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癖》 第1章 麻袋 我们都有怪癖,并将之以爱命名。 —— “震惊全国的“7·12”灭门惨案凶手于今日执行死刑。 案件发生于三年前,一家六口惨遭杀害,唯一幸存的少女遭受凶手长期虐待……” 公交车上的电视广播正在播放新闻。 秋榕榕静静依靠在窗边,病弱的身体让她的脸色如晨雾般苍白。 她摸着手腕的疤痕,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却仍旧时常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她想逃离,要去到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夜色深沉,公交车缓缓停下,前路和后路皆隐没于黑暗,唯独站台亮着冷白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站台里等车的男人身上,然后如触电般迅速收回。 男人戴着白手套,拖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 麻袋里的东西似乎还在动。 这个点,车上除了秋榕榕,没有其他乘客。 男人个头很高,车厢低矮,他需要稍微弯腰。 上车后,男人停顿了一下,对司机羞怯道:“抱歉,垃圾弄脏了车厢。” 司机是聋哑人,没人知道聋哑人怎么开车,他多年如一日,从不与乘客交流。 男人道完歉后,拖着沉重的麻袋往里走,麻袋在车厢地板上拖出一道暗色的血痕。 他坐在了秋榕榕旁边。 麻袋里有细微的喘息声。 秋榕榕低着头,黑发垂落,指尖紧攥着袖口不敢作声。 男人离得很近,秋榕榕嗅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这个味道顺着鼻腔进入大脑,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闭上眼睛忍耐着。 等待公交车到达终点站。 “咕嘟——”喉结滑动。 安静的车厢,秋榕榕听见了吞口水的声音。 是隔壁男人发出的。 “你也去归墟市?”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男人竟然主动和她搭话,他声音温和。 消毒水味道太刺鼻。 就连他靠得稍微近点,她都觉得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秋榕榕小声道:“嗯,回家。” 案件已经过去三年,社区替她联系了养父母,她将去养父母家居住,重新回归学校。 “家住哪里?”男人过于亲近,超过了陌生人该有的边界,不过他没有意识到这点,“我是说,或许我们顺路。” 秋榕榕经过长达一年的虐待,这令她对陌生人的接近格外敏感。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也因此错过了他黝黑瞳孔里不加掩饰的恶意。 “星汇广场附近。”她只说了大概的位置,然后身体微不可察地往远离男人的方向倾斜。 男人语气微扬:“我租住的公寓也在那附近。” “……”秋榕榕不愿多话。 她盯着地面,似是要把地面盯出一个洞。 “我们可真有缘,这简直是命中注定。”男人想继续这个话题。 秋榕榕没回他。 她兴致缺缺,男人倒也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种安静的氛围变得越来越令人不适。 秋榕榕能感觉到,男人黏腻阴湿的视线像蛇一样缠绕在她的身上,他在用目光舔食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鼻息喷在她的脖颈上,丝丝凉意顺着领口往下窜。 好在公交车很快就到站。 秋榕榕快步下车。 男人速度却更快,他坚持送秋榕榕回家。 秋榕榕慌了神,撒谎道:“不用,我……我哥哥会来接我。” “我送你。”他伸手扶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指尖寒凉,透过薄薄的布料,摁压在她胳膊的皮肤上。 “真的不用了!”秋榕榕像是受惊的兔子,想要跳出他的手掌心。 “你需要的。” 男人态度过于强势,秋榕榕无法挣脱。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以走慢一些,毕竟你的腿是那么的纤弱,很容易就被折断,你根本不适合一个人外出,你的监护人可真不负责,这应该剥夺他监护人的资格。” 关心的话,听在秋榕榕耳朵里,成为变调的催命符,她的耳鸣又出现了。 她又听见有人在她耳边磨刀。 麻袋里的东西很重,男人却能单手拖行,毫不吃力。 秋榕榕看着麻袋底下溢出来的血迹,拒绝的话被堵在了喉咙口处。 脑袋僵硬地转过去,看向前方。 她很讨厌红色。 血迹被拖拽了一路。 正逢深夜,公交车的最后一站着人迹罕至,秋榕榕怕刺激到身边的男人,她抿着唇,任由他扯着往前走。 好在男人带她走的路,确实是回家的路。 他们并行在街头。 路灯拉长秋榕榕的影子,她总是低着头,于是她看见,男人走在黑暗里,脚下没有影子。 他专门挑选着没光的地方走。 现在是夏天,纵使夜晚,街道的风也透着几分燥热。 秋榕榕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瘢痕,即使是三伏天,也穿着长袖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想去洗手间。”秋榕榕走到星汇广场后,就停在商场门口。 这里有人,但不多。 秋榕榕想逃跑。 “我陪你吧,去厕所的路那么远,啊,你一个人那么小小的一只,会被盯上的。” 男人的手指很长,指骨分明,秋榕榕胡思乱想,她觉得这双手适合弹钢琴,更适合拿手术刀。 他握得很紧,力道却不重。 秋榕榕不愿。 他把她往自己的怀里拖,越说越兴奋:“你会自己上厕所吗?万一在路上迷路了怎么办?你会哭的,还是让我来帮你。” “不用,先生,你放开我!”男人突破界限的行为,让秋榕榕想要遗忘的那段过去再次浮现在眼前。 红色,白色还有消毒水的气味。 她张开嘴巴急促喘息,躯体化症状加重,身体不受控制,像是脱水的鱼,两只手推搡着男人的胸膛。 拒绝的动作令男人愈发兴奋,他瞳孔都收缩起来。 “啊,你说话的声音也好好听,脖子也很细,嘴唇粉粉的两小片,啊怎么会那么软呢?给我捏一下好不好?真的好想咬一口。” 男人的脸越贴越近,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大脑。 “放开我!” 秋榕榕头皮发麻,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她才重新获得身体的掌控权,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他,扭头就跑。 男人也确实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自说自话。 陷入了一种神经质的癫狂状态。 秋榕榕一边跑一边回头,担心他追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不停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胳膊。 指甲在胳膊上挠出一条条细长的血痕。 麻袋被丢在一边,口袋散开,里面掉出半只浮肿的手。 杀……杀人了。 麻袋里装的果然是尸体。 秋榕榕回头看他时,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瞬间,汗毛倒立。 那双眼睛黑色的瞳孔格外大,几乎充满了整个眼球。 这让她联想到角蛙。 那种生活在沼泽地和腐土里的阴暗生物,漆黑的眼睛镶嵌在滑腻的皮肤里,和淤泥是同一种色泽。 他歪着头,笑起来,对她做出一个口型。 “杀死你。” 第2章 暴食 明明无声,秋榕榕却清清楚楚的听见了那三个字。 寒气更甚。 当年的痛感似乎从皮肤深处又爬了出来。 风是朝着她逃跑的方向吹的。 她被风推着往前,差点摔倒。 在星汇广场巡逻的保安注意到了她。 保安看了过来。 秋榕榕欣喜地跑向保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先生,快报警,广场那里有一个杀人犯。” 她按着手腕,强制自己不要再颤抖。 秃顶的中年保安朝着秋榕榕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什么人也没有。 秋榕榕自然也注意到了。 她动了动指尖,惊恐还未来得及卸下,黑葡萄般的眼珠子动了动,娇俏小脸上表情才重归协调。 好在地上有血痕,警员还是赶了过来。 秋榕榕在警署里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三点。 警员好心的帮她联系了养父母一家。 是养父开车来接她。 社区安排的养父,是爸爸生前的高中同学。 他们已经多年未联系。 车内的空调有些冷。 秋榕榕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扣上,侧着身子,远离空调出风口。 她不善表达,擅长忍耐。 养父注意到她的举动,贴心地将空调关上。 为了缓解她的紧张,养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他和爸爸的高中时光。 秋榕榕脑海里则想着警局里的事情。 从车站到星汇广场的摄像头,没拍到杀人犯的身影。 秋榕榕每次都出现在摄像头的边缘处。 杀人犯走在她身边。 却又精准的走在摄像头之外。 “如果你不习惯叫我爸爸,也可以叫我周叔叔。” 四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眼角浮出几条细长的褶皱,他是生意人,金钱令他保养得当,但时间总不可避免的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他的话,成功把走神的秋榕榕意识又拽了回来。 “周叔叔。”秋榕榕木然地喊了一声。 男人点了点头。 他很和蔼。 “我应该来接你的,这样你就不会遇见坏人了……” “周叔叔。”秋榕榕打断他,“没关系,我没有受伤。” 车内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周叔叔没再说话,秋榕榕紧张的心也随音乐缓缓放松下来。 黑车停在三层小别墅前。 秋榕榕被别墅的院子吸引,花木扶疏,错落有致,看得出楚人精心布置过。 “你的周阿姨喜欢侍弄花草。” 秋榕榕的目光在兰花上停留,她的妈妈也很爱兰花。 周叔叔领着她进屋。 不比院子里的生机,屋内冷清许多。客厅未开灯,二楼房门紧闭,却有光源从门缝里露出。 周叔叔看向二楼,眉宇间萦绕着愁绪:“你的哥哥有病,如果你不愿意和他接触,可以不打招呼。” “我会和哥哥好好相处的。” “榕榕,还得麻烦你每天给哥哥送饭,你可以点外卖,外卖的费用我另外打给你。” “不麻烦,我自己会做饭。”秋榕榕住进别人家,应当表现的礼貌。 周叔叔点了点头,带秋榕榕去二楼的房间。 别墅很大,却没有保姆和佣人。 周叔叔与周阿姨工作繁忙,经常在外出差,很少回来住。 他拜托秋榕榕照顾花园。 秋榕榕已经过完十八岁生日,不需要再办领养手续。 周家会照顾她五年,每个月给五千生活费。 四年大学毕业,一年找工作。 等到秋榕榕在本地生活满五年之后,就可以拿到归墟市永居资格,独立出去。 他们的慷慨让秋榕榕心存感激。 周叔叔将别墅的所有钥匙给了秋榕榕。 然后,在接回她的第二天,要出国一个月。 第二天,送走周叔叔。 秋榕榕打开冰箱,晚餐准备给自己下碗面条。 在冰箱的最里面,放置着很大的空玻璃罐子,不知是何用途。 这栋别墅比较老旧。 好几处灯泡都出现问题,时亮时不亮。 秋榕榕开火,煮了一锅青椒鸡蛋面。 瓷碗烫手,秋榕榕用湿毛巾垫在碗底,走上二楼,敲响那扇门。 门没关。 里面传来游戏枪战声。 “哥哥,我煮了青椒鸡蛋面,你要吃一口吗?” 手仅仅是刚碰到门,外卖垃圾盒就像是兜不住般往外涌,门链处缺少润滑,发出吱呀怪叫声。 如同肉山的男人蹲坐在电脑前,肥厚的肚腩层层堆叠,挤压桌沿。 他扭过头,下巴与脖子几乎融为一体,张开嘴,露出黄牙:“饿。” 肚子发出巨响。 那堆肉上下起伏震动,像是有人在他的肚子里敲钟。 周叔叔的儿子竟然是这副模样。 肥胖不是罪过,不该有偏见。 秋榕榕越过垃圾,将青椒鸡蛋面放在他的电脑桌前。 “我刚做的,你趁热吃,不够还有。” 他端起碗,没有用筷子,张开嘴巴将面一股脑倒进进入,汤汁顺着两片肥厚的嘴唇流淌进他脖子的褶皱里。 很烫,他吞咽下去。 “还饿。” “楼下还有,我给你端上来。”秋榕榕下楼端面条。 男人一碗又一碗的吃。 他的胃是无底洞。 喉咙比水管还粗,什么都能生吞下。 最后秋榕榕连着锅都端上了。 “不够。” “我再去做一份。”秋榕榕想回报周叔叔的收养之情,她愿意照顾这个生病的胖哥哥。 可她转身想离开,外卖盒子从后面砸了过来,正好砸在她的头上。 油腻的辣汤顺着头发滴下。 流淌进眼睛里,刺激着眼球粘膜生疼。 罪魁祸首笑起来,脸上的横肉上下抖动。 “我吃掉你,好不好?” 秋榕榕瞳孔骤缩。 不好。 浴室内,雾气升腾,秋榕榕泡在浴缸里,搓出泡沫,将身上脏污的汤汁清理干净。 她裹着浴巾出门。 厨房那里传来碗碟的碰撞声。 “谁?”秋榕榕垫着脚尖,去拿放在沙发上的睡衣。 少年和她年龄相仿,很瘦,白嫩嫩的手指细长,穿着颇具质感的卡其色衬衫,正侧头看着她。 他腼腆地笑道:“我闻到了面条的香味,出来看看。” “你是?” “周景行。”他的皮肤像鸡蛋清一样透明,笑起来时,眼角会泛起温柔的光。 “对不起,我以为周叔叔只有一个儿子。” 秋榕榕又下了面条。 “给你表演个有趣的。” 周景行陪在她身边,他拿出青椒,像是杂技团里的演员将青椒抛起,“刷刷刷”在空中砍了几刀,又旋转着接住。 鸡蛋腾飞在天上,打破,蛋清和蛋黄落入碗里,蛋壳则精准的落入垃圾桶。 “哥哥厉害不?” 秋榕榕也轻松地笑起来:“嗯!” 这顿饭是他们一起完成的。 周景行做饭跳脱,进食时又很斯文,吃饱后,他用纸巾擦拭唇角,说道:“我也住在二楼,就在你房间隔壁,你晚上想和我一起看电影吗?” “好。”