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宦》 楔子 奉顺六年,碎银,立后 奉顺六年。 时值卯时三刻,平津侯府邸门口立着辆华盖马车,车夫坐在车板上,手肘撑着脑袋,背对着侯府大门打瞌睡。 说起平津侯府,就不得不提那名满溧阳的嫡小姐徐苓,其音容气质,与她那年前香消玉殒的皇后姑姑不相上下,琴棋诗画信手拈来,几年前凭借一首《鹿鸣》,竟得了皇太后的封赏。 要知,自打瑞王没了,皇太后常年吃斋念佛,待先帝去后,更是日日待在春禧宫内为瑞王祈福,能仅靠琴音引来深居简出的皇太后,得是何种人间仙乐。 而今日,平津侯夫人带着徐小姐出门,是要去那香山替年前就病了的侯府老太太祈福。 春鹊院内,方兰悦放下只抿了两口的茶水,问道,“二小姐昨夜又偷着看游记了?” 没等侍女开口,珠帘清脆声之间传出珠滑玉润的女声, “母亲别冤枉人呢,女儿不过昨夜用多了茶水,起夜多了,才起得晚了一刻。” 正是徐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方兰悦一见她,眼里的不悦立马退下些许,起身拉过女儿一双手,笑道,“好好好,冤枉了我的乖女儿,咱们的苓儿可是整个溧阳都寻不出的好规矩。” 好规矩。 “劳母亲再等会儿,女儿换了衣裳便来。”徐苓垂下眼,不经意般挣开方兰悦的手,施施然回了里屋。 里屋中,侍女佩环捧着两件衣裳问她要穿哪件。 徐苓眼神在嫩黄色的衣衫上顿了一瞬,随后落在绛紫色的衣衫上,开口道,“紫色那件罢。” 佩环欲言又止地收了嫩黄色衣衫,她翻找了好久才从小姐衣柜里找到一件合小姐年纪的衣裳,小姐如今不过十六,天天穿那些个深色的衣裳,无故将自己穿得老了十岁,哪还有年轻女子的朝气。 但小姐是主子,主子要穿什么,哪有奴婢置喙的余地。 嫩黄色衣衫重新回到不见天日的柜底。 方兰悦带着装扮好的徐苓往府门口去,半路碰见探头张望的张姨娘一行人,张姨娘快步走到方兰悦身前请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妾身张氏见过夫人,夫人安好。” 方兰悦没看她,“你来做什么?” 此时是春季,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张姨娘衣衫一角,冷意贴着肌肤往心口窜,张姨娘看了眼不作声的徐苓,温声道, “听闻夫人要带二小姐去香山,妾身斗胆求个恩典,让妾身跟着一块去。” “我们此行在为太夫人祈福,你去做什么?也不怕折煞了自个儿。”方兰悦想也不想地拒绝,绕开张姨娘就要继续往前走。 方兰悦最恨的女人,莫过于这位张姨娘,每每见她,心口都像堵了块大石,闷得难受。 张姨娘是伴着平津侯一块长大的侍女,婚后不过一年,平津侯不顾方兰悦阻拦,硬是把人纳进房做了姨娘。 方兰悦出生溧阳百年大族,自恃清高,论小意温柔、红袖添香,远远及不上自小跟在平津侯身边的方氏,久而久之,平津侯的心便往张姨娘房里偏了,若非有祖宗规矩管着,平津侯世子的头衔,还不知要落在谁儿子身上。 所以,但凡有机会,方兰悦都会忍不住辱她几句,以平积年怨气,现下,张姨娘不长眼地求上门,方兰悦怎可能如了她的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夫人,夫人。”张姨娘像是铁了心地要往香山去,不顾周边下人在场,提裙硬是追上了方兰悦, “求夫人带上妾身吧,昨日芸小姐的陪嫁侍女传话回来,说芸小姐生了重病,妾身身份低贱,出侯府都难,更别说去姜家看看芸小姐了。夫人,芸小姐是妾身的孩子啊,妾身如何置之不理,惟有求着夫人大慈大悲,念在芸姐儿未出阁时的孝顺,容妾身去香山为她求上一求罢!” 慈母之心,闻者皆恸。 方兰悦充耳不闻,徐芸不止占了苓儿大小姐的位子,还抢了平津侯的疼爱,再者,她是侯府主母,晨昏定省、侍奉主母,不都是做女儿的该做的。 她也是个念情的,否则徐芸哪来的本事嫁进姜家去。 但进了姜家,就是姜家的人,是死是活和侯府有什么干系。 如何想,方兰悦就打算如何说,左右她身后有方家做靠山,平津侯不能拿她如何。 可她刚准备开口,衣袖被人扯了扯,之后就听一直未曾开口的徐苓让人扶起跪着的张姨娘,道, “张姨娘言重了,大姐姐是母亲的孩子,也是苓儿的亲姐姐,如今得了重病,母亲心里怎会不想着,左右都是去香山,多一辆马车的事儿,姨娘跟上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是,多谢夫人,多谢小姐。”张姨娘擦去眼角溢出的泪。 经此一闹,一行人从侯府出发已经近辰时了,从平津侯府去香山必经西大街,西大街上人烟攒动,摊贩的吆喝声不断往车厢里钻,方兰悦用帕子掩着鼻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嗤道, “偏你要带那玩意儿一块去,白白浪费了好多时间。” “母亲息怒,瞧张姨娘的模样不似作假,今日若拦着张姨娘,来日大姐姐真出了事儿,未免波及母亲。”徐苓将沏好的茶水送到方兰悦嘴边。 方兰悦又岂会真的和她置气,顺□□下地喝了口递来的茶水,“你啊,若不是为了你和彰儿,我何必呆在这处处受气的侯府。” 徐苓从善如流地接上话。 俩人正说着,车身突然一阵摇晃,徐苓眼疾手快地扶住方兰悦手里滚烫的茶水,免不得指尖被茶杯烫的通红,用沾了冷茶水的帕子裹住指尖。 看了眼神色不愉似要发怒的方兰悦,徐苓开口问马车外的佩环发生了什么事。 “回小姐,是两个小乞丐,想偷包子铺的包子不成,被老板赶了出来,跑得着急撞上了咱门马车,现下正被侍卫压着。”佩环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母亲。”徐苓请示方兰悦。 “送去京兆尹府便是,何必多说。”方兰悦闭眼道。 声音传出马车去,一言便定了那两个小乞丐的结局。 侍卫当即扯着两个面容邋遢的乞丐往路边移,生怕耽搁了贵人的时间。 “贵人!贵人!”看起来年纪大些的乞丐扭着身子挣扎不止,拼命躲开侯府侍卫捂嘴的手, “求贵人高抬贵手,放我与弟弟一马!” “求贵人高抬贵手,放我与弟弟一马!” “求贵人唔唔”是侍卫终于堵住了乞丐的嘴。 马车轱辘往前,乞丐被捆成一团丢在路边,由两个侯府侍卫看着,等着京兆尹府来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饿得昏昏沉沉,若非手心里有石子硌着,怕就要晕死过去。 他睁着有了重影的眼,望向消失在拐角处的马车,贵人贵命,百姓贱命,邓万生也是可笑,还想着能让那些生来不知油盐贵的朱门人心软。 想着,他重新闭上眼,心如死灰地等着京兆尹府的人。 溧阳在天子脚下,为周朝京都,朱门林立,哪会有闲人管赖皮的来处。 “夫人?” 马吁声停下,懒散的侍卫吐掉叼着的狗尾巴草,恭敬中带着疑惑。 侯府的马车怎么又回来了? 回答他的是一道年轻的女声,“遣人去京兆尹说一声,不必派人来了。” 侍卫扶着佩剑跑远,邓万生眼神噌亮地盯着华盖马车的壁,像是要给盯出一个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马车的帘子微动,从里头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手心里蜷着一块碎银,“偷抢不能安身立命,靠人接济也不是长久之计,再往前走几步路便是征兵处,想过得好,不如去争一争前程,未必不会大好。” 