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和权臣养感情》 北巫和亲 乌云掩盖住日光,浓重的黑压得人喘不过气,狂风呼啸而过,树叶发出哀嚎,外敌即将来犯,人心惶惶。 “宋氏要儿臣和亲?!”闵时安瞳孔紧缩,不可置信接着道:“任凭他宋氏手眼通天,怎可下嫁嫡出公主?母后,此事无转圜余地了吗?”对面女人此刻身着便衣,头上只潦草钗了些珠钗,发丝凌乱,眼下有隐隐乌青浮现。 “安儿放心,本宫已通知父亲,加之萧氏主战,姜氏中立,他宋令公执意和亲,也要看各家是否同意!”谢皇后先是安抚一番,后匆忙离去。 闵时安暂留皇后宫中,但她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向宋府递了拜帖,约见宋氏嫡女宋汀兰。 不出一刻钟宋府便有了答复,闵时安看着被回绝的拜帖,并不意外,各方势力纠葛不清,在这重要节骨眼上,宋晟不会允许她去见宋汀兰。 既如此,那便再想别的方法,不过为了使宋汀兰宽心,闵时安提笔写了一封信:春寒料峭,同此凄清,念惊蛰夜谈,今惟幽院凝露,愿君春分重裘[1]。 卿万勿忧心,余自安好,欲拜闲谈遣之,莫与亲长不虞,公主府中尽安,勿念。 就此搁笔,唯愿君安[2]。 差人将信送去后,闵时安面色凝重,耐着性子在皇后宫中静待消息,如今她手无实权,只能任人宰割,别无它法。 如今宋氏家主任尚书令,权倾朝野,轻易不可撼动,皇权跌落,此事只得靠母族谢氏牵制了。 萧氏主战,可独靠萧谢两家,这仗是打不起来的,追根究底宋氏独大,还要宋氏点头。 收到闵时安信件的宋汀兰却更加焦急,将信件焚烧后前去寻宋晟。 “时安自幼与我交好,父亲如此虽有他的缘由,可我不能坐视不理,兄长,你能否帮帮时安?”宋汀兰秀眉轻蹙,掩着帕子咳了几声后接着道:“时安她锦衣玉食长大,又怎去得北巫那弹丸之地受苦?”“极寒无比暂且不提,北巫多夫可配一妻,届时让时安如何自处?”宋晟见状先是为宋汀兰加了件外衫,后将她扶到软榻坐下,不疾不徐道:“如今国库空虚,和亲方是上上策,父亲此举并无不可。 ”“我自是知晓,可兄长……”宋晟面色不变,温润的嗓音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宋芷,不要给父亲找麻烦。 ”宋汀兰无奈,但见兄长唤了自己的名,她知晓此事再无商量余地,只得轻叹一声拂袖离去。 宋晟眸光微动,原地伫立片刻,最终还是前往书房,直至夜尽天明,父子二人才算了结,一同前往早朝。 主和派与主战派如往常般互相针对,唇枪舌战,蓦然,尚书令一石激起千层浪。 “现今唯有和亲是上上策,倘若要战,必将劳民伤财,下嫁嫡出公主确有失大靳威严,可从宗室女过继,加以晋封,风光出嫁。 ”很快有人提出不妥,犹疑道:“宋令公,可我大靳从未有此先例,是否可行?”姜氏大公子皱眉,却未出言,瞥了一眼要进言的弟弟,旋即二人静默观望起来。 众人一头雾水,不知尚书令为何突然变卦,不再要求永康公主和亲,而是要过继宗室女。 始作俑者宋晟闻言,替父亲接话,答道:“皇室宗亲,血浓于水,本为一体,又有何不可?”此言一出,主和派立马纷纷附和。 “宋仆射言之有理,妙极。 ”“臣以为,此计可行!”谢家人虽然疑惑,但从宗室过继,就与他们无干系了,倒也喜闻乐见,便默不作声。 大局已定,萧氏也不再执着于出兵,只得沉默。 龙椅之上的天崇帝眼见宋氏父子做好了决定,这才出声道:“那便依宋仆射所言,差祀部办好此事罢。 ”谢皇后时刻关注着朝堂之上的动向,来不及细究,便回到宫中与闵时安商量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时安,你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了。 ”谢皇后身着青色丝绸袿衣,宽大袖口处绣着金丝云凤纹,发髻一丝不苟,金凤步摇冠尽显雍容华贵。 闵时安抿了抿嘴唇,艰难道:“母后,您知儿臣无意此事。 ”谢皇后气极,怒道:“你早已及笄,边境部族不安分,宋氏独大,本宫如何护得住你!”“本宫已意属萧氏,你意下如何?”闵时安思虑许久,试探着开口道:“母后,其实儿臣已有意中人。 ”闻言,谢皇后眼睛一亮,问道:“何许人也?家世不论如何,人品端正便可,母后可为你做主。 ”闵时安硬着头皮,有些心虚低声道:“淮临人氏。 ”谢皇后满意点头。 “甚好,同在上京城内,来往也方便些。 ”“淮临……宋氏。 ”谢皇后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厉声道:“宋氏尚未婚配的唯有宋晏晅,闵霁!你莫不是看上他了?”宋晟,字晏晅。 闵霁,字时安。 闵时安谎话开了头,愈说愈顺,底气十足,侃侃而谈道:“他八岁便援笔立成挥洒自如,十岁作《黛远山赋》名动上京,广为流传。 ”“才华横溢搁置不提,宋公子身高近八尺[3],为人温润儒雅,样貌宛若神仙,至今从未有不良传言,且其十五岁任尚书仆射,处事井井有条雷厉风行。 ”“怎不算良配?”谢皇后一时竟未看出她是真情还是假意,但确定闵时安无意于婚事,只得叹道:“你啊!”“罢了罢了,本宫不逼你了,但宋晏晅心机深沉,断然不是良配,你莫要肖想。 ”闵时安松了口气,连忙行礼告退,前往宋府。 能说服向来说一不二宋令公改变主意的,也唯有宋晟一人,而宋晟又极其疼爱妹妹宋汀兰,闵时安知晓汀兰定是为了她向宋晟说了些什么。 “汀兰,我不是在信上写莫要与家中闹矛盾,怎得宋令公又变了主意?你可无事?”闵时安有些急切,虽说幼时去刻意结交宋汀兰是为了接近宋晟,可随着年岁渐长,二人之间情谊愈发深厚。 有很多事情,闵时安已不愿让宋汀兰为难。 宋汀兰眼眶微红,单薄的身体仿佛风一吹便能倒下,她颤声道:“兄长……兄长自是心疼我的,时安你无事便好。 ”闵时安扶她坐下,桌上早已备好的热茶,她轻声道:“只是可惜和敬公主了。 ”和敬公主,便是从宗室中过继的适龄女子,于三日后正式晋封,半月后出嫁。 她的手被宋汀兰握住,两双冰凉的手紧紧相交,渗出冷汗。 二人深深对望,眼中尽是后怕。 女子不过是权利牺牲品罢了,此番若不是宋晟疼爱妹妹,谢氏皇后所出又如何,最终也要前往和亲。 闵时安偏过头,不让宋汀兰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渴望。 只有大权在握,才有拒绝的权利。 而宋汀兰才情俱佳,蕙质兰心,不应与权利相挂钩,出身在宋氏,又得兄长怜爱,足矣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屋内太过烦闷,二人行于庭院凉亭继续谈话。 “时安,我比你小一岁有余,婚事已然定下,你也是时候将议亲提上日程了。 ”闵时安一噎,随即想到一个年岁更大些的人,回道:“你兄长如今年十八,比我大了足两岁,不也尚未定亲?”她笑眯眯补充道:“再者,宋中书都议亲了,怎得宋仆射还没音信?”宋中书,宋晟的胞弟,任中书令。 矛盾转移,事关二位兄长,宋汀兰脸颊泛起红晕,含糊道:“兄长他自有打算。 ”闵时安余光瞥见一抹白色,她勾了勾唇,故意打趣道:“那你可知我为何对上京城公子都不屑一顾?”宋汀兰来了兴趣,应声问道:“为何?”“当然是宋仆射珠玉在前,其余人自然入不了眼。 ”宋汀兰还未来得及答话,便看到了行至眼前的宋晟,她连忙从软榻上起身,不知他有没有听到闵时安的话,忐忑道:“兄长,我与时安在闲谈,有什么事吗?”闵时安早已转身站起,装作不知情,在宋汀兰话落后,紧接着道:“宋仆射有事的话,本宫便先行告退。 ”宋晟摇头,温声道:“无碍,臣并无要事,药堂为汀兰配了新方子,臣来给汀兰送一份。 ”宋汀兰接过,大致扫了一眼便搁到桌上,道:“兄长怎亲自来了?这样的小事派下人来便可。 ”“药方经旁人之手我不放心。 ”宋晟似是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闵时安道:“臣听闻殿下精通药理,不知可否看下这方子可有改进之处?”闵时安干笑两声,暗中腹诽,这宋氏当真对朝廷了如指掌,连她从未对外展露的才能都知晓。 宋汀兰倒是略知一二,她替闵时安接话道:“哪里就精通了?时安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兄长莫要取笑。 ”闵时安顺坡下驴,赶忙道:“是啊,宋仆射,本宫无聊消遣罢了,谈不上精通,想必为汀兰调理身体的医师定是极好的。 ”宋汀兰是早产儿,身体一直虚弱,闵时安早已暗中观察过,她的内里正在微不可查逐渐好转,必然是精心调理后的结果。 她确信宋晟听到了那句话,时辰已晚也不再久留,便同二人道别,准备回公主府。 闵时安虽来往宋府频繁,不知宋晟是否有意,她与其接触机会并不多,每次都不见踪影,偶然见面也是例行问好后匆匆离去。 她也不确定以这种方式,是否会引起宋晟注意,那句珠玉在前,与直接表明心意并无差别。 毕竟想要接近一个人,总要先让对方眼中看得到你。 宋汀兰随行至府门口,接着方才的话耳语道:“时安,你当真意属兄长?” 文学泰斗 闵时安同样耳语回应,轻笑道:“你猜?”她既不想欺骗好友,也不想告知真相,便留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走了。 宋汀兰望着闵时安的背影,又想了想自家兄长,忽然觉得这二人极配,当即决定要帮助好友拿下兄长。 旁人只觉闵时安是草包公主,可宋汀兰知晓,她文采决不输于自己这个大靳,汀兰你可否帮我拿给太傅过目?”张之铭,三代太傅,堪称文学泰斗,天下文人无不渴望得到他一两句指点,迄今为止也只收了宋氏兄妹二人。 然,其二人早已学有所成,年近古稀的太傅闲来无事,又动了育人之心。 宋汀兰有些惊讶,先是接过文章,并未打开,柔声问道:“可是最近有什么琐事?怎想着拜入老师门下?”众所周知,张太傅对学生要求极为严格,权势滔天的宋晟也要经受一段时间的封闭听学。 宋晟终归政务缠身,张太傅扣了一段时间便也准许他三日听学一次,而宋汀兰当年可是被留了一年有余。 “果然,唯有汀兰最懂我心,是遇到了些麻烦,想去太傅那里躲一下,也不知太傅能否看得上我的拙作?”宋汀兰瞟了她一眼,打趣道:“旁人不知你就罢了,我又怎会不知?莫要妄自菲薄。 ”她将茧纸放进木匣中,继而道:“我明日前去拜会老师,你且等着好消息就是。 ”随后她忽然想到另一茬,手中动作一顿,看向闵时安问道:“你文采斐然,定能得老师欣赏,但你与我兄长……”闵时安眨巴眨巴眼,假装听不懂,无辜道:“我与宋仆射如何?”宋汀兰面色一红,也不再理会,仔细将木匣放好后便下了逐客令。 “左右不是我能做主的,殿下与兄长如何便如何,我也累了,殿下过些时日再来罢。 ”闵时安笑着拿出一支白玉簪在宋汀兰眼前晃了晃,叹道:“既然你都称本宫殿下了,那本宫定要表示一番。 ”“西域进贡的极品寒玉制成,我眼瞧着最衬你不过,前些日子便从母后那里讨来,送你。 ”宋汀兰脸上重新染上笑意,对着簪子看了又看,末了簪在头上,依旧赶人:“时辰不早了,快些回去歇息罢。 ”闵时安这才安心回府。 次日申时三刻。 张太傅拍板最后决定收三公主闵时安为弟子,掀起轩然大波。 名门望族最是重注礼节,除去送去贺礼外,并未多言。 闵时安不学无术的骄横公主形象深入人心,一时间引起天下学子极度不满,隐隐有不可控趋势。 张太傅在经得闵时安同意过后,把那篇《颂流水赋》原稿公之于众,其行文流畅,遣词造句造诣颇深,这才勉强堵住悠悠之口。 不过仍有人怀疑是别人代笔,甚至扬言要在三月后的文庆会谈上碾压闵时安。 文庆会谈由宋姜两家主理,宴请天下有志之士前来互相切磋,于每年中伏举办,这等宴会其余簪缨世族自然参与。 在贵人面前崭露头角的机会可不多。 显阳殿。 “怎得也不和母后商量一下?这等同于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时安,本宫早就跟……”闵时安耳边尽是母后恨铁不成钢的话语,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苦恼,反而有一种普通母女间闲聊的松弛感。 宋氏掌上明珠宋汀兰的婚事尚且不能自己做主,谢皇后已不是一般疼爱她了。 闵时安垂眸安静待谢皇后说完后,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母后,儿臣已经长大了,日后也将会成为替母后遮风挡雨的人,儿臣从来都不想浑浑噩噩度过余生。 ”谢皇后怔愣半晌,深深叹口气,揉了揉闵时安的脑袋,轻声道:“可母后只求你时常平安,顺遂一生。 ”母女二人静默半晌,最终还是谢皇后妥协:“罢了,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母后永远是你的后盾。 ”“稍后本宫差人将一些孤本送到你府上,同张太傅初见,不可怠慢。 ”“谢母后,儿臣告退。 ”除去皇后送的那些,闵时安也拿出了些压箱底的宝贝,加之从贺礼中挑了些珍贵物件,竟堆满三箱有余。 她连忙修书递去宋府,问如此行径会不会被太傅看作奢靡,从而不喜。 宋汀兰则回道,当时她兄妹二人入门时阵仗更大,太傅只挑了少许孤本和字画,其余一概退回,并未流露轻蔑,反倒因孤本十分欣喜。 随着信件一起送来的还有一箱书画。 明日便是正式拜师之日,张太傅还特意为她开设了拜师宴会,闵时安丝毫不敢懈怠,又重温了张太傅早年编写的《诗词论》这才睡下。 翌日。 闵时安严阵以待,将东西命人妥善先行送至太傅府,宴会于两个时辰后开始,她现在要去先行拜见张太傅,行拜师礼。 她身着深青纱交领短襦上衣,下裙则是浅青色罗裙,袖口处摇曳着玉兰花纹,灵蛇髻上簪有青玉素簪,典雅不失庄重。 纯天然便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略施粉黛,额间花钿配上打着淡青色脂粉的狐狸眼,乍一看当真如同画中仙子活过来般。 她坐上轿撵,脑海中不断推测着待会太傅将会考核些什么问题,思来想去,总归与诗词歌赋脱不了干系。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太傅很是和蔼地夸赞她一番,并未问任何问题,笑呵呵望着她行了拜师礼后,送了她几副真迹作为见面礼。 与她想的肃穆氛围一点不同。 蓦然,张太傅话锋一转,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朽老了,思想更迭,便让你师兄来考考你。 ”师兄?待她反应过来后,宋晟已站在他身前,露出一贯和善的笑,温声道:“殿下,皇权跌落,你欲何为?” 沧海遗珠 此言一出,闵时安心中一紧,额角瞬间溢出冷汗,指尖冰凉,饶是见多识广的张太傅也有些讶异,不过他并未阻止。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杀出个宋晟,还提了这样刁钻的问题。 宋晟作为世家代表,位极人臣,而闵时安作为大靳公主兼谢家人,立场无疑至关重要,稍有不慎便可能会被宋晟不着痕迹抹杀。 这问题由不同的人提出,自会有不同的答案,闵时安瞬息间便想到了应对之策,无论如何,她决不能怯场输了气势。 “皇权跌落,我欲何为?”她缓缓重复着,紧接着不慌不忙道:“宋仆射是以何身份询问本宫?”闵时安紧盯着宋晟的脸,眸色深沉似山雨欲来,整个人不怒自威,端着嫡公主架子。 宋晟把玩着折扇,闻言轻笑一声,丝毫没被闵时安影响,依旧是那温和腔调:“老师令在下考察师妹,自然是以师兄身份。 ”闵时安淡声道:“那么我的答案便是,皇权如何不是你我能够妄自谈论,作为太傅学生,更应谨记。 ”张太傅顿时投以欣赏的目光,捋着花白的胡子连连点头。 宋晟合上折扇,搁至一旁案几上,眸中笑意不减反增:“若是以仆射身份,殿下又当如何?”“本宫无可奉告。 ”他抬起双手,修长十指交叠,发出清脆响声,意味深长道:“永康公主才思敏捷,《颂流水赋》更是一鸣惊人,与传言相差甚远,倒是明珠蒙尘了。 ”“师兄谬赞。 ”随即宋晟起身,向张太傅行礼告退。 “老师,尚书台还有些琐事,学生先行告退。 ”不料张太傅拍拍他的肩,又将他推回软榻,半真半假呵斥道:“既是琐事,那便先放放,安儿拜师宴,作为师兄缺席像什么话?”“老师教训得是。 ”说是拜师宴,实则是带闵时安露一下面,省去了大半繁复冗杂的礼节,众人寒暄见礼后便各自落座。 闵时安作为主宾,坐在张太傅左侧,右侧则是宋氏兄妹。 底下觥筹交错,时不时有人前来敬酒攀谈,无论向谁,都被宋晟迂回拒绝,碰壁多了,也就歇了心思,不再前来惹人厌烦。 人声鼎沸之中,一道声音清晰传到在场之人耳中。 “那日有幸得见殿下《颂流水赋》真迹,心生敬佩,臣于草书小有所成,不知可否有幸与公主切磋一番?”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吏部尚书满面红光,嘴中说着恭敬之语,眼中轻蔑之意却毫不遮掩。 偏生他提出书法交流,让人挑不出错处。 宋汀兰面色不虞,想要开口,被宋晟隐秘拦下,她只得望向张太傅。 惊觉老师也无意插手后,宋汀兰冷静下来,仔细想了一番方觉自己关心则乱。 闵时安同样起身,直直望向他,朗声道:“既天官有意,本宫也不好推脱。 ”宴会中央本就搁置着书案笔墨,以供大家文思泉涌时著作而用。 她离席之时,借着余光观察宋晟的反应,不出所料没看出半分破绽。 暂时无法确定此人是真蠢,还是受了这位宋仆射的指示。 能官至吏部尚书,按理来讲,不应如此,若不是宋晟示意,那便只有醉酒误事这一种可能了。 心绪翻飞间,她只觉自己离权利中心还是太远,甚至连边缘都未曾触碰。 闵时安与吏部尚书相对而立,书童在一旁研墨,她盯住对方略显混浊的眼,皮笑肉不笑道:“早听闻天官乃草书一绝,如今总算有幸目睹真迹,本宫甚是期待,还望天官赐教。 ”被暗讽到的吏部尚书神色一僵,人也清醒了些,讪笑道:“赐教谈不下,殿下提笔游云惊龙,让臣望尘莫及。 ”“殿下先请。 ”闵时安挑眉轻笑,接过书童递来的狼毫笔,随意蘸了些墨,右手执笔,左手揽住宽大袖口,俯身片刻后一气呵成。 吏部尚书脸色登时变了,待闵时安写完后他已然完全清醒,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那篇原稿笔锋凌厉,线条遒劲雄浑,整体狂放不羁仿若浑然天成,他原以为这样的笔触女子是断然写不出的。 尤其是素以跋扈闻名的永康公主。 可眼下,他眼前清清楚楚摆着同《颂流水赋》一般无二的笔迹。 “天官大人,请。 ”闵时安慵懒的嗓音将神游天外的吏部尚书唤醒,只见他尬笑几声,拱手道:“殿下妙笔生花,臣自愧不如。 ”张太傅看过字迹后,这才出面打圆场,毫不吝啬对闵时安的夸赞。 “当真后生可畏,时安实属沧海遗珠,少年心性傲,看来天官也要暂避锋芒。 ”吏部尚书连连点头,应声附和,强装镇定灰溜溜地回到原位。 旋即,她方才所写便自主位流转,供众人共同鉴赏。 闵时安闲庭信步回到张太傅身侧,谦逊道:“雕虫小技,谢过老师赞扬。 ”张太傅放声大笑,灌了一口酒后开怀道:“莫要自谦,乃实至名归也。 ”宋汀兰侧身与宋晟低语,清秀的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一旁宋晟轻微点头,表示赞许。 不出片刻,席间便热闹非凡,不论真心亦或假意,赞叹之语接连不断,对张太傅恭维不止。 宋氏兄妹的只言片语顺着轻风传至闵时安耳中。 “……证实,……万幸兄长……”“无碍……”闵时安循声望去,向宋汀兰展颜一笑,望向宋晟时虽收敛神色,眸中却波光流转,引人遐想。 这是她从话本中学的。 但好似宋晟并未领会,只温和点头,宋汀兰见状,目光揶揄浅笑不语。 日落西斜,主宾尽欢,宴会散去。 三人于屋内交谈。 闵时安拿出两个紫檀木匣,递给宋汀兰和宋晟,道:“作为同门的见面礼,瞧瞧?”二人应声打开,只见和田羊脂玉雕刻而成的素簪,在烛火映射下更显通透。 宋晟手中那支更显风雅,宋汀兰那支则相对端庄。 重中之重不在于其原料珍贵,而是簪头上刻有相同兰花纹样。 而宋汀兰最喜兰花。 “宋氏兄妹二人感情甚笃,也称得上京城一桩美谈,名贵器物二位自然不缺,于是我便命人特意设计雕刻了两支羊脂玉素簪,还浸染了药草,于身体再好不过。 ”宋汀兰当即簪在了头上,拿出一个方木匣,笑道:“我倒险些忘记,来时耽搁了稍许,误了时辰,来没来得及送你。 ”“好汀兰,我怎好意思要你的东西?”话虽如此,手上动作不停,很快便将其中的蓝田玉镯戴上。 二人交谈间,宋晟不知何时将玉簪簪好,勾唇笑道:“殿下盛情难却,在下早已备了一份薄礼,已差人送至公主府。 ”张太傅满意地看着学生融洽相处,暗自感叹,本担忧宋晟和闵时安不对付,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时辰已晚,你们都回罢,时安三日后来太傅府,正式听学。 ”他话语一顿,捋了捋胡子补充道:“期限暂定。 ”话落,他便下了逐客令,将三人赶脏东西般轰走。 闵时安回府准备歇息时,才恍然想起宋晟的见面礼被她丢在了书房,还未打开。 本不想动弹,但挣扎一番,还是起身披了件外衫去了书房。 她只看了眼,是支象牙紫毫笔,便搁置在箱子中。 次日。 公主府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都在为进学而做准备。 闵时安则是去了显阳殿。 “母后,儿臣于两日后便要去老师府上听学,不知何时才学成出关,临行前来叨扰母后两日。 ”她依偎在谢皇后肩膀上,低声呢喃,眷恋着母后身上的温热。 谢皇后揽住闵时安,轻轻拍着:“安儿,日后无论作何决定,定要先保全自己。 ”“本宫听闻,你于宴会上大放异彩,母后甚是欣慰,但你此番被挑衅,定要查清是否为宋晏晅授意。 ”闵时安嗤笑一声,脱口而出:“宋晏晅定然不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落下把柄。 ”她端坐好,将昨日回府后查到的信息娓娓道来:“那吏部尚书酒品素来不佳,以往闹过不少笑话。 ”“若不是宋晏晅手下暂无更加合适人选,加之其政绩确实还算优异,他可坐不稳这吏部尚书之位。 ”谢皇后满意点头,感叹道:“不错,看来安儿真是长大了。 ”闵时安这边岁月静好,上京城众学子却是难以入眠。 本宋氏兄妹二人就宛如不可跨越的鸿沟,只可远远观望,如今又杀出一个永康公主。 他们纷纷挑灯夜读,唯恐再有人横空出世。 现下他们的目标便是努力追赶宋中书。 不过几日,此事便在大靳南北传开,甚至民间为闵时安编了一曲童谣,加以歌颂。 而暂时在太傅府落脚的闵时安,终于体会到了宋汀兰口中的“老师甚是严苛”。 三十张书法一字不错已不足为道,每日流利背诵一本诗集对于她来说才是重头戏。 更别提还有五副临摹画还亟待她完成。 除此之外,她还要腾出巳时一刻至午时一刻的时间用来弹琴。 但凡有一项不通过,明日的量便会翻上一番。 短短五日,闵时安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她含泪写信,洋洋洒洒三页纸向宋汀兰诉苦,却被张太傅板着脸扣下,呵斥了一顿。 “还有时间写信?如此看来书法便提至五十张罢,太傅府最不缺便是笔墨。 ”闵时安心一梗,顿觉天旋地转,脑海中浮现天崩地裂的场景,忽然觉得此刻强行出府,将宋晟霸王硬上弓了也未尝不可。 许是闵时安神色过于凄惨,张太傅轻咳一声,大发慈悲道:“罢了,准许你明日出府,戌时三刻回来。 ”闵时安眉眼弯弯,入府以来首次露出笑容,她无比真切道:“谢过老师。 ”次日一早,她便马不停蹄出门,回府乔装打扮一番后去了上京城西的深巷之中。 她七拐八拐,眼前场景逐渐宽阔起来,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个商贩自行聚集的一个集市,是最底端的供应层,被世家贵族垄断剥削。 稍有底蕴的家族最下等的小厮婢女便出自此地,装扮成婢女的闵时安熟稔地招呼着牙婆。 那牙婆一看是她,立刻热情招待:“胡姑娘来啦!这次有什么要求?咱这新得了一批,都是伶俐利索的。 ”“您快里面请!” 北丰烈马 一刻钟后。 闵时安匆匆离去,从暗道进了公主府,换好行头之后立马去见宋汀兰。 “时安,近来可好?功课如何?”闵时安垮着脸,愁道:“苦不堪言,我今日戌时就要回去,你与宋仆射当初怎得熬过来的?”“起先我也不太适应,后来也就习惯了,倒是兄长……”宋汀兰顿了顿,面露愧色,有些不好意思缓缓道:“我最初实属完不成书法时,他便仿着我的字,替我写了许多。 ”“汀兰小篆可谓举世无双,也难为宋仆射了,老师没察觉出来吗?”宋汀兰犹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老师并未说些什么,只后来为我减轻了数量。 ”“想来是知道的。 ”闵时安心下了然,宋汀兰身体孱弱,若不是如此,定然不会找兄长帮忙。 这宋仆射也当真宠爱妹妹,屡屡为她破例。 她拭了下不存在的眼泪,痛心疾首道:“怎得我就没有这样的兄长?”“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只晓得找麻烦,母后也不舍得重罚,依我看,吊起来饿几天便好了。 ”宋汀兰沉吟片刻,对此做法不甚赞同,但转念一想,闵时安二位胞弟委实有些调皮,道:“皇子尚且年幼,多加以管束便好。 ”提及此,闵时安愈发恼怒,她揉了揉太阳穴,疲倦道:“枉费母后悉心栽培,罢了,不提也罢。 ”二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半晌,闵时安本想前往皇后宫中用膳,被宋汀兰留了下来。 “兄长今日得闲,亲自下厨,我让兄长做了你最爱吃的茯苓酥,不妨用过膳再走?”闵时安瞬间来了兴致,双眼一亮,惊叹道:“宋仆射还擅厨艺?”“算不得精通,应当勉强能合殿下口味。 ”闵时安闻言回头,就见宋晟极有分寸站在凉亭外,浅褐色瞳孔如蜜饯般令人迷醉,阳光恰好打落在发丝,羊脂玉素簪映衬他神色更加温和。 她暗自惋惜,这人要是表里如一便更好了,白瞎这副皮囊。 “膳食已备好,殿下请。 ”闵时安与宋汀兰挽着胳膊,说说笑笑前往忘忧阁,宋晟则落后她们几步,时不时提醒她们注意脚下。 因着是家中小聚,倒也没那么多规矩,席间宋汀兰笑弯了眼,一直聊着兄长幼时糗事。 宋晟无奈一笑,自顾自用膳,并未阻拦。 “兄长八岁时,母亲请来舅父教导骑射,我觉得稀奇,便远远观望,还想着待兄长学成,闲暇时再教我。 ”闵时安挑眉,宋晟身量高挑,但有些单薄,仿佛随时可乘风而起,原以为他不善骑射。 “可不知怎的,那马儿死活不肯让兄长上背,若不是舅父看着,兄长必要摔断腿不可。 ”宋汀兰说着,瞟了一眼宋晟,见他神色如常后,接着绘声绘色道:“兄长一直认为是自己能力不足,便与那马儿较起劲来,耗费半月有余才将其驯服。 ”“舅父赞叹不已,兄长察觉不对,仔细追问下才知晓,这是北丰最烈的一匹马。 ”北丰与北巫接壤,乃边关重地,萧氏擅用骑兵,北丰最烈的马说是大靳最烈的马也不为过。 闵时安没忍住笑出声,险些被茯苓酥噎住,连忙喝了几口茶水。 “母亲知晓后大发雷霆,追着舅父满院打,闹了好半天才消气,这才允许舅父继续教导兄长。 ”眼见宋汀兰还要继续说下去,宋晟温声阻止:“好了汀兰,让殿下见笑了。 ”宋汀兰停住话语,有些意犹未尽,向闵时安眨眼示意下次再讲,闵时安轻轻点头。 宋晟瞥了宋汀兰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午膳在欢声笑语中很快过去,闵时安发自内心赞道:“宋仆射厨艺当真妙极,汀兰,你兄长若是再下厨,定要将我喊来。 ”宋汀兰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时安喜欢便好,日后若常住宋府,这样的机会自然多得是。 ”闵时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宋晟不疾不徐道:“汀兰,不可无礼,你且送送殿下,我有政务要处理。 ”宋汀兰浅笑应下,起身欲送闵时安,被她拦下,道:“我稍后去找母后,你且歇着罢。 ”“宋晏晅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连本宫备好的午膳也不用了。 ”闵时安听着谢皇后半真半假抱怨,十分狗腿道:“母后冤枉,汀兰特意让宋晏晅为儿臣做了茯苓酥,实在盛情难却。 ”提及宋汀兰,谢皇后似是突然想起,问道:“本宫记得,宋汀兰婚期将近,似乎是在文庆会谈过后?”“是,在文庆会谈半月后,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吉时。 ”谢皇后冷嗤一声,不屑道:“宋晏晅当真疼爱妹妹,舍得让宋汀兰远嫁北丰?”闵时安抿了抿唇,低声道:“此事由绥阳姜氏牵线,宋令公也应下,世家联姻,宋晏晅和汀兰无反抗余地。 ”见状,谢皇后自知失言,连忙找补柔声道:“萧氏那孩子本宫也知晓,骁勇善战,为人知书达礼,无不良嗜好。 ”“加之宋晏晅为汀兰撑腰,萧氏必不敢怠慢,安儿放心。 ”闵时安早就查过,谢皇后所言非虚,便也只能如此宽慰自己。 兜兜转转压着时辰赶到太傅府的闵时安眼皮一跳,只见张太傅于门口负手而立,显然恭候已久。 