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恩如梦》 第1章 带猫刺客 楠国二十八年,春月夜。 云琛蹲在屋檐上啃烧饼,手里摁着只炸毛的黑猫时,突然意识到,她当“小子”已经五年了。 为了装得更像个男人,她做过的荒唐事包括但不限于: 站着撒尿。 对路过的漂亮姑娘吹口哨。 以及假装红坊的头牌小娘子是她的老情人。 实则每次去都是和人家谈人生,谈理想,就是不上床。 除此之外,云琛还入护卫行,当了个零散武师,学会了喝酒、吹牛、骂脏话、不洗澡 成功立住了“纯爷们儿”的人设。 其他武师们也都对这个带着点南方口音的“云小子”印象颇深。 一则因为她在男人堆里太扎眼,明显比旁人更白,更瘦,太漂亮。 那俊俏的长相透着股怎么都掩盖不掉的阴柔,一双眼睛自性清净,满是“少年”纯真。 二则,武师们平日喜欢切磋功夫,比试摔跤、游泳、骑射 云琛很少参与,只是抱剑站在旁边,乐呵呵地当观众鼓掌,从不显山露水自己的本事。 唯有两次,被她两个好兄弟硬撺掇露两手,无意打出凌厉又嚣张的招式时,武师们才隐约察觉这“小子”武功可能不一般。 第三,也是最奇葩、最令武师们想不通的一点: 云琛好像特别喜欢大刀砍蚊子。 别的武师们成天忙着接些押送珠宝、守卫清障的差事,挖空心思攀豪门,期盼着能进权贵家当个体面稳定的护卫。 只有她日常接的差事是: 两文钱替老奶奶抢鸡蛋。 三文钱帮人拔坟头草。 以及免费给洗衣巷的小屁孩抓猫。 她总是游走在烟城大大小小的巷子,混迹在平头老百姓里,干着不能再卑微的零碎活。 遇到连几文钱都付不起的,她不仅不讨要,还反过来给人家倒贴钱。 故而,武师们都这样说她: 可惜了,是个傻子! 但云琛对这些评价不在乎。 她离家出走,离经叛道地扮成男人,在楠国各地流浪五年之久。 只为一个人。 用她兄弟小六的话来说,她在找她的白月光。 想着这些,云琛无意识咬下一口已经有些干硬的烧饼,油渍顺着下巴滴在黑猫头上,惹得它不满地叫唤,也唤回了她的思绪。 “你还好意思叫?半个月你离家出走十二回,害得妙妙天天哭。咋的,浪子啊你?见过不少弃养猫的,还是第一次见弃养主人的。” 云琛边吃边训猫,烧饼干硬,噎得她眼泪差点出来,忙捶胸口顺一顺,然后做贼似的左顾右盼,隔着衣服悄悄调整了下束胸,小声自言自语: “呼……勒得我都快平了……” 话音刚落,一个破锣嗓子在屋檐底下喊她: “云哥!又抓猫呢?”小六仰着满是尘土木屑的脸,呲着虎牙对她笑,“烧饼快分我一口!我刚给木场干完活,饿死了!” 小六也是武师,是云琛拜过把子的兄弟。 他这会办完差路过,瞧见大半夜屋顶上有个黑乎乎的人影,还听见有猫叫声,便猜到是云琛。 见小六过来,云琛赶紧收起调整束胸的动作,假装整理衣襟。 她用下巴指指地上的猫笼子,清清嗓子,故意用低沉的男人腔道: “开玩笑,我能有失手的时候?接着——” 她将烧饼和黑猫同时抛下去。 小六也是真六。 他一个恶狗扑食精准叼住烧饼,却任由黑猫落空滚地,翻身跳进夜色,逃得无影无踪。 “草!别光接烧饼!接猫啊!”云琛赶紧翻身去追,眨眼身形掠过九重屋脊,空中只留一道残影。 这一幕看得小六颇为羡慕,忍不住啃咬着烧饼惊叹: “瞧瞧这轻功,屋顶瓦片都不带响的,跟鬼飘似的,牛啊” 云琛在黑夜里一路狂奔,沿着细窄的屋檐旋转跳跃不停歇。 对她来说,追只猫完全不在话下。 况且还是已经追过十二回的老熟猫。 但不凑巧的是,偏偏眼下已经三更天,月亮被突如其来的乌云遮住,到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大黑夜里追黑猫,她眼睛都快瞪瞎了,也看不清猫在哪儿,只能将脚步放得越发轻巧无声,仔细用耳朵捕捉黑猫的脚步声。 好几次判断失误,她不小心跑到黑猫前头去了,又掉头扑回来,吓得黑猫“嗷呜”大叫着躲闪,那语气仿佛在说: “兄弟,轻功这么好,不要命了吗?跑得比我还快,你才是真畜生啊!” 云琛听不懂猫语,但能感觉到它骂得挺脏,便加快脚步追逐,更加侧耳凝神去听—— “呼……” 寂静又浓黑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极了猫儿跑累时发出的声音。 云琛凭声音断定方位,凌空一个扫堂腿飞过去—— 这时,天空中云彩散尽,月光再次亮起。 飞至半空的瞬间,云琛猛然看清眼前不光有黑猫,竟还有黑压压一大群佩刀护卫站在地上。 看不清脸,只觉气势森然,宛如一群拆骨饮血的夜兽。 那黑猫不知抽什么猫疯,天堂有路它不走,“直通地狱”它偏要选: 它冲向其中短了半截、最矮的一个人影,踩着那人的脸弹跳而过,喵喵叫着跑远。 紧接着,追猫追到来不及收力的云琛,也一脚踩在那人额头上,借力追去。 在众护卫的目瞪口呆中,一人一猫就这样先后踩了他家少主一脚,然后眨眼没了踪影…… 等众护卫反应过来,纷纷抽刀,惊叫“有带猫刺客!保护少主!”的时候,半空中已不见人影,只有云琛逐渐远去的声音: “唔好意思,小朋友,下次我让你踩回来!” 余音渐渐远去。 空气瞬间凝固。 众护卫胆颤心惊地低头站着,压根不敢去看自家少主的脸色。 一个时辰后,完全对自己干了什么一无所知的云琛,拎着狂吐舌头差点跑吐血的黑猫,走街过巷时。 只见原本宁静的街道突然沸腾了一样,满大街全是揉着眼屎、边走边整理衣服的武师们,显然都是刚从睡梦中爬起来的。 人群三三两两,摸黑往同一个方向而去,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什么“霍帮”“前所未有”“令人震惊”。 云琛一头雾水地看着与她逆行的人群,胳膊忽然被一人迎面拉住。 “阿琛!我到处找你呢,快走!一起去衙门前广场!小六已经先去了!” 云琛停下来仔细瞅,天太黑,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一双贼亮的眼睛,满眼都是对金钱的渴望。 不用说,肯定是荀戓,她另一个好兄弟。 云琛问:“去干啥啊,狗哥,什么大事这样轰动,我看全城武师都出动了?” 而且从所有人的表情来看,显然还是“大好事”。 “霍帮招人啦!”被叫“狗哥”的男人激动说道:“大名鼎鼎的霍帮!公开招聘护卫!消息刚刚传开,所有人都赶去报名了!” 狗哥本名荀戓,和孟子干仗的那个“荀”,戓同音“哥”。 因为小六那个大文盲不识字,第一次见面时念成了“苟”,从此狗哥就成了荀戓的外号。 见云琛还是一脸茫然,完全不为听到这样天大的好消息高兴,荀戓急得去拽她手里的猫。 “别一天到晚干这些不挣钱的差事了,咱们兄弟仨一块试试去,若能当上霍帮护卫,每月月钱四两起!顶我和小六干半年差事!顶你给老太太抢十年鸡蛋!你一身好功夫,何苦这样浪费!” 荀戓说着推搡云琛加入人群。 云琛闪身躲开,“不行,我得先把猫还回去,我答应过妙妙的。” 荀戓一脸恨铁不成钢,“不就答应给小屁孩找猫吗?这也叫事?” “不行,男子汉大丈夫言而有信,不能爽约。”云琛斩钉截铁地拒绝。 眼见人群越走越远,全都往广场去了,荀戓没办法,只能先放开云琛,反复叮嘱她放下猫就赶紧去找他和小六汇合。 云琛嘴里敷衍几句,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回去睡大觉,便扛着猫儿继续悠哉地走。 待周围所有人都走光,街道重新变得空荡安静,清晨第一缕阳光破夜而升,照得一切都明朗起来。 她这才发现,全城大大小小所有街道墙面上,竟一夜之间贴满了黑金暗纹的告示。 威严的霍帮醒狮标志下,书写着几行明晃晃的簇新大字: 霍帮诚聘。 要求:男,南方人,擅夜行,擅轻功,擅飞腿…… 第2章 杀光,一个不留 霍帮的护卫们,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家生子,自小由名师教导,精心传授武艺。 霍帮开宗立族至今二百多年,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对外招人。 这就好比朝廷科考,招完状元郎,又招文盲; 皇宫御膳房请完大厨,又聘烧水火夫。 这等震惊又稀奇之事,除了云琛,全烟城的武师都跑去凑热闹了。 武师们乌泱泱挤在衙署前的大广场上,各个摩拳擦掌,一脸跃跃欲试。 上百个衙役忙着维持人群秩序、设置障枑,隔出衙门口唯一一方空地。 空地中央的台阶上,两排佩刀护卫肃穆而立。 放眼望去,统一的黑缎金线八幅罗作战服,瑞兽护臂,翘头武靴,带有霍帮标志性醒狮印记的腰带束在正中。 这些护卫们个个周正笔挺,气度非凡。 其中一人看起来最为稳重练达,服制也比旁人更考究,应是霍帮的护卫统领。 每当他说些什么,旁边的衙役都响应得既恭敬又及时,非常狗腿地回一句“叶峮大人说的极是”。(峮,同“群”) 再加上竟能把招聘地点选在衙门口,由此可以窥见霍帮的势大。 这一幕看得底下的武师们羡慕不已: “不愧是楠国首富霍帮,瞧他们护卫的派头,比宫里的侍卫还威风!” “废话,霍帮何等地位!前朝时随皇帝征战,平定四方。功成身退后短短数十年便雄霸楠国称富!” “唉,要是能进霍帮当护卫就好了,那体面,那富贵,啧啧,想想都美!” “得了吧,威风不假,但也要命!那霍帮现任当家少主手腕凌厉,行事霸道,惹下仇家无数,致使这些年遭了大小刺杀数百场,护卫们死了一批又一批,连二十五都活不过。” “对对对,我听说,霍帮护卫十成里活之一二,一二里残之大半。” “那另外八九成呢?” “阎王殿门口排队呢呗!” 众人听完唏嘘不已。 嘴上说着“太危险,这霍帮护卫当不起”,实际却没有一个人离场。 毕竟“霍帮”两个字,代表着无穷富贵和飞黄腾达。 比起吃了上顿没下顿、接差事全凭运气的武师生活,这诱惑实在太大。 “咚咚咚——” 很快,衙役敲响重鼓,令全场安静下来。 在那霍帮护卫统领叶峮的示意下,一位衙役走上前,摊开手里据说由霍帮少主亲笔写下的、更为详细的招聘告示,开始宣读: “霍帮诚聘。要求: 男,南方人,年龄十六至三十之间,身长五尺至五尺三之间,体重一百斤左右,擅夜行,擅轻功,可行踏瓦片无声,擅凌空飞腿,热爱小动物……各位如有符合条件的,请上前报名。” 前头衙役滔滔不绝地念着,底下武师们交头接耳: “这是招人还是找人啊?听着怎么跟念通缉令似的。” “霍帮招护卫,要求都这么……确切吗?” “到底是先有人,还是先有岗?” 衙役念完,全场陷入一阵议论。 武师们互相打量谁符合条件,稀稀拉拉开始有人报名。 由于招人条件太有限制性,最后上前报名的还不到二十个人。 那衙役扫视全场,“还有没有要报名的了?没有的话,请各位列队前往霍帮面试。” “等等,我们还有个兄弟!马上来!” 不到二十人的小队伍中,已报名的荀戓和小六齐声大喊,焦急地向远处张望。 人群中,有武师调侃道: “等谁?云琛?他估计忙着扶猫,啊不,扶老奶奶过马路呢,没空来!” “哈哈哈哈……”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 那衙役说句“不等了”,就要命令小队伍出发。 这时,拐杖杵地声重重响起,一个年迈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慢着!这有一个报名的!” 所有人循声望去,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大笑。 只见不远处,一大群男女老少“押”着不情不愿的云琛走过来。 领头的是位拄拐的老太太,扭着云琛胳膊的则是两个青年,还有一个抱猫的小屁孩。 后面还跟着卖豆腐脑的李婶、热汤面的张哥、小寡妇孙氏…… 众人一边推着云琛往前走,一边语重心长地唠叨: “云小子,你给我这孤寡老太婆抢了二百个鸡蛋,砍了两房柴,够我过半年了,现在你给我报名挣前程去!” “就是!俺爹后半夜托梦,说这几年俺们兄弟俩在外地没回家,全靠云小子帮他拔坟头草。俺爹说,他在地底下把关系托遍了,保准你当上霍帮护卫!” “你棚顶修得贼结实,我已经能正常卖面。你别一天到晚顾着我们,该顾你自己了!” “哦——云哥哥当护卫喽!给我买糖葫芦哦!”刚到云琛膝盖的小屁孩妙妙抱着黑猫,高兴得手舞足蹈,勒得怀里的猫直翻白眼。 这奇葩的老中青三代组合,外加一脸生无可恋的云琛,把全场所有人都逗笑了。 最后在挨了老太太两拐杖,以及“你不去我现在就躺地上”的胁迫下,云琛只能无奈地加入小队伍。 看到荀戓和小六咧着嘴乐,一脸奸计得逞的模样,云琛就知道,这事跟那俩货脱不开关系。 准是他俩挨个告诉街坊们,他们的“好小子”云琛,成天只顾着助人为乐,放着奔前程的好机会不要,才有眼下这一幕。 “云哥快些!”小六将云琛扯进队伍,“我帮你估计过了,你完全符合招人条件!” “咱们三兄弟一条心,今日就奔富贵去!”荀戓揽住云琛肩膀,“人家都上赶着去霍帮,你倒好,还不乐意,这是前途,不是红坊小娘子的床,听话,别搞欲拒还迎那一套!” 小六伸手勾出云琛脖子上老旧的绳链,带出上面的银币微微晃动,笑道: “我知道云哥为啥不想去,他惦记着找他的白月光呢!” “去他娘的月光,再这样混下去,一辈子都得耗光!”荀戓用力捏捏云琛肩膀,郑重道: “阿琛,听哥一句话,武师也好,护卫也罢,哪怕皇宫侍卫——干咱们这行,早就在阎王殿挂了名,忠贞固然可贵,但也最要命。“恩义”俩字,值几个钱?” 说罢,不容云琛拒绝,在其他武师们羡慕的口哨和欢呼声中,荀戓和小六推着她,跟随小队伍一起出发。 霍帮的护卫们也立刻从旁并行,将小队伍团团围住。 那架势看起来跟羁押犯人似的,好像生怕谁跑了。 一个多时辰后,队伍来到郊外。 遮天蔽日的竹林中,一座富贵典雅的宅院静静伫立。是霍帮的别院。 周围全是值守的霍帮护卫,不远处还有高低巡逻岗哨,看起来像有个大人物在宅院里。 面试的小队伍排成两列,在霍帮护卫的注视下走进宅门。 云琛走在队伍末尾,从她的角度看去,宅门高阔幽深,层层无尽,像一头张着深渊大口的冰冷巨兽。 众人就像渺小的蚂蚁,一只只被囫囵吞掉。 不知为何,云琛突然心生退意。 再听耳畔风声呜咽,竹叶哗啦啦响个不停,像在轻声碎语地劝她不要进去似的,她更感到一种莫名的凄凉和恐惧。 “狗哥,小六,我去撒个尿。”她随便扯了个借口转身要走。 荀戓和小六正急不可耐地排队往大门里进,压根没听见。 倒是那护卫统领叶峮注意到,走过来拦住她: “这位兄弟贵姓?有什么事,等面见我家少主之后再去吧。” “我叫云琛。撒个尿就回来。”云琛说着想绕开叶峮,后者却又拦一步,笑问: “确定不是一去不回来?” “不是”被窥破心思,云琛瞬间脸红,她从来不擅长当面撒谎。 那叶峮看得分明,倒也不恼,反而十分和善地笑起,将随身的护卫令牌解下来递给云琛: “那云兄去吧。拿上我的令牌,回来时方便进大门。” 云琛愣愣接过。 心说,霍帮护卫统领的令牌,应该挺重要的吧。 这么容易就给我? 面对陌生人突如其来的信任,她瞬间不好意思跑了。 只能假装寻地方撒尿,边走心里边犹豫: 走吧,对不起押着她来奔前程的街坊,对荀戓和小六也不够意思,还愧对叶峮的令牌。 不走吧,她又没由来地心慌,总有种踏过霍帮宅院这道门槛,就要永诀的奇怪预感。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临阵脱逃。 但是不逃远,就在附近猫着,等荀戓和小六平安出来,她还了令牌再走。 打定注意,她避开周围巡逻站岗的霍帮护卫们,跳上一丛粗竹闭眼休憩。 不知躺了多久,她忽然听到周围传来一阵故意放轻的脚步声。 像是有许多人在悄悄朝宅院靠近。 她心以为又是霍帮的护卫们吧豪门嘛,护卫多很正常。 可紧接着,“唰——” 一声清晰的利刃出鞘声,令她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不知从哪冒出几百个杀手,正伏着身子,从她眼皮子底下快速跑过,朝宅院逼近。 “杀光,一个不留!” 第3章 你给我站住 当听到杀手中,有人说“杀光,一个不留”的时候,云琛下意识攥紧了腰间佩剑。 很明显,杀手们都是冲霍帮去的。 可荀戓和小六还在宅院里。 虽说他们只是来参加面试,压根不算霍帮的人,但眼下若打起来,杀手们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必然一并砍死。 想到这里,云琛果断出手。 众杀手完全没防备有人从天而降,匆忙对战几招之后,惊叫“不好!这有个高手!”而后迅速改变阵型。 少部分杀手拖住云琛,大部分则继续往宅院冲。 这番打斗动静立刻引起了宅院内外霍帮护卫们的注意。 霎时间,宅院楼台上铜钟声大作,霍帮护卫们纷纷大喊“保护少主!有刺客!”抽出佩刀迎战。 宅院内外立即陷入杀斗。 云琛远远望去,好几个来面试的武师已被砍死,情况大大不妙。 挂念荀戓和小六的安危,她迅速几招杀死围攻的杀手们,而后跃跨过大门,冲进宅院。 院子里密密麻麻全是杀手,正以压倒性优势杀着霍帮护卫往内院进攻。 混乱的人群中,小六和荀戓正与几个杀手打的难解难分。 荀戓年纪稍长,沉稳些,刀上沾了不少血。 小六刀上有没有血不知道,身上倒是被砍了好几刀,浑身血呼啦次的,看起来不太妙。 云琛迅速拔剑而去,跳进打斗圈。 一瞬间,宛如猛虎跳进猫园。 云琛剑锋快如闪电,几乎没有一剑落空,招招杀敌溅血,眨眼便从杀手群中拓出一条安全路,立马逆转了霍帮不敌的局势。 见云琛突然出现,原本还咬牙拼命的小六,一下就脱了力气,带着哭腔叫道: “云哥你回来了!救我!” 荀戓高度紧绷的神经也瞬间放松,松了口气,叹道: “成!今日能保住一条小命!” 云琛点点头,不多言语,与小六和荀戓背靠背,形成三角阵型朝外拼杀,试图突围离开。 无奈对方杀手人数太多,三人逃离不得,反被逼退进内院。 云琛快速四扫,只见内院比外面还要惨,到处都是尸体。 一群霍帮护卫正殊死搏斗,牢牢形成保护圈—— 一个玉冠束发的年轻公子静静坐在其中。 他坐在把样式奇怪的椅子上,一身墨蓝银峰外袍,神态冷郁,凤眸微垂,气质十分冷漠矜贵,正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的血腥杀斗。 见已无路可退,背后无敌,小六和荀戓立即散开三角阵型,各自朝外拼杀。 云琛仍旧剑锋凌厉,一剑杀倒一人。 她虽专注对敌,却清楚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后背,随着她轻功起落,不曾离开。 打斗场上最忌讳后背被盯,那感觉仿佛是被人锁定了小命,十分不自在。 云琛顺着视线源头找去,正对上那公子阴郁的眼神。 她不悦叫道: “你别盯着我后背!毛得很!” 那公子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移开视线。 倒是他身边的叶峮愣了一下,一边砍人,一边朝云琛露出个“佩服”的眼神。 杀斗了大约一刻钟,那公子身边的护卫几乎全部倒下,只剩叶峮还在坚守。 “少主!不成了!属下护您离开吧!” 未等那公子回应,叶峮突然被两个杀手冲上来扑倒。 那公子身边瞬间空空荡荡,再无一人相护。 偏偏这时,一杀手举刀砍来。 那公子端坐得稳当,下半身不动分毫,只上身微侧,漂亮地偏头躲过一刀。 但紧接着,第二刀又来了。 料定那公子避无可避,唯有受死,云琛只好轻功猛冲,一个凌空飞腿,靴子擦着那公子脸颊而去,踹倒了杀手。 电光火石之间,不知是不是云琛的错觉,她好像看见,那公子有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用一种特别奇怪又阴森的眼神盯着她。 云琛来不及多想,一剑迎向又一个扑过来的杀手,扎穿对方咽喉,鲜血溅了那公子一脸。 没了护卫,那公子就像块诱人的肉,吸引所有杀手蝗虫似的扑上去。 云琛全力抵挡,杀得辛苦。 眼见那公子深陷包围,却压根没有逃命的意思,从始至终坐在椅子上,屁股都不抬一下。 这么多人为他玩命拼杀,他却宛如定海神针,稳如老狗,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迎面而来的杀手。 云琛急了,忍不住大喊: “跑啊!你光用眼睛能瞪死他们吗?!” 那公子淡淡地看云琛一眼,没有说话。 云琛终于来气了: “你把腿蹬直了站起来行吗?撒开两腿跑啊!你是等着祭天的童子吗在那一动不动?赶紧叫你护卫顶着,你翻墙跳出去!” 云琛说罢,继续专心打斗,全然没看见那公子阴黑至极的眼神。 这时,急急砍倒两个杀手,又重新护卫回来的叶峮靠近云琛,小声解释: “云兄莫怪!我家公子他……有腿疾……走不了路……” 叶峮想,云琛就是从今日这场杀斗中活下来,只怕也活不长了。 毕竟从没有人敢在他们双腿残疾多年的少主面前,提任何需要用腿的字眼。 平时他们连“走”这个字都不敢随便当着主子面说,云琛却一口气说了多少来着? 蹬?站?跑?跳? 还没等叶峮缓过劲儿来,就听云琛又喊: “走不了?腿废的?那手没废吧?跑不动就爬啊!都这时候了!命要紧还是面子要紧?!” 叶峮两眼一黑,心说: 云兄,你死了。 你跑吧,赶紧跑。 再不跑,这辈子都来不及了。 然而不等叶峮说出这句,云琛突然拔地飞身,朝冲向那公子的十几个杀手使出连环飞踢,而后一个跳马跨过那公子头顶,杀倒了他身后的偷袭者。 在跨过那公子头顶的时候,云琛无处借力,只能用手轻轻在那公子额头上摁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叶峮猛抽一口凉气,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且看他家少主的脸: 按道理说,那里应该永远干干净净,只有一片寡欲寒冰。 但这会儿却乌七八糟什么都有。 有云琛杀人喷溅到的血。 有云琛踹人时靴底蹭到的灰。 以及她跳马过去时留下的……俩黑手印子…… 根本不敢去看自家主子杀人般的森寒表情,叶峮用看死人的眼神,同情地看了云琛一眼,而后全心全意对战杀敌。 另一边,云琛刺杀不止,渐渐感到吃力,正以剑抵刀,打得猛烈时,却不料“当啷”一声,剑身碎裂,她顿时没了趁手的兵器。 “六文银子的货就是不行,关键时候真他娘的要命!”云琛甩下残破剑柄,随手从地上捞起两把护卫刀。 目光扫视全场,见到处杀个没完没了,那公子又如老松扎根一动不动,荀戓和小六也屡屡身处险境。 急火攻心之下,云琛气得举起双刀,如大猩猩般猛拍胸口,怒吼着向杀手们冲去。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给震住了。 小六闻声看去。 他额头上的血流进眼里,只见一片血色中,云琛气势骇人,凶狠如山林猛兽,双刀劈闪如雷电!情景甚是吓人! 小六忍不住心说: 好猛!爱了!! 云琛杀了又杀,杀了又杀。 直到一大群支援的霍帮护卫冲进来,潮水般挤满院子,干掉最后一个杀手,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她抬眼找寻,小六活着,荀戓也活着。 行,没白辛苦。 再看她自己,身上只有几处浅伤,但衣服却像是从血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湿嗒嗒往下滴着血。 霍帮护卫们也都第一时间互相照看打量,原本嘈杂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四下只有众人累得大喘气的声音。 “咣当——”云琛扔下刀。 声音无意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时,一个冷硬如坚玉的声音,用肯定且陈述的语气开口: “你很符合条件。” 这话刚冒出第一个字,所有霍帮护卫不管这伤那残的,立刻“哗啦”散开,排列成平日里的规矩站位,十分训练有素。 云琛也这才看清,说话的是那公子。 他也还活着。 “来参试的么?”那公子问。 “不参了。”云琛撂下这一句,看都不多看那公子一眼,自顾招呼荀戓和小六: “走,买糖葫芦去!” 周围的霍帮护卫们全愣了,心说: 这“小子”剑法猛到以一挡百,这么牛逼地杀完人之后,不应该“喝酒”“泡妞”去吗? “买糖葫芦”是个什么鬼? 现在的高手都这么养生吗? 完全不理会霍帮人在想什么,云琛搀扶着荀戓和小六往外走。 那公子却又从后叫她,声音像是强忍着怒意,冷冰冰道: “你给我站住!” 第4章 天生异相的少主 霍帮护卫等级森严,从低往高,依次是院卫、近卫、亲卫,以及要求极高、极难培养的神秘暗卫。 分别负责霍家少主霍乾念的居、行、守。 等级越高,人数越少,离霍乾念也越亲近。 如果有幸得到赏识,能做到亲卫,就算是霍乾念可托付生死的心腹。 自竹林深院一场杀斗后,云琛的名号就在整个霍帮传开了。 一则是因为霍帮清点伤亡时发现,对方杀手近三百,竟有一半是被云琛一剑挑断咽喉而死。 其中有六十多人,压根没来得及进院子,就被她解决掉了。 不光杀敌数量惊人,且所有咽喉处都是一道整齐又幽深的竖形伤口,几乎从喉咙贯穿至颈骨。 由此可见下剑之人如何快准狠,剑法干脆利索,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二则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么些年,就是霍乾念的死对头都不敢拿他的双腿说事。 敢在霍乾念的死穴禁地反复横跳的,也只有云琛一人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当时,霍乾念语调森冷地叫云琛“你给我站住”之后,不仅没有杀云琛,反而还想收她入霍帮。 叶峮本已闭上眼睛,做好云琛要被血溅当场的准备,却听霍乾念接着又冒出一句: “你喜欢猫吗?” 正往外走的云琛、荀戓和小六全部一愣。 她回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霍乾念一眼。 “一般般。我更喜欢羊。” “山羊还是绵羊?” “小羊。” “为什么?” “肉嫩。” 两人牛头对马嘴地聊了一场。 霍乾念道:“你来做我的护卫,我请你吃羊。” 全场都被这句惊了一跳。 叶峮直接懵了: 什么情况?刚才云琛跳马那一下给少主摁傻了? 不杀就算了,还要招揽? 不对,叶峮笃定霍乾念是想把人骗回家再杀。 却听云琛轻松回应: “不去,没兴趣。” 这下全场更惊了。 小六想说点啥,但看了眼遍地尸体,这霍帮明显天天玩命呢,他嘴巴动来动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三人继续往外走。 霍乾念又道: “入霍帮,可以按近卫标准领月钱,一个月六两。” 停顿了一下,霍乾念又补充了六个字: “你们三个都是。” “我说了,没兴趣。”云琛有点不耐烦。 她本来就不想面试什么霍帮护卫,进门之前也预感不妙,眼下看来果然不是什么吉祥之地。 但她身边俩人却眼睛“蹭”地亮起来,跟吃了仙丹似的,瞬间伤也不伤,疼也不疼了。 二人挺起胸膛,站得板板正正。 云琛心道“不好”,刚想撒腿跑,就被荀戓和小六死死摁趴在地上。 俩人左右各一边,分别揪住云琛耳朵,开始疯狂输出: “云哥!霍帮啊!如今整个楠国,除了玉家,就属霍帮最厉害!这意思咱通过面试了!!!” “阿琛,不,琛哥,一个月六两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做武师真没法养家!求你考虑考虑!” 云琛也不知道这浑身是伤的俩人,突然哪来那么大劲,摁得她根本动不了。 她刚想开口骂人,荀戓却扯住她项间银币,死死用嘴扣住她耳朵,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那些霍帮护卫们听不见,只见云琛的眉头渐渐松开,眼神从生气转为疑惑,而后开始陷入沉思。 荀戓和小六彼此交换个“成了”的眼神,放开对云琛的压制。 她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说话,想了好久好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给人的感觉,好像良家女子决定“入风尘”那般无奈、妥协。 又像自由自在的小狗,即将套上项圈那样可怜。 叶峮再去看霍乾念,简直活脱脱一个“逼良为娼”的阴险恶霸。 当然了,这话叶峮只敢内心戏想想,嘴上还是对云琛劝道: “云兄,你武艺非凡,若加入我们霍帮,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行。” 这次云琛答应得干脆利索。 叶峮一下没反应过来,接不上话,最后还是在霍乾念十分不爽的眼神中,他才赶紧对云琛三人道: “咱霍帮的规矩,入帮必须得至少有一门绝活武艺,还请三位兄弟展示些许。” “好说好说。”小六笑嘻嘻上前,忍着身上各处伤口,当着众人的面,呲牙咧嘴地将整个身体塞进一口酒坛子里。 绝好的缩骨功令霍帮护卫大开眼界。 荀戓一手暗器了得,随手捡颗石子,扯片树叶,或者一根牙签,都能充作杀人暗器,足以服众。 该到云琛显露看家本领的时候,她半天没动,看得叶峮都替她着急,还以为她是缺了剑,无法展示,便道: “云兄剑法了得,已有目共睹,今日剑断,就以树枝代替吧,不必拘泥。” 谁知云琛却摇摇头,十分认真地回答: “我不是愁没剑,我是愁看家本领太多,不知道你们想看哪一个?” 叶峮听罢咧咧嘴,朝云琛比了个大拇指。 霍乾念则用那双黑曜石一般幽冷的眸子看着云琛,问道: “可擅水性?” 云琛点点头,一脚踹开院侧门,门外即是堤坝,洛子水的分支恰在此经过。 