秋榕榕被他说话的声音吸引,他爱笑,就像是拥有着发光鳞片的鱼,夺走她的注意力。 “对了,周淮远有病,你送饭的时候,他有没有伤害你?” 第3章 电影 秋榕榕想起汗渍和肉山,他肥硕的身体与那些外卖盒里残存的油汤混合在一起,让秋榕榕原本挂在唇角的笑淡下去,她摇头:“他生病了。” 不和病人计较。 “周淮远有暴食症和异食癖,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房间。”周景行担忧地叹口气,“让你给他送饭,实在是为难你了。” “没关系的,在这个家里,我也想帮点忙。” 有了新的家人,秋榕榕很珍惜。 又怎么会为难呢? 周景行的房间很干净,书桌上只有几本书,整齐地摞在一起,笔筒里放着几支削得极细的铅笔。 真细呀,细的可以一下子戳破眼珠子。 床单是浅灰色的,没有褶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皂香,秋榕榕嗅了嗅,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清爽。 “你会画画?”秋榕榕看见桌面上放的素描画。 画里是一位温柔的女人正在织围巾。 栩栩如生。 秋榕榕下意识地想伸出手,触碰画中人。 周景行冷不丁地捉住她的手。 力气很重,还有些凶。 “哥哥。”秋榕榕吃痛。 “别弄脏手指。”周景行又变回温柔的样子,他放开她的手,替她将碎发别在耳后,“我擅长人物肖像画,你若愿意做我的模特,我也可以给你画一张。” 他们离得太近,太亲昵。 他手心的余温,还残存在她的手背上。 秋榕榕脸颊泛红:“不麻烦了,哥哥。” “也是,素描太沉闷,你适合水彩画。”他放开她。 秋榕榕赶忙摆手解释:“不是嫌弃素描的意思。” “我知道。”周景行把桌面上的素描画反扣在桌面上,“怕什么?嫌弃也没关系,哥哥又不会惩罚你。” 惩罚两个字,绕在舌尖,像是有其他暗示。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屏幕的光投射在墙上,像一汪安静的水。 电影刚刚开始,是文艺片,画面里的人物低声交谈,秋榕榕看得昏昏欲睡。 抱着腿,身体越坐越歪,脑袋往旁边靠,一点一点的,快落到周景行的肩头。 周景行正襟危坐。 他在等待。 但秋榕榕晃着晃着,又清醒一些。 她拍拍脸,想继续看下去。 礼貌,要有礼貌。 哥哥邀请自己看电影,就算电影再无聊,也不能睡着,扫了哥哥的兴致。 周景行手里拿着遥控器,头微微侧过去,看她:“要不要换恐怖片?” “别,不用。”秋榕榕脸色一变,脑袋里的瞌睡虫立刻被惊走,“我不看恐怖片,现在这个就挺好。” 自从遭遇了那件事,秋榕榕再也不敢看恐怖片。 她所经历的,就是恐怖片。 “抱歉。”周景行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一些,有些懊恼,“我看你快睡着了,就想着换电影,忘记你之前遭遇过不好的事情。” “没事,心理医生让我少看血腥暴力的画面,那样有助于我恢复。”秋榕榕尽量让自己笑得开心点,但声音还有些勉强。 新的城市,新的生活,凶手已经死去,她还年轻,该走出过去的阴霾,让生活回到正轨。 “真好。”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嗯?” “你能向前看,真好。”他又笑起来,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从雪地中破土的新芽。 四目相对,他眼中有光,秋榕榕心跳漏了半拍,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湖心,激起细小涟漪。 “我还是先回房间吧。” 再待下去,保不齐出什么差错。 秋榕榕驱散心里的慌乱,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她明天还得去学校。 “早点休息,走廊的灯不灵敏,你别磕碰到。”周景行不做挽留,他坐在地上,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看墙上的投影。 他准备把电影看完。 秋榕榕离开的步伐有些纠结。 干净的少年令她心生好感。 但他是她养父母的儿子,她珍惜新的生活,不想越界,把这份平静打破。 秋榕榕回房间。 周叔叔为她准备的房间是粉红色。 他觉得温馨可爱的小女生房间可以帮助她忘记过去,治愈她的心。 但是粉色总会让秋榕榕想起蠕动的内脏。 那些肠子呀,胃呀,都是这个颜色。 她躺在粉色的房间里,就像是被吃进凶手的肚子里。 秋榕榕走后,周景之换了一部视频投屏。 视频里的光暗下来。 白色房间,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晃晃悠悠的亮着。 少女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她缓慢地俯身,屈膝着地,用嘴吃放在狗盆里的食物糊糊。 她的嘴唇皲裂,眼睛空洞地盯着镜头,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周景行用遥控器调整着视频的快慢,他跳过那些无聊的情节,寻找视频主人公挣扎的片段。 然后,笑起来。 次日,秋榕榕早晨起来摊薄饼,热牛奶,自己吃完之后,又将另外两份放在餐盘上,分别端到两位哥哥的房间门口。 她敲了敲门,在餐盘上面贴了便签条,没有送进房间。 做好这一切,秋榕榕便背上书包前往大学。 晨光里,学校大门敞开,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去。 真好,她又可以回学校正常上学了。 在某种意义上,秋榕榕太出名。 她所遭受的耻辱,在她的身上打上永恒的烙印。 当秋榕榕出现在教室的时候,原本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 同学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秋榕榕走向自己的座位,无视那些目光,把书包放在桌上,低头整理课本。 她的同桌是一位短发娃娃脸的女生,上课的时候,脸藏在竖起来的课本后,忽闪忽闪的,偷偷打量她。 课间休息也是。 发觉她在偷看自己,秋榕榕从口袋里掏出软糖,问她:“你是要味还是橘子味?” 女生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指着自己问:“给我的?” “嗯。”秋榕榕想结交新的朋友。 新的家人,新的朋友,新的人生。 “那我要橘子的。”她接过糖,放进嘴里,软糖有点粘牙,她咀嚼着,声音也变得糯糯的,“我叫姜雨薇,很高兴和你做同桌呀。” 秋榕榕自报家门。 姜雨薇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落入水里:“我知道你,你很出名,在那样的环境下你都可以逃出来报警,很厉害。” 坐在前排穿着篮球衣的男生回过头,皱着眉对姜雨薇说道:“薇薇,你别口无遮拦,提别人的伤心事。” 姜雨薇愣了一下,吐了吐舌头:“哦,对不起。” “没关系。”新同桌的热情感染到她,她抬起头,“凶手已经被执行死刑,我已经不在意了。” “是吗?”坐在后排的男生忽然开口,他把两只脚翘在桌子上,语气刻意压低,透着兴奋,“你要是不在意的话,和大伙说说呗?你被囚禁的那一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另一个人短促地笑了一声,故意提高音量:“我看新闻说,你被绑起来做了一年的狗耶。” “对啊,你有没有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被侵犯啊?” “杀人犯的儿子也在这所学校,你说,他会不会找到你,然后给他的爸爸报仇呀?” 那些人大笑起来。 善意和恶意交织成网,将她缠绕于网中。 第4章 欺凌 “啪!”姜雨薇把书狠狠地拍在桌面上,对坐在后排的男生说道:“徐照,你能不能不要再欺负同学?” “切,要你管啊,肥婆!”后排男生把桌子往前狠狠地一踹,桌子边缘正好撞在姜雨薇的肚子上。 她身子往后一弯,惨叫一声,脸色惨白,捂着肚子倒地。 秋榕榕心里一慌,赶忙扶起姜雨薇,皱着眉抬头,目光冷冷地落在徐照脸上:“这里是学校,你怎么可以打人?我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老师。” 姜雨薇轻轻拉住她,咬着牙摇头:“算了。” 徐照嗤笑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随意地掸了掸校服上的灰,眼神轻蔑:“活该。” 他迈开步子走出教室,刚才一起起哄的男生们也跟着他,笑嘻嘻地离开。 上课铃声响起。 他们正好与老师擦肩而过,脚步没有停顿。 老师就像没有看到,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台,翻开课本。 秋榕榕扶姜雨薇回到座位上,低声问:“为什么不让我告诉老师?” “他们家里背景很深,老师管不到他们。” “那也得报警。” 姜雨薇揉着肚子,认真地说:“不要,刚才是我太冲动了,你别招惹他。” 坐在前排穿着篮球衣的男生也提醒道:“别被徐照的小团体盯上,不然你在学校的日子不好过。” 放学后,天边残阳如血,似是不祥之兆。 秋榕榕因为今天学校的事情心神不宁。 后面几节大课,换了教室。 老师随机点名时,叫到了徐照的名字,是其他男生帮他喊的“到”。 他根本就没有回来上课。 下课铃声响后,秋榕榕收拾东西火速回家。 刚出校园。 她就被麻袋罩住了头。 废弃工厂。 麻袋被粗暴地扯下来,生硬的布擦过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秋榕榕的眼睛被刺眼的手电筒光线晃得睁不开。 她侧过头,缓了几秒,才看清身旁的情况。 地上还倒着一个男生,脸上全是淤青,嘴角有未干的血迹,校服皱巴巴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快死的狗。 他刚被揍过。 前方不远处,徐照倚在生锈的铁门上,指间夹着燃了一半的香烟。 “杀人犯的儿子和受害者的女儿,你们终于见面了。”他弹了一下烟灰,吐出一口烟,“其实你们挺般配的,都像是臭水沟里的老鼠。” 又是这种环境。 又是被捆绑的双手。 恐惧从秋榕榕的脊椎缓缓渗出,流过四肢,浸透骨缝,让她无法动弹。 这一刻,现实和记忆叠在了一起。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白色的房间,头顶的灯吱呀呀的晃着,摄像头怼着她的脸拍摄。 “喂,我上午在学校问你的话,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呀?”徐照残酷的声音又把她拉回现实,“你身材这么好,他爹关了你一年,有没有上过你啊?” 秋榕榕把头埋进膝盖里,手指收紧,没吭声。 旁边的男生声音嘶哑:“我爸爸不是真凶。” 他刚想撑起身体,徐照身边的人便狠狠一脚踩住他的脸,把他重新压回地面。 “做儿子的,这么想,很正常。”徐照吹了声口哨,蹲在秋榕榕面前,拍了拍她的脸,“你说呢?秋同学。” 秋榕榕垂眸:“案件已经定了。” 当年被囚禁,秋榕榕逃出去后立刻报警,警员将凶手当场抓获,并搜出凶器、录影设备若干。 凶手对行凶的过程供认不讳。 “那你想不想报复回去?”徐照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匕首,刀刃泛着寒光,他把刀翻转了一下,递到秋榕榕面前,笑得漫不经心,“你捅谭松一刀,我就放了你,好不好?” 谭松便是凶手的儿子。 秋榕榕有自己的底线,她摇头:“冤有头,债有主,凶手已经被执行死刑了。” “可凶手的儿子还在这里,好好的上学,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呢。” 他居高临下,展开双手,像是幼稚园里手握权杖,扮演国王的幼童。 “你难道甘心吗?你不想报复吗?你受了那么久的折磨,凶手死的却很轻巧,这公平吗?公平吗?” 秋榕榕声音很轻:“结束了。” 她和他们不一样。 当年所遭受的虐待不能永远成为笼罩在她头顶的那片云。 她要走出去。 要往前看。 她不要自己的双手沾满血,一直生活在仇恨里。 她要过阳光的生活。 “切,你可真无趣。”徐照俯下身,盯着她的脸,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你不舍得对这个小白脸下手,那我可就对你下手了。” 他说着,一把拽住秋榕榕的手腕。 秋榕榕手腕被捏痛。 恶劣的笑容扬起。 深吸一口烟,烟头火星发亮。 将她的袖子掀开。 然后,他愣住了。 密密麻麻的刀伤纵横交错,有的细长,有的深陷,像是无数条蚯蚓在她胳膊上面爬。 她是经过破碎后粘合的人,身上还残留着粘贴的痕迹。 “嘶——真恶心。” 徐照脸色难看。 他想用秋榕榕的胳膊灭烟。 像以前那样,听弱者在耳边哀嚎哭泣。 但他想做的恶,和她身上的伤相比,小巫见大巫。 秋榕榕抽回自己的手,她颤抖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如果你觉得恶心,请放开我。” “谁会想碰你啊,丑八怪。” 徐照把他们打了一顿,丢在废弃工厂。 秋榕榕捡起徐照丢下来的折叠匕首,将绳子割断,然后走到那位受伤的男同学旁边,替他松绑。 “没事了。”她这么说,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谭松眼神阴郁地看着她:“你救我?” “血债已经血偿。”秋榕榕把割断的麻绳丢到一边,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谭松突然拉住秋榕榕的胳膊,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我的爸爸不是凶手!” 这一下触碰,让秋榕榕身上早就结疤的伤口疼起来。 他不该碰她,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液会彼此厮杀。 