她利索跳下轿撵,挥挥手令他们回府,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急匆匆向张太傅走去。 “见过老师。 ”张太傅眼瞧着容光焕发的闵时安,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教学方式。 于是乎,二人边走边谈论此事。 “莫不是学业过于枯燥?老朽瞧着安儿消瘦了不少。 ”闵时安稍作思索,决定实话实说:“也不尽然,老师每日课业繁重,于学生而言,尚能承受,且近日学生记忆力突飞猛进,受益匪浅。 ”她自小忘性就大,谢皇后为此还特意寻遍名医诊治,却丝毫未见好转。 不曾想,来太傅府几日,便在高压之下突破极限。 “如此甚好。 ”接下来的几日,闵时安已逐渐适应,每日课业完成之余,还有空闲时间与张太傅一起谈诗论道。 张太傅也会教导她若离开家族庇护,当如何自处等类似处世之道。 时光悄然流逝,眨眼间便过了半月有余。 闵时安也将迎来她听学以来第一次考核。 张太傅并未透露考核内容,只给她免了一日课业,让她好好休息。 闵时安二丈摸不着头脑,也猜不准张太傅心思,索性便依太傅所言,睡了几个时辰。 不料,宋汀兰却急忙赶来,将她唤醒,有些无措道:“兄长今日无端咳血,府医却并未查出是何原因,只道是操劳过度。 ”闵时安瞬间清醒,有些奇怪,起身先安抚道:“莫急,药堂医师技艺精湛,想来便是宋仆射太过劳累,身体有些吃不消。 ”而后,她隐晦道:“宋仆射吃食方面可都细细查验过了?”“另,此事万不可向外界传出一星半点。 ”宋汀兰泪眼婆娑,轻咳几声后才哽咽道:“查过了,一切无碍,消息已然封锁,因在府中事发,外人并不知晓。 ”“可兄长身体素来康健,连风寒都未曾沾染分毫,好端端怎会咳血?”闵时安扶她坐下,待宋汀兰情绪缓和些后,这才道:“你且宽心,要相信府医,你也要仔细着自己的身子。 ”“我去和老师请示说明,稍后我同你一起回宋府,如何?”宋汀兰努力镇定下来,脸色依然煞白,她颤声道:“无妨,我听闻你明日就要考核,兄长现在并无异样。 ”“我只是过于忧虑罢了,你且安心。 ”闵时安又温言软语安慰了一刻钟,宋汀兰总算彻底安心,临走前不忘叮嘱她考核时细心一些。 宋晟身体出状况,这可不是小问题,闵时安端坐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脑海中各种画面一闪而过,好半晌才重新躺下。 却也睡得不安稳。 次日一早,闵时安便梳洗完毕,静待考核到来,不同于初次拜师之时,这次她稳操胜券,对自己极度自信。 书房之中,张太傅将一些竹简摆放至书案上,看向闵时安和蔼道:“这些便是你近来所背诗集,你且挑选一个背诵,一字不错方可过关。 ”闵时安松了一口气,随意拿起中间的竹筒,看了眼诗集名字后,便放了回去,回忆片刻便开始背诵。 待她背上句之时,脑海中便自动浮现下半句,惊奇之余她十分顺畅背完了整篇,而后眼一眨不眨盯着张太傅。 “甚好,半个时辰后开始下一项。 ”张太傅满意点头,接着道:“笔墨已备好,稍后让老朽看看你的书法有无进步。 ”“谢老师夸赞。 ”闵时安心中有些怀疑,张太傅做事出其不意,大弟子宋晟更是深得真传,待会也未必就是书法考核。 果然不出她所料,时辰一到,张太傅便带她乘坐马车出了府,向城郊驶去。 闵时安静默半晌,终究没有忍住,问道:“老师,是何书法要到郊外才能写出?”张太傅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甚是高兴,眼角笑纹舒展开来,继续忽悠道:“安儿啊,这便是返璞归真。 ” 两只狐狸 郊外。 闵时安站在阅兵台上,看着将近和她一般高的杂草,陷入了沉默。 而一旁的张太傅则是和书童在与留守士兵谈论着什么,距离有些远,她听不真切,只见那士兵抱拳后便离开了。 灼热的日光倾洒大地,闵时安缓步走向张太傅,眯着眼睛无奈道:“老师,这般艳阳高照,您带学生来这废弃校场做甚?”此地原是五兵尚书练兵之处,后宋令公又划了一块更大的场地,于是便这么荒废了下来。 “安儿骑射之术如何?”说罢,张太傅冲她招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靶场,示意她跟上。 闵时安只得快走几步,这才跟上张太傅的步伐,行至书童举起的华盖[1]下,阳光尽数被遮挡,她想了想,道:“并未刻意练习,略通一二。 ”“即如此便再好不过,第二项考核便是骑射。 ”靶场上已备好弓箭,她四下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马厩一匹马儿正在懒洋洋睡大觉,其后面隐约有个人影。 闵时安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仍觉莫名其妙,她疑惑道:“可老师未曾教学生骑射,怎得就开始考核了?”张太傅看着她皱起的脸,捋着胡子大笑道:“你且仔细瞧,那逗马儿的是何人?”她眼皮一跳,眯眼望去,意图看得更清晰些。 那人月白色衣衫于马厩中却未曾染上半分灰尘,冰纨外衫随着微风飘动,远看好似粼粼波光。 两眼相撞,那人温和一笑,颔首见礼。 是宋晟。 她不禁想起宋汀兰所言的北丰烈马,狐疑地打量起那匹红褐色马儿来。 它通体赤红,毛发光亮,约莫一丈长,四肢健壮,尾鬓乌黑浓密。 赤兔马?!闵时安回头,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她不可思议道:“老师!您莫不是欺我不识货?那赤兔马性情最烈,宋晏晅当初驯服半月有余,我一介弱女子……”她话未说完,被张太傅轻飘飘打断:“此言差矣,安儿英姿飒爽,区区赤兔马,必然不在话下。 ”“再者,老朽不是那般不讲理之人,让晏晅带你学两个时辰后再行测试。 ”谈话间,宋晟已牵着赤兔马前来,不多时便行至二人眼前。 马儿原地踱步,不停拿头去蹭宋晟,活像一只温顺的大猫。 宋晟看向闵时安,贴心道:“听闻老师要考核殿下骑射之术,斗胆猜测老师定不会循规蹈矩,便为殿下备好了袴褶服[2]。 ”“臣带殿下前往更衣。 ”闵时安点头应下,正当二人欲走之际,张太傅斜睨宋晟一眼,笑骂道:“安儿是你同门,又和兰儿交好,如此生分做甚?”宋晟一怔,随即轻笑一声,顺从道:“老师言之有理,但公主身份尊贵,礼数自不可废。 ”张太傅见状也不再说些什么,太过于了解自己满身都是心眼的弟子,眼不见为净,摆摆手让他赶紧走了。 闵时安和宋晟保持着半步距离,她语气不善,冷声道:“难为宋仆射百忙之中前来,还特意挑选心爱的汗血宝马陪本宫练习。 ”“当真是好心。 ”她刻意加重好心二字,尾调下沉,明褒暗贬之意再明显不过。 “殿下过誉,臣分内之事。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闵时安气极反笑,她冷哼一声便不再讲话。 静默间,她暗觉不对,琢磨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她不是要攀附宋晟吗?怎得变成了这般场景?“殿下,衣物器具俱在屋内,臣在外等候。 ”宋晟温润的嗓音将她拉回现实,闵时安面色如常,应声进了略显简陋但五脏俱全的休息处。 她迅速换好后,发现异常合身,心情稍微好转,好在这宋晟办事想来妥帖,不会出差错让人拿住话柄。 “宋仆射思虑周全,本宫远不能匹及,想必仆射亲自出马,定能护本宫周全。 ”闵时安故意在张太傅面前诚恳夸赞,防止宋晟待会暗地使绊子,将她摔断胳膊断腿便不好了。 说来也甚是稀奇,她与宋晟之间一则有宋汀兰牵线,二则有同门之谊,也是近些时日才有了初步接触。 不知是否是二人生来便不对付,她每每遇到宋晟便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偏那宋晟还笑得温润如玉,倒显得自己蛮不讲理了。 脑海中乱如麻线团,但耳边宋晟与张太傅的对话,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耳中。 “稍后可要仔细着些,安儿虽有基础,但这毕竟是烈马,万不可有丝毫疏忽。 ”张太傅神色罕见有些严肃,认真叮嘱。 “是,老师放心。 ”“正如安儿所言,你做事老朽自然是放心不过。 ”说罢,他摆摆手,去了休息处坐在了木榻上,远远望着二人前往马场的背影。 闵时安下意识想明嘲暗讽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道:“还不曾见识仆射于马背之上英姿。 ”“不知现下可否有幸目睹一番?”闵时安双眸微动,回忆着话本中妩媚动人目光是如何展露,她唇角微微上扬,狐狸眼直勾勾盯着宋晟。 不料宋晟忽然低头,二人距离瞬间拉近,闵时安心跳加速,不自觉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呆愣愣地看着宋晟毫无瑕疵的脸。 “殿下可知您现在像什么?”闵时安大脑一片空白,周身充斥着宋晟身上淡淡的沉香,她下意识开口道:“什么?”宋晟后退,温声道:“像年幼懵懂的狐狸。 ”理智回笼,闵时安暗自懊恼自己没出息,强装镇定回击道:“那仆射可知,你现在像什么?”宋晟却不接话,转而将缰绳递给她,提醒道:“殿下,到马场了,您先上马,臣会帮您看着无双。 ”闵时安咬牙,狡诈的狐狸,早晚给他皮扒掉。 “本宫知晓,倒是宋仆射小心些,别被无双不慎踹断腿,届时又惹汀兰伤心。 ”“自然,殿下请。 ”闵时安接过缰绳,却并未着急上马,而是拽动缰绳,令无双低下头,本以为它会抗拒,没成想无双轻蔑看了她一眼后,乖顺地低下了头。 甚至还朝她怀中拱了拱。 闵时安一怔,旋即试探性摸了摸它的头,无双原地不住踱步,尾巴不断摆动,发出高亢的嘶鸣。 好在她早有所准备,并未被吓到,耳边传来宋晟的笑骂声:“忘恩负义的小东西。 ”也不知究竟是骂谁。 闻言,闵时安头也不回,轻拍着马头,轻声哄道:“无双乖,无双乖,不跟坏家伙玩。 ”她跟无双玩闹了会,确定它并不抵抗自己后,踩着马镫利落翻身上马,脊背挺直,大腿轻轻夹着马背。 “看来无双比较喜欢本宫,宋仆射觉得呢?”“殿下貌若天仙,无双不喜爱您才是离奇。 ”宋晟摸了摸无双,看向闵时安接着道:“殿下不妨跑两圈试上一试?”高束起的发尾飘在空中,她重心前移,身体俯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眼前是宽阔荒凉的马场 。 她跑了有三刻钟,才勒住缰绳,无双似是没有尽兴,但也十分听话停了下来,慢走着停在宋晟跟前。 闵时安翻身下马,心情舒畅,连带着看宋晟都顺眼不少,她甩了甩胳膊,笑容满面道:“不愧是汗血宝马!”无双闻言,似听懂了般,耳朵竖起,来回围着闵时安绕圈。 见张太傅没有过来的意思,闵时安只得看向宋晟问道:“宋仆射,是否可以换射箭了?”宋晟点头,牵扯缰绳,答道:“殿下先行至靶场稍候,臣将无双送回马厩。 ”闵时安行至靶场戴上宋晟备好的扳指,接过角弓[3]拉开弓弦,试了试力道。 搭上铁箭后眯起眼,瞄向百步外的箭靶,感受片刻风向,闵时安向左轻移,弦动箭出。 离靶心稍远,险些脱靶。 闵时安放下弓,叹口气道:“本宫于骑射之术本也不擅长,若不是无双喜爱本宫,怕是目前还上不得马背。 ”宋晟看向箭靶,片刻后从一旁拿起弓箭,瞄也不瞄,箭瞬间脱弦而出,正中靶心。 “宋仆射这是何意?”闵时安心一紧,面色沉了下来,不悦道。 他将弓放回原位,拱手道:“殿下见谅,臣只是想……”“知道殿下问题出在何处。 ”闵时安同样将弓放至一旁,饶有兴趣问道:“那仆射现在可知是何缘由?”宋晟思索片刻后,温声答道:“许是风速感知有所差异,殿下,臣先带您去见老师。 ”二人一路无言。 闵时安在思索方才宋晟所言可信度,她也不确定,宋晟究竟看出她故意射偏与否。 她虽想让宋晟另眼相待,但也不想过早将自己全然暴露出去,像宋晟这般城府极深之人,不可不防。 而宋晟,依旧是那副笑脸,让人捉摸不透,闵时安看多了只觉像一具面具般,刻板无趣。 张太傅笑呵呵夸赞道:“无双这等桀骜不驯的烈马,到安儿这里如此温顺,看来安儿于此颇有天赋。 ”“至于射箭,慢慢来便是。 ”“老师谬赞。 ”闵时安顿了顿,顺着张太傅的话应道:“那日后便劳烦老师教导学生箭术。 ”张太傅捋了捋胡子,他有些奇怪地望向宋晟,问道:“晏晅,你未曾告诉安儿,接下来由你教导她骑射之术?” 考核通过 “学生急于前来汇报殿下此次考核结果,还未来得及和殿下言明。 ”闵时安敏锐抓住关键点,不仅她的骑射日后由宋晟教导,而且方才太傅所言的练习时间,实则是考核。 她无奈至极,只得不断安慰自己,最起码把婚事躲掉了,并且也成功接触到了宋晟。 “殿下于骑术天资卓越,射箭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学生认为考核可以准予通过。 ”言罢,张太傅满意点点头,看向闵时安,道:“那本次考核到此便结束,安儿回去写一篇文章,不拘于形式,什么都可行。 ”闵时安应下,随即问道:“老师,那学生近日的课业当如何?”“先放上一放,老朽已经叮嘱过晏晅,让他在骑射之余,也要同你谈诗论道,你且安心。 ”夜半时分,太傅府中唯闵时安房内灯火通明,她烦躁地将书案之上的纸揉成一团,而地上赫然已经丢了许多废稿。 著作要么灵光一现,要么静思凝神,人在心烦意乱下定然很难写出好文章。 而她自和亲风波过后,麻烦总是接踵而来,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在她看来,这宋晟比虎还狠上几分。 然,现下除宋晟外,再无合适人选,其弟宋中书资质不算上乘,且已然议亲。 其余世家中姜氏远在江南,作为宋晟母族,自然偏向宋氏。 而萧氏虽手握兵权,但边境动荡,良将难求,她不愿因自己私欲而将萧氏拖下水。 谢氏作为各世家的纽带以及世家同皇权的平衡点,大多时候起制衡作用,并无太多实权。 她思绪放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她提笔写下完成了?”闵时安应声,把卷轴拿出来,将文章抽出,递给张太傅道:“是,名为《夏日骑射赋》,书写了昨日宋仆射教学生骑射之场景。 ”闻言,宋晟讶然,眸中笑意渐深:“能被殿下写进文章,是臣之幸事。 ”张太傅看着《夏日骑射赋》,脸上欣喜之色愈发深厚,直至看完结尾,他将茧纸递给宋晟,示意他观看。 “比起《颂流水赋》行文更加顺畅,不再专注于辞藻华丽,而是文章呈现出的画面感,妙极,妙极啊!”张太傅对此赞不绝口,他瞥了一眼宋晟,嫌弃道:“比某些臭小子不知好了多少。 ”宋晟垂眸专注看完,将文章卷起,这才抬头应道:“殿下文章与书法可谓登峰造极,臣自然是比不过的。 ”随即他想到前些日子书院弟子纷纷挑灯夜读之事,笑着打趣道:“这篇文章若是传出去,怕是又有学子要失眠了。 ”张太傅同样也听说了此事,若有所思道:“那帮学生勤奋自是勤奋,只不过有些过于草木皆兵,反倒适得其反。 ”“晏晅,此事要多加注意。 ”宋晟敛起笑容,正色应道:“学生知晓了。 ”张太傅思虑良久,看向闵时安道:“安儿,这篇文章老师替你收好,等晏晅将此事妥善处理后,再公之于众,如何?”闵时安爽快同意,她本意也不是为了扬名天下,自然不在意这些虚名。 “晏晅,你这便带安儿去练习罢,切记莫要伤到安儿。 ”“学生知晓,老师安心。 ”说罢,二人行礼告退,前后走出太傅府。 不料迎面便撞上无双,它看见闵时安小眼一亮,摆动着尾巴围了上去,不断向她怀中供着。 闵时安笑着摸它的头,柔声道:“无双,好无双,想我没有?”回应她的是无双高亢的嘶鸣。 宋晟见状,牵起一旁的白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羊脂玉簪折射的日光晃到了闵时安的眼。 她偏头,同样利落上马,宋汀兰昨日听闻此事后,特意为她设计了几套服饰,差人送至太傅府。 两人并驾齐驱,抄着偏僻的小道出了城。 闵时安挑眉,挑衅道:“昨日未见宋仆射马上英姿,本宫煞是遗憾,不如趁此机会,比试一番如何?”“殿下想如何比?”闵时安稍作思考,日光过于炽热,她很快便道:“沿着林中山路,先到校场者胜如何?”宋晟有些意外,山路崎岖,他本想拒绝,但眼见闵时安眼中满是势在必得,改口道:“便依殿下所言。 ”红白两马如同离弦的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此时道路还算宽阔,二人一左一右,齐头并进。 即将踏至山路时,闵时安单手轻轻拍了拍无双的头,它立刻会意,猛然加速,率先进入狭窄的小路。 闵时安于马背之上灵活躲闪着两旁林木粗壮的枝桠,而落后一步的宋晟则是敛去笑容,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闵时安的背影。 宋晟面上时常挂着笑,以至于人们时常忽略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宋仆射,而他不笑时,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整个人锋芒外露,凶性尽显。 他久久凝望着闵时安,直至隐约看见校场轮廓时,脸上才重新浮现如往常般温和的笑意。 毫不意外,闵时安胜出,她回头笑得眉眼弯弯:“宋仆射,如何?”“如此看来,应当让殿下来教臣驭马之术才是。 ”闵时安摆了摆手,十分有自知之明,却还是十分受用,她扬声道:“无双比较厉害罢了。 ”二人牵着马,缓步走向马厩,闵时安挑眉,看着眼前焕然一新,与荒凉校场格格不入的新马厩,不禁暗自感叹宋氏大手笔。 “依着太傅意思,这一段时日都要劳烦仆射,也不知届时这校场会不会全然翻新?”闵时安系好绳索,摸着无双的头,接着继续调笑道:“怕是到时宋令公又要将部队迁过来了。 ”“殿下说笑了,殿下千金之躯,这校场太过破旧,臣怎忍心让殿下受此苦楚,这才差人简单修缮一番。 ”闵时安轻嗤一声,因着刚跑完马,心情舒畅,说话也随意了些,她道:“少来,休要给本宫扣高帽。 ”宋晟轻笑一声,转而道:“臣已经同老师商量过,殿下马术超群,臣无可相授,便只教殿下箭术。 ”“如此也好,本宫于箭术确实有所欠缺,劳烦宋仆射了。 ”靶场。 闵时安依着宋晟所言,箭在弦上 ,却拉而不发,胳膊紧绷,食指和中指紧扣箭羽。 宋晟解下腰间玉佩,悬至闵时安眼前,流苏随着微风来回荡漾。 “殿下若是于风速感知较弱,便可先观察片刻臣手中的玉佩。 ”一息过后,宋晟突然撤走玉佩,轻声道:“放。 ”铁箭瞬间离弦而出,这次显然离靶心近了很多。 闵时安放下有些酸疼的胳膊,看向宋晟,假意失落道:“还差得远。 ”说罢,她暗自仔细观察宋晟的面部表情,却照旧一无所获。 “不必急于一时,更何况,殿下聪慧,学什么都是极快的,若是常人,定然不会进步如此神速。 ”闵时安闻言暗道糟糕,这厮昨日分明看出她是装的,现今又在这装模作样地暗讽她。 “哪里,分明是宋仆射教导有方,本宫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她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宋晟不挑明,她也只当他不知。 同宋晟练箭,倒也不枯燥,他不同于张太傅,追求突破极限从而进行飞跃,宋晟则是耐着性子循循善诱,积少成多。 她虽不至于射不准靶心,但于箭术确实不如宋晟精湛,因此对于宋晟的讲解,她听得异常认真。 宋晟讲完箭术,又详细为她讲述骑马过程中需注意什么,以及关于驯服各种品性马的技巧。 他不是一味纸上谈兵。 因着就在靶场,宋晟提及箭术技巧时,会亲自给她示范,并让闵时安再上手尝试,直至与他动作一致后才进行下一步。 而提及马术之时,则会例举以往实例,或是捏造一些虚幻场景,加以假设。 是以闵时安不但不觉得乏味,反而听得津津有趣,甚至宋晟讲完之后还有些回味。 闵时安真心实意夸赞道:“宋仆射去做夫子,手下不知要出多少高徒,单只带我一个,倒是屈才了。 ”“若臣带弟子万千,难免冷落殿下,臣怎敢如此?” 多事之秋 闵时安静下心,脑海中不断演练宋晟所讲解的方法,趁着他去马厩看无双和白马时,偷着迅速放了几箭。 果真比她之前出箭稳了很多,为防止被宋晟抓包,闵时安快步前去,将箭取下。 随即她也去了马厩。 “宋仆射,这匹小白可否有名字?”她摸着白马的皮毛,望向宋晟挺拔的背影接着问道:“本宫眼瞧着小白威风丝毫不输无双,应当是照夜玉狮子?”“霜雪。 ”宋晟又喂它们吃了些饲料,接着慢条斯理道:“殿下好眼力,确是照夜玉狮子,霜雪同无双并称‘北丰双雄’,舅父本不愿将霜雪送来。 ”他顿了顿,停下手头动作,转身看向闵时安,笑道:“可舅父在得知是臣要陪殿下跑马,便二话不说就将霜雪给了臣。 ”闵时安闻言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回道:“宋仆射口才当真是好,黑的也能说是白的,仆射分明同老师言明只教本宫箭术,无双不送还北丰也便罢了。 ”“此番又把霜雪要来,又如何能赖的到本宫头上?”被拆穿的宋晟坦然自若,脸上看不出一丝窘迫,他笑着拱手赔罪:“是臣的过错,殿下见谅。 ”随即,他自然引开话题,转而道:“文庆会谈即将开设,老师有意让殿下参加,让臣来问过殿下的意思。 ”闵时安也不同他计较,认真思考起有关会谈之事。 太傅既然说有意让她参加,那就代表着今年会谈是她代表着太傅一门,那么她便断然不可再藏拙,否则有损张太傅名誉。 当然太傅不甚在意这些,但是作为学生不能不顾及。 《颂流水赋》和《夏日骑射赋》实际上她都有所保留,她自小由谢皇后亲手指点,连她两个胞弟都不曾有的待遇,再加上她天赋异禀,学什么都相当快,单论文采,她定然不输于宋晟。 “老师看得起本宫,是本宫的荣幸,本宫自当全力以赴。 ”不过瞬息,闵时安便已决定好,她接着道:“本宫回去会找老师详谈。 ”此时距中伏两月有余,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筹备。 因着她此前从未参加会谈,也不甚关注此事,闵时安回到太傅府后便与太傅详细谈论了相关事宜。 她这才知道,文庆会谈所涉猎范围极为广泛。 交流切磋诗词歌赋虽是重头戏,但君子六艺以及各种环节都已安排妥当,只待中伏。 而现如今那些上京城外的文人志士,应当已然在赶来的途中,文庆会谈为期三日,开设前五日若还未登记在册,则会谈期间不允进入会场。 闵时安身上又多了一项重担,于课业更加不敢懈怠,近日白日同宋晟前往校场练习骑射,回到府中便研读古籍孤本,以及各类注解。 张太傅起先还颇为欣慰,可连着一个月,闵时安依旧如此,甚至歇息时间日渐缩短,本就消瘦的身躯硬是又轻了些。 正巧宋晟最近忙得抽不开身,张太傅索性就停了骑射课,顺便给她休了三天课,准许她出府外出赏玩。 闵时安心中一直惦念着另一件事,借此机会便乔装再次去了城西深巷。 “哎哟,胡姑娘,您可算来了!丫头们可都想念得紧呢!”那牙婆听得她来,赶忙出门迎接,夸张地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大声道:“胡姑娘,快快快,里面请!丫头们已经备好了,只等您来验货喽。 ”闵时安作为胡姑娘来此处买过不少丫鬟仆人,仍旧不太习惯牙婆诡异的说辞,她如今分明只是一个来替主家买下等仆人的丫鬟,却被这牙婆说得好似逛窑子一般。 她面上不显,回以微笑拖着调子道:“主子事务繁忙,我们也是听吩咐办事,便耽搁久了些,倘若没什么问题,稍后这批人便还送至老地方。 ”牙婆闻言笑容更加殷切,她带着闵时安穿过前院,又走了许久,才到一个宽阔的大院。 “胡姑娘,这便是您要的那批丫头,您进去瞧瞧。 ”闵时安进去大概查看了每个丫头的情况,又清点了人数,确认并无异常后很快便推门离去。 牙婆见她出来,忙问道:“如何呀,胡姑娘?这丫头个个水灵,粗活细活也都精通,您看……?”“那便有劳。 ”回到公主府后,胡月已经在候着了。 “胡月,本宫添了新人,你照旧把她们安置好,务必小心行事。 ”跪在屋内的胡月应声,低声道:“是,殿下放心。 ”一切办妥以后,闵时安内心酸涩不已,去宋府寻宋汀兰谈话。 “文庆会谈只一个月便要到了,汀兰,你……”闵时安噎住,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北巫苦寒,可与之相接壤的北丰又何尝不是?宋汀兰神色依旧温婉,细细看来仿佛同宋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反倒安慰起闵时安:“无妨,我此前于宴会上见过萧远戈几面,相貌品行端正,如此便够了。 ”“萧望京,字远戈,北丰萧氏嫡出五公子,现任从二品车骑将军,无不良嗜好,曾以一千骑兵完胜北巫一万军队,自此一战成名,战功赫赫。 ”闵时安绷着脸,语调毫无起伏,如同枯木般说出自己早已调查好的结果,末了不咸不淡点评了句——“勉强凑合。 ”随即她叹了口气,偏过头将眼泪忍回去,这才重新望向宋汀兰,道:“汀兰,我的好汀兰,那萧望京最好善待于你,否则我定让他死无全尸。 ”宋汀兰温柔一笑,嘴边梨涡显现,她拍了拍闵时安的肩,故意打趣道:“好了,怎得和兄长一般,盼不得我好?”闵时安斜了她一眼,佯装愠怒,斥道:“不识好人心!”二人借此扯开话题,又谈论起关于文庆会谈事宜。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闵时安才起身告辞,宋汀兰本想起身相送,又捂着帕子咳了几声。 闵时安见状连忙扶她坐下,担忧道:“怎得身子又差了些?”她抬眸望着宋汀兰头上簪着的羊脂玉簪,接着道:“这簪子可曾一直佩戴?还未雕刻之时,我将羊脂玉浸泡在百年灵芝中,于你身体再有益不过。 ”宋汀兰闻言放下帕子,惊道:“百年灵芝?时安真是大手笔。 ”此前闵时安说是侵泡过药材的,她也没太在意,只当是一些名贵药材,却不曾想是百年灵芝。 闵时安得意扬眉,像只高傲的猫,慵懒道:“那是自然,百年灵芝算得什么?为了你,千年灵芝我也取得。 ”“好好好,汀兰先谢过公主殿下。 ”近日谢皇后也同样诸事繁多,闵时安便没有前去打扰,转而回到了公主府。 却不曾想,还未到公主府,就收到了皇后诏令,请她去显阳殿。 “本宫要坐镇后宫,身为皇后,不便出席会谈,听闻太傅对你极为严格,想来也是护着你的。 ”“但本宫还是放心不下,给你挑了五位近身侍女,功夫极佳且沉默寡言,都是本宫的亲信,你且先带在身边。 ”谢皇后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她反驳的余地,瞟了一眼身后的五人,最后放缓了语调,哄道:“近来不太平,即便再不喜旁人跟着,也待文庆会谈过后,你再将人还给本宫。 ”“安儿,听话。 ”闵时安只得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母后,那儿臣只带走三人,可以吗?”谢皇后颔首应允,无奈道:“本也没想着你会全收下。 ”“春桃、夏莓、秋芒,你们三个这些时日跟着公主,只遵公主号令。 ”中间那三人齐声应是,随即便站在了闵时安后面。 “本宫还忙着,此番见着你一切都好,也安心些,在太傅府若有不顺意之处,给本宫写信便是。 ”闵时安闻言行礼告退,带着三人回到了公主府。 她看着三人,先是问道:“你们三人,谁是春桃?”身量高挑,着桃粉衣鹅蛋脸的侍女上前行礼,道:“回禀主子,奴婢春桃。 ”不待她继续问,杏眼圆脸的女子紧接着行礼道:“奴婢夏莓。 ”最后有些丰腴的女子行礼道:“奴婢秋芒。 ”闵时安点头,面容平静,不怒自威道:“你们是母后的人,本宫自然信得过,暂时歇在后院罢。 ”往年此时便是多事之秋,皇后便会叮嘱她不要出府,如今她是首次参与会谈,还望别出岔子就是了。 次日。 胡月一大早便在正堂等候,闵时安无奈起身,睡到自然醒的美梦破灭,她压下烦躁,洗漱完毕后前往正堂。 “请殿下责罚,奴婢近来只这时能脱身,特来向殿下汇报,诸事安排妥当。 ”她见到闵时安立刻跪下请罪,扰主子清梦实属不该。 闵时安抬手示意她起身,没忍住掩着袖子打了个哈欠,她顿了顿道:“无碍,你也辛苦了,赏银已送至那里,你得空自行去取,有事随时同本宫联络。 ”“是,奴婢告退。 ”被这么一打搅,她也睡不下了,索性起身前往天仙楼。 自上次听了一夜话本后,她还未再看过话本,倒是有些想念了。 这次不干亏心事,她并未做别的装扮,带着春桃她们大驾光临天仙楼。 不曾想,在门口却遇上了某只黑心狐狸。 文庆会谈 闵时安挑了挑眉,宋晟似有所感,回首视线恰好撞进闵时安眼底。 “殿下,巧遇。 ”宋晟的声音掠过繁华街道,落到闵时安耳畔。 她上前两步,站到宋晟身前,寒暄一番过后,快步赶来的掌柜见状赶忙行礼,而后朝宋晟恭敬道:“大人,雅间已收拾妥当。 ”“既如此,臣先行告退。 ”他说罢,又看向掌柜吩咐道:“以后公主殿下前来,按最高规格安排。 ”闵时安轻笑一声,掌柜热切笑道:“殿下,您跟小的这边请。 ”掌柜弯着腰,快步在前面走,一直引到三楼最里面,但一路上却并未看到宋晟。 二人前后脚,按理说不应如此,她没太在意,对掌柜道:“上些招牌话本。 ”“得嘞,殿下您先稍作歇息,说书先生即刻就到。 ”闵时安想起上次目不转睛守了一夜的侍卫,紧接着道:“只喊说书先生罢。 ”她带着春桃进入雅间,里面布局倒是同二楼相差无几,只是宽阔了些,字画摆件也更珍贵。 “且说这宋大公子……”闵时安喝茶的手一顿,险些呛住,她若无其事将茶杯放下,看向说书先生认真听他后文。 “其出生之时,宋府上空百鸟盘旋,啼鸣不止,宋府后山之上祥云滞留半月有余。 ”“此乃天神转世之象。 ”“……”闵时安听得是这般走向,端起茶盏,细细品鉴,总觉得差点滋味。 还当这天仙楼的人胆大至此,敢编排宋晟也就罢了,居然没被宋晟扫地出门。 如此看来,倒是天神大人宽宏大量了。 她本想找机会揶揄一番,却没见到宋晟身影,后来醉心于诗书,便也忘了此事。 直至文庆会谈前夕两人才匆匆见过一面。 中伏酷热难耐,知了长鸣不止,夏日炎阳热情照耀至每一个角落。 长亭山却侥幸躲过一劫,郁郁葱葱的松柏将山间笼罩其中,绵延不绝的绿意将炎热隔绝,林间溪水汩汩流过,沁人心脾。 会谈于山腰举办,一望无际的原野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取代,宴席三千,举杯畅谈。 三三两两人聚在一起,四下张望,惊叹不已;也有人已然开始活络起来,四处奔走敬酒,闵时安隐在不远处凉亭之中,安静注视着眼下繁闹场景,身后春桃三人静默而立,呼吸声微不可查。 蓦然,一道声音似挟清风山水而来,打破亭中静谧。 “殿下原是在此处躲凉,倒叫臣好找。 ”春桃的手轻微抽动,看清来人后恢复如常,带着夏莓和秋芒悄然退出凉亭,守侯在不远处。 闵时安敛去眼底情绪,回过身应道:“宋仆射找本宫何事?”宋晟似是心情不错,眸中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拖着调子道:“老师生怕人多把殿下吓跑,特意命臣来寻殿下。 ”她喜静,这点从未掩饰,以此回绝了大多宴会,也难怪张太傅挂心,但原话定不是如此。 “劳烦仆射带话,待会谈正式开始,本宫不会缺席。 ”闵时安神色淡然,看不出分毫不悦之色,但她漠然的语调还是出卖了主人此刻并不美妙的心情。 同宋晟截然相反。 宋晟轻笑一声,从善如流道:“是,臣告退。 ”说罢便转身离去,不出片刻便消失在她视野之中。 因着会谈人数众多,现下不过是让大家彼此熟识一番。 两个时辰之后才算正式开始,进入首个环节——论道[1]。 闵时安眉心轻蹙,她向来不喜这些,可如今道风盛行,她也只得隐忍不发,甚至于忍着不适深入了解颇多,因而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她掩饰得太深,以至于连谢皇后都不曾知晓。 恍神间,她听到宋汀兰的声音传来:“时安,如此风水宝地,你竟一人独享?”见到来人,闵时安心间萦绕的烦闷消散不少,她拉着宋汀兰坐下,笑道:“山路崎岖,不愿让你奔波劳累,怎得还是……”话未说完,她脑海中闪过某人带着笑意的眼睛,她转而问道:“宋仆射告诉你的?”宋汀兰眨了眨眼,掩着帕子咳起来,避而不答。 “我又不会怪罪于你兄长。 ”闵时安见状无奈一笑,接着道:“仆射心细如发,我感谢还来不及。 ”这句倒是实话,难怪宋晟方才走得那样干脆,本依着他的性子定要明褒暗贬几句再行离开。 看来黑心狐狸也会突发恶疾,行一番善事。 宋汀兰闻言放下帕子也不咳了,面色较以往红润许多,道:“我原也想来寻你,恰好碰见兄长,便问了一嘴。 ”“月余不见,总想着多看你会,我便来了。 ”闵时安笑道:“我也甚是想念你。 ”夏风吹过,上方松柏枝叶哗哗作响,掩盖住远处的喧闹,二人又闲谈许久,直至最后一刻。 “快到时辰了,时安,走吧,莫让老师担忧。 ”“嗯。 ”闵时安带着宋汀兰抄着小路,不出一刻钟便走回了宴会中央,张太傅用余光瞥见二人,这才放下心,与一旁的人继续交谈起来。 她们落座至宋晟右侧,文庆会谈是天下文人交流切磋盛宴,因此座位大多是按师承何处而排。 三人坐在左边最高处,代表张太傅一脉。 放眼望去,底下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唯正中央空出了方寸之地,用以摆放书案笔墨、琴、棋等器具。 除了上方座位有所讲究,再往下则是摩肩接踵,大多都席地而坐。 一旁的宋汀兰耳语道:“眼瞧着人多吧,这还不是全部,待会我们这些坐在上方的人,还要赶往西侧山腰。 ”闵时安木着脸点了点头,随即她不动声色打量起上方的人来。 大多都是熟面孔,所以她只扫了一眼,便轻轻掠过,她重点暗自观察了那些从未见过的脸。 “殿下,可选中心仪之人了?”闵时安偏过头,对上那双永远盛满温柔笑意的双眼,只是那人口中总也吐不出好话,嘴唇仿佛淬了剧毒。 “宋仆射说笑了,本宫尚未有这番心思。 ”“倒是宋仆射,宋中书与汀兰都即将成亲,倒也没个音信,这上京城多少贵女都入不得眼?”闵时安几乎下意识回嘴,说完对上宋汀兰忍俊不禁的样子才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往事。 “那你可知我为何对上京城男子都不屑一顾?”“当然是宋仆射珠玉在前,其余人自然入不了眼。 ”她攥紧手指,紧绷着脸,斜睨着宋晟,内心却无比煎熬。 什么事跟婚事搭了边便不是好事。 先前和亲也好,现下窘迫也好,将来宋汀兰成亲也好,于闵时安而言无一好事。 “倒不是满京贵女不入眼,而是臣政务缠身,忙得昼夜不分,自然也无暇考虑此事。 ”宋晟倒没提那一茬,而是谦和有礼回了话,末了还含沙射影了一番。 张太傅于首位起身,众人见状自觉安静下来,等待张太傅发话。 “诸位,时辰已到,本次文庆会谈正式召开,老朽也不多言,大家自行开始论道!”文庆会谈虽由宋姜两家主理,但二位家主都脱不开身,因此历年来会谈都由张太傅主持。 众人齐声应和,便开始和身边人低声开始讨论起来。 如遇到争执不清或是难以解决的问题,他们便会向上方之人询问。 宋晟唇角还未完全上扬,他身前便围满了人,连带着闵时安和宋汀兰都未能幸免。 闵时安眼见宋晟游刃有余应对每一个刁钻无比的问题,便渐渐出了神,脑子里不断闪现若是她该如何回答。 就这般不知想了多久,宋汀兰纤细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闵时安回过神来,低声问道:“何事?”“时安,你快把我兄长盯穿了,他有那般好看?”闵时安没应,听着耳边嗡鸣声无端有些烦躁,怔愣片刻后才同样低声打趣道:“不如萧望京。 ”宋汀兰脸颊微红,瞪了她一眼后也不再说话。 在闵时安看来,论道,无非就是空口说大话,无趣至极。 有女子陆续来找宋汀兰问话,她同宋晟一样,耐心引导对方,并不会直接强加自己的观点。 若不是会谈中并无多少女子,怕是宋汀兰跟前要像她兄长一般无二了。 众人虽对闵时安的诗词草书有所耳闻,但于论道之上却是一概不知,因此也没有人上前询问,她倒乐得自在。 直至日暮西斜,论道这才结束,张太傅宣布“比诗”环节开启。 闵时安观察片刻,便明白了所谓“对诗”是什么。 由,在心中暗自较量,却并不打算参与其中,敢发起挑战必然对自身实力有所估量,否则也只会平白丢人现眼。 若闵时安一出场,恐怕场子便要冷下来了。 幽夜暗袭 直至夜半时分,宴会才堪堪散场,众人纷纷前往山脚处天仙楼分店歇息。 闵时安的房间被安排二层最里间,宋汀兰则在她对面,闵时安不知为何眉心一跳,她叮嘱道:“汀兰,早些休息,万事小心。 ”宋汀兰推开雅间门,应道:“知晓了,时安放心,兄长已在周边安排好了暗卫。 ”闵时安这才稍微放心,带着春桃三人推门而入,闵时安去了内间,她们则留在外间守候。 由于白日太过劳累,她很快便睡着了,只是她直觉不太对劲,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她脑海中回想起谢皇后那句“近来不太平。 ”蓦然惊醒,却并未睁眼,依旧呼吸均匀,仿佛从未苏醒。 原以为只是一种说辞,文庆会谈前后人员流动庞大,有些动乱也是正常,可她现在分明听得外间有细微衣料摩擦声!是何人?她都听到了,为何春桃她们没有任何动静?随即她嗅到了淡淡的花香,是西域特供迷魂香!不过闵时安自幼被谢皇后逼着受过各种迷香,早已有抗药性,倒是不太害怕。 她假装翻身,手指轻松将枕下的匕首勾在手中,屏住呼吸仔细听外头动静。 能不动声色将春桃她们迷晕,还能躲过宋晟的暗卫,定然是个高手,果不其然,在她呼吸声停止的那一刻,来人也停住了动作。 静寂的夜里任何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她仔细聆听着,额角渗出汗珠,无暇思考任何事情。 ……一声轻响过后,闵时安迅速翻身下榻,朝窗外看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她打开窗子,将屋内的味道尽数散去,这才将春桃她们拍醒。 “主……”闵时安皱着眉头,食指在唇前竖起,示意她们噤声。 随后她摆了摆手,做口型道:“无事,下不为例,快些休息。 ”究竟会是谁的人?闵时安攥紧匕首,目光阴沉。 次日一早,她用脂粉盖住眼下乌青,带着春桃若无其事出了门,同宋汀兰一起说笑着行至半山腰。 二人先后落座,闵时安看着身侧空位,不经意问道:“你兄长怎得还未到?”宋汀兰还未答话,身后传来一声闷笑:“殿下找臣有何要事?”随即宋晟便端坐在闵时安身侧,笑着望向她。 “无事,只是本宫素来浅眠,这天仙楼床榻似有神力,本宫在昨夜睡得格外安稳,恐仆射也是如此,误了时辰。 ”闵时安神色餍足,似乎当真如她所言一般。 “那等会谈结束,臣差人给殿下送去。 ”宋晟面色坦然,温声回应。 闵时安勾了勾唇角,道:“那倒不必,谢过仆射好意。 ”“稍后是书画与琴艺切磋,想来你应当不感兴趣。 ”宋汀兰轻声接着道:“午后便是围猎,为了讨个好彩头,大多数人都会参与,兄长也在,时安你意下如何?”她想起昨日那个黑影,长亭山松柏遍布,地势复杂,是个再好不过的暗杀地点。 “汀兰你呢?”“我便不了,我陪老师一同在此处照看着。 ”闵时安放下心来,应道:“好,那便待我去给你捉几只兔子回来。 ”“诸位稍安勿躁,现在你们桌上都已备好笔墨,半个时辰后有意集中切磋交流的,便放至中央书案。 ”张太傅朗声继续道:“这次依旧同往常一样,获得首位的可在明日即兴作词环节中指定一人进行挑战!”闵时安对此早有所闻,即兴作词极其考验一个人的知识底蕴以及应变能力,一直广为流传。 然而并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进行比试,而是前两日各个环节的首位或前三才有资格。 这样即能高效筛选出有能力之人,也可以避免明日比试次数过多,难以收场。 最重要的是,比试双方所作文章可得到张太傅的细致点评,是万千学子梦寐以求的机会,因此会谈每个环节众人都铆足了力气。 她本不想凑热闹,余光瞥到宋晟专注的侧颜,忽然就动了心思,提笔挥手写下四个大字——“远山流水。 ”宋汀兰看到闵时安的动作,好奇看了过来,道:“原以为你不会感兴趣,让我瞧瞧,公主殿下写了什么好字,写得如此之快?”宋晟闻言也偏头看向闵时安手中的纸。 “闲来无事,写着玩玩,你们要看便看罢。 ”闵时安很是爽快将手中的纸递给身侧的宋晟。 常人为了凸显自己功底,通常会书写长篇大论,但闵时安从来不这么认为。 字的神韵,往往起笔时便能看出。 “远山流水……”宋汀兰笑了笑,夸赞道:“当真见字如画,时安的字愈发精进了。 ”“殿下的字,臣都要比不过了。 ”宋晟尾调上扬,眸中带笑,而后把茧纸放回原位。 闵时安轻笑一声,谦虚道:“老师的功劳。 ”毫无意外,闵时安拿下魁首。 张太傅眉宇间尽是自豪,他大笑几声,道:“得此三徒,此生无憾!”众人虽艳羡,但在看过闵时安所写后便也心服口服。 接下来便轮到作画,闵时安兴致缺缺,她见过的名画数不胜数,见到普通画作往往感觉索然无味。 作画时间长些,因此众人一同前往天仙楼用过午膳,稍作休整之后再行创作,两个时辰过后,公布魁首画作,传至闵时安这里时,她扫了一眼,便传给了宋晟。 她昨日没有睡好,对接下来的琴艺切磋顿感头大,再好听的仙乐,也好似魔音贯耳,索性她找了由头,回到天仙楼补觉去了。 宋汀兰本想同她一起回,闵时安摆了摆手,懒懒道:“罢了,你身子刚好转,吹不得山风,我自己回去便是。 ”平常三刻钟的山路,她硬是一刻钟便走完了,回到雅间内,命春桃她们仔细盯着,而后倒头就睡。 她被春桃喊醒时,脑袋还有些昏沉,向窗子一瞥,立刻清醒过来,哑声问道:“什么时辰了?”“回主子,辰时一刻。 ”秋芒答道。 闵时安揉了揉太阳穴,本想小憩片刻,不曾想睡到了次日天亮。 春桃低声提醒道:“主子,早膳已备好。 ”闵时安洗漱完匆匆用过早膳之后,赶忙踩着时辰到了山腰处,宋汀兰见她赶来,松了口气,道:“可算来了,公主殿下再不来,我要以为你晕倒在房内了。 ”宋晟同样如释重负,温声道:“殿下可曾用过早膳?”“无碍,用过了。 ”许是睡过多了,闵时安反倒觉得头晕脑胀,说话也没什么力气,有些飘飘然。 宋汀兰赶忙将她扶住坐下,关切道:“时安,我为你沏好了茶,快些喝了。 ”她无心品茶,一口气灌下之后,才方觉好转,眼前清明了许多。 “围猎我错过了,日后将那几只兔子补上,还望汀兰不要介意。 ”宋汀兰刚想回话,上方张太傅开口,她只得安抚性摇摇头,示意不必在意这些。 “诸位,今日是会谈最后一日,也是最重要的一日,即兴作词环节正式开始!”“首先由昨日对诗魁首,绥阳李氏,挑选你想要切磋之人!”话落,席间一个有些富态的白胖男子站了起来,拱手扬声道:“在下不才,绥阳李氏,斗胆想要同永康公主切磋一番。 ”众人目光瞬间聚集到闵时安身上,还好她早有所防备,在那人刚起身时便将口中的茶水咽下,以免失仪。 她不紧不慢起身,同样拱手,慢条斯理道:“不必拘礼,本宫接受你的挑战。 ”说罢,二人同时动身,前往中央书案处,等待张太傅发话。 “好!两位便根据‘生命流逝’来做文章,为时半个时辰!”闻言,那李氏眼睛一亮,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闵时安挑眉,难不成是押中题了?文庆会谈举办已有六届,循着规律,还真有这种可能。 不过闵时安不在乎,押中又何妨?她思索片刻后,才开始动笔,行云流水不曾停笔,反倒是李氏抓耳挠腮,停顿了几次,涂涂改改,似是不甚满意。 “咚咚咚。 ”随着鼓声响起,二人同时搁笔,一旁的书童讲写好的文章呈给张太傅。 张太傅接过之后,并未打开,而是递给一旁同样胡须花白的老人,道:“安儿之作,为了避嫌,老朽不再评选,便由杨老决策胜负。 ”杨老便是书院院长,同张太傅师出同门,众人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 不同于张太傅时常笑眯眯的慈祥,杨老紧绷着脸,浑身上下一丝不苟,透露着“严正”二字,因此书院学子大多见了他就发怵。 杨老面无表情看完后,将两份文章递给张太傅,沉声道:“《大梦》胜出!”李氏本就亮白的脸蛋瞬间变得惨白,他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怎么会……怎么可能?!”杨老闻言,眉头紧皱,一双锐利苍老的眼睛盯住他,一言不发。 李氏慌忙抬头,自知失言,深深鞠了一躬后失魂落魄再次垂下头。 张太傅逐字逐句看完后,先是提点了一番李氏,末了鼓励他不必气馁,未来定可大展宏图。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1]”“安儿发挥一如既往稳妥,妙哉!妙哉!”闵时安对此并不意外,笑道:“老师过誉。 ”随即她看向李氏,道:“承让。 ”李氏被张太傅的话激地重振旗鼓,回道:“在下心服口服!”说罢,他便大步回到席间。 “安儿,你是书法魁首,要挑战谁?”张太傅和蔼问道。 闵时安狐狸眼中尽是狡黠,她直直望向宋晟,挑眉道:“宋仆射作为本宫师兄,本宫仰慕已久,不知可有幸与仆射切磋一番?” 渡海暗潮 对于江悟隐的断联,闵时安丝毫不担心他是出了意外,而是在府中准备好后备事宜,将春桃留在了府内,先行去了广川。 她时间卡的非常准时,一路上走走停停,搜罗些民间的稀奇玩意儿,悄悄送往公主府,倒也不急着赶路。 江悟隐在她到广川的第二天准时抵达,他此行虽依旧面如菜色,但很显然比上次来回颠簸要好上很多。 闵时安原高七尺有余[1],在女子之中算得上高挑,可如今经过缩骨矮了足足将近一寸,往江悟隐身边一站,更显小巧可人。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让奴家好等!”忽闪灵动的杏眼里泛着水光,软糯的调子带着尾钩,简直叫人身体酥掉。 江悟隐闻言确实身体难以动弹,不过不是被勾的,而是吓的。 他僵硬弯下身,错着位虚揽着闵时安的腰,在她耳边用微不可查的音量道:“殿下,没有别的法子么?”“此法最有可信度,少废话。 ”“是,殿下。 ”而这番场景,映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宋晟一行人眼中,俨然是小夫妻久别胜新婚的甜蜜低语。 江悟隐面色通红,带着闵时安快步行至宋晟身前,作揖后,有些真情实意尴尬介绍道:“大人,这便是草民内子采莲。 ”一旁的闵时安歪着头看完,而后有模有样学着作揖,有些不伦不类,但勉强说得过去,她甜甜道:“见过大人~”江悟隐见状声音颤抖,实打实惶恐道:“大人见谅,内子乃乡野妇人,不通规矩。 ”宋晟自“采莲”一出现,唇角的笑意都淡了几分,散发的低气压让身后随行之人喘不上气。 直至江悟隐前来见礼才恢复如常。 “悟隐先生好福气。 ”不知是不是江悟隐太过敏感,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寒暄,他却无端听出一些复杂。 他余光瞥见闵时安面色不变,甚至绽放出天真烂漫的笑容,这才稍微放心,回道:“多谢大人。 ”若是朝廷官员,身负要职外出不可拖家带口,可若是一个技艺高超且神秘的平民,有个粘人且不敢独自生活的发妻,那可再正常不过了。 因此,宋晟很爽快便答应了江悟隐想带妻子同去的要求,还赞叹二人琴瑟和鸣,夸江悟隐此举有担当,乃大丈夫所为。 闵时安铺垫多年,就是为了今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北巫迟早会打渡海的主意,世家贵族彼此心知肚明,却迟迟不加以应对,不过是祸不到临头,不愿耗费资源罢了。 简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过也正因诸如此类的情况频出,给了闵时安不少钻空子的机会。 只是宋晟为人谨慎深图远算,自他开始掌权后,上到王公贵族下至布衣百姓,皆在他棋盘之内,闵时安也被囚禁其中,倒难再做什么小动作了。 沿途中,除江悟隐受不住吐了两次外,一切顺利,只可惜闵时安自马车之中偶尔瞥见喜欢的小玩意儿,也不能买了,尤其是那兔子鼗[2],十分可爱。 江悟隐见她喜欢,本想叫停给她去买,但还未有所动作,晕眩感伴随着恶心再次袭来,他无力眨眨眼,表示自己有心无力。 宋晟在前面马车之中,闵时安怜爱地望着江悟隐,低声用本音安抚道:“小五无事,马上便好了,你且再忍耐一下。 ”一刻钟后,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海城到了。 守卫远远瞧见是宋氏马车早已开好城门,直接畅通无阻进城,不然江悟隐估计还要再吐一次。 下马车时,闵时安搀扶着他,哪成想缩骨后的胳膊短了一截,她还未完全适应,江悟隐一个趔趄,两眼一翻软趴趴晕死在了地上。 宋晨眼疾手快,将江悟隐扛在肩上,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闵时安伸出的手一顿,若无其事收回,紧紧跟在宋晟后面。 她虽看了不少话本,基本也懂得一些男欢女爱之事,但到底没和男子过多亲密接触过,多说多错,她决定缩在宋晟身后当鹌鹑。 她低着头,目前身高连宋晟肩膀都看不到,她整个人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以往怎不觉得这宋晟如此之高?胡思乱想间,她并未察觉前方的人停下了脚步,就那么直挺挺一头撞在了宋晟精壮的后背上。 “嘶……”她揉着头,暗自腹诽这宋晟肉是铁疙瘩不成?面上却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旋即垂下头,作势便要跪下请罪,捏着嗓子惊道:“大人饶命,奴家不是故意的,大人饶命啊!”她边“悲惨”哀嚎,边屈膝俯身,却始终没得到某人的回话。 于是她便这么要跪不跪地定在半空,嘴里不断钩着尾调喊“大人饶命。 ”等着宋晟后文。 宋晟垂眸看着“采莲”,不知是被逗笑还是气笑了,他哑声道:“你便是这般请罪?悟隐先生教的么?”闵时安直骂晦气,撞得脑袋火辣辣疼,还未讹他,他反倒先质问起了!但她此刻毕竟是平民身份,便依着刚开始时的样子,作揖赔罪道:“是奴家的错,奴家怕惊扰大人惹您不快,想跪伏请罪,可又想到娘亲说,采莲此生只得跪天地父母,还请大人降罪!”有悟隐先生发妻这个身份在,只要不将天边捅个窟窿,在这个节骨眼上,宋晟便不会将她如何,更别提宋晟只对敌人狠辣,现在她姑且算是自己人,便更加不会真罚她了。 果不其然,宋晟轻笑一声,道:“无碍,悟隐先生在房内歇息,姑娘自便。 ”说罢,宋晨闻声从房内出来,魂一般无声飘过去,跟着宋晟走了。 江悟隐躺在榻上,脸色稍有好转,手上捧着关于战舰的设计图,正仔细钻研着,听到声音后转头看向来人,见是闵时安,便把图纸放至一边,挣扎着坐起来,道:“殿……”闵时安一个眼刀飞过去,江悟隐瞬间改口道:“店内一切可安排妥当?”“采莲”替悟隐先生经营着一家杂货铺,用以维持日常开支,闵时安顺势接道:“奴家办事,哪里有失手的时候?”随即闵时安拿起那些图纸,扫了一眼后顿感眼花缭乱,连忙放回原位,转而去一旁随意抽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有关“悟隐先生”的经历和传言,并不是她夸大散播,而是小五用那双布满伤痕的手闯出来的。 她年幼时依着将那些快要饿死的孩子捡回去的顺序命名,小五是众多孩子中最为孤僻的,时常独自缩在角落里拿着树杈乱涂乱画,闵时安不能经常过去,也是偶然间发现他与别的同伴格格不入。 此后她每次来,都会对小五额外关照一些,慢慢便发现了他天赋惊人,于是先花重金为他聘请了老师,后来谢皇后知晓并默许这些孩子的存在后,闵时安当即把小五送往广川深造。 诚然,她救这些孩子是出于好心,但她也从不养闲人,像小五这般有特长天赋的就加以培养,什么也不擅长的便留在院子,分工照顾所有人的饮食起居。 屋内烛火亮起,闵时安这才惊觉天色已晚,她合上随手抽中的话本,恋恋不舍地放了回去。 她屏息凝神,仔细听着周边的动静,好在宋晟没有特殊癖好派人听夫妻夜晚墙角,白日里隐藏在暗处盯梢的人已消失不见。 “殿下,您睡榻上,我外间地下即可。 ”江悟隐非常自觉,将图纸揣好,便去了外间在地下铺上被褥。 好在宋氏依旧贯彻财大气粗作风,宋晟人在何处,那处不说金碧辉煌,褥子肯定是绰绰有余的。 闵时安舒展筋骨,“咔吧咔吧”几声后,身体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摸了摸耳后与脖颈,确定摸不出人皮面具后安然睡下。 翌日。 江悟隐去了正堂,同宋晟以及随行的鹿州牧等人商讨有关事宜,走前给她留了字条,让她可带人去海城集市上游玩。 左右总归闲来无事,她一开房门,站在左右两侧的婢女齐声道:“采莲姑娘,您有何需求?”闵时安还念着来时看见的兔子鼗,便道:“去集市上买些东西。 ”随即闵时安想到江悟隐留下的字条中的带人,约莫就是她们了,非常善解人意道:“麻烦二位姑娘带路啦!”想也不用想便是宋晟的意思。 闵时安此番前来,不仅是担心江悟隐只身一人对上宋晟,还有便是此行大概率可以亲眼目睹真正的战场。 她只要见过一场大靳与北巫的实战,便能依据古籍上的知识,不断推演变换,以后若遇到此类难题,不至于纯粹是纸上谈兵。 船体设计、建造、改良,最后大规模复刻,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细致入微,不得有丝毫差错。 昨日怕将是宋晟和江悟隐等人这段时间睡的最后一个安稳觉。 接连几日都未曾见江悟隐,闵时安已将海城集市转了个遍,买了些奇形怪状的七彩石头,又吃了许多当地美食,再无其它。 有时在屋内闲着手痒想写点字,也怕留下痕迹让宋晟察觉,每当此时她就会去渡海海岸,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那两个姑娘也是真有毅力,一声不吭陪着站了两个时辰。 其实最开始宋晟是不允许她去渡海边的,一则怕恰巧撞上北巫突袭,二则渡海潮起潮落毫无规律,过于危险。 可不知前两天怎得,他突然松口,允许她在二丫陪同下前去,许是二位丫看不下去了吧。 闵时安起先还有激情,同她们说话,可她们仿佛哑巴了似得,除了最开始和她说的那句话以外,再没说过一个字。 渐渐地,她也便不说话了,三人就宛如桅杆般,一动不动。 至于名字,是她闲来无事自己瞎取的,反正她们也不知晓,知晓了大概也不会反驳吧。 海风将闵时安的衣衫吹得哗哗作响,发丝东倒西歪不受控制,宋晟为何不许二丫回话呢?闵时安带入自己静静思索着,若是她的话……除非,自己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有问题,进而时刻提防监视这个人!自己究竟哪里露馅了呢?闵时安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易容从她第一次偷溜出皇宫便开始练习,如今她想要变成谁的模样,简直易如反掌,就算本尊来了也会傻傻分不清的地步。 并且她为此曾特意学过广川当地语言和习俗,任谁也听不出她的淮临话。 闵时安确定自己万无一失,甚至为了符合当地女子普遍身量,特意用了缩骨功。 一声惊雷炸响,瓢泼大雨毫无预兆顷刻落下,乌云密布,四周瞬间昏暗一片,海风呼啸带着黑压压的海浪不停翻滚,二丫立刻为她打上伞,但狂风将爆雨吹进伞内,三人身上很快就被打湿。 马嘶鸣声自身后响起,是宋府的马车。 二丫护送她至马车之上后,便自觉驱马回城内。 “悟……”闵时安看清眼前人后立刻收声,又来了一个丫。 丫头把干净衣衫放至她眼前,福了福身,一声不吭同二丫御马去了。 ……闵时安静静靠在舆壁[3]上,长叹一声,也难怪宋晟一直找人盯着她了,按理说,她是悟隐先生的妻子,不应如此。 可她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点。 宋晟当过秉州牧。 并且没有依靠宋氏,而是是依着自己真刀实枪功夫,通过五兵尚书层层考核,以绝对压倒性的实力碾压一同考核的考生,最后一骑绝尘的成绩担任秉州牧。 但当时他只胜任了半载,便被宋令公调回上京,任职尚书仆射。 其政绩过于卓越,加之他太过消瘦,气质儒雅,久而久之,人们便逐渐淡忘此事。 这样的人,能看出她是用了缩骨功也不足为奇。 依着宋晟的性子,“采莲”现在还能活着,完全就是因为悟隐先生发妻这个身份了。 如此看来,即便这段时日,北巫突袭,她很难找理由跟随在战营之中了。 届时,宋晟该怀疑她是否为北巫细作了。 不过无妨,她有的是办法。 她被雨淋了个透,虽及时更衣,但架不住海风刺骨,还是染上了风寒,养了好几日。 期间江悟隐倒是来过几次,借着喂药为由,凑近她汇报着近些时日造船的计划与进程。 时间短暂,他每次说得断断续续,因着来回跑了不少趟。 现如今第一艘全新战舰已然制造完毕,尚未命名,处于最后核对环节。 据江悟隐描述,此船船身以生牛皮包覆,三层船舱除弩窗矛孔外同样覆着生牛皮,有效防止火攻、抵御箭矢等。 不同于此前沉笨巨大的楼船,此战船体型较小,以桨为动力,能够在渡海之中灵活转向并且快速航行,其速度同汗血宝马不相上下,不仅能够应对北巫水上突袭,并且还可以反突击。 考虑到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近战作战,于船头装有锐利的铁撞角,可以直接撞击北巫的战船。 若此船得以大量制造,水上作战将战无不胜[4]。 很快,江悟隐便又不见了踪影,闵时安现在已经能根据他出现的次数,来判断战舰的进度了。 闲来无事的她又琢磨起了别的事情。 以往大靳从未考虑过水战,并且良将本就稀少,现如今都各自身负要职,这将领宋晟又该如何解决?若他寻不到合适的解决之法,那她只能勉为其难帮助下宋大人了。 京郊院子里可是有一群跃跃欲试的小尾巴呢。 足足过了一月有余,战舰问题终于得以完美解决,江悟隐被封为渡海郡守,驻扎海城,赏黄金千两。 江悟隐却急得焦头烂额,如此,作为他发妻的“采莲”,必然同样要留在海城,一时半会在宋晟手下也寻不出身量相仿的女子,他担忧宋晟回京之后发现端倪。 并且,他也不想留在海城,他想回到京郊去,或是广川,或是跟随闵时安走南闯北,总之不是留在海城,做什么郡守。 闵时安挑眉,道:“采莲一事你不必忧心,我自有后手,我也知你不愿独自留在海城。 ”她顿了顿,低声道:“小六应当过些日子就会来了,你且等着便是。 ”江悟隐见状也只得应下,去宋晟那领了赏金,仔细收好,暗自琢磨着如何再修葺一些防洪措施。 水军将领一事尚未有所着落,但渡海卫队训练一直不曾落下。 宋晟本就熟读各类兵书,水战同样精通,前些时日战舰尚在制造,还每日抽出时间督促卫队士兵训练,并为他们讲解推演各种在水上可能会遇到的战况。 现如今他更是几乎全天都在校场之上,亲自盯着卫队训练。 闵时安也不曾想,就算作为郡守夫人,也没让宋晟放下戒心,二丫始终跟随在她身后,宋晟对此美名其曰为保护。 “我要去一趟渡海。 你可有法子将二丫支开?”二丫就在门外候着,闵时安干脆拿笔写给江悟隐看,如今在郡守府,倒也不用担心缺点墨水被宋晟察觉了。 江悟隐思索片刻,同样在纸上写——“可以一试,我去把她们引开,殿下快些走,小心!”闵时安点头,仔细听着门外的声音,待彻底没动静之后,破窗而出。 她皱着眉又将自己缩了一尺,与黑夜融为一体,很快便溜出了海城。 渡海岸边除了海浪撞击的水声之外,便是闵时安叮叮咣咣卸珠钗首饰的声音。 闵时安动作极快,她边走边拆,很快属于“采莲”的东西散落一地,哪里都有一些。 海城百姓都传她这郡守夫人,俗气得很,夫君刚做官,她头上身上便装满了金银玉饰。 当时江悟隐为此还生了一通闷气,直至闵时安说这消息是她故意传播的,这才作罢。 这便是她留的后手。 谁人不知她采莲喜欢来这渡海边站着吹海风,那么她夜半与夫君吵架,为纾解心中苦闷,一气之下偷跑来了渡海岸边,却不曾想一时不察,被海浪卷至渡海中。 她便可以假死脱身,换个身份再同小六一起回来。 闵时安解下腰间玉佩,扬手向后一抛,打算就此前去接应小六,蓦然,她一个闪身迅速后退。 她竟不曾听到玉佩落地之声!附近有人! 水将闻柳 破空之声传来,冰凉的剑刃已然架到她的脖颈,闵时安眯着眼睛,毕竟她也只略通拳脚,虽比常人看得略清一些,但做不到黑夜视物,因此只能大约看见模糊的轮廓。 “渡海已吞噬太多无辜生灵,若你一心求死,我手中的剑愿意代劳。 ”宋晟的声音在寒风的加持下像淬了冰,他接着道:“悟隐先生真心待你,你若死得不明不白,他又如何安心守卫海城?”闵时安用手将剑刃挪开些许,有些庆幸自己还留着人皮面具没取,换了一种声线,道:“我不过与悟隐闹别扭跑来散心罢了,大人何苦深夜持剑来此?”她抬手将散乱的头发挽起,又整理了下衣衫,想来宋晟是看得清的,又道:“不过是一时有些想不开罢了,劳烦大人辛苦至此了。 ”宋晟沉默良久,目光透过漆黑的夜落到她身上,闵时安不知他是何表情,但也不急,宋晟若想杀她刚开始便直接动手了,现在无非是想问出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罢了。 最终他不知为何将剑收起,一字一句道:“更深露重,姑娘先行,我护送你回去,想必悟隐先生此刻正心急如焚。 ”江悟隐此刻确实心急如焚,但不是担忧闵时安会出什么事,而是他用借口将二丫引走,后带她们去找宋晟。 却发现宋晟不在房间内。 二丫像死木头般,江悟隐问什么都不答话,至于守卫则应道:“江大人若有要事,待主子回时,属下会帮大人通禀。 ”他无奈返回郡守府,派人去渡海边查探,内心祈祷二人不会撞上。 毕竟“采莲”身份存疑,若叫宋晟察觉出,上京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他等至黎明初现,却等来“采莲”溺海身亡的消息,而派去渡海的人称在海边发现四处散落的珠钗饰物,倒是能对应的上。 一切都按着闵时安的计划进展,可江悟隐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安。 他再次去渡海卫队求见宋晟,这次没让他久等,很快便见到了宋晟。 “先生节哀,听闻先生昨日半夜造访,可是为了采莲一事?”宋晟轻叹口气道:“昨夜有人来报一艘战舰出了些小问题,我原想着让先生好生歇息,不料却发生此事。 ”“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一下子把江悟隐所有的话都堵个干干净净,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急得脸都红了,好半晌道:“无妨,下官确实所为此事,也怪下官偏要同内子争执……”江悟隐走后,宋晟行至内间,看着被绑在软榻上的“采莲”,缓缓道:“你夫君来寻你,我依着你的意思,告诉他你溺海身亡,不知他信否?”闵时安口中绑着丝带,无法言语,对此翻了个白眼,稍微挣扎了下发现手腕处绳子愈发紧绷,遂作罢。 宋晟轻笑一声,温热的指尖探向她后颈,调情般来回摩挲着,闵时安瞳孔紧缩,剧烈挣扎起来,她凶狠瞪向宋晟,试图用眼神制止他。 见状,宋晟收回手指,将她下巴挑起来,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末了,他拖着调子道:“当真是一副好皮囊。 ”“原以为是哪家不知死活的细作,臣倒不知,殿下装作人妻,意欲何为啊?”闻言,闵时安猛然闭上眼,选择装死。 早在宋晟出现在渡海那一刻,她就料到如今这般境况,左右他现在还不能杀死她,她的主要目的也已达到,被绑着就绑着吧,宋晟还要好吃好喝伺候着她。 “既如此,先委屈殿下在此待一阵子,待新武将闻柳到来,臣便带殿下回京。 ”宋晟把玩折扇的手一顿,轻笑道:“闻将军不会也是殿下的夫君之一吧?”闵时安掀开眼皮,面无表情盯着宋晟,眼底风雨欲来。 正如她所想,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这里的吃穿用度丝毫不必她在公主府差,后面更是为她松了绑,只是外面重兵把守,她暂时无法向江悟隐传递消息。 昨日宋晟寅时三刻裹挟着寒风突然造访,告诉她闻柳三日后到达海城,次日便可带她回京。 闵时安被他惊醒,压下怒气,非常“客气”地将宋晟请了出去。 江悟隐的身份宋晟查不出差错,自然闻柳的也是,这些孩子在被她正式命名的那一刻起,闵时安就计划好他们的归处,因此断然不会出任何差池。 她往往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闻柳作为兴州夜平士兵遗孤,在边境长大,自小勤学苦练,经常闭门钻研兵法,茶饭不思。 他尤擅水战,在夜平苦无用武之地,听闻朝廷组建渡海卫队,广揽擅水战者,更是喜极而泣,连夜出发前往上京应试。 最终通过五兵尚书考核,成功胜任。 宋晟眼神停留在情报上的“经常闭门钻研兵法”,片刻后,他看向单膝跪着的宋晨,问道:“夜平的人可探过?”“回禀主子,夜平的人走访探查确认过,情况属实。 ”“夜平军营的人都知道闻柳此人。 ”宋晟摆手让他起身,道:“罢了,明日便能见到这位闻将军了。 ”次日一早,江悟隐带着海城大小官员,前往渡海卫队,恭迎闻柳的到来。 宋晟到的稍晚些,江悟隐行礼过后,抬头却看到宋晟身后多了个婢女,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传闻宋仆射醉心政务,不曾有过近身侍女,如此看来,传言还是传言,不可尽信。 被迫早起还要装成婢女的闵时安怨气十足,眼瞧着江悟隐那木头不停瞟向自己,她不用猜也知道那榆木脑袋里想的什么,不由得有些心梗。 真是木头。 她这么久不曾传信给他,江悟隐竟也不起疑,倒盯着宋晟身边有没有婢女研究起来了。 宋晟没注意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同渡海卫队现在的将领吩咐道:“务必全力配合闻将军,若有不从者,军法处置。 ”“是!”江悟隐翘首以盼,终于在一刻钟后看到了一袭红衣策马而至的闻柳。 他又仔细盯着那红衣棕马看了片刻,再没看到任何人影,他眉心一皱,低声吩咐身边的人,道:“去查。 ”这点小动作并未瞒过宋晟,他转头看过去,温声道:“先生有何事?”垂首跟在他身后的闵时安暗骂他装模作样。 “无事,不过是下官想着闻将军长途跋涉,不宜饮太过辛辣的酒,便吩咐人将接风宴的酒水换成了茶水。 ”江悟隐经过一段时间的官场洗礼,应变能力显著提升,立刻拱手答话。 说起来,闵时安也好久不曾见过闻柳了。 宴席间,她仗着在宋晟身后站着,视觉宽阔,频频望向皮肤黝黑,浓眉大眼的闻柳,不禁感叹岁月转瞬即逝,上次在京城一别,已有五年之久。 “斟茶。 ”闵时安弯腰屈膝,将热茶倒得满满当当,低声道:“仆射慢用。 ”宋晟瞥了一眼茶水,并未动弹,反而看向对面坐着的闻柳,道:“难不成闻将军还真是殿下夫君之一不成?竟惹得殿下如此望眼欲穿?”闵时安勾唇一笑,起身时袖摆微动,茶水洒了一片,溅起的水花将宋晟衣衫染上茶色。 一旁的宋晨见状,剑即将出鞘,被宋晟轻轻抬手拦下。 “大人无事吧?都怪奴婢笨手笨脚的,大人……”闵时安装模作样再次屈膝,手中拿着压箱底的旧帕子在宋晟身上胡乱擦着。 她手上动作十分利索,眨眼间便将倾洒的茶水擦向衣衫四周,于是乎本就黄豆大小的水渍让她晕染开来,在月白色衣衫上甚是扎眼。 “无碍。 ”江悟隐神情复杂看完了全程,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大胆的猜想。 只是苦于宋晟不让那婢女离身,猜想始终得不到验证的机会,他移开目光,隐蔽地朝闻柳使了个眼色。 闻柳立刻意会,他在席前更衣时才得知闵时安断联的消息,尚未来得及细查,宴会便到了时辰。 他端着茶杯行至宋晟跟前,弯腰行礼道:“末将不才,以茶代酒,敬大人!”说罢闻柳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后眼神向宋晟身后站着的闵时安看去。 只是不等他看个仔细,宋晟突然起身,居高临下将他的视线挡个严严实实。 “闻将军客气,早听闻夜平有一人专攻水战,如今得以一见,倒也无憾了。 ”闻柳黑色的脸上泛起红晕,他挠了挠头,尴尬抱拳道:“大人谬赞。 ”而后落荒而逃。 江悟隐皱着眉,席间距离稍远,二人谈话他听不太真切,故有些不明白为何宋晟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这黑蛋打发了。 宋晟含笑望着闻柳的背影,微微偏头,同闵时安轻声道:“殿下,看来您这位夫君不甚聪明。 ”闵时安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低声回道:“宋晏晅,够了!”“你明知……”宋晟安静地注视着她,闵时安话一顿,她从宋晟眼底看到了自己此时张牙舞爪的神情,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轻咳一声换了措辞,木着脸威胁道:“汀兰信件昨日刚送至郡守府,我还未来得及回信。 ” 混迹其间 “殿下好手段。 ”宋晟低笑一声,意有所指道:“殿下当真全知全能,臣望尘莫及。 ”闵时安这话相当于承认江悟隐是她的人,一方面告知他确切的信息堵住他的嘴,另一方面也是在拿宋汀兰威胁他。 果不其然,宋晟直至宴会结束,再没说过一句有关她夫君的话。 在宋晟默许下,闵时安得以和江悟隐碰面,闻柳则是军务繁忙不得耽误,故未到场。 “你与闻柳何时才能机灵些?哪天我沦落街头,恐怕饿死你二人也未必能发觉。 ”闵时安语气不善,接着道:“宋晏暄若为难于你,定要和我讲。 ”“是,殿下。 ”江悟隐讪笑着应下。 她又叮嘱一番,这才回到渡海卫队,前往与宋晟汇合。 “宋晏暄,渡海边你如何察觉是我?”闵时安与他并肩而立,随口问着,本没想着宋晟会回答,不料他停下脚步,视线落到她臂弯上,缓缓道:“汀兰幼时曾向臣炫耀,她与殿下手臂同一处有一颗痣。 ”“那晚,殿下挽发时,臣看见了。 ”闵时安哑然失笑,她这几日思前想后,猜测了无数种可能,没想到真相如此荒谬。 “一颗痣罢了,未免太过武断?”“嗯,因此臣后来是诈殿下的,殿下的反应……”宋晟尾调染上笑意,接着道:“着实有趣。 ”闵时安冷着脸,大踏步向外走去,未等她靠近马车,却见西北浓烟滚滚升起。 是烽火台!宋晟脸上笑意淡去,眸光深沉,策马向前线营帐驶去,闵时安面色凝重,思索片刻随手牵了匹马,疾驰跟上。 “殿下!”闵时安扬声道:“外敌来犯,本宫作为一国公主,又岂能视而不见?”“本宫可配合军医,救治伤兵。 ”宋晟也不再强求,只道:“如有不测,臣会命人护送殿下安全逃离。 ”前线已经送回一批伤员,闵时安翻身下马顺手接过军医蒸煮过后的布帛,就近蹲下为伤员包扎起来。 众人只当她是宋晟身边的侍女奉令前来,形势紧迫也没有多想,闵时安很快融入其中,忙得满头大汗。 哀嚎声此起彼伏,闵时安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含糊,利索将凸出的骨头掰正之后,火急火燎前往下一个伤员处。 源源不断的伤兵被送回,闵时安顾不上其它,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几乎脚不沾地在伤员中来回穿梭。 直至天色暗沉,送来的伤兵变成零星几个,也便用不到她了,闵时安走到不起眼的角落席地而坐,低垂着头放空脑袋冥想。 她白日里从那些伤员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前线大概战况。 渡海面上泛起浓重云雾,伸手不见五指,巡逻卫队士兵已严加防范,却不曾想还是遭到了突袭。 宋晟在距离渡海岸边的海面上设立了三层卡哨,就是为了防止敌袭,人算不如天算,突如其来的海雾让北巫钻了空子。 但好在前线有闻柳,配合艨艟,几个来回之后,将敌军暂时击退。 任何人都不敢掉以轻心,海上巡逻卫队又加了一成。 随着夜色渐深,明月高悬,将海雾尽数驱散,海面上重新恢复风平浪静。 接连几日,北巫都未曾发起突袭,宋晟从前线回到卫队,找了许久才在一处湖边看到闵时安的身影。 “殿下,臣派人护送殿下回京。 ”闵时安转身,应道:“好。 ”一辆不起眼的灰扑扑小马车悄无声息出了城,闵时安是在宋晟的注视下上的马车,她估算着距离,而后掀开帷幔,弯下腰长臂一揽,借着力迅速与路边早已备好的石块换位。 鲜血渗出,闵时安甩了甩胳膊,不甚在意,原地等待着闻柳的人到来。 其实闻柳不只一次劝告过她,战争残酷,刀剑无眼,若想更深入研究兵法,他大可画实战图册,供她参悟。 起先闵时安懒得跟他解释,每次都是含糊应答,没放在心上。 后来,闻柳只要见到她,必定要拉着她说上两三个时辰才肯罢休。 “你若再拦我,把你腿废掉!”终于,再闵时安恶狠狠威胁下,闻柳不再提这一茬,开始为她专心讲解兵书上与实战可能存在的偏差。 马蹄声传来,闵时安远远望去,尘土飞扬,随即,一辆马车稳稳停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闵时安动作一顿,而后迅速进入马车,接着问道:“宋晏暄没察觉吧?”江悟隐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亏得闵时安多看了两眼,不然一下子还真认不出人来。 “并无,闻柳不放心别人来,便传信给我,让我来接应殿下。 ”“殿下的易容用具已备好。 ”闵时安换上马车内的士兵服,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小心翼翼制作新的人皮面具。 她原先是准备好了的,但渡海边为防宋晟搜身,她悄悄丢进了海中,不然也不必如此麻烦。 人皮面具做工精细,饶是闵时安技艺炉火纯青,短短一刻钟也无法做到完美无瑕,她叫停马车,抓了把泥土往身上脸上都糊了一些,这才返程。 在江悟隐和闻柳的安排下,她如愿进入渡海卫队第一队中。 宋晟作战不喜花里胡哨的分队,只把所有渡海卫队分为了四小队——第一队负责冲锋陷阵,往往在最前沿,还负责探路等;第二队负责跟在一队后,保护一队士兵安全,同时预防敌人从两侧包抄;第三队则远远跟在二队后,中间形成断层地带,是为殿后,时刻盯紧战场之上任何突发情况,随机应变;第四队则作为候补卫队,在军营之中随时听从闻柳调令,无将军令不出营。 巡逻卫队则分批次从各小队中抽取,随机组成。 闵时安非常幸运,刚上任第一天就分去了巡逻队。 “一队翠花!”“到!”闵时安忍住羞耻,声音嘹亮坚定,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她合理怀疑闻柳为她安排这个名字,是存了私人恩怨在。 队长瞥了她一眼,随口问道:“新来的?”“是!”近些年边境不安分,大靳并不反对女子当兵,只是大多都在北丰和夜平,渡海卫队的女子寥寥无几,周围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看?!像什么话!”队长将名册收起,大声呵斥,众人身子一抖,不敢再看。 这位队长闵时安也有所耳闻,虽巡逻卫队成员是随机的,但队长是固定的,此人脾气暴躁,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极为苛刻,外号“阎罗”,也就导致众人都有些怕他。 紧接着,队长就为众人分成了五个小组,一组五十个人,由队长带领着上了艨艟。 虽说军队之中不分男女,但大家到底照顾着“翠花”一些,组内划拳决定谁掌舵和划桨时,自觉将她避开。 闵时安挑了挑眉,撸起袖子伸着脏兮兮的手就加入其中,她道:“各位是看不起我翠花?”众人愣了下,随即哄笑道:“咋着会嘞!”“俺们几个大老爷们儿,五大三粗嘞,咋能让你个小丫头片子干那累活?”“就是就是。 ”见状闵时安也不再说些什么,露出灿烂的笑容,而后退至一边。 几声吆喝之后,很快就决定出了掌舵人及橹手[1],其余人则持长矛站在艨艟各个角落。 闵时安专注地盯着海面,耳侧是呼啸的风声和船桨拨动海浪的声音,时不时有海鸟飞过,并无任何异常。 一旁的大汉许是有些无聊,悄悄低声对“翠花”道:“嘿大妹子,咋着就想不开来这儿了嘞?”“大哥,保家卫国嘛!如何就是想不开了呢?”闵时安同样低声回答。 二人又闲扯了几句,那大汉担忧“阎罗”发现,也不敢多聊,又聚精会神盯起一望无际的海面来。 巡逻了三个时辰后,巡逻队开始交接换班,众人简单用过膳后回到各自小队中,开始训练。 闵时安不动声色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点名时同队的人,以防有心之人看出她不认路。 一队二队共用东校场,离得很近,不出半刻钟便到了。 闻柳早先简单和她说过一些关于渡海卫队的基本情况,因此倒也不算一无所知,她同其余人一起归队,投入到训练中去。 现下正在进行长矛训练,长时间重复挥舞、刺击等动作,用来锻炼瞬时爆发力和长矛使用技巧。 “翠花!”“翠花呢?!”闵时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喊自己,忙高声喊道:“在!”而后她小跑出列,行至队伍跟前,道:“队长!”待她看清队长的脸时,小小惊讶了一瞬,那人面容清秀,肤色白皙,在一众古铜色人群中甚是亮眼。 “你刚来,去那边,先进行基础训练!”闵时安登时有种不太美妙的预感,她顺着队长指向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几十个人略显笨拙的挥矛动作。 “是!”她向那支新兵队伍跑去,离得近些才发现在人群中纠正他们动作的是宋晟!闵时安想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宋晟已经抬眼望了过来。 艨艟点火 无奈,她硬着头皮上前,所幸这次她没有缩骨,并且痣也捂得严严实实,宋晟只看了她一眼,便让她归队。 闵时安暗自松了口气,她对于战场之上的招式不甚熟悉,便认真训练起来。 这几日安稳度过,闵时安的基本功也愈发扎实,终于她与闻柳都空闲下来,身在前线不便走远,于是二人约在子时去湖边夜谈。 她主要想和闻柳谈一下自己的想法,这也是巡逻时与那大汉闲扯时的灵光一闪。 “殿下。 ”闻柳站定,问道:“您说的办法是什么?”“北巫虽有精猛将领,但其手下的人大多仍旧不善水战。 ”闵时安继续娓娓道来:“且我听闻其为了减少海上颠簸导致的晕眩,而在船只之间以锁链相接。 ”闻柳点头表示肯定,若有所思。 “那么,有何方法可将其一同焚毁?”闻柳眼睛一亮,道:“当真妙极!”他脑子活络,很快便想出了后续的具体措施,和闵时安共同模拟了可行性,最终确保万无一失。 不觉间一晃半个时辰已经过去,闻柳忙道:“殿下辛苦,您先去歇息,过后我会同各位将领言明此法。 ”他顿了顿,挠头道:“只是……”闵时安斜了他一眼,困倦道:“我只是提出我的看法,与我有何干系?”闻柳了然,站在原地目送她直至消失在自己视野里。 “末将见过将军、大人。 ”巡逻队队长“阎罗”赵海生铁着一张脸,先后向闻柳和宋晟行礼。 暴雨如注,噼里啪啦砸在营帐之上,众人的声音都比平常大了几分。 闻柳讲到最后,嗓子火辣辣疼,猛灌几口水,这才好些。 “诸位认为,此计可行?”闻柳环顾四周,见大家脸色各异,朗声问道。 得到众人肯定回应后,闻柳看向宋晟,他还未问出口,被宋晟抢了先。 “将军是主帅,自然全凭将军做主。 ”宋晟声音不大,险些被雨声掩盖,但却清晰落到在场之人的耳中,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虽同样精通兵法也擅水战,但他身份是仆射,而不是主帅,军营之中当以闻柳为先。 自古以来,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军队,无一不是上下同欲,如此方能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断然没有听信二主的前例。 更何况,此战过后,渡海平定,他终究是要回上京城的,在这方寸之地逞一时之能,有害无利。 “闻柳小儿不堪为帅,敌视磋磨吾良久,吾不堪忍受,吾乃赵海生,愿携十艘艨艟助北巫扫平海城!但,闻柳小儿项上人头归吾所有!”赵海生搁下笔,他将信递给闻柳,道:“将军见谅,您看如此可否?”“成!”赵海生是萧氏从北丰调过去的将领,他曾作为萧望京的副将,跟随其立下汗马功劳,在北巫也是赫赫有名。 在北巫人眼中,闻柳是突然出现的毛头小子,赵海生这等“老将”不服也是情理之中,因此由赵海生出面更有信服力。 闵时安子时在湖边准时等待闻柳到来,听他说起叛军人选并不意外,这些日子她已将军营上下全部摸清,若她来选,也会选择赵海生。 她了解差不多后,准备回去歇息,却听闻柳忽然问道:“殿下,仆射大人那边?”闵时安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应道:“嗯?他有异议?”“并无,只是先前不是大人派人将殿下送回上京?”闻柳摇摇头,继续道:“殿下可一切处理妥当?”“自然。 ”闵时安摆摆手,缓步离开。 接连数日的高强度训练,她身体极度乏累,若再熬下去,明天怕是要醒不过来了。 次日。 她双目无神地持长矛站在艨艟一角,一旁站着的还是上次那个大汉,他左瞧右瞧,终于忍不住偏头,同“翠花”搭话。 “阎罗今儿咋着没来?”闵时安兴致缺缺,敷衍道:“许是身子不舒服?”“别瞎猜了,那阎罗徒弟简直是小阎罗,一会抓到有你们好果子吃!”身后不远处的另一名巡逻兵低声提醒道。 话落,周围又只剩下汹涌的海浪咆哮声。 事以密成,这等重要机密,自然不会随意泄漏,是以这些巡逻兵只当赵海生身体不爽利,并未多想。 而北巫此刻已吵翻了天。 罗撒耶部与准格亚尔部作为头部,表示赵海生的投奔乃天赐良机,且十艘艨艟对于他们而言诱惑太强。 然,其余三大部族中塔塔吉斯克部与萧氏交战较多,深谙大靳子民诡计多端。 是以塔塔吉斯克部带领剩余两大部族持反对态度,奈何最终没能争过罗撒耶部如今的首领罗萨奇。 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戒心,因此派那位横空出世的水战天才罗萨孤涂[1]率军前往接应。 “十一月十八,渡海石岛见。 ”渡海石岛距北巫边境有一段距离,如有变故也可及时应对。 “渡海石岛。 ”宋晟看到那歪七扭八的字迹时,闷笑一声,轻声念道。 在场之人都是战术诡才,自然明白北巫打的什么主意,闻柳长舒口气,道:“赵兄,按原计划进行,今晚便出发!”“末将领命!”赵海生抱拳,退出营帐前去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闻柳环视一圈,末了高声道:“诸位都是精兵良将,当是在下的前辈,恰逢当时,我才得此机会作为主帅,此战乃尤为关键,我愿亲自率兵前往!”“此战,必胜!”营帐内寂静片刻,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叫好声,以及经久不绝的掌声。 闻柳此言即巧妙化解众人不善水战的尴尬,且做足了谦逊姿态,末了又鼓舞士气,振奋人心。 起先他们是不服的,毕竟他们只是不善水战,并非不善战,屈居一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之下,说全然甘心那也不太可能。 可自从闻柳到来之后,针对水战他有着比宋晟更深刻的见解,教了他们许多水战实用招式,战场无老少,彼时他们已少有怨言了。 后来闻柳治军严明,以身作则,从不仗势为所欲为,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他们已全然信服。 直至此刻,众将领彻底心悦诚服。 闻柳又吩咐下去各将领去自己队挑选一批精兵,随时待命。 闵时安刚巡逻回来就被带去校场,众士兵听闻要打仗了都热血沸腾,虽队长没言明具体何时打,但如今开始选兵,那就代表着即将要战了。 她跟随人流回到校场,对此并不担忧,她对自己颇有自信,这段时日也受过队长几次夸赞,定然不会落选。 最后各队加起来总约三万人左右,闻柳下令好生休整,铆足精神备战。 夜幕降临,赵海生带领着装载满满登登的十艘艨艟悄然出发。 次日一早,号角吹响,三万精兵即刻前往校场集结。 闻柳在号令台上望向下面一张张意气风发的面孔,扬声喊道——“诸位!”“此战,必将载入史册,名垂青史,万古流芳!”底下士兵纷纷高举手中长矛,齐声高喊——“必胜!”“必胜!!”“必胜!!!”闵时安混在人群之中,浑身血液沸腾,胸腔中翻涌的情绪难以遏制,心跳如擂鼓,耳边尽是将士们发自内心的呐喊及渴望。 艨艟已在渡海岸边停好,众将士井然有序依次登船,甚是壮观。 直至所有军队均已出发,闻柳才下令告知此战究竟为何而战,又当如何战。 渡海卫队组建不久,难免会有细作浑水摸鱼,如此一来,也能更好保障作战顺利进行。 闵时安作为一队士兵,艨艟停在最前沿,她眺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海面,恍惚中似看到了一人带领十艘艨艟疾驰而过。 赵海生站在艨艟之上眺望前方,时光好似已过去十年半载,又仿佛只是转瞬之间,海上日月交替,也不过几次罢了,却恍如隔世。 他屏息凝神一刻也不敢懈怠,脑海中不断推演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以做好万全准备。 渡海石岛渐渐浮现在海平面上,其后黑压压一片,隐约可见中间缝隙有银色流光闪过。 赵海生心中的大石头忽然落了地,人在未知领域难免犯怵,尤其是在飘洋的海面之上,但他见了相熟的北巫人,那种不适感顷刻消失不见。 刺骨海风掠过,他的衣衫随风而动,赵海生的低喃也被风吹散,消逝在空中。 待那黑影又清晰几分后,北巫的旗帜也随之显现,狂风呼啸,吹得旗帜哗哗作响,离得更近些后赵海生隐约听得粗壮锁链碰撞声。 赵海生点燃火把,扔向其余几艘艨艟,旋即加速直冲对面阵营!艨艟之上均载满了易燃物,熊熊烈火一下子燃烧起来,一艘艘冒着浓烟的艨艟猛然撞向锁链,北巫船只即刻被点燃。 风吹得愈加猛烈,大火随之烧得更加旺盛。 北巫乱做一团,天才如罗萨孤涂此刻也乱了阵脚,匆忙下令灭火,然而飓风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他猩红着双眼,嘶吼着下令:“活捉赵海生!!!”然而北巫人在火海之中挣扎,大多自顾不暇,只少数人听到罗萨孤涂的命令,开始四下搜寻起赵海生。 赵海生潜在冰凉的水下,双手死死扣住艨艟底部,隐约听得几句北巫话,大概也能猜出内容,不慌不忙待援军到来。 和敬回京 “杀!!!”不出一刻钟,破空之声传来,无数箭矢夹着火星坠落,让本就猛烈的火势更加旺盛,局势彻底无法逆转。 混乱之中,赵海生探出头,确定方位后向其余艨艟游去,闵时安眼尖看到其人,将弓箭放下,顺手拉了他一把。 罗萨孤涂已彻底丧失抵抗能力,扯着嗓子问身边的副官道:“援军呢?!”北巫人野蛮强横,若援军到来凭借他卓越的作战本领,未尝不可一战,只是求救信号发射如此之久,援军怎得还不到?!眼看前方大军压境,后方援军无望,罗萨孤涂目眦欲裂,他扬起手对身后的北巫士兵喊到:“撤退!”随即,他们乘小船仓皇而逃。 闻柳见状,下令止住艨艟前进,只吩咐弓箭手继续放箭,直至脱离射程范围,闻柳才命众人收弓返航。 再往前压便是北巫边境,他们此次虽元气大伤,但也只是被打得措手不及,穷寇莫追。 