”她嘴里说着可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明明一切都是他的问题,可这三年来,人人都指责我不能生育,将我当做罪人!连我娘家的父母都认为我亏欠了林家,对林家百般讨好,生怕他们将我休弃。” “而我,为了怀孕,喝了两年半的苦药。愣是把肠胃都喝伤了……到头来,居然是这样!” 她擦去眼泪,握住林倾月的手,感激地道:“月儿妹妹,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作践多久!林家,也只有你一个好人了。” 好人?她倾月仙君已经好久没有被人这样说过了。 可惜,她才不是什么好人。 之所以和柳氏说这些,是因为柳氏是个关键人物。 林如风作恶甚多,本该有报应,可惜柳氏的存在让报应迟迟未来。 “所以,你知道真相后,准备怎么办?”林倾月问。 若是柳氏依然执迷不悟,就算她是福运之人,也会被连累到死。 柳氏垂着头,似乎在思索。 片刻之后,当她再抬起头时,一贯的懦弱不见了。 “林家我是万万不能再呆了,我先回娘家,将一切告知给我父母。待收集到证据后就和离!” 齐国虽然没有明令禁止男风,可到底不符合世俗的主流观念。 因此,就算有此癖好,也是悄悄地玩,绝对不能搬到台面上。 若是殴打妻子只是家事。那么断袖之癖,则会让林如风身败名裂,前途尽毁。 而林如风当初娶妻,也不过是想要掩盖自己的特殊取向而已。 当天,柳氏就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去了。 出门的时候,正好嬷嬷新的汤药送来。 柳氏恨恨地道:“转告婆母,这药我以后再也不会喝了!” 林倾月望着柳氏离去的背影,勾唇微笑:“迟来的报应,今晚该来了。” 搅合得差不多了,她正准备离开侯府,却得知东方宴来了。 因为清安郡主的事,东方宴心情低落,在圣上面前阐述完前因后果后,就回了王府。 想到前一晚林倾月也算是帮了清安郡主的忙,于是东方宴寻思着理应向她道谢。 同时,他也想问问,林倾月怎么会那些玄门之术。 却得知,王妃回侯府去了。 东方宴这才想起三朝回门的事来。 在齐国,三朝回门乃是十分重要之事。 不仅丈夫要一同前往,还要备下厚礼,正式缔结两姓之好。 东方宴的缺席,既会让女方难堪。也会留下口实,显得男方不知礼数。 思及至此,东方宴吩咐手下去库房挑拣了礼品,亲自携带前往侯府。 而林家人一听东方宴来了,立马扶老携幼,一大家人亲亲热热地将尊贵的王爷迎到客厅主位上。 东方宴和林霄寒暄了几句后,环顾四周,却没看到林如珍的影子,忍不住询问:“怎不见二小姐出来?” 周氏解释:“珍儿身子有些不适,在后宅休息。” “可是那晚落水之后着了凉?”东方宴面露担忧之色,连自己因何而来的都差点忘记了。 说完之后,才意识自己有些冒昧。 林如风忍不住给林倾月上眼药:“我妹妹原本好好的,午间吃饭的时候,还努力和晋王妃修复姐妹关系。可晋王妃却屡屡恶言相向,珍儿身子弱,可不就被气倒了?” 东方宴闻言,冷冷地瞅了林倾月一眼:“当真?” 林倾月抿了口茶,淡淡地道:“你既然如此关心,何不亲自去看看?” 东方宴当即就站起身来,到底还是有些廉耻,知道私会小姨子与理不合。 于是他对林倾月道:“你既然清闲,不如带本王去逛逛园子。” 逛园子是假,想要借机探视是真。 呵,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虚伪! 周氏悄悄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嬷嬷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林倾月看在眼里,微笑应下:“好。” 路上,东方宴步履匆匆,满面忧色。 林倾月不由地想:那晚新婚夜,他也是这样急切地去探视林如珍吧?却将新婚的妻子弃之不顾。 若非他的缺席,假郡主又怎会有机会行凶? 才走到后花园,就听到琴声入耳,悠扬婉转。 东方宴快走几步,拐过一处假山,就见临湖水榭,佳人独坐抚琴。 林如珍罗裙摇曳,珠钗斜坠,素手在琴弦上轻拢慢捻。 琴声如诉如泣,似在讲述少女情怀。 她弹得专心,连有脚步声靠近,都彷若未察。 直到东方宴小心地唤了一声:“珍儿……” “咚——”琴弦恰到好处地挑断。 她幽幽回神,抬眸看到东方宴的时候喃喃地道,“殿下……我是太想念你了吗?竟然生出幻觉。” 说话的时候,嘴巴又疼了。她努力忍住,才没破坏氛围。 东方宴赶忙上前:“怎会是幻觉呢?是本王来看你了。珍儿,听说你身子不舒服,哪儿不舒服?本王让御医来给你瞧瞧。” “殿下,当真是你?”她眼底浮出惊喜,“我还以为殿下新婚燕尔,早就把珍儿忘到脑后了。” “不会。你对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答应过你此生绝不辜负。” “殿下,珍儿当日救你并非想要挟恩求报——啊!” 刺痛伴随着谎言降临,比起之前痛感更为强烈。 第10章 特殊的癖好 林如珍惊呼一声,捂着嘴,暗暗腹诽:怎么回事?刚才喝了大夫开的清补去火的汤药,已经好多了。怎么又突然剧痛起来? “珍儿你怎么了?” 林如珍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道:“嘴疼,可能有些上火。” 东方宴道:“本王府上有御赐的雪莲,乃是清热去火的佳品,晚些时候叫人给你送来。” 林如珍点了点头。 东方宴关切地道:“珍儿,你脸上有些苍白,若是还难受就先回房吧。” “我不难受……”林如珍还想再和东方宴再多处一会,顺便借机给林倾月上些眼药,结果一句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针扎火灼般的剧痛。 “不难受”也是谎话啊。 林如珍痛得都颤抖了起来,整个人就顺势依靠在东方宴怀里。 “上火怎会如此严重?”东方宴也是紧张不已。 林如珍正想再说些什么,可一开口,一股子恶臭从她嘴里飘出。 东方宴下意识屏息,余光一瞥,就看到林如珍满嘴都是大大小小的疮,一个叠着一个,有些还在流脓水。 饶是东方宴见多识广,也被吓得头皮发麻,脊背僵直。 “你丫鬟呢?来人,好好照顾二小姐!”东方宴忍着恶心,推开怀里的佳人。 “既然你今日不舒服,就好生歇着。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履仓促,一如来时。 林如珍不明白,晋王的态度为什么会转变得这样快。 她怎么也想不到,林倾月在她身上种下了名为“诚实”的符咒。 对于说谎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谎言反噬其身。 一个谎话一个疮,谎话越多溃烂的疮也就越多。恶化到后来,就是一张口满嘴恶臭。 解决之法,唯“诚实”而已。 可惜,对于林如珍那样的人来说,享受惯了谎言带来的好处,早已忘了什么叫“诚实。” 东方宴仓促地走到假山附近,就看到林倾月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闲闲地靠在树干上。唇角弯弯含笑,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你在此做什么?”不知为何,她此刻的笑让东方宴觉得很不舒服。 林倾月笑盈盈地说:“臣妾在给王爷望风呀,免得叫人看到晋王殿下私会小姨子,有伤风化。” 她原本还以为,东方宴对林如珍情深义重,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东方宴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被林倾月这么一怼,顿时就觉得面子挂不住,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碰巧遇见,怎算私会?回府吧!” 林如珍回到房里,对着镜子一照,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又多出了那么多的疮。 而且新长出来,比之前的还要大,几乎要覆盖了她半条舌头,说话都疼。 好在东方宴对林如珍还算看重,人虽然走了,却没忘记给她请御医。 来看诊的乃是太医院的院使,医术一绝,专门给帝王看诊。若非晋王的面子,根本请不动他。 李院使看罢,也觉得奇怪。口舌生疮者不少见,可如此突然,且生长如此快的疮当真是闻所未闻! “院使,能否医治?”这才是林霄最为关心的。 李院使道:“本官先开个治疗口疮的方子,二小姐喝三天汤药试试。若是能好,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好,那就要另寻途径了。” 林霄问:“另寻途径是什么意思?” 李院使捋着花白的长须道:“也许是中毒,也许是着了什么特殊的道。不过这些并非本官擅长,不敢妄下言论。” 说罢,他开了方子,就带着药童告辞了。 林霄自然跟在后面殷勤地送出府去。 转身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儿子一脸杀气地往外冲去。 “风儿,你干什么去?” “珍儿的事,肯定和林倾月有关。没准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悄悄给珍儿下了什么毒!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就不该让她回门!” “我去晋王府去!晋王那么关心珍儿,肯定会帮珍儿做主!”林如风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要冲去晋王府。 “不准去!”林霄倒是理智一些,把儿子给拦住了,“事情没弄清楚前,不要妄下定论。” 他疼爱林如珍没错,但前提是这个女儿得有价值。若是口疮一直不好,张嘴臭气熏天,别说嫁给晋王了,只怕寻常的贵族子弟都不敢娶! “此事,为父会派人查清楚。若真和月儿有关,那她必然也有办法解。若和她无关,你就算打死了她,也没办法解珍儿之苦,反而让月儿记恨。到底是一家人,关系不该闹得太僵。” 从前林霄没怎么关注过林倾月,下意识地认为她从乡下归来,上不得台面。 今日一见,才发现她整个人的气场完全不同,和晋王的关系似乎也不像预想的那样水深火热。 “总之,不准你去晋王府闹事,否则我饶不了你!你若是闲得没事,就去柳家把你妻子接回来。总是往娘家跑,传出去显得我们侯府刻薄儿媳。” 提到妻子柳氏,林如风只觉得更加烦躁。 一个不会下蛋的女人,他没有休妻已经算是给她脸了。 今日不过就是当众打了她一个耳光,她竟就跑回娘家了。 连母亲辛辛苦苦给她求来的生子秘药都不肯喝。 如今还要我低声下气地去求她回来,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看来是先前打得不够狠。 可恶! 林如风出侯府的时候,乌金西坠,将将向晚。 他骑着马儿,路过双燕巷,听到里面传来幽幽的丝竹声时,心就痒痒起来。 最近林霄管束得紧,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这里寻欢作乐了。 昨儿听说,新来不少倌儿。不光有十三四岁、身娇体软的小童。还有身形魁梧,能刷枪舞剑的壮汉。 ——相比之下,他是更喜欢后者的。 “罢了,先去舒爽一通后,再去柳府接人。” 反正他那丈人、岳母自觉女儿不能生育,亏欠了林如风。回回见面都百般讨好。 每当小夫妻俩闹矛盾时候,不论对错,林父、林母都逼着女儿先低头,生怕林如风以七出之罪将柳氏休弃。 等林如风春风一渡,扶着屁股,满脸餍足地从双燕巷里出来时,已经是夜阑人静。 远处有梆子声,遥遥入耳。 林如风皱了皱眉:“这么快已经子时了?得快些去柳府,今晚若不回去,父亲那边不好交代。” 他正准备翻身上马时,马儿却突然受到了惊吓,长嘶一声,丢下主人哒哒地跑远了。 “畜生,回来!” 林如风追着跑了一阵,也没追上那马,只发现不知不觉间到了处更为偏僻的巷子。 “可恶,等本公子回去招人擒了你回来,必要将你这畜生拆骨扒肉,大卸八块!” “呼——”冷风刮过,周围温度骤降。 林如风打了个冷颤,莫名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跟在身后。 目光微微下移,只看到脚下的影子里,慢慢地分裂出了另一道影子。 起初,那新的影子还是细细长长,蛇一般的样子。但是很快,就膨胀起来,甚至还伸出了手、脚步、脑袋…… “啊——” 凄凉的惨叫,在夜空里回荡。 第11章 花有再开日,人无再见时 回府的路上,东方宴难得的没有骑马,而是和林倾月坐在马车里,顺便问她些事。 “你什么时候会玄术,本王怎么不知?” “臣妾会的很多,只是王爷知之甚少。” 确实,东方宴对林倾月的了解几乎等于零。 成婚之前,他去侯府作客的时候,偶然和林倾月打过几次照面。每次小姑娘都低头垂眸,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东方宴甚至都没看清楚她长什么模样。 此刻,他抬眸看去,只见车厢里的女子,芊芊素手挑开车帘,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的景物。 车外的长街,华灯初上。暖黄的灯光透窗而过,将她五官勾勒出几分柔美的气质。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明明眼底含着笑,却又看不到一点真心和欢愉。 头一次,东方宴忍不住想要窥探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想要了解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忽然那双秋水明眸里荡漾出了别样的光彩,仿佛被什么吸引了。 “停车!”林倾月忽然喝了一声,而后不等马车停稳,她就急不可耐地跳了下去。 “小心!” 东方宴几乎下意识地喊出了声,等他跟着下了车后,就看到林倾月站在一个首饰摊前,正拿着一个钗子出神的看着。 那钗子只是朴实的木钗,钗头点缀着一簇簇明黄色的桂花,虽然造型雅致,但一眼看去就知用料并不名贵,只是寻常市井的玩意而已。 可林倾月却看楞了什么,直到东方宴说了一句:“你若想要钗子,本王可陪你去珍宝斋挑选。那儿首饰制品用料名贵,非市井小摊可比。” 他念在昨晚的事,想着送她一套首饰答谢。 “不必了。”林倾月取下发上的金钗,递给小贩,“我今日没带钱,就用这金钗换你的木钗。” 东方宴奇道:“你当真喜欢,本王买给你就是了。” 林倾月却已经将金钗递了过去,还对小贩道:“不用包了,我戴着。” 东方宴看着她头上的桂花木钗,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你好歹是堂堂王妃,戴个简陋的木钗招摇过市,是想让人觉得本王刻薄了你?” “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我心悦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眼眸里闪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素手抚上发簪上的桂花,那小小的花儿,每一朵都仿佛带着前世的记忆,铺天盖地向她袭来。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人,站在桂花树下,笑着对她说:“桂花四季常青,花香馥郁绵延,象征着爱情坚贞不渝。” 那时的林倾月后宫有无数美男,早就养成薄情寡义的性子。即便面对一片真心,也并不觉得可贵。 她折下一束桂花,嗅了嗅后,随手丢弃:“可惜花有凋谢时,爱有消散日。莫要跟本座谈什么坚贞不渝,无趣。” 她甩袖离去,眼角余光看到的是他弯下腰,捡拾花束的落寞身影。 几日之后,他亲手制了一支桂花木钗,对她说:“陛下不喜花落,臣就为您做了这枝永不凋落的桂花钗。陛下,可喜欢?” “呵,粗鄙。”她嘴里满是嫌弃,可最后还是收下了钗子。 再后来,她的暴行被推翻,自焚而死的时候。后宫三千佳丽,树倒猢狲散。 唯有他,越过纷杂的人群,跨过火海烈焰,飞蛾扑火般向她奔来…… 穿越之后,她的心境变了许多。 前尘往事,都刻意不再提及。唯独今晚,无意中看到的那只桂花钗,才勾起了许多的回忆。 其实,东方宴说得不错。这钗确实简陋了些,远不如那人做得精美。 可惜,花有再开日,人无再见时。 回王府没多少路了,林倾月索性弃了马车改为步行。 奇怪的是,东方宴居然也不坐车了,纡尊降贵的走在她身侧,只是林倾月没什么心情再和他虚与委蛇。 长街的繁华落在身后,前方的街口忽然蹿出一个黑色的影子,跌跌撞撞,“扑通”一声倒在墙脚下。 竟是一只满身血污、十分消瘦的狸花猫。 “那畜生呢?” “他娘的,敢坏老子好事,老子要活剥它的皮,再丢锅里炖了!” “死猫在那里,跑不了咯!” 三个拿着砖头、棍子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看到林倾月和东方宴,以及他们身后的侍卫、马车等,几人都吓了一跳。 “贵人在此,休要惊扰。快滚!”侍卫冷着脸呵斥。 带头的男人大着胆子解释:“贵人勿怪。我们哥几个刚才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一只发了疯的猫冲出来一顿抓挠。就是那只畜生——且让我们把猫带走,也省得那猫再突然暴起伤人,叨扰贵人。” 东方宴冷冷地扫了那几人一眼,但见那几人脸上、手上都带着深深的血痕。有些伤口还在流血。 果然是只疯猫! 东方宴一向不喜欢猫,更不屑和平民为伍,一言不发抬步离去。 侍卫们只负责护卫,也并不想管闲事。 那几人对着东方宴点头哈腰了几下后,步履匆匆地围到狸花猫的跟前,拎着后腿就将猫倒提起来。 那狸花猫本已昏迷,被扯到后腿时又疼醒,猫头微微挣扎了几下,吐血的嘴里发出几声微弱的猫叫。 