粘好的口子会崩开。 秋榕榕推开他:“你这话不应该和我说,应该带着证据和警长说!” 她不想再招惹暴力的疯子。 已经三年了。 她想要逃离过去的那片阴影。 但阴影总是挥之不去。 “你什么都不懂,我会证明我的爸爸不是凶手。”谭松站在原地,冲着离开的秋榕榕喊道:“那个案件还没有结束,凶手会重新来找你。” 秋榕榕快步离开。 快回家,快回家。 回到家里就安全了。 回去的路上。 她感觉有人跟踪自己。 在学校附近废弃工厂耽搁的时间晚了。 天色已黑。 秋榕榕频繁地回头,疑神疑鬼。 街道上已经没有其他人。 路灯的影子一根又一根,朝着路中间倾倒。 脑海里,谭松那句「凶手会重新来找你」挥之不去。 第5章 爬虫 她想起前天公交车上遇见的那个拿着麻袋的杀人犯。 到现在还未被找到。 便想着是不是他来找自己了。 秋榕榕心里越想越寒。 先是快走,然后小跑,最后疯狂奔跑着往家去。 回到家之后,立刻将房门反锁。 “怎么了,妹妹。”周景行正好从二楼走下来,他的目光定格在她唇角的淤青上,“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被班级里的小团体针对了。”秋榕榕心里揣着事儿,呼吸急促。 她现在需要和人相处。 有人在身边,才有安全感。 “上来,我房间里有碘伏,给你涂一点。” 秋榕榕坐在周景行的床边。 周景行拿出药箱,取出里面的碘伏,小心翼翼地给秋榕榕涂药:“女孩子的脸很重要,不能破了相,以后有人欺负你,及时告诉哥哥,哥哥帮你出气。” “谢谢。”有他在,她刚才路上的那种慌乱渐渐消失。 他笑着,一如既往:“你可以依赖我,不用和我说谢谢。” 药水刺激着伤口,有点痛。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角,像是随意的,却偏偏又停留太久。 久到秋榕榕觉得不自在。 他的拇指抚过她唇角的,哑着嗓子说:“吹一吹,就不痛了。” 秋榕榕心跳开始不受控制。 不对。 不能这样。 她移开目光,说道:“哥哥,刚才放学回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人跟踪我。” 一句话,便打破了刚才暧昧的氛围。 “哦,有吗?”周景行放下碘伏,走到窗边,他看见藏在花圃里的白色身影,将窗帘拉上,回头笑道:“妹妹,可能是你刚刚转学,还未适应,太紧张了。” “不是……算了。”秋榕榕袖子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如果凶手真的没死,她不能把哥哥也拉进这个漩涡中来。 秋榕榕只在家里做早餐和晚餐。 中午她在学校,不回家。 她去收盘子时,看见放在周淮远房门口的饼子已经馊了。 苍蝇在饼子上盘旋。 她推开江淮远的房门,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吃饭。 周淮远扭过头,像一座随时可能坍塌的山。 沉重、迟缓。 脸庞浮肿得像一颗被雨水泡软的馒头。 他见到秋榕榕,呼吸短促,张开如同黑洞的嘴巴,发出哀鸣:“饿,妹妹,我饿。” 如婴儿啼哭。 他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摔在那堆外卖盒上。 他是巨型怪婴,伸手去拿秋榕榕手中已经搜了的餐盘,指节被过多的脂肪挤压,像五根肉香肠。 “给我。” 他往前爬。 但是脂肪将他紧紧地压在地上。 “我的胃空了。”他把自己的手指塞在嘴巴里咀嚼,鼻涕眼泪糊满脸,“我好饿,我的胃要把我吃掉。” 他已经肥胖到没有办法站起来拿门口的饭。 秋榕榕立马把餐盘上还没有坏掉的牛奶放在他面前。 有些内疚。 “抱歉,我不知道你不能走路。牛奶能喝,你先撑一会儿,我现在下去给你做。” 秋榕榕匆匆下楼,将冰箱里的面条全部煮进锅,然后又切了一些芹菜肉丝进去。 她端着锅上来的时候,看见周淮远已经把那盘馊了的饼子吃掉,他端着盘子,伸出肥腻如猪肉的舌头舔在盘子上。 “那个已经馊了,不能吃。” 他就要吃。 他要把盘子塞进嘴巴里。 “唉,你慢点。” 他抢走滚烫的汤锅,把头伸进面汤里。 抢夺的时候,汤洒在秋榕榕的手背上。 疼。 “很烫,你用碗吃呀。”秋榕榕怕他被烫死,从旁边找到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倒进面汤锅里。 他的脸深埋进锅里。 贪婪地啃食着面条。 “你别这么吃。” 眼睛有点花。 像猪狗。 他根本来不及咀嚼,食物只是为了填补他胃里的空洞。 “吃慢点,你会有下一餐。” 脑袋里有声音。 不对,吃快点。 不知道下一餐会在什么时候。 轰的一声,大脑炸开。 秋榕榕耳鸣声又出现,她往后退了几步。 周淮远肥硕的手指又红又肿,上面全是深深的牙印。 秋榕榕想到凶手在她面前虐杀父亲时,将父亲的手指剁下来,让他吃下去。 秋榕榕的喉咙一阵紧缩,她干呕几声,胃酸涌上来,烧得喉咙发疼。 她撑着墙壁,全身细胞叫嚣着,想要离开这个充满腐烂食物气味的房间。 周淮远抬起汤锅,将最后一口面汤灌进喉咙里。 面条挂在他的下巴上,他满面油光,嘴角沾着汤渍。 哐当一声。 汤锅砸在地上。 他混沌的眼缓缓恢复一点清明。 “别走,妹妹,我没吃饱。”周淮远舔了舔唇,张开被烫烂的嘴。“家里有虫,在门外爬来爬去,你可以把它煮给我吃吗?” 秋榕榕看见蟑螂从外卖盒里爬了出来。 她胃里翻腾得厉害。 耳鸣声隔绝了外界的说话声,呼吸变得急促,眼前的画面像被撕裂的电影胶片,一帧帧跳动。 指骨、血泊、痛苦的眼神……它们全都涌了上来,父亲死去之后浮肿的脸,与眼前这张沾满汤渍的脸重叠在一起。 不顾周淮远的饥饿请求,秋榕榕脚步踉跄地离开房间。 然后,晕倒在走廊上。 她是在周景行床上醒过来的。 额头上还贴着热毛巾。 “你精神过度紧张,惊厥昏迷。”周景行端过温开水,“明天要我帮你向学校请假吗?” “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好。”秋榕榕闭上眼睛。 想哭,哭不出来。 原来,她还没能真正走出那一年。 “要我陪你吗?” “……不用。”她想自己静一静。 “那睡吧。” 周景行把被角掖好,将门关闭,让她好好休息。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周叔叔的电话。 电话那头无人接听。 秋榕榕又编辑短信。 「周叔叔,哥哥的暴食症很严重,他不能再这样在房间里待下去,他需要接受心理治疗。」 她自己也需要。 但她不准备告诉周叔叔。 她已经给周叔叔带来许多麻烦,不想再让他们为自己操心。 周叔叔一直没有回消息。 秋榕榕想要让自己振作起来。 她从五金店买回来灯泡,将家里不亮的灯全部换掉。 花园里的花浇水施肥。 拖着垃圾袋,把周淮远房间里的外卖盒全部打包扔走。 再用刷子,挤上洗洁精,把他身上的脏污刷干净。 他吃饱后格外愚钝,会瘫坐在那里睡觉,呼噜声震天响,和他饥饿时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很像。 凉水直接淋在他的身上,他也没有反应。 刷完,用吹风机吹干。 再喷上空气清新剂。 现在,周淮远从一个肮脏的胖哥哥,变成了干净一点的胖哥哥。 秋榕榕觉得干活出汗,可以让自己的心情变好。 她干脆卷起袖子,把整栋别墅都清扫一番。 做完一切,秋榕榕抬头,看见周景行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 他眉心微皱。 在看见秋榕榕仰头看他后,又重新笑起来。 好像那一丝冷寂,只是错觉。 第6章 医生 放学后,周景行来接她回家。 “丑八怪的家里有人接。”徐照没找到机会拦截秋榕榕,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草!给我查查她现在住哪里?家里都是些什么人?” “照哥,咱们之前不是从来不和女生过不去的吗?” 徐照踹了一脚狗腿子的屁股:“别废话,让你查你就去查!” 秋榕榕坐在副驾驶,把周淮远需要治病的这件事情告诉周景行。 “他现在这种情况,需要接触心理医生,才可能过回正常人的生活。” 她也曾经历过情绪崩溃的时光。 但她积极接受治疗,已经学会往前看。 想起自己的心理医生,秋榕榕眉眼间尽是温柔。 她非常感谢自己深陷泥潭时,有人愿意拉自己一把。 让她明白,受伤的心可以治愈。 那不幸的一年,只是她人生中的一小部分。 她人生还有下半场。 不能因为一次悲剧,就葬送了整个人生。 周景行手扶方向盘,眼睛看向前方:“我们可以给他预约医生,带他去抽脂。” 他开车速度极快,经常需要导航提醒他减速,他才会踩刹车。 “抽脂?暴食是心理疾病,可以先心理干预,让他自行减肥,后续减肥不管用,再咨询手术吧。” 直接动手术,太吓人了吧。 “减不了,他这种情况要先切胃,抽脂之后,皮肤会耷拉下来,还得将多余的皮肤切割。”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冷漠了,根本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兄弟。 秋榕榕觉得不妥:“这么大的事情,应该和周叔叔商量一下。” 他唇角弧度很浅:“可以呀,等爸爸回来。” 他温温柔柔,很好说话。 此时。 手机铃声响起。 秋榕榕接通电话,脸色一寸一寸变白。 星汇广场地上残存的血迹鉴定结果出来了,经过dna配对,查出血迹主人的身份是她之前的心理医生。 也就是说,第一天,她坐公交车遇到的那个男人,麻袋里装着的是她恩人的尸体。 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还和他走了一路。 这两天时不时出现的耳鸣声停止。 这个消息像是一阵风,卷走了她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她连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明明她的心理医生那么高兴地告诉她,她已经痊愈了,已经可以不用吃药,过回正常人的生活。 这三年,是她的心理医生没有放弃她,帮助她正视过去,从噩梦里解脱出来。 临走的时候还约定,秋榕榕读完书之后一定要经常回去看他。 可怎么会死呢? 难道真的像谭松所说,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她又想起了公交车上那个个头很高的男人。 是他! 他就是凶手! 他来找自己了! “妹妹?”周景行察觉到秋榕榕的异样,将车停在路边,打了双闪,眉头微皱,“怎么了?” 秋榕榕猛地抬头,嘴唇微微颤抖,她喉咙被堵住,几乎说不出话。 半晌,她才吐出一个字节。 “哥……”她的声音极轻,身体不安地颤抖,“谭松说得对,凶手没死,他来找我了。” 下一秒,周景行抱住了她。 他的体温很温暖,透过衣服将热度传递给她,她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紧张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她就这样融化在他的怀抱里。 “别怕。”他说,“有哥哥在,哥哥会保护你。” 秋榕榕想,她这样,算不算是有了新的家人,新的依靠。 她渴望温情,渴望在惶恐不安时被人拥入怀中的滋味。 这个世界那么大,风吹得那么冷,她曾经被关在小屋子里,被脱光衣服,喊劈了嗓子也逃不出去,那个时候给她的只有尖刀,没有拥抱。 有那么多不安和恐惧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被无限放大,但只需要一个拥抱,世界就变小了,小在一个人的怀抱里,外面的风也静了下来,她可以那么安稳地靠着,听着哥哥胸膛跳动的声音,盖过外界一切凄风苦雨。 她想,她需要家人。 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 请给她新的家人吧。 这天,秋榕榕在车上和周景行说起了自己的过去。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不停搓揉着自己的胳膊。 周景行就解开她的安全带,环抱着她,想给她提供一点温暖。 她说,她的一家都死在了自己的面前,每个死的都很痛苦,凶手把她放在了最后一个,她被虐待的时间最长,也是她最能忍。 所以她逃出来了。 她说,凶手死了,她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她不想再想起过去了,三年,已经过去整整三年,过去也该放过她了。 她想好好活着,有新的朋友,新的家人,以后再谈一个不嫌弃她的男朋友,她要像普通小姑娘一样,至于那些尸体呀,鲜血呀,折磨人的器具呀都通通烂在过去吧。 子弹把凶手枪毙掉。 把过去枪毙掉。 留下一个活着的秋榕榕,来到这座崭新的归墟城,看着太阳重新从东边升起,把光再分一点在她的身上。 周景行是个很好的听众。 至少,秋榕榕是这么认为的。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的,身上又一直在抖,他却很有耐心地听她说完了,末了,还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不要怕。 本来只是抱一抱。 但周景行开始看她的眼睛。 看得她呼吸燥热。 外面还下着雨,雨刮器来回刮蹭着,车内的空调开的比较高,秋榕榕脱了校服外套,里面只穿着长袖白衬衫。 然后,秋榕榕看见他的脸接近了。 他还是睁着眼睛的。 睁着眼睛为什么要接近她。 这一瞬间,秋榕榕清晰地感觉到周景之离她越来越近,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是不是想要吻她? 这个荒唐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她立刻绷紧了身体,像是即将被冒犯的小兽,竖起全身的防备。 这样是不对的。 她睁大眼睛,警惕起来。 但和他对视时,又慌乱的移开眼。 而周景之只是越过她的肩膀,手指落在她腰侧的安全带上轻轻一拉,将安全带稳稳扣紧。 这倒显得她自作多情了。 “系好。”他还是很温柔。 好哥哥的做派。 “哦。”秋榕榕把白衬衫往下拉了拉,乖巧地坐着。 她也是好妹妹。 “不然撞死你。” 周景行看着前方,笑着补充了一句凶话。 第7章 作画 秋榕榕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觉得周景行这样的人不该说这么粗鲁的话。 但他真真切切地说了。 天是灰的,雨天潮得发闷。 挡风玻璃前的雨刷来回刮着,发出吱吱的声音,把她前方的水雾暂时抹干净,又很快被新一层雨幕遮住。 秋榕榕渐渐安静下来。 刚才那句话不是幻觉。 他是在开玩笑吗? 那她应该如何回应? 秋榕榕有点局促。 她偷偷看周景行。 周景行手扶着方向盘,专注地开车。 他神色坦然。 秋榕榕想不通,到最后索性装聋作哑,假装没有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玩笑话。 到家之后。 秋榕榕下车,豆大的雨珠砸下。 “披着。”周景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头上。 “那你呢?” “我不怕淋雨。” 他真好,秋榕榕想。 周景行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她顶着他的衣服,快步跑进别墅里。 院子里的兰花被这场暴雨摧残得七零八落。 周景行淋了雨,雨水打湿他的黑发,顺着白皙的脸颊流到尖尖的下巴处,再顺着漂亮的锁骨,渗进他的衬衫里。 他先去洗澡了。 浴室里传来水声。 里面开了灯,客厅还是昏暗的。 少年的侧影映在毛玻璃上,影影绰绰。 秋榕榕心乱如麻,她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换上干净的衣服后,秋榕榕给周淮安做了半锅盖浇饭。 她已经成年,是周叔叔为她提供住宿和生活费,让她在上大学的时候能够专心读书,不必为生计发愁。 她当感恩,所以她愿意承担起照顾周淮远的责任。 周淮远吃饭的样子很埋汰。 秋榕榕给他喂了几次饭,他脾气比之前好了些,没有再向她乱扔脏东西。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电脑里的游戏吸引。 秋榕榕用余光瞟见电脑屏幕,红红白白,周淮远操纵的像素小人吞噬着其他路人,然后膨胀。 游戏伴随着血腥特效以及吃人时的咀嚼声。 周淮远格外兴奋,鼻腔处发出呼哧呼哧声,脸颊上的肥肉因为咧嘴大笑而堆成了三四层。 秋榕榕别开目光。 屏幕里的画面令她反胃。 她逃离似的离开周淮远的房间。 屋外惊雷阵阵,暴雨如瀑,别墅黑漆漆,屋内的灯明明开了,光线却那么昏暗,仅仅能照亮灯下的一小片地方,其他的,全是阴影。 秋榕榕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她被黑暗包围,屋外的闪电乍亮,一阵一阵照亮她苍白的脸。 拖着麻袋的男人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反反复复想起麻袋里露出来的那半只浮肿的手。 是半只。 从大拇指的指根切到小拇指的指根,手掌横劈下,切口处光滑,可以猜到下刀的人干脆利索。 手已经有腐烂的迹象。 也不知道死了多久。 会轮到她吗? 秋榕榕不敢想。 周景行洗完澡出来,他穿着宽松的黑色丝绸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走到沙发后面,俯下身。 潮湿的水汽离秋榕榕的脸很近。 “想什么呢?”周景行的声音沙沙的,滑过她的耳廓,顺着耳洞撩拨过大脑,“还害怕呀,害怕就叫我,你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保护你。” 太近了。 不是真的兄妹。 名义上说收养,其实成年后也不存在建立收养关系。 秋榕榕葱白的手指攥着袖口,身体稍稍往旁边偏一些,看向侧后方的周景行,柔声问道:“哥哥,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周景行胳膊撑着沙发靠背,向前探身,他的脖颈线条优美,性感的喉结突出来,上面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将坠未坠。 适合伸出舌尖舔掉。 “你都叫哥哥了,哥哥当然什么都帮你。”他双眸温柔缱绻,只是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挡住那一丝淡漠疏离。 客厅的灯光暗,秋榕榕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听见他愿意帮忙,由衷感激:“我想哥哥帮我画一幅凶手的肖像画。” 她努力在脑海中回忆凶手,想让周景行帮她画出凶手的样子,交给警方,给心理医生报仇。 “好啊。”周景行看似要起身。 顾怀薇也终于可以坐直一些。 但他虚晃一下,突然伸出修长的手,指尖穿过她后脑勺的发丝,按住她,在秋榕榕震惊的目光中,快速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迅速退开。 又轻又快。 快到秋榕榕刚刚感觉到额头那点温热的触感,就被客厅里穿堂而过的凉风带走。 秋榕榕后知后觉,脸上的绯红蔓延到耳朵根。 “你……”她不知所措,低下头喃喃细语,“太快了,不能不明不白的……” 她的心在摇摆。 周叔叔帮她交学费,让她住进别墅里,把她当做家人。 最好的关系,应该止步于这一层。 “来我房间,我给你画画。”周景行捉住她不知该放在何处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放在心口处。 他不解释刚才那个吻。 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 “给你画凶手,画什么都可以。” 秋榕榕有点不敢进他的房间。 雷雨天让她心慌慌,他牵着她的手把她拉进来,然后把门关起来,反锁住。 “为什么要锁门呀?”秋榕榕觉得周景行对她很好,但他们之间的亲近有点太快了。 周景行自顾自地拿出铅笔和素描纸。 “先干正事。” “好。” 秋榕榕详细地描述着印象里拖着麻袋的男人。 “他的皮肤很白,侧脸的线条要更干净一些,眼尾自然下垂……但他内眼角微翘,将下垂的那一部分自然地抵消掉。” “黑色瞳孔比普通人大一点,颜色更深,但是没有光……” “耳朵下方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秋榕榕断断续续地说着。 周景行画画的时候很安静。 睡衣袖口被他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手背上浅浅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低着头,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 “是这样吗?”周景行放下画笔,将画拿起。 顾怀薇看着画中人,脸色一寸一寸苍白。 太像了。 是他妙手丹青,神乎其技。 还是她描述得当。 整个过程,他只用橡皮擦出空白制造出光影的效果。 没出过一次错。 然后,完整的还原出,那人的相貌。 一模一样。 第8章 告白 秋榕榕伸出手,想从周景行的手中接过那幅画。 周景行却将画反扣在桌面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将她整个人压在后面的床上。 “你想做什么!” 秋榕榕倒吸一口气,后背贴上柔软的床面。 他们对望。 一瞬间,时间被拉长。 周景行的膝盖压在她腿侧,手臂撑在她头边,没真正碰她,却又近得过分。 他低头看着她,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几乎扫过她的睫毛。 真好看。 她能看到他水润的眼睛里,自己慌乱的倒影。 “别乱动。”他低声说,“你要的画给你,现在轮到我了。” 秋榕榕真的不敢乱动。 “什么?” “今天在车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却不知为何烫得惊人。 “嗯?” “别装傻,我知道你看得出来。” 昏暗的房间里,情愫在他的眼底流动,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是成年人,这么直白的问话,她一瞬间就懂了。 他在问她,车里他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为何不闭上眼睛,顺其自然地发展出一个吻。 “我……”这种时候在装傻,就显得太矫情别扭。 他在向她表达爱意,昏暗的房间里他的双眸格外明亮。 能被喜欢,秋榕榕受宠若惊。 她深呼一口气,鼓足勇气,真诚地说出心里的顾虑:“周叔叔给我吃给我住,我睡他儿子,总觉得不厚道。” “哈?” 听到她这么说,周景行愣了一下,竟然意外地笑了,他的笑声极轻,像羽毛划过耳边,她却觉得整颗心都被什么攥住。 他年轻帅气,又对她温柔体贴。 她是喜欢的。 但是,秋榕榕很不安。 “我是说真的,你别笑,周叔叔把我当家人的,我又叫你哥哥,我们之间做家人更合适。” 前面的话说的轻松,后面就沉重起来。 “而且……” 她顿了顿:“我身上好多疤。” 秋榕榕说这件事时,眉眼平静。 就好像她是个很坚强的女生,可以坦然面对自己过去的伤痕。 但她其实是在乎的。 所谓的镇定,只是欲盖弥彰。 她的平庸,她的脆弱,让她肤浅地认为,漂亮的人更容易被喜欢。 但她的尊严,就让她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伤疤是丑陋的,是令人厌恶的。 秋榕榕渴望新的人际关系,她愿意开展一段恋情,被疼惜,被照顾。 但她又知道自己身上消不掉的疤代表着她难堪的过去。 没人有义务去接受她的丑陋。 除非他愿意爱这样的她。 想到这里,秋榕榕有点心躁,她把周景行推开,理了理自己乱掉的头发:“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胳膊,我身上都是刀割的伤口,做过疤痕修复,但没法完全去除掉。” 周景行盘腿坐在床上,很乖的看着她:“我不介意。” 像做梦一样。 秋榕榕看着他:“为什么……不介意?”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的更认真:“我不介意,我们试试吧。” 一个各方面都很完美的少年,在她孤独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出现在她的身边。 就那么的恰巧。 像童话故事里命中注定的相遇。 只可惜秋榕榕不懂。 太多的巧合一起出现,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好。”她说。 秋榕榕今夜睡得格外安稳。 连粉色的房间都不再像内脏一样蠕动。 大多数人,都是遇见怦然心动的少年,萌生恋爱的想法。 秋榕榕是先想谈一场恋爱,然后和她匹配的少年,就这样顺遂地走到她的身边。 她想用新的人际关系,来弥补自己失去的。 这是她新生活的第一步。 …… 秋榕榕睁开眼,乙醚的气味还残存在她的鼻尖,她昏昏沉沉,在天旋地转中挣扎着坐起来。 这里又是哪里? 她还记得昨夜周景行和她告白,她没忍住诱惑,牵住了他伸出来的手。 然后早晨,他带着画,要送她去警署。 再之后就是追尾。 他先下的车,但很久没有动静。 她感到奇怪,从副驾驶下来。 然后,有人用粘着乙醚的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再睁开眼。 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这个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里,身下是柔软的毛毯。 因为药物,恐惧没有立刻到来。 它是缓慢的,像水流渗入破裂的瓷器,一点点漫上来,渗进指缝、皮肤、骨头里,最后涨满她整颗心脏。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顺着墙壁的边缘摸到门口。 一扇很厚的铁门,从外面上锁,挡住了她的去路,秋榕榕去拽门把手,门纹丝不动。 墙也很厚,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不见外面的声响。 秋榕榕又跌坐回地上。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又被绑架了。 门把手在这个时候转动。 伴随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因为秋榕榕跌坐在门口,门开到一半就卡在了她的腿那边。 男人的头先伸进来。 熟悉的面容。 侧过来的半边脸之后能看见耳朵下的那颗小黑痣。 他来了。 他来杀她了! 秋榕榕大脑虽然迟钝,但身体本能地做出防御反应,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撞门,希望门可以夹断那个男人的脖子。 门移动了一点。 但男人的力气很大,很快用手按住门的边缘,侧身挤进来。 “你怎么坐在地上?”男人皱眉,语气里有责怪,“地上凉。” 秋榕榕张开嘴,手撑在地上蹬着腿往后退。 她应该勇猛一点,站起来挥起拳头砸向坏人,夺门而出,明天再出现在新闻的头条上,得到一个勇对恶人的名声。 又或者,舌灿莲花,敏锐地发现坏人不为人知的过往,然后说服他放过自己。 都没有。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瘫软的棉花。 站不起来。 “我不是给你毯子了吗?”男人弯下身,把她横抱起来。 秋榕榕闻到男人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我想出去。” 男人惊讶于她的诚实,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她:“你是在和我说话?” 秋榕榕说话的速度很慢。 她需要慢慢地想,慢慢地说:“你放我走吧,我不会报警的。” “我看见了车里的那幅画,画得可真像。” 