更何况,此刻萧望京已率兵出征,这也是罗萨孤涂久久未等到援军的原因,必将能把北巫打得落花流水。 只可惜这里离渡海岸太远,他们后备不足,暂时无法追击。 而闵时安却想到了另一件事,左右宋晟不在,她也无需顾虑太多,她假装重伤,闻柳奔走伤兵之间慰问,很快便走到她身边。 他弯下腰,低声问道:“殿下,何事?”人多眼杂,她不便多言,只小声提醒道:“和敬。 ”闻柳瞬间了然,点头道:“殿下放心。 ”大军回营之后,先是将伤兵治疗妥当,又把死者安葬,这才各自回营帐歇息。 闻柳仔细检阅拟好的捷报,随即命人送回上京。 “翠花”光荣战死,而闵时安则是歇都没歇,马不停蹄摸黑赶往上京城,她要赶在宋晟之前到京。 途中换了三匹马之后,闵时安有惊无险抵达公主府。 萧望京在收到渡海加急传信后,便立刻点兵,准备随时配合渡海卫队发起进攻,而后风光迎和敬回朝。 但渡海一战打得痛快,北丰这边进行的却并不顺利。 塔塔吉斯克部族是块硬骨头,趁此良机,萧望京带领驻北军一举北下,其不死也得扒层皮。 但塔塔吉斯克部族在罗萨奇的洗脑下,当真以为赵海生的加入是上天旨意,由此士气大增,反而比往常更加难以应对。 双方僵持不下,驻北军粮草本就不富余,如此消耗下去,甚至可能会落败,萧望京开始打游击战,试图找到敌军突破口。 就在驻北军士气低糜之时,渡海天际浓烟升腾,笼罩着半边天山。 萧望京大喊一声:“渡海卫队破境成功!兄弟们,杀!”塔塔吉斯克将领将信将疑,转头望去,却见得当真是渡海方向,登时乱了阵脚,露出破绽。 萧望京看准时机,率先锋队杀进去,紧随其后的驻北军如同打了鸡血,满面红光挥刀向敌。 一时不察,大局已定。 塔塔吉斯克将领后悔已来不及,只得连人带马落荒而逃。 萧望京一路追至星剑关,大有赶尽杀绝的架势,但其实此刻后方粮草告急,万不可再追。 他便端着架子同其将领居高临下谈判——塔塔吉斯克不知详情,为保命割让出自己部族一部分城池,并承诺将和敬公主完好无损送回。 宋晟在渡海卫队收到战报后,为表对和敬公主的重视,决定亲自前往北丰,同萧望京一起迎其回京。 自然,迎回公主后不能着急,其在北巫已是受辱,万不可再经舟车劳顿之苦,于是宋晟便在驻北军处停留了一段时间。 而后择吉日,正式启程回京。 而身在京城的闵时安昏睡了几个日夜,才缓过来些许,春桃边替她更衣,边汇报近来京城的各家动向。 闵时安强撑着精神,在听得西域小公主尚在京城后猛然清醒,她粗算了下时日,道:“约莫近三月了?”“是,小公主久留京中,也不惹事,只追着三殿下满城跑,皇后娘娘不表态,各家也便随她去了。 ”春桃将闵时安的发髻拆下,轻声应道。 闵时安挥了挥手,眼睛已然阖上,她浑身骨头睡得仿佛要散架,道:“明日再谈。 ”“是。 ”春桃低声应下,而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一夜无梦。 闵时安还未出门去寻谢皇后,三皇子闵时乐便上门求见,春桃问过她的意思后,便把三皇子放了进来。 “皇姐啊!”“足足三月!”“你终于肯见弟弟了!你根本不知晓我这些天是如何活过来啊!!”闵时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往闵时安身上趴,却被她嫌恶躲开,扑了个空。 “何事?”闵时安睡得安稳,心情不自觉也好些,耐心问道。 “那西域小毒丫头一直往我身上撒毒,皇姐!母后也不管,我只能依靠你了啊皇姐!”说着闵时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眼睛红肿不堪,能看出是实实在在伤心了的。 闵时安皱了皱眉头,耐心告罄,反问道:“母后都不管,你怎得以为我会插手?”哭声一顿,闵时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声音颤抖道:“皇姐!我……”春桃悄无声息出现在闵时安身侧,低声禀告道:“主子,西域小公主在外求见。 ”一旁的闵时乐闻言,只觉恶鬼索命,不管不顾地跑去闵时安背后,缩成一团,这次浑身都在颤抖。 闵时安顿感头大,向春桃示意将人带走。 无论闵时乐怎样哀嚎,闵时安都不为所动,径直回了房内。 她离京数日,对上京城之中发生的变故还未曾渗入探究,谢皇后虽对二位胞弟恨铁不成钢,但也是极为疼爱的。 连母后都未曾明确表态,闵时安自然不会贸然插手。 不一会儿,春桃回来复命,道:“主子,三皇子殿下同小公主赏玩去了。 ”“嗯,文庆会谈之上的刺客,仍旧不曾有蛛丝马迹?”闵时安揉了揉太阳穴,经三皇子这么一闹,一天的好心情尽毁于此。 春桃闻言沉默一瞬,跪俯在地,沉声道:“请主子责罚,未曾发现任何线索。 ”闵时安虚扶她起来后,右手撑着下巴沉思,那黑衣人功夫不俗,能潜入她的房中不被宋晟发觉。 在此之前,她并未和任何人深仇大恨到如此地步。 可宋晟当时为了宋汀兰也不会对她下手,并且连春桃都查不到线索。 那会是谁呢?她暂时理不清楚头绪,索性放弃,道:“无妨,继续查下去,若再无消息,便先放放,时刻注意些就是。 ”“去显阳殿。 ”闵时安对外声称闭门研学谢绝见客,但她的动向并未命春桃瞒着谢皇后,是以当去母后宫中请安,其次她也想知晓母后对西域小公主此事的看法。 胞弟不成器,但闵时安也不希望亲弟弟同外邦扯上干系。 “此番可心满意足了?”谢皇后有些无奈,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幼时便偷跑,原以为长大后会稳重些。 ”“哪成想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闵时安讪笑两声,转移话题道:“母后,闵端祥同那西域公主是怎得回事?”闵端祥,字时乐。 谢皇后微不可查白了她一眼,也懒得同她计较,转而应道:“本宫原也防着她,可本宫眼瞧着乐儿虽成天哭闹着,但分明是乐在其中。 ”“本宫暗中调查许久,确认那女娃并无恶意后,便也就作罢。 ”“乐儿也是时候该议亲了。 ”闵时安眼底满是不赞同,道:“旁人也就罢了,牵扯到西域,是否不妥?”“西域归顺大靳已久,兵政大权全掌握在我朝手中,又有何惧?”谢皇后神色坦然,语调平缓,打心底不把西域当成威胁。 “也罢。 ”闵时安将这件事情揭过,又挑着向谢皇后讲述渡海发生之事,大多将宋晟忽略掉,着重描绘了那场渡海之战。 提及和敬公主,她犹疑了一瞬,还是实话实话,又接着问道:“母后,儿臣嘱托闻柳和敬公主一事,可有不妥之处?”谢皇后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宽慰道:“和敬为大靳付出良多,北巫毁约在先,趁其大败,迎和敬回朝,又有何不妥?”“算算时日,宋晏晅和萧望京也该到了。 ”“是。 ”闵时安偏头,懒散应道。 和敬公主回京之事早就引起了轩然大波,只是闵时安当时睡得正死,错过了最热闹的时日。 百姓们敲锣打鼓都未能将她吵醒。 现下更是早早围在了街道之上,期待着一睹和敬公主真容,男子怀中大多揣着自家崽子,女子则是臂挽花篮,准备向和敬投花。 在万众期待中,宋晟和萧望京并驾齐驱,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率先映入眼帘,身后则是和敬公主出嫁时的十里红妆。 皆完璧归靳。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你推我搡着争先朝队伍投掷花朵,甚至有女子的手帕顺着宋晟的肩膀滑落。 闵时安在宫墙之上静默望着,宋晟似有所感,精准向红墙上看去,撞进闵时安眼底。 五石散现 和敬公主回京,赐居长公主府,天崇帝下令大赦天下。 闵时乐照旧隔几日来骚扰一趟,跑来看似控诉实则炫耀一番。 每次都被气势汹汹的小公主提溜着耳朵拎走。 闵时安用过早膳,在庭院里逗猫,纯白色的猫生了一对异瞳,配上长而翘的睫毛,煞是好看。 一声惨叫突如其来,猫毛炸起,一蹬脚从闵时安腿上跳走,快得只看见一道白色残影,便消失在了庭院中。 闵时安眉头紧皱,终归没忍住赏了来人一下爆栗。 “皇姐!”闵时乐捂着额头,呲牙咧嘴有些委屈道:“原想着我得了稀罕物件给皇姐瞧瞧,既然如此,那我还是走好了!”闵时安闻言头都不抬,从案几上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直接无视一旁疯狂跳脚的闵时乐。 “皇姐,我说!”“我!要!走!了!”闵时安不耐烦“啧”了一声,书被丢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闵时乐瞬间跟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要滚快些滚,发什么疯?!”闵时乐双眸含泪,委屈巴巴从怀中掏出一个墨绿色金纹香囊,颤颤巍巍递给她,道:“皇……皇姐。 ”“东西留下,你滚。 ”闵时安斜睨他一眼,轻扬下巴,毫不留情道。 闵时乐又哭着跑出了公主府。 周围人早已见怪不怪,唯有那小公主上前“嘘寒问暖”,于是闵时乐哭得更厉害了。 闵时安没把那香囊当回事,准备随手丢掉之时,却嗅得一股怪异刺鼻的味道。 还有些熟悉。 她瞬间紧绷起来,小心翼翼打开香囊,用指尖捻了一撮粉末,又仔细嗅了一下。 闵时安神色阴沉地盯着指尖上的朱红,而后将香囊收起,对一旁的春桃道:“把三皇子殿下请过来。 ”“是。 ”春桃动作极快,闵时乐不到半刻钟便又出现在了公主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泪痕斑驳,活像只花猫。 “东西哪来的?”闵时安一双狐狸眼中满是怒意,紧紧盯住闵时乐,她强压着脾气,沉声问道。 闵时乐顿时腿都吓软了,瘫着身子靠在木柱上,颤着声音道:“街……街上买来的。 ”他怕再被打,长吸一口气,迅速交代完这个香囊是如何买到的。 上京城中有家胭脂铺子,专卖些女子的物件,足足有三层之大,胭脂占了一层,其余珠钗首饰、香囊挂件等分散在剩余地方。 这香囊便是他看着好看,于是便买了两个,送给玉玲珑一个,另一个则给了闵时安。 “把那个香囊要来。 ”闵时乐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废话,立刻脚底抹油去找玉玲珑拿另一个香囊。 好在玉玲珑就在公主府不远处,闵时乐怕香囊有问题,索性将玉玲珑一同带到了闵时安眼前。 玉玲珑乖巧解下香囊双手递上,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软声问道:“公主殿下,是有什么问题吗?”闵时安听得玉玲珑的声音,心中阴霾都散去几分,她打开一看,仔细嗅了下,发觉是普通香料后还给玉玲珑。 “无碍,你与时乐近日莫要乱走,玲珑乖。 ”闵时安放缓语调,摸了摸玉玲珑的头。 “好呀,姐姐再见~”玉玲珑笑得眉眼弯弯俏皮道别,旋即抓起一旁呆若木鸡的闵时乐便跑出了公主府。 “五石散。 ”闵时安轻声呢喃,有些疑惑,但兹事体大,她迅速更衣前去宋府,临走前吩咐春桃再去那胭脂铺买些香囊查探。 碰巧遇上宋晟刚忙完政务回府不久,闵时安拿出香囊,直接开门见山道:“五石散长达十年之久不曾现世,如今又怎会突然出现?”先帝一生励精图治,凭借着卓越的胆识谋略,在夹缝中压制世家数年,最后却因五石散而驾崩。 自那以后,朝政彻底乱套,世家争权夺利,最后宋氏不费吹灰之力胜出,手握大权,也是从那开始,宋晟推出“禁五令”。 现存的五石散全部销毁,正在制作的工序全部停掉,药渣也加以焚毁,任何地方或任何人只要被朝廷查出五石散,方圆十里,均诛九族。 若是被人检举,则被检举者夷九族,周边之人不用受其牵连,并且检举者可加官进爵。 一时间人心惶惶,为自保只得上交现有五石散,不敢再私藏。 少有胆大的,私自藏那么一些,却被人检举,当即宋晟下令在闹市中夷了那人九族。 那天长街之上血流成河,石砖都浸染成了猩红色,经十余年之久,那道街的砖还留着淡淡粉红色。 闵时安那天也悄悄去围观了,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烧了足足半月才好转,她身体不自觉打个寒噤,到现在都还有些阴影。 宋晟瞟她一眼,闷笑一声,打趣道:“殿下抖什么?”“臣可不敢诛殿下九族。 ”闵时安咬牙阴恻恻道:“本宫现在便诛你九族!”宋晟指节轻叩桌面,垂眸道:“殿下稍后再诛臣九族不迟,眼下不如先向臣讲讲这五石散从何而来?”闵时安轻哼一声,有条不紊地把今日之事来龙去脉讲述完毕。 宋晟听完,却并未说些什么,而是反问道:“殿下如何看?”她一愣,有些不明白宋晟是什么意思,但眼下正事要紧,她沉吟片刻道:“我手中香囊里的五石散定是有人误放进去。 ”“我已命人前去购置一批香囊,若有异样她必定早已来报。 问题应当不在胭脂铺。 ”闵时安眸中闪过寒芒,手中茶盏出现裂纹,她语气降到冰点,冷声道:“若幕后之人是有意为之,其心可诛!”她不敢想,若这五石散没有恰巧落到她的手中,上京城又该陷入怎样的混乱之中。 宋晟伸出手,修长手指放在白瓷玉桌上,丝毫不显违和,闵时安垂眸望去,这才惊觉手中茶盏碎成渣,手上传来刺痛,一派鲜血淋漓。 闵时安顿时松开手,碎渣落在玉桌上发出稀碎响声,宋晟叫府医来简单包扎后,二人再次相对而坐。 “这次便不向殿下讨银子了,下次定要仔细些才是。 ”宋晟眼底含笑,向新摆上的茶盏中斟了杯茶。 闵时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暗骂这狐狸嘴欠,好话到他嘴里便变了味。 “那依殿下来看,此事该从何查起?”闵时安对他突如其来的问话,下意识开口道:“我认为……”话开了个头,她蓦然闭上嘴,面色不虞盯着宋晟,片刻后开口呛道:“本宫是来向仆射检举此事,怎得仆射闭口不谈,单问本宫是何意?”宋晟不紧不慢喝了口茶,意有所指道:“臣是想看,殿下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宋晏晅!”闵时安忍无可忍,她的自制力在宋晟面前不堪一击,也不知是不是命里犯冲,她咬牙道:“我是在同你商讨正事!!”“你的态度最好给本宫放端正些!!”宋晟眸中笑意加深,他温声道:“是殿下,臣知错。 ”“臣以为,此事要先从源头查起。 ”宋晟一瞬敛去笑意,正色道:“香囊工序简单,但香料研制颇为繁琐,且同香囊常非一家所出。 ”“查明此后的利益往来,离真相便也不远了。 ”闵时安脸色这才好转,她思绪很快投入回想之中,满京城找不出有哪家名门望族擅制香料,或是手下掌管香料生意。 至于香囊,江南女子刺绣技艺精湛,倒是有很多相关作坊,但大多掌握在姜氏手中,其余零散的小作坊也只开些小铺维持生计,断然伸不到上京城中。 闵时安狐疑望向宋晟,也不是怀疑他本人,只是唯有他母族姜氏于此有牵扯。 “叫臣来猜一猜,殿下这是想到哪去了?”宋晟语调缓慢,尾调轻扬像是羽毛般落到人心中,惹人酥麻无比。 “臣母族虽经营产业万千,可此前五石散暴利,以一便可抵过其所有,即便如此,姜氏亦不曾涉猎当中。 ”“如此,殿下可安心了?”闵时安轻嗤一声,嘴上不落下风,道:“你莫不是做贼心虚?”宋晟又为她斟了杯茶,和着水流声缓缓道:“哪有?不过是不想在殿下心中留下污点罢了。 ”闵时安接过茶盏,霎时间,脑海中通过话本补全了一场大戏,有些僵硬道:“仆射说笑了。 ”“既如此,那问题当出在香料上?”宋晟应声道:“约莫是了。 ”闵时安左右想不出个所以然,将香囊往宋晟身前一推,沉声道:“我不甚了解五石散,其中关窍你清楚些,香囊你先替我保管着,等事后还我。 ”宋晟拿起香囊,将香囊里里外外看了遍,正当闵时安以为他发现什么新线索之时,却听得他道:“这香囊也未曾镶金砖,殿下怎得就这般小气?”闵时安一口气哽住,险些没吸上来,她咬牙一字一句道:“仆射也知这是时乐那蠢货送的,劳仆射妥善保存。 ”说罢她气愤地拂袖离去。 西域异心 “姐姐去了哪里?叫妹妹好等。 ”和敬见闵时安回来,赶忙上前迎接,笑着继续道:“皇后娘娘昨日传我进宫,说十日后为我举办赏花宴。 ”和敬的府邸临近闵时安的公主府,是谢皇后安排的,因着离得近,和敬时常主动来寻闵时安。 起先闵时安还有些不自在,担忧和敬会对她心生芥蒂,不料和敬似是看穿她的顾虑,语气坚定,直言你我同为女子,乱世中求生不易,无需计较。 如此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识起来。 闵时安拉着她的手坐下,应道:“母后此举意在为妹妹与各贵女命妇牵线,妹妹可有何疑虑?”她垂眸攥紧和敬的手,继续道:“瞧妹妹记性,不是说过妹妹不必如此生分?同我一样喊母后便好。 ”当初和敬过继,谢皇后因愧疚将和敬记到自己名下,本没想着她会回来,但既然如今人已在了就不得不为她考量。 和敬原母家定是回不去了,她的身份尴尬,虽在百姓中备受爱戴,但其婚事也着实有些难办,只得先令她在各命妇眼前先露个脸。 “我知母后此举是为我好,可北巫男子凶蛮,妹妹暂时还不想和男子接触,姐姐,你可否帮我同母后讲?”和敬也知这赏花宴意味着什么,有些难为情地撩开袖子,露出胳膊上大片青紫痕迹以及绳索勒痕,旧伤未愈新伤又至,触目所及之处皆是伤痕。 宗室女大多足不出户,因此皮肤格外娇嫩,和敬更是如此,即便在北丰养了一段时日,身上痕迹依旧久久退散不去。 宋汀兰来信中也提及过,和敬整日呆在房内,十分抵触宋晟和萧望京的靠近,只要她五步范围之内出现任何男人,便会浑身发抖,止不住干呕,直到后来才渐渐好些。 “好妹妹,你……”闵时安摩挲着那些痕迹,一切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总归是我对不住你。 ”和敬摇摇头,把衣袖放下,语气诚恳道:“时安,你没有对不住我。 ”“真正对不住我的,是那些肆意玩弄践踏我的人,是那些以权势毁掉我一生的人。 ”“时安,我不怪你,你也是被权衡利弊下将要牺牲的人。 ”闵时安心中酸涩一片,和敬在北丰的遭遇可想而知,正当她不知说些什么时,和敬拿出一个浅青色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 “姐姐瞧,我去胭脂铺时一眼便觉得这香囊与姐姐极配。 ”和敬眼尾上挑,右眼下有一泪痣,高挺的鼻梁下是明艳红唇,举手投足间颇有异域风情之姿。 闵时安哪怕是看惯了美人,也不由得一时恍惚,她很快回神,接过香囊系在腰上,笑道:“妹妹有心了。 ”“这香料甚是奇特,叫人欲罢不能,妹妹当真有些好奇。 ”和敬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轻吸一口气,而后继续道:“我听闻玲珑公主乃西域制香第一人。 ”“也不知她能否看出其中奥妙?”闵时安挑眉,目光揶揄,浅笑着答道:“这恐怕要问问时乐了。 ”将和敬送走后,闵时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将香囊解下,搁置一边,阖上眼仔细回忆着玉玲珑在京城的一举一动。 她怎得忘记了,若说制香,玉玲珑天赋异禀,堪称天下一绝,无人能与之匹敌。 除此之外,玉玲珑更是医毒同修。 许是自打她回京以来,玉玲珑甚少出现在她眼前,单只围着闵时乐满大街跑,且其外表人畜无害,古灵精怪又活泼开朗,让人不自觉想靠近,反而忽略了她内在的危险性。 闵时安思量半晌,有些拿捏不准,玉玲珑只身一人留在上京,想要兴风作浪也不太可能。 本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原则,闵时安还是去宋府登门拜访,向宋晟告知此事。 “殿下所言有理,臣会派人盯住玲珑公主,殿下放心。 ”宋晟眼下泛着淡淡乌青,眉宇间尽是倦怠之色,他喝了口茶,温声道:“臣倒是查出来些线索。 ”闵时安神色一凛,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等他后文。 “那香料是产自沧州极海湾旁的云桐,由当地钱氏掌控,跟西域确有往来。 ”宋晟也不拿乔,继续道:“臣已派宋晨前往探查,不日便会有结果。 ”闵时安皱眉,有些犹疑道:“可若真是西域搞鬼,他们有何意图?其已完全附庸我朝,绝无翻身余地。 ”“殿下,凡事无绝对。 ”闵时安思索片刻,依旧觉得西域无路可退,但她懒得在这点小事上和宋晟争辩,便点点头,起身告辞。 “你好生歇息,玉玲珑那边我会多加留意。 ”她眉头紧锁,不由得开始担忧其闵时乐那个蠢货来,若当真同西域扯上关系,难免玉玲珑会对闵时乐下手。 但五石散一事,她和宋晟默契保密,不对外人透露,此事知道的人多后更容易打草惊蛇,闵时安有些发愁该用何理由将二人暂时分开。 闵时安余光扫见她前些日子写的大字,瞬间便有了主意,立刻火急火燎前往谢皇后宫中。 “母后,时乐与玲珑感情日渐深厚,但时乐君子六艺样样不通,此前便罢,日后是要当夫君和父亲的人。 ”闵时安满脸忧愁,长叹口气道:“这样下去怎行?”谢皇后闻言欣慰一笑,有些无奈道:“时安既有此言,怕是已想好了应对之策?”“总归是对乐儿好,时安你想做什么便做吧。 ”她话锋一转,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切记,万勿伤你弟弟。 ”“现如今他也成人了,你若再伤他,叫他如何在玲珑那孩子面前自处?”闵时安讪笑两声,摸了摸鼻子,打着哈哈道:“儿臣尽量。 ”她幼时便聪颖,学什么都快,但她两个弟弟仿佛脑袋只是为了显高,实则里面全是浆糊,她讲什么向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完全不经脑袋。 小小的闵时安经常气得随手抄起一旁的东西,就开始撵着两个弟弟满院子打,她年岁大些个子高跑得快,不一会便把他们两个揍得嚎啕大哭。 完事之后她还懒得去哄,便板着脸把人轰到显阳殿,谢皇后往往哭笑不得,耐心哄起三个小豆丁来。 想起往事,闵时安眼中流露出笑意,她看向谢皇后,撇嘴低声道:“两个蠢货罢了。 ”“什么?!!!”闵时乐面色惨白,尾调都破了音,他不可置信再次重复确认道:“皇姐你要当我夫子?!”闵时安一脚利索踹过去,厉声道:“怎得如此反应,是嫌我不够格吗?”闵时乐惨叫一声,单脚跳起双手捂着另一只被踹的腿,哀嚎道:“冤枉啊皇姐!疼疼疼……”一旁的玉玲珑看不下去,在他完好无损的那条腿上又补了一脚,拧着眉娇声呵斥道:“像什么话?!”闵时乐立刻忍痛站好,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七零八碎疾驰而下。 玉玲珑这才满意点头,转向闵时安捧着脸星星眼软声道:“姐姐~我可以同闵时乐一起听学吗?”“自是可以,你同时乐准备一下,明日便来听学。 ”闵时安爽快答应,她求之不得,如此以来二人都在她眼皮子底下,也不必担忧玉玲珑有心想搞些什么了。 在宋晟那边确切结果出来之前,她要杜绝一切后患。 不过她也不准备全然依靠宋晟,谢庄译已经暗中探查已久,此前苦于诸多掣肘,查出来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碎线索。 现如今有了大致方向,谢庄译当即告了病假,亲自前往沧州云桐。 次日一早。 玉玲珑揪着不情不愿的闵时乐的耳朵,低声呵斥着什么,看到闵时安走来,立刻撒手换上娇憨的笑容,甜甜道:“姐姐,昨日睡得可好?”旁边的闵时乐依旧不能习惯玉玲珑变脸如此之快,抬手揉搓着红肿的耳朵,低声嘀咕着,被玉玲珑狠狠瞪了一眼后才闭上嘴,小狗一样委屈巴巴地望着闵时安。 谁知他的好皇姐压根没给他一个眼神。 “嗯,玲珑呢?”闵时安满脸关切,她轻轻捏了捏玉玲珑有些婴儿肥的脸,继续问道:“时乐可曾怠慢于你?”玉玲珑作为外使,本该由鸿胪寺安置住所,但因着她身份特殊,加之谢皇后默许,闵时乐便在三皇子府附近划了个院子给她。 “皇姐,我哪敢啊!”玉玲珑还未答话,闵时乐抢先开口,趁机诉苦水道:“她像个小祖宗般,我就差给她立牌位了啊皇姐!”闵时安同玉玲珑相视一笑,将闵时乐晾在一边,又愉快闲谈一番,气氛彻底活跃起来后,这才正式开始听学。 “时乐,玲珑,我师从张太傅,你二人也知晓,考虑到端祥的文学储备,我不会按照太傅的方式教导你们。 ”闵时安望着二人,认真道。 闵时乐点头如捣蒜,张太傅他早有耳闻,在他心中简直是比玉玲珑和闵时安还要可怕的存在。 幼时他曾被张太傅瞪了一眼,登时他便很没出息地吓晕过去了。 疑云密布 闵时安对那块朽木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倒是玉玲珑出乎意料地聪慧,又时常软言细语将她哄得心花怒放。 不过短短几日的听学,玉玲珑所作的诗已然有了大作雏形,文字颇具灵气。 “现今西域子民都已习得汉语,但我更幸运些,可得到大靳嫡出公主的亲自教导,这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福气呢!”玉玲珑抓着胸前的麻花辫把玩,一蹦一跳地跑来,毫不吝啬地拍了一连串的马屁,漂亮话从未有过重复。 闵时安忍俊不禁,她喝了口茶,揉了揉玉玲珑的头,叹息道:“若是时乐有你十之一二聪慧便好了。 ”春桃却从外匆匆赶来,俯身在闵时安耳边轻声道:“主子,外头都官尚书亲自带人来捉拿玲珑殿下。 ”闵时安神色不变,淡声问道:“文书看过了吗?”春桃点头,声音微不可查应道:“看过了,仆射大人亲手写的。 ”“那就请吧。 ”闵时安脸色阴沉,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也能看出闵时乐对玉玲珑的心意,但倘若此事当真与玉玲珑有干系……“皇姐,怎得了?”闵时乐眨巴着眼,偏头看了眼春桃远去的背影,又扭过头来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闵时安却不答话,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玉玲珑,沉声问道:“你可知五石散?”“五石散?”玉玲珑自然点头,以为是闵时安在考她,流利应道:“此物曾在前些年间风靡一时,易上瘾且对身体危害极大,我是知晓的。 ”话落,都官尚书带着一队人到达,众人高声见礼道:“见过三皇子殿下,公主殿下。 ”“大人不必多礼。 ”闵时乐和玉玲珑满脸疑惑地看着来人,但二人见闵时安并未有愠色,便也没有发问。 只见那都官尚书一个眼神,便有二人朝着玉玲珑而去,动手之前低声道:“得罪了。 ”说罢便挟持住玉玲珑,将人带至都官尚书前。 玉玲珑看着眼前架势,再结合方才闵时安的询问,瞬间便知晓自己为何被捕,她也不挣扎,抬头看着都官尚书冷静道:“大人这是为何?”“西域归顺大靳已久,本殿也算大靳的坐上之宾,本殿所犯何事,以至于大人如此对待?”都官尚书闻言,将文书拿至玉玲珑眼前,公事公办道:“此乃仆射大人亲笔所书,下官也是秉公处理,还请殿下随下官走一趟。 ”闵时乐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不顾闵时安的阻拦,大声喊道:“荒谬!玲珑她成日同孤在一处,所犯何事以至惊动仆射大人?!”说罢,他大步走到玉玲珑身旁,红着眼眶掰着官兵按住玉玲珑的手,怒道:“给孤放开她!”然他手无缚鸡之力,那官兵的手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都官尚书见状,将文书递给他,沉声道:“三皇子殿下,此乃仆射大人所书,您请过目。 ”闵时乐一把接过文书,待看清内容之后,身体发颤双眼猩红,道:“玲珑怎会和五石散有关?!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都官尚书抿了抿唇,看向端坐在凉亭之内的闵时安,道:“殿下。 ”“闵端祥,回来。 ”闵时安单手抵住眉心靠在案几上,拖着调子懒散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闵时乐倔强地守在玉玲珑旁边,置若罔闻如石头般一动不动。 “时乐,你且安心,定是误会,仆射大人和都官大人明察秋毫,放心吧。 ”玉玲珑见状,连忙低声安慰,生怕他做什么傻事。 闵时乐这才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离开,回到了闵时安身旁站定,愁容满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玲珑。 “二位殿下,下官告退。 ”都官尚书拱了拱手,便押着玉玲珑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待人走远,闵时乐才颤着声音满是不解问道:“皇姐,宋晟他这是何意?玲珑她分明未曾做过!”闵时安摆摆手,应道:“自你二人来府上听学之时,宋晏晅便查到了玉玲珑,此番怕是有了确切证据。 ”不等闵时乐答话,她接着不容置疑道:“宋晏晅在五石散之事上绝不会乱来,若确与玉玲珑有关,你便断了念想罢。 ”随即她便将闵时乐赶回三皇子府,并勒令他今日不许出门,在府中好生念书。 闵时乐攥紧拳头愤恨离去,但他也无可奈何,他逍遥惯了,是真正的不学无术,对于朝廷之事一无所知,还不如他皇姐掌控的多。 