林倾月定住了脚步,忽然道:“等一等,那猫你们不能带走。” 几人僵住了脚步,一人满脸谄媚地解释:“这是只疯猫,见人就咬。附近的老人小孩都被咬过。我们兄弟几个也是看不过,这才想把它抓去处理掉。” “哦,是吗?”林倾月笑笑,“可它刚才说,看到你们三个欺辱妇女,所以才对你们动爪。” 第12章 寄居在猫身里的男子 就在这时,小道的尽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喊:“就是那几个恶徒刚才差点强暴我!差爷,快把他们抓起来!” 几个男人见事情暴露了,还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转眼间就被受害者找来的捕快给捉拿了。 东方宴惊讶地看向林倾月:“你居然还懂猫语?” 这女人真是越来越叫他惊讶了! 林倾月也没过多解释,把那只重伤的小猫拎起来瞅了瞅,心中嗤笑:魂魄都虚弱成这样,居然还有心思多管闲事? 受害的女子,年方二八,本是街上的卖花女,收摊回家的路上被那几个贼子围堵轻薄。 眼看就要被玷污清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时,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只小猫从天而降,对着那三个恶徒,一顿抓挠撕咬。 受害女子则趁机跑掉,而救人的小猫很快就败下阵来,被打得奄奄一息。 此刻,猫被林倾月拎在手里,虚弱得只剩一口气。 受害女子感激又心疼,想要把小猫接过来送去救治。 林倾月道:“你救不了它,不如交给我吧。” 女人从善如流地答应了。 可当林倾月抱着濒死的猫,要坐回马车里的时候,东方宴冷着脸道:“不准。” 林倾月道:“它伤势太重,不可再吹风。” “不准。你怎可让本王和这脏东西,一车而坐?” 东方宴最不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动物,尤其这只猫浑身血呼啦碴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哦,那王爷就骑马吧。”话毕,林倾月就先一步带着猫登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走!” 车夫悻悻地看向东方宴,有些左右为难。 直到东方宴吐出一个“滚”字,马车才敢走。 冷风吹得东方宴的脸色难看至极,他觉得自己今晚简直是疯了。莫名其妙陪了那女人一晚上,刚才还跟鬼迷心窍的似的,想要送她首饰。 要是换个女人,能得他如此相待,早就受宠若惊,感恩戴德了。 可林倾月呢? 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喜悦,居然还为了一只猫将他堂堂王爷丢在街上! —————— 第二天,街上突然多出了一个疯子,满脸污浊,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 疯子见人就说: “你喜欢打人吗?嘿嘿,我最喜欢打人了,尤其喜欢被打。” “你打我,求求你打我吧!” 有妇人被吓得花容失色,尖声跑走。 也有游手好闲的纨绔,来了玩心喊着:“有个傻子想要挨打。本公子一贯喜欢助人为乐,来人给本公子打!” 打得那疯子仰面朝天,直吐血水时,纨绔无意间一瞥,才觉得他五官有些眼熟。 再凑近细看,顿时惊呼:“林公子,怎么是你?” 被送归侯府,周氏一看儿子浑身污血,心疼得直掉眼泪。 林如风呵呵傻笑,拽着母亲的手啪啪往自己脸上招呼: “你打我呀,打我呀!嘿嘿,我就喜欢被打,打得越狠越好……” 周氏吓得当场昏了过去,惹得一众仆妇大呼小叫。 整个侯府都乱成了一锅粥。 林霄也是乱了一阵子,直到有个婆子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公子这样子,像遇上脏东西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霄急忙吩咐:“快去玄镜司,请谢大人!” 相比于侯府的一团乱,林倾月这一天一夜过得清静自在。 闲来无事就屏退下人,修炼、打坐。 噢对了,期间还顺手救活了一只特殊的猫。 猫,是临近傍晚的时候才苏醒过来。 它的脑袋上还绑着几圈绷带,只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尖耳朵,可爱又滑稽。 虽然伤口处还残留着痛感,但是精神好多了。睁开两个眼睛,就滴溜溜地乱转。 当它的目光转到旁边的太师椅上,看到坐在那儿的林倾月时,目光幽深了几分。 “醒了?” “喵喵。” 狸花猫虚弱地喵了两声,然后又装模作样地准备舔爪子。 林倾月道:“不必装了,我知道你是人。” 猫的动作一僵,眼里顿时露出几分惊诧。 忽然又想起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懂自己的话。 难道就因为如此,她就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看穿了,那也没有必要再装。 狸花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郑重地道了句:“多谢相救,他日若……” 想了想,又觉得空口承诺毫无诚意,于是话头停在口中,没有说完。 林倾月道:“说吧,你的魂魄为什么会在猫的身体里。” 那猫的眼神黯淡了些许,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大约一年多前,我意外跌落悬崖。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在猫的身体里。” 起初,他的魂魄和猫的身体互相排斥,意识也是浑浑噩噩的。 直到几个月之后,属于人的意识才渐渐清明起来,也能熟练地运用猫的身体行动。 他几经寻找,一路跋涉,整整走了半年多,才来到京城 只是人的魂魄和猫的身体到底不能完全契合,强行牵连在一起,他的魂魄也越来越虚弱 今晚又遭重创,本来是必死无疑。 幸好林倾月这两天修为有所涨进,开始能调用灵力,这才帮他修复了破损的魂魄。 狸花猫跳到梳妆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我依靠着猫的身体寄居,魂魄和这具身体契合得越来越深,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是否能再变回人。” 林倾月闻言只觉得颇有些巧合。 她本也是一缕孤魂,借着人的身体才复活。 而眼前这人,却和她情况类似,所不同是他比较倒霉,借到的是猫的身体。 “你倒也用不着气馁,容我想想办法。说不定有朝一日,我能帮你恢复人身。” 狸花猫闻言,眼眸一愣:“你有办法?” “若是你的原身还完好,倒是不难。不过按照你的说法,你都已经死了一年多了,想必身体早就腐烂了。” 狸花猫闻言,顿时又愣了:已经一年多了,自己的身体怎么可能还保留完好呢?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林倾月问。 狸花猫自嘲的勾了勾猫唇:“什么人,很重要吗?” 若是肉身没有了,他作为人时无论多么显贵,都将毫无意义…… 第13章 太子 “重要。”林倾月道,“即便你现在是只猫,可你的灵魂是人,也没有泯灭人性。所以,外表如何只是一叶障目而已。我能看到你身上有很浓的功德金光,还有……帝王气运。” 帝王气运在东方宴的身上也有,只不过很淡,远没有这只猫来得浓郁。 林倾月肯定地道:“你应是出身皇族,且为嫡系。” 那一瞬间,在林倾月含笑的眸光里,他有种被看穿一切的窘迫感。 但既然被看穿了,他索性也没什么好藏着噎着了。 只见狸花猫人立而起,向着林倾月郑重地作揖:“东方起感谢小姐救命之恩!” 东方起! 果然是他! 大齐当朝太子,圣上唯一的儿子。 一年前,微服出巡遭逢意外,生死不明。 齐帝对太子的情况讳莫如深,坊间传闻太子已故,也有传闻只是病重。 直到半年前,圣上着召八王来京,委以重任。外界更是坐实了太子遭逢不测,储君即将易主的传闻。 想不到,太子东方起居然变成了……一只狸花猫。 林倾月看着眼前那只浑身毛色黯淡无光,头上缠着绷带,却还人模人样郑重行礼的猫——属实滑稽。 就在这时,门外忽有丫鬟来报:“王妃,玄镜司谢守正求见,要见吗?” 王妃? 狸花猫两条后腿没站稳,一头从榻上栽倒下来。 他顾不得疼痛,翻身站起,满脸警惕:“你是王妃?哪个王爷的王妃?” 昨晚他伤得太重意识昏沉,因此也没有看见东方宴。 此刻脑子里已经迅速将八大王爷的名号都过了个遍,可无论是哪一个,若是发现自己太子的身份,必然会除之而后快。 毕竟只有太子死透了,那些王爷们才有资格上桌吃饭。 “让谢守正前厅等着。”林倾月对门外的人吩咐了一声后,只淡淡地看了猫一眼,就开门出去了。 猫垫着猫步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门,左右环视,只见这一方小院幽静而却略显偏僻。既没有守卫,也没有丫头。 不论从哪里角度看,都不像正经王妃应有的规格。 他抬起眼眸,望着前方快要走远的身影,很快下定了决心,迈开四条腿,飞快地跟了上去。 “你为何跟着我?不怕我害你了?” “你若害我,也不会等到现在。先前是我失态,抱歉。” “呵……” 此时,东方宴不在府,谢守正贸然登门,王府总管本要谢客。 林倾月的丫头过来吩咐:“王妃请谢大人前厅会晤。” 管家还在犹豫,想要派人去请示王爷,谢守正却已厚着脸皮挤了进来: “本官求见王妃,王爷不在也无妨,劳烦总管大人让让。” 到前厅等了一小会儿,林倾月就来了。 谢守正出入过不少高门大户,见识过不少诰命夫人们的仪驾。 可没有一个似林倾月这样,位居高位,身边却只有一个小丫鬟,简直连商贾人家都不如。 哦不对,她还有一只猫。 谢守正的视线下移,落在那只狸花猫的身上。 那猫非常消瘦,连背部的脊骨都隐约可见,毛色晦暗,猫头上还缠着一圈绷带。 明明已经这样惨了,可那双大而圆润的猫眼却晶莹透亮,格外有神。 他在看猫,猫也在看他。 没有寻常猫的胆小怯懦,却反而带着一种俾睨的气势。犹如高位者,看手下奴仆时的神态。 甚至让人生出,想要给那猫磕一个的错觉。 谢守正都不由得奇怪:本官为什么会对一只猫产生这种……荒唐至极的想法? 林倾月坐下后见管家还没走的意思,不由得质问:“赵安,王爷会客时你也是这般监视着?” 赵总管正想说,为了王妃的安全和清誉,奴才必须要随侍左右。 可不等他说话,就听林倾月冷喝一声:“滚下去。” 赵总管心头一惊,忙弓腰退下。 走到厅外时,他还觉得奇怪:我怎么被唬住了?不都说王妃乃是乡下之女,没见过什么世面吗?可刚才那个摄人心魂的气场,又是怎么来的? 谢守正不再看猫,敛正神色向林倾月行了个礼:“王妃果然好手段,嫁入王府没几日就将上上下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林倾月淡声道:“有话直说,不必浪费时间。” 谢守正道:“长宁侯府出了怪事。侯府大公子,也就是王妃您的哥哥,昨夜彻夜未归。今日一早,被人发现在街头疯疯癫癫,逢人求打。此事,王妃可知?” 林倾月挑眉轻笑:“是吗?竟不知我那兄长,还有这种受虐的倾向。倒是叫谢大人见笑了。” 谢守正开门见山地问:“这事,王妃您真不知道吗?” 林倾月摇头:“不知。” 谢守正道:“听闻昨日王妃回门,接着侯府二小姐口舌生疮,连太医都束手无策。没多久,侯府公子也跟着出事。王妃不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朱门之内,龌龊勾当多了,谁知道报应什么时候就来了呢?至于我……” 林倾月没心没肺地笑着,“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谢守正道:“好个恰逢其会!晋王妃,明人不说暗话。下官今日已去您娘家查看过令兄的情况,他确实是邪祟上身。” “本官只想知道,这邪祟和您是否有关?又或者是如清安郡主事件一样,受了您的推波助澜才有机会闹事?”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下官虽然道行微薄,但也不能眼看着魑魅魍魉闹事,而无动于衷!” 他说的义正言辞,可林倾月却语气轻蔑:“我若要闹事,就不会在这里听你废话了。” 谢守正又道:“听闻王妃和家人不睦,互相之间若只是普通龃龉吵闹,本官自然不会多管。可侯府二小姐的口舌生疮、大公子的邪祟上身,明显超出了常规。身为玄镜司的鉴邪使,本官……” “侯府二小姐怎么了?”伴着一道清冷的质问声,东方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身绛紫色的官袍上,还浸染着夜色的寒意。 第14章 林家出事了 “林倾月,你到底对珍儿做了什么!”东方宴此刻已经怒极。 难怪昨日见珍儿情况不佳,原来竟然是林倾月这女人在背后耍手段! 亏得他还以为她嫁入王府后,收敛心性,甚至隐约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没想到,她还是这样恶毒。果然是本性难改! 林倾月吹了吹指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也没什么,就是给她种了个‘诚实咒’而已。” “这咒,若是种在诚实良善之人的身上,不会有任何伤害。可若是种在谎话连篇之人的身上,那么她每说一次谎话,舌上就会长出一个恶疮。” “你居然用咒!”东方宴恼怒之下,也不管是否有外人在场,“咣当”一声拔出随身宝剑,冷冷地指着林倾月。 “说,那咒如何可解?” 冰冷的剑光,映着东方宴绝情的脸庞,格外幽冷。 “无解。”林倾月耸了耸肩,神色淡然。 “林倾月,你休要挑衅本王的耐心!” 东方宴想到林如珍当时在自己怀里痛得瑟瑟发抖、眼眸含泪的可怜样就觉得心疼,他还单纯地以为她只是生病了。 没想到,居然林倾月得给种的咒! 何其恶毒! 又想到自己昨晚居然会被林倾月迷惑。今日,甚至还特别跑去珍宝斋为她精心挑选了一支翡翠雕花的簪子,就有种背叛了珍儿的感觉。 “本王再问一次,如何可解?” “我说了,无解。” “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说话间,长剑逼近,眼看就要刺中林倾月,忽听一声尖锐的猫叫传来:“喵呜——” 狸花猫高高跳起,一爪子挥过,东方宴手背顿时落下三条血痕,握剑的手也因此颤抖了一下。 而林倾月窥得空隙出手了,一抓、一夺,眨眼间剑已在她的手里。 冰冷的剑锋横在东方宴的脖颈上。 东方宴也迅速反应过来,袖箭落下,反手对准林倾月的太阳穴。 谢守正在旁边都看傻了,回过神来,赶忙来劝:“二位夫妻一场,又是御赐良缘,天作之合,怎可大动干戈,伤了夫妻感情?” “王爷,有话好说,先把袖箭收了。” “王妃,您也把剑挪开,不能真伤着了!” 他一手捏着剑,一手抓着袖箭,慢慢地从两位贵人的要害处挪开,然后轻轻松了口气: “俺的娘哎,二位今日若是双双殒命,下官的脑袋也就不保了!” “告诉本王,珍儿的咒术到底该如何解!”东方宴不动声色地移开几步,和林倾月拉开距离 林倾月道:“说了无解,听不懂人话吗?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再谎话连篇,诚实做人!这本是教人向善的咒术,自然要约束一生咯。” 东方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珍儿乃纯善之人,怎么会撒谎呢?” 林倾月说:“撒不撒谎,你不是都看到了?你若不信大可去求证。” 东方宴道:“如何求证?以伤害珍儿为前提的求证?你把你妹妹当成什么了?” 眼看这二人又要开始闹腾,谢守正赶忙挡在两人中间:“二小姐的问题不算严重,可稍后再说。现在顶要紧的是侯府大公子!下官白天用符咒压下了他体内的邪祟,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不能好好解决,大公子性命休也!”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男人,急吼吼地跑来: “大人不好了,侯府大公子又暴起了!” 谢守正急得猛拍大腿:“本官就说危也,奈何您二位揪着无关痛痒的事不放,耽误了多少时间!” 东方宴冷眸眯起:“你说,什么是无关痛痒之事?” 林倾月插话:“自然是你那些情情爱爱的事啊!” “林倾月,你真是越来越放肆!” 留在王府,难免又要和狗王爷龃龉,林倾月抖了抖衣袖,对谢守正道:“走吧,去侯府看看。” 谢守正立马殷勤地在前方开路:“王妃您请!咦,这猫也要跟来?好好,一起一起!哎?王爷您也去?” 晋王冷哼:“走你的路,休要多言!” 他主要是怕林倾月再暗搓搓的使什么手段害林如珍,当然要跟去监督。 他倒要看看,林倾月还会搞出什么来! 一行人赶到的时候,侯府已经鸡飞狗跳了。 往日衣着光鲜,自命不凡的清俊公子,此刻披头散发,手持长剑,眼眸赤红地吼着: “我让你们打我,为什么不打?” “既然你们不肯动手,那便轮到我来动手了!” “杀,杀!你们都该死,统统该死!” 侯府的护卫们根本不是对手,早就被撂倒了。 而林霄见势不妙,跑去找城防卫求救。 所幸玄镜司的人及时出手,控制住了场面。 林如风张牙舞爪地想要杀人,但脖子和手脚都被玄镜司的司卫,用铁链拽着。 他像一头疯魔的野兽,拼命地想要挣脱锁链,脖颈、手腕都被寒铁勒出了血来,却依然挣不开。 这些牵制林如风的人,都是谢守正的手下,训练有素。若是普通的护卫,根本应付不来当下的场面。 “他力气太大了,大家小心!再拽紧一些,撑到大人回来!” “是!” 侯夫人周氏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担忧又无奈,只能捂着脸哭泣。 而林如珍白天吃了安神止痛的药,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连林如风出了事都不知道。 