温热的女声被风带着吹过付掷被砂石擦伤的耳,沾了泥灰的脸抬起来,那只手只是单单在那儿伸着,就能汇聚了这溧阳城所有光色。 “佩环,将碎银给两位小哥。” “是。” 佩环上前接过银子,那手重新被挡在了暗绿色车帘之后。 付掷随之收回视线。 马车这回是真的走远了,原本留下看着两人的侍卫,一个去了京兆尹处,一个回到了马车的队列中,邓万生丢开身上的麻绳,迫不及待地咬了口手里的碎银, “娘的,这些富家小姐真有钱,这么大块银子,说给就给。”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那可是平津侯府的马车,别说一块碎银,就是给你一袋银子,人眼睛都不定眨的。”围着看戏的路人笑骂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是不见冻死骨的云淡风轻。 邓万生往地上啐一口痰,摸索着把碎银往衣服深处藏好,起身拍掉裤子上头沾着的灰尘,朝一声不吭的付掷扬手道, “走了兄弟,去瞅瞅那娇小姐嘴里的大好前程。” “等下,”付掷拖着撞了马车的腿往人群当中走,哑着嗓子问道,“马车里,是平津侯府的谁?” 邓万生几步上前拉过他,“兄弟,你问这作甚?” 付掷不解释,只用眼睛盯着先前说话的那人,直把人看得头皮发麻,抖着两瓣嘴唇,想说些狠话把人吓退,奈何根本发不出声,还是周围的看不过去他这怂样,帮着答了。 “不用想也知道,铁定是平津侯府的嫡小姐,溧阳城几百个官家小姐里,也就她能有如此善心了。” “平津侯府嫡小姐”付掷喃喃着。 场面一下安静,邓万生从背后揽着付掷走出人群,边赔笑道,“嘿,我这兄弟大概是给刚刚那阵势吓到了,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来,我替他谢过各位了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人群散开,付掷被邓万生揽着往先前说过的征兵处带,街边肉包子的香气钻进鼻子里,邓万生深吸一口气,喜滋滋地隔着衣服蹭着碎银, “兄弟,等我们俩当了兵,得多砍几个脑袋换赏钱,不过最要紧的还是保命,咱俩身边都没个亲人啥的,要是死在场上,拿命赚的钱到头来却没命花。” 少年爽朗的声音带着对来日的无限向往,昂首阔步地朝挂着“征兵处”三大字的棚子走去,向着马车里的人所说的大好前程走去。 但前程到底如何,得走了才知道。 “不是我说你,苓儿啊,你日后要走的那条路,可容不下什么菩萨心肠。” 车厢内,方兰悦整整喝了两大口茶水才让心头的火气消下些,她这个女儿样样都好,但有一点是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不知如何是好。 身为侯府小姐,她的心,未免太良善。 方兰悦的忧心和不满,徐苓都看在眼里,可她由老平津侯教导着长大,养成的也是老平津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性子,甚至,还不止她母亲所见的那些。 虽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但方兰悦是她的生身母亲,徐苓只能挑着她能听进去的软话来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平津侯府的马车谁人不识,父亲在朝中万般艰辛,女儿都看在眼里,那俩人也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不过是饿极了,闻见包子的香气起了歹心。京兆尹府的办事手段,母亲比女儿清楚,要真把那俩人送去,能不能留下一条命都难说,若是有人借此弹劾父亲,岂不是为父亲平添忧愁。” “女儿的心里自是向着母亲您的,可父亲那也不能落了下去不是。” 方兰悦被哄得喜笑颜开,索性香山也到了,替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道,“你呀,惯是个能说会道的。” “走吧,该去替你祖母祈福了。” 四月,圣旨送入平津侯府大门,帝欲立平津侯嫡女为后。 徐家一门两后,如此无上荣耀,让重病不愈的徐太夫人病情有了起色,微弱的脉象竟变得生龙活虎。 于此同时,平津侯府的清风苑的白帆也撤了个干净。 清风苑,是先皇后徐宜芝,平津侯嫡妹,未出阁时的住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十月,帝后大婚。 溧阳城中喜气洋洋,平津侯府更是挂满了红绸,平津侯徐楠实一改几月前的颓废样,虎步生风,同僚敬的酒来者不拒,戏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唱着《龙凤配》。 好一副奢靡之景。 “想当年,先皇后徐氏出嫁,平津侯也是如此架势。” 不知谁的感叹,淹没在戏腔里。 侯府一片喜庆,而未央宫里,徐苓对上成帝漠然的眼神,伸手替他解开打着活结的衣带, “时辰不早了,臣妾伺候皇上安置。” “徐氏,”成帝突然俯身捏住她下颚,“徐宜芝为何死,想必平津侯都知会过你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男人野蛮的气息撒在鼻头,徐苓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她的手心,冷得如同冰雪。 耳边响起立后圣旨初至侯府那日,父亲在书房的一言一字,夹杂着昨夜母亲的句句告诫,汇在一起,不过一句话而已—— 徐苓,你要替徐家坐稳后位。 成帝的力气没有收敛,掐得下颚发疼,徐苓自接到圣旨起便做好了步履维艰的打算,纵使成帝的力气足以掐碎她的下颌骨,徐苓仍扬着端庄温柔的笑, “臣妾是皇后,一并荣耀都依附皇上,惟愿皇上多多怜惜。” “呵,也望你别学她做那抄家灭族的娼荡之事。” 成帝松开手,搂着她一块倒在大红喜被之上。 这夜,溧阳城无人知晓,凉州边境叛逃了一位士兵。 第二章 一年后 一年后。 未央宫深红色的宫墙斑驳不堪,十五那日成帝来宫里瞧见了,第二天大早未央宫的宫墙上别说裂缝,连一点暗色块都瞧不见。 徐皇后除了占着中宫的位置,膝下无子,且不受帝宠,除非十四、五日成帝根本不会踏进未央宫一步。 宫人惯是会看碟下菜,不敢明面上苛待未央宫,但装瞎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 若非成帝开口,这宫墙怕是得等倒了才会被人想起来修,佩环每每想到这一年来主子在宫里受到的冷待,气就不打一处来,其他宫里少了几个宫女太监,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眼巴巴赶着送人去填补。 换成未央宫,从主子入宫那日起,未央宫的宫人就没消停过一日,一会儿这个病了,一会儿那个病了,总归要做的事儿是能推则推,伺候人的活还没侯府里新买来的女婢用心。 上个月主子杀鸡儆猴打罚了几个带头闹事的,才算是有了点成效,可未央宫的也空了几个位置出来,她去黄门那儿催了三四回,每每都被搪塞过去。 今儿好了,听皇上因宫墙一事生了怒气,那边怕火烧到自个儿头上,火急火燎地想把人送进未央宫。 比顺风倒的狗尾巴草还不要脸。 “娘娘,王美人闹的那一出,要麻烦娘娘要去玉漱宫走一趟了。”