云琛不多言语,单手撑堤,纵身跳入河中。 院子里,一众霍帮护卫都来了兴趣,纷纷张望,想看云琛能潜水闭气多久。 等啊等啊,直等到叶峮打来热水,递上干净的帕子,霍乾念慢条斯理地擦去一脸血迹和黑灰,河面上却连个气泡都没翻上来。 小六和荀戓对视一眼,得意地朝霍帮护卫们挑眉。 等啊等啊,直等到霍帮那几个受伤的护卫,都呲牙咧嘴地拖着脚步,好奇地凑过来,河面上还是一派平静。 几个霍帮护卫小声议论: “该不会一头扎下去,撞石头上了晕死吧?” “刚出了那么大力气杀斗,会不会体力不支,上不来了?” 小六和荀戓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担忧和慌张。 他们曾经见识过云琛的水性。 说句夸张的,云琛入水就跟龙王三太子回龙宫似的。 河里千百种鱼虾蟹,小六想吃什么,她就能精准地捞什么上来。 由于不爱争抢炫耀,烟城的武师们都不太清楚她的本事,但朝夕相处的荀戓和小六很清楚。 可眼前这情况显然也已经远远超出二人的预期。 没气泡,没换气,这一口气屏得实在太久。 秉持不能给自家兄弟丢面子的原则,二人强装镇定。 小六故意摆出一副“你们少见多怪”的语气: “撞石头?那不可能,估计我云哥看水底石头多,帮着老龙王造龙宫呢!不着急,马上就上来!” “呵,这牛逼吹得真响!”周围的霍帮护卫们全都哄笑起来。 叶峮征求性地看向霍乾念,后者正在这一地横尸中端茶稳坐,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一点点饮下。 一口。 两口。 三口。 …… 直到足足一刻钟过去,霍乾念一盏茶喝完,霍帮护卫们都开始替人着急,小六快哭出来的时候,云琛才猛地从水里探出头,翻身跳上堤坝。 院子里响起霍帮护卫们的叫好声。 云琛不好意思地笑笑,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霍乾念面前,甩下一条深水里才有的罕见雪眼大青鱼,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 “方才只顾着杀斗,无心冒犯了少主,请少主见谅——这条大青鱼给主子晚上加菜。” 说罢,云琛抬起头,呲着贝齿,朝霍乾念嘿嘿一笑。 叶峮却只注意到那大青鱼活蹦乱跳,腥水全溅到了霍乾念金丝满绣的靴子上。 叶峮清楚地看到,霍乾念冷着脸,腮帮微动,咬了下后槽牙。 而后,趁所有人忙着清理场地没注意的时候,云琛凑到叶峮跟前,将令牌还他。 “有个事,我刚才就好奇想问呢。少主长得那么好,但怎么好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额头上好大个包,看着跟寿星公似的,是天生异相吗?” 叶峮偷瞄霍乾念一眼,压低声音回答: “别提了!其实我们连夜贴告示招人只是幌子,真实目的是想找昨夜偷袭少主的刺客!那刺客带着只猫,轻功好生厉害,狠狠踩了少主额头就跑,气得少主下令连夜抓人。这不,头上的包到现在还没消呢!” “……” “那刺客忒嚣张,逃之前还叫少主‘小朋友’,明知少主腿疾走不了路,还说会让少主踩回来,这不摆明挑衅吗,你说可恨不可恨?” “……” “咱少主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亏?少主说了,等找到那刺客和猫,把人皮和猫皮通通扒下来,铺轮椅脚踏上当脚垫,天天踩!” “……” 发现云琛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叶峮以为是被他的话吓着了,亲热地揽住云琛肩膀,笑道: “虽说因为那些杀手,这场名为招聘、实为抓人的事全黄了,但总算有收获,能得到你这样的高手进霍帮,值了!” “呵呵……”云琛不语,只是一味干笑。 第5章 你衣裳真好看 进入霍帮,先登记造册,等一个月考察期过,签下身契,才算真正成为霍帮护卫。 云琛、小六和荀戓,三人坐在册房里。 小六和荀戓奋笔疾书,从姓名年龄特长,到身份来历父母族姓、七八姑八大姨、个人经历交友、恩仇来往,通通言尽详实地写在身册上。 小六就差把三岁尿床的事情也写上去了。 一份交底的身册,是所有护卫跟了主子之后必须要写的。 只有这样,才算在主子面前清白透明,也是表明将身家性命交予主子之意。 放眼望去,书架上,护卫们的身册整整齐齐地码了一面墙,每个人的身册都是厚厚一本,最薄的也有八九十页。 所以,当记册先生看到云琛坐了半个时辰,却只写出薄薄一页纸的时候,那表情惊讶、困惑又怀疑,十分复杂。 不是云琛不想写,是实在不敢写。 这身册上写的每一句,霍帮都会派专人去查验真假。 她若写明自己来自幽州云氏,不出三日,霍帮的人就会查到她家,发现她其实是女子,她还如何做护卫? 她想写自己是个孤儿,可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最不擅长说瞎话。 她倒是想如实写明随师父习武的经历,但她那师父偏偏又是个寡言少语的神秘性子。 她只知道她师父姓江,别的一概不知。 故而,她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个时辰,最后落在纸上,只敢有短短一句实话: “云琛,年十七”。 记册先生不敢擅专,赶忙将此事禀告霍乾念。 不到一刻钟,叶峮来了。 说霍乾念准了,一页就一页,存档即可。 记册先生以为霍乾念大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叶峮却更加坚信云琛活不久了。 他觉得霍乾念早晚会找个由头弄死云琛,叫她连考察期都活不过,身册就是白废纸张而已。 登记造册后,小六和荀戓被各自分去别处。 云琛受了五日入府教导,领了服制和腰牌,而后接下她来到霍帮的第一个差事: 抓带猫刺客。 叶峮将这个任务交给她的时候,她的表情就跟吃了苍蝇屎一样。 自己抓自己,很好。 叶峮还以为她是没信心,拍拍她肩膀安慰: “我知道这差事很难,一般新人都是先从巡逻、值夜的院卫做起,很少一上来就接这么大差事。但这是少主亲口下令,可见少主赏识你。” 其实他想说:我们布那么大网都抓不到的刺客,你咋可能抓到,唉,少主估计要拿这个借口整你。 云琛心情复杂地领下差事,独自走出霍府,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走。 她的心情在“自首”与“逃跑”之间来回摇摆。 自首吧,她不想把脸皮送给霍乾念当脚垫。 逃跑的话,只怕要连累荀戓和小六,他们好不容易才成为护卫。 领到霍帮护卫服制时候,虽是最低等的服制,二人却欢田喜地得跟什么似的,小六连做梦都在笑。 她不能连累兄弟,只能找到个清净湖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她忍不住唉声叹气,颇有种失业的感觉。 眼见天色越来越黑,到了该回去画卯的时辰,云琛散漫地拖着脚步往回走。 经过熟悉的街道时,街坊们瞧她已改头换面,一身鲜亮的霍帮护卫服,全都围着她上下打量,喜笑颜开,跟自家村里出了个状元似的骄傲。 那拄拐的老太太更是高兴得老泪纵横,怎么看云琛怎么稀罕。 “云小子终于出息了!” “这么好的孩子,谁忍心埋没啊,老天总算有眼!” “这才到哪儿,云小子的升官发财路长着呢!” 云琛不忍辜负街坊们的心意,只能咽下心头烦恼,打起精神一一回应。 这时妙妙不知从哪钻出来,一嘴糖葫芦渣子,抱住她膝盖,仰起小脸问: “云哥哥,你当护卫了,还给我抓猫吗?” 云琛蹲下身,爱怜地捏捏妙妙的小脸,“抓呀,云哥哥永远给你抓猫的。” “哦太好喽!”妙妙高兴地欢呼,“那你快去吧,猫又跑丢了。” 于是,云琛按老法子,用小鱼干作为贿赂,向路边的流浪猫打听。 在猫儿们“喵喵”的示意下,她很快找到正搂着两只小母猫,悠闲在屋顶上晒黄昏的黑猫。 云琛简直好气又好笑。 要不是这家伙,她也不至于得罪霍乾念。 “实在不行,我就拿你去交差,‘带猫刺客’嘛,我抓到‘猫’也算完成一半,对吧?”她抓住黑猫一顿揉捏,吓唬它: “你别得瑟,那霍帮少主可厉害着呢,他要拿你的猫皮当脚垫!” 不知是不是云琛的话奏效,回霍府的路上,黑猫一路都没有挣扎叫唤,乖乖被云琛抱在怀里。 云琛也不是真想拿只猫去顶罪,她想在霍府找个结实些的笼子关猫,再带给妙妙。 然而云琛还是太单纯。 一只天天不着家、泡妞都两只母猫起步的家伙,能是什么正经好猫。 云琛刚从偏门进霍府,正要找笼子时,那黑猫却突然暴起,咬了云琛鼻子一口就跑。 云琛气得大骂,捂着冒血的鼻子追上去。 远处岗哨上,值守的霍帮护卫见一人影一猫影在府里上蹿下跳,下意识想到那夜的带猫刺客,立刻卯足力气,猛敲醒钟,声嘶力竭地大吼: “带猫刺客又来了!!保!护!少!主!!” 伴着“咣咣——”的巨大钟声,整个霍府如同炸锅一样,全体惊动起来。 下人们快速关死各处大门,护卫们纷纷抽刀备战,叶峮飞身跳上岗哨迅速布阵指挥。 所有人都往霍乾念所在的北柠堂集结跑去。 云琛对这些毫不知情,她忙着跳上屋檐追猫,听见钟声,还以为是霍帮开晚饭。 她轻功急跑,飞身扑向黑猫。 由于冲力太大,她不得已抱着猫在屋顶上缓冲打滚。 刚想翻身爬起,却感到身下陡然一空—— 完全没料到屋顶有个天窗,还特么是朝里开的!她直接连人带猫掉下去,“轰”地落进个大水池里。 巨大的水花在浴房里炸开。 那黑猫怕水,一边撕心裂肺“喵呜”叫唤,一边挣扎着想逃出水池; 云琛两只手抓着猫不肯松,腿上想站起来,但不知水里放了东西,一个劲打滑,她试了好几次又都摔回去。 人和猫就像俩大号棒槌,将一池洗澡水搅得哗啦作响,水花飞溅不停。 手忙脚乱之间,云琛听见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发出质问: “玩够了么?!” 云琛停下动作循声望去,霍乾念正两臂舒展,赤条条靠在池边,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双凤眸冷厌地盯着她。 本该是美男泡澡、非常俊美养眼的一幕,但因为云琛和猫将池子折腾“海浪滔天”,所有水都扑在了霍乾念头上。 此时此刻,他头发像水草一样湿嗒嗒贴在脸上,满头挂着泡澡用的甘草、艾叶……还有一朵大红莲。 他缓缓抬手,扯下头花,朱唇微张,吐出嘴里一搓湿猫毛。 他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空气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云琛则浑身湿漉漉地拎着猫,眼睛溜圆地瞪着霍乾念赤裸的胸口,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叶峮带着护卫们风风火火赶到,乌泱泱一大群人惊叫着: “少主!那带猫刺客又来了!” “保护少主!” “快给少主穿衣服!” “先穿裤子!” 然后撞开屋门。 叶峮率先冲进来,在水池边刹住脚。 他看看狼狈而一丝不挂的霍乾念,而后与傻愣愣站在池子里的云琛对视上。 在叶峮充满疑问的注目下,云琛被猫咬过的鼻头缓缓流出两行血。 近乎凝固的尴尬与沉默中,不知是谁说了句“好白”。 所有人下意识齐刷刷看向霍乾念的身子。 屋门口,慢一步赶来的丫鬟和老妈子们,也伸长了脖子往浴房里看去,发出“哇哇”的惊叹。 不出意外的话,府里未来一段时间的话题,将全部是关于霍乾念“美男沐浴”的…… 霍乾念面无表情,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 “滚。”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叶峮听清。 叶峮迅速说了声“这里安全没有刺客少主你慢慢洗”,而后头也不回地跑掉。 其他护卫们也都极有眼色,一个个低着头,脚底抹油跑得极快。 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浴房,瞬间又变得空荡。 云琛最后一个反应过来,她蹑手蹑脚地往外走,不敢与霍乾念对视,却用余光瞄到他一脸寒霜,正死死盯着她。 她手脚并用地爬出水池,总觉得太安静了,该寒暄两句再走吧,但脑袋却仿佛卡壳一样。 说点啥吧,太尴尬了。 死嘴!快想啊! 她努力转动神经,最终“嘿嘿”尬笑: “少主,你衣裳真好看,哪儿买的?” 第6章 护卫三千他只骂你 “你是说,那个新来的护卫云琛,借口抓猫,喊了全府的人去看少主洗澡?” “千真万确,张妈亲眼看见了,少主那个白呦,那身材,啧啧” “不可能吧,少主何等金贵,平时除了贴身伺候的润禾,谁人都不让靠近,更别说被人看光了!” “有啥不可能的!那云琛都看流鼻血了!” “天,少主啥时候被人这样冒犯过?不得发火杀人?” “倒也不至于,毕竟是云琛嘛,又不是第一次冒犯了。” “” 不出意料,接下来几天,云琛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她和霍乾念的名字摆在一起。 各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流言蜚语悄悄在府里流传,护卫们看向云琛的眼神,除了“佩服”,更多的像是在看傻子。 他们想不通,人怎么可以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叶峮则叹无可叹,为了叫云琛远离人群,享受人生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他将她分在府里最偏僻幽静的后门值守,暂时不用出门抓“带猫刺客”了。 于是,云琛只能成天抱着黑猫,坐在后门的柳树上唉声叹气。 “唉,‘你衣裳真好看’,对着一个泡澡的人,我怎么说得出口的啊?” 她拍自己脑袋一巴掌,转头看到笼子里没心没肺呼呼大睡的黑猫,一把将它揪起来,凶狠道: “少主说了,抓不到刺客,抓到猫也可以!拿你的皮去,可以不要刺客的皮!” 那天在浴房,云琛满脸通红地离开之前,霍乾念看了眼她手里的猫,最后说了那么几句。 可看到猫儿湿淋淋蜷缩成一团的小眼神,再想到爱猫的妙妙,云琛怎能忍心,只能搪塞说,这是只来府里捣乱的流浪猫。 在她看来,人的皮是皮,猫的皮也是皮,谁又比谁高贵呢。 “唉” 云琛郁闷地撑头坐着。 忽而,清风袭来,将一股甜甜的脂粉香气送进她的鼻子。 同时还有一个鬼鬼祟祟脚步声正靠近。 云琛看了眼天色,已是亥时,天全黑透,谁人会这个时间来后门? 她跳下柳树,正迎上一道少女倩影乘月而来。 见到云琛,少女登时一愣: “这里不一直没人把守吗?你什么时候来的?” 云琛不知这少女是谁,看衣裳是府里的高等侍女,但气质却又十分傲慢贵气,便道: “在下云琛,三天前来此值守。” “新来的?”少女心中暗喜,“那赶紧开门,我要给二小姐出门采买胭脂去!” 霍府治家很严,所有人进出霍府,都必须得有霍乾念亲自签批的手令或腰牌。 少女显然拿不出。 云琛便道:“我不太相信,这么大的霍府,竟能让二小姐非到胭脂用完时才去采买。” 少女眉头一拧,“你管呢,二小姐就喜欢用新鲜的!” “多新鲜的?” “鲜花汁子现调的!” “什么颜色?” “石榴色。” “一次涂多少?” “额一点点!” “一个月用几盒?” “那个好几盒!” 话说到这份上,云琛已心下明了,恭敬行礼道: “二小姐,您别装了,侍女们对主子用多少东西,肯定都极为清楚,您是装不来的。” 少女哑口无言。 她本想凭云琛新来没见过她,好蒙混出府呢,谁知三言两语就被套出,她就是霍乾念的胞妹霍阾玉,臊得她脸有点红。(阾,同音琳) 霍阾玉索性不再废话,亲自动手去抬门栓。 照平常,只要她使出这一招,再不近人情的护卫也会因为避嫌而不敢阻拦。 谁知云琛却两手交叉环在胸前,两腿迈开立如铁塔,将门堵得严严实实。 少女一时止步不及,差点撞进云琛怀里。 她的发顶从云琛下巴擦过,头上的玉兰簪子一晃,晃得云琛下意识微微仰头,眯了眯眼睛。 但看在少女眼里,却只觉得这新来的俏护卫不卑不亢,还挺有个性! “嘁!”霍阾玉偷溜失败,不乐意地撅起嘴,小声抱怨:“讨厌,坏我好事!” 好事?云琛想都没想地问: “二小姐要去会情郎?” “胡说八道什么呐!”霍阾玉脸颊微红,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谁告诉你大户人家的小姐半夜出府,一定是去会情人的?” “那你干嘛去?” “去听说书啊!今日该讲前朝女将军于惊马之下救命小将士的故事了,我可想听呢!” 云琛无语,但她的表情很明白:不管你干啥去,没令牌,想都不要想。 霍阾玉泄气地蹲在地上画圈圈,抬头留意到柳树上的黑猫,又高兴起来,“好可爱的猫!快拿给我看看!” 云琛将猫笼拿来。霍阾玉隔着笼子,爱不释手地逗弄猫,刚说一句“这猫真黑啊,跟墨染得似的!” 却见那黑猫不知发什么骚,突然抱着霍阾玉的胳膊上下耸动起来,吓得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 云琛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霍阾玉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了。 “咳咳”霍阾玉假装清嗓,离开云琛的怀抱,一边摸着发烫的脸,一边轻轻用脚尖踢猫笼,“小坏猫!” 踢着踢着,霍阾玉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动作,睁大眼睛问: “猫?府里从来没有猫。你该不会就是云琛吧?借口抓猫看我哥洗澡的那个?” 云琛一脸无奈。 霍阾玉“咯咯”笑起来,“原来是你!早听说府上有个神人,几次三番冲撞我哥!不怕,若哥哥要杀你,你就说是我霍阾玉罩的!” 就你?连府门都出不去,还罩我? 云琛正心里想着这话,却听身后突然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这声音令两人停止对话,云琛示意霍阾玉退到她身后更安全的位置,抽出靴子里的匕首,以戒备姿态朝门问道: “何人夜半叩门?” 门外人停顿一瞬,似乎听出云琛的声音,沉着嗓子回复了一个字: “我。” 云琛打开木门上巴掌大的耳窗,朝外望去。 只见月光盈盈下,霍乾念坐在他那把特制的椅子里,独自停在门外。 云琛觉得很有问题。 别说霍乾念是成天被刺杀的霍帮少主了,单凭他双腿残疾,都不应该一个人出门,她便不客气道: “请出示霍府手令或腰牌。” 门外,霍乾念眉头跳了跳。 门内,听出霍乾念声音的霍阾玉瞪大眼睛,惊悚地看着云琛,心说: 你真行,我就算了,你还敢不给他开门?? 沉默了一会儿,霍乾念沉郁的声音里添了不耐: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请出示手令或腰牌。”云琛丝毫不让步。 她只与霍乾念见过两面,其中还有一次因为他光着,她都没敢仔细看,并不十分熟悉他,怎知会不会是霍帮仇家易容而来。 就这么又沉默了许久。 隔着铁桦木的厚重木门,霍阾玉仿佛感受到霍乾念冰冷的杀意。 这时,一道黑影“咻”地飞进耳窗,云琛抬手接住,是霍家少主才持有的山隐月腰牌。 云琛第一次见霍乾念腰牌,不知真假,便拿给霍阾玉查看: “劳烦二小姐确认一下,这是否确为少主腰牌?” 霍阾玉嘴角抽动:“是……” 云琛不知道这兄妹俩什么毛病,都爱大半夜走后门? 她快速启开门栓,迎着霍乾念冷得快结冰的眼神,行礼道: “恭迎少主回府。” 霍乾念盯着云琛欠身行礼的头顶,盯了好一会儿,才吱吱呀呀转动着座下的轮椅,进了门。 云琛重新关门落栓,将腰牌呈给霍乾念。 霍乾念没有动,云琛只能走过去,单膝跪在他身前,亲手将腰牌系回他腰间。 抬眼间,只见微风拂动绿柳,月光将细长的阴影投在他清瘦的面庞上。 他生了一双微微上扬的凤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毛茸茸的小扇子,中和了凤眸的犀利,但挺直的鼻梁又一扫温柔,如平地拔起高山,为这张脸拉满了强势和霸道,变得冷峻。 最令人感到压迫的,还是那双凤眸里透出来的气势。 有着比霍阾玉更甚的上位者的高傲和锐利,更有见过刀锋杀戮才有的淡漠和冰冷。 大概是常年不在阳光下走动的缘故,他面色苍白,透出一种病态的冷郁感,整个人看起来英俊又冷异。 唯有额头上的“寿星公”颇为突兀。 看来那夜云琛踩得着实不轻。 此时此刻,看着他微微下垂的嘴角,云琛知道他很不高兴,便起身后退,自觉行礼道: “请少主恕罪,属下初来乍到,不太熟悉您。” 霍乾念并不搭理云琛,转眸看向旁边的霍阾玉,还未开口,霍阾玉就赶紧讨好笑道: “哥,你别怪他了,他也是护主心切,尽职责嘛。我是晚饭吃多了,四处闲逛,走一走……” 霍乾念接过话:“于是穿上你侍女小月儿的衣服,走到你经常偷溜出府的偏门来了?如今多少仇敌在外虎视眈眈寻机动手,你上赶着出门送死?” 你不也自己一个人出门了嘛……这句话霍阾玉不敢说,只能闭上嘴,心虚地躲到云琛身后。 霍乾念的目光跟着霍阾玉过去,落在前面的云琛身上。 他眸色清冷,转动轮椅缓慢离去,道: “明日你去近卫队,我让你好好熟悉熟悉!” 这句话明显是对着云琛说的,她抱拳领命,回声:“是。” 霍乾念又道:“倘若熟悉不了,便抠了你的狗脑子喂鱼!” “是,少主。” 云琛回应得坦坦荡荡,稀松平常,叫霍乾念手中一顿。 末了,云琛又补了句:“少主慢走!” 慢走…… 走…… 看着霍乾念僵直的背影,霍阾玉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直到霍乾念走远,她才长长地松口气,十分佩服地看着云琛: “敢在我哥伤口上撒盐捅刀八百个来回的,你是头一个。我哥虽脾气不好,可他对身边出生入死的护卫们很好,甚少骂人,他护卫三千,好像只骂了你……” 第7章 跳井 霍帮的发家史颇具传奇色彩。 楠国三年时,原本一枝独秀的首富玉家突然发现: 那个他们最唾弃不屑的黑帮出身的霍帮,不知从何时起,突然悄悄洗白,摇身一变成了正经商人。 不仅接连吞下建屋、牲畜、爆竹、米粮等产业,还在漕运和兵器煅造这类大行当里,始终与玉家争锋相对。 短短十年,霍帮便成为仅次于玉家的楠国巨富。 到如今楠国二十五年,霍帮已屡年取代玉家首富之位,与玉家争锋不相上下。 尽管霍帮已权势滔天,可在现今礼教森严的楠国,霍帮行事作风依然带着黑道匪气,人们便习惯于称其霍帮,而非“霍家”。 和玉家子弟皆出一脉不同,霍帮家族复杂,以霍老太爷为首的兄弟姐妹众多。 光是霍家第二代,就有二十多个宗族,族人百余。 到了霍乾念这一代,顶着名号为非作歹的霍姓家主和宗族已不下百十个,族人近万。 只不过这几年被霍乾念杀得狠,又只剩二十多族了。 所以如今的霍帮,虽然是霍乾念掌权,一人独大,可那里里外外的仇家却比雨后春笋还多。 霍乾念这腿,便是仇家所害,大腿以下失去知觉,从此再也无法站立行走。 那时,如日中天的霍乾念本已与江南大盐商的韩家大小姐定下婚约。 可在霍乾念腿残了之后,韩家甚至都没有派人来问候一声,便一纸信函草草退婚。 那夜,云琛遇见霍乾念独自一人半夜从后门回来时,就是韩家大小姐另嫁成婚的日子。 众人都猜测,霍乾念是去偷偷看那韩家大小姐成婚了。 没有人敢明说,所有人对霍乾念都是又怕又同情。 一个双腿残废被退婚的男人,掌管霍帮又怎样,再权贵狠辣又如何,实在可怜。 但云琛却觉得好生浅薄。 她直觉感到霍乾念不像是会为情所困之人。 更像个会挥剑斩……情人的人。 事实也证明,她猜的没错。 那夜后门又一次冒犯后,她被调去近卫队,值守和巡逻的范围变成霍乾念的北柠堂。 作为近卫,云琛主要在正堂外围行走,霍乾念身边只许心腹亲卫在侧。 霍家祖辈相传的规矩,近卫可无数,但亲卫必六人。 可因这些年霍乾念身边血腥杀斗不断,亲卫以命换命、护卫霍乾念死里逃生的次数实在太多。 再加之入亲卫的要求极高,必得手有绝杀技,心有家主恩,愿为主子肝脑涂地才行。 所以亲卫席位长年空缺,从来没六角齐全过。 眼下,霍乾念身边的亲卫,加上叶峮,一共只有三人。 自入霍府以来,云琛只见过叶峮。 另外两人据说被外派机要事务,一时半会回不来。 霍乾念身边人手不够,云琛常常看到他一个人冷淡着面容,独自坐在书房里。 大概是心腹不够用的原因,一天深夜里,云琛“有幸”得到了霍乾念的亲自召唤。 霍家护卫们睡觉的地方,是间一览无余的大房,里面是一条条间隔半丈的通铺。 云琛来的晚,睡在靠门的位置。 夜里,云琛睡的正香。 她正梦见和小六在河里捞鱼呢,刚捉到一条肥硕的大黑鱼,死命压着活蹦乱跳的鱼身,还没来得拖上岸,就听一道冷冷的声音在梦里叫她: “云琛!” 云琛有种被阎王爷点名的惊恐感,打了个哆嗦,瞬间惊醒。 “云琛,出来。” 那声音又叫。 并不大声,刚好传到门口。 只是那语调阴冷又不悦,云琛一下子就听出是霍乾念的声音。 考虑了一下,云琛怕惊扰其他人人,便没有去推吱呀作响的大门,而是单手撑窗,纵身跳了出去。 盈盈月光下,只见霍乾念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两手交叠,修长的骨节交错,端放在腿上,一脸冷漠地看着她,姿态十分淡定。 如果不是因为他额头上的“寿星公包”凸起反光,能看出些细密的汗珠,她差点就信了他这副老泰山的模样。 不知他为何大半夜一个人推着轮椅,专门跑来大房找她,她小声行礼: “见过少主。” 霍乾念冷冷地打量她,吐出一个字“走”,而后转着轮椅,慢慢朝后花园而去。 云琛安静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花园小道,月光将她高挑的影子投在他面前的路上。 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动她高高的“少年”束发。 那影子飞扬的发丝莫名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不觉看了一路,差点将轮椅推进沟里去。 “少主,你除了腿疾,还有眼疾吗?”她随意地用脚把轮椅勾正,压根没瞧见他脸色多难看。 大概半个时辰后,霍乾念停在了一处有些陈旧的院落前。 因为很少自己推轮椅的缘故,他的呼吸有些粗重,不悦地睨了云琛一眼,后者立刻上前推开院门。 一座气势凌厉的黑色七角石楼出现在眼前,陈旧的牌匾上狂草着三个大字: 杀月楼。 云琛听说过,这是霍乾念移居北柠堂之前居住的院落。 自霍乾念移居后,这里便一直封着,不许任何人进入。 二人穿过寂静的石楼,来到后院。 因为长久不打理的缘故,院子里杂草疯长,足足有一人多高,且十分茂密。 不知为何,云琛下意识觉得,这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该不会是霍乾念发现她是“带猫刺客”,准备在这动手了吧? 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后,云琛第一反应就是打量霍乾念的轮椅。 她百分百确信打得过他,再从这里逃出霍府,问题应该不大。 就是小六和荀戓那里有点麻烦,得想法子不要牵连他们。 云琛心里不停东想西想,考虑该怎么应付这个才认识几天的新主子,却见霍乾念突然探身,摸向轮椅下方的储物盒。 拿刀? 她瞬间警戒,下意识弹跳后退,紧张地盯着霍乾念。 后者淡淡看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神经质的反应,而是拿出一副麂皮脚套。 “下去,捞一块青水色的碧玉佩上来。” 云琛接过脚套,是护卫们攀登垂直湿滑的墙壁时最常用的东西,可以避免膝盖受伤。 再顺着他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云琛这才发现草丛里有一口黑黝黝的石井。 握着手里麂皮粗糙厚重的质感,云琛心里那点戒备瞬间没了,这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不由一笑,道声“属下遵命”,立刻头也不回地跳下井。 没有一点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个字,就那么干脆利索地跳下去了。 明明长着一张青嫩的“少年”脸,偏偏浑身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决绝狠劲。 而且她方才还莫名其妙地浑身炸毛,眼神里全是对他的戒备,却在接到一丁点示好的时候,又立马从老虎变成猫,还附带着一个好看得要命的傻笑! 原来人可以这么简单的吗,这么容易交出信任? 霍乾念不由眉头微挑,觉得有点意思。 月光明亮,照得井水亮盈盈。 云琛跳下井,冰冷的井水激得她呼吸一滞。 她潜入井底,开始寻找。 想着玉佩应当是圆润莹亮的颜色,云琛瞅准微微发光的东西找过去。 但找了好半天,全是近乎玉化的鹅卵石,并没有玉佩的影子。 感觉气息将尽,她只得重新返回水面,深吸几口气,而后再次下潜。 就这么反复十几次,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月光渐渐偏西,从井口移开,井里又变得黑乎乎一团。 