直到林如风再次发疯,闹出的动静太大才吵醒了她。 她出来一看到这场景,立马惊呼了起来:“你们在做什么?为何用铁链锁着我哥?” 周氏隔着些距离喊着:“珍儿,你哥遭邪祟上身,那些是玄镜司的人,绑着你哥也是怕他伤人伤己。呜呜……我可怜的风儿啊,到底谁在害你……” 林如珍心疼哥哥,更想在母亲面前表现兄妹情深,便大声地喊着: “我哥的脖子被你们勒出血啊!你们这是要他的命啊,松开一些,快松开一些!” 司卫道:“公子此刻理智已失,若不如此,他会伤人!我等有数,暂时不会伤及公子性命。” 林如珍道:“什么叫暂时不会伤及性命?没看到他都喘不过气来了吗?邪祟上身没有要我哥的命,你们难道想要他的命吗?” 那林如风闻言越发做出痛苦表情,冲林如珍喊了一声:“妹妹,我好疼,快救救哥……” “我哥认出我来了!他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就是我哥啊!你们不要伤害他!” 她天真地以为,林如风被她的亲情打动,恢复了原本的了理智。 于是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试图拽开锁链,嘴里还喊着:“哥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第15章 你居然还有降妖伏魔的本事? “小姐不可!”司卫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林如珍突然的闯入,让整个阵法都乱了,约束之力顿时降低。 而林如风趁此机会奋力一震,将几个司卫给震飞了。 林如珍被突然出现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愣愣地喊:“哥,你……” “咔咔咔”林如风的脑袋僵硬地转来,猩红的眼眸变成了竖瞳,如蛇的样子,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声音:“多谢你了,我的好妹妹……” 身后是周氏焦急的大喊:“珍儿你快跑,他不是你哥了,快跑啊!” 林如珍终于反应过来,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周氏所在的地方跑去,嘴里哭喊着:“娘救我,呜呜……” 周氏一直站在阁楼上,时刻关注儿子的状态,阁楼入口的门则被几个嬷嬷用力地抵着。 这里暂时还算安全。 可当周氏看到心爱的养女被那邪祟追着时,她心急如焚,不顾身边人的劝阻奔下楼,喊道:“开门,快让小姐进来!” 嬷嬷道:“不行啊夫人,公子离得太近了,若是开门了公子就会进来。” 此刻,林如珍已经奔到了阁楼下,拼命地敲门喊着:“娘,开开门!哥要追上来了,呜呜我好害怕!” “滚开!”周氏呵斥嬷嬷,“救不了小姐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还有什么用?” 她愤怒地推开嬷嬷,亲自打开了门。 “珍儿别怕,娘在。” 林如珍身后阴风阵阵,她能感觉到那邪祟的手已经伸到了自己的脖颈后。 命在旦夕的时候,她的好娘亲终于给她开了门。 那一瞬间,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做出最本能的反应——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挤入门内,在周氏拉她的时候,却反手把周氏推了出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里面一片寂静,几个嬷嬷都愣愣地看着她。 林如珍瞬间痛哭流涕:“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我也不想啊……他们是亲生的母子,哥哥肯定不会伤害娘的。” 可下一刻,透过门缝,她清晰地看到完全疯魔的林如风拽着周氏的头发,硬生生地将她拖走了。 周氏还在尖叫,还在喊:“珍儿、珍儿……” 那个她亲手抚养长大,哪怕后来发现她是被人偷换,并非亲生,也依然宠爱的女儿,却亲手将她推了出去…… 林如风大力地将她拽过来,扑在她身上,像野兽一般撕咬她的肉。 “啊!”周氏的惨叫,响彻整个侯府的上空。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候,忽听一声清幽的声音,破开夜空,泠泠入耳: “人妖殊途,阴阳有界。莫扰生人,可诉尔冤。孽畜,还不住手?” 近在喉间的獠牙挪开,怪物好像被什么震慑到了,丢了周氏缓缓站起来。 周氏死里逃生,循声看去,只见一道纤丽的身影,踏着满地的血污,披着一身月光而来。 那张脸,分明是她熟悉的模样,可幽冷的眼神、淡漠的神态,又仿佛有些陌生。 刹那间,周氏泪如满面。 那是她嫡亲的女儿,被接回侯府两年,都没能好好与之相处。甚至为了顾及养女的感受,而故意生疏的女儿,却在她命悬一刻之际,及时出现了。 这时,东方宴也奔了进来,扫视了眼周围,没看到林如珍才稍稍放心。 而谢守正则一眼看到重伤倒地的司卫们,心疼不已: “你们怎么样,可还能起来?锁妖阵法你们不是练习过多次,怎么还能伤成这样?” 这些可都是他的精锐下属啊…… 这下好了,一个折了腰、两个断了腿,还有三个挂在树上下不来。 本来玄镜司人手就不够,这下就更没人了! 他没空心疼太久,拿出血棘鞭警惕地靠近林倾月:“这东西好生奇怪,先前分明是鬼魂闹事,可此刻怎么又满身妖气?” 妖与人一样,有善恶好坏之分。 恶妖闹事,玄镜司自然也是责无旁贷。 嘶哑的声音从林如风的喉间滚出:“为什么多管闲事?” 那双血红色的竖瞳,在林倾月身上打量着,似乎想要看清她的来历。 明明只是肉体凡胎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身上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威慑力。 刚才,就是被她的气场震慑住了,才暂时放过周氏。 林倾月道:“我不愿意管的才叫闲事。给你个机会申冤,说出你的冤屈,谢大人可为你做主。” 谢守正赶忙出来道:“对对,有话好好说,没必要打打杀杀的!” 这时,出去搬救兵的林霄带着城卫营的上百军士赶回来了。 看到东方宴也来了,他还十分紧张地叮嘱:“殿下您小心些,千万莫要伤着您!” 城卫营的军士纷纷抽出兵器,将林如风团团围住。 林霄道:“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速速从我儿身上下来,否则今日定要让你不得好死!” “林如风”发出几声狰狞的大笑:“这就是你们说的,有话好好说?世人皆说妖邪恐怖!可你们人类,狡诈阴狠,恃强凌弱,自相残杀!你们才该死,通通该死!” 话到最后,他整个人被怨气支配,手掌挥出一阵狂风,瞬间就掀翻了十几个卫兵。 其他的卫兵们赶忙挥刀抵抗,可人妖间力量的悬殊实在恐怖,再加上林如风贵族身份,他们心有顾忌,很快就落了下风、 谢守正鞭子一甩,也加入其中,倒是慢慢牵制住他的力量。 至于玄镜司那几个挂在树上的手下也终于爬下来,跟着加入阵营。 林倾月看得差不多了,大声喝道:“普通卫兵都撤,你们不是对手。” 与此同时,她咬破手指,就着自己的血唰唰几笔画出一张“天罗地网符”,而后念一声:“天罗地网,锁妖镇邪,去!” 符纸“咻”的一声,飞到“林如风”的头顶,瞬间幻化出无数莹亮的血网,铺天盖地落下。 “兄弟们撤!” 谢守正和那几个司卫倒是配合得很好,在林倾月画符的时候,牵制住“林如风”,等天罗地网落下的时候,第一时间闪走。 红色的血丝,丝丝缕缕,死死捆着“林如风”。 东方宴在旁边看着,再度被震惊:“你居然还有降妖伏魔的本事?” 第16章 也许,我能给你一个公平 谢守正也松了口气:“本官还以为会是一场恶战,怕要损兵折将。没想到王妃这一招,着实让人开了眼界。比起我们之前用的锁妖链倒是方便许多……” 林倾月心底暗暗叹息:修为恢复还是太少了,起个最简单的咒,还要借助自己的精血才能起效,真是麻烦。 也多亏这个世界没什么大妖,否则还真是应付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这里的妖邪实力降级,就谢守正那种不入流的狼妖,也不可能混成个五品官。 谢守正不知道已经被鄙视了,还厚着脸皮问林倾月:“刚才的符能否多画几张符,留给我等备用?” “你倒是想得美!”林倾月白了他一眼,“还是想想怎么把对方送走吧。天罗地网符有时效,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谢守正大大咧咧地说:“送走不难!能劝就劝、能渡就渡。劝不了、渡不了的,该杀杀,该封印封印。毕竟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嘛!” 林霄一听就变了脸色:“那我儿子怎么办?” 谢守正耸了耸肩:“若杀一人能保一方安宁,令公子也只能舍生取义。大不了,回头本官帮林大公子向圣上请个杀身成仁的英烈称号。” 顿了顿,他看向林倾月:“不知王妃可有什么高见?” 先前,清安郡主魂魄成煞,束手无措的时候,林倾月能轻而易举地唤回她的理智。就是不知道,对付恶妖,有没有办法。 “荒唐!你们玄镜司就这般草菅人命?”林霄大怒。 周氏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来到林倾月跟前: “月儿,你救救你哥哥。娘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啊!” 虽然不知道林倾月是怎么学了这一身的本事,但现在却是她唯一能抓的救命稻草。 “是吗?”林倾月狡黠地笑笑,“那若是用你的命去换呢?” 周氏一愣:“什么意思?” 林倾月道:“就是用你的命换你儿子的命啊。” 周氏不说话了。 林倾月转身,不欲再多管,就让谢守正自己去折腾吧。 周氏却突然拽住她的袖子,颤声道:“娘,愿意!只要能救回风儿,娘愿意以命相换!” 林倾月冷笑:“你倒是个伟大的母亲,为了林如风和林如珍,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偏偏,对亲生女儿薄情寡义。” 东方宴皱眉看来,不明白为什么林倾月会强调“亲生女儿”这个字眼。 周氏啜泣着道:“月儿,娘知道这些年疏忽了你。今日娘看清了很多事,娘保证以后会多关心你。只求你帮帮你哥,以后他若是再待你不好,娘替你骂他、打他都行!” 林倾月:“呵~原来你也知道他待我不好啊。” “月儿,娘求你了!” 那边,谢守正正蹲在“林如风”旁边,喋喋不休地劝说。 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还有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等等。 连旁边的狸花猫,都觉得没眼再看,用猫爪捂住了脸:小灰还是和以前一样啰嗦! 罗里吧嗦一大堆,最后成功地把恶妖惹火了,发出一声尖啸,然后再度用蛮力试图挣脱束缚。 “砰!”几根红色的血线,在那蛮力之下开始断裂。 谢守正吓了一大跳:“不是说能顶一个时辰,怎么那么快就开始断裂?王妃,王妃!” 林倾月都有种想要拍死谢守正的冲动。 “原是能顶个把时辰的,结果你把他给惹怒了。他体内同时有冤魂和恶妖,本来只是恶妖折腾,你一劝把那个冤魂也给惹怒了。谢大人啊,你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这个鉴邪使的。” “王妃,下官的事情可以容后再说,解决眼下的问题要紧!” 林倾月冷睿的目光透过林如风,看到了他身体里潜藏的鬼魂: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隐忍不发,我知你并非恶鬼,只是有冤无处述。你愿意把你的记忆给我们看吗?也许,我能给你一个公平。” 说话间,她慢慢地走向林如风:“你若愿意,就暂时放下抵抗情绪。这世间虽然满是龌龊,但公理一息尚存。” 也许是她此刻的语气太过温柔,也许是那鬼魂含冤多年无处倾诉,此刻居然流出两行清泪,随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林倾月立刻甩出一符:“前世种种,浮生一梦。以血为引,溯梦回影!” 前两日,林倾月用这一招的时候,只能把记忆回给一个人。 但这一次,她溯梦的同时,叠加了一个“海市蜃楼”符咒,如此一来就能投影到虚空里,让周围的人都能窥见。 于是此刻,林如风的头顶上空浮现出了一片荷叶般大小的溯梦画面。 画面,明媚的春光照耀在“林氏学堂”的门楣上,熠熠生辉。朗朗的读书声,悠扬入耳。 林氏学堂,乃是林家第一任侯爷创办的学堂,除了本家的子弟就读之外,也招收其他外姓的子弟。 白天,学堂里是朗朗的读书声,一派上进的模样。 可当夫子走后,又是另外一种样子。 “哗啦——”一桶腥臊的尿液兜头浇下。 穿着青衫、面容清秀的少年,浑身就浸满了污秽。 旁边的学生急忙散开,有人嫌弃,有人嘲笑。 “哈哈哈,你们快看沈墨的样子,像不像一个人形的尿桶?” “尿桶就该装满屎尿!” “沈墨,快去茅厕里,好好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尿桶,不要在学堂里恶心我们!” 满身污浊的少年,愤怒地望着那带头欺负自己的人: “林如风,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你为什么总要针对我?” 那时的林如风,还是十八岁的少年,年轻俊朗,却又恶毒如魔鬼。 “你没有得罪本公子。本公子就是读书太无聊了,想要找个人欺负欺负。” “为什么选择你?谁叫你寒门出生,家道中落呢?” 沈墨道:“寒门又如何?我祖父也曾做过官,只是……” 只是过于刚直,得罪了上官被免去了职务,家道中落而已。 在家乡的时候,沈墨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光耀门楣。 后来到京城求学,也是想要扩展眼界,得大儒教导。 可京城遍地都是达官显贵,寒门弟子就显得微不足道。 在林氏学堂里,他的出身最低,甚至还因此成为了被欺辱的对象。 第17章 为他人做嫁衣裳 “你祖上最多也只做过七品小官,还被罢免了。可本公子乃是长宁侯府的嫡长子!就算本公子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也能靠着祖阴袭爵封侯!而你……” 他拿着书本一下一下砸在沈墨的头上:“你就只配给本公子当个乐子耍!” “你们不是说他像尿桶吗?那还等什么,再给他浇浇水,让他物尽其用!” 于是那些纨绔子弟们,便嘻嘻哈哈地解开裤腰带,轮流羞辱沈墨。 “你们在干什么?”夫子听到动静,赶忙过来查看, 林如风却依然有恃无恐:“沈墨把尿洒在学堂上了,夫子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一点礼义廉耻都不懂。” 夫子哪里看不出他们在欺负人,可他受聘来此教学,拿的是林家的供奉。 他自然不敢得罪林家嫡公子、未来的长宁侯,于是只能委屈沈墨: “沈墨,既然是你弄脏的,就把学堂打扫干净再回去。其他人都散了吧!” 那天,沈墨形单影只地蹲在学堂里,一遍遍地擦拭被弄脏的地板。 能来这里读书,家里花了钱、托了关系,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半途而废。 忍一忍,再忍一忍。等到明年科考拿到功名,就好了……就好了。 明明都想通了,可为什么眼泪还是忍不住滴落,为什么还会那么难过? 为什么世上会有阶层的存在? 为什么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如此悬殊? 为什么…… 我只是想好好读书而已…… 从学堂出来后,大雨骤降,他麻木地走在磅礴的大雨里,希望雨水能洗刷身上的污浊。 可那股腥臊的味道总萦绕在鼻尖,怎么都去不掉。 有路人匆匆经过,向他投来讥讽的眼神,越发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雨丝劈下,脸颊生疼,连上天也要欺负他吗? 一把烟紫色的油纸伞,悄无声息地悬在头顶,挡去了雨水和阴霾。 耳边传来小厮的声音:“我家小姐送公子一把伞,助公子遮风挡雨。” 他接过伞的时候,印着“将军府”字样的马车从身边缓缓驶过。 车行了不远,停在一处布庄门口,走下来一位绿萝长裙的小姐。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那小姐忽然回首,秋水盈盈的眸光,隔着重重雨帘向他望来。 没有世家大族的傲视与偏见,平淡无波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温柔善意。 那一眼,犹如迷雾中的明灯,在少年晦暗而绝望的心头落下一片光明。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威远将军府家的三小姐,京城有名的才女。 此外,他还打听到柳小姐自小善良,每逢初一、十五都会设立粥棚济民。 多么高贵的出生,多么澄澈善良的人。 他短暂的自卑了一瞬,忽又想:“若明年秋闱,我能拔得头筹,也许……” 也许的后面,是他不敢生出的妄想。 那么美好的女人,他不允许自己生出任何亵渎之心。 只是每到初一、十五三小姐粥棚开启的时候,他会悄悄地躲在远处看她施粥时的模样。 ——这世间满是污浊,而她,是仅此一朵的清荷! 从那天之后,他更加努力地读书。 也许总有一天,他能跨越阶层,鼓足勇气走到她的面前…… 可他的努力,落在林如风这种不学无术,一听讲课就犯困的纨绔眼里,更加扎眼。 于是他们就变本加厉地欺负沈墨。 他们撕掉他珍爱的书本,在他辛苦写好的文章上涂涂抹抹。 挨打,就更是常态了。 