佩环蹲下身帮徐苓理齐微乱的裙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今儿早上,六宫嫔妃照例来未央宫请安,没说几句,就给王美人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啜泣声给打断了去,徐苓本想请安之后把人留下来再问,耐不住有好事的偏要多嘴。 一问,王美人便寻着机会哭哭啼啼,说前些日子小产的栗八子如何如何难过,玉漱宫的宫人如何如何狗眼看人低,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掌管六宫的徐皇后,是个怎样耳目闭塞的。 想也想得到,等这些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皇后娘娘在皇上心里的位置,又得往外移一移。 宫里女人的把戏如出一辙,徐苓入宫一年,如非必要,绝不离开未央宫半步,为的就是少生事端,可单单皇后这个身份,就注定了她求不来平静生活。 闻言,徐苓挑着首饰的手一顿,落在一白玉发簪上,“是该去趟玉漱宫,佩环,让人去库房拿些补身子的药材,等会儿送去。” 佩环抿唇,“是,奴婢这就让人去办。” 佩环走到门口,正好碰上徐苓的陪嫁嬷嬷,伏身道,“安嬷嬷来了。” 安嬷嬷鼻孔朝天地走过,像是没见这儿有个人似的,好在佩环性子温和,没有和她多做计较,撩开珠帘便往库房去了。 这头,安嬷嬷进了内室,见徐苓手里头拿着一白玉簪子端详,忙上前把那簪子抢到自个儿手里,并道, “皇后娘娘别闲老奴话多,只是娘娘如今身份摆在那儿,早不是平津侯府未出阁的小姐了,再带这些个素淡的玩意儿,难免在那些个狐媚子面前落了下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安嬷嬷把白玉簪子用木盒子装好,递给旁边站着的小宫女,“还不放进库房里去,用来赏人倒是个好用处。” 等小宫女拿着东西走了,安嬷嬷笑眯眯地挤开正为徐苓梳着发髻的青书,倚老卖老道, “这些个小丫鬟哪有老奴见得多,进宫前呀,夫人特意嘱咐了老奴要好好帮衬着娘娘,老奴虽年纪大了,可这一手绾发的技艺啊,是老祖宗也挑不出错的好。” 徐苓看了瘪着嘴的青书一眼,伸手按住身后安嬷嬷枯树枝似的手,道, “本宫今儿是去玉漱宫看望栗八子,栗八子刚掉了孩子,本宫不过去看看她,怕是要白白浪费了嬷嬷的好手艺。” 说完,只当看不见铜镜里安嬷嬷僵在嘴角的笑意,对青书招手道,“还是青书来替本宫梳发罢。” “是!”青书喜笑颜开地朝安嬷嬷伸手,雀雀然道,“安嬷嬷也都听到了,为娘娘梳头的事儿,就不劳烦嬷嬷了。” 青书和佩环性子大不同,在侯府时,方兰悦便不同意徐苓带青书入宫,若不是最后老太太发了话,留青书在侯府,最终怕是逃不过发卖的命运。 徐苓留青书在身边,也有自己的私心,青书的快言快语是她自出生就被禁止的,况且有些话,她说出来是自降身份,但由青书说出来,就是忠心护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性子并不温和,可自小所见所学所处,叫她不得不学着做一个没有脾气的大家闺秀,佩环天生性子平,若没有青书在侧,徐苓怕自己不日真会成为方兰悦所推崇的那种人。 安嬷嬷压着眼角的不快走了,她一走,青书的嘴便关不住了,探身看了眼安嬷嬷消失的背影,哼笑道, “这安嬷嬷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东西了,娘娘手上拿着的东西都敢抢,要奴婢说,娘娘就该找个法子将她送回侯府,省得她在这儿碍眼。” 徐苓撑着下巴,眼神在首饰盒上面逡巡,“走了一个安嬷嬷,你就不怕再来一个更不讨喜的?” “呀!这世上还有比她更不讨喜的人呢!”青书张大了嘴。 古灵精怪的滑稽模样一下就逗笑了徐苓,她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你这话要被安嬷嬷听到,看她不想法子扒下你一层皮。” 青书在乌黑的发髻上插上最后一根流苏簪子,在发髻前后左右都细细看了看,觉得满意了才把梳子收起来。 佩环也从库房取了东西回来,见徐苓已经坐在桌上用起了早膳,就想着把话留到早膳后再说,可她又是个藏不住话的,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眉头却皱着,徐苓稍稍一瞥就能瞅出不对劲来。 咽下嘴里的黄金糕,徐苓问道,“佩环,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佩环上前一步,道,“回娘娘,方才奴婢去库房拿东西时碰上了那管各宫宫人分配的小黄门,他说等会儿要送些宫人来,以补上咱们宫里缺的人手,奴婢刚想和他说娘娘等会儿有事儿不在宫里,哪知他急匆匆得,话没听完就跑了。” 徐苓用帕子擦了擦嘴,“不过小事而已,既如此,等会儿佩环你就不用陪本宫去了,留在宫里等着小黄门带人来罢。” 让她来选未央宫的宫人! 佩环愣着,一时忘了答话,青书偷偷戳了戳她的腰,佩环一激灵,跪下大声谢恩, “承蒙娘娘厚爱,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托。” 另一边,监栏院内。 小黄门手持拂尘,一双细眼上下打量着面前跪成一排的小太监,这群太监,是前些月刚净了身的,还没怎么□□,有几个性子野得很,要不是未央宫那出了宫墙一事,他也不至于拿这一群不懂事的去应付。 小黄门清清嗓子,耸了耸肩膀,吊着眉梢道, “你们运道不错,能去未央宫当值,那未央宫可是皇后娘娘的住所,咱们这位皇后娘娘性子好,麻烦事儿也少,等会儿便排着队跟着杂家走,记得看好自个儿眼睛和嘴巴,你们的命可不值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等到了未央宫,娘娘要哪个伺候,哪个儿就乖乖谢恩,要敢给你爷爷我弄出点糟心事儿来,仔细我不扒了你这一身皮。” 宫里□□太监的手段层出不穷,一个比一个阴毒,扒皮都算是爽快的死法。 这群太监里,最小的只有九岁,除去那个十八岁的,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听了小黄门咬着牙阴森森的话,想到监栏院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胆子小的,跪都跪不住,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 如此狼狈形容,小黄门嫌弃地看了眼,便摆手让人拖了下去,算是丢了这份机遇。 付掷,哦不,现在该叫小尘子了,他低着头,将小黄门一半的话听进了耳朵。 未央宫,皇后娘娘。 平津侯府,嫡小姐。 他,他竟然这么快就能见到她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会认出他吗? 还是不认出好。 听说她在宫里过得艰难,皇帝是个眼瞎心盲的,后宫里的女人都是蛇蝎心肠,不过没关系,他会让她稳稳地坐在后位,会护着她一步步从皇后变成皇太后。 死不足惜。 且,死得其所。 前胸被碎银硌出了血痕,付掷闭眼静静感受着胸腔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的心脏,一年前,成帝即将大婚的消息传到凉州,邓万生是个要事儿的,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新后是元后徐氏母家平津侯府的嫡女。 