视线受到阻碍,云琛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摸黑趴在水底,沿着井壁向中心,一寸一寸地摸索。 井外,霍乾念瞧着黑洞洞的井口,没有一点要爬出个大活人的意思,不由眉头渐皱。 第8章 隐月剑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霍乾念终于听见云琛脚蹬井壁的噗噗声。 云琛跳出井,蹬掉麂皮鞋套,小步跑出草丛的时候,正见霍乾念闭眼小憩,样子无聊的像要睡着。 “少主,玉佩找到了。” “嗯。” 霍乾念慢条斯理地睁开眼,顿时一愣。 只见一张苍白清瘦的“少年”面容呈现在眼前。 平时高高束起的青丝此刻贴在额角,不停往下淌水,叫那双大眼睛忍不住眨巴不停,像一只乖乖讨巧的湿漉漉的小狗。 云琛浑身湿透,被夜风吹得直哆嗦,单膝跪在他面前,伸着秀气又白皙的小手。 那被井底碎石划得满是伤口的掌心里,纵横交错的血痕之上,托着一枚小小的碧玉鸳鸯佩。 他轻轻翕动鼻子,一股清冽、洁净的味道自云琛掌心传来。 他避开不与那双直白又漂亮的大眼睛对视,转动轮椅,进入石楼。 她跟着走进去,身上立马暖和许多。 “这是韩家大小姐的祖传玉佩,当年与我定下婚约时,她寄送我的信物。后来韩家退婚,想收回这枚玉佩,以免落人口实,扰了他韩家大小姐再定婚约。” 他自顾说完,看向她的反应。 那带着几分阴柔气的“少年”,正眨巴着眼睛,神色认真地倾听。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冷面的少主一口气说这么多字,她觉得自己得竖起耳朵好好听。 而霍乾念却第一次没有在周围人的脸上看见那种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同情。 他道:“你应当也听说了,前些日子,韩家大小姐成婚了。” 她点点头,“记得,是少主骂我‘狗眼’的那天。” 他嘴角轻微抽动,眼中明显露出不爽的颜色。 她乖乖闭嘴,想了想,又将一直拿着的玉佩双手递上。 他垂眼看着玉佩,鼻子里轻哼一声,用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玉佩一角,提起来打量。 他的睫毛很长,轻轻掩着,叫人看不见他眼里的情绪。 但她却敏锐地觉得,他并没有伤心难过。 无论是他在韩家大小姐成亲日半夜独自出府,还是今夜让擅水性的她去捞定情玉佩。 她都觉得,他根本不是什么“被情人抛弃的霍乾念”。 嘴比脑子快了一步,云琛道: “少主是准备把这玉佩扔到韩家人的脸上吗?” 霍帮这几年在商扩张非常厉害,云琛早就听说,最近霍帮底下的各个堂口一直有动作,似乎是要找机会吞并大盐商韩家。 听到云琛这么问,霍乾念忍不住扬眉,凤眸微亮,眼尾弯起两分戏谑: “可明明前几日,我还在人家韩家大小姐成婚日,半夜独自去看亲礼了呢,不应该说明我十分神伤吗?” 云琛呲着一口整齐的贝齿,笑道: “少主应该不是去看亲礼的——是去认韩家大小姐的。” 见他眉头挑的更高,眼睛里甚至带了两分笑意,示意她继续说,她便道: “属下猜,少主是去认下韩家大小姐的脸,好过些时日吞下韩家的时候,将玉佩扔在她脸上,叫她和韩家都知道不敬少主的下场。而且拿‘退婚’当由头,商战才更师出有名嘛!” 好家伙! 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分毫不差地猜中他心中所想! 人人都道他是因为被退婚而神伤。 殊不知这两家之间定下的联姻,他本就反对至极,当年不知道和霍老爷子吵了多少次。 而那韩家大小姐本人,他更是见都没见过!谈个屁的神伤! 那玉佩也是退婚时,他随手扔进井里的。 他霍乾念岂是为儿女之情牵绊的人? 况且认人这回事,不得自己亲自认清更好? 可周围人不断投来的同情目光,实在让他烦躁,半句话都不想多说。 他想知道那韩家大小姐长得几个鼻子几个眼,叫人弄副画像来看看,周围人便一脸恍然大悟外加替他心酸的表情; 他想知道亲礼几月几日在哪里举行,周围人小心翼翼禀报完,便故意说笑着岔开话题。 看似安慰,实则恼得他快心梗。 人人都认定他“为情所伤”,其实他只是想知道韩家大小姐是哪一个而已!免得日后碰面时,连人都不认得! 他干脆清清静静独自一人去瞧个清楚。 眼下,终于被人理解的感觉实在太妙! 他心情大好,眉眼都露出破冰愉悦的神色,刚想开口,却听她又接着道: “就像狗撒尿留记号,少主去亲眼认得那韩家大小姐的脸,才不至于今后扔玉佩时扔错脸,丢了面子。” 他差点就要扬起的嘴角,硬生生给僵住了。 盯着她那张诚恳又纯洁的脸,他面上一半晴,一半阴,雷电交加地纠结了好一会,才又重新结冰,冷声道: “你这狗东西,说的尽是屁话!” 她咧嘴笑笑,少年纯真气更甚。 他瞪她一眼,转而目光落在她没有佩武器的腰间,道: “这里的中堂书房墙上挂着一把剑,你去取来。” 她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取剑回来,原地已空无一人。 “少主?”她叫了一声。 回应她的只有四下的风声和夜虫的鸣叫。 不敢相信一个残疾人行动这么快,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她赶紧使出轻功,沿石楼飞角轻盈攀上。 爬到四楼的时候,她终于望见霍乾念的身影。 没有什么意外,他竟然就靠双手推轮椅,在她取剑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离开了院子,吭哧吭哧地朝北柠堂回去。 她赶紧轻功追上,飞身落定在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少主,你干嘛跑这么快?” 不知为何,她明显感觉到他身子一僵。 “少主,您要的剑。”她又单膝跪下,将剑呈上。 头顶传来他气息有些不平还有点不自然的声音: “你先替我收着吧。” 说罢,他转着轮椅,伴着骨碌碌的声音离去。 她感觉莫名其妙,还想再问,却听那边传来一声惊呼,霍乾念身边的贴身小厮润禾找了过来,惊叫道: “少主,您怎么满头是汗,吹了风可不得了!” 说罢,润禾还不满地看了云琛一眼,似乎是在埋怨她没有将霍乾念照顾好。 云琛两手摊开,一脸无辜,目送那主仆二人离开,然后兴奋地开始打量手中剑。 对习武之人来说,一把趁手的武器很重要。 而对云琛这样的高手来说,剑等于兄弟姐妹,相当于自己半条命。 云琛没钱,她的剑一直都是地摊上随便买的。 好在素日也没什么机会使大力气用剑,就这么将就了好几年。 前些日子剑断了,她便一直空着手。 却不想霍乾念竟赏了一把剑给她。 她虽然没钱买好剑,但不代表她没见过好剑。 从前她跟着她那神神秘秘的师父习武,偶然见过她师父的剑。 怎么说呢,就像有的人第一眼看起来慈眉善目,有的人初印象瞧着凶神恶煞。 她师父的剑,身泛银光,削铁如泥,只看一眼,都觉阴寒逼人,是一种不杀过千百人难有的血腥寒意。 她至今都记得被一把剑震慑到的感觉。 那剑鞘纹理最深处,甚至还藏着黑色的陈旧血垢,不知是哪个冤魂残留。 但即使已见识过宝剑,在拿到霍乾念的剑时,她还是被惊艳了一把。 霍乾念的剑,剑鞘上刻着山隐月的图案,鞘口带莲花棱角,表面上看着阴郁又冷淡。 打开剑身,只见修长如星尾,剑身极薄,微微泛着青蓝色。 这剑内里上下都透着一股“别惹我”的高冷危险气质。 但使剑的行家怎么能按耐得住。 她忍不住用大拇指碰了下剑刃,瞬间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红色的鲜血染在剑身上,透出一种阴鸷的美感。 她看看流血的大拇指,感觉像是又被霍乾念的剑给骂了。 对着这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宝剑,云琛很发愁,不知道是该用起来呢,还是供起来。 不敢将剑随意放置,她只得随身带着,抱着剑上岗值守,听命办差。 不出意外,所有人在看到她拿着霍乾念的“隐月剑”时,都会露出惊讶的神情,忍不住多打量她两眼。 见她是个简单直爽、平易近人的模样,又都忍不住面露困惑。 只有叶峮忧心忡忡,他觉得这恐怕是霍乾念叫云琛拔剑自刎的意思。 叶峮觉得很可惜。 与云琛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已看出,这小家伙就是太诚实了些,说话不带脑子。 但胜在本领高强,心性单纯,且十分聪慧,常常一点就透。 “可惜了,可惜了”。叶峮总是对抱剑值守的云琛这样说。 云琛还以为他是说剑交给她用太可惜了,坦然一笑: “是可惜了,所以我不打算用,我打算攒点钱盖个庙,给它供起来。” 叶峮知道她误会了,刚想解释,就听一道充满鄙夷的声音横插进来: “哼,你是得供起来!这隐月剑是霍家传家之宝,曾斩杀过东炎王爷,是少主从前贴身之物,其价值连城,一丁点铁屑就能买你一条命。真不知少主怎么会将隐月剑赏给你这么个乡巴佬!” 第9章 不动口,只动手 霍家宗族旁支众多,到了霍宸那一脉,因父母早亡,家里七零八落,已没什么人丁。 因此,霍宸总是被同族兄弟姐妹欺负。 最过分的一次,是在霍家全族宗庙祭祖时,他被骗到一口枯井旁推了下去。 他摔得浑身是伤,又疼又怕,坐在幽深的枯井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最后是路过的霍乾念救了他。 霍乾念扔下一根绳索,用最平淡的语气道: “是爬上来快,还是哭死投胎更快,你自己选。” 霍宸就这样被他那即将荣登少主位的霸气堂哥收服,毅然决然与家里断了联系,苦练一手刀法,改名“花绝”,在霍乾念身边做了贴身亲卫。 说到底,花绝是霍家人,是霍乾念八百辈子不相识的远房堂弟。 故而,护卫们都对花绝有几分忍让和忌惮,从不与之争执。 见花绝说话这么难听,叶峮不好反驳,只得打圆场: “说的是,宝剑配英雄,少主的剑,自然是绝世好剑,辛苦云兄弟代为照顾。” 花绝一手扶着腰刀,身子拔葱似的微斜后仰,面露不屑地打量云琛服制,冷笑: “原来还只是个‘行’字护卫,你也配摸少主的剑?” 叶峮替人尴尬的毛病都快犯了。 他紧张地看向云琛,却见后者不恼也不怒,反而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你说的对,我不配。可我现在没钱,要不你借我一些,我抓紧时间盖座庙,立马将剑供上。” 花绝被噎得一愣。 他不知云琛是个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的直筒子性格,还以为她是在出言讽刺。 他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润禾却跑过来叫道: “叶护卫,花护卫,少主在书房叫你们呢。” 云琛今日值守的位置在中堂,离书房很近,估计三人刚才的争执,霍乾念多少听到了一些。 花绝鼻子底下冷哼一声,十分瞧不上地瞪了云琛一眼,转头向书房走去。 叶峮暗自叹气,更加同情地拍拍云琛的肩膀。 云琛并不在乎那二人都在想什么,气什么,她只是深深地陷入了一个难题: 上哪里借钱盖庙呢? 半日后,叶峮和花绝再从书房出来时,花绝看向云琛的神情中,多了一丝怀疑,但主要还是鄙视。 叶峮则面露欣喜,将云琛拉到一边,嘱咐道: “过几日要去青禹洲赴宴,少主叫你与我们同去,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叶峮希望云琛能抓住这次机会,得到霍乾念青睐,免了杀灾。 花绝从旁冷笑:“让这小子和我一组,我倒要看看他有几分能耐!” 云琛完全没听见花绝在说什么,她心里面记挂着一件小事,对叶峮道: “既然将要外出护卫,那今日我去办点私事,可以吗?” 叶峮道:“行,不必去轮值房画卯,直接去就行了。” “多谢。”云琛说完转身就走。 一旁,完全被当成空气的花绝气得大骂: “外出护卫多凶险,我看你是怕的要死,准备跑路吧!” 然而云琛只是回头笑笑,并不计较。 花绝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气了。 心有不甘,又担心云琛逃跑,花绝悄悄跟在云琛身后。 只见云琛先是去大房翻找了什么,将一样东西塞进腰间,又把隐月剑放在床铺上。 走出去两步,她又拐回来,将剑塞进枕头下面,拿被子仔细压好,才又离去。 看着她不放心的样子,花绝嗤笑,心中更加鄙夷: 那可是霍乾念曾贴身多年的隐月剑,谁敢偷敢动? 骂归骂,脚下不能停。花绝跟着云琛一路出府,直奔城东,尾巴着火地走了半时辰后,停在了红坊小巷——烟城最有名的窑巷门口。 云琛寻到其中最大的一间屋子,找她的“老情人”丹蔻。 敲门过后,一位准备离去的客人前来应门,说丹蔻还在穿衣服呢。 云琛觉得不便打扰,便将东西从腰间掏出来,请客人转交给丹蔻。 花绝躲在巷口看着这一切。 他没太看清,隐约瞧见云琛将一根软绵绵、艳红柳绿的腰带还是什么的,递到一个男人手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已想象出十几种恶心画面,不由切齿: “狗日的脏东西,怎配在少主面前伺候!” 骂完,花绝脑筋一转,十分厌恶地啐了口吐沫,飞快往霍府方向跑回去。 等云琛回到霍府的时候,花绝正抱着胳膊靠在大房门口,表情戏谑又轻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云琛懒得搭理他,结果一进大房就看见她的铺盖全被扔在地上,枕头泡在角落的脏水桶里,已经骚臭发涨。 她忙冲到榻前摸索,顿时心头一沉。 隐月剑不见了。 作为护卫,丢兵器不亚于丢命,何况还是霍乾念才刚刚给她的绝世宝剑! 她火“蹭”一下冒上来,见旁边几个相熟的护卫都同情地看着她,却不敢说些什么,她立刻明白所有,扭头冲出大房,未等花绝反应,已一脚飞出去,重重踹在花绝肩头。 花绝本已准备好一肚子吵架专用脏话,却没料到云琛什么都不说,上来就开打。 他全无半点防备,整个人结结实实被踹撞在廊柱上,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感受到这一脚的力度,花绝知道,云琛是真生气,真使力气了。 花绝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小白脸气质十足的少年,动起拳脚来这么有劲。 更没想到这霍府人人给他两分面子,这新来的竟然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你娘的!”花绝骂了句脏话,甩开膀子回击。 云琛避开一招,狠狠扯住花绝领子:“把剑还我!” 花绝挣脱开,招招下死手,“你的剑?那是少主的剑!你算什么脏东西!也敢来打少主的主意!” “好!那我打到你说!”云琛说罢表情微肃,眼中透出一抹杀意,令花绝陡然警惕。 他这才明白,刚刚他勉强才能接下来的几招,竟只是云琛表皮功夫而已,这会儿她才是要动真格了。 这家伙实在不可小觑! 想到这里,花绝快速后退闪躲,赶忙重新调整打斗招式,抽出腰间佩刀,以杀敌姿态再次冲上去。 云琛没有武器,只能随手拿起院子里的扫帚抵挡和回击。 二人从院子打到屋顶,又从屋顶打到墙边。 一众护卫从旁围观,见花绝亮着白刃,完全是正经杀斗架势; 那云琛更狠,虽然扫帚已被刀砍秃,只剩一根尖棍,但在她手里,却犹如长剑闪着锋利白光,好几次都打得花绝差点招架不住。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不敢也没本事上去插手,只能在旁边好言相劝。 但二人显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打得招式越来越狠,很快就见血。 “不成了!快去叫叶头儿来!敢在府里动手,事情闹大可不得了!”一个护卫急声说。 很快,叶峮匆匆赶来。 见院子里乌泱泱围满了护卫、家仆,屋顶上的云琛和花绝打得难舍难分,叶峮暗道大事不妙,赶紧大喝一声,冲上去将二人分开。 叶峮扭着二人下屋顶。 花绝仍在叫骂不休,而云琛则不停挣扎还要打,比那过年的猪都难按,累得叶峮头上直冒汗。 好不容易将二人稳住,还没来得及训斥,润禾突然跑过来,说霍乾念下令,将人带去北柠堂。 众护卫纷纷呲牙咧嘴,不光感叹霍乾念消息太灵通,更替云琛和花绝感到害怕。 霍阾玉说过,霍乾念对出生入死的护卫都很好,很少骂人。 因为霍乾念一般不动口,只动手。 第10章 觊觎少主的美色 霍乾念发话带人,就说明他已经将事情来龙去脉了解得七七八八。 叶峮原本还打算仔细编个理由,将云琛和花绝的打架之事遮掩过去。 眼下看来,已绝无可能。 “唉!”叶峮无奈叹气,只得将人带到北柠堂。 正堂里鸦雀无声,还未走进去,叶峮就感到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他飞快地扫了霍乾念一眼。 没看清。 好像就看到一团雷电欲摧的黑云。 霍乾念面无表情地坐着喝茶,一旁还站着八个身材魁梧的武备总管。 府上的武备总管平时主要负责护卫们的武艺训练、考核、兵器等,也负责依照霍府规矩施刑责罚。 他们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云琛和花绝这场架,挨罚是少不了了。 没办法,内斗打架,说到哪里都不好听,更何况是在霍府这样规矩森严的豪门家族,而且还是霍府有史以来头一回。 影响恶劣不说,还正赶在重要的青禹洲宴饮前夕。 这就好比孙悟空大闹王母娘娘蟠桃会。 嫦娥搁那准备上场跳舞呢,猪八戒把她跳舞的衣服偷出来穿自己身上了。 叶峮觉得,今日二人只怕得交代半条命在这。 再瞧瞧一声不吭走进正堂,未等霍乾念发话就自觉跪下的云琛和花绝,二人都梗着脖子,一副“就是我动的手,咋的?”的熊样。 叶峮觉得,人有时候还是不能太勇敢了。 他默默在心里替二人祈祷。 高座上,霍乾念垂眼打量跪得笔直的两个“熊包”,一个个鼻青脸肿,衣服上全是刀痕和尘土。 花绝甚至额角带血,看起来都有点破相了。 霍乾念一句话都不说,只用冰冷隐怒的眼神看着二人。 正堂里安静得叶峮都不敢咽口水。 这种沉默往往比直接发火更吓人。 寂静了半晌,霍乾念冷冷吐出一句: “各打五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 霍府的刑具不是布满细小毛刺的铁索鞭,就是两板子能将人打吐血的坚硬沉重的铁桦木板。 打五十? 只怕刑是午时二刻打的,人是午时三刻走的。 一听要上重刑,花绝急了,指着云琛大叫: “少主!这小子是个兔爷!我亲眼看到他去窑巷!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还送腰带给人家!少主!这样的脏东西不配留在霍家!” 啥意思?兔爷?男人喜欢男人? 堂内众人皆愣,不由都看向云琛。 花绝虽然行事有点乖张,但人品没得说,绝不会撒谎。 再看云琛,她发丝微乱,眼眸低垂。脸颊上,两道伤印如女子口脂似的嫣红,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如美玉。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快碎了似的,紧紧抿着嘴,一副倔犟却不肯解释的样子,小模样确实我见犹怜。 再联想前几日传的沸沸扬扬的“云琛偷看霍乾念洗澡”的事,众人立马下意识信了花绝的话,纷纷看向霍乾念。 霍乾念脸上倒没什么特别的,他一向不轻易透露喜怒,众人都早已习惯。 但叶峮还是从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讶和低沉。 霍帮男人多,最忌讳龙阳断袖,俗称兔爷。 如果云琛真如花绝所说,那按照规矩,必须将她逐出霍府。 “云琛。”霍乾念叫了声她的名字,但没有问任何问题。 云琛抬起头,也没有说一个字,只用一双大眼睛直视着霍乾念,迎着那审视怀疑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看过去,眼神里没有一丝怯懦。 不知是从云琛那双看起来委屈、倔强又可怜的大眼睛里看出什么了,霍乾念的眉头拧了又散,最终开口道: “谣言无稽,不必多说。拖下去,各打五十。” 几个武备总管上前,分别拖着花绝和云琛往外走,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心里犯嘀咕: 说是打五十,没说用什么打啊? 一个武备总管小声问: “少主,用什么打,打哪里呢?” 霍乾念刚要开口,就听花绝委屈巴巴地叫道: “少主!你干嘛信这个小白脸不信我?我是为你着想啊!必须得把他赶走!他觊觎少主你的美色啊!” 美……色? 叶峮愣愣地看向霍乾念。 霍乾念腿废了之前,身形高大,武艺超群。 腿伤之后,由于长期坐卧,很少外出,他确实不似从前英武,整个人有些瘦了,样貌也从锋利变得阴郁俊美了许多。 但要说美色? 叶峮觉得,花绝好像在用一种很高级的方式,拐弯抹角地骂主子。 果然,就着武师问的那句“用什么打?打哪里?” 霍乾念寒声道:“用盐水柳条!抽嘴!” 另一边,拖着云琛的武备总管也试探地看向霍乾念。 霍乾念打量云琛一眼,后者仍旧一副既不解释也不怕罚的样子。 早在云琛和花绝来之前,霍乾念就已将事情了解大概。 这场架,花绝挑的头,云琛先动的手,就这么简单。 想了一下,霍乾念道: “用竹尺,打手!” 那武备总管愣了。 责罚护卫不是鞭子柳条,就是棍子板子,竹尺是个什么东西? 见武备总管不应声,霍乾念不悦道: “润禾,去我私库里翻!” 武备总管赶紧退下,跟着润禾在私库里翻找半天,才找到一根半掌宽、一尺长、薄薄一片竹子做的裁衣尺。 润禾对神情迷惑的武备总管笑道: “您小心些用,这是少主小时候写错字,老太爷经常用来打少主手心的。” “小时候打手心的?” “对,好像是七八岁的时候。” “啧……” 武备总管砸吧两下嘴,摸不准霍乾念的意思,想着这小竹板也不能将人怎么样,便用足力气,朝云琛手心狠狠打去。 却不料刚打没几下,恰好打到云琛昨夜被隐月剑划伤的地方,霎时血珠子冒了满手,染得竹尺上血迹斑斑,看着挺吓人。 “不行,得禀告少主,都打出血了!”润禾完全不顾武备总管呆愣的表情,急忙跑回正堂,又一溜烟跑回来,道: “少主说,今日就打这些吧,剩下的记账上,下次打。” “记账?”这下,武备总管更讶异了。 来霍府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听说挨罚能欠能记账的,但他不敢多言语,赶紧又将云琛带回正堂。 花绝还在外边挨打。柳条声簌簌划破空气,一点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抽得他呲哇乱叫。 云琛跪在堂中,轻轻握了握满是血的手心,定定看着那道被隐月剑划出来的伤口,完全没注意到高座上的霍乾念一直在看她。 这时,润禾从旁捧出花绝藏起来的隐月剑,正要去给云琛,霍乾念却抬手拦了一下。 他将随身的帕子丢在剑柄上,润禾才端给云琛。 云琛正在愣神,下意识接过剑,手心握在剑柄的帕子上,微微止住了血。 一见剑回来,云琛的眼圈瞬间有点发红。 仿佛这场欺辱,到此刻才泛上酸涩。 霍乾念的唇角勾起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声音也带了两分调侃: “剑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你若剑不离身,又怎会让人偷去?” 云琛点点头,又摇头,声音有点嘶哑: “我不佩用这么好的剑。” 她既没有受过霍乾念的恩情,身份来路不明,说话也不讨喜,又是个偷偷摸摸女扮男装的,还是全霍帮都在抓的“带猫刺客”。 云琛知道,她的确没资格接受这把剑。 霍乾念却道:“但本少主有资格——有资格叫你用这把好剑来保护我,不是吗?” 云琛心头微动,看向霍乾念。 他已敛正神色,语气不容置喙: “这剑在你手里,才不至于亏了它,浪费了它的好年华。” 第11章 神叨叨的颜十九 霍乾念头上的“寿星公包”彻底好了的时候,青禹洲宴饮日来临。 洲上繁花似锦,屋宇低矮连绵,是达官显贵常来游玩的地方。 霍帮的八艘大船成四面八方之势,耸立在洲边水面上。 韩家只带来两三艘小船护卫,对比之下,显得势弱许多。 霍乾念与韩家的人在一处水边矮楼宴饮,叶峮和花绝在霍乾念身边随护,云琛在仅次于二人的厅门值守。 厅门紧闭,云琛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听见里面莺歌燕舞,似乎是韩家专门请的舞乐班子,用来讨好霍乾念的。 虽然气氛乍看很祥和,但云琛朝四周看去,一众护卫全都凝神警戒,不敢有一丝放松。 不远处的船只上,也隐约可见霍帮堂口上调来的打手们全副武装,不停地走动巡逻。 霍帮一直想吞并韩家及其生意往来,拿下权与利甜头最大的盐行,以在争夺首富之路上大进一步。 这“小”算盘打的全楠国都知道。 韩家自然也知道。 但他们怎舍得手里富得流油的一切,故而诚邀霍乾念会面,恳求霍乾念高抬贵手。 成,自然韩家欢喜; 不成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极有可能当场翻脸掐架。 所以,尽管韩家已摆出最低的姿态,美酒佳肴地伺候着,但霍帮护卫们还是不敢松懈。 云琛在厅门值守了两个时辰,花绝从偏门露出肿得猪头一样的脸,出来与云琛换岗。 “进去以后机宁点,八给少主丢银!”花绝嘴巴肿得厉害,说话时候吐字不太清楚。 云琛瞥他一眼,“闭嘴吧,你个偷剑贼。” 花绝气得脸涨红,想骂人,却被云琛一门板拍在鼻子上,只能悻悻作罢。 云琛进入正厅,刚一进门,就感到一团暖风扑面而来,满厅都是舞姬身上的脂粉香、菜肴酒肉香。 云琛晨起没吃饭,感觉肚子有点咕咕叫。 她走到霍乾念身后站定,快速打量厅内情形,将一众宾客的座次、随护、年龄样貌,一一尽收眼底。 大概是云琛相貌气质实在太出挑,宾客席中,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云琛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白衣公子正直勾勾地看着她笑,见她看来,竟丝毫不避讳,反而笑得愈发放肆。 云琛不爽,但又不能发作。 这时,一直目不斜视的霍乾念好似身侧长了眼,突然开口: “颜公子,你一直盯着我的护卫作甚?” 那白衣公子轻声笑起来,悠哉晃动着手中折扇,笑道: “你家这护卫好生俊俏,我喜欢。” 韩家的人与霍乾念对坐高座,明显看到霍乾念的脸冷了下去。 韩家人心中担忧,觉得真不该带这个不久前才入伙盐商的颜十九一起来,此刻惹恼了霍乾念可不行。 未等韩家人开口,颜十九又合起折扇,掸了掸白衣,用扇子指着云琛,轻佻道: “霍少主,这护卫多少钱,我买了。” 霍乾念冷笑一声,“连人带剑,价值连城——你买不起。” 说罢,霍乾念再不看颜十九一眼,只与韩家人继续说话喝酒。 颜十九当众被臊了这么大的面子,竟也不恼,反而仔细地上下打量云琛,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确实,我最多只买得起剑。” 这话听着不像讽刺,甚至是夸赞。但云琛还是不喜地蹙眉,却见颜十九又朝她挑挑双眉,露出个灿烂的笑容,颇有点“调戏”的意思在里头。 “你去和花绝换岗。”霍乾念微微偏头,低声说。 云琛领命退下,与端着点心上桌的润禾擦身而过。同时霍乾念随手去拿点心,挑了一块乌梨酥。 正厅外面,见云琛这么快就出来了,花绝不由鄙夷: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乡巴佬!这大场面吓西宁了吧!” 云琛根本不接茬,只抱剑走到值守位,道: “你闭嘴省些力气,一会有你使劲儿的时候。” 花绝纵然再看不起云琛,也深知护卫之责,他一下就听出云琛话里的意思,估计是她方才进大厅察觉到了什么。 可花绝还是有些怀疑,他做护卫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在厅里待了两个时辰,都没觉察出任何异样。 这小白脸才刚进去一会儿,怎么就发现问题了? 花绝整顿面容,严肃道: “宁看粗什么来了?若有隐患,得立即报告叶峮。”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今日水里鱼很多。”云琛从腰里摸出些碎渣子,丢在四周水里。 花绝哑口无言,外出护卫还带着鱼食,云琛怕是头一个。 骂了句“神经病”,花绝赶忙入厅。 云琛则盯着水面上久久不沉的碎屑,慢慢眯起了眼睛。 她将剩下的碎屑丢进嘴里,然后朝不远处一直盯着她和花绝二人、生怕他们又打起来的叶峮比了个手势。 云琛竖起食指,转动手腕,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反手比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叶峮瞬间明白云琛的意思,顿时面色大变。 很快,四周的霍帮打手、护卫们,全部开始悄悄朝正厅靠拢。 云琛侧身贴靠在厅门上,听见里面一会有人大笑,一会又有人怒骂,一会霍乾念说了些什么,一会又有人高声怒喝。 