林如风特别喜欢打人,而且他还喜欢变着花样的打,比如骑在沈墨的身上,用鞭子抽打喊:“马儿快走,不然老子抽死你!” 他还会在沈墨上课的时候,故意抽走他的杌凳,然后在底下点上香…… 很多次,沈墨受不了想要退学。 可林家学堂再如何恶劣,这里的夫子却是学富五车的当世大儒,能让他学到很多家乡学不到的知识。 他告诉自己:“我已经受了那么多罪,忍了那么长时间,若半途而废,耽误学业,便是前功尽弃!” 在最绝望的时候,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下雨的傍晚,那把撑开头顶阴霾的油纸伞,以及那个澄澈美丽的小姐。 有一天,林如风突然好声好气地和他说:“我相中了一个姑娘,可那姑娘喜欢才子、自视甚高。沈墨,要是你能帮我写情书哄得她的芳心,本公子就不再为难你,如何?” 沈墨犹豫着没说话。 林如风一把掐住他脖子,恶狠狠的威胁:“你要敢拒绝,我就让你在学堂待不下去!我还会打断你的腿,让你没法参加科举!” 沈墨本就怕极了他,又被他一番恐吓,哪敢不同意? 沈墨的文采果然了得,连续写了七封情书后,对方就开始回信了。 起初只是一般的寒暄,待到几十封书信后,少女绵绵的情思便跃然纸上。 每当看到林如风拿着满含少女情思的书信,旁若无人的嘚瑟时,沈墨也难免会愧疚。 可他又能怎样呢? 他只是不想再挨打受欺,只想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仅此而已。 可人生在世就是这样不公平,有的人恶事做绝,却依然逍遥自在。 而他,只是被迫犯了一次错,报应就来了。 那天,他就在学堂门口看到将军府的三小姐——那个他悄悄藏进心底的澄澈少女。 可心仪的少女,正满脸娇羞,含情脉脉地看向林如风…… 那时,沈墨才知道,原来一直和自己书信往来的少女,居然就是将军府的三小姐——柳婉清。 他亲手纸笔,写下一封封打动人心的信件,却将心仪的少女推进了林如风这个人渣的怀里! 等沈墨发现的时候为时晚矣,两家都已经定亲了。 那天,一向懦弱的沈墨第一次动手打了林如风。 换来的,是更加暴力的对待。 林如风踩着他鼻青脸肿的脸,满面含笑地道出了实情: “我早就知道你小子心仪柳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我就故意做局让你帮我写信。” “怎么样,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滋味如何?爽不爽啊?哈哈哈!” 第18章 坏事做尽的人 “你喜欢柳婉清,你把她当成天上的明月。可在我眼里,她什么都不是,她和你一样都是供我戏耍取乐的玩意。” “我本来也不想娶她,纯粹就是取乐而已。” “可我母亲无意间看到我们……或者说是你和她的书信往来,就做主和柳家议亲。” “你看,对你来说高不可攀的女人,对我而言却唾手可得。” 林如风俯身在沈墨耳边,得意地说:“其实本公子好男风,不喜欢女人。将来娶她,也只是放在家里当个摆设而已。哈哈哈……” 沈墨哭了,他痛哭流涕地匍匐在林如风的脚边哀求: “你怎么折辱我都行,只求你放过柳小姐!求求你了,林公子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那天沈墨放下了读书人的傲骨,卑贱地跪在林如风的脚下,磕得头破血流。 林如风眼珠一转,忽然又想到一个好玩的点子。 “听说城南二十里处,有座鬼哭岭。你这懦夫,要是能在那里熬过三天三夜,不论死活,我都答应和柳家小姐退亲。如何?” “你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本公子向来守诺言,先前让你代写书信时说不再欺负你,不也做到了吗?今日是你先动手,本公子才还手。” 鬼哭岭乃是官方明令禁止,不准民众靠近的地方。听闻山里不光有猛虎,还有些山精妖怪出没。每到夜晚山下能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十分骇人。 沈墨也害怕,走到山下的时候犹豫再三。 可一想到自己给柳小姐错牵了姻缘,就满心懊悔,宁可以命弥补,也不能让柳小姐的一生都毁在一个畜生手里! 他咬着牙,进了鬼哭岭。 奇迹没有发生,他在第一天夜里,就被一个蛇妖活活吞吃了。 死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魂魄带着生前的执念,来到了林家。 林家正在大办喜宴——林如风和柳婉清的喜宴。 婚房外,有个纨绔问林如风:“我还以为你不会和柳小姐成亲呢。毕竟,你可答应了沈墨,只要他去了鬼哭岭,不论死活,你都会和柳小姐退亲。” 林如风哈哈大笑:“糊弄沈墨的鬼话,你居然也会相信?我故意那么说,就是想让沈墨自己去送死!免得他到柳小姐面前乱说,破坏我们两家联姻。我虽然不喜欢柳小姐,可她家世好、人又单纯,是个好拿捏的。哎,别废话了,走走走,我们去双燕巷找几个男妓好好玩玩。” “哈哈哈,林公子你居然放着洞房不入,要去嫖?不怕你家娘子生气?” “她敢啰嗦,老子就用拳头招呼她!” 就这样,沈墨眼睁睁地看着柳婉清在林家受尽丈夫和婆母的磋磨。一点点地从明艳活泼的少女,变成了深闺怨妇。 无数次,沈墨都恨不能将林如风拆皮剥骨!可他不能放纵自己的怨念,非但不能,还要努力地控制怨气侵蚀人性。 因为那条蛇,那条吞吃了他肉体的蛇也来了。 那不是一条普通的蛇,而是被镇压在鬼哭岭的蛇妖残魂。在吞吃了沈墨后,借着他的怨气和鬼魂,才冲破封印一起潜藏在林家。 若是沈墨放纵自己的怨念,不顾一切地去报仇。那么以蛇妖暴虐的性质,必然会屠杀整个林府,连柳婉清也难逃一死。 他已经害了柳婉清,不能再让她无辜惨死。 为了柳婉清,这三年以来,他努力和蛇妖残魂抗争。 直到昨天,柳婉清从林倾月口里得知林如风的隐疾和喜好后,彻底对他死心,离开林家。 沈墨才放弃了抗争,任由怨念驱使,和蛇妖魂魄合一,找到林如风报仇,并将林家闹得大乱。 一阵夜风吹过,投影在虚空里的画面,如海市蜃楼般消失不见。 可刚才的一切,都已被众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连那些赶来支援的城卫营军士们都愤怒不已: “林公子实在欺人太甚,难怪沈墨要找他报仇!” “我若是沈墨,早就把林如风弄死了。沈墨到底还是善良了。” “喜欢男人,你就找男人啊!为了掩人耳目,便糟蹋人家的好姑娘!” “这种人要在咱们军营里,早就被乱棍打死了!” 连东方宴都忍不住说了一句:“原来这就是长宁侯府的家风,倒真叫人开眼。” 可转念间,又想到自己洞房花烛夜的那一晚,不也是抛下了新婚的妻子,另寻佳人吗? ——不,本王和林如风才不是一类人! 再说他们之间的婚事,本也是林倾月用手段算计得来。 看来,林家人都是阴险恶毒的。只有珍儿,出淤泥而不染。 当真相被血淋淋地剥开,长宁侯府维系多年的脸面丢得一点都不剩。 而林霄还在试图挽回颜面:“我儿年纪轻,不知后果严重。以后本侯一定好好教育他!沈墨,沈公子!本侯求你,就饶他一命吧。本候知道你是个好人,不会滥杀!你的冤屈,我们都已知晓。明日本侯便为你风光大葬,做足七天七夜法事,让你早登极乐。就请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儿一次吧!” “原谅?”沈墨笑了起来,“当年在学堂,他欺我、辱我,又将我骗至鬼哭岭,被蛇妖活活吞噬。你们知道我死的时候是多么的绝望和痛苦吗?” “可林如风呢?他坏事做尽,却依然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原谅他这样的人渣?” 他的眼睛再度变为竖瞳,嘴里长出蛇一般弯曲的獠牙。 束缚他的血色丝线,也开始寸寸断裂。 “不好,要妖变了!”谢守正当机立断地下令:“玄镜司的兄弟们,火阵起!” 先前他们顾念林如风,没有拿出真正的杀招。而火阵一起,不管是鬼魂、活人还是恶妖,都会一起被诛灭,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周氏不能见儿子身死,又哭着求林倾月:“女儿啊,救救你哥吧!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沈墨是被蛇妖害死的,不能一概算在你哥他的头上啊!” 第19章 废话这么多,看来你还是疼得不够 “好一个人死不能复生!好一个不能算在他的头上!”林倾月讥诮地笑着。 “那行吧,我就帮帮你们。谁叫林如风是侯府嫡子呢?他的命啊,确实‘金贵’一些。” “沈墨,与其玉石俱焚,不如……”她再度来到沈墨身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原本已经快丧失人性的沈墨,神情却渐渐地平静下来,定定地看向林倾月。 须臾之后,他大声地道了一声:“好,我愿意放下仇恨,放过林如风。” 与此同时,獠牙消失,竖瞳也慢慢恢复成人的瞳孔。 只有一个尖锐的声音还在抗议:“沈墨,她在骗你!你不能上当,沈墨,沈墨!” “聒噪!”林倾月一掌拍在“林如风”的头顶,林如风被打得倒飞出几丈远。与此同时一道扭曲的、巨大的蛇影也从林如风的身体飞出,又猛然一抻,迅速溜走。 “妖孽,哪里跑!”谢守正大喝一声,带着玄镜司的手下一起追出了侯府。 而林如风则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风儿!”周氏忍不住埋怨着林倾月,“你怎么能对你哥下这么重的手呢?他若是有三长两短,我该怎么活?” 林倾月道:“他死不了,只是昏了过去。抬回房间去,休息一晚上,明日就能恢复了。” “当真?”周氏顿时松了口气,“月儿,娘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你哥生死的!” “这就没事了?”林霄有些不放心,先是叫人过去查看,果然见林如风气息尚存,只是暂时昏迷。 林霄赶忙吩咐:“把大公子抬下去休息。” 城卫营的人,见事情结束也都散去了。 其中有些血气方刚的人,临走前对着侯府的大门呸了一声:“真是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 可,又能怎么样呢? 即便侯府如今远不如祖上荣耀,可还是高门大户,嫡女又是晋王妃。 就算林如风的那些龌龊事情被揭露,可也只是损失些名声而已,并不能伤害他分毫。甚至,他依然能靠着祖荫,荣华富贵的过后半生。 “月儿,你怎会那些对付妖邪的手段?”儿子的事情了结,林霄这才想起关心林倾月。 林倾月随口敷衍:“当然是在民间学的咯,少时遇到了奇人,教授了些本事罢了。父亲若想知道更多,那就得从女儿的身世开始说起。” 当着东方宴的面,林霄哪敢提身世问题?一提,岂不是暴露了林如珍假千金的身份? 在当下这个阶级泾渭分明的时代,连寒门都被人看不起,何况其他? 一旦林如珍真实出身揭露出来,贵族阶层将再也容不下她。 那林家精心培育了十几年的好棋子,也就成为了废棋! 林霄赶忙说:“即是奇遇,也算是你的造化。不过玄术多为底层贩夫走卒才需要用到的,你是王妃,心思理应放到服侍王爷、笼络宗亲上才对。” 林倾月冷笑:“呵~这叫什么?过河拆桥?” “月儿!怎么和父亲说话的?” 东方宴没有注意到父女俩话语中的问题,想起了别的什么来,便问林倾月: “你刚才对沈墨的鬼魂说了些什么?他竟就乖乖听你的吩咐离去了?” 林倾月抖了抖衣袖,随口敷衍:“哦没什么,我只是让他宽宏大量放下仇恨,早去轮回。” 呵~才怪! “王爷!”一直躲在阁楼避难的林如珍看到外面危机解除,赶忙跑出来显眼。 东方宴听得那一声娇娇弱弱的喊声,这才想起林如珍被林倾月下了个古怪的咒术。 “林倾月,把珍儿身上的咒术给解除了。” “什么咒术?”林霄一脸茫然。 东方宴就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又对林倾月道:“你把咒解了,并且答应本王以后都不再使用下作手段害人。先前的事情,本王就既往不咎了。” “啊!”林如珍捂着嘴,惊讶无比,“原来是姐姐害我?” 旋即又落下眼泪:“姐姐,就算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害我呢?你知不知道,珍儿疼得一夜没睡,整个舌头都肿得不能说话。多亏晋王殿下为我请来太医医治,才消了肿、止了痛,勉强能说些话。” 林倾月呵呵:“废话这么多,看来你还是疼得不够。” “林倾月!”东方宴再度冷了脸,“你为什么总要如此刻薄说话?” 单看林倾月的时候,还觉得她聪明冷静,且时不时地会给人以惊喜。 可一旦她和林如珍在一起的时候,那刻薄嘴脸毕现,把先前所有的好感,通通给败光了。 “我说过,此咒无解。除非今后诚实做人,不再谎话连篇,否则每说一个谎话嘴巴就会生出一个烂疮。时间一久,连舌头都要烂光。即便再高明的医者,最多也只能缓解一时,治不了根。” 东方宴道:“林倾月,你心思太过恶毒,且又擅使咒术害人。留你在外,谁知你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人,把王妃给本王抓起来,关入王府地牢!” “王爷!”周氏突然站出来,生平第一次帮林倾月说话,“您和月儿到底是夫妻一场,又是御赐的良缘,千万不可闹成仇人。至于珍儿……” 她看了眼林如珍,不再像从前那样的慈爱和盲目信任。 “珍儿可能确实说了些谎话……” “夫人!”林霄急忙出言阻止。 他是有私心的。一个女儿已经被王爷厌弃,不能再抹黑另一个女儿了。 周氏含着眼泪道:“侯爷你有所不知。刚才风儿被邪祟上身发疯伤人的时候,我好心救珍儿。可她却反手将我推了出去,若不是月儿及时赶到。我怕是已经死了!” 若不是东方宴在侧,她都忍不住想多说一句:到底不是亲生的,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林霄闻言很震惊:“此话当真?你母亲对你这样好,珍儿你居然推她去死?” 林如珍下意识地辩解:“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是母亲自己没站稳跌到门外……啊痛!” 原本已经消肿的舌头,再度肿胀起来,林如珍捂着嘴痛得浑身颤抖。 林倾月笑着伸出了三个手指:“刚才那句话,一共包含了三个谎话: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母亲自己没站稳跌到门外。” “既然太医为你看过诊,想必诊治记录里应该记载了,你的嘴巴里一共长了几个疮。那么现在只要比对一下,是不是又多出三个新疮,就能验证你的谎话!” 她笑盈盈地望着东方宴:“你以为你真的了解她吗?你连她说的是不是谎话,都不知道呢!” 第20章 被关入牢房 “王爷……”林如珍嘤咛一声,泪眼迷蒙地望着东方宴。 看得他的心都软了几分。 东方宴的命都是林如珍救下的,哪怕她说了几句谎话也不能抹消曾经的救命之恩。 “珍儿你莫要害怕,本王答应护你一生周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前一刻还温柔的男人,下一刻望向林倾月的目光却冷如冰霜: “即便珍儿说过几句谎话,她也还是天上明珠,不是你这种蛇蝎毒妇能比的!来人!” 侍卫得令上前,要来拿林倾月。 狸花猫一步挡着前头,嘴里发出低低的嘶吼:“东方宴,你当真是善恶不分!滚开!” 可惜没人能听得懂,只看到一只小猫在不自量力。 林倾月觉得无比讽刺,整个林府的人都无动于衷,只有这猫肯为她站出来。 东方宴摸了手背上的猫爪痕,想起之前的过节来,冷声下令:“来人,先把这只畜生给本王打死!” “走!”林倾月急忙对狸花猫喝了一声。 狸花猫心中十分难受:若自己还是太子之尊该多好,至少能用身份和权势压制住东方宴,不会再让林倾月受欺。 然而,它此刻自身难保,留下反而是拖累,在侍卫的刀砍来之前它嗖的一下窜入草丛,又飞快跳上屋檐,消失在夜里。 还有几个侍卫得了东方宴的令,要来拿下林倾月。 林倾月道:“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走!” 这一刻,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残留的原主执念越来越淡——连原主都要彻底对他心死了吧? 她忽然抬眸,凉凉地看了东方宴一眼。 很好!这将是她最后一次服软,不会再有下次了。 东方宴被她的眼神看得莫名一惊,心中竟然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难过。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弄丢了一般。 “月儿!”周氏追了两步,被林霄给拉住了,“这事也怪她自己!姐妹本该同心协力,共同谋事。她倒好,反而自相残杀。” “娘,对不起……”林如珍眼泪汪汪地来拉周氏。 可周氏的心已经寒了,冷冷地拂掉了她的手。 林倾月回到王府后,就被关进了地牢。 巨大的玄铁锁落下,锁住牢房的大门。 东方宴隔着一道牢门看她:“林倾月,你就老老实实呆在里面,不要妄想逃走。这玄铁锁链,专克术法。本王为了你,特意从大内借来。” 林倾月冷笑:“是为了我吗?难道不是为了林如珍才费尽心血?” 可那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当真值得? 若有一日,你知道她是个冒名顶替的假千金,还会如此深情吗? 又或者放下阶层的成见,不顾一切和她在一起? 东方宴窥见林倾月眼底的讥讽,只觉得愈发的碍眼。 这个女人,真是犟的可恶! 为什么你就不能服个软?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咄咄逼人? 他简直恨极了林倾月现在这个样子,不光是为了林如珍。更觉得自己所有的手段,都好像打在棉花上,毫无力道。让他这高高在上的王爷,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无法掌控这个女人。 