是溧阳城西大街从暗绿色车帘中伸出的手的主人,平津侯府嫡女——徐苓。 付掷没有在皇宫待过,可人云亦云,他也知道皇宫是如何的深潭虎穴,平津侯府已经出过一个皇后,现在再送进去一个她,她在皇宫的日子怎会容易。 况且,平津侯是个没本事的,成帝后宫有背靠国相府的林婕妤、有昭阳长公主撑腰的王美人、再加上那些母凭子贵的女人,谁能甘心看着近在眼前的后位,突然成了一场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所以,他要回溧阳,要进皇宫,要成为她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 没人会知道,靠两条腿从凉州走到溧阳需要多久,更没人知道,蚕室里有多少没熬过净身之痛的亡魂。 可一切都没有多大关系,因为马上 马上,他就能见到她了。 枯黄的手指狠狠往胸口按下去,碎银锋利的边缘刺进皮肉,乍然的疼痛才能让他管住想要往外冲的双腿。 “好了,杂家话尽于此,都起来把身上的灰拍拍干净,该带你们去未央宫了。” 小黄门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里头最年长的小太监,拂尘一扬,带着人出了监栏院。 第三章 矮木丛里见你 监栏院往未央宫得有好长一段路要走,一群人路过掖庭时和宫里老嬷嬷选来送去未央宫的一应宫女正好碰上,一块往未央宫去。 未央宫宫墙砌得很高,约莫是刚上了新漆的缘故,离得近些还能闻道一股刺鼻的味道,小黄门手掩着鼻子在宫门前站定, “都在外面等着,杂家进去通报声。” 小黄门的身子消失在宫门口,付掷抬头眼神复杂地盯着暗红色宫墙看,这墙上的漆瞧着那么新,怕是这两日新涂上去的,成帝在未央宫发了大火的事情人尽皆知,估计就是为了宫墙一事。 宫墙的漆上得并不均匀,手摸上去,还能感受到一块块的突起,能被宫里招揽绝对是能工巧匠,涂出来的宫墙却是这副模样,那群将死之人,胆子还真是大。 她的宫里的日子,过得,也真是不好。 “那个谁,做什么呢,宫里的墙也是你能碰的?还不把脑袋低下去。” 说话的是管宫女事宜的老嬷嬷,一把嗓子听起来跟用指甲摩擦宫墙时发出的声音一样刺耳。 收回手,付掷重新垂下脑袋,都已经到了未央宫,他不能功亏一篑。 低下头的一瞬间,小黄门也重新出现在宫门前,瞧着脸色不大好看,想是在里面受了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走吧,让皇后娘娘身边的佩环姑娘好好瞧瞧你们。” 进了未央宫,主位上的皇后娘娘不在,见不到心心念念的人,付掷藏在衣袖里的手蜷起。 佩环站在殿中央,扫视眼前的一群宫女太监,宫女有宫女的样子,只是太监嘛,良莠不齐,一个个瞧着都还没从净身的苦里脱出身来。 佩环瞧了毕恭毕敬的小黄门一眼,心中不禁冷哼,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没□□好的人都敢往未央宫里送,若是叫皇上知道,看他的脑袋还能不能好好呆在脖子上。 虽说主子懒得理这些事,她们做下人的却不能真让人欺负了去,否则就是丢了未央宫的威仪。 佩环拿出帕子擦手腕上的玉镯,开口道,“皇后娘娘今儿有事不在宫里,便差了我来替着掌掌眼。” 说完,擦玉镯的手停下,眼睛往小黄门那处看去, “我们娘娘入宫时间不久,连带着我也不大理得清宫里的规矩,不知什么时候监栏院的伙食如此不好了?我瞧着这群小太监个个面黄肌瘦,难不成监栏院是没了银子,要送到未央宫里来养着?” 这话说得重了,回答不好,失了黄门官职事小,丢了命可不得了。 佩环怎么也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一等丫鬟,等级低些的妃嫔见了她都没胆子放肆,何况区区一个小黄门,皇后娘娘再不受宠,统领六宫的虚名还是按在她的头上,想处死一个小黄门,再轻而易举不过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小黄门再没了弄腔作调的胆子,拂尘跟膝盖骨一块磕在地上,眼泪说流就流, “佩环姑娘明鉴呐,实在是监栏院没了人,这些个虽说瞧着病气,可都是一等一的听话,若非如此,奴才几个胆子都不敢把人往皇后娘娘身边送啊。” “要不,这些个先放在未央宫里做些力气活,等过段日子我再送些好的来,让他们来伺候娘娘,”说罢,小黄门颤巍巍对佩环笑了笑, “不过就是麻烦佩环姑娘辛苦一段时日了。” 佩环也没真想把人置于死地,小黄门给了台阶,她就顺着往下走,“公公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等着公公嘴里的新人来了,可有一点,千万别让皇后娘娘等久了。” “是是是,咱们肯定得紧着皇后娘娘宫里的。”小黄门起身,抖了抖拂尘上沾着的灰。 矮子里边拔高个,最终,佩环留了一个小太监和三个宫女,正如小黄门说的,留下的小太监虽瞧着羸弱,好歹是里边年龄最大的,能用来做些杂活,总归不放在主子身边伺候,眼光不必太高。 小黄门和老嬷嬷带着剩下的人回了,佩环上前一步,走近才发现小太监看起来瘦,身量却高得很,方才小黄门偷偷递了话,这小太监是才净身不久,性子沉闷,倒是适合做力气活。 佩环挪开视线,把宫里缺人的事儿给四人分了分, “时辰尚早,你们先去把吩咐的事儿干了,等娘娘回了再来请安问好,记得将自个儿拾掇干净些,莫污了娘娘的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言罢,佩环喊来一二等宫女把人带了下去。 付掷跟在三个小宫女后头走着,头安安分分低着,眼珠子却机敏地装着,都说未央宫是后宫里除了成帝居所建章宫外最大的宫殿,光从正殿走到太监宫女住的地方就用了快半刻钟,期间,他一直仔细注意着路两旁种着的花枝。 临近冬日,花自然是都掉光了,先前他注意到正殿前种着的都是牡丹,而这里却多是为文人雅客所不喜的栀子花。 栀子花香气浓烈,不如梅花傲骨,也不如牡丹艳丽,可耐热也耐寒、喜光亦耐荫,很少为外界所拘束着。 未央宫不会无缘无故种下不讨喜的栀子花,唯一的理由,只能是这座宫殿的主子喜欢。 没想到,她竟然会喜欢栀子花,付掷掩在阴影处的嘴角瞧瞧漾起一圈波纹,真好,他走近了她一步。 徐苓在盛情难却,不得不在玉漱宫用了午膳才回,听栗八子哭诉她那将满六月便没了的孩子,当日徐苓并不在场,她的孩子到底怎么没的,在场众人又是各执一词。 成帝那儿下了最后通牒要她细查,已经叫她头疼不已,今儿去了玉漱宫一趟,栗八子又是哭又是磕头地要她查出真凶,闹得徐苓脑袋更是疼得不得了,一路上还是由青书扶着才能回宫。 回了宫,佩环见她面色苍白,忙让人去请太医,速度快得拦都拦不住。 可太医来了又能看出什么,至多开了几幅休养的方子,再多就是嘱咐她好好歇息,徐苓无奈,整个皇宫,最想让她好好歇息的人就是她自己,偏偏后宫里的女人不消停,隔三差五就得闹上一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好在下午没什么糟心事,徐苓便在屋子里好好睡上了一个时辰。 佩环和青书都被赶出了屋子,香炉内燃着少量安神香,关着的窗牖旁摆了张贵妃榻,贵妃榻上躺着个和衣而眠的人,估计是烧着的暖炉让屋子有些热,榻子上的人不满地嘤咛出声,伸出手解衣裳上的盘扣,直至露出大半白皙胸房才算罢休。 此等美景,付掷,当然无缘瞧见。 