未等叶峮带人赶来,厅里突然响起一声暴喝,紧接着便传来桌椅被踹翻、刀剑交接的声音。 云琛一脚踹开厅门,拔剑飞身而去,瞅准韩家护卫,一剑杀倒一个,三两步冲到霍乾念身边。 只见韩家护卫已经全部拔刀亮刃,霍帮护卫们面朝外成包围圈站立,将霍乾念围护其中,抵挡着韩家护卫们的攻击。 云琛率先对外发起进攻。 她抬脚踹倒离她最近的一个韩家护卫,然后借力飞起,在空中来了个鹞子翻身,边挥剑戳死一人,边顺手拾起地上一把短刀,飞投出去,扎死了花绝背后的偷袭者。 偷袭者的刀擦着花绝后心过去,掉落在地上。 花绝愣了一瞬,目光不自然地沉下去。 大厅里杀意正浓,鲜血四溅。 那颜十九却一身白衣立在一旁,面上波澜不惊,甚至手里还拿着把瓜子在嗑,一脸看得有趣的模样。 “你小心些哦,别伤到自己。”颜十九对云琛嘱咐。 云琛懒得搭理这个神叨叨的颜十九,她一剑挑断一个韩家护卫的咽喉,立刻和花绝贴近霍乾念,全力对外防守,辅助其他护卫连轮椅带人抬着霍乾念,往厅外撤退。 刚走了没两步,忽听一阵水声哗哗响起。 几十个身材短小纤瘦、皮肤黝黑的蛙人,突然从四周水面冒出头,跳上岸杀来。 好在云琛早就发现不对劲,她先前进厅护卫的那一会,站立的位置靠厅后,紧挨着水边,一直听到水面有鱼吐气泡的声音。 她极擅水性,听那气泡大小,感觉是大鱼,可再听那气泡的数量,像是同时有多条大鱼聚集此处,这是不太寻常的事。 她便抛撒鱼食入水,见鱼食一直浮在水面上,根本没有鱼来吃,她便猜到水里有埋伏。 幸亏她早有警觉,叫叶峮有所防备调动。 那些蛙人揣着刀上岸,大部分刚一露头,就被霍帮护卫斩杀了。 只是厅内的霍帮护卫们没能及时得到消息,被几个手脚利索的蛙人杀打得措手不及。 那两个抬霍乾念的护卫,其中一人被蛙人拖住脚,不慎滑倒,直接松脱开抬着轮椅的手。 霍乾念身子一歪,随即连人带椅滑向一边—— 霍帮护卫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子犹如飞鱼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直直飞出窗子,“扑通——”落进了水里。 第12章 少主,你很吵哎 水面炸起一朵大水花,霍乾念沉没得悄无声息,连个泡都没冒。 霍帮护卫们全体呆住,仿佛听见霍家祖宗们召唤他们下去伺候的声音,纷纷惊恐大叫: “救少主!!” 话音未落,就听又是“扑通”一声。 云琛已经扔下隐月剑,一猛子扎进水里。 湖水清澈,云琛能清楚地看见霍乾念正在快速沉底,且已经沉下去不短的距离。 她往前游了几步,估摸现在屏住的这口气不够,便又掉头往水面游,准备将气吸饱再下来。 与此同时,其他擅水性的霍帮护卫们也都跳下水,和云琛一样,游出去一段距离,才感觉自己潜不了那么深,没本事救人,只能又返回水面,着急想办法。 水中,霍乾念还在持续下沉。 从他的角度看去,水面上全是扑腾的护卫们,所有人都想救他,可又全都被这水深吓退。 没办法,他如今双腿残疾,只靠手臂根本无法凫水,实在下沉得太快,护卫们就算豁出性命也是白费。 他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溺水的压抑感逐渐散去,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悲凉袭上心头。 他不再挣扎,缓缓放平手臂,任由身子往最深的水底坠去。 可紧接着,像有人张满烈弓,将一支锋利急箭射进水中。 一道如飞鱼敏捷的身影,笔直飞快地朝他游来。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看到那气势无比决绝又坚定,好像在说: 别怕!我来救你!我一定救你! 他不由定定地望着那身影,心里重新升起希冀。 直到云琛的面容清晰出现在眼前,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急箭之尖可以没有杀意—— 她的眉眼那样沉静温柔,脸颊白皙得像一团光晕,自这深蓝色的湖水由远及近,吸引着他全部的心神。 他下意识重新挥动起双臂,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 所以当腮帮子鼓得像河豚一样的云琛凑过来抱他的时候,他直接揽住她后颈,吻了上去。 她惊得下意识后退闪躲,却又想起自己的护卫职责,只得强稳住扑扑跳动的小心脏,任由他吻住,渡了续命的一口气。 霍乾念倒没有想那么多,只忍不住心道: “这臭小子果然偷吃了我的乌梨酥!” 渡完气,云琛赶紧抱着霍乾念浮出水面。 谁知刚一露头,就有好几个蛙人挥刀杀来。 云琛一手抱着霍乾念,一手与蛙人搏斗,脚下还要不停地游动凫水,一时间颇为吃力。 她想要呼喊其他人来帮忙,却见叶峮和花绝等人也在和蛙人杀斗,无人有空。 云琛虽然擅水性,但总不及海里长大的蛙人,又拖着霍乾念,很快占了下风。 两个蛙人铁了心要杀霍乾念,云琛打翻一个,另一个的刀尖已经对准了霍乾念的胸口。 云琛侧身扑过去,挡住霍乾念,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刀,血唰地冒出来,在水面晕开。 云琛一脚踹开面前的蛙人,反手拔出肩膀上的刀。 她抱着霍乾念,瞅准最近的一艘霍帮船游去,却突然感到腰间一紧,一股极大的力气勒住二人,朝深水拖去。 云琛只来得及吸半口气,就整个人淹进了水里。 她慌乱去抓,只摸到冰冷滑腻的蛇鳞—— 一条足有大腿粗的水蟒缠绕着她与霍乾念,张着獠牙朝她的肩膀狠狠咬下。 顾不得肩膀传来的钻心疼痛,她一刀扎进蟒身,趁水蟒吃痛甩开的功夫,抱住霍乾念用力向上托举,将他整个人承托出水面,得以呼吸。 她仍旧憋气埋在水里,只攥着一把短刀,和水蟒缠斗。 这时,一股比水蟒还要霸道的力气猛烈袭来,暗流将二人一蟒裹进其中,朝不知名的方向急速流去。 云琛此时已根本顾不上离岸多远,她全部力气都用来撑着霍乾念露出水面呼吸。 暗流凶猛,水蟒也被卷得松了些力气。 二人一蟒在水中浮浮沉沉,被水打得昏头昏脑,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不知飘了多久,感觉到水流渐缓,终于露出水面,云琛强忍住呕吐感,趁脑子清醒的一瞬间,用尽全部力气,将霍乾念狠狠推向岸边。 她自己则整个人被水蟒绞缠住,再次沉进水里。 “咳咳咳……”霍乾念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嗽,将肺里的水咳出来。 他想要回身去拉她,但两手撑在地上,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腿,怎么都动不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急声呼喊她的名字。 “云琛!云琛——” 回应他的只有平静的水面,和一丝即将散去的波纹。 他环顾四周,只见密林成片,荒无人烟,像是一处偏僻水岛,没有一个人可以来帮忙。 很快,他看见大量鲜血混着泥沙从水底翻涌上来。 水面像沸腾了一样,剧烈地翻动起,整片水域都被血和沙搅得浑浊一片。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大喊: “云琛!扎七寸!” 水面继续翻涌,更多的血涌上来,将水染得一片暗红。 最后,水面在一阵暴烈搅动后,终于缓缓平静。 他紧张地盯着水面。 下一刻,一只苍白的手臂猛地钻出水面,用手指死死抠住泥沙,拖着身体慢慢爬上岸。 她身子打晃地站起,身上挂满污泥和水草,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将黑乎乎的蛇胆抛下,接着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一下。 她肩膀上先被刀扎后被蛇咬的伤口,已经被水泡得边缘翻起,其他原本被水洗净的伤口,也全都开始慢慢渗出血。 很快,她趴着的地上殷红一片。 霍乾念清楚地从她衣领、袖口,和破碎的裤腿看到,她白皙的身体上到处黑紫,全是被水蟒缠绕的痕迹。 “云琛!你给我醒来!”他大声命令。 她一动不动,没有回应。 “醒来!快醒来!”他又喊。 她还是不动。 就这么喊了一声又一声,最后他急得开始抓起手边的沙子丢她时,她才艰难地动了动头,声音嘶哑虚脱: “少主,别喊了……你很吵哎……” 第13章 换谁不迷糊? 叫她扎蛇七寸,她倒好,直接掏人家蛇肚子抠蛇胆。 怕她重伤死了,呼唤她的名字,她倒嫌弃他太吵。 霍乾念很不高兴。 尤其此时此刻,看着云琛坐在火堆旁兴高采烈地烤蛇胆,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他感觉更来气。 他心里有气,但他不说,只冷着一张脸。 暗流将二人卷到这处水岛,云琛查看过四周,确实没有人烟。 估摸着叶峮他们找过来还要不少时间,云琛便找了一处干燥山洞,将霍乾念安置下来。 她专心致志地烤蛇胆,根本没发现他脸色有多冷。 “少主你看,这蛇胆好大!我师父以前经常烤蛇胆给我吃,越大的蛇,胆也越大,但太老了,没小蛇胆嫩乎。” 她将从树林里找来的一种香草涂在蛇胆上,将烤好的蛇胆仔细吹吹,递到他面前。 涂了香草的蛇胆没有腥味,散发着令人垂涎的肉香。 在她两眼冒星星的期待中,他拿过蛇胆,吃了两口,轻哼一声,算是表示认可。 她呲着牙笑起来,又跑去一边捣鼓火堆。 她将火烧的极旺,将他挪到靠近火堆的位置,帮他烘烤衣服,然后找来一块拳头大小的白石,开始拿刀凿石头。 她神色认真,一点点将石头中间掏空。 他瞧见短刀的刀刃整个都卷了起来,是在方才与水蟒搏斗的过程中造成的。 那么坚硬的刀刃都成这样了,那使刀的人呢。 他忍不住细看她,只见她从头到脚浑身是伤,拿刀的手上全是血口子,虎口处甚至都裂开了。 他心里头的气消了一大半,问: “你要做什么?” 她抬起头,小鹿一样干净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说道: “凿个杯子,给少主泡茶喝。” 看着“少年”纯真坦荡,全无半点奉承之意,霍乾念感觉心尖像被簇新的火苗轻轻撩了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眼神却不自觉地柔软起来,心道: 有这样的好小子当护卫,换谁不迷糊? 他开始琢磨要不要提拔她当亲卫,考察期都没过呢,会不会太快了些? 再加上那带猫刺客的事。 他早在竹林深院杀斗时,就从她飞腿功夫认了出来,又从那日浴房认出她手里的猫。 一直不拆穿,还专门要她去找刺客,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心性。 眼下看来,她顾及同在霍帮的兄弟,不滥杀无辜伤害猫儿,也不扯谎向他邀功,前前后后只知道为难自己,决然不是偷奸耍滑的趋利之辈,甚至比他初见预感的还要纯良。 在这污浊喧闹的人世间,他好像第一次见到云琛这样的人,纯白得像山顶的雪。 完全不知霍乾念平静的面容下,心思如何翻涌,云琛凿好杯子,去树林里找了几根嫩竹,掐了嫩叶,以石杯代替水壶,煮了一杯清茶给他。 他握着暖呼呼的茶杯,一点点饮下,整个人都生出暖意。 她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懊恼地一拍大腿,走过来抱住他,将他身子换个方向: “差点忘了翻面,那边已经干的差不多了,烤这边吧。” 接下来,每隔一会儿,她都要帮他“翻个面儿”。 当她抱着他调转方向时,他蓦地想起花绝大喊过的那句“主子!他觊觎你的美色!” 虽然过后叶峮早已将事情来龙去脉查清,证明云琛并不是兔爷,没有什么龙阳之好。 但霍乾念还是突然生出捉弄人的趣味,想逗逗她,便在她再次抱他翻面的时候,故意身子微微前倾,下巴从她耳边擦过。 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帮他整理衣衫,他有点失望。 下一刻,他却注意到她整个耳朵都通红通红的,仿佛要滴血一般。 瞧着她明明面皮薄,却还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差点笑出声。 他真是不知自己怎么了,一对上她,他就一会想骂人,一会又想笑。 自从腿废了以后,死水一样压抑的内心,让他连话都不愿多说。 他习惯于将一切隐藏在冰冷的面容下。 可云琛就像只雀跃的小鸟,一下一下啄着那冰面,一会惹他烦,一会惹他气,一会又挠他的痒惹他笑。 他好像很难再保持住一张冷郁的面容。 他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从见他第一面起,到知道他双腿残疾,再到入霍帮尊他一声“少主”。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表露过一丝一豪的同情、谄媚,或敬畏。 她既不同情他残疾,也不畏他是高高在上的霍帮少主。 她平等地用对待身边所有人的态度对待着他。 从她嘴里出来的那一声“少主”,就和她叫“叶峮”,叫“小六”是一样的。 正是这样的平常心,让他非常自在舒坦。 见他一直眼神柔和地看着她,却不说话,她有些不自在,伸手摸摸脸,道: “少主,您很喜欢我的脸皮吗?”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而后又收拾笑容,正经面色问: “你为什么会入护卫行?” 沉默半晌,她回答:“为报恩。” 他愣住,“报什么恩?” 她像是回忆起什么,眼神渐渐黯然。 “救过我娘的恩情,我要找,要报。” 他快速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却没有任何关于救助过一个妇人的记忆。 原来她已有恩主。 原来她可以用平常心来对待他,是因为她从没想过要认他这个主子。 他心下有些遗憾,还带着一丝难以消解的酸味。 “你愿意入霍帮,是想以后若有机会,让我帮忙寻找你的恩主,对吗?”他又问。 她点点头。 她原本没兴趣加入霍帮,为个不相干的主子出生入死。 但那天在竹林深院,荀戓对她耳语:“霍帮人多,权势大,耳目繁多,也许能帮你找到恩主。”她才答应下来。 他轻轻叹息,像是要眼睁睁看着一块上好的璞玉从手中溜走。 “说说你那恩主什么样,我帮你找。”他说。 意外地,她没有说话,而是紧闭嘴巴,神情犹豫地看着他。 他瞬间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不由哑然失笑: “你是怕说的太清楚,一下被我找到你的恩主,万一他是霍帮的仇敌,那就糟了,是吗?” 在成为楠国首富的路上,霍帮杀伐扩张,行事狠厉,那仇敌比河里的石头还多。 她担心最后寻到的恩主是霍帮的仇家,这很正常。 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他不再追问,随意道: “如果找到你的恩主,你要做什么?” 她用通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轻声回答: “生死相随,以命相护。不论天涯海角,我都护着他去。” 轻飘飘两句话,余音却敲动着沉重的山壁。 霍乾念先是一怔,而后心里阵阵发酸,没由来生出些妒意。 他目光微沉,“也许你的恩主已经死了,也许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他,你想过吗?” 她像是早已千百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从容回答: “若他死了,我就给他守墓;若一辈子找不到,就找一辈子。就这样。” 总之这辈子绝不会心有二主,总之这辈子早已把性命交了出去。 这样一个护卫,即使武功再高超,人品再优越,也注定成为不了任何一个人的贴身亲卫。 没有主子敢用一个心里有其他主子的亲卫,而且在护卫这行里,也最忌讳、最瞧不起心有他主。 因为这样的人最不牢靠,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她会找到自己的恩主,为了报恩,将剑反过来冲向你。 他感到手中的石杯慢慢冷却,生出阵阵凉意。 很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我会帮你找救过你娘的恩主,但这些话莫再对其他人说了。” 她听罢,开心地笑起来,“多谢少主!” 他垂下眼眸不去看她,一口一口喝下已凉透的茶,不再说话。 第14章 又迷糊一个 三个时辰后。 当叶峮带着花绝和一众霍帮护卫找到水岛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峮以为,他会看见二人曝尸荒野,尸体被水泡成两个大球。 花绝以为,他会看见霍乾念奄奄一息,身旁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守护着他的云琛的尸体。 众人亲眼看见霍乾念掉进水里,好几个蛙人围攻他和云琛,又亲眼看着二人猛地被什么东西拖进水底。 在找来的路上,所有人都在心里演绎了一百种二人的惨状。 唯独没想到眼前会是这样的情景: 篝火温暖的山洞旁,霍乾念面容冷淡地坐在一棵大树下。 他衣服有些褶皱,但干干净净,全身没有一滴血,一处伤,甚至手里还端着一个石杯,慢悠悠地喝着茶。 另一边,浑身脏乱的如野人的云琛,正拿着快要卷成麻花的短刀,“嘿呦嘿呦”地砍着树杈,震得大树微微颤动,树叶纷纷飘落在霍乾念的身上。 那情景分外浪漫——又诡异。 “少主,你稍等,我给你做双拐。”云琛说。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讶到无法说话。 孤身一人带着双腿残疾的少主去搏杀,最终竟两个人都活了下来。 不必多说一个字,只需看着两人外形的强烈对比,所有人都能深深感受到那凶险艰难。 不服都不行。 花绝甚至有点想掉眼泪。 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将霍乾念抬上轮椅。 而后,叶峮走到还在琢磨怎么做拐杖的云琛身边,对上那双瞳孔微微放大的眼睛,那目光警惕却早已毫无血色的面容,以及下意识做出的防御战斗姿势。 他扶住云琛的肩膀,轻声道: “阿琛,我们来了,少主安全了。” 云琛像是反应了一会,才真正理解那话里的意思,缓缓放下刀。 “啪”的一声,她仿佛听见弦断的声音。 紧接着,她就感觉天旋地转,一股强烈的剧痛酸胀从身体各个角落涌上来,嗓子眼也开始发甜。 她两眼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进叶峮怀里。 因为受伤太重,云琛直接昏迷了大半日。 为了好好养伤,她被安排在只有亲卫能住的单人间休息。 霍乾念甚至亲口下令,说云琛此次功劳甚重,那带猫刺客不必抓了。 所有人都猜测,她考察期肯定没跑,说不定还要被提拔为霍乾念的第四位贴身亲卫了。 叶峮开始琢磨着办个庆功酒,花绝亲自去武备房翻了套崭新的亲卫服制,甚至还偷偷将服制上靛蓝的金线腰带熨了一下。 云琛则没有功夫管别人都在想什么,她全部心思都用在“对付”霍阾玉上面。 云琛受伤以后,屋子里摞了两堆金创药。 一堆是霍乾念叫武备房给的,另一堆是霍阾玉身边的侍女小月儿送来的。 不仅如此,听说云琛不让府医给她上药,坚持所有伤口都自己处理,霍阾玉便日日让小月儿来为云琛换药梳洗。 云琛生怕暴露女儿身,只得裹紧领口,不让小月儿碰。 小侍女急的去扯云琛的衣服: “云护卫,府上礼教森严,所以小姐不能亲自来看望你,叫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你就从了我吧!” 云琛红着脸,死命闪躲: “男女授受不亲!小月儿你别扯我衣服!” 小月儿也红着脸,死命去扯: “我也不想啊!可是小姐担心你,连饭都吃不下!我能怎么办?” 每日都要这样大战几个回合,非得累得小月儿精疲力尽,坐在地上直喘气才罢休。 最后实在没办法,云琛只好随便撸起一只袖子,将伤痕累累的胳膊伸到小月儿面前: “服你了,你给我胳膊上药吧,这样你就可以交差了。” 云琛动作幅度有点大,小月儿只觉得眼前一晃,一条如枯木狰狞的东西就猛地展现在眼前。 云琛胳膊上只有两道深刀伤,四五道浅伤,本来不碍事。 但那被水蟒缠绕的大片青紫淤痕,却让整条胳膊都看起来很吓人。 小小闺阁女儿怎见过这些,见小月儿吓得脸色发白,云琛只能自己拿过金创药,往胳膊上糊了一层。 “好啦,就算是你帮我上的药,你可以安心交差了。另外,我是卑贱之躯,不值得二小姐费心,这话你一定帮我带给二小姐,多谢。” 云琛又不是傻子,霍阾玉这番示好,大概是对她有点动心。 可她是女扮男装,怎能白白负人,还是眼下趁少女情意刚萌芽时,赶紧划清界限为妙。 小月儿白着脸,点点头,然后热泪盈眶地离开了。 一连好几日,小月儿都再没有出现。 云琛原以为事情终于到此结束,谁知霍家的宗庙祭祖近在眼前,阖府上下都要出动。 云琛伤已好了七八分,也被安排前去随行护卫。 霍帮是大家族,祭祖是件非常严肃重大的事情,年年小祭,三年大祭。 每到大祭这天,所有护卫们都会统一换上更为考究体面的亲卫服制,浩浩荡荡地护卫着霍乾念去往霍家祠堂。 霍家祠堂修建在烟城郊外,一路过去要两个多时辰。 云琛被安排在霍乾念的轿子旁,和叶峮花绝一起随护。 透过轿帘,霍乾念定定地瞧着云琛身上笔挺的亲卫服制,只觉得颇为刺眼,便对叶峮道: “叫云琛去后面随护。” “少主,我们后面是二小姐,叫云琛去二小姐旁随护吗?”叶峮问。 霍乾念有点心烦,随意“恩”了一声。 于是,当云琛一边腹诽,一边走向霍阾玉的轿子时,老远就看见小月儿激动得狂戳霍阾玉的轿帘。 心中悲叹着,面上恭敬着,云琛走到轿子旁行礼,“云琛见过二小姐,少主命我为小姐随护。” 隔着轿帘,云琛听见霍阾玉故意“哼”了一声,道: “你这卑贱之躯,配来为本小姐随护吗?” 云琛大喜,刚想说“谢谢您那我这就走”,却听霍阾玉又道: “不过本小姐大度,不嫌弃,你待着吧!” “唉……”云琛没忍住,叹了口气。 霍阾玉立刻掀开轿帘,紧张地问:“怎么了?伤没好是不是?还痛着呢?” 小月儿见状大惊,见左右已有人看过来,她赶忙把轿帘扯平,小声道: “小姐,您有吩咐让云护卫办,启开小窗上的帘子就行。” 小月儿觉得自家主子是真关心则乱,竟然在这么多双眼睛前,把男女大防都抛在脑后了。 霍阾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多不合礼,臊得满脸通红,也不敢去掀小窗帘。 云琛的声音从轿子外传进来: “二小姐,您不该为我这卑贱之人忧心,您应当吃好喝好,做您高高在上的二小姐”。 云琛心想,就从身份地位开始掰扯,断了二小姐的心思。 霍阾玉心想,他真好,他在担心我没有好好吃饭。 云琛说:“二小姐人美心善,自有良缘相配的。” 霍阾玉心想,真好,他夸我美呢! 云琛自顾说了一大堆已经快赶上“直言拒绝”的话,却不知轿子里面,霍阾玉已经说服完自己,羞得脸颊绯红。 她掀开小窗帘,一双美目全然不见平日里的飞扬傲慢,只有专属于少女的娇俏和倾慕。 霍阾玉害羞道:“云琛,我知道,在霍府所有护卫里,你是与其他人都不同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当然和他们不一样!其他人都是男的,只有我是女的!云琛心里接话。 不敢与霍阾玉对视,云琛目不斜视看向前方。 从霍阾玉的角度看去,只见云琛容貌清俊,身量高挑。 她身穿崭新黑色亲卫服制,霍帮的“醒狮”图腾团绣在肩,一条靛蓝的金丝腰带更衬得“少年”肤白如月,气定神闲。 换谁能不迷糊呢?霍阾玉心里想。 第15章 早生贵子 “少主,二小姐送了两支百年老参给您。”叶峮说。 “什么玩意儿?” “百年老参——二小姐说,送给您补身子,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大清早抽什么疯。” 对于霍阾玉莫名其妙的突然送礼,霍乾念没空多过问,作为霍帮家主,他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 霍家的宗庙祭祖分为两部分进行,头三日以家主为首,带领霍家宗族子弟告慰祖先。后三日由往来宾客前来祭奠。 可以说,霍家每三年一次的祭祖,是整个烟城乃至楠国的一件大事。 朋友们从四面八方而来。 仇人们也从五湖四海赶来。 好在楠国礼教森严,就算是天大的仇,也不会在谁家祠堂祖庙里见血杀人。 因祠堂不许女子进入,所以第一日的上香日,霍阾玉等女眷都留在偏院里,云琛为霍阾玉随护同留。 到了第二日拜山祈福,所有人才齐聚祠堂外的正院。 云琛是第一次参加权贵人家的祭祖。 都说从一户人家的祠堂和祭祖,便能看出这家族的兴旺程度。 云琛知道霍帮巨富,却没想到一个祠堂宗庙能盖的堪比皇亲国戚权贵。 恢弘高大的墙门内,雕刻繁复的白玉石门楼静静伫立。 醒狮照壁栩栩如生,气势威武,那浮雕的狮爪比人头都大。 祠堂成三进中轴对称而建,依次是待客前厅、祭祖三正殿、神龛后殿、碑亭和后花园等。 整座祠堂恢宏肃穆,屋宇连绵,完全是按照亲王规制而建的。 云琛随霍阾玉站在靠后的位置,每当霍家族人跪拜时,她这做护卫的才能看清远处的霍乾念。 隔着黑压压的数不清的人头,云琛望见霍乾念穿一身满绣狮纹金罗玄袍,气宇冷阔地坐在香坛上。 黑色的神龛端庄肃穆,巨大的燃香比手臂还粗。 烟雾缭绕中,他如天神俊美、却如孤星冷郁的容颜若隐若现。 那一刻,云琛突然觉得,这天这地,这庙宇这人群,好像根本不是来祭拜先祖的,而且来朝奉他霍乾念的。 只有此时此刻,不是独对着他一人,而是从芸芸众生中去看他,她才发现他是那般不可一世。 有那么一瞬间,云琛觉得他好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王。 她想,如果与他的第一次碰面不是在竹林深院,不是以一种最亲密的护卫搏杀的契机相识,而是和大多数人一样,以仰望霍帮当家少主的姿态去认识他。 她觉得自己大约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自在。 不,她大约一生都没有机会走近他。 她那一面之缘的恩主,竟然也是推着她靠近他的波澜。 也许人的一生就是如此奇妙,时也运也,缘聚缘散。 似乎感应到她的注目,香坛上的他在上香许愿之后,忽然抬眸朝她望来。 在这满院数不清的人影中,他精准地找到她,凤眸幽深如湖水,直直看了她一眼。 她心脏莫名收紧,不知为何,在这等庄严神圣的场合,她竟突然想起水下那个吻。 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只是为了渡气的吻。 她记得他想要呼吸的急切,那勾住她后颈的手霸道而迫切,吻上来的时候也带着十足的强势。 她突然觉得心跳的很快,赶忙摇摇头,想要驱赶走这莫名的思绪。 拜山祈福结束后,众人进入酒席,为后面的酒祭做准备。 霍家宗族老老少少,有名有姓的,全都依座次坐在席中,乌泱泱坐了百桌。 正桌主位上坐着霍家老太爷,眯着眼睛在椅子上打瞌睡。 霍乾念是霍老太爷五十多岁才生下的混账子,霍乾念做当家少主的时候,霍老太爷已经快七十岁了。 如今霍老太爷已经老的满脸褶子,眉毛胡子和头发全都白了,人也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甚至连霍乾念都不认得。 听着周围嗡嗡的说话声,霍老太爷感觉无聊又瞌睡,正要睡着时,却用余光瞥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过来。 酒席人多事多,云琛又被暂调回霍乾念身边护卫,她忙完些外派事务,立刻赶回来朝霍乾念复命。 霍老太爷只看见一位面带阴柔气的“少年”走到霍乾念面前,一手持着隐月剑,一手扶膝单跪,干净的脸庞微微扬起,用一双清澈得只染阳光的大眼睛看着霍乾念。 而霍乾念似乎也累了,身子有些倦懒地斜靠在椅子里。 他垂眸颔首,面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软,整个人的姿态都是不设防的。 霎时间,伺候老太爷的仆人只觉得霍老太爷猛地一抖,后背向前一挺,那双老的眼皮子都快拖地的眼睛突然睁大,射出两道精光。 因为霍老太爷动作幅度有点大,一旁的仆人吓道: “老太爷,您是磕到了吗?可是身子哪里磕痛了?” 霍老太爷不耐烦地摆摆手,动作幅度哪有一点老人样,他指着云琛叫道: “孩子!过来让我瞧瞧,快过来!” 云琛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霍乾念,在后者点头示意后,走到霍老太爷跟前。 云琛刚要跪下行礼,霍老太爷却一把抓住她胳膊,笑道: “不错,不错,看着能生养,乾念眼光极好。” 周围人愣了一瞬,随即偷笑起来。 “老太爷是真糊涂了,连男女都不分了。” “这少年是看着有几分阴柔气,长得也不错。” 云琛这是第一次见霍老太爷,只觉得这白头发的老爷子看着十分亲切和蔼,一双手还挺有劲儿,正隔着衣服抓在她伤口上,疼的她有点冒汗。 瞧出云琛神情不对,霍乾念蹙眉不悦。 “爹,等云琛生了,抱来给你看,这会云琛要去办差了。” “好好好!”霍老太爷一连说了三个好,笑眯眯地把这云琛打量了好几遍,怎么看怎么喜欢。 云琛红着脸行礼告退,霍老太爷长叹一口气,身体慢慢松懈,靠回椅子,眼皮子重新耷拉下来,又恢复了老态龙钟的样子。 一旁的霍乾念斜来一眼,道:“别急,我一定催云琛早生贵子,抱来给你看。” “呵!”霍老太爷回以一个更大的斜眼加白眼,慢悠悠道: “催?早?不知道我进棺材前,还能不能瞧见我的嫡孙儿!看这架势,还得等好几年!” 霍乾念皱眉头,不知道老太爷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现在连他也觉得老太爷是真糊涂得厉害了。 第16章 捉奸 一年到头寂静的祠堂,每三年都要热闹一回。 前来拜祭的宾客乌泱泱的,云琛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人们悄悄议论: “主持祭祖拜山?真不知他霍乾念怎么跟祖宗交代,说不说得清他杀了霍家多少宗族子弟。” “霍帮已经吞掉韩家。但玉家还在后头咬得紧,大有重夺首富之位的架势,有意思。” “玉家可不是好惹的,背靠的都是皇亲国戚,霍帮想坐稳头把交椅可难喽!” 云琛不是很懂这些权与势,但光听他们说霍乾念坏话,她就觉得来气。 她暗自跟着说话的几人走到前厅,刚想趁机往人杯子里吐口水,余光却注意到一个满场跑来跑去的身影,是霍阾玉身边的侍女小月儿。 她提着食盒,一脸掩饰不住的焦急,脚步匆匆穿梭在各个厅堂院子之间,像在寻找什么。 云琛登时后脖子有点发紧。 自从发觉霍阾玉的心意之后,这两日,云琛总是刻意回避,找各种理由不在霍阾玉院子里待。 云琛猜测小月儿是来抓她的。 她立马缩起脖子,将身子躬成虾米,悄悄往外溜。 结果刚走到厅门,就被小月儿抓个正着。 “云琛!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云琛讨好地笑,“我帮忙待客呢,二小姐又有什么吩咐,我明天过去啊……” “别贫了!”小月儿气恼地拍打云琛,压低声音急道:“二小姐失踪了!你快帮我找找!” “失踪?”云琛收起笑容,“你确定二小姐不是偷溜出去听说书了?” 和其他豪门贵女不同,霍阾玉既不爱话本里的穷书生,也不喜欢琴棋书画,她就爱三天两头跑出去听说书。 抱着一盒雪花酥,一壶果子酿,她能在说书馆窝一天,听什么女将军单挑八万敌军的传奇故事,迷得饭都顾不上吃。 “绝对不是!”小月儿欲言却又止,吞吞吐吐道:“我陪二小姐去后花园抓蝴蝶,捕网的杆子断了,我就去找个新的,结果……” 小月儿表情纠结,犹豫该不该继续说,抬眼看见云琛微微俯身,正认真侧耳倾听的样子。 望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小月儿咬咬牙,心一横,小声道: “结果等我拿着新捕网回来时,二小姐已经不见了,只剩衣服丢在地上。” 小月儿说着揭开手里食盒的盖子,声音带了哭腔: “二小姐的外衫,裙子,还有……肚兜,全都扔在地上……我只能先找食盒装起来……” 云琛愕然。 难怪小月儿确定霍阾玉是失踪。别说肚兜,霍阾玉这等世家小姐,连当众脱外衫都算失礼。 霍阾玉摆明是被人掳走的。 祭祖这些日子,往来宾客中有不少碍于场面来应酬的霍帮仇人。 若有人存心报复,对护卫森严的霍乾念下不了手,那么很可能在霍阾玉身上使阴招。 而能对一个女子用的最狠的招数,莫过于摧毁她的清白。 云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快速翻看食盒里的衣物,却闻到一股很浓的松油味。 “小月儿,二小姐平时用松油吗?或者这盒子装过松油?” 小月儿摇头,“那东西难闻,二小姐才不喜欢。这盒子是我刚去小厨房新拿的。” 云琛点点头,心中明了几分。 剥去霍阾玉衣服是为羞辱,意图凭此让霍帮出丑。 后又将人掳走,说明对方改主意了,想换个人更多的地方展示自己的“杰作”。 且必须是没有霍帮护卫驻守的地方。 再结合霍阾玉衣服上沾染的对方的松油味道,那是油彩最常见的原料。 云琛大概猜到霍阾玉在哪里。 “小月儿,快申时了吧?中庭该开祭祖戏了。” 不知道云琛为什么东拉西扯,尽说些无关紧要的,小月儿急得直跺脚: “还管什么时辰唱戏!快找二小姐吧!若叫旁人看见二小姐没穿二小姐还怎么活呀!” 后面的话,小月儿说不下去,但眼圈已经红了。 同为女子,云琛全都明白。 “你在这等我。”嘱咐好小月儿,云琛立即拔腿飞身,以最快的轻功朝中庭而去。 一进中庭,她头皮“嗡”地就炸了。 只见庭中已摆满桌椅,除了正中央两个最尊贵的位置还空着,其他地方全坐满了宾客。 庭中尽头,一个宽大的戏台静静伫立,白色的幕布垂坠遮掩,叫人看不见帘后的戏台上有什么。 戏班的角儿们已在台侧候场,两个伙计各站戏台一边,抓着幕布,只等申时一到就扯落,唱一出祭祖的《二十四孝》。 这便是整个祠堂地界人最多的地方,也是唯一不需要霍帮护卫们驻守的地方。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云琛望向那暂时闭合着的、随时被风一吹就会掀开的幕布。 她心里油煎似的急,面上仍不动声色,稳步向戏台后方走去。 眼看就要走到戏台,这时,一群陌生护卫簇拥着一位穿金袍的老头子走过来,一行人目中无人,架子极大,将路堵得严严实实。 云琛着急却绕不开,反被迫退得更远。 她心里着急,想绕远路从另一边去戏台,可好巧不巧,霍帮护卫们也围护着霍乾念来了。 这下子,左右两边路全被堵死,急得云琛额头开始冒汗。 隔着满庭人,霍乾念一眼就看见云琛。 尽管她极力装作神态淡定,但霍乾念还是直觉看出她有事。 扫了眼她前方堵路的一大群人,霍乾念轻笑一声,开口道: “玉家护卫们好体面,不愧是玉老爷亲自调教出来的。” 从霍乾念进场开始,所有宾客就都慢慢安静下来。 此刻他并不高声的一句话,却清晰地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齐刷刷向玉家护卫们望去,众人立刻散开些许,云琛得空穿过。 那穿金袍的老头子显然就是玉家家主: 玉阳基。 他皱着菊花一样灿烂的脸,怪笑道: “一会儿还有更体面的呢,霍少主且拭目以待。” 完全不关心霍乾念和玉阳基,这楠国常年争霸首富之位的两大财阀在寒暄些什么,云琛悄悄绕到戏台后方,闪身进幕布,跳上戏台。 果然,霍阾玉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台中央。 雪白的玉体就这样光天化日陈列着,不仅没穿衣服,甚至还不停地搔首弄姿,口中发出些不可描述的呻吟声。 云琛为这一幕惊呆了,她快步上前查看,轻唤:“二小姐!” 霍阾玉全无反应,反而直接扑向云琛,两条胳膊水蛇般攀上她的脖子,饱满的红唇直直贴了上来。 好在云琛躲闪得快,霍阾玉的红唇擦着她脸颊而过,留下一抹嫣红的石榴色。 “我……我……好难受……” 霍阾玉很显然是被下了药,神志不清,连话都说不完整,只知道一个劲儿往云琛怀里拱。 云琛赶紧捂住霍阾玉的嘴,紧张地看向幕布。 薄薄一块布而已,声音稍微大点就会被听见,且随时都有被扯落的风险。 “二小姐,醒醒!快和我走!”云琛用力掐霍阾玉的人中,疼痛感令她稍稍清醒了些,瞳孔麻木地转动,在看到云琛的时候,瞬间眼睛一红,绝望地哀求: “云琛……救救我……” 说完这句,霍阾玉的意识再次混沌,她用力去抓自己的胸口,大腿世家小姐的礼节和矜持,已根本无法控制住她的身体。 耳听帘外渐渐安静,申时已到,戏将开场,幕布开始向两边拉扯,云琛心中的惊恐达到了巅峰。 眼见一切就要暴露,云琛慌忙脱下自己的护卫服,连衣带人扑盖在霍阾玉身上。 说去吧。 凭那千百张嘴怎么说。 说霍乾念唯一的胞妹,霍家高贵的二小姐,在祖宗祠堂地界如何苟且也好。 说主仆二人偷情,被当众捉奸也罢。 此刻都顾不得了,云琛只知道用尽全力将护卫服拉扯到极限,盖住霍阾玉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幕布坠落。 这时候,霍乾念的声音突然从帘外传来。 “慢着。”他说,“拿戏单来,换出戏看看。” 幕布重新牢牢闭合,云琛看不见外面什么情形,只能听见霍乾念翻动戏单的声音。 他不紧不慢地翻着。 云琛立即用外衫将霍阾玉整个人包住,再用腰带系牢,然后抱着不停扭动的霍阾玉,就地打滚,跌下戏台。 与此同时,一声惊锣响起,幕布重重落地,好戏彻底开场。 戏台上除了一滩奇怪的深色痕迹,再无任何异样。 另一边,云琛扛着霍阾玉,已朝离人群最远的地方全力奔去,一头扎进最深最僻静的乱石花园。 却不料脚力太快,转过假山时,一时没收住,直接迎面撞上一人。 第17章 女扮男装的把柄 没人想到一向示弱的韩家,会暗藏着置霍乾念于死地的阴谋。 只可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韩家杀霍乾念不成,反被吞并得干干净净。 作为韩家第二大东家,颜十九表示出对霍帮十足的归附,因此特意来参加霍家宗庙祭祖。 祭祀冗长沉闷,祭祖戏必然也没趣,颜十九无聊得很,四处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乱石花园。 他正悠哉地晃着扇子,刚转过假山,就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牛顶了似的飞出去,重重跌坐在地上。 颜十九揉着疼痛不已的胸口,刚想问候对方祖宗,却见云琛僵站在对面。 她黑色的护卫服制不见了,只穿着一身凌乱不堪的中衣,裤子上还有一大坨深色的不明痕迹。 最吸引颜十九注意的,是云琛白皙的脸颊上那一抹流线形的嫣红,为她本就俊俏的面容添了两分妖冶,颇有惊艳感。 看着云琛肩上裹着护卫服、不安扭动的“人形春卷”,颜十九惊讶: “云兄,你这是要采花?” 云琛顿时黑脸。 再探头看看“春卷”凌乱墨发下的脸,颜十九瞪大眼睛: “你要采霍二小姐?在这?当着人家几百个祖宗的面?” 云琛的脸更黑了。 感觉到云琛戒备甚至带着杀人灭口之意的气势,再看护卫服下像是什么都没穿的霍阾玉,颜十九瞬间明白所有。 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对策,他招呼云琛: “走,去我房里!” 见云琛犹豫,他又道: “这里离女眷偏院太远,一路过去多有宾客和家仆,霍二小姐这个样子太引人注目,还是先去我房里收拾妥当为妙!” 说话间,已有人声向此处靠近。 云琛心焦似火,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着颜十九直奔客房。 颜十九的房间在很偏僻的角落,他在外间等待,云琛在内间卧房里照顾霍阾玉。 她将霍阾玉的身子擦拭干净,换上一套颜十九的衣服。 霍阾玉身量娇小,颜十九人高马大的,衣服十分不合身。 云琛便将颜十九的外衫撕碎,扯成布条,扎在霍阾玉的手腕脚踝处,好叫衣服能仔细裹住身体。 但霍阾玉的药效还没过,一边难受呻吟,一边很快就又将衣服折腾脱落。 “角柜里有一个红棕瓷瓶,里面是卢妃凝露,能解许多寻常草药毒物,不知是否有用,你试一试。” 颜十九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云琛赶紧取药,喂霍阾玉吃下。 很快,霍阾玉渐渐安静下来,身体仍时不时抽搐一下,但已比之前好多了。 云琛重新帮霍阾玉收拾妥当,将颜十九的被子翻面盖在霍阾玉身上,一直看着霍阾玉呼吸均匀地沉睡,才穿好护卫服,起身走出卧房。 外间仍旧只有颜十九一人。 他一身白衣,反向跨坐在椅子里,随性趴在椅背上,手中折扇轻轻敲打着下巴。 云琛第一次正眼看他。 不得不说,颜十九长得挺好,比一般男子身形更高大些,甚至称得上虎背蜂腰。 与他身形极不协调的是,他长了一张极其阳光的孩子脸,眼睛笑起来像新月一样弯起。 但云琛很不喜欢他,总觉得他太假,哪有人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的。 而且瞧颜十九的做派,说好听点是风流不羁,说难听点就是放浪形骸,没个正经样子。 似乎看出云琛眼中的嫌弃,颜十九笑道: “我帮了你,你不谢我,还心里编排我,是不?” 云琛不说话。 颜十九又问:“你准备怎么谢我?” 谢?不杀你灭口都算我这护卫失职!云琛心说。 而颜十九就像云琛肚里的虫一样,瞬间洞悉云琛的想法,投降似的举起手,笑道: “云兄,我知道你特别有责任感,但从头到尾,我就只见到你家霍二小姐几根头发而已,你用衣服把她护得严严实实,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你就别想着灭我口了。” 颜十九嘴上说的示弱,表情却欢乐得很,一点也不像害怕的样子。 云琛觉得,霍阾玉这事不小,还是等霍乾念亲自定夺比较好,到时候霍乾念要是说杀颜十九,她再动手也不迟。 云琛心里想得多,未曾注意颜十九在她身上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目光落在她裆部,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是女的吧?” 云琛被问得猝不及防,脸上一愣,身子微僵,眼神下意识闪躲,这反应正好出卖了她自己。 这下换颜十九愣了。 他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打开扇子狂扇风,“你……你……” “你”了半天,嘴皮子一向最利索的颜十九,硬是没“你”出个所以然。 云琛皱眉,“你怎么看出来的?” 颜十九拿扇子指指卧房的门,又指指云琛胯下,说: “我只是觉得,霍二小姐那般尤物,你与其独处多时,却没有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这反应和人品无关,就是男子本能,你懂吗?” 云琛的脸“腾”地红起来,颜十九赶紧闭嘴。 对着云琛利落的男子装扮,颜十九乍然还不太适应她其实是女子的事。 所以说,刚才那句“你是女的吧”,不过一句玩笑揶揄而已,却不想正中云琛最大的秘密。 那边,颜十九扇子摇的快要起火; 这边,云琛十分纠结该不该给颜十九脖子上来一刀,划破他的喉咙,将他弄成哑巴。 再次看透云琛心思,颜十九饶有兴趣: “方才为保你家二小姐名节,你立马想到要杀我灭口,如今自己的秘密被窥破,你却没有半分杀意。云琛,你真的很有意思。” 像是彻底接受了云琛女扮男装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颜十九露出一脸“我吃定你”的欠扁笑容。 看着那笑容,云琛觉得十分刺眼,黑脸道: “开个条件吧,你要怎样才会保守我的秘密?” 颜十九弯起眼睛,“我原本想拿今日帮了霍二小姐的事,来日去霍乾念面前卖个人情。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觉得还是卖你个人情更有趣。”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情?” 颜十九笑说:“他日若我遇麻烦缠身,若我开口,望云护卫能帮我一手就行。” 云琛考虑了一下,点头答应,“可以。但前提你不能是少主的敌人。” 颜十九故意面上露出遗憾的神色,“那可不一定了……” 见云琛神色紧张起来,颜十九忍不住哈哈大笑,而后“啪”地合起扇子,跳下椅子,起身掸衣,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神色认真道: “在下颜卿,家中排行第十九,因不得父亲喜爱,便只身出来闯荡江湖。颜卿有幸,能认识云姑娘。姑娘叫我颜十九就行。” 云琛好多年没被人叫过“姑娘”了,一时间连怎么回礼都忘了。 颜十九看着她那手足无措,胳膊腿都不知道怎么摆的样子,觉得傻傻又可爱。 云琛却只觉得这厮一惊一乍,一会没个正形,一会又看起来完全是个彬彬有礼贵公子的样子,跟有什么人格分裂似的。 但眼下有求于人,她只得忍下情绪,请颜十九好人做到底,再帮点小忙。 依云琛嘱咐,颜十九找来小月儿照顾霍阾玉,又找来一条大黑狗。 看小月儿一来,云琛就要走,颜十九笑得十分开心: “云兄这就要走?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云兄心里认可我是君子,所以才敢将两位姑娘托付给我?” 见颜十九这厮是个没皮没脸的,热衷于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她女扮男装的把柄又被拿捏着,云琛只能强挤出一个尬笑: “是是是!那就麻烦颜公子了!” 第18章 有仇,现在就要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云琛不是君子,有仇,她现在就要报。 既然霍阾玉衣服上能沾染对方的松油味,那对方身上也一定有霍阾玉的脂粉香。 云琛让大黑狗闻了闻霍阾玉的衣服。 除了脂粉味,大黑狗显然还闻到了媚药,明显有点上头,流着哈喇子开始寻找这个味道,开始在前厅后院到处游走,东闻闻西嗅嗅。 云琛不紧不慢地跟在它后面。 花绝从一旁经过的时候,正看见云琛在祠堂院子里“遛狗”。 上次青禹洲宴饮,花绝还鄙夷云琛神经病,出门护卫还带鱼食,事后证明她怪异的举动一定事出有因。 花绝思索一瞬,赶紧悄悄找到叶峮,二人一合计,决定去中庭向正看戏的霍乾念禀告此事。 那边,云琛跟着大黑狗转了好几个圈,最终也来到中庭外。 戏台上,戏班子咿咿呀呀唱得热烈,宾客满座,无人喧哗。 这等正式场合,云琛得守规矩,不能随意进入,在庭外止住脚步。 但大黑狗可没规矩,闻着那淡淡的媚药味道,蹭地窜进宾客席,围着一个皮黄细眼的男人不停转圈,尾巴摇得极其欢快。 男人被突然窜进来的大黑狗吓了一跳,正奇怪这祠堂清静地界怎么会有狗,一抬头,正对上不远处云琛充满锋利杀意的目光。 再联想到方才幕布落下,戏台上竟全无霍阾玉身影,他精心安排的一出大戏意外落空,白白涂了油彩假扮戏子,深入后院掳走落单的霍阾玉,男人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但他丝毫不慌张,甚至还用轻蔑的目光撇了云琛一眼,然后俯身靠近那穿得金光灿灿的老头子玉阳基耳边,嘀咕了几句。 玉阳基瞧了眼正听护卫禀告事务、注意力并不在此的霍乾念,挥挥手,示意那皮黄细眼的男人退开。 云琛随即与玉阳基对视上。 后者明显瞪大了眼睛,眼中划过惊艳之色,用挑选牲畜似的目光上下打量她,而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怪笑。 云琛被看得十分难受,瞧那玉阳基明明头发花白,面容老态,可皮肤却看着紧绷绷的,甚至比女子还细腻光滑,更觉十分诡异。 “周厉,你去与他过两招。”玉阳基吩咐。 周厉眯了眯他那细眼,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双钩短戟,嚣张地朝云琛扬扬下巴,示意云琛“后院见”。 周厉在前,云琛在后,二人避开主路,一前一后进入后院。 云琛反手锁死院门。 周厉皮笑肉不笑,准备按正常江湖规矩,先自报家门,问个姓名。 谁知刚开口说了个“我”字,云琛就拔剑冲了过来,一剑刺向他命脉。 他用尽全力躲闪开,打了好几个晃才站住,吓得后背一身冷汗,但仍逞强装作淡定,讥讽道: “小子,你有点不讲武德啊。” 云琛面无表情,一个字都不废话,再次提剑杀去。 周厉连忙挥戟抵挡。 他是奉命去害霍家二小姐来着,只可惜没害成功。 玉阳基之所以让他挑这地方动手,一来是因为平时很难接触到霍家人,二来只是叫那霍二小姐背个臭名声,狠狠丢一丢霍家人的脸而已,并没有实质性伤害。 可周厉没想到,一个小小护卫竟然敢在霍家祠堂祖庙动手,甚至上来就要取他性命。 周厉在玉家几千护卫里,功夫算排的上号的,可他觉得和眼前这个小白脸比起来,不出五招,他必死无疑。 见云琛人狠话不多,长剑要命地翻飞刺挑,剑剑聚满杀意,周厉大急,赶忙打起呼哨。 很快,不等云琛一招打完,十几个身穿玉家服制的护卫们踹开院门,涌进了后院。 一对多,很好。 云琛扫视一圈,心里暗自掂量好击杀顺序,正要动手时,却听玉阳基阴测测的声音传来: “霍帮护卫好身手,但何必动粗呢,若想要周厉性命,可以到我府上去讨,我一定给。” 玉家护卫们恭敬退到一旁,玉阳基走上前,用毫不掩饰的贪婪目光盯着云琛,令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强烈恶心。 玉阳基围着云琛踱步打量,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云琛觉得,他很像那只打转的大黑狗。 不,大黑狗都比他看着正常。 “喏,给你的。”玉阳基从随从护卫怀里摸出一锭金子,笑眯眯递到云琛面前。 云琛冷冷打量,露出看屎一样的眼神。 见云琛不为所动,玉阳基又摸出一锭金子,两锭一起伸到云琛面前,语气充满诱导: “拿着吧,赏你的。” 一般护卫的月钱是四两银子,近卫一月六两,亲卫八两。 眼前这两锭金子最少百两,相当于一千两白银,云琛差不多得干十年护卫,不吃不喝不死才能挣这么多。 玉阳基觉得一个小护卫没理由拒绝,却不料云琛只是冷冷道: “谢贵老爷打赏,那我便拿这金子买他的命——” 云琛用剑指着周厉,又目光扫视全场,一字一句道: “或者买你们所有人的命!” 如果不是云琛发现得早,霍阾玉只差一点点就要当众受辱。 等待着她的,要么是活着的无期牢狱,要么是至死都换不来的清白。 想到这些,云琛心里头直冒火,说话愈发难听。 谁知玉阳基听了这极具挑衅的嚣张狠话后,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满意道: “很好,吃肉就得啃骨头,越硬的骨头我越喜欢……嘿嘿……” 云琛懒得和这个猥琐的糟老头子废话,立刻就要提剑开打。 那边,周厉手中已暗自攥紧玉家独门媚药“销魂一笑”,就等云琛冲过来,一把撒在她脸上。 只要她吸入那么一丁点,保证叫她比那霍家二小姐还生不如死。 就在场面一触即发之时,霍乾念的声音宛如骤雨浇野火。 他冷硬而从容不迫的声音横插进来,呵斥道: “云琛,不得无礼。” 第19章 永远离开 周围玉家十六个人,云琛准备五招杀十个,自己身上硬抗几刀,再干掉三个。 饶是这样她也觉得不解气,不足以为霍阾玉所受的屈辱报仇。 就差那么一瞬间,云琛就要原地暴起时,却硬生生被霍乾念的声音拉住了缰绳。 “云琛,不得无礼。” 霍乾念的声音仿佛有魔力,所有玉家护卫都下意识远远退开,霍乾念那阴峻的面容出现在云琛视线。 霍乾念身后,一大群霍帮护卫严阵以待,倒叫云琛为这大阵仗愣住了。 叶峮和花绝看见云琛的脸颊上有用力擦过但擦不干净的血痕。 她的护卫服制颇为凌乱,腰带不翼而飞,裤子上还有一滩深色的似乎是血透的印记。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被欺负过了。 他们二人看见的,霍乾念自然也看得见。 一瞬间,叶峮和花绝就感受到了自家主子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怒意。 霍乾念面色结霜,寒声对云琛喝道: “祠堂重地,岂容尔等宵小撒野!” 云琛正要告罪,玉阳基却自觉嘿嘿一笑,知道霍乾念这是指桑骂槐呢,接话道: “不妨,这小兄弟想和我身边的奴才过两招而已。” 云琛气骂:“好一句轻描淡写!你们做了什么恶,心里清楚得很!我不过什么屁招,我要姓周的狗命!” 未等玉阳基说话,霍乾念猛一拍轮椅扶手,大声呵斥: “云琛!不得无礼!” 停顿了一瞬,霍乾念接着又道: “祠堂重地不可见血——要杀,提到外头去杀!” 既得到霍乾念命令,云琛扬唇一笑,立刻飞身冲去,先一剑狠狠扎穿周厉胳膊,接着拎鸡仔似的攥住周厉的衣领,两步跃出后院。 云琛动作快如闪电,眨眼之间已拖着周厉消失在众人视线。 周厉的血甚至都没来得及滴到地上。 众人只听见叮呤当啷的兵器交接声慢慢远去,接着响起周厉一声惨叫,便再没了声音。 知道周厉必然没命了,在霍家的地盘,不可能占上风,玉阳基桀桀怪笑一声,对霍乾念道: “打狗也要看主人。霍少主太猖狂了些,养的狗奴才也这么猖狂。” 霍乾念冷笑,“玉家有人却无伦,自然尽是猪狗辈。我家护卫铁骨男儿,一身好武艺,我纵得他们狂。” “很好,周厉办事不力,该死。霍少主,咱们来日方长。”玉阳基阴笑一声,随即甩袖离去。 彼时云琛正好挥剑溅血,跳回院中,迎面与玉阳基和玉家护卫们擦肩而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琛感觉到玉阳基好像微微偏头,深吸气,闻了她一口。 见云琛深深皱眉又带些困惑,叶峮靠近她,小声解释: “这老头儿好龙阳,最喜欢年轻俊俏的男人,你记着离他远一些,你听他那名儿,‘玉阳基’,又阳又基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也离所有玉家人都远远的,当日竹林深院下黑手的就是他们,阴着呢!” 三天后。 等霍阾玉醒来的时候,祭祖早已结束。 玉家也好,周厉和玉阳基也罢,已全都离她远去。 可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却开始裹挟而来。 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闺房熟悉的纱幔,怔怔地看了很久。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昏迷的,但还有很多她是清清楚楚记得的。 那一幕幕最肮脏不堪的画面,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 霍乾念坐在床榻丈外,清楚地看见霍阾玉脸色苍白如纸,死死咬着颤抖的嘴唇不出声,眼泪像小河似的从眼角不停淌下。 “玉儿,哭吧,下人们都被屏退了。”霍乾念轻声说。 除了更加森严的护卫们,整个院子再无旁人。 可这对霍阾玉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眉头发红蹙起,哭得身体都开始震颤,却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霍乾念几乎不忍去看她这样子。 “从祠堂到回府,是云琛和小月儿用马车护你回来的,对外只说你突感风寒。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云琛的意思是,他不会讲出关于你的任何一个字,得由你醒来,你自己决定是否告诉我。玉儿,我尊重你的决定。” 云琛。 这两个字仿佛触到了霍阾玉最痛的伤口,她再也承受不住,终于蜷起身子,一头扎进被子里,小声啜泣出来。 那是跳上柳树给她抱猫儿,笑着打趣她会情郎的翩翩“少年”。 在听到可能危险的敲门声时,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用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包围。 也是她此生第一次心动的人。 寻常女子,在倾慕的人面前,说错一句话都要气恼。 可她却将最羞耻不堪的一面通通暴露给了云琛。 霍阾玉想,云琛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不堪入目了吧……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都要流干,霍阾玉才鼻音浓重地开口: “哥,我不想说……作为霍家儿女,我享了该享的福,就得受该受的苦……” 完全没有抱怨,为什么霍玉相争却要殃及无辜的她,只说荣一体,辱亦然。 霍乾念愣了一下,心里蓦地抽痛。 他觉得霍阾玉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那个飞扬跋扈却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只怕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了。 霍乾念并不确切地知道妹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根据云琛郑重且一字不肯透露的反应,再结合当时她急于去戏台的异常模样,他大概推测出不少。 良久的死寂过后,他声音低沉: “玉儿,别哭,哥哥终有一日,会为你报仇。” 霍阾玉麻木地点头。 她不知道霍乾念有没有看见,她甚至不知道霍乾念什么时候离开的。 困乏、羞耻与恐惧,令她在噩梦与现实之中反复跌落,她模模糊糊听见小月儿在哭……却无力分清那真假。 直到入夜,一个轻盈的步子落在窗户旁。 看着烛火将那熟悉的身影投射在窗棂上,霍阾玉才感觉到灵魂又落回躯体。 可仅仅是看着那“少年”剪影,霍阾玉便泪如泉涌,只能拼命咬着被子压抑哭声。 云琛没有劝她哭出来。 她只是安静地在窗外站了很久很久。 “二小姐,从头到尾只有我见到你,碰了你,连小月儿都什么也没看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说,如果那些记忆难以忘记,那我可以——” 可以为了守护一个女子的清白名节,恪守君子之德,一辈子牢牢保守这个难堪秘密吗?霍阾玉心里这样猜测。 谁知云琛却说出了让她彻底崩溃痛哭的一番话: “那我可以永远离开这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若我离开,便当我死了,是带着这件事一起死了,你只当发了一场噩梦,梦醒,就什么都过去了,好吗?” 那么干脆而坚定的一字一句啊,像刀子似的剧烈搅动着霍阾玉的心,叫她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嚎啕大哭。 云琛再没有其他安慰,只对着月光摊开霍阾玉最喜欢的那话本续集: “庭前木兰花,皦皦扶春阳……梦里曾经与她画眉……” 云琛轻声念着,湖水般温柔坚定的声音,牢牢包裹住霍阾玉碎玉的哭声。 许久许久,等到哭得两眼红肿,嗓子干哑,霍阾玉才悲哀道: “我太脏了……不配你对我这样好……” 云琛摇头,“你不脏。是下药的畜牲脏,他们脏他们的,你不要怪自己头上。” 霍阾玉闭了闭眼,再无眼泪落下。 她伏在枕头上,心里回想着云琛的话,慢慢安静睡去。 “云琛,别走,更别死。” 第20章 最厉害,也死得最快 先救霍乾念,后救霍阾玉。 几次三番厥功甚伟,云琛算是彻底在霍帮站住脚。 不仅考察期直接通过,签下真正成为一名霍帮护卫的身契,更引得众人纷纷猜测: 她大概要荣升霍乾念身边的第四亲卫了。 虽然霍乾念迟迟没有下令,但众人实在忍不住,撺掇着叶峮搞了个庆功宴,说什么也要不醉不归一场。 叶峮安排好府中班次等一干事宜后,便叫夫人去买来好酒好菜。 一大帮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汉子,聚在叶峮家小小的后院,推杯换盏,划拳打架,好不热闹。 叶峮揽着云琛的肩膀,感慨道: “青禹州那日,若不是你提前发现,给了我们调动时间,只怕……唉!不说了!喝酒!” 叶峮和云琛干了一碗,又高兴道: “不过现在好了!这次你救了二小姐,又立大功,少主肯定舍不得杀你了!” 云琛疑惑,霍乾念知道她是带猫刺客吗?不禁发问: “少主啥时候想杀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叶峮尴尬地咧咧嘴,赶紧扯开话题。 二人正喝着酒,花绝突然提着一个酒坛,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他站到云琛面前,面无表情地瞪了云琛一会,然后“咣当”一声,将酒坛重重砸在桌子上,开始给自己倒酒。 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吸引得看过来。 见花绝一声不吭,喝了一碗又一碗,众人不由哄笑着吹起口哨。 云琛有点迷茫地挠头,正要发问,却感觉肩膀一紧,一个身影自来熟地贴着她坐下,拿过她的酒碗喝了一口,笑道: “花绝这厮是给你道歉来了!他犟得很,很少对谁低头,看他这样子,是真对你服了!你若不喊停,他今天非把自己喝死为止,方能表示他对你说不出口的歉意、愧疚、悔恨……” 云琛看着这个刚回来没几天的亲卫——不言。 听着他对花绝的激情解说,她好像突然知道,霍乾念为什么亲自给这个亲卫改名叫“不言”了。 只可惜,不言从来没体会到霍乾念的“良苦用心”,一边不停给云琛倒酒夹菜,一边又絮叨开: “我在漕运上办差的时候就听说你了,能在水底潜一个时辰!是真的吗?太厉害了!哎对了,听说少主把隐月剑给你了,你剑法得多俊啊,才能让少主这么大方,以前那剑他都不让人碰的!我真佩服你!还有前几日,少主收拾韩家人的烂尾巴,据说当众把东西扔到韩家那个泼辣没规矩的大小姐脸上,太爽了!要不是你在青禹洲护了少主,少主哪有这甩手无情的机会啊!还得是你!云琛!哎你给我说说在祠堂杀玉家狗的情景呗,二小姐到底咋了,我问遍府里上下也没人知道……” 下水潜一个时辰?我是王八吗?云琛无奈好笑,被不言吵得头痛不已。 再看面前还在自杀式灌酒的花绝,她要是再不管,只怕花绝真的会“以酒自尽”。 她赶忙抢下酒坛,咣咣一顿猛灌,算是接受了花绝的道歉。 本就是一群铁血忠义的好男儿,男人之间无需多言,一坛酒足够化敌为友。 花绝明显喝高了,红着眼睛道: “你当时干嘛不说,你只是半年前答应过人家红坊的姑娘,要帮人买发带而已!我还冤枉你喜欢男人呢!” 云琛尴尬咧嘴,心说:这倒不冤枉,不冤枉…… “当时不是要外出护卫吗?谁知道是生是死,我既答应过人家,总要没有牵挂的好。”云琛解释。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聚在一起吃喝笑闹,不过是想偶尔放松麻痹一下自己。 今日坐在一个桌子上喝酒的兄弟,也许明日就会天人永隔。 每次吃酒,叶峮都会摆几个空碗。 大家心照不宣,没人去问,都知道那是给战死在每次护卫行动中的兄弟们的。 可死的实在太多,前赴后继,一批又一批,多的连叶峮都记不清名字了。 见气氛变得沉重,叶峮赶忙打圆场: “嗐!今朝有酒今朝醉!那走路有摔死的,喝水有呛死的,难不成不吃不喝啦?咱干的就是护卫这行,凭本事活命,阎王要咱三更死,咱偏偏二更就死——吓他阎王爷一跳!”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花绝却在一旁开始抽泣,哽咽道: “云琛,我对不起你,不知全貌就编排你,不过少主拿柳条抽了我二十下,我脸肿了半个月,你呢?给你也打疼了吧?” 云琛毫不在意地摆手:“就打了我五下手心,挠痒痒一样,不疼。” 花绝听罢,“哇”一声哭了出来。 不言赶紧嘴替上场: “花绝这小子心里只有少主,以前我来少主身边的时候,他也来了这么一出,说白了就是吃醋!哈哈哈!他需要点接受新人的时间。你不觉得花绝有时候挺像少主吗?有一阵他特喜欢模仿少主,吃喝拉撒,表情语气,神态坐卧,什么都要跟少主学,最后硬是给少主整烦了,被少主一砚台丢出去了……话说咱少主英俊潇洒,威风凛凛,身强体健,老少皆宜……” 听着那念经似的絮叨,云琛不好意思驳不言的面子,只得偏过头,用手挡着脸,小声问叶峮: “你不是说,他极擅长隐匿追踪,算半个暗卫吗?那他办差时是怎么忍住不说话的?” 看着云琛备受折磨的样子,叶峮失笑: “做暗卫的时候,说话会死;不做暗卫的时候,明显他不说话会憋死。” 暗卫极难培养,又非常神秘,成日里神出鬼没,只有主子本人知晓其情况。 霍帮财力雄厚,这些年也只培养出个暗卫。 不言难得算半个,已经很珍贵了。 “我要对不起少主了,一会我想给不言毒哑!”云琛说。 叶峮重重点头,“行,我给你盯风!” 酒过三巡,一群大男人喝了半夜,纷纷离席散去。 哭天抹泪耍酒疯的花绝,是被絮絮叨叨关不上嘴的不言扛走的。 云琛最后一个离开,见墙边摞着两大筐刚刚喝完的空酒坛子,她便一边笑骂着花绝,一边顺手扛起筐子甩在肩上,大步流星而去。 叶峮的夫人胡氏出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一幕,不禁眼神一暖。 那些个酒坛子,她每次都要搬好几趟,蹭的裙子上都是灰,忍不住感慨: “今日新来的那个小兄弟,就是你说的云琛吧?看着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叶峮将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扫进桶里,与胡氏一起打扫。 “才刚十七,人小,但本事不小,是个好苗子。” 胡氏笑道:“希望咱家小子将来也能这么有本事,长得好,本事好,人也好——他还帮我把酒坛子扛走了。” 一说到自己儿子,叶峮心里不自觉地换了个站位,用更加审视和旁观的角度去看云琛。 叶峮心想,如果我的儿子将来是这样…… 想了一会儿,叶峮直摇头,“不成,咱儿子不能像云琛这样,不能不能!” “你天天云琛长云琛短,这会咋了,又看不上了?” 叶峮突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表情凝重地看着空中,叫胡氏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叶峮想了很久,只是摇头叹息,“算了,我说了你也不懂。” 听了这话,胡氏登时柳眉一拧,拽着叶峮坐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们这行啥事我不懂,你说说看!” 叶峮拗不过胡氏,只好在桌子上选了块干净地方,将三根筷子摆成一个三角形,道: “护卫之术乃攻、防、守,‘攻’占首要,‘防与守’虽次要,但占八成,方能保命,有命才有‘攻’。可云琛是这样——” 叶峮一把打掉两根筷子,将仅剩的一根摆正,直冲向胡氏。 一瞬间,胡氏感觉冲着自己的不是一根筷子,而是一把剑。 “云琛几乎没有‘防和守’,只有杀意十足的进攻,每一次动手都是全力攻杀。” 似乎怕胡氏理解不了,叶峮解释: “一般护卫们动手之前,会估计敌我力量悬殊,知道要出多大力气。很多护卫干久了,为了活命和省力,特别精于此道。云琛却心无杂念,只有以命相博,好像早已将自己性命安危置之度外,根本不怕死。” “不怕死?干你们这行,不怕死大约是最厉害的了吧?” “是最厉害,但也死得最快。” 叶峮回想起云琛挥剑时的眼神,杀气腾腾,毫无惧意。 像是在这世上没有任何留恋和牵挂,随时随地可以舍出自己这条命。 他又道: “命是底线,是顾忌,是束缚。云琛不惜命,所以他最强,可这样的人又能活多久呢?” 胡氏半知半解地点点头,忍不住叹息: “若是爹娘捧在心尖上长大的,哪舍得这么好的孩子出来卖命。我听你说,云琛之前已在各地武馆流转五年了,那便是十二岁前吃了练本事的苦,紧接着就出来流浪了,唉……才十二岁呀……” 第21章 有点上头 霍帮的护卫们没等到第四位亲卫走马上任的消息,却等来了云琛即将被调往外派的命令。 叶峮闷闷地想了一上午,想破脑袋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难道云琛这几次大功,还不足以平息过往对霍乾念的冒犯? 他觉得少主也太小心眼了! 花绝直接冲进霍乾念的书房去说情,却被霍乾念用一张冷脸怼了出来。 最后不言在花绝耳朵边叨咕了半个时辰,两人冲进霍乾念贴身小厮睡觉的兀房。 不言一麻袋将润禾套起来,扛上就走。 润禾吓得惊叫:“不护卫!你干什么?” 不言拍拍肩膀上润禾的屁股,笑道: “你老娘说想你了,我送你回家看看去!” 润禾使劲挣扎,“还没到我休息的日子呢,我今日得伺候少主赴私宴呢!少主说这私宴特别重要,只能带一个人,要带着我去的!” 不言阴险一笑:“今日就是你休息日!少主那边你放心,有云琛呢!” “啊?”不等润禾再反应,不言直接使出轻功,脚下飞快,一路出府带驾马,带着润禾消失得无影无踪。 兀房内,亲眼见到润禾被“掳走”的全过程,另外两个小厮吓得一愣一愣的。 花绝抱着胳膊,鼻孔看人,居高临下地问: “一般润禾若有事,就是你俩替他的班次,伺候少主,是吗?” 两个小厮连忙鸡啄米似的点头,见花绝拉着脸,鼻子里极其不悦地“嗯?”了一声,又赶忙疯狂摇头。 一个小厮钻进被子里,捂着胸口: “哎呦,我肚子疼,今日替不了润禾了。” 另一个小厮也有样学样,赶忙直挺挺躺在铺上: “我头发疼,我也替不了。” 花绝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离去。 叶峮在外头听着花绝和不言这顿折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啥也没发生。 等过了晌午,霍乾念在寝屋呼喊“润禾”的时候,不言已经赶了回来,和花绝一起拽着云琛前去。 云琛被拉到霍乾念房门口,一头雾水:“少主叫我?” 花绝快速替云琛整理衣服,抻抻领子,拽拽袖子,重新系了遍腰带,还拿来茉莉花油抹在云琛头发上。 一边左右打量云琛的脸,一边嘱咐道: “臭小子,进去以后机灵点,别惹少主生气,听到没?” 不言接话:“今日是重要私宴,对方家主只许宾客带一人随行,这就是你和少主独处的机会啊!你今日就是既做护卫又做小厮,润禾平时干的活儿你记得不?你学他样子就行,你这么聪明,指定干得比他还好!只要你把少主照顾得妥妥帖帖,少主指定心一软,把你放眼前看都看不够呢,怎还舍得把你外派……” 见不言再说下去,天就快黑了,叶峮赶忙打断,扶住云琛肩膀,语重心长道: “机会难得,把握住!” 说罢,叶峮赶紧将已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云琛推进霍乾念的房门。 当一个“崭新漂亮”的云琛出现在刚午睡起床的霍乾念面前时,后者明显愣了。 霍乾念只穿着月白色的袭衣,撑着胳膊坐在床榻上,脸上是刚睡醒的惺忪和柔软。 “你怎么……”霍乾念刚说了几个字,刚才还红光满面的叶峮,这时从一旁脚步虚浮地走进来,无精打采地说道: “少主恕罪,属下突发高烧,请少主准假。” 对于这个尽忠职守、八百年不病一回的护卫的要求,霍乾念自然准许。 叶峮正要离去,又被霍乾念叫住: “叫润禾来。” “润禾休假回去看老娘了。另外两个小厮昨日吃错东西,病了。” 大概是因为刚起床,霍乾念脾气还是很好的,又问“花绝和不言呢?” 叶峮回答:“花绝说不小心从房顶掉下来,脸摔了。不言舌头疼,去外面看医馆了——少主,今日便让云琛护送您去赴宴吧。” 被叫到名字的云某人一脸茫然。 霍乾念看着她,感觉眉头突突直跳。 一个时辰后。 在云琛无比生疏笨拙的照料下,霍乾念勉强穿好外衣,坐上了马车。 烟城地处楠国东南,四面环湖,岛屿众多,因常年多雨伴雾而得名。 私宴设在离城最近的白鹭岛上。 云琛驾着马车,护送霍乾念抵达时,只见一座宅院高墙耸立,重兵把守。 四周守卫皆身披甲胄,腰佩战刀,像是亲兵,大约这主家与宫里有关系。 云琛与霍乾念进门时,守卫卸下云琛所有武器,才准两人进入。 宴席设在中院,虽然地方不大,但装饰考究,酒菜奢华。 从列席宾客的口音、穿着看来,一是显贵非常,二是除了霍乾念,其他人竟都不是烟城人,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最令云琛感到惊奇的是,主位上坐着的竟然是一位女子。 在见到那女子的第一眼,云琛眼睛都直了。 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美若天仙,不可方物。 那主位女子带着半面纱,只露一双如星夜幽深又灿烂的眸子在外面。 她如墨长发披在背,羊脂玉一般的肌肤隐在如雪的衣袍里。 周围所有宾客都衣着华贵,周遭所有装饰都华丽繁复,只有那女子一身白裙在其中,简简单单系着一条蓝绦带,却整个人透出一种天神般的雍容华贵。 当那女子顾盼一笑,云琛瞬间觉得这小小中院明亮鲜活了起来。 仿佛因为有那女子的存在,这中院堪比天上宫殿。 真真为云琛诠释了什么叫“美人令此处蓬荜生辉”。 云琛彻底看呆,眼睛都快挪不开,直到霍乾念第三次喊她名字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霍乾念冷着脸,“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推我去净手!” “少主恕罪。”云琛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仍不由自主望着那女子。 那主位上的女子大约被人看习惯了,受惯了别人或惊艳仰慕,或偷偷打量的贪婪目光。 但像云琛这样大大方方直视,还不带一丝杂念的目光,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她不由回看向云琛。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错,那主位女子竟毫不在意身份地位差别,朝云琛微微一笑,颔首致礼。 云琛的脸瞬间红了。 毕竟是第一次看绝世大美女,云琛有点上头。 霍乾念见状,睨了云琛一眼,“没出息。不要一直盯着主人家看,会显得失礼。” 云琛赶忙低头,心不在焉地推着霍乾念去到净房。 第22章 扶一下,扶哪里? 净房门口,侍候的小厮一见霍乾念,立刻将人带到一间比其他更宽大的净房,恭敬道: “请霍少主入这间净房,有什么需要的,请您直言,小的在外面伺候。” “有劳了。”霍乾念说。 云琛推着霍乾念走进去,发现这净房的恭桶比一般多了两节脚踏不说,还在恭桶上方用木头搭了架子、撑腿的腿架。 似乎是方便霍乾念可坐可扶站,样式与霍乾念在霍府专用的净房差不多。 看来这主家是用心了的。 云琛听说过霍乾念的习惯,一般总要靠着架子或者撑着单拐方便,她便忍着红脸,帮霍乾念靠扶在架子上,然后赶忙撒手后退。 霍乾念两手撑着木架子,对她说: “扶我一下。” 扶一下,扶哪里? 云琛看了看他没空的两只手,又看了看他衣袍下摆,登时从脸到脖子,全臊得通红通红。 她虽然没有男人那玩意儿,不晓得使用说明,但毕竟女扮男装这么多年,她大概知道男人们方便时,手得把那啥掏出来,扶一下。 她一遍遍在心里给自己做建设“我是男的!我是男的!我是护卫!我是护卫!”然后颤抖着双手,去撩他衣袍下摆。 他登时上半身猛地闪躲,惊问: “你干什么?” 她顶着红透的脸,支支吾吾: “少主不是让我……扶……扶那里,好方便吗?” 一瞬间,她看到一股寒气布满他的脸。 他怒道:“我让你扶着我左边胳膊!你在想什么?!” 她这才发现木架子的扶手比霍府的短了一截,少了半倚靠的地方,需要她扶着他左胳膊,他才好方便。 闹了这么尴尬的大误会,她顿时脸烫得快要烧起来。 只能一手扶着霍乾念,一手牵着他衣角,仰头看屋顶,轻轻吹口哨,假装自然的样子。 很快,耳边传来霍乾念放水的声音。 节奏竟与她的口哨出奇的一致。 这下更尴尬了。 她赶紧停下口哨,周围一下安静下来,某种“细水长流”的声音显得更响亮了。 在这漫长又尴尬的时间里,她努力忽略耳边的声音,想找点话说。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方才霍乾念与人交谈时,对方听说前些日子他额头受伤,关心他身体如何的事。 那带猫刺客的事情早就过了,霍乾念不提,所有人也都快忘了。 如今黑猫都快被妙妙养成黑猪。 但实际上,这事始终是云琛心里一个疙瘩。 她一直想找机会对霍乾念坦白来着。 也不知道哪根神经又搭错,还是实在太尴尬,她突然开口: “少主,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其实我就是你之前要找的带猫刺客但我不是故意的,那猫也不是故意,踩到你头实属意外你能原谅我吗?” 这时,霍乾念已方便完,瞥了眼还被云琛攥在手里迟迟不放下来的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 “原谅。” 敢不原谅吗? 不原谅又要被人看光了好吗? 云琛没想到霍乾念答应得这么爽快,高兴地下意识回头。 霍乾念及时一巴掌上去,捂住了她的眼。 不知是不是被云琛勇猛的“帮扶”举动吓着了,宴席开始之后,霍乾念一口水都没喝,连他最喜欢的茶,他也只是浅浅抿几口。 云琛权当没看见,只能一个劲儿地给霍乾念端水果。 宴席中,那主位女子与一众宾客相聊甚欢,说的尽是些各地风土人情和趣事。 云琛不太感兴趣,也没仔细听,加上霍乾念很少搭话,众人也没太注意到二人这边。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众人慢慢聊到前朝旧事。 说的是楠国还未立国时候,前朝曾有位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少时女扮男装入朝为将,统帅九军的故事。 对于这类逸闻,众人很感兴趣,一时间讨论得很热闹。 有人说:“前朝法度自由,但女扮男装也是奇闻,于妇道有伤。” 又有人说:“若是托生成男子便好了,于朝野弄权,前朝整个都要变天的。” 还有人说:“在如今楠国之内,若是有女子做男子装扮,外出行事,只怕要令家族蒙羞,必得除名族谱。” 众人说得热烈,那主位上的女子却不言语,神情一直带着疏离的淡淡笑意。 不经意抬眼时,她刚巧看见云琛嘴角一撇,眼神中既是不认同,又是不屑,但又很快恢复正常,认真为霍乾念布菜。 那主位女子来了兴趣,笑问: “霍少主,对前朝大人物女扮男装之事,您可有什么见解?” 霍乾念只道了两个字: “极难。” 那主位女子又问:“霍少主身边这位小兄弟,你呢?” 云琛压根没想到会被点名,想着自己主子那么言简意赅地蹦两个字,她干脆也有样学样,一肚子话化成俩: “极苦。” 众人茫然琢磨着这两个回答,霍乾念和那主位女子却同时勾唇一笑。 只不过霍乾念是看着云琛笑的,而后瞬间又恢复了如常冷淡的神情。 宴席吃了两个时辰。 吃罢,一众宾客进入前厅,都不许带身边小厮或护卫,看样子是要议机密正事。 随主子来赴宴的小厮或护卫,这个时候才可以用饭。 照规矩,都是将方才宴席间,自家主子桌上的剩菜端去吃,由主子挑两个菜赏下去。 一来,这种场合,没人会给宾客带的小厮和护卫单独备饭,没有这种规矩。 二来,宴席菜式不少,宾客都吃不完,倒掉也是可惜了那么精贵的食材。 小厮和护卫们日常吃食简陋,难得吃到好东西,此时不免眉开眼笑,吃得高兴。 一个小厮突然注意到正闷头干饭的云琛,打量了两眼,不由羡慕地笑道: “霍家护卫,你家主子当真疼你呀,我们都是主子凭心情赏两道菜,但我瞧你这六道菜,好像都是你家主子一筷未动,专门留给你的呀!” 云琛这么一看,好像还真是。 宴席间上了四道小凉菜,三荤三素六道热菜,一咸一甜两道汤,还有六样茶点。 有那么几样,霍乾念的确从头到尾没动过: 一碟清拌山笋,一道红糖烧鹅,一盘油焖篾江火腿,一盏白灼芥兰,还有一碗暖椒汤,一碟新式乌梨酥。 不仅如此,云琛面前的白米饭也比别人的多一倍,饭满的都快溢出去了。 云琛想起自己伺候霍乾念用饭的时候,她一直饿得肚子咕咕叫。 大概是肚子叫太大声,被霍乾念听见了? “我家少主待我们都极好。”云琛回应,而后便专心干饭,很快就将一桌子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 做护卫这行,主要是力气活,饿得太快,云琛也没办法。 小厮和护卫们吃罢饭,见主子们仍在厅中不出,大家便聚在一起闲聊休息。 云琛习惯性地走到厅门值守位,与门口值守的亲兵面面相觑,互看了一会。 那亲兵瞪大眼睛,眼神仿佛在问: “这值守位你要站吗?抢活儿?” 云琛心里想的却是:“这位大兄弟还没吃饭呢,饿坏了吧?” 最后两人避开对视,谁也没说话。 云琛在亲兵值守范围外站定,望着厅门,等着霍乾念。 所以当厅门大开时,目光穿过向外行走的人群,霍乾念一眼便瞧见云琛站在最前面等着他。 其他小厮和护卫都是小碎步忙赶过来的。 只有云琛姿态从容地站在那里,他便知道,她一早就等着了。 不知为何,一瞬间,霍乾念蓦地想起儿时学堂下学的时候。 娘亲也总是站在一众夫人们的最前面,像云琛现在这样,第一个等着接他。 霍乾念恍神了片刻,云琛已走到他面前,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微微俯身,为他系颈带。 见云琛吃完饭没好好擦嘴,嘴角还有一粒白胖的大米,霍乾念完全下意识地抬起手,抚上她的嘴角,捻去了那粒米。 二人离得很近,彼此的呼吸都拂在对方唇齿。 她在为他系带,他在为她拭唇角,气氛霎时变得有些暧昧。 云琛的耳朵瞬间飙红。 霍乾念清了清嗓子,声音出口如晚风温柔: “吃饱了吗?” “嗯。” “那我们回家吧。” 第23章 极品金梨木 回霍府的路上,霍乾念突然提出想下马车吹吹风。 云琛便放好轮椅安置他,然后将马缰绳拴牢,顺手摸摸马鬃毛,拍了拍马后脖子。 霍乾念随口问:“你很熟悉吗?” 云琛背对着霍乾念,便叫他看不见她脸色一僵。 她咧嘴笑:“我自来熟,和谁都熟悉。” 他忍不住语气揶揄: “的确是。你来霍府短短半年而已,那三个已经敢为你置府规于不顾了。” 他说的是叶峮、花绝和不言三个人。 想起叶峮三人,她不免心里一暖。 “我们做护卫的朝夕相处,出生入死都在一起,后背交给兄弟,性命交给老天,所以相熟的会快些。” “后背交给兄弟,性命交给老天。” 很潇洒,很羡慕。 他念着这两句话,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两条多年没有任何知觉的腿上。 曾经他也是如此,剑气纵横三万里,鲜衣怒马少年郎…… 最终,他只能轻声叹: “云琛,推我走走吧。” 夜静如水,天河辽阔。 满天繁星一闪一闪,像是在倾听人世间的碎语。 “你明日何时起程?”他问。 “卯时,天不亮就走。”她回答。 “这么着急离开吗?” “不是,早上赶路凉快些。” “……” 叶峮三人的好意,云琛无法拒绝。 但她也没有办法说明,霍乾念为什么要将她外派半年。 他们都奇怪应该荣升第四亲卫的她,为何突然被发配“边疆”,都为她气恼。 其实这算是霍乾念替她承担下的“罪名”: 外派办差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是霍乾念在三处地方打听到,有人当年救过一个带孩子的妇女,云琛便要去逐一拜访,寻她的恩主。 若寻到,便不回来了。 这是她与霍乾念的约定。 所以说,今日也许是最后一面,此后天高路远,再难相见。 “月钱领了吗?”霍乾念又问。 “领了,结的很清楚。” “在霍家祖庙,你杀的那个周厉是玉家的护卫,得罪了玉阳基,你在外要小心避开玉家的人。” “知道了。” 玉家的家主,玉阳基。她想起那个恶心人的老头子,和他一群目中无人的护卫们。 她不怕,若遇见,她还要杀玉家的“狗”。 “给你的三处地址,可不要丢了。”他又嘱咐。 她拍拍胸口,“少主放心,我都记脑子里了。” 他狐疑:“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写字。” 她答得理直气壮:“我不会写,但我会认,我爹不让我学写字,不许房中有纸笔,我娘只能偷偷教我认字,便没学写。” 他有些惋惜地摇头,“愚蠢。” 她指着自己,“少主说我吗?” “我说你爹。” “我也觉得。” 她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她又眼神暗淡下来,喃喃道:“我爹不让我学,但我的弟弟妹妹们都可以学。”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是我娘生的,弟弟妹妹是二娘生的。我爹讨厌我和我娘。” 他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甚少有无话的时候。 想了一会,他刚想问“这就是你很小就出来流浪的原因吗”,结果还没问出口,她却忽然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隐月剑,道: “少主,我要走了,剑还你。” “不必了,若这三处真的有你的恩主,他给了你更好的剑,你再来将隐月还我。” 见她还想推辞,他又道:“出门在外,没有兄弟照应,需得好剑傍身。” 最终,她点点头,人却没有起身,又笑道: “少主,我还欠几十下手心没有打呢!” 看着她那眉眼纯粹,笑容里全是孩子气,他心里没由来地一软,嘴上却还是佯装严肃: “你还有什么留在霍府没交代干净的,干脆一并说了。” “嘿嘿,没有了!” “那就还欠几十下手心没有打,手伸出来,我现在打。” 她伸出手,白皙的、带着水蟒蛇牙贯穿疤痕的掌心出现在他眼前。 不知为何,青禹洲之后,他总想起她与水蟒水中搏斗的事。 他是堂堂霍帮少主,这些年养了许多护卫,不知道被救了多少次。 为什么他偏偏只记得云琛那一次呢? 他想了很久也不明白。 也许是那天的风很冷,天很远,水天一色到看不清人间与天上的边界。 大概是因为,那时她被水蟒拖下水的瞬间,因为看到他已平安上岸,她下意识笑了一下。 没有求生的恐慌,只有安心和决然。 紧接着,她狠狠沉入水底,那一刻,他的心也莫名跟着沉下去了。 “少主,你打呀!”她睁着大眼睛,唤回走神的他。 他假装高高扬起手,然后轻轻落下,将手覆上她手心。 待他挥袖移开,只见一枚山隐月的令牌躺在她的掌心。 “我还欠你一顿羊肉,刚好抵了——这个给你,霍帮堂口众多,你若遇到麻烦,可凭此令牌,就近找任何一个堂口相助,无有不助。” 她心里感动,想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最后问了句: “也能典当换银子吗?” 他失笑,“极品金梨木,一克抵十金。你当的时候莫叫人骗了,这令牌至少抵五十金。” 她忙不迭点头。 一路再无话。 她推着他走进霍府,弯弯绕绕回到北柠堂。 “就到这里吧。”他示意她将轮椅停在院中,“我坐坐。” 她抱拳行礼,转身离开。 他不自觉眼神追着她而去,却见她又突然回过身,郑重其事地跪在他面前,虔诚又认真地磕了个头,说道: “少主,若寻到恩主,不回来了,我会写信告诉你的,不叫少主空等着。” 他故意冷下脸,“谁会等你?我怎会?” 