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忍不住想要搓她的锐气。 他就不信,她能一直这样倔强下去! “林倾月,你既然满身本事,想来饿几天应该也死不了。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自身,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不再害人,本王再放你出去!” 撂下这番话后,东方宴拂袖离去。 人是铁,饭是钢,他就不信饿几天,这女人还能如此嚣张桀骜! 林倾月试了试那寒铁锁链,果然覆着一层淡淡的克制之力。她的力气和术法落上去如泥牛入海,根本无法撼动。 “狗王爷,本座倒是小看你了。” 林倾月放弃开锁,转而打量起牢房的情况来。 王府地牢阴暗潮湿,后墙上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出些许月光。 正常人的身体,自然是无法穿过那种小窗。 要不临时练一下缩骨功?不好不好,那种功法太丑陋了,死也不练! 就在林倾月寻思着,是否还有其他办法的时候,忽然听到小窗那边传来一声猫叫。 抬头看去,就见一只狸花猫从小窗里钻出来,圆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里像两只小灯笼,亮晶晶的。 看清楚了里面的情况后,狸花猫一个纵跃跳了下来:“喵喵……”可算找到你了! 猫在林倾月脚边绕了几圈,见她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才放下心来站定了。 “还好你没有和他硬来,光王府的侍卫都有上千人之多。” 他说的没有错。 林倾月目前灵力还很弱。她所绘制的符咒,看似强大,但主要是针对妖邪之流。 如果真刀真枪地和几千军马作战,光靠一身蛮力,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她刚才没有和东方宴硬拼。 林倾月道:“我还以为你走了,没想到你还知道回来。是怕离开了我,就没人能帮你恢复身份了吗?” 狸花猫道:“不管你今后能不能帮我恢复身份,我都会帮你。一方面是你救过我,另一方面是我觉得你不该被晋王如此对待。” “你本是他的正妻,就算用了咒术,也事出有因。他既娶了你,就该给你王妃应有的待遇和尊敬。而不是为了一个外人,是非不分!” 林倾月宛然一笑:“坊间传闻,太子殿下贤明仁善,果然不假。看到今日你回来找我的份上,将来若是你肉身尚存,我定帮你还魂,助你恢复身份。不过眼下还是得想办法,先出去再说。” 她说着,叹了口气,指了指牢门上的锁,“也不知道是哪个龟孙子设计出来的玩意儿,我暂时没办法弄开。” 狸花猫眼神闪躲了下:“抱歉,是我……” 林倾月:“……呵呵,你倒是有些手段。” 狸花猫赶忙解释:“这本是针对那些身怀异能,又作奸犯科的恶人。没想到会被东方宴拿来锁你。” “好在设计之初,为了以防万一,我设计出了两种开锁方式。除了钥匙之外,还可以用暗号开启。” 第21章 乌合之众 说话间,狸花猫走到牢房门口,尖尖的耳朵耸动了下,道: “外头有守卫巡逻。依照我今天的观察来看,王府的侍卫大约每一个时辰换岗一次。想来牢房的岗哨也是如此。两班岗之间会有短暂的空隙。我们可以趁着换岗的时间出去。” 林倾月点头:“你观察得没错,确实是一个时辰换一次岗。” 狸花猫继续道:“以你的本事,虽不宜和他们硬拼,但是今晚逃出去问题不大。不过这些侍卫训练有素,应该很快就会发现你越狱。届时肯定要满城搜捕。” “我思来想去,最适合你的路子就是进入玄镜司!” “我?去玄镜司?”林倾月被他这个提议逗乐了。 狸花猫则严肃地点头,并理智地为她分析:“你虽有晋王妃的头衔,可东方宴没有给你任何王妃应有的权限。而长宁侯府则当你是联姻工具,就算你回去了也会被他们送归。所以,你必须要另辟途径。” “那些清贵名流们虽然看不起玄镜司,认为是乌合之众。但‘乌合之众’恰恰代表用人不拘一格。朝堂不能有女子,可在玄镜司只要有本事,女子也可不拘一格录用……” 这一点,是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亲自制定的。为的就是尽快扩大玄镜司的规模,不拘一格,广纳人才。 “小灰……谢守正虽有诸多毛病,但为人正直,重视人才。只要进了玄镜司,你就可以获得正式的官身。那时,东方宴再想找你麻烦,就不再是家事了。”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确实是目前为止,最适合林倾月的一条路。 说到这里时,狸花猫的耳朵尖一动:“时机正好,我们先出去!” 说罢,它迅速来到牢房门前,念道:“芝麻开门,开门芝麻!” 随着话音落下,玄铁密锁“咔哒”一声开了。 林倾月都惊呆:“你的暗语,未免也太简单了。” 狸花猫道:“要的就是意想不到,快走吧!” 一人一猫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逃出了地牢。 而狸花猫耳力超群,能早早听到远处的脚步声,方便避开外面巡逻的侍卫,轻轻松松出了晋王府。 路上,狸花猫叮嘱林倾月:“我的身份,不要和任何人说。包括谢守正。” 林倾月问他:“你信不过玄镜司?” 狸花猫道:“我当日出巡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也带了几名玄镜司的高手。可是后来,我出事的时候,他们却不知所踪。所以我怀疑,玄镜司可能有内鬼。若你能顺利入职玄镜司,我正好也能混在里面摸一摸情况。” “何必如此麻烦?”林倾月道,“等你身份恢复了,一道令下,将所有可疑人等全部诛杀,岂不简单?” 狸花猫听完,瞳孔震动了一瞬,明显被林倾月的话给惊到了:“此乃暴君行径,断不可为!” 林倾月眯了眯眼:“你在骂我?” “什么?”狸花猫没懂她意思。 林倾月不屑地冷哼:“心慈手软,乃是帝王大忌!小太子,你尚需好好磨炼。” 狸花猫道:“若当皇帝就要不辨是非,胡乱杀人,这皇帝不做也罢!” “有意思,你可比那东方宴有趣多了。” 林倾月刚才那话虽然是在逗他,可她自己真的做过暴君,一念之间五大仙门尽数屠灭。 也不知道是不是罪孽太深了,一朝穿越,变成了个弱鸡。呜呼哀哉!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穿着官服的谢守正,被手下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从漆黑的街口走来。 他的官袍上满是污渍,胳膊上还挂了彩,看起来十分狼狈,嘚瑟的声音却远远地传来: “小崽子们,今儿见识到本官的厉害了吧?哼,区区蛇妖残魂,还敢在本官的地盘上闹事?” “大人厉害!血荆鞭一出,就把那蛇妖抽得满地打滚!” “对对,要不怎么能当咱们玄镜司的主官呢?” “大人之猛,真是我等楷模!不过您下次注意点脚下,打完仗却被自己鞭子给绊倒好像有点丢人哎!” “可恶的大米,别以为本官听不出你在嘲笑本官!信不信本官明儿就抱只猫来养在玄镜司?” “啊别别,我最怕猫,玄镜司可千万不能有猫!” 这时,谢守正看到了林倾月:“咦,王妃您怎么出来了?不用您帮忙了,本官已经亲手将那蛇妖残魂打散了!” 林倾月开门见山地道:“谢大人,我想加入玄镜司。” 谢守正大喜:“当真?” 玄镜司人手本就不多,何况是林倾月这种一看就高深莫测的人。若是能得她相助,以后再出任务,可谓是如虎添翼。 “可是不对啊,您是王妃啊。和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你家王爷能同意?” 林倾月微微一笑:“我逃出来的……所以,谢大人你敢收吗?” 一刻钟之后,玄镜司衙门内。 一声惊堂木“砰”的一声拍响,谢守正愤愤不平地骂道:“晋王实在过分!怎么能为了个假千金而把明媒正娶的王妃下了大牢?” 林倾月瞬间就抓住他话里的重点:“你竟然知道林如珍的身世?” 当初林家人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可是费了不少的手段呢! “呃这个……”谢守正挠了挠头,心虚地笑笑。 “既然您以后是自己人了,本官也不瞒你。我们衙门虽然不被那清流权贵们重视,但门内却是人才济济。大米——” 他喊了一声,又奇怪了起来:“刚才还在呢。大米,大米——” “你在找他吗?”林倾月掀开桌布,就见底下蹲着一个身形瘦小,长得尖嘴猴腮的男人,“这只老鼠妖叫大米?为什么不叫小米?” “因为他喜欢吃大米啊。”谢守正说着一把将鼠妖从桌子下拽了出来,训斥道,“你又不是狗,钻桌底下作甚?” 那叫大米的鼠妖指着林倾月身边的狸花猫,哆哆嗦嗦地道:“猫……有猫啊~大人您答应过属下,不养猫的……您不能骗我啊大人!” “真是给咱们玄镜司丢人!” 谢守正尴尬地踹了他一脚,又向林倾月解释道: “王妃,您别看这小子胆怂,却是我们玄镜司的骨干,专门负责收集信息。他的兄弟遍布家家户户,上至朱门,下至阴沟。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正说着,就见几只老鼠顺着墙角跑了过来,在大米的耳边吱吱叫了几声。 大米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把大米洒给那几只老鼠吃。老鼠们吃了大米,又顺着墙吱吱地跑走了。 大米则抬头对谢守正道:“大人,晋王府的人已经发现王妃出逃,正在到处寻人。” 第22章 为太子殿下取个昵称(加更章) “没事,咱们只当不知道,反正又不是触犯国法。”谢守正果然不是拘泥小节的人,并且很快想出了对策。 “首先,对晋王来说这是家事,闹大了他自己面子挂不住。” “等天亮之后,下官赶在早朝之前,将破格入职之事报到圣上那边去。” “近来妖邪出没的频率越来越高,圣上也希望能多招纳些奇人异士。一旦职务定下,您就是朝廷的公职人员。晋王权势再大,毕竟上头还有圣上顶着,他不敢再无故为难。” 如果说之前,谢守正对林倾月还有防范之心的话。那么当林倾月帮着解决了蛇妖的事后,谢守正对她的实力、人品都已经认可,当然也愿意招纳。 “哎,可惜太子不能理事。要不然,我直接报去东宫,事情就更简单了。” 于是林倾月就趁机问:“坊间传闻太子大限将至,此话可当真?” 谢守正忧伤地叹了口气:“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太子外出的时候,我正好被公务羁绊,没能伴驾。” “太子重伤归来后,就被直接送回东宫。等我闻讯赶去的时候,东宫已被封锁。连只老鼠都进不去,根本没办法探查到任何消息。” “哎,太子殿下那样好的人……但愿他能吉人天相。” 林倾月看了眼默默蹲守在脚边的狸花猫,寻思着:既然能被救回,也就是说,他人肉身还是完好的? 她又问谢守正:“听说玄镜司是太子一手创立,他可知晓你们妖类的身份?” 谢守正也不瞒着:“殿下自然是知道的,他本是我的主人。十五年前,我重伤误入皇家猎场,差点被乱箭射死,是太子将我救下。” “后来殿下发现我是狼妖,非但不嫌弃,还让我做他身边的侍从,带我上学堂,接受人类的教化。” “十年前太子外出,见民间乌烟瘴气,邪祟频出。而民间虽有捉妖师、驱鬼师,但他们不是喊价太高,就是滥竽充数,民众苦也。” “于是太子便设立玄镜司,全国上下皆有分部。但有妖邪出没,分文不取,为民除害。” 说到这些的时候,谢守正满脸崇拜,眼泛泪光:“那些清贵之流,从来看不起我们这些乌合之众。唯有太子殿下,用人不拘一格。” “可惜世人对妖类的误解太深,谈之色变,所以我们这些妖怪的身份没有对外公开。” “哎王妃,你这个猫真有意思,我说话的时候它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听得懂。可它身上又没有妖气,并非妖怪。” 谢守正又哪里知道,他口口声声提及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在他的面前,只不过顶着猫的身体不方便相认而已。 林倾月避重就轻地道:“这猫却非妖怪,只是聪明些,略微能听懂人话。说不定假以时日,也有机缘修出妖身,所以我就带在身边了。” 谢守正道:“带身边没事儿,可千万不能咬我们的情报员啊!” 林倾月笑道:“放心,他不吃老鼠。” 谢守正又问:“它叫什么名?” “名?”林倾月道,“我收养了才两日,尚未取名。” 既然猫以后要跟在身边,还是要有个名比较方便,总不能喊:“咪咪”吧? 好歹他的内核是堂堂太子殿下啊! 谢守正道:“取名有那么难吗?王妃居然想了两天都没想好。既然是只狸花猫,那就叫小花好了。” 说着还努着嘴巴唤猫:“嘬嘬嘬~小花过来过来,让我摸摸猫头!” 某太子:“……” 谢守正奇怪:“你怎么瞪着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林倾月呵呵:“谢大人真上过学堂?这名字取得也太随便了些。” “怎么随便了?”谢守正很不服气,“用毛色取名,简单、直接又好记!这是太子殿下当年亲口说的,他还给我取了个‘小灰’的名字,我一直引以为豪。后来为了适应官场,才又取了个谢守正的大名。如今太子闭宫不出,世间再无人唤我一声‘小灰’……” 林倾月望着狸花猫,坏坏地笑了:“原来谢大人取名的才华,是随了主人。嗯,我突然觉得小花这个名字很不错,简直是神来之笔!行,就叫小花吧!” 太子殿下:“……” 有种被自己的回旋镖击中的无奈感,偏偏他的反对被林倾月给无视了。 第23章 蛇妖的来历 “对了谢大人……”林倾月想起了个重要的事情,“我在玄镜司的官职是什么呢?” 她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做普通的司卫。 谢守正道:“我们玄镜司以实力和功劳论高下。以王妃的实力……不如就做鉴邪副使,司里的二把手!” 林倾月问:“既然是以实力论高下,为什么不能是正使?” 谢守正一惊:“王妃你这就不地道了,哪有上来就抢我的主官之位?再说,除了实力之外,还要讲究功劳!若是有一天,王妃的功劳可以高过我谢守正,这主官之位,让你又如何?” 林倾月也没真想抢他的位置,不过几句话交锋下来,可以看出谢守正为人不错。光明磊落又不贪图高位。 谢守正也当真是尽职尽责,和林倾月闲聊之余,还抽空书写案卷,将今晚林府发生的事情,全部记录在案,供后人参考。 其中,包括沈墨的怨屈,和蛇妖的来历。 蛇妖在他过往的卷宗也曾有过记录。 据说几十年前,有个耍蛇人,擅长驯蛇,带着十几条大大小小的蛇,走南闯北到处表演训蛇杂耍。 在诸多蛇中,他最喜欢的是一条花斑蟒蛇。花斑很通人性,复杂的指令都能听懂,为耍蛇人赚了不少钱。 耍蛇师也爱极了这蛇,时常抚摸着蛇的身体,絮絮叨叨的闲话。 而那蛇则温驯地依偎在主人怀里,莹亮的竖瞳定定地看着主人,偶尔“嘶嘶”两声,好像在回应主人的话语。 有一天,耍蛇人行路至荒野附近时,遇到一群土匪劫财害命。 危难之际,花斑蟒蛇从笼子里冲了出来,把那些土匪吓得屁滚尿流,当场跑路。 跑得最慢的那个,被花斑蛇追上,绞杀、吞吃,一气呵成。 耍蛇人被这一幕,吓得久久未能回神。 而花斑蛇吃饱之后,便想像以往那样回笼子里睡觉。可它的身体已经胖了一大圈,怎么都钻不进去,只好可怜巴巴望着主人。 从那天开过荤之后,每到深夜,花斑蛇都会悄悄溜出。 回来之后,它的身体就会膨大一圈。 而耍蛇人每到一处,第二天附近就会有人失踪。 耍蛇人不敢再养花斑蛇了,哪怕蛇在他面前依旧温驯如故。 他也尝试过把蛇丢掉,可不论将它丢到什么地方,那蛇都会重新找回来。 耍蛇人每天都过得胆战心惊心,害怕蛇什么时候发狂,就把自己也给吃了。同时也担心被人发现他养的蛇吃人,那么自己也将难逃厄运。 终于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位捉妖师,纠结再三之后,还是将情况如实告知。 捉妖师说:“那蛇已成妖,且吞吃了几十人,道行深,不好对付。所幸它还视你为主,对你极为信任。若要除妖,需要你从旁协助。明日,我会在后山布下诛妖阵法。等到天黑后,你将它引到阵眼,我就有办法,一举将它诛杀。” 耍蛇人心有不忍:“非要杀死吗?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捉妖师说:“除恶务尽,否则后患无穷!” “那……容我考虑下。”耍蛇人没有立即答应。 可当他回去后,却看到花斑蛇的口里吐出一个女童的鞋子。 而那蛇庞大的身体碾压过小小的鞋子,亲昵地向主人游来。 那一瞬间,他浑身颤抖,同时也下定了除妖的决心。 那晚,已经很久没有和蛇接触的耍蛇人,又像从前那样抚摸着花斑蛇的身体,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 “大龙啊,大龙……” 他一遍遍地唤着着蛇的名字,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的亲密无间。 最后,耍蛇人说:“大龙,我们很久没有山里抓蛇了。今晚你陪我去吧……” 以往表演的蛇,都是大龙帮他抓到的。在大龙的威压之下,那些蛇都会变得乖乖听话。 自从发现大龙是妖怪之后,他们东躲西藏,已经很久没有出去捕捉新的小蛇训练表演了。 花斑蛇天真地以为,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它点点头,庞大的身体迅速蠕动,开开心心地出门去。 它游动的速度很快,可游不了多远,就会停下来等主人。明明是阴森恐怖的竖瞳,可看向主人时,却充满了依赖和信任。 可那唯一的依赖和信任,却断送了它的性命。 它在主人刻意的引导下,走到了诛妖阵中。 当突然腾起的火焰,灼烧着它身体的时候,它第一时间不是想着逃跑,而是急忙去寻找主人的踪影,怕他受伤。 然而,隔着重重火光,它却看到主人站在捉妖师身后,哭着说:“大龙你好好去吧,下辈子别再害人了……” 原来,主人不要它了,甚至还要杀死它! 巨大的蛇身在大火里翻腾哀嚎,最终化成了焦炭。 耍蛇人以为大龙死后,自己的生活就能恢复平静。 却不知,蛇妖死后,怨气滔天,魂魄再次回到了主人身边。 