此刻他正猫在正殿前的矮树丛里,偷偷望着正殿紧闭的门,连呼吸都得省着来,晌午未央宫请了太医,知道此事后他急得差点没打碎一架子的古玩,终于撑着换班的间隙偷偷跑过来,想看看她是否安好。 结果,她小憩了。 不过看她身边那两个丫鬟的脸色,应该没出大问题,付掷心安下来,准备找时机离开,而殿里的人却是醒了,软糯里夹杂着沙哑睡意的女声传出, “佩环,青书。” 是在叫那两个贴身侍女。 付掷突然就挪不动步子了,身子维持着一个动作会很累,他却无知觉地维持着半蹲动作,终于等到了殿中人露面。 “今年冬天怎冷得这般快。”说话间,脸几乎埋在大氅中的女人伸手将被风吹至唇上的乌黑青丝揽到耳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矮树丛里的小太监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徐苓惯是怕冷,在侯府时每年过冬都得备上好几件厚衣裳,屋里的炭火也不能断了去,到了宫里,畏寒的毛病是越发严重了。 听到主子的抱怨,青书连忙跑进殿里拿来一手炉,放进徐苓怀里道, “娘娘明知天冷,却还想着出屋子。” 青书说的话有些失了尊卑,惹得佩环暗中掐了她一把,“炭火烧得久,屋子里难免会闷,娘娘想出来透口气罢了。” 佩环比青书要大上四岁,青书从小跟在佩环屁股后头长大,饶是长大了,还是怕着佩环,被她一说,立刻就闭了嘴,讨好地看了眼望着远处的徐苓。 徐苓对她们俩人之间的机锋早烂熟于心,才不会去管呢,只拢进了身上大氅叹道, “从前像这样冷的天,祖父都会带我去别院住上几月,别院里有桃花酒,经火烧开再喝下,比炭火还暖和。” 老平津侯在徐苓十四岁那年去了,留下酿到一半的几坛桃花酒,后来,方兰悦管束着,她便再也没去过别院,也没再尝过桃花酒的滋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老平津侯的离开是徐苓心中难以愈合的伤口,打闹着的佩环和青书也停了笑,各自嗫喏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和她们俩一样沉思着的,还有付掷,他会酿桃花酒,却学不来煮酒笺花的文雅事,所以总被那吃酒食肉的武僧骂暴殄天物,他静静瞧着女人沉静的侧脸,一路上,他幻想过无数次她的模样,但没有哪一副画面来得比眼前更生动。 指尖点在大腿上,他以大腿为画卷,以指尖为笔墨,一刻一刻地描绘这座宫殿主人的模样。 他这是僭越了,他知道。 画着画着,他又听到那蒙汗药似的女声开口问道, “新来的宫人可到了?让他们来见本宫吧。” 是了,指尖在大腿上按下一个凹坑,那天他坐在华盖马车里,也是用这样的嗓音告诉他,不如去拼个大好前程。 第四章 利州好汉山、岭溪平湖水、诸暨瓦罐鸡 皇后娘娘要见新来的宫人,底下人忙安排起来。 负责带人的老太监找了一圈都没见付掷的身影,只好带着三个小宫女先往正殿去。 “唉哟,走路不长眼呐!”老太监猛地被人撞了下,捂着被撞疼的肩膀骂道。 “唐公公。”付掷后退两步。 “是你呀,刚跑哪儿去了,皇后娘娘发话要见你们几个呢。” 付掷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谄笑道,“奴才方才尿急。” “嘁,”老太监乜斜着,“断了根的东西还尿急呢。” 付掷赔笑。 老太监顿觉无趣,朝自个儿身后指了指,道,“去后头跟着,走吧咱们。” “娘娘,人来了。”佩环撩开珠帘对着铜镜前正梳妆的人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让他们在外头候着,娘娘还梳妆呢。”青书轻轻撩起一把青丝,挽成凌云髻用小珠钗固定住。 佩环刚想出去回话,却被屋里的人叫住,徐苓左右瞧了瞧铜镜里的自己,撑着台面起身道,“本宫这就出去。” “娘娘!您的发簪还没插呢!”青书急急道。 “无事,”徐苓一袭墨绿衣袍,耳垂上挂着的东海珠光彩夺目,她朱唇轻启,“自己宫里,何须讲究太过。” 说着,便拖曳着裙摆由佩环搀着走了。 老太监就等在正殿大堂,见她露面,忙作礼跪拜,身后四人也做得像模像样,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平身罢。”徐苓在主位坐下。 老太监起身,小步后退时低声提醒道,“还不快去拜见娘娘。” 殿门敞开,微风不识礼数地闯进殿里,吹动皇后娘娘的裙摆,沉默不言的小太监把身子往右侧挪,直至那裙摆乖乖不再动弹才站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讨人厌的冷风突然消失,徐苓试图往椅子底下缩的小腿一顿,她转头看了眼跪在风口的陌生小太监。 她怎么记得原本那儿没人。 徐苓分别给三个宫女赐了新名字:梅香、梅画、梅音,之后,便轮到了那个瞧着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瘦弱小太监。 可小太监貌似被风吹懵了脑袋,要不是老太监提醒,怕是能从白天跪到黑夜,然后再因惹怒皇后娘娘,被拉出去砍了。 呆头呆脑的,徐苓喝口茶水,勉强把涌上来的笑意给憋住。 小太监直起身板,小腿骨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往前挪了挪,然后,冲着皇后娘娘滚了金丝的裙摆弯了腰身、低了脑袋, “奴才小尘子,愿为娘娘,马首是瞻。” 一字一句,从他灰白色的唇瓣当中迸出,宛若平津侯府大门上的石环叩门,敲响了她死寂的心。 马首是瞻,呵,他胆子可真大。 如今的宫门开的是越来越大了,里边的金山银山都露给了外边的人看了去,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边求个富贵,可他们呐,只见了那泼天富贵,看不到那聚在一起能把皇宫埋了的横尸遍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青瓷茶杯和楠木托盘碰撞出浑浊的响声,徐苓双眼如炬地盯着小太监头顶发旋,“来前没人教过你规矩吗?你应该说,娘、娘、万、安才对。” “娘娘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唐公公站不直了。 徐苓置之不理,她只看着底下明明孱弱濒死却口出狂言的小太监。 “娘娘,自会万安,一生顺遂。” 鸦雀无声的殿内,连佩环和青书都跪下了,小太监却面不改色地盯着她与地面若即若离的裙摆,告诉她,她会一生顺遂。 一生顺遂? 要是真的顺遂,他根本没机会在未央宫见到她。 只当他是个巧言令色的谄媚之人,继续问话的兴致消失殆尽,垂下眼睛瞧新染了丹蔻的手指,道,“未央宫的太监都带竹字,从今往后,你便叫竹尘罢。” “退下罢。” “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小太监双手搭在腹前,悄声离开。 此事并没有在徐苓心中留下多少波纹,因为她一心扑在栗八子小产的事上,而胆子比天大的小太监继续做起了他的杂活儿。 栗八子小产当日正值婕妤林馥华办诗会,林馥华在闺中之时便酷爱诗词歌赋,入宫后,每年都会办上一场诗词会,邀溧阳各家小姐夫人参加,此事,是成帝和徐苓都允了的,为了给这位宠妃面子,宫里的妃嫔但凡能下得了床的,都去凑了热闹。 在场妃嫔众多,除了借病推脱的徐苓外,几乎都去捧这位后宫第一宠妃的场了,那么多的女人,要想查出害栗八子小产的凶手,难如登天。 