关键时刻也只得为鱼肉任人宰割,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 闵时安待他走后,立刻去了宋府,玉玲珑暂时被扣押在都官处,宋晟此刻应还不忙,到明日恐怕就没空见她了。 “你查到了什么?”闵时安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玉玲珑尚在公主府,大人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就将人从我府中带走,是否有些不妥?”宋晟从成堆公文中短暂抬头看了一眼闵时安,而后边批阅公文边快速道:“事发突然,臣确实思虑欠佳,殿下见谅。 ”“臣的属下宋晨在云桐查到从西域运往沧州的香料里掺杂了少量的五石散,而那支商队所属玉玲珑母妃所有。 ”宋晟说罢不再出言,埋头专心批阅文书。 玉玲珑是嫡出公主,虽说西域如今王室的存在对外只是个摆设,但其内部的子民依旧敬重王室成员。 西域王妃理应不愁钱财,怎会掺涉商贾之事?她垂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未曾注意宋晟已然停笔,看了她良久。 “早年西域一个制香世家得罪了王妃全家流放,其手中的香料产业也被王妃所接管,因着牟利颇多,王妃便半推半就一直差人经营至今。 ”宋晟轻咳几声,接着道:“西域王和王妃已经在赴京途中,不日便可抵达。 ”许是最近事务繁多,他脸色有些苍白,人也更消瘦了些。 闵时安了然点头,道:“大人办事,本宫自是放心的,大人好生歇息,本宫先走了。 ”“恭送殿下。 ”她刚回至府内,春桃便迎上来道:“主子,太常大人在正堂候着。 ”闵时安顿时加快脚步,道:“他何时到的?”“方才。 ”余光中的景物都成了虚影,闵时安快步走着,不一会便到了正堂。 她抢先开口,摆手道:“不必多礼,沧州如何?”“那支商队所运送香料中确有五石散,只是我看西域王妃那反应实属不像知情者,其中或有隐情。 ”谢庄译拱手,先把关键信息讲出,而后待闵时安落座之后,缓缓将沧州之行所发生之事缓缓道来。 他起先混在商队之中打杂,只干些力气活接触不到货物,但西域至云桐的必经之路上要穿过一处峡谷,那峡谷阴暗逼仄,还要穿过一道漆黑狭小的隧道,足有百步之长[1]。 谢庄译便趁此机会浑水摸鱼,缩起身子离那货物近些,货物四周都有高手贴身防护,他不敢靠得太近。 但他嗅觉生来比旁人就灵敏,这也是他为何要亲自前来的原因,他在浓重的香味之中还是嗅到了些许腥臭,刺激着他的鼻腔。 他跟着商队往返几次,每次都能在那峡谷隧道之中嗅到轻微的五石散特有的味道。 后来西域大乱,商队被扣押,他这才得知王和王妃被宋晟拿了把柄,只得放弃想要拿到证物的想法,偷溜出去远远观摩一日押送王和王妃的队伍,而后快马加鞭回了京。 闵时安听完皱着眉,问道:“商队在隧道中要过多久?”“一刻钟。 ”谢庄译已将路线熟记于心,想也不想便答道:“虽只百步,但其内漆黑一片,打着火把也无济于事,且狭窄拥堵碎石较多,队伍走得格外小心。 ”“是以我才有机会得以接近。 ”闵时安点头,道:“这些时日辛苦了,你快些回府歇息罢。 ”谢庄译走后,她闭眼思虑良久,若此事并非西域王妃所为,那问题只可能出现在那隧道之中,虽有高手护卫,但可发生的变故太多了。 她更倾向于是有人陷害,此举对西域而言无一利处。 玉玲珑身在上京城,动向完全透明并无作案时间,只因与案子嫌犯有亲缘关系,故暂时扣押待审。 闵时安虽不担忧宋晟会为难玉玲珑,但为着闵时乐,她还是前去都官处探望。 想来宋晟提前吩咐过,她探望的过程异常顺利,并未受到阻拦。 刚踏入牢狱之中,闵时安便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四周的空气泛着黏腻阴湿的潮意,越往里走气味便越难闻,腐烂的臭味掺杂着霉味,时而还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牢狱中的犯人大多目光空洞地注视着闵时安一行人,并无太大反应,早已见怪不怪。 只有少数疯癫的人伸出手,剧烈晃动铁门,连同手上的枷锁一起哗哗作响,嘴里不停发出怪叫,在空旷的牢狱里响起回声,混杂在一起,无比阴森。 闵时安提着食盒,依旧面不改色,闲庭信步。 罪魁祸首 引路的狱卒压下面上诧异,那些达官显贵本就不常来此处,闵时安作为公主金枝玉叶,竟也有如此胆魄。 不一会儿,穿过狭长幽暗的廊道后,闵时安在最里间看到了缩在一角编稻草的玉玲珑。 “殿下,请快些。 ”狱卒例行告知后躬身迅速退下。 玉玲珑听到动静看过来,见到闵时安她站起,单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另一只手中拿着编织好的草兔子,隔着铁栅栏递给她。 闵时安先将食盒放下,接过仔细端详,而后郑重收起,不由得赞叹道:“玲珑人如其名,可谓是八面玲珑。 ”“你怎知我要来?”玉玲珑甜甜一笑,扬着下巴傲娇道:“父王母后忠心耿耿,姐姐慧眼识珠,更何况姐姐疼我,自然不会牵连于我。 ”闵时安望向她身后,这间牢房虽在最深处,但却比其余牢房都要干燥敞亮。 因墙壁最上方设有一小窗口,丝缕阳光映射其内,驱散了些许湿意。 闵时安视线回转,落到玉玲珑身上,只见她虽唇瓣微微起皮衣衫凌乱,但面色红润,一看便知被特殊关照过。 宋晟做事向来留有余地。 “仆射大人并未为难于我,劳烦姐姐替我向时乐转告一声,我一切安好。 ”玉玲珑提及闵时乐,娇俏一笑。 闵时安并未久留,她此行本也是为让闵时乐安心。 五石散的二次清剿暗中进行,官兵对各商铺的审查力度加大,凡搜到五石散之处,统一被严加把控起来。 宋晟还抓获了一批造假账的无良商家,当即大手一挥就地处决,以儆效尤,所盈利银钱全部送往北丰。 听闻为此宋晟还同宋令公闹了些不愉快。 不过眼下闵时安和宋晟谁都无暇在意这批银两,西域王和王妃被押进京一事,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 结合这些时日宋晟严查商铺,一时间流言四起,百姓人心惶惶。 “明日押送队伍便可安然无恙到达,此人必定是有备而来,被摆了一道!”闵时安语速极快,她目光冰冷语气森然,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让鸿胪寺出面,言明西域此行是为求陛下赐婚,务必安抚好百姓,如遇居心不良者,就地斩杀!”“是。 ”谢庄译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仆射大人那边?”“本宫去找他谈,你尽管放手去做!”春桃从外匆匆赶来,低声道:“押送队伍已在淮临边界处安顿下来。 ”闵时安面色这才缓和几分,她与宋晟的想法不谋而合,倒省得她再浪费一番口舌。 这幕后之人对京中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眼见陷害西域不成,索性便拿此事做文章,引得民心不稳。 能在宋晟那黑心狐狸眼下如此筹谋,闵时安思来想去也未想到是何人。 蓦然,她眼皮一跳,有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便听得屋外丫鬟通禀道:“殿下,仆射大人在外求见。 ”闵时安怒从心中起,她前后为五石散耗费了多少精力,宋晟那狗东西居然敢怀疑她?!“不见!让他滚!”闻言,丫鬟脸“唰”下子就白了,身子抖如糠筛,压根不敢往身侧看,磕磕巴巴道:“殿、殿下,可……”头顶响起闷笑声,丫鬟登时紧闭双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边都不是她个奴婢能得罪起的。 闵时安察觉不对,将房门打开,看见眼前场景,瞪了宋晟一眼,将丫鬟遣走,夹枪带棒道:“仆射大人好生威风,如此,这公主府让给大人如何?”宋晟愣了一瞬,旋即明白闵时安好似误会了什么,眸中笑意加深,他慢条斯理道:“臣来是为同殿下商讨流言一事。 ”“不知何人胆敢惹殿下不快?”闵时安攥紧拳头,忍住想要一拳砸过去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大人明知故问。 ”这厮又看她笑话!!!不过既然宋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一切便都好说。 二人并肩边走边谈,闵时安简单说了下自己的安排,宋晟表示支持,偏头道:“臣也是如此打算,殿下料事如神。 ”寒风凛冽,天空中飘起雪花,落到枝头红梅上,不多时便化作水滴坠下,湮灭于土壤之中。 宋晟忽然道:“臣抓了个有趣的人,殿下要瞧瞧吗?”“先说来听听?”闵时安视线从覆雪红梅上收回,身形微动抬眼望着宋晟。 “江湖剑客,孤游女侠,揽明月。 ”雪倏然变大,如柳絮般纷纷扬扬落下,顷刻间二人外衫上已然落了一层薄雪。 闵时安回头,远远跟在后面的春桃会意,立刻小跑上前,递给她一把伞,而后默默退至一旁。 宋晟自然伸手拿过伞撑开,将大雪阻隔,二人的距离不免比以往更近,闵时安感觉到身侧温热的气息,掩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攥紧。 脚下已然有了积雪,行走间发出“吱嘎”响声,好半晌她才想起方才在聊什么,道:“揽明月?”她对此人略有耳闻,前些年因斩获沧州一带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盗,传言那大盗房中,以血为墨写满了“孤游女侠,揽明月”。 自此声名鹊起,随后便四处游历,行侠仗义,却鲜有人目睹其真容。 “你抓她作甚?”闵时安意识游离,随口继续道:“难不成和她有关?”“嗯。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和……”闵时安说着说着猛然回神,意识到宋晟没有否决,惊奇道:“与江湖中人怎会扯上干系?”二人缓步至后院凉亭落座,春桃点燃壁炉后便在旁候着,宋晟同闵时安一样,身旁不喜有人跟着,常出现在他周围的也唯有宋晨一人。 于是他娴熟地沏茶,放至闵时安身前,这才将其中缘由款款而谈。 宋晟叙事条理清晰,语言感染力极强,闵时安专注听着,仿佛当日所发生之事就在眼前。 宋晨比谢庄译早些时日抵达云桐,彼时商队因来往穿梭不易,正值缺临时打手之时。 守卫货物的高手不可离货物三步之外,有着诸多不便,因而这些临时打手便是为他们打下手。 宋晨武功高强,仅施展十之一二便轻松入选,跟随商队往来。 他也因此得以接近货物——几个箱子堆叠,由铁链缠绕锁住,馥郁的芳香快要将他熏晕,无奈之下他悄悄点穴封闭了嗅觉。 起先宋晨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行至峡谷隧道之时,他也格外警觉,生怕有人在此刻作乱。 狭窄穴道之内行走都很艰难,想搞小动作本应是难如登天,可怪就怪在,当他重见天日之时,发现箱子有着轻微擦痕。 旁人或许会认为是普通擦痕,可他精通剑法,一眼便看出这是高手留下的剑痕。 宋晨后背顿时被冷汗浸湿,他竟毫无觉察!接下来往返途中,他全神贯注,排除掉那个总喜上蹿下跳的人之后,总算逮住了罪魁祸首。 原来那隧道拐角处岩壁上方有处凹陷,那剑客揽明月便蜷缩其中,身着夜行衣手持玄铁剑与岩壁彻底融为一体。 她凭借柔软的腰肢和高超的剑技,将五石散掺杂在箱子中的香料里。 宋晨凭借着空气流速不同,确认位置后,便悄悄去而复返,将未来得及逃走的人抓个正着。 现下人已被关在诏狱之中。 “大人倒是慷慨,这么重要的线索分享给本宫,就不怕本宫把大人功劳抢去?”闵时安听完,半调笑半认真道。 “殿下如有心代劳,是臣的荣幸,何来抢功一说?”宋晟眺望湖面,落雪来势汹汹,走得却悄无声息。 闵时安轻笑一声,将茶盏放下,起身道:“如此,那边劳仆射大人带路了。 ”诏狱虽名义上归属都官尚书,但实则更像是宋晟个人手下所掌管,因那里从不关押普通犯人。 只有宋晟打算亲自审问上刑的人,才会关押在内。 任何势力都无法干涉。 诏狱离公主府不算远,二人乘坐马车不出一刻钟便抵达,闵时安这才看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全貌。 若不是牌匾上明晃晃的“诏狱”大字,她差点以为走到了谁的府邸。 “大人口味还挺独特。 ”闵时安勾唇,打趣道:“莫不是想让这诏狱之人感到家的温暖,从而招供?”宋晟轻笑一声,并未答话,只在前方引路。 越过前院之后,宋晟慢条斯理道:“揽明月起先什么也不肯说。 ”“后来,臣想了些办法,她总算言明其一切听从西域王妃吩咐,有关五石散从何而来,一概不提。 ”闵时安不愿去想这厮上了什么刑,才逼问出来,只顺着他的话道:“大人手段了得。 ”“再后她便装疯卖傻,一问三不知。 ”宋晟顿了顿,接着道:“不过臣还是顺藤摸瓜,查到了些东西。 ”闵时安刚想开口询问,便见宋晨手持文书,快步走来。 她看到宋晨视线看到自己时,轻微愣了下,转瞬即逝。 “见过殿下。 ”宋晨先是朝她行礼,而后将文书呈给宋晟,一时不知该不该汇报。 但见二位大佛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宋晨这才道:“主子,人招供了。 ” 幕后之人 揽明月身穿囚服,单从裸露的皮肤来看,身上无明显外伤,但其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瞳孔涣散,显然遭受了极大的折磨。 “沧州郡守钱朝源,私自大量生产五石散,设计通过香料妄图使其在京城流通,并蓄意嫁祸西域。 ”闵时安看完罪供,冷声接着道:“这厮莫不是土皇帝当惯了,想反了天不成?!”沧州天高皇帝远,云桐钱氏作为西北一霸,更是出了三代郡守,虽比不得四大世家底蕴深厚,但也盘踞一方,当地百姓只闻钱氏语,不知闵氏人。 这土皇帝当的比真皇帝还风光。 “宋晨,盯着此人,不要打草惊蛇。 ”宋晟说罢看向闵时安,道:“殿下,莫让污秽之物沾染到您的眼睛。 ”闵时安轻声应下,跟着他向外走去,行至门口时,她鬼使神差般回头,与双目空洞的揽明月恰好对视。 她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张脸。 “殿下?”宋晟站定,问道:“有何问题?”闵时安摇摇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宋晟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把脚步放慢了几分。 揽明月其貌不扬,唯有眼睛算得上秀气,放在茫茫人海中是会瞬间消失的存在,她为什么会有印象?思来想去也未想出个所以然,她将其归于许是和幼时教导她习武的师父有些相像。 谢皇后谨慎周到,给她找的师父都是些样貌平平但武艺超群的人,扮成宫女太监留在宫中教导她。 她的缩骨功便是一女子所教,但她因着记性不好,已全然记不起师父们的样子了。 次日宋晟便放出感染风寒需在府中静养的消息,挑着接见了一些人后,其余的全被宋晨拒之门外了。 其中也不乏有居心不良的人,在早朝之上大放厥词,被刚赶到的宋令公听个正着,下了早朝那人便被抄了家。 这下谁也不敢再造次了。 而本应卧床在榻的宋晟此刻正满面春风在公主府品茶。 “殿下,不知您意下如何?”宋晟唇角勾起,语调上扬带着十足的诱哄意味。 闵时安狐疑地盯着他,毫不客气道:“宋晏晅,你莫不是要把本宫骗到云桐杀掉?”宋晟手指摩挲着茶杯,闻言轻笑出声,他缓缓道:“殿下便是这般想臣的?”“看来殿下是不愿和臣一同前往了?”“大人这般经不起取笑?随口一提罢了。 ”闵时安挑眉,兴致盎然尾调拉长道:“大人盛情难却,本宫求之不得啊。 ”把宋晟打发走后,闵时安就在着手准备离京后续事宜,她令谢庄译时刻注意京中动向,作为一个毫无威胁的公主,她本以为无人留人自己的动向。 临走之际,府中却来了客人。 “姐姐,天气严寒,可要仔细身子。 ”和敬言笑晏晏走来,塞给她一个手炉,接着道:“姐姐把赏花宴替我推了后,母后为了补偿我便赏了些东西。 ”“想来姐姐什么也不缺,只是妹妹瞧着姐姐不曾有手炉,便想送个给姐姐。 ”闵时安笑着收下了,拉着她坐下,道:“妹妹体弱,更要令下人照看好。 ”“姐姐方才是要出府吗?是妹妹来得不凑巧了?”和敬向后瞟了眼,视线很快回到她身上。 闵时安摇摇头,打趣道:“妹妹哪里的话?我正巧要去你府上寻你。 ”二人又闲聊一番,半个时辰后她才把和敬送走。 闵时安望着和敬的背影,略微思索后把春桃按到镜台[1]前坐下,双手在她脸前不停比划着,片刻后收回手道:“春桃,现下有件极为重要之事,只有你能完成。 ”“是,主子。 ”春桃不敢乱动,郑重应道。 半个时辰后,闵时安非常满意地欣赏着镜中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道:“如此甚好。 ”“即刻起,你便是闵时安。 ”春桃下巴微扬,自上而下俯视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散漫应道:“本宫知晓。 ”将闵时安的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这才放心离开,避开耳目前往宋府。 宋晟动作十分迅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二人已在上京城之外的马车上了。 “殿下能扮作悟隐先生之妻,怎得到了臣这里便是小妹了?”宋晟装扮得贵气逼人,浑身上下贯彻着“财大气粗”四字。 他此行为江南富商王氏嫡子,因不甘绥阳姜氏的长期垄断,从挚友那里听得沧州有一物,故剑走偏锋来到云桐。 而闵时安则是宋晟的同胞妹妹。 “大人应当知朋友之妻不可欺,我扮过悟隐的妻子,又如何能再扮成你的妻子?”闵时安面上笑得温婉,内心暗骂,就凭你这死狐狸还想当本宫夫君?假的也不成!做梦!虽不知为何宋晟去往云桐查案要带上她,直觉宋晟不安好心,但她也迫切想要知晓五石散一案真相,还玉玲珑一个清白。 如若不然,三皇子府怕是有人要哭死过去了。 于客栈中休整之时,宋晟将宋晨留下保护她,独自一人神神秘秘去往了集市。 闵时安自客栈大堂窗子看着宋晟的背影,道:“宋晨,你家少爷不会是去寻毒药了吧?”“小姐,莫要乱想,少爷自是有要事要办。 ”宋晨低声答道。 闵时安不再逗宋晨,兴致缺缺地随便吃了些东西,百无聊赖撑着下巴待宋晟回来。 倒也不是她好心,只是这客栈消费太高,她没带足银子,这宋晨又是个木头,傻坐在原地也不知去结账。 宋晟回来见状斜了他一眼,道:“还不去结账?”“是,少爷!”宋晨这才反应过来,脸颊染上红晕。 宋晟递给闵时安一块玉牌后,便带着她先行去了二楼雅间。 “此乃绥阳王氏的玉牌,殿下好生歇息。 ”闵时安点头应下,将玉牌收起,他们驱车赶路已有五日,她身体乏累至极,倒头便沉沉睡去。 钱朝源已在郡守府恭候多时,绥阳至云桐,是自东南到西北,此事若成,必将可让五石散暗中流向全大靳!是以他将“宋晟”查了个底朝天,这才初步应下,以验货为由约其至云桐详谈。 “王氏人才辈出啊!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雄心壮志!”钱朝源捋着黑长的胡子,眼中闪过精光。 “惭愧惭愧,晚辈虽在族中属佼佼者,但奈何那姜氏独大,实在可恨!”宋晟脸上浮现愠色,猛甩袖子,愈发气愤。 “不知小友是要和本官作何生意啊?”钱朝源自不是个傻子,他试探道。 宋晟信中的挚友语焉不详,想来也是个借口,钱氏老底被揭穿,定要亲自会一会这“王氏兄妹”。 “打造一条康庄大道,用来使沧州特产流散整个大靳!”宋晟想也不想,坚定答道。 钱朝源放声大笑,片刻后道:“好志气!不知小友有什么条件?”闵时安眼皮子一跳,死死盯住宋晟后背,袖中手指攥紧,暗骂他不是个东西。 只见宋晟侧身让开,令钱朝源可看到“闵时安”全貌,拱手道:“家中小妹尚待字闺中,听闻贵公子才华横溢仰慕已久,事成之后,钱王两家不妨亲上加亲?”“哈哈哈哈,如此甚好。 ”王氏在绥阳势力仅次于姜氏,此举倒也合乎情理,更何况王氏出嫁嫡女,可谓诚意满满,钱朝源暂时松口,应了下来。 “宋晏晅!!你找死!”闵时安确定周围无人在暗中监视后,咬牙怒道:“本宫就知道你不安好心!”随即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宋晟肩上,闵时安见他不躲,怒极反笑道:“宋晏晅,此事了结之后,本宫要你狗命!”随即她又砸了一拳,宋晟闷哼一声,哑声道:“臣看殿下对五石散一案十分感兴趣,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是臣思虑不周,望殿下责罚。 ”闵时安闻言怒火更盛,一拳卯足了劲打在他腹部,打得他一个趔趄,道:“宋晏晅,你哪里是思虑不周,分明是精打细算!”“想看本宫笑话?”“宋晏晅,真当本宫是好欺负的?!”说罢她也不管宋晟是何反应,气势汹汹离开,回到隔壁自己厢房平息怒火。 好在这狗东西还算有些良心,没许诺那老匹夫即刻完婚。 闵时安也知晓,宋晟此举乃放松敌人警惕的最好办法,她在临近云桐时才得出这个令她不可置信的结论。 更没想到,宋晟真的有狗胆证实她的猜想。 她是在意五石散一案不假,但是也没有在意到这种程度!闵时安越想越气,只觉方才单砸三拳还是少了,应该把宋晟那张虚伪的脸砸得鼻青脸肿才是!“笃笃笃。 ”屋外传来平缓敲门声,她下意识以为是宋晟,便没好气骂道:“滚!”外面顿时寂静下来,闵时安察觉不对,刚想开口询问,就听得外头声音再次响起。 “在下钱如云,求见王姑娘。 ”闵时安皱眉,这钱家人怎得如此猴急?她起身想要去开门把人赶走,却听得隔壁门发出“吱嘎”的响声。 她站定,一门之隔听到宋晟低沉道:“钱公子深夜来找小妹有何贵干?” 顺利返程 听到宋晟声音后,闵时安便放下心来回到了榻上,果然不出片刻,屋外便没了声息。 钱潮原戒心依旧很重,并不让二人接触核心产业,只在外围做一些琐碎,闵时安在受到钱如云第五次骚扰之后,终于爆发。 “你们钱家真当我王氏是傻子不成?”闵时安指着呆愣住的钱如云,大骂道:“你个小不要脸的,谁教你八字都没一撇就屡屡擅闯女子闺房?我兄长下手太轻了是吗?”“还有你家那个老不死的,他不想和我绥阳王氏做生意便直说!把我兄妹二人当驴使,替他料理一些破账,你钱氏是请不起算账先生了?!”“想跟我们拿乔,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钱如云呆若木鸡,似是没想到一直沉默寡言的清冷美人突然翻脸无情,他好半晌才道:“姑娘误会,在下只是奉父亲之命,前来探望姑……”“难怪你年二十有四都未曾娶妻,你这么听你那便宜爹的话,便与你爹成亲算了!”闵时安不等他话说完,叉着腰毫不留情道。 被怼得哑口无言的钱如云仓皇而逃,去往钱潮原住所方向快步走去。 闵时安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又看向一旁即便换了脸也依旧欠揍的宋晟,没好气道:“进度如此之慢,小心上京那群老狐狸!”“那钱潮原生性多疑,料想也不会如此轻易,不过经殿下如此一发作,便不说准了。 ”“什么?!”钱潮原气得胡子一颤,道:“那小丫头真这么说?”“你便如此走了,也不曾还嘴?!”钱如云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钱潮原深深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罢了罢了!”“这王氏情急也是在所难免,这些日子你莫要去王姑娘那里惹人不痛快!”“明日在郡守府设宴,将你几位叔父都请来,王氏兄妹为父亲自去请。 ”钱如云立刻应下,而后飞快离去。 随即钱潮原脸上挂上和蔼的笑,快步至二人暂居的厢房,道:“小儿不知礼数,给王姑娘添麻烦了。 ”闵时安轻哼一声,并未答话。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钱氏实在不给他二人面子,不发作一下真当他们好拿捏了。 听得钱潮原此行来意后,闵时安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道:“兄长替西边的商铺核对货物了,待兄长归来小女会如实转告。 ”“明日的宴会我二人必将准时到达,先在此谢过大人款待。 ”这话也不是借口,宋晟的确前脚被一个小厮叫走,这样的事情在这三日内经常上演,大多都是些繁琐费神且无关紧要的活计。 定是这老匹夫授意,仗着是自己的地盘便想要给王氏一个下马威。 真王氏来了会如何应对闵时安不知晓,总归她是咽不下这口气,宋晟更甚,那家伙素来睚眦必报,心眼小得很。 她思及此,心情又好了起来,钱氏落网后有好果子吃了。 日暮西山之时,宋晟才风尘仆仆归来,闻言笑道:“钱氏能如此迅速,多亏殿下。 ”“有关五石散种种,臣已探查清楚,只待明日过后,证据确凿,便可收网。 ”闵时安眼睛一亮,惊讶之色毫不遮掩,她叹道:“大人明察秋毫啊,实在令人钦佩!”早年宋晟刚拜入张太傅门下时,便被太傅夸耀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其政治能力连三代老臣都甘拜下风,如今看来竟毫不夸张。 “殿下过誉了。 ”许是连日奔波劳累,宋晟脸色有些苍白憔悴,闵时安赶忙令他回去歇息,莫要太过操劳。 次日一早,门外传来敲门声,闵时安以为是宋晟有重要事情,压下火气开门道:“何事?”钱如云冒着傻气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他抬起的胳膊还未来得及收下去,痴痴地盯着闵时安。 他看见闵时安唇瓣开合,不知她说了些什么,这才回过神来递给她一个木匣,道:“王姑娘,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闵时安有些头疼地看着这个被骂了还浑然不觉的人,一把将木匣推过后不耐烦道:“本姑娘不需要,以后少来扰人清梦。 ”“亲事尚未定下,为了小妹名声着想,钱兄与小妹还是少见面为好。 ”宋晟听到动静,插在二人中间,将闵时安遮了个严严实实。 钱如云脸色通红,将木匣丢下,鞠了一躬后飞也似地跑走了。 被这么一闹,闵时安也歇了想要睡回笼觉的心思,洗漱完毕后同宋晟商讨起案子来。 昨日宋晟说一切都已查清,她还没有来得及细问,现下正是个好时机。 五石散在五公里外一处荒废的村庄内生产,一部分经由钱氏各大商铺以‘挂羊头卖狗肉’方式大肆售卖,一部分则是直接送达沧州境内达官显贵府上。 闵时安听完,皱眉疑惑道:“如此看来,钱潮原单只在沧州境内作案,此次同我们想要联手,也是为了使其交易范围扩大。 ”“可发现有关揽明月类似的线索?”他们自然不会蠢到以为揽明月所言为真,沧州一事明显就是她主子的阳谋,诱饵已下,他们却不得不上钩。 宋晟沉吟片刻,道:“并无,臣先前便觉此事不妥,已命宋晨严查。 ”真相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无论如何,先将眼下事情解决了再说,二人并肩而行,前赴宴会。 钱潮原见到二人,立刻热情相迎,朗声向在场之人介绍道:“这二位便是绥阳王氏大公子和三小姐,与我们志同道合的朋友!”众人纷纷起身,朝闵时安和宋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场面彻底热闹起来,钱潮原带着他们在宴会上穿梭,依次介绍着,宋晟负责在前应酬,闵时安则跟在二人后面默默观察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在场之人并不多,能看出都是钱潮原信任之人,不过一刻钟时间二人便落座,宴会正式开始。 悠扬琴声响起,舞女鱼贯而入,因临近西域这里的女子大多民风奔放,舞姬更甚。 纤细的腰肢和笔直修长的双腿裸露在外,脚踝处缠绕的铃铛随着舞步发出清脆的响声,更有胆大者踩着鼓点舞至宾客眼前,展示着自己曼妙的身姿。 宋晟因着身旁坐着闵时安,舞姬默认为二人是夫妻,倒也没人不识趣地往二人身前凑。 一曲毕,大多人怀中便多了个风情万种的美人,更有甚者当众调起情来,闵时安垂眸避开,安静吃着糕点。 “殿下若觉不适,可先行离开,这里有臣在。 ”宋晟偏过头,附在她耳边低声道。 闵时安心中一暖,她如此细微的情绪宋晟都可以察觉,并且做出应对之策,实属不易。 有人带头,更多的男人开始释放天性,大手不安分地在舞姬身上胡乱摸索,宴会之上女子含羞带怯的声音此起彼伏。 眼见钱潮原非但不阻止,反而随手拦过身旁婢女按在怀中狠狠揉捏着香软的馒头,饮着酒猥琐大笑起来,闵时安胃里翻江倒海,低声应了句好便离开了宴席。 上京城也有会玩的公子哥,但世家都是要脸面的人,私下如何不做评判,至少宴会上都装得人模人样,断不会出现如今场面。 闵时安第一次看得如此糜乱场景,不由得有些恶心,总归人也认齐,宴会之上有宋晟在,出不了什么差错,她便往厢房处走。 