赞美的话令人胆寒。 男人把秋榕榕重新放回毛茸茸的毯子上,然后开始脱她的衣服。 第9章 犯错 他们之间是有年龄差距的。 秋榕榕刚上大学,青春洋溢。 而面前的这个男人,很明显是社会上的人,沉稳,又有些压抑,看起来不像正常人,像是梅雨天气生长出的毒蘑菇。 应该接近三十了吧。 和周景行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周景行身上有少年感,而面前的是成熟危险的男人。 经历过社会,不纯粹了。 他仔细打理过自己,衣服上熨烫整齐没有褶皱,袖扣别致,看起来价格不菲。 来的时候,刮过胡子,应该也洗过澡。 面颊白净,指甲修剪的很整洁。 脱女人衣服也很自然…… 秋榕榕想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但男人不允许。 屈辱和恐惧交织着,像野火一样灼烧秋榕榕迟钝的神经。 领口被扯开,男人没有说话,只有一只手落在她肩头按住她,温度低得像冰。 她本能地缩了一下,不敢看对方的脸,也不想知道那双手最终会落到哪里去。 他会侵犯她吗? 肩带的扣子被解开。 秋榕榕像木偶娃娃一样任对方摆弄,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想象自己变成地上的一块石头,或者墙上那道裂缝。 她又想起了麻袋里掉出来的那只手。 比起变成一块一块的,被扔进不同的下水道里。 她可以接受被侵犯。 三年前,秋榕榕的爸爸妈妈没有被虐杀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一直觉得尊严很重要。 爸爸说,人要有尊严,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活。 妈妈说,人要有尊严,一定要靠自己,不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们都有尊严。 他们死在了秋榕榕前面。 痛苦可以将人的尊严拆掉。 连减肥都成功不了的人,是不可能面对刀子,还有毅力维持自尊的。 秋榕榕亲眼见过人死的过程。 很详细。 爸爸妈妈当时睁大眼睛,嘴角扭曲,身体出现痉挛,剧烈的疼痛让他们大小便失禁…… 尸体的温度降得很快。 半个小时过后,皮肤低洼部位出现紫红色斑块,那是尸斑。 再往后,尸体变得僵硬,肝脏和大脑部分会组织液化,皮肤变色,腹部膨胀如气球,不好好保存的话还会从肚子上炸开,带融化的内脏飞溅出来。 多么的可怕。 对秋榕榕而言,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男人不说话,只有手下脱衣服时发出的布料摩擦声。 秋榕榕的身体像被封住,理智知道挣扎会带来更恐怖的后果,于是只能等、只能熬。 “抬腿。” 她配合。 “转过来。” 她也配合。 直到她身上凉飕飕的,没有遮挡物。 他端详着她,像是端详着一件艺术品。 “别杀我。”秋榕榕强迫自己抬起头,然后扯着僵硬的脸,逼自己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愿意配合做任何事。” 她的双手自然下垂,拳头捏了又捏。 一览无余。 可惜伤疤破坏了美丽。 见男人不说话,她甚至慌忙地找补了一句:“我之前没谈过,是第一次。” 这应该是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听的话。 但这话放在秋榕榕身上,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相信的。 她曾经被囚禁虐待一年。 凶手是男性。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她有口说不清。 男人很冷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 秋榕榕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个男的说不定性冷淡。 对她没那方面的兴趣。 她只需要撑一撑。 连续几天不去上必修课,老师迟早会察觉。 等到辅导员打听她的下落,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人时,学校就会重视起来。 而周景行,会在她失踪后的第一时间寻找。 他还好吗? 秋榕榕为他感到担忧。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要扛住。 活到救援来的那一天。 男人站起身,转身离开房间。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又回来。 秋榕榕听见男人走近的声音,皮鞋踏在地板上,钝钝的,重重的。 这次,秋榕榕待在原先的毛毯上没有乱动。 男人很满意,喉咙里发出愉悦的笑声。 “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是化纤的,会伤到你的皮肤。” 秋榕榕茫然地抬起头。 她看见,男人手上拿着一件柔软的蓝色真丝长裙,细腻的光泽在灯光下像水波轻轻晃动。 “别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给你穿漂亮的衣服,吃健康的营养餐。”男人感受到手心之下瑟瑟发抖的少女,他指尖触摸着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露出病态迷恋的神色,“我会把你养得很好。” 他是个怪人。 细心,爱干净。 吃饭,他会抱着秋榕榕,一口一口喂她吃,秋榕榕吃不下去红色的食物,他就打碎了,蒙着她的眼睛让她喝下去。 衣服也是他提供的,一天要换三次。他用软尺量了她身上所有地方的尺寸,衣服格外合身。 她不被允许出门。 每天除了去厕所之外不允许多走路。 他是一个极端控制狂。 秋榕榕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称呼他为“先生”。 他说什么,她做什么。 能配合的尽量配合。 被关在房间里,秋榕榕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吃了睡,睡了吃。 就这样,她还是在一夜之间,变得沧桑又惶恐。 她脑海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 终是在第二天,犯了错。 很普通的喂饭,红色的番茄。 但秋榕榕吃不下红色的东西。 “先生,换一种食物吧。” “不可以。”男人无情的拒绝了她。 “我吃不了,真的吃不了……” 男人把勺子放在她的唇边,捏着她腰部的手力气紧了些。 眼神也变得危险。 他不允许她拒绝反抗他。 秋榕榕也看懂他眼神里的阴暗,如果她再哭着祈求,说不定会发生更恐怖的事情。 于是,她逼迫自己去咀嚼。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嘴巴里咀嚼的东西颜色和鲜血一样,她就忍不住呕吐。 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搅动着,翻江倒海。 她喉咙发紧,口腔泛起苦味,被强硬着咽下去的食物在胃里翻腾,酸涩的热流从胃底涌上来。 “唔哇——” 她死死捂住嘴巴,没忍住,终是吐在了男人的身上。 秽物弄脏了他的衬衫。 没怎么咀嚼就强硬咽下去的番茄还没经过胃酸的消化,吐出来的时候是完整的块状红色。 这一瞬间。 秋榕榕觉得自己死定了。 因为这个男人每次喂他吃饭之前都要用酒精消毒,他给的衣服从来都是整洁妥帖,从细节不难看出,他很在乎个人卫生。 这种情况下,秋榕榕吐他满身。 他会杀了她。 第10章 洗澡 “先生,对不起……”秋榕榕虚弱地低声开口,一缕长发垂落在肩前,末端沾染着呕吐物,狼狈不堪。 她经常道歉,以求平息对方的怒火。 哪怕她不曾做错什么。 她的表情迟钝又麻木。 不是个鲜活的人儿。 他只是淡漠地看着她。 冷冷的一眼,就让她恐惧到瞳孔都在颤抖。 秋榕榕深知,昨天到今天的和平相处只是一种假象。 他在玩他的游戏。 而她,是被精心包装起来的可心玩偶。 供他摆弄、赏玩。 直到觉得无趣的那一刻,被处理掉。 可秋榕榕不想死。 她当年死里逃生后,就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多好。 能品尝到世间百味,走出门看人间繁华,四季更迭,花开花落,都是好东西。 谁来这世间都是第一回。 结束了就没有了。 秋榕榕既不相信神佛,也不相信来生。 她是实实在在受过苦的人。 那一年,该拜的都拜了。 没有人比绝望中的她更虔诚。 那时,被打得头破血流,刀一寸一寸割在身上,血流了那么多,没神佛来回应她。 现在,她自己跑出来,便不会再信这些。 男人抱着秋榕榕去浴室,长腿迈出。 “先洗澡。”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 如此恶人,也有心跳声。 浴室里,他又脱下了精心为她挑选的衣服,像剥下糖纸。 水漫过秋榕榕的肩膀,她扶着浴缸的边缘,让清水带走身上的污秽。 男人用手掬着水,温热的水流让秋榕榕圆润的肩头变得湿润,水顺着她的锁骨滑下,又重新回到浴缸里。 荡起水波纹。 男人观赏着她的怯懦,然后手指抚摸着她后脖颈,顺着她的脊椎骨往下,得出结论:“软骨头。” 他应该挺高兴的。 说这话时,语调上扬。 他喜欢软骨头。 秋榕榕无意争辩。 软骨头不好吗? 软骨头才活得久呀。 “有没有人夸过你很漂亮?”他似乎很喜欢和秋榕榕说话,哪怕她不怎么回应他。 秋榕榕抿着唇摇头。 “你的伤痕很漂亮。”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甚至叹息着,“你简直是一件艺术品!” 那都是她受的苦。 他在夸赞她的苦难。 秋榕榕抬头:“先生,你是当年害死我全家的凶手吗?” 多么的有礼貌,问这种问题,她还带称呼了呢。 秋榕榕一直是个好女孩。 勤快,有礼貌。 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 她心里是有恨的。 原本的恨,在凶手被执行死刑的时候就结束了。 但她知道,若眼前人凶手,并且逍遥法外,她原本熄灭的恨意,就又会燃烧起来。 杀人要偿命。 她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来帮她过生日的姑姑与小表弟,都死了。 凶手真会选日子。 她悲惨的十四岁,泡在血里度过。 可怜的凯蒂猫蛋糕,脑袋摔掉一半,多好的蛋糕,用的是进口的动物奶油,白白糟蹋了。 从此她再也不过生日。 没人给她买蛋糕。 她再也不敢吃蛋糕! 男人似乎不理解秋榕榕为何变得胆大,敢这么直接问他。 他也不会承认。 谁做坏事会承认呢? 有些人是畜生。 但不是傻子。 “想要证明一个人是凶手,你得拿出证据。”他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秋榕榕湿漉漉的长头发,“你不能直接问我,直接问,我不会告诉你。” 年纪大的男人就是爱说教。 通病。 恶徒也不例外。 “你可以良心发现,然后告诉我真相。”秋榕榕天真地说。 可她本来就不大。 她只是经历得比别人多,不代表她必须老成。 “我没有良心。”男人说得理所应当。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一本正经地强调:“我是个好人。” 秋榕榕很想提醒他,他现在所干的每一件事情,都和好人无关。 但她最终没有说出口。 从水里被抱出来,男人用浴巾把她擦干净。 秋榕榕以为,刚才她所犯的错误被轻轻揭过。 他们洗了澡。 进行还算友好的交流。 这一页就过去了。 但她错了。 错得很彻底。 男人抱着紧裹了一张浴巾的她离开了囚禁的房间。 秋榕榕紧张地看向四周。 她在看自己的出路。 但她绝望地发现,房间之外,还是房间。 厚厚的铁门,每个都有指纹锁。 秋榕榕没那本事,把这男人的手指头切下来开锁。 这里像迷宫。 困锁着她的迷宫。 男人抱着她,七拐八拐,熟练地进入了一间手术室。 他个子高,腿也长,走起路来都带风。 冷气开得很低,这里哪里像手术室,这里更像停尸间。 面前这个男人应该去当科学怪人。 手术室里,摆了许多瓶瓶罐罐,里面泡着人体器官。 像什么手呀,脚呀,眼珠子呀,已经不稀奇了。 他连生殖器都会泡在里面。 不是个正常人。 秋榕榕很快意识到,她可能成为其中一部分。 “你要做什么!” “你个变态!杀人犯!” “你不能这么对我!恶有恶报,我死了,你也会死!会被枪射成筛子!” 秋榕榕开始推他,抓他,咬他。 她真像个歇斯底里的小疯子。 没办法。 秋榕榕怕死。 她的底线就是自己的命。 这个底线已经是最低了。 没有人比她更低。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恶人还要踩在她的底线上? 她已经倒霉过一次了。 不能每一次都是她。 男人被她抓破了脸,皱着眉看她。 他一只手就能抓住她两只手的手腕。 敌我力量悬殊。 “别闹。”他警告她,还恶狠狠地捏着她的骨头。 她的手腕骨凸出来。 他捏在上面。 快碎掉了。 秋榕榕这哪里是闹呀? 她在挣扎,可惜本事太小,在他看来像是玩闹。 蜉蝣撼树。 男人把她绑在了手术台上。 捆着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脖子。 她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他摸她,还夸她:“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白,像兔子,想带回来养。” 秋榕榕睁着眼睛,眼泪却很难流下来。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应该留下点遗言。 可思来想去,她觉得要说的太多,应该写本书。 谁能给她点时间,在没写完之前,赐给她一张免死金牌。 没有。 没人能阻止屠刀挥向她。 她盯着白到反光的天花板,张开嘴巴,千言万语,变成一句问话:“你听过兔子叫吗?” 