成帝现有三子,林馥华所出大皇子,王美人所出三皇子,还有一位生母已逝的四皇子,至于元后徐宜芝所出二皇子,出生不过三月便夭折了,成帝今二十有八,年龄不小,而后宫子嗣稀薄,故而很是看重栗八子这一胎,栗八子也盼着肚子能争气生出个皇子来,以晋晋入宫六年都没升过的位分。 谁知,孩子没了。 成帝大怒,令她彻查后宫,林馥华也因此受了迁怒,罚了月俸,徐苓想,她还真是羡慕林馥华,孩子是在她办的诗会上没的,结果她不痛不痒地少了半年月俸而已,苦头都得自己这个连未央宫都没出去的皇后来吃。 一想到这儿,晚膳的菜色再好,她也没甚胃口了,干脆停了筷子,道,“都撤下去吧,吃不下。” 青书眼珠一转,弯腰在徐苓耳边嘀咕,“娘娘是在为栗八子的事儿烦心呢?” “不然还能有什么事儿让本宫食不下咽。”徐苓叹出一口浊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娘娘今日去玉漱宫,栗八子可有说些有用的消息?”佩环问道。 “害,别说了,通报的宫人前脚刚进去,后脚栗八子便开始哭丧,话倒是说了一大堆,可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求娘娘严惩凶手,其余,一句有用的都没说。”青书学着徐苓,依葫芦画瓢地叹气。 栗八子,栗八子,也怪不得她入宫伺候了皇上六年连个容华都没捞着,别人被害得失了孩子,都想着自个儿报仇,她倒好,赖上娘娘还不松手了。 青书光是想想都忍不出对栗八子生出鄙夷。 徐苓撑着脑袋,透过殿门看天上半月,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令人齿寒猜想, “佩环,你明日去查一下负责栗八子身孕的太医令是谁,让他带着栗八子的医札来见我。” 最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佩环办事利索,第二日早膳后就把太医令请到了未央宫。 “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负责栗八子平安脉的是宫里的老太医,年事已高,瞧他颤颤巍巍的样子,徐苓忙让人起身, “本宫今日见你,是为了栗八子的事,你是照看栗八子身孕的人,往日请平安脉时,栗八子身子都如何?” 太医令把医札呈上,道,“回娘娘,栗八子身子康健,腹中胎儿安好,臣平日只开一些安胎的药给栗八子服下,至于其他细则,臣年纪大了记不清楚,都写在医札上了。” 徐苓高高悬挂着的心终于落地,抬手翻看手里的医札,医札记载详尽,栗八子从查出有孕到小产的一段时间内,似乎没有什么异动。 “只是”太医令突然开口。 “只是什么?” 太医令有些犹豫,“只是栗八子怀孕满三月后,臣再去请平安脉,栗八子皆以轻纱颜面。” “轻纱掩面?”徐苓低声问道。 “是,娘娘有所不知,女子孕时身子和脸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浮肿,从前宫里有娘娘怀孕是也常会以轻纱掩面,以护容颜不得他人所见,但浮肿大多见于孕期六月之后,栗八子不过三月便开始浮肿,时间确实早了些。”太医令如此解释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医札回到桌案上,徐苓皱起眉头,“你确定那就是栗八子?” “这臣哪敢直视帝妃。”太医令被问得出了一身冷汗,栗八子小产实为意外所致,否则他也躲不了一罚,原以为此事已经过去,谁知皇后娘娘再度提起,太医令真是自叹官途坎坷。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徐苓心疼太医令一把年纪还得胆战心惊,况且他是皇上派来侍奉栗八子的,没胆子说假话,便松了口,让佩环好生将人送走了。 啧,不满六月便轻纱掩面,看来玉漱宫里,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呐。 当初成帝新婚夜是怎么和他说的,威胁她要知分寸,要安分,结果她是很安分,恭恭敬敬待在未央宫里,没事绝不踏出宫门半步,结果倒好,她乐意安分,可这宫里的女人不乐意呀。 人前宠辱不惊的皇后娘娘趁着身边两个宫女都走光了,才脱了人前端庄的皮囊,好不将就地半个身子趴在桌案上,一声连着一声叹气, “利州好汉山,岭溪平湖水,诸暨瓦罐鸡,本宫无缘呐,本宫怕是要老死在这密不通风的宫墙当中了。” 这话要被外头那些妃嫔、世家贵女听着,准要嗤上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 偏偏,彼之蜜糖,徐苓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利州好汉山,岭溪平湖水,诸暨瓦罐鸡,听墙角的小太监蒙了脑袋,诸暨的瓦罐鸡他可以想法子弄进宫来,可那什么好汉山、平湖水的,他总不能给她搬座山,引湖水井未央宫吧。 再说,就算想法子搬来了,小小未央宫放得下吗? 怕是连整个皇宫都得被压塌咯。 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太监的耳朵都快嵌到墙里面去了,也没再听见什么新动静。 罢罢罢,小太监揉着被呀疼的耳朵想,他还是先帮她解决玉漱宫的事儿罢。 屋内,阿弥陀佛以至于担惊受怕、自我折磨一晚上没睡的皇后娘娘趴在案桌上睡得正香。 第五章 所谓马首是瞻的投名状 入夜,徐苓准备沐浴,刚脱了外衫,便听小太监禀报说皇上来了。 徐苓无奈,只好忍着身上薄汗重新套上外衫去正殿,到了正殿,成帝已经等在哪儿了,手里捏着块白玉糕,神情闲适。 徐苓眼眸微动,上前请安,“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她不敢靠得太近,晚膳后在烧着碳的屋里做了一整套五禽戏,薄汗浸湿了后背寝衣,不然她也不会急冲冲地想要沐浴,成帝生性喜洁,她才不想触他的眉头。 偏偏成帝不让她如愿,吃完一块白玉糕后,蹩眉看向她,“站那么远作甚,坐过来。” 徐苓为难地捏着手中帕子,道,“臣妾身上略有薄汗,怕熏着皇上,还是坐远些罢。” 果然,听她一说,成帝立刻就不坚持了,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隔着一张大大的餐桌开始谈论丈夫的小妾。 成帝今夜突至未央宫,为的是徐苓召见太医令一事。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徐苓不会说,何况,未央宫里最多的耳目便是眼前这位布下的,太医令说了什么,她不信传不到他的耳朵里,特意来一趟,大概是想为她之后如何做,指条路。 徐苓早看透了,后宫里所谓的真相都是上位者的算计罢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栗八子小产,朕痛心甚矣,皇后为查明真相尽心尽力,令朕宽慰。”成帝开口了。 徐苓正襟危坐,眨巴着一双眼,等着听他废话过后的真实目的,啧,身上黏糊糊的,好难受。 “皇后可知,今儿早朝后御史大夫秦青向朕举荐了一位享誉荆州的大才子。” 徐苓摇头,她要有本事时时不落下地打听到前朝的事儿,后位恐怕也轮不到她来坐。 成帝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平津侯有爵位、无实权,却有着老平津侯功绩的荫蔽,溧阳城内无人敢欺,是国丈的最佳人选,立平津侯府的女儿为后,实乃上佳之选。 