事情进行得无比顺利,宴会结束之后,钱潮原对宋晟极为满意,便同他商议好了第一批货物的押送,并提出首批货物让王家占大头,获利三七分,其后再五五分成。 宋晟顺势提及联姻一事,称让小妹同第一批货物返程,并通知族中此事已成,也给钱氏筹备婚礼的时间。 钱潮原不由得连连夸赞,说他心细如发考虑周全,货物交给他再放心不过。 “这下人证物证都不必费心收集了。 ”闵时安听完宋晟讲述,放下心来。 那老东西以保护他们安全和护送货物为由,从府兵中抽取了五十人组建护卫队,但宋晟眼睛何其毒辣,一眼便看出这些人武功高强,不是普通府兵。 害人终害己,这下他们不费吹灰之力能将其一窝端掉了。 “臣在沿途安排好了接应,殿下不必忧心,区区五十人不在话下。 ”宋晟轻咳几声,接着道:“明日便要返程,舟车劳顿,殿下早些休息,臣先行告退。 ”闵时安出声叫住他,眼底流露出关切之色,问道:“你身子可还好?我见你内里有些虚浮,可是近日来太过劳累的缘故?”“多谢殿下关心,殿下火眼金睛,不过臣并无大碍。 ”宋晟说完便大踏步走了出去。 闵时安看着蓄势待发的钱如云,朝宋晟眼神示意,问这家伙为什么也在?“许是钱潮原担忧你我悔婚,于是便让这傻子跟着了。 ”宋晟眼尾带笑,俯身在闵时安耳边轻声道。 她点点头,对此毫不在意,宋晟说完便去安排护卫队的队形,以确保打起来时最大限度远离他和闵时安所在的马车。 闵时安见状便先行回了马车,吃着糕点等待宋晟。 她刚咽下第一口糕点,车帘微动,正惊叹宋晟办事效率如此之高时,钱如云冒着傻气的大脸便出现在她眼前。 闵时安瞪大眼睛,手中的糕点“哐啷”落地。 录尚书事 闵时安回过神来,刚想开口将人骂走,就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到钱如云右肩上,随即钱如云几个趔趄,被轻飘飘丢了出去。 “小妹的马车也是你能进的?”宋晟皮肤本就偏白,近日过于劳累使得他脸色有些惨白,再加上他此刻敛去了笑意目光锐利,钱如云跟见鬼一样飞快跑了。 闵时安被这一系列变故弄得笑出声来,她道:“宋晏晅,你吓那个呆子作甚?”宋晟闻言轻声应道:“殿下见笑了。 ”话落他便阖上双眼,呼吸逐渐均匀,闵时安挑眉,居然同她一辆马车睡着了?虽然她身手远不及宋晟,但这人也太……看来是真的累到了。 闵时安在马车内点燃安神香,从一旁几摞书卷中随手拿了一卷,很快便全神贯注投入其中。 “啊!救命啊——”闵时安猛然惊醒,手中的书卷已被放回原位,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眼前空无一人,只是那安神香又换了新的,麻痹着她的神经。 她静下心来,揉了揉眉心,将香熄灭,对外面的打斗声和惨叫声充耳不闻,再次拿起那本书卷研读起来。 这是一本诗集,隔几篇便会有寥寥数笔的批注,字迹狂放锋芒毕露,一看便知出自谁之手。 宋晟刻意加快了路程,因此很快便与他安排好的人汇合,听得外面打杀声由远及近,但始终没有任何人能靠近这辆马车。 一刻钟后,声音逐渐消失,宋晟身上带着极淡的血腥味,很快被马车内残存的安神香气压下,队伍再次前进起来,直奔上京城而去。 铁证如山,宋晟雷厉风行处决了钱氏一族,清剿沧州境内有关五石散的所有明面上、暗地里的产业,并再次下令彻查各地五石散。 闵时安对此不置可否,那个真正的幕后推手虽并未现身,但此举也能暂时威慑其一段时间。 有春桃在,闵时安这里没出什么岔子,她回到公主府第一件事便是询问闵时乐与玉玲珑一事。 “太常大人和鸿胪寺亲自出面,将西域王和王妃好生安顿下来,谣言不攻自破,玲珑殿下也被放了出来。 ”春桃双膝跪地,行了大礼,道:“请主子责罚。 ”“三殿下来找奴婢商量婚期,奴婢不敢置喙,便言明身份,让殿下待主子回来再谈。 ”闵时安对此并不意外,她也相信春桃和闵时乐的行事分寸,道:“无妨,明日我去寻他。 ”她令闻柳派人暗中盯着五石散一案的进度,并配合宋晟彻查海城境内的五石散,一经发现,斩草除根。 次日一早,不等闵时安去三皇子府,闵时乐便大张旗鼓率先到来。 “皇姐!”“皇姐!!”春桃木着脸想拦,但也不敢真的动手怕伤到他,只得低声劝道:“殿下,主子尚在休息,您不妨……”闵时乐充耳不闻,他已经被即将到来的婚事冲昏了头脑,越过春桃径直向内院中走去。 他自是没胆子敲皇姐的门,只在院中大声喊道:“皇姐!”“吱嘎。 ”闵时安冷着脸将房门打开,咬牙阴森道:“闵端祥,你最好有要事,否则今日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春桃悄无声息逃离战场,徒留闵时乐一人在原地狂冒冷汗。 他一下就冷静下来,哆哆嗦嗦道:“母、母后将、将婚事……”“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闵时乐捂着头,瞬间整个人变得神清气爽,也不哆嗦了,快速道:“母后和鸿胪寺将婚事定在了两月后,皇姐意下如何?”闵时安算了下时日,应道:“自然是极好的。 ”随后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叮嘱道:“都是要做夫君的人了,莫要再冒冒失失,礼成后西域王妃便要回到西域,玲珑独自留在上京,你若护不住她,可叫她如何是好?”闵时乐狗腿一笑,讨好道:“这不是还有皇姐嘛!”他围着闵时安转了几圈,各种恭维之话毫不重样,闵时安忍住想要发火的冲动,也不知相似的话为何玉玲珑说出便如同仙乐,这蠢货说出来便更加讨人嫌。 闵时安被吵得头大,一脚险些将他踹飞,闵时乐后退几步,龇牙咧嘴瘸着腿跑了,还不忘回头大声喊道:“皇姐,等我明日再来寻你呀皇姐!”“你敢来,我便把你挫骨扬灰!”和敬娉婷袅娜缓步而来,掩着帕子笑道:“时乐还是如此惹人怜爱。 ”闵时安脸上霎时露出柔和的笑,她上前亲昵拉住和敬的手,道:“妹妹来了,咳疾可有缓和?天寒地冻,我去寻你便是,沾染了寒气加重病情便是姐姐的不是了。 ”春桃昨日已将近些时日,与和敬的每次来往都事无巨细交代清楚,和敬于五日前患上咳疾,她于第二天便提着补品登门看望,被和敬以怕过了病气为由拒之门外。 “怎会,只是前些天病重难耐,唯恐连累姐姐,便未曾让姐姐看望,妹妹心有不安,今日特来赔罪。 ”和敬话落,掩着帕子偏头低咳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春桃适时出现,同闵时安一起搀扶着和敬,直至关了门窗将所有寒气隔绝在外,和敬的脸色才逐渐好转。 她接过春桃奉的茶,轻啜一口,将茶盏放下,望向闵时安道:“好久不见春桃这丫头了。 ”“嗯,前一阵子春桃家中突发变故,我便允她回乡,凑巧今日刚回来。 ”闵时安自然接话,仿佛事实本就如此。 和敬闻言脱下一个玉镯,冰凉的手指捧起春桃的手,不容拒绝放到她手中,叹道:“原是如此,春桃伺候姐姐向来得体,这只镯子便赏与你。 ”春桃惶恐跪下,垂头双手捧着白玉镯不敢动弹。 “瞧这丫头,公主赏赐,你收下便是。 ”闵时安带笑的声音响起,春桃这才起身,将玉镯收下后退至一旁。 闵时安又同和敬聊了半晌,这才命人护送和敬回府。 “镯子寻个合适的机会丢了便是。 ”闵时安垂眸看向春桃手腕上玉镯柔和的光晕,淡声吩咐道。 春桃没有片刻犹豫,立即将那只价值连城的玉镯取下,道:“是主子。 ”闵时安想了想,从一旁的置物架上的檀木匣中取出一对镯子,亲自替春桃戴上,乍一看同和敬赏赐那只一模一样。 “主子,这镯子太过贵重,奴婢不能收,自打奴婢跟着主子起,主子赏赐不断,这镯子奴婢万万不能收啊!”春桃沉默寡言的人愣是被逼出了一连串的话。 闵时安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这是对你出色完成任务的褒奖,收下罢。 ”“是,主子。 ”春桃了解闵时安说一不二的性子,也不再推脱。 闵时安用过午膳后,却听得宋晟即将晋封录尚书事[1]的消息,她面色凝重,带着春桃即刻赶往了显阳殿,同谢皇后商议此事。 “宋晏晅当真要封录尚书事?”谢皇后长叹一声,沉声道:“还能有假?”闵时安有些讶异道:“宋令公甘愿退位?”也不怪她又如此疑问,任凭宋晟再如何权势滔天,只要其父是尚书令,便永远压他一头,没人会不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不然古往今来也就不会出现皇子逼宫谋反的事了。 宋晟晋封录尚书事,那便真是越过宋令公,彻彻底底将朝堂掌握在手中。 “再不愿他年事也已高,早些让给宋晏晅父子之间还能体面些。 ”闵时安点头,事情已成定局,她随口闲扯问道:“或许经此之后,二人关系会缓和些?”宋晟同宋令公政治立场不合,几乎是朝堂之上聪明些的人都能看出来。 宋令公奉行以家族利益为先,任何人都可以为家族牺牲,包括他自己。 而宋晟则令人琢磨不透是何想法,但其所施行政策常常同宋令公背道而驰。 自宋汀兰婚事定下后,宋晟同宋令公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可谓彻底崩塌。 “或许吧,谁又知道呢?”谢皇后显然不想深入去谈这个话题,转而语重心长道:“时乐的亲事也已定下。 ”“不管你是否真的意属宋晏晅,你的婚事也该仔细斟酌着了。 ”闵时安打断谢皇后接下来的话,立刻起身告辞道:“儿臣突然想起还有要事找宋晏晅商谈,儿臣告退。 ”她捂着耳朵快速溜走,不给谢皇后任何可乘之机。 不过闵时安也确实有事要去寻宋晟,她可没忘记云桐之行,这狗东西是如何戏耍她的,虽然做不到诛他九族,但前去宋府给他添堵,闵时安还是有自信可以做到的。 “本宫也不见?”闵时安俯视着跪倒在地的守卫,沉声道:“去把宋晨寻来!”她在心中暗骂宋晟不识好歹,不曾想还未给宋晟添堵,自己反倒吃了个闭门羹,憋了一肚子气。 那守卫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去寻宋晨了。 “殿下,并非是我家主子不愿见您,实在是主子今日不太方便。 ”宋晨急匆匆赶来,寒风刺骨,他额头上却满是豆大的汗珠。 他想了想,继续低声向闵时安解释着:“我家主子方才不知为何吐血不止,现下府医正在抢救,殿下不妨改日再来。 ”闵时安面色一变,快速道:“备好银针,本宫去瞧瞧!”宋晨见状便知晓自己赌对了,带着闵时安很快便行至宋晟房内,一群府医围着面色惨白的宋晟束手无策,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刺激着在场之人。 闵时安顾不得其它,上前为其诊脉,她面色愈发凝重。 片刻后她将宋晟的手轻轻塞进被褥之内,视线环顾一周,沉声道:“他身中奇毒,已至五脏六腑!” 520婚后小剧场 今日休沐,闵时安和宋晟难得空闲下来,二人约好换上便装一同出门逛集市。 上京城即便是“普通百姓”,那也是有头有脸的普通百姓,见过宋晟的人也不少,他们不想引起轰动,便选择去了淮临边境处的一个小城。 凉风习习,三月的气候最是适宜,挨过冬日严寒又未及夏日酷热,二人并肩走在喧闹集市中,宛若一对寻常夫妻。 闵时安牵着宋晟的手,感受着他指尖的温热,笑道:“好久不曾如此惬意过了。 ”“是啊,谁叫我家娘子如此勤政爱民。 ”宋晟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符合道。 这是她登基的第五年春,这个世道已经完全向她预想的方向发展,百姓安居乐业,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1]。 愣神间,一旁的胭脂铺子掌柜热情招呼道:“多俊的娘子哟,来瞧瞧咱家的脂粉,有没有看上的?”闵时安停下脚步,望向她的摊铺,而后笑眯眯拉着宋晟挑选了一些精美的盒子。 那掌柜见状笑意也真诚起来了,连连哄着闵时安又买了许多,被花式夸赞的闵时安十分愉悦地让宋晟付了银子。 身后远远跟着的春桃快步上前,从宋晟手中接过物件,又同影子般退回,坚决不发出任何声音打扰二人甜蜜相处。 街道上男男女女都在尽力揽客,酒楼客栈的香味弥漫,闵时安顿觉胃里一阵空虚,她看向宋晟,笑着问道:“夫君可愿陪我共进午膳?”宋晟垂眸望去,只觉闵时安的笑容远胜过漫山春花,周围嘈杂的声音渐小直至消失不见,此刻宋晟世界中唯余她一人。 “愿意。 ”“以后的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我都愿意。 ” 芝兰玉树 屋内顿时落针可闻,后面的府医缩着身子大气不敢喘,前面为首的两个府医闻言对视一眼,默契上前一人把脉拱手道:“愿闻其详。 ”他们能留在宋府且被重用,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然而攻克多种疑难杂症的几人,联合起来对此也束手无策。 胆子大些的府医顺势抬头望向闵时安,等待她解惑。 不等闵时安开口,宋晨急忙道:“胡闹!殿下,银针早已备好,您先给主子诊治吧!”闻言那府医一惊,立刻跪下,连带着其余府医跪倒一片,他道:“大人所言极是,是我等的疏忽。 ”闵时安本也正有此意,接过宋晨递来的针包,放下帷幔前示意宋晨将人都请出去。 在场这么多人气息会扰乱她施针,宋晟身中之毒为慢性毒药,由多种珍稀药材糅合制成,身中此毒则起先会感觉身体强猛无比,后续则会偶发吐血,盛极必衰。 自此中毒之人的身体会迅速垮掉,宋晟能撑这么久完全得益于他武功高强。 她屏气凝神,指尖动作快出残影,不多时宋晟紧实的胸肌之上便布满了银针。 约莫一刻钟后,床上的人缓慢掀开眼皮,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他道:“殿下,臣这是怎么了?”他的记忆尚且停留在,目送父亲和母亲远去绥阳的马车,而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父亲已然决定让贤,母亲提出许久未见姜家之人,甚是想念,本想趁此机会独自回去探望,父亲却执意陪同。 宋晟的声音非常微弱,闵时安贴近他才勉强听懂,她轻声应道:“你中了名为“芝兰玉树”的毒,我前些日子偶然在一本古籍里看过,不曾想就派上了用场。 ”她将银针拔起,又替他将衣衫拢好,把被褥裹得严丝合缝,宋晨还未来得及插手帮忙,闵时安便已经退了出来。 “此毒无比阴狠,不知何人竟如此歹毒。 ”闵时安望向宋晨沉声道:“宋晏晅半个时辰后便可正常走动,本宫待会写一张方子交于你,三日后再来施针。 ”“此事本宫会保密,你应当知晓该怎么做。 ”说罢,闵时安便开始专注写起药方。 闵时安对于宋晨向她求救并不意外,宋晟早就知晓她医术一绝,这情报定是身为其心腹的宋晨探查而来。 她自认为云桐一行也拉进了她与宋晟之间的关系,只要再把握住这次宝贵的时机,趁他病重将他治好,并给予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必将能一举拿下宋晟!闵时安斗志满满,脑海中幻想出宋晟跪地俯首称臣的模样,嘴角不由得上扬,丝毫没留意她下笔写出的是什么。 直到一旁宋晨忍不住轻咳一声后,闵时安这才回过神来,她垂眸看向“药方”,上面赫然写着——宋晏晅,宋晏晅,宋晏晅。 闵时安眼皮轻轻抽搐着,淡定将茧纸揉成一团,仿佛方才的事情不曾发生,只是她愈发通红的脸出卖了她。 “宋晨,你应当知道什么话不该说!”闵时安太过窘迫,却丝毫没注意身后站了个病恹恹的人。 一只苍白的手自耳旁掠过,轻易将那纸团拿走,闵时安顾忌他大病未愈没上手去抢,任由他慢条斯理拆开。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药方也不写了,低声对宋晨说道:“药方本宫待会差人送来,本宫还有事,便先走了。 ”宋晟的轻笑声从身后传来,她身形一顿,而后加快步伐仓皇而逃。 都怪方才想象中宋晟跪地的样子太过迷人,以至于她下笔写出的也是他的名字。 毒死他算了!“五石散查不出真凶,中毒毫无头绪,解药也制不出。 ”宋晟脸上病态的白,反衬得他此刻更加可怖。 他一字一句接着道:“宋晨,若一月之内再查不出真相,禁军统领便换人吧。 ”闻言宋晨立刻跪下赔罪,他幼时便是宋晟的陪读,他虽人不甚机灵但胜在办事干净利索,一直以来都是宋晟手中最利的刀,因此深得宋晟宠爱。 也不知最近犯了什么忌讳不成?怎得桩桩件件都如同鬼打墙般诡异。 宋晨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知晓,若再毫无进展,不仅统领做不成,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他立刻着手去查此次中毒一案,天大地大,主子的命最大。 芝兰玉树,此毒源自南疆古禁术,失传已久,若要追根溯源还真有些麻烦。 宋晨退下后,宋晟取下发间的羊脂玉簪垂眸在手中把玩着,眼底神色晦暗不清,良久之后他轻叹一声,把簪子重新插回,目光不由得瞥向公主府的方向,仿佛透过层层楼阁看到了那人。 闵时安心中也没底,她也并不确定能够完全治好宋晟。 古籍之上记录也有残缺,她再次审视自己所写药方,斟酌许久后,将最后一味药划掉,而后重新誊抄了一份。 春桃将其接过,而后低声道:“胡月求见。 ”“带她过来。 ”“是。 ”胡月浑身灰扑扑的,她穿着下等丫鬟的衣服,下意识环顾四周,反应过来此地是公主府后,安心道:“奴婢已将人都打发走了,主子放心。 ”闵时安皱眉,沉声追问道:“打发走了?”胡月一个激灵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喘,颤颤巍巍答道:“是,奴婢怜他们家有老小,距除夜不足一月[1],于心不忍便……”“啧。 ”闵时安轻嗤一声打断她,从坐榻上起身缓步行至胡月跟前,她俯身挑起胡月的下巴,狐狸眼中杀气四溢,她尾调上扬,轻声问道:“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嗯?”她用力捏着胡月下巴用力向旁边一甩,胡月登时摔在地上,而后又慌忙重新跪好,不停求饶道:“殿下饶命,奴婢知错了,殿下饶命啊!”闵时安给了春桃一个眼神,随即春桃便一个手刀将胡月劈晕,把人拖了下去。 一刻钟后,春桃带着轻微的花香和血腥味进入内殿,她弯腰拱手回禀道:“主子,人已经处理好了。 ”闵时安面色不虞,她不理解为何有人能愚蠢到如此地步,在这节骨眼上善心泛滥,舍本逐末。 她不需要会擅作主张的棋子。 春桃见状又继续道:“主子,奴婢已派人去料理后事,您放心。 ”“斩草除根。 ”闵时安不由得叮嘱道。 她拢了拢衣衫,恍然发觉宫内过于冷清,这一年内事情接踵而至,不知不觉间竟已来到了年末。 “汀兰……”闵时安鼻尖一阵酸楚,眼中泛起泪花,往年这个时候,宋汀兰早已带人给她府上张灯结彩装饰了,每每这时,她总会笑着说:“时安,快除夜了,真好。 ”而如今宋汀兰远嫁北丰,边关不稳,是否能回京探亲还是个未知数。 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现在不是悲春怀秋的时候,因着胡月私自放人,宋晟那里还需要她解毒,这些时日又有得忙了。 次日一早,闵时安准备好清淡滋补的早膳,装进精美的食盒中,而后对着镜子梳理了下碎发,这才乘坐轿撵直奔宋府。 她来得正是时候,宋晟刚洗漱完毕准备用膳,闵时安将冒着热气的米粥端出,又把其余补品一一摆好。 宋晟身体亏虚得厉害,但是他能忍,除了偶尔轻咳几声外,闵时安还真看不出这人有任何身中剧毒的迹象。 “殿下,这是作何?”闵时安浅笑着为他斟茶,随口答道:“就当是提前为录尚书事献殷勤吧。 ”宋晟拿玉箸的手一顿[2],他哑然失笑道:“殿下金尊玉体,臣永远是殿下的臣子,又何须殿下纡尊降贵?”“本宫也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你快些康复,才能将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闵时安撑着下巴,声音柔情似水,心中却在暗骂宋晟惺惺作态。 宋晟闻言放下玉箸,同样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看着同样惺惺作态的闵时安,道:“殿下如此,臣实属惶恐。 ”“莫不是殿下给臣在膳食中下了毒?”闵时安翻了个白眼,伸出胳膊作势要将膳食扫落在地,被宋晟及时按住,他温声道:“殿下息怒。 ”“臣知晓,殿下定然不屑于做下毒如此歹毒之事,不过是同殿下说笑罢了。 ”“还望殿下原谅臣。 ”闵时安收回胳膊,望向窗外的天色,而后道:“时辰不早了,快些吃吧,不然早朝便要耽误了。 ”她盯着宋晟将早膳用完,稍作思考后补充道:“若大人实在放心不下,这些残羹均可交由府医探查。 ”说罢她也不管宋晟是何反应,摆摆手大踏步离开宋府。 直至轿撵离开宋府百步远,闵时安长舒口气,心脏猛然跳动起来,她仔细回想着方才宋晟的神色,有些拿不准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芝兰玉树是她费尽心机对宋晟下的毒,一切本按照她计划进行,若不是胡月,定然不会出丝毫纰漏。 此番可谓是大意失荆州,闵时安只期盼春桃动作快一些,赶在宋晟之前将那些人斩尽杀绝。 雾里看花 时安,见字如晤,除夜将近,我为你备了一份厚礼,望君安。 闵时安对信上寥寥数字百看不厌,只是这次她的字迹也有些潦草,闵时安手指摩挲着信纸,脑海中闪过二人昔年过往的点点滴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新婚后的第一个岁除节,难免会更忙一些。 她将信纸小心翼翼放回信封中,而后将其放进木匣之中。 不知不觉间,将近一尺高的木匣内已被信纸塞得满满当当。 “主子,人都处理好了。 ”春桃呈上一份名单,接着道:“都在这上面,请主子过目。 ”闵时安接过,确认她当时买的丫头和小厮及其家眷都在上面后,将纸丢进香炉焚毁,道:“办得不错,库房内想要什么自己去选一样,再带人布置下府内,添点喜气。 ”“是,奴婢告退。 ”春桃嘴角微不可查上扬,于她而言,价值连城的珍宝远不及主子的一句夸赞之语。 闵时安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和敬送的手炉,她总觉得这手炉有些奇怪,设计得过于精巧了。 她虽不用手炉,但宋汀兰常用,因着她对此也算颇有了解,手炉大多看重实用性,造型简洁流畅,也有工匠倾注心血的炫技之作,极为罕见,此类一般用来收藏或赠礼。 和敬送她的便是后者,镂空雕刻的同时却又镶嵌了璀璨夺目的玉石,乍一看华丽非凡,可仔细观赏一番便会觉出其设计有些不伦不类。 但和敬一番好意,她也不便多说什么。 “主子,晚膳。 ”去而复返的春桃放下食盒,她犹豫一番,低声问道:“主子,您还要去宋府?”闵时安将手炉搁置一旁,闻言应道:“嗯,去备轿撵。 ”这可是千载难逢拉进二人距离的好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闵时安这几日以食疗为由承包了宋晟的早膳和晚膳,她诓骗宋晟这是她亲手做的,言已至此,宋晟不从也得从。 他的身体在她的医治下也确实逐渐好转,因此闵时安能隐隐感觉到宋晟对她的态度不似往常般疏离,偶尔也会流露出些许真情实感,就好似完美的面具有了轻微裂痕。 “殿下,想什么如此入神?”宋晟放下玉箸,指节轻扣桌面,眼中细碎的光亮衬得他神色更加温和,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彰显着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无事。 ”闵时安摇摇头,她真是疯了,居然能从宋晟一成不变的微笑表情中看出其中含义。 “对于那个人,我有些眉目,但不能轻易下结论,你呢?”提及五石散一案,宋晟的笑意淡了些许,他答道:“臣也同样,等查到确切证据,臣会第一时间告知殿下。 ”闵时安轻笑一声,调侃道:“这上京城之中谁还能瞒得过录尚书事?”他查到的人大概率和她直觉那人是同一个,闵时安心中五味杂陈,她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 恍神间,她听到宋晟的闷笑声,而后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到她的耳畔,砸进她的心里。 他说——“你啊。 ”柔和的月光透过直棂窗洒落在宋晟的身侧,若有似无的沉香萦绕在闵时安四周,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强横,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明明是寒冬,闵时安却陡然觉得屋内有些闷热,应当是炭盆烧得过旺,她干笑几声,应道:“大人说笑了。 ”“本宫尚没那个本事,并且我也并无何事瞒着你。 ”二人又闲聊几句,闵时安实在受不住这黏稠的氛围,随意找个借口便走了。 刚下轿撵,她便看到春桃手中捧着红丝绸在府门口来回踱步,春桃闻声回头快步走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宋夫人来了。 ”闵时安脚步一顿,皱眉重复道:“宋夫人?”“汀兰小姐。 ”汀兰!闵时安眼睛一亮,嘴角疯狂上扬,眉眼间的笑意毫不掩饰,她大踏步回到府中,瞧见院中相互依偎的两人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萧望京连忙松开宋汀兰,涨红着脸将她往身后带了一下,独自顶着闵时安不善的目光,拱手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闵时安没理他,斜睨着春桃,眼神质问,府中为什么多出一个脏东西?“奴婢没瞧见萧公子。 ”春桃垂首,低声赔罪:“奴婢知错,不会有下次。 ”闵时安目光来回审视着萧望京,视线触及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时,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谁许你来公主府的?”“臣……”萧望京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将宋汀兰遮得更严实了些,他道:“汀兰思念殿下已久,加之臣也久仰殿下威名,故同汀兰一道前来,殿下见谅。 ”闵时安冷哼一声,这才发现宋汀兰一直躲在萧望京身后,她面色缓和下来,柔声道:“躲什么?”她上前两步,宋汀兰这才从萧望京身后走出,她护着肚子,面若桃花,道:“时安,我有喜了。 ”闵时安想要扶她的手僵在半空,脑子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回过神,情绪被撕扯开来,一半欣喜一半忧虑。 她的汀兰,不仅成亲了,还要做娘亲了。 “身子可有不适?几个月了?男孩女孩?名字可想好了?”闵时安把萧望京推开,单手揽住宋汀兰的腰,垂眸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接着道:“怀着身孕怎么还到处乱跑?”她小心翼翼扶着宋汀兰,缓步向正堂走去。 萧望京落后两步跟在她们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宋汀兰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我身子并无不适,一月有余,大约是双生胎,尚未想好取什么较好。 ”宋汀兰不疾不徐地回答着闵时安的问题,落座后瞥了眼一旁站得笔直的萧望京,道:“把东西给时安。 ”随即萧望京便将腰间别着的匕首取下,双手呈给闵时安。 “这是北丰最好的工匠打造而成,小巧又锋利,是我画的设计图,快瞧瞧如何。 ”宋汀兰满眼期待,视线紧随着匕首游离。 闵时安浅笑着接过,柄首和刀鞘为黑檀木所制,拿到手中她便闻到轻微的檀木香气,其不加任何雕琢,保留着檀木原本的纹路,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将刀刃抽出,刀身微弯以玄铁打造,刀刃处闪着寒芒,靠近刀尖处的刀背上有两个倒钩,定能将敌人的皮肉撕扯下来。 “铛铛——”萧望京以剑身格挡,同匕首撞击在一起,火花四射。 他不曾料到闵时安的突袭,只凭本能出手,并未控制力道,闵时安被震得虎口发麻,她收回匕首甩了甩险些废掉的手,朝着宋汀兰满意道:“匕首好极,人还凑合。 ”身在北丰,总要有真本领才能护住她的汀兰。 宋汀兰的心高高悬起又轻轻落下,她嗔怪道:“时安,你没事打他作甚?手无事吧?”随即她狠狠瞪了萧望京一眼,接着凶道:“你用这么大力做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公主打你你便受着,挡什么?”闵时安摇摇头,拉着宋汀兰继续交谈起来,萧望京在旁罚站般站了半个时辰。 末了,宋汀兰才告别道:“我还未曾看望兄长,便先回府了。 ”闵时安将二人送至府外,直至马车不见踪影才回到府中。 送走了客人,春桃重新拿出红丝绸,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干下人布置府内,他们动作很快,不过半日时间便装扮完毕。 然而此刻宋晟的心情便不是特别美妙了,本来自家妹妹回家是喜事,结果人先去了公主府不说,还带回来一个碍眼的,紧接着又得知她肚子里还怀了崽。 他当即单独将萧望京带到院中。 一刻钟后,宋晟缓步回到屋内,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萧望京。 实在是萧望京来得不巧,宋晟前不久收到宋晨递来的消息,称下毒之人找到了线索,经过各种查证,可以确定凶手是一个叫胡月的人。 此人是宋府专门负责购买下等小厮和奴婢的丫鬟,平常存在感极低,但就是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导致宋晟身中剧毒。 但胡月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人间蒸发了般,宋晨暗中搜查数日,在乱葬岗发现了她被啃食殆尽的尸身,其头颅卡在石缝中,得以幸免,还能看出些许原本的面貌来。 这下算是死无对证,即便知晓胡月是受人指使,细查下来恐怕又要费一番功夫。 宋晟心中隐约已有答案,让宋晨去查不过是为了寻找确切的证据,倒也不着急,于是命他务必追查到底。 “兄长,你……”宋汀兰哭笑不得,却也无话可说。 于公,宋晟品阶比他高;于私,宋晟是他妻子的兄长。 更何况,此次能够带宋汀兰回京,也是靠宋晟应允。 因此无论如何,他是万万不能还手的。 “汀兰,无事。 ”被打得浑身快要散架的萧望京故作潇洒,他站到宋汀兰一旁接着道:“是我同宋大人在院中交谈时不慎摔了一跤。 ” 东窗事发 随着宋汀兰的到来,和敬仿佛争宠较劲般来公主府也愈加频繁,闵时安也不好推辞,被绊住脚之后便令春桃前去宋府传话,让宋汀兰不要再等她了。 一两次也便罢了,次数多了,泥菩萨况且有几分气性,更别提宋汀兰这样高傲的人了。 “瞧,你干娘笑得多开心!”宋汀兰左手被婢女搀扶着,倚在门框上垂眸不再言语,右手拢着小腹轻轻拍着。 屋内谈话的二人一顿,齐齐看去,闵时安心脏漏跳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生怕宋汀兰出什么岔子,她连忙去扶宋汀兰,和敬慢了一步未帮上什么忙,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 闵时安特意又铺了一层狐皮毯子,看着宋汀兰安稳坐下后,松了口气道:“汀兰,你还怀着身孕,不要乱跑。 ”“萧望京呢?”宋汀兰抿了口茶,笑道:“哪里就这么娇气了?”“不过是佑儿和鸢儿想你罢了。 ”和敬试探性伸手摸向她的肚子,见宋汀兰没有制止的意思后,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笑容满面道:“竟是双生胎,辛苦姐姐了。 ”“定下了?”闵时安语气中充满了遗憾,视线停留在宋汀兰的小腹上。 宋汀兰瞥了她一眼,掩着袖子打趣道:“只定下了最后一字,阖府上下都在待公主赐名,奈何殿下总不得空,这不我便登门来求殿下赐名了?”和敬收回手,眸光微动,讪讪笑道:“是妹妹的不是,只念着姐姐,未曾考虑周全。 ”“哪里,殿下身份尊贵,妾不敢担。 ”宋汀兰声音本就柔婉,有喜之后更甚,她继续笑道:“恰好两位殿下都在,妾斗胆求殿下为鸢儿赐名。 ”和敬倒没有托大,宋家嫡女萧氏正妻,相比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公主而言,自是天差地别,因此她很是识趣地告退了。 闵时安起身相送,被和敬婉言劝回,二人便目送她离去。 最后定下“云鸢”二字。 “鸢飞凤舞,翱翔云端。 ”闵时安扬唇一笑,接着道:“希望云鸢能够自由自在长大。 ”“时安,借你吉言,必定会的。 ”许是此次经历太过窘迫,又许是临近年关,和敬有些日子没再来过,而闵时安则是再无后顾之忧,恨不得干脆住在宋府。 一来宋汀兰年后便要回到北丰,二来她也想借此机会同宋晟增进感情,顺便盯紧他的动向。 兄妹二人都十分得体有分寸,她与宋汀兰谈笑风生时,宋晟会回避去处理公文;当她与宋晟商谈要事之时,宋汀兰便会找萧望京花前月下。 期间和敬一直没有动静,闵时安派春桃留意着,若其有任何异常举动便立刻汇报。 她犹豫了瞬,最终还是决定先把和敬放一下,去了显阳殿。 谢皇后近来也十分忙碌,满后宫妃子若干,四大世家的人倒是不多,名门闺女便多如牛毛了,她维持各种势力平衡的同时还要筹备宫宴。 今日总算忙里偷闲一会,她便把闵时安传召到宫内。 “时安,这些日子你总往宋府去,同宋晏晅可曾有何进展?”谢皇后靠在坐榻上,宽大的寝衣落在白瓷玉地砖上,褪下了素日的庄严。 闵时安哼笑一声,从桌案上拿起带着水珠的葡萄,小指弯曲翘起,慢条斯理地剥着果皮,懒散道:“嗯,快了快了。 ”谢皇后怒其不争,对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十分不满,于是下了最后通牒。 “再给你一年时间,若此事不成,本宫便会另寻他人。 ”“届时,你不从也无用!”闵时安闻言一个不慎,葡萄汁呛到了喉咙,惹得她咳嗽不止,眼泛泪花。 正当她慌忙逃回公主府之时,谢皇后好似看穿了她的意图,转而问道:“和敬的亲事,你怎么看?”“本宫前些日子为她召开宴会,却被你匆匆推了去,想来也是她的意思。 ”闵时安放下葡萄坐好,正色道:“她本便是遭受无妄之灾,儿臣都尚未定亲,便先依着她吧。 ”谢皇后轻叹口气,早就料到会是如此结果,她眉心轻蹙,对此颇为头疼,摆摆手将闵时安赶回公主府。 闵时安询问过春桃得知,和敬府上一切照常,她整日除了休息其余时刻全在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籍,兵书也涉猎过一二。 闵时安想了想,最终还是换上明媚笑脸去寻她。 理应哄哄的。 果不其然,和敬在见到之时眼中满是惊喜,转而被委屈和幽怨取代。 “姐姐还记得我。 ”闵时安将手中食盒放下,笑眯眯安抚道:“汀兰马上便要走了,你我乃亲姐妹,来日方才,你又何苦耍小性子?”“我亲手做的,来尝尝合不合你口味?”和敬打开食盒,里面的糕点冒出蒸腾的热气,色泽诱人又小巧精致,安静等待主人的享用。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而后将盘子向闵时安跟前一推,眼尾的笑意溢出,周围充斥着糕点甜腻的香气。 闵时安心情也舒畅几分,拿过糕点同和敬一起品尝起来。 味道确实不错,松软绵密,入口即化,唇齿间留有余香,不愧是她从天仙楼挖到府中的糕点大师。 她眯着眼细细回味着,莫名想到宋晟亲手做的茯苓糕,顿觉手中的糕点也不是那么美味了。 得找个时机忽悠宋晟再做一次。 “姐姐做得就是比旁人好,就连外头大名鼎鼎的天仙楼也比不上。 ”和敬的夸赞将她的思绪拉回,闵时安闻言手指无意识抽动几下,自然接道:“妹妹喜欢便好,日后我常做给你吃。 ”将和敬稳住后,闵时安这才真正歇息下来,她沐浴过后却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候在外间的春桃听到动静,低声问道:“主子?可要燃安神香?”“可。 ”不一会,安神香便弥漫了整个房间,她眉头舒展开来,这才沉沉睡去。 翌日。 闵时安起了个大早,天色未亮,她便坐到窗边,借着微弱月光和满屋灯火拿出了针缕开始缝制[1]。 她已缝制好了一对虎头帽,现下在绣虎头鞋。 闵时安手心沁出汗珠,她虽会女红,但并不擅长,勉强能做到粗看无瑕疵,远比不过宋汀兰那双巧手,因此她绣得格外认真。 指尖冒出鲜血,她已习以为常,随手将血抹到事先备好的帕子上,而后继续缝制。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完工,将东西小心收起,这才发觉烛火早已燃尽,她望向窗外,天色大白,已然过了正午。 闵时安的肚子终于发出抗议,春桃送来的早膳已经凉透,为了不惊扰她春桃并未撤走。 “主子,午膳备好了。 ”春桃适时出现,带人将早膳迅速撤换成丰盛的午膳,引得闵时安食欲大开。 因着急于给宋汀兰看她的成果,即便是饿得厉害也并未用多少,每样菜只匆匆用了几口,便带东西前去了宋府。 宋汀兰打开木匣后愣了一瞬,旋即眼眶变得通红,她颤抖着指尖来回抚摸着大红虎头帽,半晌才道:“辛苦你了,时安。 ”她太了解闵时安了,以至于她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东西定是她缝制了很多次,最后挑出了最为满意的送给她。 宋汀兰忍住泪水,把匣子放下兀自起身去了内间,闵时安有些不明所以,视线紧紧追随着她。 “手拿出来我瞧瞧。 ”宋汀兰手中拿着小玉瓶,声音因心情低落有些沉闷。 闵时安搓了搓手指,不在意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宋汀兰一言不发,她强硬掰开闵时安的手,执拗地上药。 冰冰凉凉的药膏触及指腹和指尖,抚平微痛带着痒意的伤口,也将她这几日的疲累一同消去。 二人静默无言。 “笃笃笃——”屋外的敲门声打破寂静,宋汀兰扬声道:“何事?”“小姐,主子命在下来请公主殿下。 ”宋晨在外朗声回禀道。 闵时安动了动手指,应道:“本宫稍后便到。 ”“时安,下次别再这样了。 ”闵时安知晓她的意思,笑着安抚道:“我身为干娘,怎能不为孩子们做些什么。 ”宋汀兰整理好心情,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她催促道:“快去吧,兄长找你必定是有要事,切莫在我这里耽搁了。 ”闵时安点头应下,起身便去书房寻宋晟。 宋晨不知去了哪里,书房外万籁俱寂,安静得有些诡异,闵时安心头一跳,踌躇一瞬还是推开了房门。 在她转身关门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动作,替她关上了房门。 闵时安僵硬回过身,整个身体笼罩在宋晟怀中。 二人距离不过分毫,呼吸交错间她又闻到了宋晟身上的沉香,不同于以往淡淡的香气,这次宋晟的气息将她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 “大人这……”闵时安还未问完,宋晟的另一只手便扼住了她的脖颈,她呼吸一窒,虽能感觉出宋晟力道并不大,但求生的本能致使她双手搭上宋晟的胳膊。 却如同螳臂当车,宋晟的胳膊纹丝不动。 似是对她的反抗不满,他手指蓦然收紧,闵时安的手无力垂下,脸因窒息涨得通红。 下一刻,宋晟收回抵住门的手,抬起闵时安的下巴将她眼中的惊讶与愤怒尽收眼底,他轻笑一声,说出的话如同惊雷,在闵时安耳边炸响。 “臣的好殿下,您不妨来向臣解释一下,您是怎么变成胡月的?”“闵霁,你好大的胆子。 ” 中毒真相 闵时安脑中传来嗡鸣声,眼前宋晟的脸已经模糊,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传到她的耳中。 “先假借拜师同门礼为由送臣发簪,又故意同汀兰雕刻相似纹样,令臣不得不戴。 ”脖颈处修长的手指不断缩紧,闵时安被迫仰起头,红唇微开,从喉咙中艰难挤出支离破碎的闷哼。 “殿下又扮成臣府上的丫鬟胡月,去采买下等丫鬟,将人安插到府上。 下等丫鬟最是不起眼,府中除宋晨外无人可接触臣。 ”“你便命她们用与灵芝相克的药粉浣洗仆人衣物,下人走动药粉便沾染整个府邸,如此日积月累下,臣便中了招。 ”“殿下,当真好得很。 ”宋晟说罢蓦然将手松开,闵时安顺着门框跌落在地,发簪从发间滑落,青丝散乱一地,她猛吸一口气,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 闵时安现在已顾不得去猜宋晟是如何查到了,她阖上双眼,声音沙哑道:“是我做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殿下以为,臣不敢杀您?”宋晟唇角上扬,眸中笑意不达眼底,他不疾不徐接着道:“不过臣倒是还有一点,斗胆请殿下解惑。 ”她睁开眼睛,从胸腔中挤出一丝气音,示意他继续讲,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殿下此番,究竟是色欲熏心,还是另有所图?”闵时安破罐子破摔,有气无力应道:“都有些吧,录尚书事大人丰神俊朗又权势滔天,试问上京城中哪位待字闺阁的姑娘不心动?我想要接近你,不是很理所应当吗?”好半晌,似是被她的坦率惊到,宋晟都没有再出言。 书房内昏暗至极,只不远处书案上微弱的烛光随风摇曳,气氛变得压抑沉闷,但又蔓延着些许微妙。 他们其实心中都十分清楚,彼此谁也奈何不了谁。 譬如,闵时安明明可以不救治宋晟,趁机了结他的性命。 亦或是此刻,真相水落石出,宋晟本可以就此掐死她,一了百了。 但他们谁都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怎么?录尚书事大人有没有兴趣做本宫的驸马?”闵时安已站起身,将发髻重新挽好,她越过宋晟,把书房各处烛火点燃,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却并未随之消散。 宋晟闻言敛去笑意,并未回应她,而是朝屋外扬声道:“宋晨,送殿下回府。 ”随着“吱嘎”一声,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宋晨推门而入,他垂首行至闵时安身前,躬身道:“殿下,请。 ”闵时安轻嗤一声,朝宋晟翻了个白眼,她喉咙还有些疼,微哑着声音调笑道:“不乐意便罢了。 ”随即大踏步离去,宋晨赶忙跟上,将她护送至府外。 好悬!闵时安坐在轿辇上,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有那么一瞬间,宋晟眼中的杀意,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要命丧当场了!“主子。 ”春桃见闵时安回府,刚准备回禀除夜所备礼单,眼见她虽面带笑意,但眼尾下沉,分明是情绪不佳。 于是乎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不着痕迹将礼单收入袖中,跟在闵时安身后,低声道:“主子,可是事情有何纰漏?”闵时安闻言瞥了她一眼,冷声道:“宋晟那厮不愧是能将宋令公比下去的人。 ”春桃心中咯噔一下,面色登时变得惨白,她猛然收缩,片刻后才迟疑道:“可,奴婢能够以命担保,涉及此事之人,均无一生还。 ”“无碍,你先退下罢。 ”闵时安摆手道。 春桃低声应是,转身欲走之际,却看到闵时安脖颈处青紫指痕若隐若现,她脚步一顿,随即就像什么都没看到般转身离去。 “宋晏晅……”闵时安舒服地喟叹出声,她泡在水雾缭绕的清池中,眯着眼抚摸着自己脖颈处的痕迹,唇角扬起。 从她降临到这个世上至今,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她。 迟早有一天,她会加倍从宋晟身上讨回来。 不过,眼下应当先留意宋晟会怎么报复她,当真是……让人期待。 “哗啦——”闵时安从水池中走出,随着她的动作扬起一片水花,她认为沐浴是件非常私密的事情,因此就连春桃也没留下伺候。 她弯腰穿戴起春桃备好的衣衫,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她动作微顿,将埋在最底下的玉瓶拿出仔细端详,是一瓶药膏。 闵时安心底淌过暖流,将瓶塞打开,正欲涂抹之际,她神色一僵,随手将玉瓶甩在地上,这混丫头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一夜无梦。 天还未亮,闵时安简单挽了几下头发便急匆匆赶往显阳殿,谢皇后急令,她心愈跳愈快,心中暗道糟糕。 定是宋晟那只死狐狸闹出了什么幺蛾子。 她还未进内殿,便听得里面噼里啪啦器具摔落在地的声音,闵时安赶忙进去,选择性忽略掉一地狼藉,问道:“母后,出了何事?”谢皇后气极,她咬牙怒道:“何事?”“这句话应当本宫来问你。 ”闵时安眉头轻蹙,心中不安感越发强烈,她果断行礼下跪,回道:“儿臣不知所犯何事让母后如此动怒。 ”谢皇后甩下一本卷轴,冷声道:“本宫早就和你说过,那宋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偏不听!”“结党营私,其心可诛,念其未酿成大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闵时安念着最后几行字,有些匪夷所思,这宋晟当真敢同她动手?“母后,此事儿臣自会解决。 ”闵时安将卷轴收起,拱手道:“母后安心。 ”即便这宋晟真敢往她身上栽赃莫须有的罪名,依着宋晟的性子,那也得等到宋汀兰走后,现下为时尚早。 谢皇后深吸口气,不料余光瞥见闵时安衣领处隐约可见的暧昧痕迹,她颤抖着手指,道:“时安,安儿,你过来。 ”闵时安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听话上前,坐到谢皇后身旁,软声道:“母后,儿臣在呢。 ”谢皇后将她的衣衫撩开些许,露出白皙光滑的皮肤,再看得是什么痕迹后先是松了口气,而后怔愣片刻,紧接着勃然大怒。 她指腹擦过那些指痕,语气森然问道:“何人敢对安儿动手?!”“是不是宋晟?!”“本宫要他死!”闵时安拢紧衣衫,赶忙先把谢皇后的情绪稳住,而后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一番。 末了,谢皇后疲倦至极,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叹道:“本宫当真是上了年纪,摸不透你们这些小辈在搞些什么名堂。 ”“罢了罢了,你若解决不了,自有本宫为你善后。 ”闵时安歪头蹭了蹭谢皇后的肩膀,拉长语调撒娇道:“儿臣便知母后最好了!”再过几日便是除夜了,各家往来应酬不断,大小宴会接踵而来,闵时安抹好药膏又铺上脂粉,确保毫无破绽后才放心赴宴。 今日是那酒品不好偏酒瘾大得很的吏部尚书主办。 他是宋晟的人,闵时安本想随便找个借口推脱,但宋晟好似早就预料到,那酒鬼特意传话,言明特邀公主殿下于宴会之上交流书法之道。 闵时安被高高架起,若再推脱,反倒不妥。 “时安,这里!”宋汀兰早早到场,在亭中冲她招手,站在她左右两侧的宋晟和萧望京一同望来,闵时安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很快便行至亭中。 “见过殿下。 ”闵时安摸了摸宋汀兰的小腹,头也不回道:“不必多礼。 ”宴会还未正式开始,闵时安于宋汀兰聊着她在北丰的过往,不出片刻,萧望京的糗事一个不落被宋汀兰含笑说了个精光。 萧望京小麦色的脸上泛起红晕,他本想制止宋汀兰,但看她眉开眼笑甚是欢喜的样子,便不忍心再开口,而是专注望着宋汀兰。 她笑一下,萧望京便跟着勾一下唇角,眼底柔情一片,似远山顶峰上春雪消融过后化作的涓涓细流。 闵时安说得口渴,垂眸看向身前的酒杯,以为是宋汀兰命人为她备下的,想也不想拿起便一饮而尽。 “时安,等!等一下!”她对上宋汀兰焦急的神色,看了看手中的酒杯,调侃道:“汀兰如此小气?竟连口酒也不舍得我喝?”宋汀兰还未答话,一旁始终沉默的宋晟倏尔温声道:“殿下,那酒是北丰特产的烈酒。 ”萧望京摸了摸鼻尖,抬头望天,宋汀兰神色也有些怪异。 北丰桃花酿,不同于寻常烈酒,入口是桃花馥郁清香,酒液咽下后唇齿间满是回甘,时常令人不禁沉醉其中,想要再畅饮一番。 “我知这是桃花酿,怎得我便喝不得了?”闵时安对他们的反应有些讶异,她接着笑道:“我幼时爬屋檐偷酒喝时,你们还不知在做什么呢!”“我不会醉酒,你们安心便好。 ”宋汀兰拿起酒杯咽了口酒,而后深吸口气,凑过来附到她耳边,轻声道:“时安,你方才用的是兄长的杯子。 ” 有夜来香 闵时安闻言把玩酒杯的手一顿,默默放回,而后恢复如常,她视线转向宋晟,却看到他发间的羊脂玉簪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居然还在?这家伙究竟要做什么?思绪飞远仅在一瞬间,她对上宋晟深邃含笑的双眼,丝毫看不出此前两个人有过嫌隙。 吏部尚书到场,他大步行至亭外,拱手朝里面依次行礼道:“见过殿下、大人、将军、夫人。 ”闵时安挑眉,看着吏部尚书与宋晟清醒地谈话,而后这才想起,这位吏部尚书大人自上次文庆会谈过后便戒酒了。 当时还闹了个笑话。 据说宋晟命人搬了三十坛酒,亲自盯着,令吏部尚书在半个时辰内喝完,不喝完便把头留下。 吏部尚书“扑通”一下子便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不停求饶,并保证以后滴酒不沾,宋晟这才放过他。 “下官感谢各位大人赏脸前来赴宴,宴会即将开场,请几位大人移步席间。 ”闵时安扶着宋汀兰跟在他们后面走着,低声谈论着方才的事情。 “你把你兄长的酒杯放我眼前作甚?”闵时安戳了戳她的脸,继续道:“你莫不是故意想看我出丑?”宋汀兰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兄长为我斟酒时在那稍坐片刻,随后酒杯便搁置在那里,哪知你手如此之快?”席间不少熟识面孔纷纷上前行礼,寒暄过后,几人这才落座。 吏部尚书这才行至主位,举起茶杯环绕一圈,朗声道:“在下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大家吃好喝好!”“好!”底下即刻传来应和叫好声,从三品且得宋晟青睐,有的是人上赶着巴结,在他话落后,便有不少人蠢蠢欲动。 闵时安左等右等也没见吏部尚书有要同她交流切磋的意思,她轻叹口气,偏过头看宋晟,而后以袖掩唇,将外界嘈杂声隔去。 她轻声问道:“你几经周折叫我前来,只是为了让我瞧见你还不舍得羊脂玉簪?”宋晟闻言闷笑一声,同样朝她偏了偏头,应道:“此乃殿下作为师妹送臣的见面礼,臣若将其丢弃,未免太寒同门的心。 ”闵时安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不去想,总归中毒的人不是她。 一个羊脂玉簪罢了。 她想起谢皇后给她看的卷轴,心生一计,转而直接问道:“母后前几日让我看了一样东西,上面有人弹劾说本宫结党营私,可我素来只同汀兰和大人你交好,大人你怎么看?”宋晟思索片刻,这才缓缓反问道:“皇后娘娘从何处得知奏折内容?”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自古以来便默认的铁律,即便如今世家权力大涨,其内有手段的女子,在家族默许下也可涉及权力。 但这从未放到明面上来讲,尤其是谢皇后身份敏感,更是不可行差踏错。 闵时安没想到在这被他摆了一道,她轻笑两声,回道:“大人怎知是奏折而不是旁的东西?”“母后身为六宫之主,天下之母,自然不会插手朝政。 ”她咬定此事不松口,紧接着追问道:“如此,大人可以回答本宫的问题了吗?”宋晟点头,信誓旦旦否认道:“臣从未批阅过此类奏折,想来是皇后娘娘不知听信了何人的谗言罢。 ”闵时安料想也问不出什么,她随口敷衍几句后便正身坐好,欣赏起眼前美食,思考着待会先宠幸哪一道菜。 谢皇后作为谢家实际掌权人,因着家族姻亲广泛,堪称情报枢纽,她所提供的情报,绝不对有任何差错。 她不信宋晟考虑不到此事,但他还是先拟好了奏折,于是便想借此从他嘴中问出点什么来,只是可惜这人实属不是好糊弄的,三言两语便把她打发了。 闵时安夹起眼前的清蒸鱼片尝了尝,脑中不断猜测着宋晟的意图,设身处地想着若她是宋晟会如何做。 半晌,她得出了结论。 若她是宋晟,在那时书房之中,便不会叫自己完好无损出去,定要喂一些只有自己手中有解药的长期毒药,这样便可确保人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想整幺蛾子之前,也要考虑下离开解药,还能活上几时。 眼前的鱼片已经见底,她转而攻向另一道佳肴,浅尝些许后果断放弃。 一旁宋汀兰见状,为她倒上果酒,推荐道:“时安,这果酒不错,你尝尝?”闵时安接过,先是抿了一小口,醇厚的果香在舌尖流连,她眼睛一亮,随即一饮而尽。 这果酒是每个席位都备了一些,她连连点头,称赞道:“甚好!果然汀兰喜欢的定不会差。 ”她从不像宋晟那般,每样吃食都精准控制用量,让人猜不出喜好。 虽说谨慎些是没错,但这样未免活得太过于无趣。 宴会散去后,宋晟留下同吏部尚书商讨政事,便命人先行护送她们回去。 闵时安婉拒了他的好意,自行乘坐轿撵回到了府中。 春桃面色凝重迎了上来,她沉声道:“主子,天仙楼那晚的刺客有线索了。 ”“奴婢查到那刺客是西域人,现在隶属源起沧州一带,先进遍布大靳各地的刺客组织,夜来香。 ”“夜来香刺客杀人之时,会先对目标下迷香,若其被迷晕或是行动受限,刺客便会立即动手,倘若其不受丝毫影响,刺客便会果断撤退。 ”“因此,夜来香才能发展至今。 ”闵时安点头,她对夜来香也有所耳闻,上京城中也有人会雇用夜来香的刺客,去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春桃声音低了下去,她有些羞愧道:“至于那刺客究竟是谁,以及其背后的雇主,奴婢尚未查出,望主子责罚。 ”此事已过去了半载,她只堪堪查出刺客的大致身份,实属不该。 闵时安丢给她自己的玉佩,对此倒不甚在意,夜来香组织极其重视雇主与刺客的信息,绝不会向外界透露丝毫消息,即便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如此。 “无妨,你尽力去查,江湖之事,多有不便,你拿着腰牌,或许有用得到的地方。 ”据谢皇后所言,当初教导她的几位师傅,在江湖之中好似也有些地位,不知能否探听出什么线索。 她脚步一顿,随即叮嘱道:“春桃,年后再查,也不急于这几日了。 ”“是。 ”天崇二十年初,除夜之日,大赦天下。 闵时安头戴纯金步摇冠,上面镶嵌着赤玉碎石,灵蛇髻上端簪有金色重工发钗,身着朱红锦礼服,绣以金线云纹,袖口处和领口处则以和田玉打磨的玉珠作为装饰,尽显庄重与华丽。 今日举行祭祀大典,天崇帝会带领皇室成员和文武百官共同参与。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颇为满意,这才前往祭祀大典。 虽说现今的祭祀大典不过是一个形式,但闵时安还是认真对待,这不仅代表着皇家颜面,也是新的一年到来的象征。 祭祀仪式并不复杂,迎神过后便是奠祭、诵读祝文、乐舞祭祀、燔柴,而后仪式便就此结束,送神完毕后会将祭品会同文武百官共同分享[1]。 而后便会前往皇宫中举办的宫廷大宴,皇帝后妃、皇子公主、王公大臣们欢聚一堂,各种山珍海味更是流水般不断呈上,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闵时安作为公主,席位自然同宋汀兰等人分开,她同身旁的和敬心不在蔫地谈话,实际上余光时不时便瞟向宋汀兰。 她掩饰得极好,和敬丝毫未察,依旧兴致勃勃和她聊着。 “姐姐,你瞧,那边舞姬身姿甚美,还有那边的琴师,凑出的琴声悠扬婉转,和着那哀怨凄清的笛声,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闵时安循声望去,只看了片刻便收回视线,她浅笑着应道:“这些舞姬和乐师都是顶尖的,所作曲子和舞蹈定是极好的。 ”“妹妹别光顾着欣赏,也吃些东西,宴会还要有一阵子呢。 ”和敬闻言乖巧点头,拿起玉箸便从眼前琳琅满目的膳食之中挑选着吃了一些。 闵时安得出了空闲,端着酒杯同宋汀兰遥遥对碰,二人相视一笑后同时仰头饮下。 天崇帝从龙椅之上起身,乐声戛然而止,场面霎时间安静下来,众人目光汇聚在天崇帝身上。 “今日佳节,百官同乐,众爱卿可畅所欲言,不必拘礼。 ”他目光祥和,声音雄浑有力,随即他对身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立刻会意,上前半步,高声喊道:“进——”一众婢女低着头双手高高举起紫檀木匣应声鱼贯而入,她们有序停在对应席位前,将木匣放下后陆续退场,整个过程不过半刻钟时间。 “众爱卿尽职尽责,朕甚感欣慰,特赐珍品万千。 ”众人齐声行礼谢恩道:“多谢陛下。 ”“愿陛下万寿无疆,江山永固,臣等当尽心竭力,不负皇恩。 ”闻言,天崇帝如同枯井般的眼底泛起涟漪,他唇角微不可查上扬些许,展开双臂扬声道:“众爱卿平身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