第11章 兔子 兔子是温顺的小动物。 被揪着耳朵提起来,蹬蹬腿,不会叫。 兔子惯会忍耐。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兔子会发出尖叫。 那就是,兔子以为自己快要被吃掉的时候。 哪怕只是张开嘴,亲亲兔子。 兔子也会叫。 兔子叫。 别吃我。 请千万别吃掉我! 秋榕榕多希望自己是个有勇气的大英雄。 这样她就可以昂着头,慷慨赴死。 但她只是小小的秋榕榕。 她和兔子一样。 被绑在手术台上,看着男人走向她,她只能发出尖叫声。 眼球因为惊恐凸出来。 不体面。 懦弱又可耻。 也许是秋榕榕的尖叫声快要刺破男人的耳膜,又或者男人爱惜她的嗓子,不愿意她把嗓子叫破。 他拿出黑色的眼罩,给她戴上。 “别害怕。”男人亲了亲她的额头鼓励她,“我只是想帮助你好好吃饭。” 秋榕榕想起周景行的那个吻,干干净净,他的嘴唇软软的。 不像这个男人,像是在酒精里泡过。 吻过的地方,冰凉。 陌生的男人,酒精擦得再干净,也有点脏。 她怕极了。 四肢被固定带束缚着。 “你要做什么?至少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男人宽大的手按住了她的下颚。 “放松,深呼吸。”男人在她耳边说,语气冷静,“张开嘴巴,我在帮助你。” 他的手指伸进她的嘴巴,按住她的牙龈,逼迫她张口。 她感觉一股冰冷的润滑液体在鼻孔边缘涂开,随即一根细软的导管抵在她右侧鼻孔口。 软管进入鼻子,秋榕榕就不敢乱动了。 她怕自己鼻子里的黏膜被刮伤。 管子尖端已经抹过润滑剂,还有一点麻醉凝胶。 他挺爱惜她。 至少还涂了麻醉。 “吸气,轻轻吞口水。”男人的声音轻柔,像是催眠。 秋榕榕很配合。 她必须配合,不然受罪的,是她自己。 管子推进时,秋榕榕能感觉到异物慢慢穿过鼻腔,压过咽喉,一路滑进食道。 那一刻,她几乎呛咳。 眼泪应该流下来。 但她的双眼是干涸的井水,流淌不出一滴水。 只有疼痛,如此真实。 秋榕榕忍住干呕。 男人确认导管位置已达胃部,用注射器抽出少量胃液确认,又迅速推入几毫升温水冲洗。 “这样,你就不会挑食了。”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鼻尖,按照插胃管的位置,从外部的皮肤一路向下,停在胃部。 加热的番茄汁注入灌注器。 男人一点点推送进去。 番茄汁沿着软管进入她体内。 红色将她充满。 她体内变得红彤彤。 秋榕榕将插胃管的过程称作酷刑。 “你以后可以自己乖乖吃番茄吗?不能每次都用胃管,我不想你难受。” 秋榕榕忙不迭点头。 她恨不得赌咒发誓,下次一定会咽下去。 拿筷子捣都要捣下去。 总比插胃管好得多。 男人放开她,抽出她的胃管,抱着她不着存缕的身体,几乎是喜极而泣。 “很棒,你配合得很好,没有受伤。”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治好你的挑食了,你得谢谢我。” 秋榕榕戴着眼罩。 这次,她没有把胃里的番茄汁吐出来。 可喜可贺。 男人笑了。 她也跟着笑出来。 秋榕榕不再抗拒红色的食物。 她很难受。 但强迫自己,也可以闭着眼睛吃下去。 这对他们而言,都是好事情。 男人在夜晚话总是特别多。 这里没有钟表。 他抱着她一起睡的时候,就是夜晚。 男人从后面抱着她。 他没有乱摸。 老实说,男人对她没那方面的兴趣。 他们贴得那么近,秋榕榕可以感受到。 他根本就没硬。 秋榕榕以为男人睡着了,但他没有。 黑暗里,男人的声音都沾染了几个夜色,低沉缓慢,带着几分困倦。 “我听过兔子叫。” 他在回忆。 “我以前养过一只小兔子,我拿刀对着它时,它不叫,但我亲亲它,它却叫得很惨。” 因为那个兔子以为自己要被吃掉了。 秋榕榕才不回答他。 夜晚是最好的保护色。 她要装睡。 “我的兔子是肉兔,它从饭店的后厨蹦出来,那么多客人,它偏偏蹦到我的怀里,好乖好乖,我很喜欢它,一直好好照顾它,但它还是死掉了。” 男人有点伤心,秋榕榕觉得自己的肩头湿湿的,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了出来。 这可真是够吓人的。 他总是自说自话。 他又问秋榕榕:“你猜它怎么死掉的?” “……” 男人从后面勒着她,抱得越来越紧,紧到她的呼吸都困难。 他在她耳边呼吸。 又问了一遍。 “你猜它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被勒得肋骨痛,秋榕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但她又担心自己一直不说话,男人把她的内脏勒出来。 “被烧死的。”他从后面亲了亲她的头发,又蹭蹭她,如情人般温柔呢喃,“但是没关系,我的小兔子投胎到了你的身体里,又回到我身边。” 他把她当成她的小兔子。 帮她洗澡,给她喂饭,还抱着她睡觉。 秋榕榕厌恶这个男人。 她的心理医生也死在他的手上。 他把她重要的人切成一片一片。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快点死! 男人不喜欢秋榕榕走路。 他要求秋榕榕在每次去厕所的时候叫他,他会抱着她去。 他看着她排泄。 还觉得很可爱。 秋榕榕肯定不愿意。 她希望男人哪天可以被人打掉眼珠子。 只有男人不在的时候,秋榕榕才会快速去上厕所。 男人如果赶回来,发现她已经上过厕所,就会露出失望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怀疑男人有正经的工作。 因为男人一天要出去两次,就像普通的行政班。 中午会回来给她喂饭。 午睡一小会。 下午出去上班。 晚上再回来,陪她一整夜。 秋榕榕在试图收集这个陌生男人的信息,她想藏起他的头发,然后想作为证据带出去。 但男人很爱干净。 有点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她没有在房间里找到他一根头发丝。 得找机会,拔下一根。 第12章 道歉 男人中午回来的时候,不碰秋榕榕,站在离她很远的位置,盯着她一直看。 房间里冷白的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透着冷峻无情。 他是那种从面相上看,就不像是好人的人。 耷拉的眼角透着凶狠。 秋榕榕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被他看得发毛。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殷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秋榕榕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但过一会儿,他又说:“算了算了,带着麻烦。” 好像她是什么沉重的包袱。 秋榕榕又把头低下,偷偷地松了口气。 听他这么说,她知道,这个地方估计要被找到了。 男人在原地很纠结,继而又神经质地说道:“其实分开带也可以。” “分开?”秋榕榕瞳孔微微放大,后背发凉。 他这是什么意思? 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层意思。 “对!分开带方便点。”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快步走向秋榕榕,他双手按着她的肩膀,然后开始捏她每一节骨头的接缝处。 剁过骨头的都知道。 从缝隙处剁比较省力。 秋榕榕手脚冰凉,很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切开带着我,你不嫌重吗?”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但还是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和他交涉。 “不如留活口,我跟你一起走,你不用把我装在麻袋里,我还能帮你拎东西。” 男人似乎有些生气,捏她骨头的力量变大,提高音量质问她:“可是你没有看起来那么乖,今天早晨,你去厕所的频率比昨天要高很多,去之前,还会在房间里稍微绕一圈,你在找什么东西?” 秋榕榕惊讶于他的敏锐。 她在找他可能遗落在房间里的头发丝儿。 男人的头发很好辨认。 短且发色黝黑。 不像她头发又细又软,尾端因为身体不好还有点分叉。 她没找到。 男人太爱干净,没给她这个机会。 秋榕榕眨了眨眼睛,迅速找到借口:“我坐的时间有点久,想稍微起来活动一下。 这个房间一览无余,我哪里能找到什么东西?”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看。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他想从这里直通她的心脏。 秋榕榕捏紧拳头,坦然地微微仰着头看着他。 她说谎的水平不怎么样。 好在恐惧是真实存在的,隐藏住了她原本的那几分心虚。 “不是不愿意带你。”男人坐在床边,有些丧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想要照顾好你真的很麻烦,你活着,能跑能跳,食物吃得不新鲜会腹泻,衣服穿得不干净会过敏。 我要是养你,就得好好养,好好养你实在很辛苦。 相比较而言,泡在福尔马林里,虽然背起来很重,但不用保养。” 男人在和秋榕榕讲道理。 试图让她理解他的选择。 秋榕榕不能顺着男人的逻辑说下去。 她相信,自己但凡有一点顺着她的话,表达自己可以理解,他真的会用刀把她剁成尸块,保存起来。 杀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面前的这个男人,明显是个老手。 “你不是说你的兔子投胎到了我的身体里吗?”秋榕榕把身子歪进他的怀里,双手勾着他的腰,温顺得像是没有骨头,“那你忍心,让我们重逢的时间变得如此短暂吗?” 她忍着恶心说这些话。 男人但凡正常一点,都能看得出她的娇柔造作。 她毕竟不是专业的演员。 说这话的时候恨不得捏着鼻子把头别开。 可男人格外感动。 他紧紧地抱着她:“你说的对,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你是我的小兔子,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应该好好珍惜你。” 秋榕榕试探道:“那你带我一起走?” “对不起,你得留下来。”男人露出愧疚的神色。 秋榕榕心下一喜,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可是我舍不得你。” 她故作哀伤,幸好把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见她唇角可压抑不住的笑容。 男人的思维异于常人。 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带着秋榕榕很容易被抓捕。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 “你好好的,有机会我会回头来接你。”男人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你别怪我。” 下午,男人没有出门。 给房间做大扫除。 他用酒精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干净。 最后,帮秋榕榕洗澡。 他带着橡胶手套,把她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凹下去的缝隙都清理得很干净。 从里到外。 恨不得把她整个人从内部翻出来洗。 这是为了确保她身上没有藏东西。 男人离开后,没有再回来。 他跑了。 狡猾得像只泥鳅,让人抓不住。 他跑的时候,收拾了手术室里一堆瓶瓶罐罐。 就把她丢在这里。 一点吃的没留。 还把门反锁。 生怕她饿不死。 秋榕榕也才理解男人那句“你别怪我”是什么意思了。 他知道把门反锁,她很可能在这里被饿死。 但他还是这么做。 防的就是,他没跑远,秋榕榕就跑出去求救,招来警员,让他落入法网。 哪有这样养兔子的。 秋榕榕恼怒地想,昨天晚上他就是胡说八道,说不定那只兔子就是被他自己用火烤着吃掉了,吃得满嘴肥油,然后跑到她这里发神经,说兔子投胎了。 生完气之后,秋榕榕又害怕了。 万一自己没能够等来救援,岂不是得活生生饿死在这里? 她可不能死。 她得长长久久地活着。 长命百岁。 看着坏人得报应。 秋榕榕在房间里试图制造噪音,不停地拍打门,希望有人能听见她的求救。 一连几个小时,她尝试了很多种方法。 无人回应。 房间里没有吃的,秋榕榕尽量节省体力,把床单撕成一条一条,然后拿出牙刷和盆,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敲击装置。 只要一拉布条,牙刷就会敲打盆发出声响。 她口干舌燥,饥肠辘辘。 房间里不分昼夜。 缺少吃食,秋榕榕有些低血糖,昏昏沉沉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又得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没有时间。 看不见希望。 周景行找到秋榕榕的时候,那个敲击装置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她灰头土脸,蹲在墙角,正在用牙刷抠墙皮。 肖生克都能靠一把小锤子,从固若金汤的监狱里挖出去。 秋榕榕觉得自己也有希望。 她之前至少敲了十几个小时的盆。 敲的手腕骨酸,都没人理她。 她猜测,自己所处的位置是地下室,便换了另外一种逃跑方法。 秋榕榕怕死。 更怕饿死。 而她懵懵地看着门被打开,她差点以为自己是饿花了眼。 周景行像救世主一样冲进来,把外套脱下来搂住她。 “别怕,我来救你了。” 第13章 得救 周景行身后空无一人。 