尤其这位新皇后,比她姑母更知进退,不该碰的事情连问都不会问。 徐苓被他含带满意的眼神看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努力维持端庄得体的表情,问道,“皇上说的这位大才子可是有真本事?” 皇后果然上道,成帝的满意度再上一层楼,他点点头,“确实,秦卿眼光向来不错,此次举荐的人善水利,有治水之能。” 成帝的语气听着对这人很是感兴趣,一国兴修水利,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没有哪个皇帝敢不看重。 徐苓陷入沉思,若论治水能人能做的官职,那不就是都水使者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没记错的话,现任的都水使者姓陈,出自江淮陈家,而宫中也正好有位出自同家的陈美人,为玉漱宫主位,平日与栗八子多龃龉。 巧的是,这位陈美人前不久,也查出了滑脉。 她明白了,现任都水使者公务中并无差错,要寻他的错处以降职难免弄得前朝人心不稳,但从后宫入手便简单多了,残害皇嗣乃是死罪,成帝是要让陈家做选择。 保可能育有皇子的嫡女,还是保权力。 秦青是坚定的皇帝一派,他举荐的人,皇帝必定要安插在各个实权位子上,所以陈家,别无选择。 这便是政治了。 只要够冷静,别人的阴谋,也能利用。 皇后长时间的沉默让成帝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之后该怎么做,既如此,走这一趟的目的便达到了,起身唤来随身伺候的小黄门,即将跨过门槛时,说道, “皇后辛苦了,早些睡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难免有温情的男声,让徐苓猛地回神,她拢着外衫走近一身明黄的男人,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他,“臣妾还有一事不解,想问皇上,栗八子那边该如何打算。” “欺君罔上,岂有生路。” 他说得很冷静,冷静地就像即将迎接死亡的那个人,不曾是他的枕边人,也不曾怀过他的骨血。 徐苓想,两年前,他是不是也这样一言定了姑母的生死。 入宫的时间越久,她对姑母的怨恨便越少,宫里的女人这般多,每天都有新面孔,皇帝却只有一个,后宫的女子好比暗室里的花,皇帝就是那水、那日光、那养分,长久不至,花便萎了。 有几朵不想枯萎得太早的花,偷偷找了其他养分,不过是想像个女人样活着罢了,又有什么错。 徐苓感觉到,再过几年,她也会枯败,会成为死在暗室里的无数多花中的一朵,她却不敢去找新的养分。 后宫女人呐,都披着张光鲜亮丽的壳,内里多半腐朽罢了,饶是那分得最多养分林婕妤,谁又能说,她真如旁人嘴里说的那样,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呢。 廊上的纸皮灯笼被风吹得左右乱晃,廊上的单薄女人抬手挡住眼睛,“佩环,烧水,本宫该沐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罢了,这世间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与皎洁。 风干的茉莉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香气远远不如新鲜的茉莉花,徐苓抬腿踏入浴桶之中,波粼粼的热水没过胸口,她舒服地喟叹出声。 青书和佩环将胰子沾了水搓出泡沫抹在徐苓身上,再用澡巾轻轻揉搓, “奴婢让厨房煮了姜汤水,娘娘沐浴后记得喝上一碗。”佩环心思最是细腻。 徐苓倚在浴桶边缘,懒散地应了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星辰下,黑衣黑裤的小太监身子贴着玉漱宫的墙缓慢挪动,宫墙内,栗八子神色自若地用了好一桌晚膳,哪还有白日里半点苍白模样。 “皇上今儿去了谁那儿?” “回娘娘,皇上今儿本是走在往长春宫的路上,可不知怎么的半路上换了道,去了皇后娘娘的未央宫。” 栗八子咽下嘴里的菜,“怎么去未央宫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奴婢不清楚。” 栗八子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嘱咐身边宫女道,“去打听打听,今天未央宫都做了什么。” 被点道的宫女惶恐跪下,规劝道,“娘娘,私自探听未央宫可是大罪。” “大罪?本宫如今还怕这个么?”栗八子冷笑看向那宫女,冷声催道,“还不快去!” “海棠,替本宫数数,皇上他有多久没来看过我了。”栗八子撑着桌沿起身,走到铜镜前瞧身上新做的衣衫,皇上不再来玉漱宫,她也再没新衣裳换了,身上这身,是最后的了。 皇上有多久没来过栗八子的殿里,海棠床头的划痕都替她记着,皇上他呀,自打娘娘“小产”后,就没再过问了,娘娘日日盼着想着,可每次,皇上不是歇在建章宫,就是去林婕妤的长春宫,或者宠幸那些新纳的妃嫔。 像她们娘娘这般入宫几年的老人,除非前朝母家立了功,才有幸得见一回天颜。 要说栗八子,运气好,也不好,好在皇上不过来了一夜便能怀上龙胎,不好在福气不够。 海棠不敢开口,栗八子就自言自语地说话,“大约有一个多月了吧,皇上啊,心真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私议天子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海棠吓得以下犯上地捂住栗八子的嘴,急急说到,“娘娘,此话莫要再说了。” “呵,那便不说,”栗八子找了块长布将铜镜盖得严严实实,“人安排地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运出去?” 说起这事,海棠手心忍不住渗出汗渍,“夫人说,还请娘娘再等等。” “等?你们要本宫等到什么时候,陈雅丹那贱人已经有了孩子,本宫前不久又小产,她岂会不找借口将安福殿上下清理一番,你觉得本宫还有时间等吗?!” 栗八子瞬间暴跳如雷,整个人宛如陷入了魔障,捂着脑袋嘴里不住念叨,安福殿的烛火明明灭灭,打在她的脸上,宛如诡魅。 她兀自疯魔着,却不知隔墙有耳的道理。 小太监得到了想要的消息,踮着脚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玉漱宫。 未央宫里,从浴房出来的徐苓,一眼便看见了挂在窗户旁花瓶中枝丫上的淡黄布条,她警惕着走近拿起布条,展开一看。 布条上写着:小产之人仍在安福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惊地连声呼唤佩环与青书,把布条递给她们道,“查出字条的来源,务必要查清。” 佩环与青书看清了布条上的内容,也是一惊,虽说布条的内容有益于娘娘,可如此私密的事,都有本事知道,写布条的人这回帮了娘娘,焉知下一回会不会害娘娘。 这厢,竹尘正满脸惬意地靠在床头,手里举着缺了一角的中衣,他眼神温柔地看着缺了的那一块,心想,他终于帮她做了一件事。 