她呲着一口贝牙,“我觉得少主会的,所以我若不回来,一定写信告知,不让少主担心。” 说罢,她又磕了个头,随即起身离去。 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连她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看着这周遭无比熟悉的院落,廊下梨树繁花正盛,他突然想: 如果今后她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梨花会不会觉得有点寂寞…… 第24章 梅花破月 离开霍府,脱去笔挺的护卫服制,穿上寻常衣裳,云琛觉得松快自在了许多。 但她周身的果敢,加之隐月剑在身,还是让她整个人散发着“别惹”的气质。 按照霍乾念给的位置,她赶了两个月的路,先去往陇西,找到一户米商大宅。 自报家门与缘由后,主家见了她。 可惜当她掏出颈间日夜不离身的银币后,主家却毫无印象。 “这是最普通的楠国银币,人人都有,没有特别处。” “您看看上面的图案,可熟悉?” 主家对着光仔细去看,这才发现银币背面刻画了一个精美的图案,像是一轮梅花破月。 主家细细回想了好几遍,“这是衣裳花纹?女儿家的首饰花样?还是玉佩木牌什么的?” 看来不是恩主。云琛心里清楚了,便告辞离开。 那主家慧眼识人,看出云琛是个忠义有本事的,不禁望着云琛背影,惋惜道: “可惜这位小兄弟已有恩主,不然入我府宅,实在是一员干将。千里迢迢寻恩,太难得。” 离开陇西,一路向北两个月。 途经幽州外时,云琛思索再三,而后进入苍海城,买了些好酒好菜,直奔城外香消崖。 香消崖地处海边,悬崖像一只手的形状,伸向大海。 崖上开满了曼珠沙华,一座小小的坟墓静立于花海。 传说,这坟墓里住着一位神仙。 二十年前,为了争夺神仙的遗体,前朝旧臣、各国人马来此抢夺混战,杀伐惨烈。 据说,战时最凶的时候,鲜血染红了大地,从悬崖上成河流下,落进海里。 后来随着年岁久远,一年一年过去,觊觎神仙遗体的人们接连死去,传说也慢慢模糊,便渐渐再无人来此争夺。 人们都说,香消崖死了千人万人,是闹鬼的不详之地,没人敢来此处。 可那时候,对于云琛这种上房揭瓦、猫嫌狗厌的四岁小屁孩来说,去闹鬼的悬崖探险,实在再刺激不过。 一帮小鬼头硬着头皮陪云琛走到悬崖。 只见阴云密布之下,曼珠沙华摇曳如血,冷风吹得孤坟发出呜咽,坟边还站着个黑衣人。 听见孩子们的声音,黑衣人缓缓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怪脸。 孩子们吓得尖叫哭喊,四散逃跑,只有云琛没跑。 她走近那坟墓和黑衣人,心里记着娘说过的话,对逝者要尊敬。 她便举起两只小手,动作笨拙地朝坟墓作了个揖,而后望向那黑衣人,指着他怀里的长剑,问道: “我可以摸摸吗?” 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没有任何感情的脸。 从那以后,云琛拜了师,学了武艺。 她只知道师父姓江,其他身份、年纪、来历,以及他为何常年在香消崖扫神仙墓,皆一概不知。 和霍乾念因为腿废了而变得阴郁不同,她这师父仿佛生下来就是个不会哭不会笑,没有感情的人,一张脸像石头雕刻似的冷漠至极。 只有在扫墓或者看向墓碑的时候,才会有所动容。 云琛日复一日地在悬崖习武,练剑,她那师父也日复一日地扫墓,擦拭墓碑。 小时候她不懂,后来慢慢长大,她才渐渐看懂师父的眼神。 像眼里攥着一把酸果,攥紧了会酸楚,松开又失落痛苦。 算算时间,两年没回香消崖了,她有点想念师父。 加快脚程飞奔而去,她老远就看见师父正在擦拭墓碑。 “师父!师父!我回来啦!”她高兴地大喊。 “恩。”师父头都没回一下。 飞奔过去,云琛照旧先在墓碑前放下两坛好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师父,我入霍帮了,不过又出来了。我还是要去寻恩主。” “恩。” “师父,霍帮少主将剑借给我了,是一把绝世好剑,您看看!” 师父扫了一眼: “恩。” 云琛仍旧说个不停,将这两年的经历絮叨了好一会儿,回应她的基本只有“恩”这一个字。 这时,师父打扫完墓碑,突然毫无征兆地朝云琛拔剑刺去。 云琛躲闪得慢了一点,差点被刺中肩膀。 见师父一上来就下死手,云琛顿时来劲了,立马拔出隐月剑对战。 一连二十几个回合下来,云琛难得勉强与师父打平手。 云琛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地上直抹汗。 “师父,我进步了好多吧!实战多了就是长经验!嘿嘿!” 师父好像根本没听见云琛的话,大气都不喘,头上半滴汗都没有,擦着剑,问道: “几个月前,你去过烟城的白鹭岛?” 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提起白鹭岛,更知道她去过,她点头: “是,护送霍少主去的。” “可见了主家?”师父又问。 云琛想起那个貌若天仙,气度荣华的主位女子,瞬间眼睛一亮: “见到了见到了!是一位天仙一样的女子……” “等等。”师父突然打断云琛,指着离墓碑最近的位置:“站到这来说。” 云琛没多想,乖乖走过去,用尽她毕生知道的赞美之言,将那主位女子细细描述了一番。 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烟城,有人相思有人愁。 云琛走了小半年,花绝极其不适应。 这时间不长不短,刚够熟悉一个人,也足够忘不掉一个人。 他好想念那个每天晨起时都一脸阳光的臭小子。 每次他熨烫衣服的时候,云琛都会厚着脸皮将衣服塞过来。 每次他用鼻孔看人的时候,她都会说: “喂,少用鼻孔看人,会变丑!” 他想念一起护卫的日子。 云琛总是将隐月剑挥舞得干净利落,剑花令人眩目。 从前他骂她乡巴佬,不配拿隐月剑。 但后来他很想说“这隐月在你手里才发光”。 可还没来得及说,她就走了。 还一走就是五个多月,一点音讯都没有。 花绝心里不好受,没精打采地走进霍乾念书房。 “少主,云琛什么时候回来?” 霍乾念飘来一个带刀的眼神。 “你皮痒了?” 花绝叹了口气,“少主,我有点想他。” 霍乾念正拿着一卷书在看,头也不抬地冷声道: “你皮痒了。去校场跑五十圈。” 花绝头垂得更低,“是,少主……对了,不言呢?” “他已经去跑了。” 和花绝、不言比起来,叶峮就显得沉稳多了。 这几日,全府上下都忙着做年节前的收拾打扫。 霍乾念的私库里东西多,许多旧物放了多年不曾收拾,叶峮带了几个人,一直帮着润禾整理。 看着不言和花绝先后从书房进进出出,又都垂着头往校场走,叶峮不免摇头: “年轻小伙子就是浮躁。看看我,我连云琛的名字都没提。” 润禾撇嘴,“得了吧,叶夫人早上来送您衣物的时候还问呢,说‘云琛小兄弟怎么啦?我家叶峮最近天天晚上说梦话念叨他呢!’” 叶峮闹了个大红脸,“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赶忙专心收拾私库。 收拾到最里面一间屋子的时候,只见十几个大箱子堆在一起,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都是什么?看起来很久没动了。”叶峮问。 润禾看了眼霍乾念屋子的方向,小声道: “都是少主五年前在幽州伤了腿……那时候的东西。我们很少翻出来,怕放到少主眼前,惹少主伤心。” “那咱们抬去后院收拾吧。” 几人将箱子抬到后院,一一清洗、拍灰,重新整理。 箱子角落的菱格里,一枚黑色的玉佩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引起了叶峮的注意。 叶峮将玉拿起,是一块成色极品罕见的纯黑羊脂。 黑如漆,油如脂,雕工精细,花瓣薄如蝉翼,明月圆如玉盘。 实在是昂贵好物,叶峮小心地将玉佩收回箱子里。 第25章 恩主就在这里 东海龙城,是霍乾念给云琛的第二处地址。 云琛只听说过海,从来没见过海。 当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时,她心里震撼极了。 天海交接,广阔无垠。 日光照得海水蓝绿如玉。 海风从磅礴的大海里捧起花朵似的水花,轻轻落在细白的沙子上。 在海边坐了一整日,云琛才恋恋不舍地往城里走。 她心想,若恩主就在这里,那她就可以天天看海了。 她按照地址找到地方,是一处偏僻大宅,繁花与藤蔓爬满院墙,一直延伸缠绕到大门牌匾上,叫云琛只能看见两个字: “燕雀”。 云琛叩门,自报家门与来访缘由。 守门的没有护卫,只有个说话声音柔和的小厮,去回报了一声,便引着云琛往前厅走。 一路进宅院,只见树木成荫,繁花丛间鸟语花香,四处还有小猫、小狗、小兔子奔跑嬉戏。 间或有几个家仆经过云琛身边,都会和善地点头行礼。 不知为何,心心念念地找了恩主那么多年,云琛第一次预感如此强烈。 也许就在这,就是今日。 恩主就在这里。 云琛开始有些紧张,手心有点冒汗。 随着小厮走进前厅,只见一身形高大的公子正背对云琛负手而立,望着厅墙上一幅“夏雪枯叶图”出神。 看着那肩平背阔的背影,云琛感觉眼眶有点湿润。 不是找他这五年有多苦多累,而是又想起那年大雨倾盆,她绝望地抱着娘亲,他如天神而降的那一天。 只可惜隔着轿帘,她压根没看清天神的脸,只瞧见一枚玉佩挂在那锦衣腰间。 那玉佩的图案深深印在脑海,她将其刻在银币上,日夜佩戴。 想起当年受恩一幕,云琛忍不住想落泪。 然而下一刻,当那身形高大的公子转过身时,云琛硬生生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她拔腿就往外走,头都不想回一下。 颜十九在背后欣喜叫她:“云姑娘!” 见云琛走得跟鬼撵似的,颜十九赶忙轻功跃出两步,落定在她面前,拦住去路。 看着云琛比锅底还黑的脸,颜十九弯着一双漂亮的新月眸,笑道: “你不是要寻救过你娘的恩主吗?我多年前确实救过一个带孩子的妇人,你不好好确定一下,万一就是我呢?” 看着眼前这张与身形极不协调的阳光面容,云琛很纠结,最终还是将银币从颈间掏出来,递给颜十九。 银币是云琛日夜不离的贴身之物,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颜十九便没有伸手去拿,只凑近银币去看。 云琛仔细观察颜十九的表情,后者看了一会儿,沉思道: “梅花破月图,是我的,但我记不清是我哪件东西上有的。” 云琛愣住,没想到这信物图案真的属于颜十九! 她还是有点怀疑,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便问: “那你记得,救我娘的那日,你最后将我娘葬在哪里了吗?” “葬?”颜十九惊讶反问。 云琛立刻重新黑下脸,再次扭头就走,气道: “大骗子!拿别人报恩受恩之事开玩笑冒充!无耻!” 颜十九见云琛真急了,赶紧追上去道歉: “我错了我错了!云姑娘你别生气,我实在不知你娘已经……唉,我真没想到是这样天大的恩情,不然你就是借我一百个惦记你的贼心,我也不敢冒充呀!” 惦记她的贼心? 听了这话,云琛瞬间羞愤得满脸通红,压低声音切齿道: “你别喊我云姑娘!若叫别人知道我是女子,我还如何做护卫寻恩主!” 颜十九赶忙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好好好,我可可爱爱的小云兄,别生气了呗,坐下喝杯茶再走,行吗?” 云琛啐他一口,翻了个大白眼。 颜十九笑眯眯地说: “我虽不是你恩主,但我确是救人于水火的君子,不然咱们今日怎么会碰面?可见你之报恩,我之寻恩,上天注定让你我相遇,这是天赐良缘,是不是?” “你这什么歪理邪说!你……你这是胡说八道!你再说什么‘良缘’的,我就、我就……”云琛气得耳朵都红了。 颜十九却还是没个正经,故意学她说话,逗她:“你就、你就、你就怎样?” 大概是因为颜十九知道她的女儿身份,所以一对上他,她就装不出平时大大咧咧的男子气概。 憋了半天,云琛气道:“你再胡言乱语,我便用隐月剑揍得你家狗都不认识你!” “哈哈哈哈——” 甚少见云琛绷不住她护卫严肃面皮,脸红生气的样子,颜十九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再次扫过云琛的银币,眸色渐深。 “你的剑叫什么?”他问。 “隐月剑!你小心嘴巴,我会用隐月剑揍你的!” 颜十九若有所思,而后又笑起: “走,我带你去看我养的猫猫狗狗,可稀罕了!算是我给你道歉,行不?” 没有女孩子可以拒绝小动物的吸引力,云琛也不例外。 她想起进门时看到的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实在太可爱,太想摸一摸。 看出她眼神里的犹豫,颜十九干脆去拉她袖子,“走走走——我带你去看——” 颜十九喜欢小动物,他燕雀堂的后院连着小山坡,养了许多猫、狗、兔子、松鼠、浣熊……还有两只梅花鹿。 宅子里似乎只有他一个家主,几个护卫和小厮,除此之外,一个女眷都不曾见到。 他过得如此逍遥自在,和他那大盐商的身份非常矛盾。 从前云琛总觉得他笑的太开心,太假,但半日相处下来,她发现,这货是真的没心没肺,没个正形。 而且嘴还特别欠,尤其喜欢捉弄她。 云琛不解,“你这么逍遥的人,怎么会从商争利呢?” 他提着一只兔子的耳朵,笑笑: “我若不讲点出息,挣些银两,怎么养活这些小家伙呢?” 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这时,一只小狗跳进云琛怀里,一口咬住她的腰带,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使劲往后扯,嘴里还发出不满的低吠。 她捧住小狗的下巴,轻轻将腰带拽出来,小狗立刻非常不满地“汪汪”叫起来。 见状,颜十九笑道:“动物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性格。我感觉你就像只小狗。” 云琛挑眉,“你骂我?” 颜十九反问:“看家护主,忠心不二,武艺高强,勇猛无畏——你说你像不像一只小忠犬?” 云琛琢磨了一会,好像还真是,但又觉得好像被骂“狗”了,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颜十九看着云琛的脸,她不穿护卫服制的时候,人看起来就没那么凌厉了。 一双大眼睛全无半点算计,通透纯净得像他院中的小鹿。 他忍不住心中一动,抬手摸摸她的头,笑道: “你这样可爱的小忠犬,谁都会当个宝,换作我,定要用链子将你栓得牢牢的。霍乾念竟然舍得放你出来寻恩主,还一下就查到我的老巢来了,也不知他是有意无意。” 云琛不高兴地躲开颜十九的手,“少主不是小气的人,是诚心帮我寻恩的,你不要编排他。” 颜十九撇撇嘴,不说话,而后指着院子里各种动物,坏笑: “你看霍乾念像哪个动物?那个长耳鼠怎么样?还有那边的食蚁兽呢,像不像?” 云琛认真地寻了一圈,指着一只冷着脸晒太阳的大花猫道:“我觉得少主像它。” 见云琛指自己,大花猫半眯起眼睛,不悦地“喵”了一声,一脸爱答不理的样子。 云琛顿时觉得更像了。 颜十九笑道:“挺好挺好,猫和狗是天敌,天天打架,我最喜欢瞧了!” “你高兴啥,颜十九,你长得跟它一模一样——” 顺着云琛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鲸头鹳正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儿,样子十分好笑。 第26章 出海 第二天,云琛本想离开燕雀堂,继续踏上去第三处地址寻恩的路。 可颜十九听说她才第一次看海,非要尽什么东道主之谊,带她坐船出海,说是要钓两条海鱼给她尝尝。 禁不住他软磨硬泡,她只好客随主便,便跟着他来到海边。 木头搭建的栈桥长长地延伸进海里,一只孤零零的小帆船拴在桥头。 小帆船真的很小,最多能坐三个人的样子,不过看着做工精细,还算结实。 见惯了霍帮的大船,再看颜十九这艘小船,跟见到蚂蚁似的。 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云琛不免有些担心。 颜十九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我读了好多回《美人与海》,是驾船的好手,还从来没翻过。” 见颜十九轻巧地跳上船,熟练地操纵船帆,云琛勉强放下心。 二人坐着小小帆船,缓缓顺风顺水,驶离海岸线。 白色的沙滩渐渐模糊,海水从蓝绿变得深蓝泛黑。 当小船驶入海深处,四周的海岸、山峦、森林、海鸟……全都看不见了。 云琛只感觉碧蓝的天空突然变得很低,低到与海水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空无一物的天海之间,只有一艘小小的船,两个小小的人,仿佛已漂泊到了世界的尽头。 她心头涌上一种不可名状的巨大孤独感。 第一次感到自己于这世间而言,何其渺小…… 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湖见了不少,潜了好些,如今这才知,湖与海是断断不可同日而语的。 江、河、湖、涧,无论她游多远,都能看见远处稳稳当当的山峦。 哪怕游得极远,岸边模糊得只剩一条线,她心里也是踏实的。 可大海不一样。像个经年苍老又威严的长者,见惯了溺于海水的孤魂野鬼,有种不稀罕生命的冰冷。 云琛太擅水性,所以她敏感地嗅出,相比江河湖泊的水,大海多了一种噬命危险的味道。 颜十九倒没有说大话,的确是个出海的老手。 他栓好帆绳,从船头下的储藏格子里掏出点心和果酿给她,自己则拿鱼竿开始钓鱼。 她久久不能从第一次深入大海的震撼情绪中缓过来,食不知味地吃着点心,伸头趴在船边,直勾勾地看着海水。 “颜十九,海里都有什么?”她问。 他坐在船头,悠闲地晃悠着脚,只觉得她这惊奇又疑问的样子实在可爱。 “有鱼呗,各种各样的鱼,水蛇,海蝙蝠,海草珊瑚。” 她将手伸进冰凉的海水,“海这么大,养的鱼也一定很大吧?我们的小船能拉得动吗?” 听见“我们”这两个字,他莫名觉得悦耳,笑道: “先钓两条小的,拿回去给你吃。再钓一条大的,我们将船放在鱼身上,骑着鱼回去。” “有能骑的鱼?那得多大?比霍帮的船还大吗?”她兴奋得瞪大眼睛。 他忍着笑意,“大多了,那鱼一口能吞一艘霍帮的船,你说大不大?” “哇哦……”她惊讶得合不拢嘴,“不知少主有没有见过这么的鱼,知不知道这世上有比霍帮船还要大的鱼。” 她想,如果有机会,该怎么向霍乾念描述她此刻所见呢? “有了!”颜十九高兴地叫了一声,打断云琛的思绪。 他收拢鱼线,一尾绿色的大鱼正咬在鱼钩上,不停地挣扎。 明明是很大一条鱼,他却取下鱼钩,将鱼甩回海里,“太小了,不够吃。” 就这样钓了一条又一条,放了一条又一条,她严重怀疑他是来海里做慈善,给鱼发救济粮的。 好在也无事无差要办,她便由着他去。 两人吹着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云姑娘,我知道你女扮男装的秘密,而且一直牢牢替你保守,从没威胁或者揭发过你,那咱俩现在算不算朋友?” “我敢不算吗” “你看着大海,对着里面淹死的人,好好说。” “算,太算了。” “那云姑娘,如果找到恩主,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报恩,护他一生平安周全。” “那如果一辈子都找不到呢?你还会留在霍帮吗?” “大约是不会的,如果连少主帮我却也找不到,我大概会离开楠国。” “去哪里?东昭国?西北?或者东云炎如何?” “都去一遍。” “那岂不是很辛苦?” “是辛苦,但总不能因为找不到或者太辛苦,就不去寻了。我情愿死在找恩主的路上,也不愿什么都不做,空谈报恩。” 听了她的话,他凝望着大海,安静了好一阵。 直到她指着不远处的天空,“咦?”了一声,他才收回心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时脸色一白。 云琛压根没注意到颜十九的表情,还在感慨: “这是要下雨了吗?大海的乌云可比陆地上的壮观多了——哇,还带着闪电——颜十九,我感觉乌云好像朝我们这边来了……” 她心里升起不太妙的预感,再看颜十九,他已经将船帆张得又高又满,手中两只船桨摇得飞快,都快要抡起火星子了。 他铆足力气划船,船却越来越向反方向飘去,甚至速度逐渐开始加快。 海上风暴很快来到二人头顶,疾风骤雨扑面而来。 原本风和日丽的大海,瞬间变得漆黑压迫。 第一次出海的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腿肚子有点打颤: “颜十九,你最好比我还会凫水……” 他刚想说话,却见她神色一震,脸上露出极其恐惧的表情。 他回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黑浪如城墙耸立,正向二人铺天盖地而来! 第27章 此人不收,原路退回 在巨峰海浪压下来的最后一刻,云琛看见颜十九攥着麻绳,猛地向她扑过来。 接着,只感觉眼前一黑,冰冷的海水犹如重墙倾覆,砸得她晕头转向。 二人一船被卷进海浪里,又很快被浪再次推起。 船上只剩云琛一人,颜十九已不见踪影,显然是被刚才的浪卷进海里了。 她想呼喊颜十九,一张口却剧烈咳嗽,吐出几大口咸涩的海水。 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卷成麻花了庆幸如果刚才不是颜十九在最后一刻用绳子将她挂住,只怕她早就被甩进大海深处了。 海风呼号,海浪像巨兽翻涌,暴雨从乌云间倾盆而下。 看着空荡荡的小船,她大声呼叫颜十九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和海浪声中。 她两手紧紧扒着船舷,恐惧又茫然地四顾,终于发现了仅凭船尾一根麻绳拉着,在海浪里浮浮沉沉犹如涮锅的颜十九。 方才海浪打下来之前,颜十九只来得及将她栓好,自己刚栓住一头,就被浪打翻进海里,昏天暗地地转了几个来回。 全凭着求生意志,他一直紧紧攥着麻绳,但整个人淹没在海水里,只能随着海浪起伏才露出水面呼吸一口,握着麻绳的手也几乎要脱力。 看着真真是命悬一线的颜十九,她想用麻绳将他拉回,却根本拽不动,干脆心一横,解开自己腰间的绳子,翻身落进海里,想顺着颜十九的麻绳去救他。 就在她落入海里的一瞬间,麻绳那一头,颜十九突然松开了手。 她感到手中的麻绳立刻松脱,软绵绵地落在海里。 “颜十九!” 她惊恐大叫,却看见他整个人松懈下来,不再挣扎,瞬间被一个浪花吞进了海腹。 没办法,她只能在剧烈的海浪摇晃中,艰难地翻身上船。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他的名字,却见他一身白衣轻如鸿毛,随着海浪起起落落,离她越来越远,生死不明地飘向远方。 她无助地哭喊起来,远处却突然卷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巨浪横峰,正携裹着颜十九的身体,朝她压顶而来。 巨大的浪花轰鸣中,她被拍进海里又浮起,却见颜十九正好被巨浪扬起,落下时,不偏不倚地被甩进了小船。 她简直惊呆了。 老天爷投壶这么准的吗? 此人不收?原路退回? 她激动地大喊颜十九,却见他趴在船里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担心他再次被甩进海里,这种被浪花精准“遣返”的好事,只怕不会再有第二次。 她扶住飘摇欲翻的船舷,想爬过去查看,却见他肩膀颤抖,不停咳嗽着,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颜十九!快趴下!你会再掉进海里的!”她大叫。 颜十九却毫不理会她,猛地跃上船头,一手攀住已经折断的帆杆,一手张开朝天,冲天哈哈大笑起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天不亡我!!天亦知我!!哈哈哈哈哈哈——” “颜十九!你疯了!不要命了!” “云琛!你亲眼所见!是海浪将我送回的!天都不亡我!我怕什么?!哈哈哈哈哈——” 她无法再张口说话,因为一个接一个的浪花扑来,一次次将她拍打得无法呼吸。 小船剧烈地颠簸摇晃,她只能在目眩神迷之中,看见那白衣无畏地立于船头,湿透的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海浪将他狠狠压入漆黑的海底,顷刻,却又破浪而出!将他高高托起,推至巅峰! 他一直在狂笑狂呼,整个人似乎已陷入癫狂。 在这狂风呼啸中,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一次次听见他凄厉地大喊: “云琛!云琛!天亦知我啊!!” 就这样被海浪卷来卷去,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被海水推到了沙滩上。 天空已晴朗,大海又再次恢复了那平静包容的辽阔之貌。 她觉得这大海喜怒无常,和颜十九一样,像个神经病。 她艰难地撑着手坐起来,只见颜十九仰躺在离她不远的沙滩上,仍然在笑,笑得声音都嘶哑了。 她放下心来,力竭地重新躺下去,只感觉浑身酸疼得像是要散架一样。 “颜十九,你真是个疯子……” 就这样,海鱼没吃到,腥臭齁咸的海水倒是喝了一肚子。 不知是不是心里对云琛有愧,出海回来后,云琛再没见过颜十九。 离开燕雀堂的时候,颜十九也没有出来相送。 云琛只好隔着主院的门,轻轻道了声: “颜十九,谢谢几日款待,大海很好看,下次别看了。” 也不知道颜十九能不能听见,云琛略略一顿,随后离开。 书房里,颜十九四仰八叉地仰躺在椅子上。 他耳力微动,嘴角弯起,轻声道: “云姑娘,我听见了。” 就这么一直从天亮躺到天黑,直到护卫走进来,禀告说云琛已走远,颜十九才缓缓坐起身。 烛火忽明忽暗,将颜十九高大的身影投射在窗户上,显得颇为压仄。 他开口说话,语调里听不出情绪: “她走到哪里了?” “回公子,云护卫脚程快,半日已出城。依您的吩咐,两个暗卫跟着呢。” “她功夫好,叫两个暗卫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护卫应下,又奇怪:“公子,不知需要暗卫做什么?光跟着就行吗?” 颜十九想了很久,低声道:“暂且……就跟着吧。”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让暗卫做些什么,可就是不想失去她的行踪。 “霍府那边查到了没有?”颜十九又问。 护卫回道:“回公子,派了两个轻功最好的暗卫去查,霍府里的确有一个带‘月’字的地方,名叫‘杀月楼’,是霍乾念为少主之前居住的地方。” 颜十九嗤笑一声,“杀月、隐月、破月——也不知月亮怎么得罪了,他霍乾念专跟月亮过不去。” 有些事,往往身在其中不得知,偏偏旁观者看得更清楚。 “公子,也许只是巧合,与月有关的东西到处都是……” 护卫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颜十九一个眼神吓住了。 当这张玉面俊容上没有笑容的时候,实在是杀意凛冽,太令人后背发寒。 第28章 冲锋铁木船 离开东海龙城,云琛马不停蹄赶往第三处地址,再次扑空。 折腾半年,最终一无所获。 云琛意识到她该回霍帮了。 当初她与霍乾念约定过,如果找到恩主,她便不回。 找不到的话,她还会回霍帮。 她很感激霍乾念会愿意接受她这样一个心有他恩的护卫,甚至还让她莫再对其他人说此事,以免霍帮其他护卫会排斥她。 思来想去,她决定给霍乾念写封信。 但她认字,不会写字,怎么写信就有点愁人。 而且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抱着胳膊想了半晌,她找来纸笔,涂涂点点地画了一封信,到邮亭选了匹快马,将信寄出。 从邮亭出来,望着暖洋洋的秋阳,她突然觉得无事一身轻,心里头十分松快。 只可惜刚松快了没一会,她就看见两个玉家护卫人模狗样地从她眼前走过。 想起霍阾玉的仇,她心下一琢磨,悄悄跟上那两个玉家护卫。 此处是楠国境内第一大河洛子水的中段入海口。 其漕运是楠国境内各行各业仰仗的命脉,几乎被玉家和霍帮平分,到处都是两大家族的码头。 想着这里离霍帮的一处码头不太远,云琛胆子更大了些,一直跟着那两个护卫走进玉家码头。 只见入海口的码头边上停满了玉家的大小船只,其中一艘九帆的巨船高高耸立,颇为壮观。 巨船的甲板上密密麻麻装满了一层又一层小船。 云琛认得,那是东南外邦岛国最擅长制作的冲锋铁木船。 这船的船身轻巧,坚硬防腐,可载人、载货,甚至破浪冲锋水战,行船速度非常快。 云琛记得叶峮说过,她与霍乾念在竹林深院杀斗初识的那一次,就是玉家为扰乱霍帮视线,分散霍帮精力而进行的刺杀。 玉家的当家家主玉阳基,则是亲自去往外邦岛国,谈下了冲锋铁木船的买卖。 如今,冲锋铁木船运抵玉家,作为楠国境内唯一拥有此类优良船只的商帮,玉家将在洛子水的漕运上狠压霍帮一头。 