那晚,巨大的蛇影高高耸立,血盆大口落下,瞬间就将主人吞食。 ——主人,这一次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 蛇妖残魂为祸四方,后来又害了不少人命。 当初的捉妖师闻讯赶来,后悔自己当初行事不周。可他到底道行低微,耗尽性命也没能将其彻底消灭,只将蛇妖残魂镇压在鬼哭岭上。 直到后来,沈墨被林如风哄去鬼哭岭,无意中破了封印,被蛇妖吞噬,并借着他的怨气回到了人间。 谢守正落下最后一笔,叹息道:“妖怪之类拥有异于常人的力量,一旦开始放纵欲念,就会为祸人间。” “对了王妃,您最后和沈墨说了什么,竟让他那么轻易就放下怨恨?蛇妖又为什么说你在欺骗沈墨?” 林倾月淡笑:“也就是一些劝他宽宏大量放下仇恨的话,和谢大人先前的劝说差不多。” 谢守正疑惑:“就这么简单?那为何我之前劝他的时候,他却一点也听不进去呢?” 林倾月只笑不语。 第二天,柳府。 大清早,柳母就过来说:“你父亲已经备好马车,用过早膳你就回去吧!” 柳婉清很惊讶:“父亲还是要赶女儿走?即便你们知道林如风天天往死里打我,知道他喜好男风,根本不可能和我生儿育女!你们也不准我和离吗?” 柳母垂泪:“女儿啊,母亲知道你苦。可这就是女人的命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即便是和离,也影响名声。尤其你父亲,最近还在四处走动,想把官职往上提一提。若是家里有个和离的女儿,外人定会说三道四,影响你父亲的风评。” “姑爷如今有把柄在你手里,想来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对你。子嗣的问题也不必担心,回头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就是了。且忍一忍,日子总是会好的。” 最终,父亲的冷漠、母亲的软弱,让出嫁的女儿失去了避风的港湾。 第24章 入宫面圣 柳婉清只能重新回到长宁侯府。 此刻,她还不知道昨夜府里发生的事情。 而林霄也下了死令,不准传出去影响公子名声。 所以,没人敢告诉柳婉清真相。 柳婉清忐忑不安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一想到林如风阴晴不定的脾气,以及婆婆一碗又一碗的催子汤药。她就绝望、压抑得几乎想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抬头看去,就见一道修长的影子,一点点地出现在门口。 他来了! 他会不会再突然爆发,对自己拳脚相向?或者,又想出什么磋磨人的新手法?针扎,还是蜡油烫? 想到这些,柳婉清整个人都害怕的紧绷了起来。 “都出去。”林如风的声音很轻,却让柳婉清浑身一颤。 以往他要折磨自己的时候,都会清退下人、紧闭房门。 脚步又起,停在她咫尺之处,许久后才轻轻地唤了一声:“柳小姐……” 柳婉清以为听错了,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眉眼。 明明那人的模样未变,可他神情、气质却已完全不同了。 “你……唤我什么?” 他的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分明有千言万语滚在喉间,最后却只凝成了一句:“对不起……” 早朝的时候,勤劳的谢守正,就从宫里回来: “王妃,成了!圣上准你破格入玄镜司!本来我怕圣上不同意,准备了一大堆说辞,没想到圣上只是稍作犹豫就点头了。哦对了,按照规矩你得去陛下跟前谢恩。您掐着点时间,等散了早朝您就去进宫面圣。” 林倾月欣然应允,正好她也想看看如今皇宫是个什么模样,有没有她住的当年气派。 结果,当她站在皇宫门口,便有些失望。 “小花啊,你家的宫殿也太寒酸了点吧?宫墙太矮,楼宇也不够雄伟高大。” 比起林倾月当年住的云宫,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的云宫,最高处在云层之上,能俯瞰整个修仙界。每当朝阳升起的时候,云宫就被渲染得金碧辉煌。那才叫壮观,那才是人间至尊该住的地方。 狸花猫道:“齐国的宫殿,修建于一千年前,当年为了修这座宫殿已经是劳民伤财。等等,你喊我什么?我说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那只蠢狼,等以后有机会我好好收拾他!” “不喜欢吗?”林倾月唇边噙着一抹坏笑,“那你喜欢什么名?咪咪?” 太子殿下:“……” “还是……东方起?” 最终,虎落平阳变成猫的太子殿下只能无奈地接受了“小花”这个名字。 至少比咪咪好听点。 本来林倾月还以为小花跟着出来,是为了一起进宫见他的皇帝老子。 谁知,小花叮嘱了几句之后,就转身离去了。 皇帝虽然是他亲爹,可他身边人侍从众多,人多眼杂,他认为暂时还是退守暗处最为安全。 林倾月叮嘱它:“那就在马车里等我,不要乱跑。要不然被人抓走做猫肉火锅了,我可不救你。” 小花很无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林倾月走过正阳门的时候,里面刚刚散朝,穿着朝服的官员们远远地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东方宴,身边围着十几个官员。 狗王爷脸上带着温和的假笑,正语气和蔼地和同僚们谈话。 忽然看到林倾月,他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林倾月冲他嫣然一笑,大摇大摆地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没多久,东方宴就追了过来。 他压着火气质问:“林倾月,你又在耍什么手段?想入宫找圣上告状,说本王将你关进地牢吗?你也不想想你干了什么!动用咒术害人,捅到圣上跟前,连本王都要落个管教不严的罪过!” 林倾月好笑地看着他:“既然你这么怕我连累你,又为何要给我定那莫须有的罪名?” “本王何曾给你定罪?关你,最多也只算家法而已。再者,珍儿是你的亲姐妹,你怎么能狠毒地让她受此大罪?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多说。你跟本王回府,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 “回去?然后继续被你关?” 林倾月冷嗤,而后从袖口里掏出个印着“玄镜司”二字的令牌。 “从今日开始,本官便是玄镜使副使,大齐从五品官员。此刻入宫,乃是陛下亲召,与你无关。” “什么?林倾月你……” 东方宴惊讶之后,又十分恼怒。 “你放着晋王妃不当,居然跑去玄镜司,和谢守正那些乌合之众混到一起?他们都是干阴活、脏活的人。名流贵族都不屑与之为伍,你居然自降身份去当个从五品的小官!” “呵~你们这些人啊,真是虚伪至极!家中遇事时,便巴巴地求上门。事情过后,就说人家是乌合之众,不屑与之为伍?” “林倾月,你非要如此和本王说话吗?” 东方宴阴冷着脸,下最后的通牒:“你去陛下那辞去官职,说你不会进入玄镜司。若你乖乖听话,回王府后,本王不会再关你。若是不从,本王就休了你!” 林倾月留下一句:“悉听尊便”就大步流星而去。 东方宴想追,可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投来窥探的目光。 他不能把家事带到这里,影响自己的形象,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倾月越走越远。 从头到尾,那女人甚至都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 他有些不解: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在意?当初可是她用了手段,千方百计要嫁给本王!又或者,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招数? 齐昭帝在御书房召见了林倾月,简单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就让她退下了。 其中,既没有深纠她的玄术本事,也没有问和晋王相关的事。 林倾月都有些纳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从宫里出来后,晋王还留了侍卫和马车,等着接她回王府。 可如今的林倾月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依靠也没有的弱女子了。 她直接就上了玄镜司的马车,小花在车厢里。 “如何?”小花问。 林倾月道:“幸好你没跟去,你爹应该中了邪术。” 第25章 蜉蝣丝 小花惊讶地瞪圆了猫眼:“我父皇中邪?不可能,皇宫有特殊的阵法加持,妖邪鬼怪无法靠近。就算是玄镜司的人,也只有谢守正能随意出入皇宫。” 林倾月道:“御书房里侍卫、宫婢都在。我和他隔着些距离,只是闲聊了几句。起初我甚至都没发现异常,直到后来,我无意中看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那不是正常的病变,而是应该染了什么邪气才导致的异化。” “父皇……”小花担忧得恨不能立刻冲去皇宫一探究竟。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毕竟他现在只是猫,贸然回去,不但没办法救人,反而打草惊蛇。 “去玄镜司找谢守正!” 刚到玄镜司大门口,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马嘶声,接着就是东方宴阴魂不散的声音:“林倾月!” 林倾月回头,看到东方宴从马背跳下,身上还穿着先前的朝服。 “为何不坐王府的马车回家?” 明明他已经给她留了台阶,怎么就一点不知道领情? 他本来都已经回王府了,准备更衣去会客。 结果却听到手下人来禀报:“王妃不肯回来了,甚至都没坐王府的马车。” 于是东方宴朝服都没换,就急匆匆地追来了。 “玄镜司的差事你没有辞?” “没有。” “林倾月,莫说你是本王的王妃,代表的是本王的颜面!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妻子,做什么决定前,也该和夫君商量!” “和你商量?抱歉,没那个习惯!” 林倾月懒得再和他废话,带着猫进了玄镜司的大门。 东方宴恼怒归恼怒,可到底还是顾念脸面,没有做出光天化日当众绑人的事。 冷静之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明明林倾月之前还是一副温柔解语的样子。 怎么这两天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忤逆自己,甚至还自降身份和那些乌合之众混到一起。 对了,一切似乎就是从回门之后开始。 难道是因为自己对珍儿过分关心,令她伤心了。所以她欲擒故纵? 玄镜司后院。 林倾月还没走进,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 谢守正带着一帮手下,围着一具脑瓜开花的尸体研究。 鼠妖大米捂着鼻子说:“太恶心了,就不能将尸体停到外头?” “说什么屁话,放到外头吓到百姓了怎么办?”谢守正说完就yue~了两声。 转头看到林倾月,赶忙招呼她过来: “有案子了,你来瞧瞧。” 于是众人赶忙散开,给林倾月腾位置——其实巴不得跑得越远越好。 林倾月走近一看,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只见那男尸脑袋开花,血呼啦差的,伤口处还有一条细如发丝,长约半臂的虫子在蠕动。 看得人头皮发麻,说不出的恶心。 谢守正解释道:“此人乃是东升酒楼的老板,今早不小心从楼上跌落磕破了头,当场死亡。本来只是一次意外,没想到脑袋里居然钻出了一条古怪的虫子。” “廷尉衙门那边处理不了,就给抬到我们这儿来了。本官那时候正在吃面条……现在好了,估计以后都不想再吃任何面条了。” 说着他点了大米:“把你刚才收集到的情报再给林副使报告一遍。” 大米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狸花猫,“能不能先让那猫出去?” 林倾月道:“不行。” 谢守正骂道:“怂包,人家小花都没正眼瞧过你,一看就是不吃老鼠的猫!赶紧说正事!” “呃……好吧。”大米怂怂地搓了搓手,开始讲述受害者情况。 “受害者名叫李东升,东升酒楼老板,60岁。平日里喜欢喝酒、吃鱼生。他的酒楼主营的也是鱼生菜色。” “出事前,从未听说他有任何不适。月前还娶了房18岁的小妾,可谓老当益壮。昨晚和友人通宵宴饮,许是喝得多了,才从高处跌落。” 谢守正接过话头:“我起初怀疑他脑子里的虫,乃是吃鱼生感染的寄生虫。可又觉得不像,这虫带着一股阴邪之气,似妖非妖,似虫又非虫,可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林倾月神色也凝重了几分:“确实不是普通寄生虫感染。这虫应该归于邪妖,名为‘蜉蝣丝’,乃是蜉蝣成妖后,分裂出来的一种子虫。蜉蝣朝生暮死,而蜉蝣丝寿命更短。唯一能延长寿命的办法就是寄生。” “蜉蝣丝一旦进入人体,就会抵达脑部,操控人的身体。甚至还能模仿人的习惯和行为,即便受害者身边亲近之人,也很难察觉出异样。” “而感染者原本的灵魂在感染初期还有意识,只是不能说,不能控制身体。当感染时间达到三年以上,则原主意识彻底死亡,肉体沦为蜉蝣丝傀儡。” “因此,蜉蝣丝还有个名字,叫‘提线虫’。将宿主变成提线木偶,操控于鼓掌之中。” “最为重要的是,蜉蝣丝一旦发现一例,也就意味着已经出现大量未曾发现的感染者。” 众人听罢,毛骨悚然。 “那该如何?怎么发现谁感染了?还有,王妃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谢守正的问题很多。明明林倾月如今只是她的副使,却不知何时被他当成了主心骨。 林倾月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前世修仙界也爆发过蜉蝣丝大规模感染的事件。 当时感染的是一个县,感染者接近一半。 更为要命事,当地的县官对蜉蝣丝认知不够,根本辨别不出哪些是感染者,哪些是未感染者。 最终,主管此事的仙门道长一狠心,下令将全县百姓扑杀。 最为讽刺的是,杀光了全县人后,才发现那仙门道长也是感染者。而新一轮的感染继续爆发。 好在后来,有人研究出了鉴别感染者的办法,才平息了一场滔天大祸。 “我从前在乡下里偶然见过。”林倾月对于自己的过往,一句话敷衍而过。 “蜉蝣依靠寄生而活,一旦离开人体,或者宿主死亡,一个时辰内就会失去力量而死。” 说话间,谢守正就看到死者脑袋里的虫子翻滚了几次后,就不再动弹了。 大米忙道:“李东升从摔破头死亡到现在,正好是一个时辰!” 第26章 寄生 谢守正又问:“那该如何鉴别感染者?感染之后又如何能治疗?” 林倾月:“鉴别的办法不难,我可以合成一种让蜉蝣丝厌恶的香料,普通人嗅到那香不会有任何异样。感染者嗅到,就会产生头痛之感。由此,可以辨别出,是否是感染者。” 她说话间,写了个配方递给谢守正:“这是鉴别香丸的配料,你想办法帮我配齐,我来炼制成香丸。” 谢守正看了眼配方,道:“其他的药材都好说,唯独这月幽兰没听说过。” 月幽兰是修仙界常见的一种兰草,乃鉴别蜉蝣丝最为重要的一味草药。若是没有,那就很麻烦了。 然而世间生物,从来相生相克,既然这个世界也有蜉蝣妖和蜉蝣丝,那自然就会有相克之物。 于是她提笔将月幽兰画了出来:“这样的,没有见过吗?” “哦这是幽夜兰!乃是一种夜间开放的兰花,没想到还能入药……” 原来月幽兰在这个地方换了种名字,叫幽夜兰。反正能找到就行,名字不重要! “……这种花生长在兰县,寻常地方很少见。兰县乃兰花之乡,恰好在晋王的封地,晋王又酷爱兰花,也许会有。” 林倾月道:“我去王府找找看。” 谢守正点了点头,又道:“光鉴别出感染者也还不够,重要的是如何解除寄生?” 林倾月道:“那就要找到头虫,也就是蜉蝣妖。那妖应该就在京城,大人若要排查,千万注意不要打草惊蛇。蜉蝣丝没有智商,进入人体后,只是单纯的模仿宿主生前的行为。可蜉蝣妖却有智商。” “此外,还要控制防范,不要继续扩大感染范围。蜉蝣丝平常蛰伏,可若是在一定范围内,就会受头虫驱策。也就是说,被寄生者都会成为他的棋子,棋子越多,事态越难控制。” 谢守正越听越心惊:“一定范围是指……” 林倾月:“方圆十里范围内。” 也就是说,这个范围内,只要头虫愿意,感染者不论身份多么精贵,都会受其驱策。 细思极恐! 谢守正沉吟片刻,道:“今日之内,玄镜司全体暂时不做任何行动。王妃若是能配出鉴别香丸,司内所有兄弟全部查过,确定不是感染者才可进行接下来的行动!” 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避免玄镜司有感染者,从而沦为旁人棋子。 林倾月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晋王府寻找幽夜兰。 小花迈着轻盈的猫步,一路紧紧跟随,圆圆的猫脸上也是一派凝重。 路上,坐在马车里,小花才开口问林倾月:“我父亲会不会也感染了蜉蝣丝?” 林倾月点头:“应该是了。蜉蝣丝未寄生的时候,没有任何妖邪之气,所以能顺利流入皇宫。而你爹是真龙天子,本身就有大气运,所以感染之后才会展露出一点端倪。” 说到这里,林倾月的声音顿住了,小花也联想到了什么,一人一猫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毒物附近常伴有解药。那么反过来理解,这一切有没有可能是晋王在暗中做的手脚? 