恰巧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出事。 恰巧他一人,将她救回。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秋榕榕因为低血糖,眼前发黑。 “我定位到你的手机在附近。”周景行没有过多的解释,他把她扶起来,“你还好吗?能不能走路?” 秋榕榕真想挤出两滴眼泪,来感激他。 可惜眼泪早就流干净了。 秋榕榕把手里的破牙刷扔了,她抓着他的衬衫,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我是真没想到你能那么快找过来。” “你别这么笑,难过就哭出来。”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墙灰用拇指抹干净,“是我不好,把你弄丢了。” 秋榕榕觉得自己劫后余生,应该乐观点。 但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闻到那个雨天,属于少年干净的气息,她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闷闷地说:“谢谢你,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想你来救我。” 不知不觉,带着撒娇的意味。 他比神佛管用,当年秋榕榕拜了一年的神,神也没能打开这扇门。 这次,秋榕榕在心里求他,只不过两天,他就找了过来。 “周景行,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 她说得那样虔诚。 恨不得把巴黎圣母院的圣母雕像搬下来,换他上去,抱着圣子。 牙刷当然逃不出去。 这底下像迷宫。 没人救她,她抓着一把牙刷当救命稻草。 现在周景行出现,抱住她。 她觉得自己像是浮萍,终于落到了一个扎根的地方。 离开这里之后,秋榕榕发现她果然是被关在地下室里。 这个地下室位于归墟市郊区,很大,分成好几个房间,上方是废弃停工的大楼。 “赶紧报警,说不定他走的时候有一部分指纹脚印没有擦干净,还能检测到……” 秋榕榕觉得这个男人找上自己,可能和当年的案件有关系。 “好,这些事情交给我来做。”周景行见秋榕榕两腿发软,直接把她横抱起来,“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回去休息,等休息好了,我们就去警署。” “那这里是犯罪现场,得保护好,不能被破坏……”秋榕榕满脑子都是赶紧把人抓住。 坏人只有落网,她才能真正过安生日子。 周景行强势道:“我来安排。” 秋榕榕看周景行眼里对她的关心不似作假,眼球里都是红血丝,胡子也没有刮干净,像是两天晚上都没有睡好觉,心软地说道:“好。” 回到家之后,秋榕榕原本因为恐惧支棱起了那股精气神一下子垮了。 到家就开始发高烧,吃了退烧药之后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过来,天光大亮。 烧退了,就是有些咳嗽。 秋榕榕去盥洗室洗了一把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活脱脱一副水鬼的模样,从旁边扯下毛巾,把脸盖上,让柔软的毛巾把脸上冰凉的水吸干。 洗漱完之后,秋榕榕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觉得房间里有点空,又有点冷,想去找周景行。 去了他房间之后,才发现他竟然不在家。 秋榕榕的手机,周景行已经帮忙找回来,就放在客厅的大桌上。 上面没有凶手的指纹。 秋榕榕失踪了两天,又回来睡了一天,手机上有好多人发来的未接消息。 有辅导员,有班里的其他同学,甚至还有谭松。 谭松就发了两条: “在哪里?怎么不来学校?” “徐照没把你怎么样吧?” 秋榕榕大一,谭松大四,他们不是一个专业的,他担心她的安全。 秋榕榕划拉着手机,挨个认真回复解释原因。 没说自己被绑架,只说这两天她生病,没来得及看手机。 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 一条又一条的线,将她与其他人联系在一起。 别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感觉自己实实在在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周景行是晚上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秋榕榕已经睡着了,两人没有见面。 至于周淮远,秋榕榕这两天实在没有精力照顾,就请了护工上门帮忙,按小时计算。 周叔叔每个月给她五千生活费。 秋榕榕自己花销不大,学校吃饭在食堂,回家自己做,勤俭节约,所以就算加上家里两个人的口粮,到月底还能剩下个千百块钱。 大学的好处在于座位自由,又不是固定教室,这种情况下,想躲一个人,还是比较简单的。 秋榕榕在躲徐照。 姜雨薇听说秋榕榕生病,给她拎了一个大果篮,特别显眼,摆在教室里都没有地方放。 “你生病了咋不和我说一声?”姜雨薇一把抱住秋榕榕,她身上的软肉抵着她因为瘦而突出来的骨头,“这三天老师点名,都是我帮你喊的到,够义气吧!可惜你是整天都不在,后面还是被发现了。” 秋榕榕苦笑一声。 她其实是希望教课老师早点发现她不在,然后通知辅导员,让辅导员来联系她的。 “谢谢,下次如果我一整天不来,你可以直接向老师告状,说我缺课了。” “啊?”姜雨薇脸上的表情一愣,然后抬起手摸着她的额头,“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秋榕榕抓下她的手,“我这是为了鞭策自己好好学习。” “那行。”姜雨薇有些不确定,她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不过你得写下来,不然你到时候不认账,说我背后打小报告,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呀。”秋榕榕从笔袋里摸水笔。 她有一只尼克狐联名水笔,是她的心理医生送给她的。 是她的心头好。 但现在找不到了。 秋榕榕把笔袋里的笔全部倒出来翻找。 越是找不到越焦躁。 姜雨薇在旁边看着,然后笑盈盈地拿出一支笔,递给她:“用我的吧。” 秋榕榕看到那只水笔,一愣。 和她一模一样的尼克狐联名笔。 笔尾上的尼克狐,手上拿着的爪爪冰棍,可以上下按动。 “好。”秋榕榕接过笔,心不在焉地在纸上写下保证书。 “写好啦。”姜雨薇一下子就把笔抽了回去,她拿着保证书,叠好夹进书本里,冲她笑道:“那你下次可要准时来上课呀,不然我就得向老师告你的状了。” 秋榕榕心事重重地应了一声。 其实这款联名笔卖得很好。 她的丢了。 别人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只是,她的那一只,狐狸耳朵上有一小块掉漆。 姜雨薇手中那只,也一模一样。 第14章 偷窃 邻人遗斧。 越怀疑一个人,就越觉得对方处处透着可疑。 这样是不对的。 没证据的事情,秋榕榕在心里警告自己别乱想。 她目光移到脚边并不便宜的大果篮上,微微发愣。 “你是不是没有能用的笔了?这个给你。”姜雨薇从笔袋里拿出新款星黛露联名笔,限量版,网上需要加价才能买到。 秋榕榕立刻摆手,“这款贵,我不能收。” “我说给你就给你。”姜雨薇强硬地把笔塞进去秋榕榕的手心里,“也就一支笔而已。” 秋榕榕坦然一笑。 确实,一支笔而已。 “那谢了,回头请你喝奶茶。”秋榕榕大大方方地收下。 姜雨薇怎么看也不像是缺钱到连一支笔都需要偷窃的人。 她浑身上下都是牌子货。 秋榕榕听别人说,她头上那个发夹都得两千块。 她热情开朗,会为她打抱不平。 就连姜雨薇送秋榕榕的那支笔,也远超秋榕榕丢失的那支笔的价格。 她不该怀疑她。 上午就两节课。 秋榕榕不住校,中午回家时间又太赶,她想在学校找小时工,赚点零花钱。 走到教学楼旁边的小巷子,秋榕榕看见徐照和他的小团伙正在殴打谭松。 可能男人比较抗打。 徐照对谭松下手,比上次他对秋榕榕下手狠多了。 谭松被按倒在学校后巷那条逼仄幽暗的小巷子里,泥水混着落叶,沾满了他单薄的校服外套。 那些人围成一圈,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秋榕榕看见徐照抬起脚,狠狠地踹在谭松的腹部,谭松躲不开,只能用胳膊去挡,徐照就用棒球棍砸他的手,一下又一下,他咬着牙,硬是没求饶。 骨头太硬,就容易被打到皮开肉绽。 其中有一棍子打到谭松的头。 秋榕榕看见棍子折断,前半段飞了出去,谭松的身体猛地一抖,重重倒地,发出沉闷一声。 他脑袋歪过来,眼神涣散,脸正好对着秋榕榕的方向。 鲜血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滴。 秋榕榕想起爸爸的头折断时候的样子。 她下意识往后退。 一步、两步…… 脚步踉跄,脸色惨白。 谭松应该已经看见了她了。 秋榕榕扭头就跑。 她得去找帮手。 秋榕榕第一反应,其实是去找老师。 但是大学老师的办公室在哪里? 算了,来不及想太多。 秋榕榕只能跑到行政楼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是位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姑娘,实习期还没过,正低头,在电脑前敲字。 听完秋榕榕气喘吁吁地说完,脸色顿时变了。 她惊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连外套都没拿,直接跟着秋榕榕冲了出去。 秋榕榕带着辅导员快步跑回小巷口,刚一拐进去,鼻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她的脚步顿住。 墙根下,谭松靠坐着,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洇进地砖的缝隙里。 他低着头,半边脸肿胀变形,嘴角裂开,正喘着气,眼睛半睁着看着前方。 辅导员倒抽一口气,脸色煞白,手捂着嘴,“这是谁干的?太过分了,在学校竟然敢如此伤人。” 秋榕榕快步走上前,“老师,他在流血,我们快把他送去医务室吧。” 她和辅导员一起,用力把谭松扶起来。 谭松个头高,看着瘦,身上其实都是肌肉,他那个重量,把秋榕榕和辅导员压得喘不过气。 “你们两个别多管闲事。”谭松嗓子哑了,他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还有半颗断掉的牙齿。 辅导员板着脸,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是你的辅导员,有责任为你的安全负责!” “老师,你是新来的吧?”谭松轻笑一声,扯动嘴角的伤口,疼得他说话有些不自然。 他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太阳,“你会后悔的。” 秋榕榕在旁边听着辅导员安慰谭松。 心却越来越沉。 熙熙攘攘的学生在路上走过,他们青春洋溢,对未来充满希望。 越过人群,秋榕榕看见,徐照就站在不远处,讥讽地看着她。 处处是阳光,他站在阴影处。 像是来找她索命的恶鬼。 把谭松送去医务室之后,辅导员回去处理工作,秋榕榕心神不宁,坐在病床旁边陪他。 上午姜雨薇给的大果篮,倒是便宜了谭松。 秋榕榕剥了一个橘子,果皮抛进塑料袋,她把橘瓣掰开一半,递到谭松面前。 谭松身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头破了,手臂骨裂,牙断了半颗,其他的都是皮外伤。 “你不该多管闲事。” “嗯。”秋榕榕一瓣一瓣掰着橘子吃,“我挺后悔的。” 没勇气直接冲上去。 良心未泯,做不到见死不救。 救了人,被徐照看见,秋榕榕又害怕被报复。 听秋榕榕这么说,谭松觉得口中的橘子有点酸。 他没胃口,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旁边的柜子上,问道:“你这三天去哪里了?怎么不来学校?” 秋榕榕实话实说:“被绑架了。” 谭松倏地坐直身体,神情一紧:“凶手是不是来找你了?” “现在没证据指证那个人和你父亲是同伙。” 谭松皱着眉,语气激动:“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的爸爸不是凶手!他只是替罪羊!那个绑架你的人才是杀你全家的罪魁祸首!” “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吵架,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当年,在地下室的时候,我亲眼见过你父亲的脸。”秋榕榕寒着脸,她的手指缓缓收紧,回忆令她痛苦不堪。 没有证据,谭松的父亲怎么可能被判处死刑。 当年,秋榕榕在挣扎的过程中,扯掉过凶手的面罩。 行凶的人,就是谭松的父亲。 他一点都不冤枉! 谭松神色讪讪,没什么底气,“可我的爸爸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救助过很多流浪猫狗,他……如果不是被人设局,染上赌博,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谭松几度哽咽。 他被徐照殴打时硬得很,说到自己已经被枪毙的父亲,却红了眼眶。 果然,谁的爹妈,谁心疼。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都明白彼此无辜。 但独处时,又互相觉得别扭。 “一个赌鬼,欠了外面钱,把自己的良心输出去,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开脱的。”秋榕榕无比疲惫,“你说你父亲不是罪魁祸首,可是因为你查到背后真凶的线索?” 若有共犯,当偿还她家的血债。