云琛望着巨船数了数,冲锋铁木船一共排列整齐地铺了八层,大约千艘之数。 码头上,几百个长工正一层层往地上铺稻草,似乎是在做卸船的准备。 云琛望着巨船想了想,她觉得如果凿破船底,让玉家这齁贵的千艘船沉入河底,勉强算为霍阾玉报仇。 就是凿船底得费点功夫,三个月差不多。 到时候玉家的冲锋铁木船都航行全楠国了,她可能还在水里泡着呢。 不行,得换个思路。 “哗啦啦——”一阵刺耳的铁索坠地声打断了云琛的思绪。 巨船的开闸铁索重重落地,第一艘冲锋铁木船缓缓从甲板露出头,沿着高高的铁索道滑下,落在松软的稻草上,然后再推入海。 看得出,玉家很宝贝这船,瞧这一艘艘卸船的架势,得卸上二十多天。 云琛又开始重新琢磨,要不要偷一艘船回去给霍乾念看看。 让霍帮见识下这有名的冲锋铁木船长什么样,有什么优势劣势,也好做今后打算。 说干就干,云琛悄悄摸到码头石礁下。 按她的计划,等玉家卸的船多了,她就浑水摸鱼,悄悄划走一艘。 只可惜计划不如变化,她刚靠近水边,一把护卫刀就横在了她脖子上。 “何人敢在玉家码头放肆?”来人呵斥。 云琛的脖颈贴着冰凉的刀刃,小心翼翼转了个身。 一个身穿玉家亲卫服制的男人正站在码头上,手中护卫刀一丝不肯松懈。 看清云琛的脸,那玉家亲卫立刻眉眼一沉: “是你?霍帮那个护卫云琛——是你杀的周厉!” 真是冤家路窄,偏偏碰上个认识她的,还知道她战绩的。 云琛心里暗骂,面上还是镇定自若,说道: “对,是我杀了周厉。我来给他上头七!” “头七?”玉家亲卫下意识愣神,心说周厉的头七不是早过了吗。 趁玉家亲卫发愣的一瞬间,云琛一个利落的后空翻脱开挟制,而后单手撑地,使出一招飞燕摆翅,同时拔剑出鞘,朝那玉家亲卫狠狠刺出。 那玉家亲卫紧紧仰身躲过一剑,强摁心中惊异,赶紧打起全副精神应对。 “好身手!周厉死在你剑下不亏!在下胥斩!幸会!” 云琛全力挥剑攻杀,“我的名字就不说了,等给你上坟的时候告诉你!” 两人很快打得天上地下,难解难分,引来了一大群玉家护卫和漕运上的打手。 见围过来的玉家人越来越多,云琛不敢恋战,瞅准人少的地方,快速抽身而去,挥剑打出一条路。 这里是玉家的码头,到处都是玉家的人。 云琛飞来跑去,东躲西藏,怎么都逃不出。 情急之下,她只能拽住巨船垂下的铁索,像猴子一样飞攀上甲板。 船上只有几个卸船的雇佣,她拽住其中一个的衣领,急道: “快给我卸一艘船下水!不然我把你揍成猪头!” 那雇佣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从甲板上拿起一把双钩短斧戟,插进捆扎冲锋铁木船的铁索扣中,轻轻用力,一条铁索应声而断。 雇佣手抖得厉害,动作有点磨叽。 眼见胥斩已经带着十几个玉家护卫跳上甲板杀来,云琛大急。 她一把夺过雇佣手里的斧戟,飞身跑出去两步,将与胥斩等人的距离稍稍拉开了些,然后看准一艘冲锋铁木船,铆足力气朝铁索劈下。 不曾想这外邦岛国人造船实在聪慧,配备的专用断索的戟非常好用。 云琛砍下去,感觉手感和切豆腐一样,一下就劈开了三条铁索。 她大喜过望,赶紧撸起袖子继续干,将那冲锋铁木船周围铁索清理的差不多后,开始卯足力气往外拔。 伴着一阵铁索摩擦声响起。 下一刻,只见小船探出大半个船身,悬停在半空。 一根手腕粗的铁索还栓着船尾部,卡在下一层铁索上。 来不及多想,云琛跳上船尾,“嘿呦嘿呦”地用力跳,试图坠下去。 远处,那卸船的雇佣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些什么,两手高举,拼命交叉挥舞。 云琛只当那雇佣十分热心肠,都这个时候了,还跟她挥手告别。 她一边吭哧吭哧地拽着船,一边腾出一只手,朝那雇佣挥了挥,大喊: “我知道你只是玉家的雇佣,不是坏人!就别客气了!后会有期!” 于是,在那雇佣惊恐的尖叫声中,只听“吱呀”一声巨响,云琛彻底拔出那艘冲锋铁木船,跃出半空。 像是抽走了城墙中间最要命最关键的那一块砖。 像是一刀划开了鼓涨的米袋子。 像是抽出一根不起眼却最不该抽的线头。 像是……像是霍家祖宗轮流狠狠亲了云琛脑袋上一口,才能让云琛福至心灵犹如神助地从整个千艘冲锋铁木船中间,拽出了最要命的那一只。 并且全然忘记那小船尾巴上还拴着一根铁索,与其他小船首尾串联。 在那雇佣、胥斩和所有玉家护卫恐惧的嚎叫声中,原本捆扎牢固的整八层船,霎时如城墙倾倒,缓缓裂开了巨大的口子。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霍帮那个缺心眼的“少年”护卫,坐着一艘冲锋铁木船坠下河,船尾部的铁索又拽下了第二艘…… 第二艘拽着第三艘。 第三艘拽着第四艘…… 胥斩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他的护卫生涯到头了。 一时间,耳边只闻铁索哗哗作响,木船噼里啪啦地坠下,接连坠成碎片。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粉碎声过后,整整八层,一千艘冲锋铁木船,顷刻变成了一大堆废木头。 整个玉家码头上,就剩那第一艘卸下的小船还健在…… 云琛早在第二艘船掉下来的时候,就意识到大事不妙,快速潜进深水,从另一个方向爬上岸了。 望着眼前一发不可收拾的场景,她也惊呆了。 随后意识到她闯了大祸——不,是为霍帮立了大功。 她心里高兴得很,想赶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霍乾念,谁料刚一转头,正对上胥斩铁青色的脸。 下一瞬,后脑勺传来剧痛,云琛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第29章 真是个人才 等云琛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耳朵嗡嗡作响,手腕脚腕也疼痛不已。 她睁开眼,入眼是湿漉漉的地面,再往上看,胥斩黑着脸坐在不远处,四周站满了玉家的护卫和打手。 一大群人围成一个包围圈,等着她苏醒。 她赶忙打量身上的衣服,松了口气。 玉家狗还算人,没想着扒她衣服,直接就给湿漉漉的她五花大绑了起来。 见她醒来,既不害怕,也不担忧,甚至还轻松地叹了口气,胥斩恨得咬牙切齿,从后槽牙里挤出一句话: “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云琛笑笑,回道: “过奖,你也是。” 胥斩气得直接抽刀冲来,作势要砍云琛,却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神情从容地看着他。 咬咬牙,胥斩收住刀,颇为无奈又愤恨: “算你有种!” 云琛琢磨了一下,道: “今日这事太大,你做不了主,应当押送我去见玉阳基,是杀是剐,都只能由他说了算,你赶紧动身吧,别耽误时间了。” “你他娘在教我做事?”胥斩一屁股坐回椅子,瞪向云琛的眼睛像要喷火。 胥斩是玉家的一等亲卫,此次被玉阳基亲自指派,来码头督办卸船的大差事。 这价值几千两黄金的八层冲锋铁木船,将是玉家在洛子水漕运上碾压霍帮的利器。 此次卸船任务重大,但不是难事,只要小心安排,便是胥斩再搏上位的大好机会。 但如今,玉家几千两黄金只换回一条小船,胥斩不敢去想后果。 只怕按玉阳基视护卫如猪狗的态度,他小命休矣。 看出胥斩心情沉重忧惧,一个玉家护卫凑到他身边耳语些许。 胥斩听罢愣了一下,尽管还是用恨不能挖骨食肉的眼神瞪着云琛,但却缓缓摇头,叹气道: “‘销魂一笑’太残忍了……我与这小子,说到底是各为其主,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出口气,我情愿痛痛快快揍他一顿。” 思忖片刻,胥斩长叹一声,仰头悲道: “罢了,我命如此。将这小子捆牢,送去由老爷处置吧。” 听胥斩这般说话,同为护卫,云琛不免对他心生几分敬佩。 她捅了这么大篓子,做护卫的胥斩只怕要以命才能抵过。 可他既不用下作手段折磨她,也没有想着一逃了之,是个有骨气的汉子。 想到这里,云琛心里生出两分歉意,便道: “在下云琛。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云琛自报家门,连连道歉,神色十分认真,倒叫胥斩心里缓和了些。 干的就是出生入死这一行,死在自家主子手里,和死在别人手里,大约也没有太大分别吧,胥斩心里想着,忍不住看向云琛。 霍家祭祖的时候,胥斩亲眼见到云琛如何杀周厉,那霍帮少主是怎样为自己的护卫撑腰的。 他至今都记得霍帮少主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我家护卫铁骨男儿,一身好武艺,我纵得他们狂。” 虽说人各有命,各为其主,护卫们的生杀赏罚全凭主子心情和一句话。 但能有霍帮少主那样的主子在背后护着,那真是生也生得快活,杀也杀得痛快。 说不羡慕是假的。 想到这里,胥斩忍不住仰天长叹。 他虽然羡慕,但绝不会背叛。 即使知道将以命抵过,他也会去见玉阳基领罪。 他示意两个护卫带云琛上船,准备起程,自己则找来纸笔,心情沉重地开始交代身后事。 但那两个护卫可没有胥斩的心气。 一将云琛带上甲板,避开胥斩的视线,二人立刻戴上铁甲手套,挥动拳脚,狠揍了云琛一顿。 虽说这次事情天大,有胥斩这个主责顶着,可其他护卫难免要连带受罚。 两个护卫心里憋着气,拳拳到肉,脚脚发狠,一直打到力竭才停手。 云琛不喊不叫,只在最痛时候闷哼了几声。 “妈的,真是个爷们儿!”一个护卫气骂。 另一个护卫攥住云琛的衣领,还想再打,却见云琛已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口鼻哗哗地冒血沫子,再打下去必死无疑,才收了手。 待那两个护卫将她栓在甲板上,骂骂咧咧地走远,云琛强撑着头晕耳鸣和浑身剧痛,开始四处寻找可以脱身的法子。 她看见不远处有把铁铲,边缘锋利,应该可以割绳子。 但她手脚都被捆缚着,没办法爬过去。 再加上甲板上来来往往都是恨不能用眼神杀死她的玉家护卫,她不敢有大动作。 正发愁之际,她耳力微动,听见一前一后两个细微的声音破风袭来。 “啪”的一声,栓她的绳索被斩断。 紧接着脚腕一松,捆缚她双脚的绳子也松开了。 她暗暗四顾,看不见谁在帮她,藏在哪。 恰逢甲板上无人经过,她顾不上多想,赶紧去摸脚腕处的绳索,果真摸到一块刀片。 她快速磨割手腕上的绳索,刚磨了没两下,就见胥斩带着一大群玉家护卫上了船,像是准备出发。 看到云琛浑身是血,胥斩先是愣了一下。 再见原本应该被栓牢的她,此刻已经站了起来,正弓着腰,在不知从哪儿来的一块铁片上磨绳子。 胥斩感觉脑袋“嗡”地一声就炸了。 还没来得及喊出那句“给我抓住他”,就见云琛强睁开肿胀的眼睛,咧起破裂的嘴角,朝他嘿嘿一笑,而后身子后仰,直直摔进河里。 胥斩立刻亲自跳水捉人,其他护卫们也纷纷跟上。 一时间,河面上跟下饺子似的,众人摸了一大圈,却连云琛的影子都没看见。 那俩揍了云琛的玉家护卫对胥斩道: “大哥,那小子挨了打,都吐血沫子了,明显脏腑受了重伤,再加上她手腕的绳索还没解开呢,这种情况下掉进海里,必死无疑,估计这会已经沉底去了!” 胥斩摸了把脸上的水,环顾水面空旷,众人都一无所获,只能气得狠拍水面,无力地怒吼。 几乎同一时刻,对一切毫无所知的烟城那方—— 自云琛那“少年”明朗的笑容离开北柠堂,已有大半年时间。 霍乾念时常想:不知那小子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才叫花绝和不言日日都要念叨她好几遍。 叶峮虽然嘴上不说,但也总望着远方叹气,活脱脱像个思归的妇人。 还有霍阾玉,从她身体彻底恢复,心绪慢慢好起来之后,每隔两日,她都要来这五百年不踏足一步的北柠堂转上一圈,话里话外都在问“云琛何时归”。 似乎所有人都认定,他霍乾念是知道云琛动向的,只有他知道云琛什么时候回来。 每每此时,霍乾念都烦闷得想踹桌子,大喊一声“我他妈倒是也想知道那小子在哪啊!” 可他不能,这几年的沉郁让他连破口大骂都是奢侈。 他只能静静地坐在北柠堂中,长日阴沉着面容,一个人生闷气。 花绝对此一无所知,看在眼里,只觉得霍乾念和往日一样冷淡。 他心里很失望,觉得霍乾念似乎并不对云琛这个几次三番立功的“好小子”上心,每日只关心有没有未署名的信从别城送来。 更让花绝疑惑不解的是,每次听到他回答“少主,没有未署名的信送来”时,霍乾念竟都会眼神微亮,有些许高兴的样子。 花绝整不明白,也不想去整,他只是懒洋洋地将霍乾念好像盼、又好像不盼的那封信扔在桌子上,对刚起床的霍乾念道: “少主,您等的信到了,未署名的。” 第30章 卖个人情 当花绝说“少主,您等的信到了,未署名的”的时候,霍乾念刚刚睡醒起身。 他撑着手坐起,静静地在榻上坐了许久。 润禾问:“少主,您现在就要看信吗?我去把信拿来吗?” 隔着纱帘,润禾看见霍乾念轻轻摇头,而后语调平静地说: “不急,晚点看。” 润禾便利索地伺候霍乾念晨起洗漱,穿衣用饭。 从始至终,霍乾念都平静冷淡得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特别。 要非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润禾发现,霍乾念今日的动作极其磨蹭。 往常这个时候,霍乾念早该去书房谈事了,今日都快晌午时辰,霍乾念却还在那里慢悠悠地嘬着已凉透的早粥。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霍乾念才进入书房,拿起桌上那封用纸普通的未署名的信,缓缓打开。 橘色的黄昏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信纸上一片暖洋洋。 霍乾念打开信,瞬间牵起嘴角,眉眼俱染了霞光一般,笑了一声。 书房门口,正值守的不言愣了一下,瞪大眼睛对花绝道: “我好像看见少主笑了!好恐怖!” 花绝拧眉沉思:“笑了?是不是玉阳基死了?” 不言搓搓一身鸡皮疙瘩,连连摇头表示不知。 完全不知不言和花绝在嘀咕些什么,霍乾念只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越看,眼神越柔软。 信纸上没什么字,只用笔简单又传神地画了一幅简画: 一只小狗神气活现地走在小路上,脑门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云”字。 小路尽头画着一个高高的宅院府门,门上画了块匾,写着缺横少点的“霍”字。 匾下方,一只大花猫慵懒地卧在大门中间,猫眼冷淡地眯着。 这画粗陋却有趣,简单却传神。 霍乾念仿佛看见云琛就站在画里,咧着嘴笑,雀跃地对他说: “少主!我要回来啦!” 霍乾念不自觉地弯唇笑起,可他还没笑够,霍帮码头上的信就如雪花一样,纷纷飞涌进了书房。 上百封书信同一时间到来,花绝和不言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赶忙帮着拆信念信。 “少主!!!”花绝惊天一声吼,激动地跳起来: “云琛一个人捣毁了玉家所有冲锋铁木船!玉家几千两黄金都打水漂了!!” 不言拆开一封,也兴奋地大喊:“咱们霍帮码头上的兄弟们亲眼看见的!!玉家大船上的冲锋铁木船全部坠毁!难怪少主神神秘秘将云琛外派,原来是给他这样大的任务去了!嘿!这小子真行!又立了大功!!” “少主!他们说云琛一个人杀了玉家几百个护卫!” “少主!他们说云琛一炮仗把玉家大船炸了!” “少主!他们说云琛把玉家护卫揍哭了!!” “少主!他们说……他们说……” 说着说着,花绝缓缓僵住笑容,拿信的手开始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霍乾念一开始听说云琛干了这么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心里还十分欣喜,而后听着一封封信开始胡吹乱捧,又觉得无奈好笑。 可当看见花绝突然捧着一封信开始发抖,霍乾念立马就笑不出来了。 心里涌上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霍乾念沉声命令: “念!” 花绝红着眼睛,颤抖着嘴唇,一字一句念道: “玉家护卫动用私刑,残杀云琛,而后……抛尸河中……” 听闻书房里动静特别大,刚跑过来的叶峮,一进门就赶上最后一句。 一时间,书房里陷入令人绝望的寂静。 另一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被“抛尸”的某人,在昏睡了两天过后,终于苏醒。 云琛尝试活动四肢,她身子已经被草药布巾裹成粽子,头上缠着软布,一侧的肋骨还上了木夹板,右脚腕更是血肿得老高,稍微一动就疼得要命。 除了眼皮子,她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和皮肉都在疼。 不过没关系,痛就是还活着。 她从玉家船上倒进海里的一瞬间,其实就被水面拍晕了。 加上那么重的伤势,不死都算命大。 看着自己身上已经被换掉的衣服,她知道完蛋了,女扮男装肯定被人发现了。 不过她留意到,对方仍旧给她穿着一身蓝白男子护卫服,并没有给她换上衣裙,应该是要替她保守秘密的意思。 环顾四周华丽又考究的装饰,她猜不到是谁救的她。 每每茫然无措时,她都会习惯性地去摸脖子上的银币,这次却摸了个空。 估计是丢在水里了,她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再打量身上这蓝白色的服制,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忍着后脑勺的疼痛,她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来—— 这是颜十九家护卫的衣服啊! 那就说明是颜十九救的她!她女扮男装的事没被其他人拆穿! 老话说得好啊,多个朋友多条活路!她忍不住高兴地咧嘴,一笑就扯得腮帮子也痛。 正得瑟间,房门被推开,两个衣着高档的护卫直挺挺立在门两边,神色十分恭敬。 以为是颜十九来了,云琛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高兴地叫: “颜十九我还活着!大海还行!两次都没要我的命!” 话音落下,云琛只觉眼前出现了一片天宫般的璀璨华光,那个她曾在白鹭岛见过的主位女子竟笑盈盈地出现在她面前。 望着那天仙一样的美貌,云琛又一次看呆了。 一旁的护卫呵斥:“大胆!见到公主不行礼,其罪当斩!” 云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天仙”,喃喃道: “公主?我以为你是神仙下凡来的。” “哈哈哈…”公主忍俊不禁,朝护卫摆摆手,示意不妨,然后面容可亲地对云琛道: “你是云琛?” “我是。” 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又道:“的确是颜十九救了你,他说他出海钓鱼的时候,正好看见你在海上漂,便救了你。” 云琛一脸无语,颜十九这话一听就是随口胡诌的。 公主笑道:“他这话显然胡诌的,不过我不追究。他救了你,又将你送来我这里,是因为他知道,我非常需要你——来卖霍乾念一个人情。” 啥玩意儿?云琛脑子被绕得有点晕。 见云琛不解,公主很有耐心地细细解释: “上次在白鹭岛的时候,我提出要与霍帮结盟,共同对付玉阳基和玉家,你家少主不应。如今,整个霍帮都在找你,几乎将楠国搅得天翻地覆,可见你对霍帮的重要性。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把你送给霍乾念,卖他个人情,也许他就会答应与我结盟。” 至于颜十九,只怕是将云琛“卖了个人情”,在公主这里谋得了一席之地。 这话说完,云琛心里开始打鼓。 她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重的份量,能令霍乾念改变意愿,与公主结盟。 但只要她人在公主手里,是进是退,结盟还是不结盟,都会让霍乾念有点难受。 想到这里,云琛很不爽。 她想跑,不想成为挟制霍乾念的棋子。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公主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 “你就别想着为你家少主逃跑了,我这里都是宫中侍卫来的,你跑不掉。你这个‘人情’我是一定要卖给他的,哪怕不结盟,他也能欠我点什么,助我在对付玉阳基的路上一臂之力。” 被窥破心思的云琛只能无奈叹气,都怪颜十九转手将她“卖”给公主求好。 她心里默默把颜十九这个“二道贩子”骂了十九遍,真气大海不长眼,没收了颜十九那个神经病。 目光落在自己护卫服制上,云琛有点心虚,试探地问: “公主,我这衣服和身上的草药布巾是……” 云琛话还没说完,公主连连摆手: “不是我不给你换啊,是颜十九说的,说你有绝世神功休养内伤,让我千万别碰你身上的草药布巾和衣服,所以他将你送来时是这个样子,我们便没敢碰。” …… 绝世神功? 估计只有颜十九这种绝世神经能编出这种瞎话。 云琛尴尬地笑。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卖霍乾念一个人情,我还挺想把你留在身边的。” 公主看向云琛的眼中带着赞赏。 “你实在是个有趣的人,也是个有真本事的家伙,竟能一己之力搅得玉家码头翻了天。” 云琛被夸的不好意思,想挠挠头,刚一抬胳膊,就疼得呲牙咧嘴。 这时,一个侍卫从旁问: “公主,是否通知霍帮来接人?还是等这位兄弟伤好些了,再通知他们?” “别等了,赶紧通知霍帮来吧。否则再等两天,我怕他们非要把全楠国所有江河湖海都抽底看看才罢休,事情再闹大,父皇便要知道了。” 第31章 还是你云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那天在书房里,霍乾念咬着牙下的命令。 于是,霍帮在整个楠国大小八百多个堂口,同时发动了寻找云琛的大动作。 所有大大小小的江河湖海,全部都是霍帮的船、霍帮的人,拿着网子、竹竿不停打捞。 堂口上的兄弟只当云琛已经死了,在捞尸,纷纷拿着勾尸铁钩下水,被花绝发现以后大骂一顿,才改成了渔网。 一连捞了十天,日夜不停。 老百姓们啧啧称奇,心说就是捞只王八也该找到了吧。 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叶峮不眠不休地忙着指挥调度,地毯式分区域搜索,熬得胡子拉碴,眼圈发黑; 不言坚持天天跟着出船下水,累得脚步虚浮,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花绝哭惨了。 他嘴上说着云琛一定没事,实际已经买了上好的石料,说是要给云琛刻墓碑,每刻一下,就要嚎两嗓子。 故而,当白鹭岛送来信函,说云琛还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已在崩溃的边缘。 花绝将石头举过头顶,狠狠扔在地上,大喊要揍云琛。 可当云琛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却没一个人下得了手。 准确地说,所有人都想过云琛一定受了重伤,否则不可能这么多天杳无音讯,只是万万没想到她会惨成这样一副鬼样子: 她拄着单拐,站在衣着华丽的公主和侍卫队身后,像只奄奄一息的流浪小狗。 从头到脚,浑身都缠着草药布巾,不少地方鲜红暗红一片,往外渗着血,看着十分可怖。 她脸上的肿胀已经消退了大半,但青紫淤青的痕迹布满白皙的面颊,让人几乎认不出这是不是云琛。 她扯起嘴角想笑,却刚咧嘴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出口的声音嘶哑又虚弱。 目光穿过震惊又心痛的霍帮护卫们,云琛一眼就看见正从房门里出来的霍乾念,高兴地大喊: “少主!快看!我也拄拐啦!” 要不说,你云哥还是你云哥。 瞧这心窝肺管子戳的。 不等霍乾念说话,叶峮等人已纷纷围到云琛跟前。 几个码头堂口上的护卫笑道: “你小子真行!给玉家吃了个大憋!我们几个亲眼看着冲锋铁木船坠毁的!噼里啪啦!爽!实在爽!” 叶峮哽咽又欣慰:“大半年没见,你小子长高了!回来就好!” 花绝一双手在空中寻来寻去,琢磨了好一阵,最后选中云琛唯一没受伤的地方——耳朵。 他两手抓住云琛两只耳朵,拧得云琛呲牙咧嘴,哭道: “呜呜……云琛,你瘦了……呜呜……” 不言则喜笑颜开地开始倒豆子: “云琛你又立大功啊!我听说玉阳基那个老头子差点气吐血!几千两黄金白费了不说,还让东南外邦质疑玉家没经营漕运的能力!说是要另寻合作!已经派人来与霍帮见面啦!云琛你……” 云琛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头昏脑涨。 好在众人还顾着霍乾念在的规矩,赶忙打住话头,往两边让开些,好叫霍乾念瞧瞧云琛。 云琛眼睛肿着,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霍乾念的脸,只隐约瞧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轮廓。 她走出人堆,上前一步,两步…… 然后双膝一弯,整个人趴了下去。 不言在她身后感叹:“瞧瞧,多么忠诚的护卫!”然后劝道:“阿琛,你都伤成这德行了,规矩放一边去,还行啥大礼!” 叶峮大骂:“行你娘的头!脸着地的!这是晕了!” “我操!” “扶啊!” 众人赶忙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云琛安置进屋子。 云琛糊里糊涂睡了半日,再次醒来的时候,公主和侍卫队早已离开。 她被安置在亲卫的单间里,屋子里只有霍乾念一人。 他坐在轮椅里,停在挨着床边的位置。 云琛一睁开眼,正对上他思虑幽深的眼神。 他今日穿着一身蟹壳青的暗纹对襟宽袍,上绣海水江崖云字花,绣满水纹的衣领衬得他肤白俊美,神情清冷如寒月。 乍一看,他这身衣服正式得像要去水边求雨的大祭司似的,气度不凡之中带着一些不可亵渎的威仪,却更叫人生出些禁忌爱慕。 不小心注意到他衣领处起伏的喉结,云琛心里莫名漏了一拍。 叫了声“少主”,她挣扎着想坐起,却听他道: “别,我可扶不了你。” 她愣了一下,没太琢磨住他的情绪,只能傻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后者温柔地眨了下眼睛,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她才傻傻地笑起来。 二人相视而笑。 她问:“少主,公主走了吗?我们与公主结盟了吗?” 他收平嘴角,点点头,“你睡着的时候,我已与公主谈过。今后,公主便是我们的大东家了。” 她懊恼:“少主,是我让你为难了吗?” “不妨,要么联手对付玉家,要么霍帮也将成为公主的敌人。与公主结盟是早晚的事。” 她点点头,心中安慰了些。 他又问:“楠国公主南璃君,当今圣上与先皇后的唯一嫡女。你觉得她如何?” 她虽然觉得背后议论皇上和公主很大胆,但还是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与南璃君接触的情景,认真道: “我觉得还行。第一次去白鹭岛的时候,净房有专为少主用的架子,宅院里的门槛也全都削平了。至少说明公主对少主是上心了的。” “也是志在必得。”他补充说,顿了顿,又道: “玉家因为多年前扶持皇上荣登皇位,所以这些年一直得朝廷庇佑。如今,玉阳基企图在宫中培养心腹干涉朝政。皇上龙体抱恙,久不问朝。公主不愿楠国江山拱手他人,便要扶持势力,共同对付树大根深的玉家。”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解释这么多,感觉这些大事不是她一个近卫可以听的。 看出她心中疑惑,他正色道: “今后若做了公主对付玉家的先锋手,便是凶险杀祸更多。你要寻恩主报恩,不适合再留在我身边。我怕你还未寻到恩主,就先在我这里丢了性命。” 他说得非常在理,她却笑道: “少主,这个问题我早想过了。恩主救我娘,是大恩,我得报。少主宽宏无私,帮我找恩主的恩,我也得报。少主曾说过,只要我在霍帮一日,你便会帮我找恩主一日。那么今后那我便拼尽心力护少主每一日!若还是找不到恩主,将来到了阴曹地府,我自会下地狱谢罪。” 听了这话,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一会生暖,一会又酸。 “云琛,你若应,便做亲卫吧。”他说。 她扶着鼻子里止血的棉花团,强撑着浑身疼痛翻下床,姿势滑稽地单膝跪地行礼,郑重道: “少主知遇之恩,云琛必刀山火海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