晋王对于储君之位的野心,昭然若揭。 可他来京城半年多了,齐昭帝却迟迟没有松口。 也许,东方宴已经等不及了,便想利用蜉蝣丝操作齐昭帝立储! 与此同时,晋王东方宴正在瑞王世子府上,商谈事物。 瑞王世子比东方宴大一岁,两人从少时关系就非常不错。 最为重要的是,老瑞王为人懒散,不喜弄权。 就连皇帝为储君之事召齐八王来京,老瑞王也兴趣缺缺,只派了儿子过来走个过场。 而瑞王世子东方脍和他老子一个性格。到了京城之后,别的王爷都忙着争权夺位。唯独这东方脍,忙着找美食美酒。 此刻,那身材圆润的世子殿下,指着满座的佳肴对东方宴道:“这些都是我半年来精心挑选的十道佳肴,准备编写进我的《大齐民间美食谱》上。快来尝尝味道如何。” 东方宴皱眉:“你说有重要的事,就是请我吃饭?” 东方脍理所应当地道:“难道美食佳肴,不是天底下顶顶重要的事吗?” 东方宴来都来了,只好坐下用膳。 “这道佳肴味道奇特,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东方脍热情的给他加了几片晶莹剔透的东西,又配上一堆小料子蘸酱,然后热情招呼:“快尝尝!要一口塞,才有滋味。” 东方宴按照他教的方法,一口吃了下去。 嚼了几下,虽不知道是什么食材,但确实味道奇特,十分美味。 吃完一口,他就忍不住又夹了一些,并随口问:“这是什么肉,果然好吃。” “鱼生!如何,一口上瘾吧?” 东方宴夹鱼肉的手一抖,那薄如蝉翼的鱼肉便又跌回盘里。 “什么?鱼生?生的?” 东方宴也听过这道菜的大名,只是他从不吃生食,也不知道鱼生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东方脍喜滋滋地道:“怎么样,很吃惊吧?我起初也不爱吃生食,但尝过鱼生之后,感觉美味无比。我还准备将此道菜肴,列为生食之首。来来来,再尝尝这桃花酿。一口酒一口鱼生,给个皇帝都不当!” 东方宴心中对生食依然还有些膈应,只喝了些桃花酿,并未再吃鱼生。 酒过三巡,也吃得差不多了,东方宴手上还有许多差事要办,就起来告辞了。 东方脍打趣道:“你这样勤勉,将来就算不当皇帝,也得是个摄政王,才对得起你的付出。” 东方宴瞪了他一眼:“谨言慎行。” 东方脍哈哈大笑:“你们这些人啊,真是虚伪。明明都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偏偏还要藏着掖着。真以为咱们的皇伯伯不知道吗?他老人家可精着呢!” 东方宴无奈的笑笑:“也就是你,胸无大志。难怪圣上总爱召见你,若非咱们多年交情,对你了解透彻。我都要将你列为最大的竞争对手了。” “别别,我可没你那些心眼子!对了,我还准备了一份鱼生和桃花酿,你带回去给弟媳尝尝。说起来,你成婚多日,怎也不带王妃来见见我们这些宗亲?” “没什么好见的。”东方宴一提到林倾月,语气就不太好。 “你啊你啊!”东方脍拍着他的肩膀,劝道,“既然都成了夫妻,理应好好对人家。酒和鱼生都为你装好,记得带到。” 这次,东方宴没有再拒绝。 第27章 中招了 没有拒绝是因为,东方宴突然发现自己浑身都僵住了。 明明意识还是清醒的,可手脚都不能动了。 旁边的侍卫见他呆立不动,恭敬地问:“王爷,您怎么了?” 东方宴很想说话,可说不出来,似乎就连口舌都失去了控制。 而东方脍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还在热情地说:“下次得空,把新王妃也带来见见。” 很快,他的身体就动起来了。 他感觉到自己对东方脍点了点头,然后一步步走出瑞王府,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甚至他还听到自己对手下人吩咐:“先回府更衣。” 不对,不对! 本王这是怎么了! 东方宴在心底呐喊、挣扎。 可是没用,他说不出来,也无法使唤自己的身体。 此时此刻,他惊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提线木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操作于股掌之间。 进门的时候,赵总管迎了过来:“王爷您回来了。王妃也回来了,先前还打听您去哪了。” 接着,东方宴就听到自己“嗯”了一声,然后快步走回寝室,自然而然地接受婢女帮他脱去朝服,换上便装。 一切的一切,自然流畅得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一般。 而他的灵魂则像被困在躯壳里,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的发生。 本王到底是怎么了?中了什么邪术吗?东方脍……难道他给本王下毒了? 东方宴心底有些难受。 他对其他的王爷们都保持着警惕,唯独东方脍,因为曾经有过命的交情,再加上东方脍从无争权之心,才没有过多防范。 可万万没想到,今天居然就栽在他手里! 东方脍真是会演戏啊,骗过了所有人! 这时,侍卫来报:“殿下,王妃求见。” “那个女人终于舍得回来了!”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冰冷的语气,满满的嫌恶,模仿得简直一模一样! 从前他并不觉得那样的态度有什么问题,直到此刻身体被操控,他以旁观者的视角听到那话,才觉得有些不近人情。 而此刻,他内心深处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林倾月。 他知道,只有她能救自己! "刚才求我回来,怎么现在又避而不见了?"林倾月人未至,声先到。依然那种挑衅的口吻,可东方宴听着却有些激动。 门口的侍卫,本想阻拦。 却被林倾月一个冷眸给吓住了。 当那道仪态万方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东方宴第一次觉得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重要! 而他体内的蜉蝣丝,由于寄生的时间尚短,还会受到一点他心境的影响,所以此刻对林倾月的态度也跟着好了几分。 “你来,我很高兴。”东方宴听到自己这样说。 而林倾月却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是嘛?真不容易啊。” 她往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坐,斜眼睨着东方宴:“换新衣了?是要去见我的好妹妹?” 可此刻东方宴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情想林如珍? “下午要去内阁议政。”东方宴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内阁议政,几乎是他每日要做的事。 没想到,那操纵自己的东西,居然也知道这个习惯,真是可怕至极。 林倾月点点头:“那就祝殿下早日篡位成功。” 东方宴说:“放肆!” 林倾月笑了起来:“那么紧张做什么,这里到处都是你的人,没人敢乱传。” 东方宴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林倾月耸了耸肩:“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本王还有政务要忙,不和你废话了。"东方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 “赵安,把本王带回来的东西给王妃。” 赵总管便呈上了一个食盒和一壶桃花酿。 而东方宴却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似平静,内心却十分焦灼:她到底能否看穿?若是她发现不了,本王该怎么办? 林倾月回到自己住的秋水院时,狸花猫小花立马跳了出来:“怎么样?” 林倾月道:“幕后黑手不是他。” 小花问:“你这么肯定?” 林倾月把酒和鱼生往桌上一丢:“那是因为,他也中招了。” 虽然蜉蝣丝能模仿出宿主的神态、语气,还能洞察到宿主的记忆。 但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存在很多的变数,单纯的模仿是不可能毫无破绽。 而今天,东方宴最大的破绽是没有提及林如珍的事。 如果换做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他只是暂时忘记了。 可林倾月还是不禁有些怀疑,等看到鱼生的时候,她前后一联想,立马就猜到了实情。 小花本以为,这一切是东方宴搞的鬼,没想到他居然也中招了。 “既然东方是今天才中招的,那么仔细排查他今日和谁见过面,吃了什么东西,就能查到幕后主使者。” 她吩咐:“小花你跑一趟玄镜司,把晋王的情况告诉给谢守正,他自然会去调查。” “我刚才已经在晋王府的后花园,找到了幽夜兰,很大一片。我会立刻着手炼制鉴别香丸。” “哦,对了。”林倾月坏笑起来,“不管是感染者排查,还是以后解除感染,都把东方宴安排在最末尾。又或者……就干脆跳过他算了?” 相比于之前的东方宴,她还是觉得被蜉蝣丝控制的东方宴更顺眼一点。 这么一想,忽然觉得蜉蝣丝也不是一无是处了。 有了幽夜兰,炼制鉴别香丸对林倾月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仅仅一天之后,就炼制出了成品。 第一批自然是先送去玄镜司。 上到谢守正,下至守门的老卫通通都排查了一遍。幸好,司内没人中招。 谢守正松口气,吩咐道:“最近不要吃任何生食,注意保护好自己。” 接着就是开始安排人手,进行全城排查。这些工作繁琐又费事,自有谢守正带着手下人去忙活。 他又对林倾月道:“林副使还是继续负责炼制鉴别香丸,所需材料本官会让大米给你准备好。” 这种东西属于消耗品,一颗香丸的效用时效很短。接下来,全城的人都要进行排查,需求量不言而喻。 本来谢守正本想让林倾月在玄镜司炼药,但考虑到幽夜兰采摘之后,半个时辰后香味就会淡化,从而失去效用,不方便储存。 因此,林倾月还是决定在王府就近操作。 东方宴已经被感染了,灯下黑反而安全。 第28章 傀儡王爷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东方宴没有再来找麻烦。 他甚至没有在林倾月那边露过面,每天按部就班的上朝、下朝、办公、会客。最大程度地保持着以往的习惯。 蜉蝣丝智商低,只能刻板地维系着原主的习惯,所以只要林倾月不主动招惹就没有问题。 而真正的东方宴,这几天简直痛苦不堪。 肉体变成牢笼,将他困在其中。不能动、不能说,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神秘的力量控制着。 他从开始不安,到日渐惶恐。 若是继续下去,那东西是不是就要取代自己而活? 那自己呢?会不会死?还是……一直像傀儡一样的活着? 这天,林府派人来说:“二小姐情况不太好,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东方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想起林如珍了。可如今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她? 而他的身体则根据以往的行为习惯,立刻就给出了反应:“来人,备马去长宁侯府!” 长宁侯府,林霄亲自出来迎接。 当东方宴问起林如珍时,林霄叹了口气:“李院使开的药起初还有些效果,但是后来就完全无用了。她可能怕疼,随便干脆不吃了。哎,我也是愁得很,这才派人告知殿下!” “总不吃饭怎么行?本王去瞧瞧她!” 刚一站起来,东方宴的面部表情忽然僵硬了下,又缓缓坐下。 “本王乃是二小姐的姐夫,私下会见,不合适……不适合……” 这番举动,看得林霄一愣:王爷的行为怎么有些奇怪? 殊不知,这是真实的东方宴在努力给林霄做出的暗示。 “本王被控制了!所以,身体才会做出矛盾的行为。” “林霄,你看出来了吗?” “这么明显的暗示,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林霄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王爷,我懂,我懂了!” 说完,他立马转身朝门外走去。 东方宴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次暗示终于有人能懂了。” 他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诡异的力量在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只要自己意志力足够强大,还是可以对身体做出一些反应。 只可惜这些天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能懂他的暗示,好在林霄终于懂了。 “他应该能看出本王被诡异力量控制了,肯定会派人去玄镜司求助。” 很快,林霄去而复返,还压低了声音悄悄对东方宴说: “王爷放心,我已吩咐府内下人,暂时不准出现在后宅。您去探视珍儿,不会被人看见,更不敢有人说闲话,污您清名!” 东方宴那日和林如珍在后园私会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而此刻,当他冷眼旁观,突然觉得这掩耳盗铃的行为,实在荒唐。 更荒唐的是,他感觉自己点了点头,还很不要脸地说了句:“听闻侯府景致不错,本王去看看。” 林霄笑着说:“王爷请便,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一路上,果然没有出现一个下人。 就连林如珍住的院门、房门都是虚掩的。 到了房门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是他的珍儿在哭。 东方宴推开门,就看到林如珍依靠在床榻上。脸上戴着半透明的面纱,不断落下的泪珠将面纱都打湿了,真是楚楚可怜。 东方宴听到自己上前关心:“珍儿,本王来看你了。听闻你三天没吃饭了,这怎么能行?” 林如珍一头扑进东方宴的怀里,只哭不说话。 这几天她已经知道害怕了。这所谓的“诚实咒”当真是一个谎话一个疮,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可偏偏她又说谎说惯了,完全改不过来。为了防止嘴里的恶疮继续变多,她只能不说话。 至于面纱……那是因为她已经知道,恶疮会引起恶臭。 所以知道晋王会过来,她就戴上面纱,免得不小心张嘴把人给熏跑了。 “我知道你疼,”东方宴含情脉脉地看她,“林倾月那边,本王已经逼问过几次,她都说无解。你且耐心等等。本王一直在帮你想办法。饭是一定要吃的,千万别让自己饿坏了。” “王爷……”她隔着面纱,虚弱地呢喃了一声,然后在东方宴的手上写了几个字,“得君垂怜,死而无感。” 东方宴心中暖暖:他的珍儿啊,直到这个时候,还是如此痴情。 他看到自己也在回应林如珍的心意:“救命之恩,永不忘怀。珍儿放心,本王定不负你。” 明明这些话是从他自己的口里说出来的,但此刻冷眼旁观,却莫名觉得有些别扭,好像在……偷情? 林如珍的手已经搭在他的胸口处,犹如灵蛇般滑动着,带出一阵轻柔、酥麻的感觉。 挑逗的意思很明显。 从前,林如珍还矜持着,并不会主动做出这种轻浮的动作。 可这几天,她明显感到身边人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自从那晚,她将周氏推出去,差点害死之后。往日护她如护眼珠子似的养母,已经好几天没来看她了。 昨天她熬不住主动去找,周氏却说身上伤口疼,要休息。 明明咬伤周氏的是林如风啊,可周氏一点都没有怪罪,反而记恨自己这个女儿。 她委屈至极,转头又去找林如风,希望他能帮着去母亲跟前美言几句。 可从前对她言听计从的林如风,却像变了个性子似的,对她十分冷淡。 而往日,能随便打骂的柳氏,仅仅因为她心情不好,呵斥了柳氏一声。 林如风就为了柳氏给了她一耳光,并严厉地告诫:“她是你嫂嫂,你若是再分不清楚尊卑上下,我便禀明父母将你发嫁出去!” 林如珍都惊呆了,不知道兄长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 林霄倒是没什么变化。 但他那人不重亲情,只重利益。从前喜欢林如珍,只是觉得她比林倾月优秀,适合联姻。 可当她口舌生疮,连说话都受影响后,林霄的态度也冷了下来。 已经失去了家人的宠爱,她绝对不能再失去晋王了! 第29章 探查瑞王府 今日,林如珍好不容易把晋王找来了,急功近利之下生出疯狂的想法:向晋王献身! 只有这样,才能更彻底地绑住他,得到一个名分。 若实再能怀上他的孩子,那就是王长子,她就能完全压过林倾月! 恰好这时,一阵风从门外吹来,撩开她的面纱。而林如珍闭着眼睛,气息微喘,喘出的粗气……依然恶臭难闻。 东方宴起来就走,做出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行为。 “珍儿,本王还是再给你找个御医瞧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来,蜉蝣丝也不喜欢满嘴口臭之人啊! 这几天,玄镜司上下几十号人,忙得不可开交。 京城人口就多达上百万,即便有城卫营的帮忙,依然忙的不可开交。还得想办法遮掩,避免让幕后主使者发觉。 而晋王的情况倒是很快就查访清楚了,谢守正亲自过来和林倾月说: “晋王感染前,受邀到瑞王府用午膳。那日晋王给你带的食物里也查出蜉蝣丝的踪迹,不过由于长时间没有找到宿主寄生已经失去活性。” 旁边的小花,一听到“瑞王府”顿时瞪大了猫眼:难道是瑞王世子? 