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是周景行的电话。 第15章 疾病 “你先接电话吧。”谭松闭上眼睛假寐。 他手上确实有一些当年案件的线索。 但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和秋榕榕说。 秋榕榕看了他一眼,见他现在没有继续往下谈的意思,便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医务室外面的走廊上,寻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 病房里,谭松在她离开后,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怀表,神情悲戚。 怀表打开,里面放着他们一家三口曾经幸福的合照。 而今,物是人非。 当年那个案件毁掉的,不止秋榕榕的家,还有他的。 他难过。 秋榕榕比他更难过。 他们都被过去的事情绊住,如果不来一个彻底的了断,就没有办法走向新生。 走廊的风带着暖意,秋榕榕从二楼窗户往下看,可以看到一小片榕树林。 榕树四季常青,种下去疯长,又不成材,竖着不能打家具,横着不能当柴火,由于材质差,只能当做景观树木摆着,反而少了刀斧之祸。 寓意平平安安。 可惜。 可惜了。 美好愿望终成空。 秋榕榕胳膊撑在窗户口,目光望着榕树林,接通电话。 “喂,哥哥。” 电话那头传来周景行严肃的声音,“出事了,你回来一趟。” “现在?”秋榕榕右眼皮一跳,她下午还有一节选修课。 之前缺的课有点多,学分不够。 “嗯。”周景行应了声,电话那头好像还有其他人,他很忙,很快挂断电话。 秋榕榕看手机备忘录上的课表。 好在选修课是下午三点二十,如果中午跑得快,再赶回来上课,应该是可以的。 挂断电话后,秋榕榕急匆匆跑回医务室,对谭松说道:“我有急事,需要先回家,你这边身体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自己叫医生。” “不行。”谭松伸手,想拉住她。 奈何身上有伤,他手刚搭上秋榕榕的小臂,就被秋榕榕转身的动作一扯,差点把他从病床上拽下来。 “你小心点!”秋榕榕赶紧又把他扶回原位,“你的手骨裂,不能乱动。” 谭松不在意自己的时候,他皱着眉问:“你现在回家,家里可有人来接你呀?” 秋榕榕摇头:“没。” “那我送你回去。”说着,他就要从病床上面坐起来。 “不用。”秋榕榕觉得他拖累,但是又不好明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这个时候校医生走进来,看见这一幕斥责道:“这个同学,你的手臂刚刚固定好,不能乱动!” 谭松没理校医生,他不容置疑地对秋榕榕说道:“你和你的辅导员刚刚扶着我来医务室,学校里很多同学都看见了。 这事肯定已经传到徐照耳朵里,他不会放过你的。 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要么找人来接,要么我送你。” 秋榕榕神色淡淡,“如果真被他堵住,多加一个你,我也不是他那伙人的对手。” 她经历前两天绑架事件后,从网上下单了驱狗喷雾,随身携带,到时候攻其不备,对付一两个人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我可以帮你转移火力。”谭松知道秋榕榕有此祸事是因他而起,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比你抗揍。” 秋榕榕抬起眼皮看他。 她知道,谭松担心她的安全。 “我比你跑得快。”秋榕榕软下声来宽慰,“人多的地方,他们也没那么嚣张。” 话说到这一步,谭松也不再劝,只是嘱咐她回去的路要小心再小心,不要单独走小巷子。 秋榕榕答应下来,她先在学校门卫处站着,打了网约车,等到车来之后,迅速钻到网约车后排。 车辆启动的时候,秋榕榕透过车窗,看见徐照和他的小团伙站在保安处不远的小巷子里。 不良少年成群,抽着烟,恶狠狠地看向秋榕榕车子驶离的方向。 山雨欲来。 秋榕榕庆幸自己没有出来打车,不然免不了和他们一顿纠缠。 别墅区安全,非业主的车辆不能进入,外来访客也需要和业主联系并且在保安那里做登记。 进小区后,秋榕榕就往家的方向走。 她发现这个小区的入住率很低,有好多别墅都是空置的,小区里几乎遇不见其他业主,若不是偶尔看到几个物业人员正在维护公共绿化,秋榕榕都得怀疑这个小区只有他们一家住户。 楼盘这么新,周叔叔一家估计也是搬过来不久。 回到家,秋榕榕扶着鞋柜把脚上的运动鞋蹭下来,换上拖鞋。 周景行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着一堆文件。 周景行坐在沙发上,衬衫领口微微松开,他身前的茶几堆着文件,文件中间几页贴了凸出来的便签条。 “哥。”秋榕榕走近,语气里带着点不安,“你怎么突然让我回来?是出事了吗?” 她在他旁边坐下,膝盖快接触到茶几的边缘。 周景行修长的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眉头微拧,神情沉重,“妹妹,案件被撤销了。” “什么?!”秋榕榕猛地直起身,无法置信。 周景行抬眸,眼底里有暗光:“你的心理医生没有被分尸,他还活着。” 秋榕榕怔住,唇微张,眼神从震惊慢慢转向茫然:“可、可上次不是已经做了dna鉴定了吗?血迹都……” “只有血迹,警署没有找到你说的麻袋。”周景行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递到她面前,“这是你心理医生的出国证明,还有他在国外生活的照片。” 秋榕榕低头看着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亲自打电话给警署撤案,称自己正在国外进修,短期不会回来。”周景行的语气已经尽量温和,“而且,他还给归墟市的警署,递交了你的精神诊断报告。” 文件上的心理诊断栏上,清楚地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偏执型妄想障碍、广泛性焦虑障碍,惊恐障碍。 其中,偏执型妄想障碍又叫做被害妄想症。 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说,她所谓的杀人、分尸、绑架都是因为她得了被害妄想症吗? “这些……”她咬着唇,压着喉咙里的颤音,“我确实得过。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接受过完整治疗,已经好了!” “我相信你。”周景行握着她的手试图安抚她,他的眼神比刚才还要柔和,可紧接着说出口的话,又是一记闷锤,“但这份诊断书,足以让你被认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社区已经介入,如果不设立监护人,你可能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精神病。 要是被绑上这三个字,就再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 “可是凭什么啊……”秋榕榕猛地站起,膝盖撞到了茶几,发出刺耳的响声。 钝痛从膝盖处传出,她却没太多的感觉,“我现在什么都能做,我的生活正常,我能上学,我能说话,能思考,凭什么他们说我疯了就得被关起来!” 第16章 监护 秋榕榕很怕一群人冲进别墅,对她说:“我们是精神病院的,现在带你去治疗。” 然后,用一个铁笼子,把她关起来。 天天喂她吃五颜六色的药品。 吃的她记忆力衰退。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后被逼成了一个真的精神病。 “精神诊断证明书在这里。”周景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把她拉回现实。 “可是……为什么啊?”秋榕榕不明白,不明白一路陪自己治病的心理医生,为什么要陷害自己? 一直以来,心理医生支持她开始新的生活,鼓励她忘记过去的阴霾。 她把自己最深处的恐惧说给他听。 而他从科学的角度,教她如何自愈。 秋榕榕把他当成自己的良药。 现在他却反过来捅她一刀。 是有什么苦衷吗? 还是有误解。 对!其中一定有误解! 秋榕榕不愿意相信自己曾经信赖的人会害自己,她想到对方可能有苦衷,脸色才好看点。 “别怕,万事有我。”周景行把秋榕榕拉回到沙发上坐着,温热的手轻轻替她揉着撞到淤青的膝盖,“我可以做你的监护人。” 他温柔地包容着她慌乱的情绪,替她抚平惊慌。 像一张网,把她兜住。 周景行是秋榕榕见过最温柔可靠的人。 他比她的父母还要会照顾她。 秋榕榕的父母也爱她,但他们的爱更加严厉。 他们要求秋榕榕做一名正直善良的好人,成绩好,懂事,勤劳。 秋榕榕也确实做到了。 初中的时候,她因为成绩好,跳级中考。 哪怕中途被绑架虐待,她也在回归社会后,一边接受治疗,一边保留学籍,正常参加高考。 在世俗意义上,秋榕榕算是刻苦努力的代表。 也正因为如此,她经常紧绷着一根弦。 这根弦在周景行面前,秋榕榕可以松下去。 “哥哥,你不合适吧。”秋榕榕看着周景行,他太年轻,和监护人三个字不搭边。 “我可以的。”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配偶也适合做监护人。” 秋榕榕脸一红。 她在心里感叹,为何他的眼睛能那么多情,温柔多的,能把她溺毙其中。 她低声问:“你多少岁?” 秋榕榕除了知道周景行是周叔叔的儿子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想多了解他一些。 他回答:“二十四。” 比秋榕榕想象中的要年长。 “我以为你才上大学。” “上班了。”他没有展开说说的意思,“你别嫌弃我。” “怎么会。” 周景行有着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他们简单聊了两句,秋榕榕紧皱的眉头舒展,心口压的那坨石头挪开。 “哥哥,我想要周叔叔做我的监护人。”秋榕榕回握着他的手,越往后面说越不好意思,“我们两个只算是男女朋友,刚刚才开始谈恋爱,不算配偶,不合适。” 她喜欢和亲近的人身体接触,肌肤触碰在一起,像两块巧克力彼此融化。 但秋榕榕又得矜持一些。 她怕自己吓到他。 “听你的。”周景行尊重秋榕榕的想法。 他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愿意做她的退路。 又在她自己做决定的时候,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 在秋榕榕眼里,周景行算得上完美情人。 监护人的事情需要在一周之内办妥。 秋榕榕自己打电话联系周叔叔。 电话很久才接通,那边声音很嘈杂,信号也不好,周叔叔根本没有听秋榕榕把话说完。 “喂……对,我现在没时间,有事等我回去再说。” 不由分说,挂断电话。 秋榕榕只能编辑长串短信,把来龙去脉写清楚,发送给周叔叔。 周叔叔一直没有回消息。 秋榕榕没有周阿姨的电话。 她去问周景行,周景行给了她一个号码,打不通。 下午还有课,秋榕榕只能先回学校。 周景行开车送她。 正当她刚走下车,没几步,肩膀突然被狠狠一把拽住。 “让我抓住你了,小贱人。” 一个熟悉又令人憎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躲了我好几天了。” 秋榕榕猛地回头,眼前是徐照那张阴狠的脸,他嘴角挂着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心一抖。 他还冲她吹了一声口哨。 “救……”呼喊声未出口,徐照就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秋榕榕张开嘴巴对着他的手狠狠地咬下去,嘴里尝到血腥味。 “贱人!你敢咬我!” 徐照吃痛,把她头发往后揪,骂了一句粗话,然后对着她的脸抽了一巴掌。 手极重,没收力。 “让人多管闲事!让你躲!” “和谭松一样的贱种!” “打死你们医药费我也赔得起!” 秋榕榕头发被拽掉几根,半边脸很快肿了起来。 眼见着他还要打。 “别打别打,我认输。”秋榕榕不想硬碰硬。 她委屈地用手挡着脸,假意哭两声。 然后,另外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驱狗喷雾。 徐照并不愿意放过她。 “你咬得老子手指头流血,老子断你一根手指头才扯平!”徐照伸手抓秋榕榕挡着脸的那只手,准备折断她的小拇指。 硬拽下来之后才发现,徐照才发现,她根本就没有哭。 秋榕榕不掉眼泪。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 徐照盯着她的脸看,觉得女生挨打没哭,很不可思议。 他稍微愣神。 “离我远点!”秋榕榕趁机拿出喷雾,对着徐照的脸,按了下去。 只听徐照一声惨叫,他捂住眼睛,眼泪鼻涕和口水喷涌而出,身体躬着,像是在砧板上挑的鱼,一块踩上去会冒水的湿抹布。 秋榕榕得以挣脱他的手,疯狂往保安室的方向跑。 保安脸上盖着报纸,正在睡觉。 她大喊大叫。 这个点是上课时间,路上没什么人。 秋榕榕只要跑到保安室求救,徐照就不能够把她怎么样。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下一秒,一闷棍打在秋榕榕的后脑勺上,她晕倒在地。 ……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天旋地转,像是沉入冰冷的水中,意识模糊。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把她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摆好。” “给她找个好机位,把脸和身份证都拍清楚……” “这次,让她当大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