瑞王乃是太子的六皇叔,是个胖乎乎、笑呵呵的王爷。每次遇上,总爱从大大的袖口里掏出市井小吃给太子。 有一次还害得太子吃得拉了肚子,被齐昭帝罚他禁闭半年。 而东方脍和他父亲如出一辙,也是爱吃爱玩的人,小时最大的梦想是当个厨子。 说他有谋反之心,小花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可最不可能的人,偏偏嫌疑最大。 林倾月道:“瑞王世子经常入宫吗?和陛下往来得亲密吗?我是说是否一起用过膳?” 谢守正早已经从林倾月这里知道了齐昭帝也是感染者后,也调查了东方脍最近入宫的频率和情况。 他点了点头,道:“从大内的太监那边打听到,一个月前,瑞王世子为陛下献上了鱼生。帝王用膳前都有太监试吃。我悄悄地查验过,那试吃的太监同为蜉蝣丝的感染者。” 他说着,神情严肃起来:“毫无疑问,瑞王世子有重大嫌疑!”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经过这几天的排查发现,已知京城中感染者509例,其中有半数为贵族阶层,且都和瑞王府有过来往。所以我们可以肯定,感染是从瑞王那里扩散出来的。” 他有点犯愁:“我和瑞王世子没有打过交道,若是贸然找上门去,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头虫逃走?” 林倾月想了想,道:“我去最为合适。” 谢守正道:“我本来也是这个意思,但是东方脍家中没有女眷。您若是以弟媳的身登门,是不是也有些奇怪?” 林倾月说:“无妨,我带东方宴一起就合适了。” 反正感染之后的东方宴正常多了,可以当工具人用用。 傍晚时分,工具人回来了。 东方宴对林倾月从最初的怀抱希望,到后来希望覆灭,而今日林府一遭愈发让他觉得自己获救的可能微乎其微。 今晚,他刚一下马,就看到林倾月站在大门的廊柱下,笑着喊了一声:“殿下……” 东方宴走上前去,一如从前般的冷漠。 就在他一言不发准备进门的时候,林倾月突然道了一句:“你不是想要诚实咒的解药吗?我可以给你。” 东方宴脚步一顿,狐疑地看向她:“当真?你不会在故意弄鬼吧?” 林倾月哄着工具人:“怎么会呢?我和林如珍本来就是姐妹俩,我也没真想弄死她。再说你我既是夫妇,也没必要把关系弄得那么僵,你说对吗?” 小花蹲在边上看着林倾月哄人的样子,忍不住暗生佩服:这谎话说得,简直太溜了。别说蜉蝣丝辨别不出,只怕真正的东方宴要被糊弄了。 却听林倾月继续道:“王爷那日还给臣妾带了鱼生,臣妾很喜欢。是从哪里买来的?” 东方宴道:“瑞王世子给的。” “是吗?”林倾月顺着话头道,“听说瑞王最擅长发掘美食佳肴了,正好咱们都还没吃饭,不如去瑞王府打个秋风如何?” “你要去瑞王府?”他木然地点了点头,“那日,瑞王世子倒是问起过你,还说想见见你。” 林倾月赶忙说:“那正好,我们现在就去。等我吃完了,心情好了,说不定就会给你诚实咒的解药。” 蜉蝣丝本就是模仿宿主的行为举止而做出反应,所以林倾月给出的条件,他没多深究就点头应下。 “好。” 而真正的东方宴此刻,却察觉到了什么,再看林倾月的时候,早就不觉得面目可憎,反而寄予了希望: “她看出来了吗,所以要去瑞王府?她是要救本王吗?若是此番,她真能助本王脱困,本王一定与她冰释前嫌。” 很快,晋王夫妇的大驾就到了瑞王府。 瑞王世子笑呵呵地出来迎接:“前几日还说让你把弟媳带来见见,今日你可算舍得把人带出来了!” 林倾月和东方脍,互相见了礼,然后和东方宴一起被引到了会客厅。 林倾月开门见山地道:“听说你府上大厨善做鱼生,不知今日可有机会尝尝?” 东方脍道:“没错,张大厨做的鱼生可是天下一绝。弟媳若是喜欢,稍后就为你做来。这新鲜切出来的鱼生,滋味更佳呢!” 说着他就吩咐了手下,准备宴席。 趁着东方脍和东方宴聊天之时,林倾月悄悄地捏碎了一颗“鉴别香丸”,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屋内弥散开来。 这气息很淡,淡到让人忽略不计。 但蜉蝣丝却对这种气味极为敏感和厌恶,嗅到这个味道后,寄生在人类大脑里的蜉蝣丝就会做出大幅度动作,由此引起头疼。 但是这种痛又不会特别明显,会让人误以为只是没有休息好而引起的常规头痛。 果然,香味一起,东方宴的眉头就稍稍皱了下,但是他没多在意。 下一刻,东方脍也跟着头疼起来,他也没多在意,只随手揉了揉额头,以为是中午喝多了。 他果然也是感染者! 若他也是被蜉蝣丝寄生了,那就不可能是主使者! 当林倾月当即收了香丸。 香味一散,那一点微弱的头疼也消失了。 这时,府内菜肴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晶莹剔透的鱼生被端上了桌,此外还有诸多美食佳肴。 瑞王热情地招呼:“快吃吧,都是一家人无需客气。” 林倾月拿起筷子,正要夹菜,一只狸花猫忽然蹦上了餐桌,似乎是被鱼生给吸引了,喵喵叫着来讨要食物。 林倾月呵斥:“小花,不得放肆。快下来!” 第30章 谁才是幕后主使? 东方宴看到那猫,脸色冷了下来:“畜生,上次侥幸跑了,今日居然又来闹事。找死!” 狸花猫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喵——”一声,踹翻了鱼盘,跳下桌就逃走。 东方宴皱眉:“这畜生什么时候跟来的,简直找死,来人抓起来吊死。” 林倾月当即就不干了:“小花,是我养的猫,怎能因为一点小错就吊死?” 她转而又向瑞王世子致歉:“世子殿下,真是抱歉。我这小猫原是外面的野猫,最是贪嘴。我刚养几天,尚未教导好规矩,莫要见怪。” 一只猫而已,依照瑞王世子的好脾气,自然不会斤斤计较,他一边吩咐下人帮着一起去寻猫,一边还劝东方宴: “区区小事一桩,怎么还跟猫置上气了?自家媳妇养的猫,怎么都要包容一些。” “还是世子殿下好说话。”林倾月说着,又担忧地道,“我的猫生性胆小,旁人恐怕抓不住他,我去找他!” 说罢提着裙摆,匆匆忙忙走了。 她一路避人,专门挑僻静无人的小路走。 走了不多久,小花就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林倾月问:“你对瑞王府地形可熟悉?知道厨房在哪里?” 小花道:“多年前来过,记得大致格局。瑞王和世子皆喜好美食,王府中有两个正式的大厨房。此外,还有一个小厨房。” “今日他接待你的是靠近东边的宴厅,那么用的应该就靠近东侧门的小厨房。” “那就去小厨房看看!” 原本他们都以为,东方脍是幕后黑手,可当林倾月测试之后,居然发现连东方脍都已经被蜉蝣丝寄生。 那么,他的嫌疑就理所应当地被排除了。 可谢守正的排查方向,又将一切的矛头指向了瑞王府。 所以,瑞王世子即便不是幕后者,也必然是传播中的重要一环,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多贵族阶层,包括东方宴和齐昭帝都受害。 于是刚才,林倾月就和小花合演了一出闹剧。 借着出来寻猫的由头,去瑞王府的小厨房查看。 说是小厨房,其实规模也不算小,里里外外有七八间房,光是厨娘就有十几个,还有些打杂的。 此刻,晚膳都已经呈上,厨房的下人们,正在做一些收尾的工作。 林倾月穿着一身黑色绣着暗花的衣裙,样式简单。 她头上也没有名贵的饰品,只插了一根市井买来的桂花木簪,又特意把后面的发髻散开,改成闺中女子的样式。 看起来,就是寻常的少女。 再加上厨房的下人们是没有资格去前面见贵客,因此当林倾月带着一只猫走进来的时候,没人知道她是王妃。 只有厨房的管事嬷嬷过来询问:“这位小姐瞧着眼生,是哪个院里的?” 林倾月道:“我是晋王妃的丫头,我家王妃很喜欢今晚的菜色,特意吩咐奴婢来后厨来问问大厨如何制作的。那道鱼生是哪位大厨的手笔?” 管事嬷嬷道:“既如此,贵人吩咐一声就是了,何劳姑娘您亲自跑来——张大厨,快来!” 张大厨是前两个月才靠着一手精湛的切鱼手艺,得了东方脍的青睐,成为瑞王府的大厨。 此刻,即便以为林倾月只是一个婢女,依然毕恭毕敬。 林倾月例行问了一些关于鱼生的做法和来历,装作单纯对美食感兴趣的样子。 然后又在厨房内来看了一圈,笑嘻嘻和所有人闲聊了几句后,便起身离去了。 路上,小花忍不住询问:“如何?” 如今感染者越来越多,若不能早日找到头虫,研制解药,情况将会越来越危急。 尤其连齐昭帝都被蜉蝣丝寄生,也不知道凶手目的是储君之争,还是颠覆整个齐国? 细思极恐! 林倾月道:“我刚测过,后厨内有七个人都是被蜉蝣丝寄生,但其中并不包括张大厨。张大厨做鱼生,但偏偏自己不爱吃鱼生。” “东方脍和东方宴都是吃了他的鱼生才感染了蜉蝣丝,可烹饪者自己却没有被寄生。那么很大可能,这人必然和头虫有很深的关联。” 戌时过后,小厨房的下人都回去休息了。 在这里干活的基本是瑞王府的家奴,吃住都在府里。 唯有张大厨是半途聘过来的,在府里忙完后,无论多晚都要出府回自己的小家。 从王府下人专用的小侧门出来后,张大厨就坐着自己的驴车一路赶回家去。 刚到家门口,正好遇到前街的酒铺老板娘过来送酒。 老板娘是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身边还有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并肩而立犹如母子俩。 张大厨笑道:“元大娘,我正想今晚回来后,再找你们订酒。不想你们却先送来了。” 元大娘将两壶酒递给张大厨,道:“我估摸着你这两天酒就用完了,便提前给你送来。” 张大厨道了谢,又付了酒钱。 元大娘便招呼着身后的年轻人:“阿恒,我们走吧。” 那名唤“阿恒”的年轻人,蹲下身来说:“这会儿没有月光照路,怕不太好走,我背你吧。” 元大娘就顺势趴在了他的背上,两人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张大厨拿着酒进来,还忍不住感叹:“元大娘当真是好福气,儿子长得俊俏,又如此孝顺。怕路不好走,就背着老娘走。回头打听一下是否定亲了,若是没有定亲,不如就把咱家闺女……” “哎呀,你可打住吧!”不等说完,就被妻子打断了话头。 妻子脸上露出鄙夷神色:“我原也和你一样,寻思和他家结亲。结果,他家情况根本不是咱们想的那样!” 元大娘是最近一年才来京城开店卖酒,因此两家虽有生意往来,但其实了解不深。 张家娘子起初也看中了阿恒一表人才,又踏实孝顺,特意去打听他家情况。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却吓一跳。 那元大娘和阿恒表面看像母子俩,但两人一桌而食,一榻而眠,举止十分亲密。 有人瞧着不对劲,好奇询问时。 那元大娘也不遮掩,垂下老脸,羞答答地说:“阿恒他啊,是我夫君。” 老夫少妻常见,可老妻少夫却十分稀罕。 为此街坊邻居们没少在背后指指点点。 第31章 老妻少夫 张家娘子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回事,吃惊之余还有些鄙视: “那阿恒年纪轻轻,且相貌堂堂,又有酿酒的手艺,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元大娘老的都能当他娘了,居然也能混到一起?不是脑子有问题,便是另有图谋!” 张大厨听完也十分意外,又摆摆手道:“人家的家事,咱们这些外人就不要多管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家的桃花酿是真好,口感醇香,稍稍在鱼片上喷洒一些,既能提香又不抢鱼的鲜味。今晚,瑞王府的鱼宴,连晋王妃都专门派人来夸赞——不说了,困了,早些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去买鱼。” 张家的灯光熄灭,元家的灯光在主人进门的那一瞬亮起。 暖黄色的烛光照在阿恒俊朗年轻的脸上,也笼在元大娘苍老的容颜上。 元大娘看着镜子里越来越苍老的脸,不由地问:“我是不是很丑?” 年轻的男人从身后轻轻地拥着了她,俊朗的面容也随之出现在镜中。 “我的元娘一点也不老,依然和当年初见时一样美丽。” 他语气温柔地哄着,满眼都是爱意。 元娘笑了:“你啊,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 “阿恒……”她回过头来,浑浊的眼眸里透着几分忧伤,“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男人在她苍老的面颊上,深情一吻:“不论何时,我都爱你如初。” 他拉过她枯槁的手,按在自己滚热的胸膛上:“感受到了吗?我这颗心,永远为你而跳。” “可我如今的样子……连我自己都不忍细看。”她垂下头,半白的发丝如丝绒一般滑落。 他捧着她的脸颊,强迫她的目光和自己对视。 “元娘,世间女子千千万,可谁也比不上你待我的好。若非是你,根本不会有现在的我。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在我眼里永远美丽,我的心里也只容得下你一人!” “阿恒……”元娘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花白的发丝和他的黑发缠绕在一起,如同两人难解难分的缘分。 元娘睡着后,阿恒就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走下了床。 为了不影响元娘的好梦,他开门、关门的动作都尽可能的轻。 他来到小院,又进了存酒的地窖。 这些酒都是元娘和他一起亲手酿造。以桃花混合糯米发酵而成,清甜中带着桃花特有的香气。 凭着这酒,他们来京城开店才一年,便已有了许多老主顾。日子不算大富,但也小有盈余。 阿恒凑近闻了闻酒香,然后打开其中一坛子刚刚酿成的酒——这也是明天将要放到店里售卖的酒。 接着,他手掌一翻,掌心处浮现出了一捧如碎发一般的东西,丢入水中,初时还能看到细小的一些物质,但很快就隐没其中,肉眼凡胎无法窥见。 世上又有谁能知道,这就是蜉蝣丝呢? 当蜉蝣丝进入人体之后,会随着人体的血液迅速游走至人脑,完成寄生。子虫也会迅速长大,细细长长犹如发丝。 “再过些天,应该就能收网了……” 他的脸隐在黑暗里,唯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幽幽发光:“很快,很快了……” 从酒窖出来,他没有回房睡觉,而是拢了拢衣领,推开院门往外而去了。 夜深月隐,周围漆黑一片,所以他自然也没注意到,有一只老鼠快速地闪过。 第二天,玄镜司。 大米急匆匆来到谢守正身边,耳语了几句。 谢守正有点意外,居然是他! 他思索了下,吩咐道:“让你的兄弟们继续监视,注意不要被发现。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来报。” “是!” 大米正要走,谢守正赶忙道,“等等,你再去一趟晋王府,把刚才的情报转述给林副使。若是可以,今日收网,免得夜长梦多!” “好勒!” 林副使自然就是林倾月。谢守正也好,底下的司卫们也罢,如今称呼林倾月都是用官职。 林倾月听了大米的报告,微微一笑:“顺着藤,果然摸到了瓜。” 大米又道:“谢大人还说,若是可以,今日收网,免得夜长梦多” 林倾月略略沉吟,只道了一个字:“可。” 这天一早,元娘和阿恒在酒馆里忙前忙后,招呼生意。 这时,两个妇人从门前经过,毫无顾忌地议论着: “你看见没,就是那个小郎君,长得真俊吧?” “再俊俏有什么用,还不是眼瞎?要不然,放着满大街的黄花闺女不要,怎么偏偏看上一个能当他娘的老女人?” “你说这老女人要来有什么用?地干了,哪里还耕得动?娃就更生不了咯!” 元娘听了心头难过,却只默默地垂下了头,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苍老。 可阿恒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你们这些长舌妇,想找打吗?” 阿恒举着酒提子冲了出去,“说别人之前,何不先照照你自己长了张多么丑陋的脸!快滚,否则即便你们是女人我也照样打得下手!” 把那两个妇人骂跑之后,阿恒一转头,就看到元娘在笑他:“你看看你,都快成骂街的泼夫了!” “是那些人太可恶了!”阿恒放下酒提子,拉起元娘的手,“为了娘子,我变成泼夫又怎样?” 元娘道:“阿恒,我想离开京城。这里人多,是非多。你我又是这样惹眼的夫妻,难免惹人非议。人言可畏,我不喜欢。我只想和你过些简单的生活。” 阿恒道:“谁要再敢议论,我定叫他们好看!娘子,其实京城很好,很繁华,能买到别处见不到的食物和物件。而且,这里的人也很喜欢我们的桃花酿。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开了销量,难道要因为那些长舌妇几句话,就灰溜溜地离开?” 元娘问:“你真的喜欢京城吗?” 阿恒认真点头:“我很喜欢这里。娘子,难道你不喜欢吗?” 元娘舒眉微笑:“你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 “对了娘子,东市有位大主顾很喜欢我们家的酒,这不昨儿又订了十几壶桃花酿。我去东市送酒,娘子你在铺子里歇着。若是累了,就关上店门去后宅喝茶歇息。我去去就回。” “东市路远,以后这种生意让客户自己来取酒。他们若不想跑腿,我们也不稀罕卖给他们。没必要总让阿恒你辛苦。” “既然咱们做这行,哪有挑客的理?” 说话间,阿恒已经把酒水搬运到驴车上,和元娘挥手作别。 元娘默默地目送他远去后,才回到店铺里收拾、洒扫。 等到邻近晌午,元娘几次探头张望,都没看到阿恒回来。 “怎么还不回来?又有什么事给绊住了吗?” 自从搬到京城,阿恒好像出去得越来越频繁。 有一天夜里,她半夜睡醒,发现身侧空了。披上衣服正要出去寻他,他却又突然回来。手里拿着一把带着露水的野花,笑嘻嘻地过来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