谁知,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老太监不由分说地把一大块布塞进他嘴巴,于是方才还沾沾自喜的人,眼下手里抓着残缺了的中衣,被架着扔到了未央宫正殿的地砖上。 “回娘娘,据竹尘同屋太监所讲,竹尘今晚说是要去方便,可足足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前来抓人的老太监向主位上满脸怒容的皇后娘娘如此禀告。 竹尘这个名字,徐苓太耳熟了,前几日他也是这么跪在这里,说要为她马首是瞻。 所以这就是他所谓马首是瞻的法子不成? 第六章 徐苓想,他啊,就是生来克她的 “竹尘,本宫给你机会,你要不要说说看?” 小太监吐出堵着嘴的破布,眼神执拗地盯着女人华丽的裙摆,慢慢开口,声音却带着迷惘,“娘娘不喜欢吗?” 好呀,他胆子忒大了,问话不答不说,还敢张口反问,徐苓都快被气笑了,她喜欢,喜欢什么,喜欢他听墙角,还是喜欢他那穿到泛黄的中衣,还是喜欢他那一手鸡爪子似的字? 简直对牛弹琴,亏得她脾气好,否则不打得他口不能言、肘不能动、腿不能走决不罢休。 徐苓恨不能喂他一嘴的哑巴药,既然不会说话,这嘴,不要也罢! “娘娘若是不喜欢,奴才以后便不再做了。”好在,他脑子尚且算得上有用,感受到皇后娘娘身上散发出的森森怒气,意图安抚般开了口。 可是,徐苓更生气,瞧瞧说的这是什么话,感情还是她狗咬吕洞宾了? 未央宫不兴刑罚,于是徐苓决定摒开众人,好好和他说道说道何为尊卑有序。 纷沓的脚步声走出殿门,佩环走在最后,贴心地替二人关了殿门,留下皇后娘娘和胆大包天的小太监在屋里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意识到屋里只有皇后娘娘与自己两个人的小太监鬼使神差地抬起脑袋。 “看什么看,脑袋不要了?” 徐苓拍案而起,踱步至离跪着的小太监一丈远的地方,循循善诱道:“礼者,序尊卑、贵贱、大小之位,而差外内远近新故之级者也,当日你大言不惭说要为本宫马首是瞻,自以为摸透本宫心思,却不知此乃僭越,未央宫能者芸芸,本宫为何偏要用你,擅自揣度主家心思,此为一错;栗八子小产一事,本宫未曾言明与你,更不曾令你探查安福殿,你却探听主家秘事,于宫中擅自走动,甚至入妃嫔宫殿,此为二、三错;方才本宫问你,可有辩驳之言,你却反问于本宫,身为奴仆,而诘问主家,此为四错,你可认罪?” 废了大半口舌的人根本想不到,身边这位瞧着老神在在的小太监,早神游天外去了。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皇后娘娘远看好看,近看还要好看,要是能再近一点,肯定会更更好看了。 原谅小太监学识浅陋,好看,是他知识水平里,最最有面子的一个词儿了。 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回答,徐苓只当他是默认了,于是继续道,“你在未央宫宫墙内如何,在未央宫宫墙外如何,代表的都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主家,是本宫这个皇后娘娘。” “你可有想过,若今日你在那安福殿为栗八子所擒,后果会如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奴才不会被擒。” “不会被擒,你是神仙不成,能翻手为云,能覆手为雨?”徐苓毫不留情地讽刺他,走回主位坐定,厉声道, “你若再执迷不悟,未央宫便留不下你,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 话音刚落,佩环关得好好的殿门不知怎么隙开一条缝,月色混着黑沉沉的天色一并打在小太监沉静的侧脸,生生将他阴鸷的眼尾衬地温柔。 鼻翼翕动,他吐出的气息是温热的,“娘娘,死人是没法问话的。” 言外之意,若被擒住,他会自杀。 他啊,永远不会拖累皇后娘娘。 徐苓整个人昏昏沉沉,垂下眼,不期然对上他的一双眼,那双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也没有欺瞒,只倒映着她的影子。 这让她想起平津侯府养的暗卫,誓死效忠主子的暗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从踏入未央宫的宫做事?” 竹尘乖乖垂着脑袋,道,“不是,奴才不敢。” “不敢?咳咳咳咳咳” 徐苓差点连肺都咳出来,她不能说话,就伸手指着竹尘,指尖颤抖,眼神恨不得要将他给吃了,瞧着很是可怕,青书和佩环不知其中缘由,还以为竹尘是犯了什么死罪。 唯有徐苓和竹尘心里清楚,对她这个皇后向来只有利用的皇上为什么会突然送糕点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还不是因为这个脑门上有个坑的小太监,把她想吃美食的消息捅到了皇上那里! 她千算万算,千方百计不想受到皇帝除利益外的太多关注,才令伺候的宫人紧闭嘴巴,结果倒好,忘了他这个爱好听墙角,又大嘴巴的狗奴才! 徐苓想,竹尘哪是报恩,他啊,就是生来克她的。 不过,被徐苓在心里暴打无数遍的小太监丝毫没有自省的意识,他瞧皇后娘娘停了咳嗽,就去食盒拿了一绿豆糕递给皇后娘娘,这还不够,他偏要加上一句, “娘娘不是想吃糕点?快吃吧。” 看着眼前嫩黄嫩黄的糕点,徐苓抓起靠枕,砸向小太监的脑门。 消失吧,狗奴才! 第七章 恭喜竹尘公公升官 皇后娘娘的病,在好好用了一番糕点后的第二日,就好了个完全。 速度之快,连太医令都啧啧称奇,表示,“娘娘身子骨强健,且有凤体加身,平常毛病难以伤身。” 对此,徐苓表示,无话可说。 风寒一去,因它撂下的事情也该做个了结,安福殿内和她一样“病了”好几日的栗八子,也在终日惶恐不安中,迎来了天子给她划定的结局—— 丧子剧痛,以致郁郁而终。 栗八子曾也是个风华正茂的小娘子,奉顺元年,成帝大开选秀以充盈后宫,繁衍皇嗣,巩固地位,选了十几位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做了妃嫔,她也是其中之一。 栗家在前朝地位不高,得了官职的也只有栗八子父亲一人,但因为是投在御史大夫秦青门下,才有幸让女儿入宫得了个八子位分。 谁知,栗八子的名号,一叫,就是六年。 绝望总是能让人很快地消瘦下去,栗八子强撑着骨瘦嶙峋的身子,深深凹陷的眼珠死死盯着竹尘端着的一小杯酒,她凄然地笑出声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后娘娘,你可知道,这安福殿里老死过多少女人?” 徐苓知道她需要的只是发泄,在最终宿命来临前,抛去往日的端庄得体、娴静淑良,好好骂上一番命运,宫里的很多女人,都会有那么一遭。 于是,她静静等着栗八子。 “数不过来的。” “你知道从安福殿到乾德宫一共要走多少步吗,三千四百九十八步,我是八子,没资格乘轿撵,每次想见皇上,就要走上三千四百九十八步去乾德宫求一个见他的机会,可是呢,我从来都没有进去过。” “我都快在安福殿呆出幻觉来了,每个夜晚,宫人剪了灯芯,我就觉得皇上他好像就躺在我身边,他抱着我,抚摸着我,甚至亲吻我,可是每个早晨,我去未央宫请安,那些前夜得了宠幸的女人就会搔首弄姿地告诉我,那都是我的幻想。” “是我病了。” 女人无力地砸向床榻,空洞的眼望着床铺顶,回光返照似地将她不过二十二年的人生缓缓道来,“后来,爹爹在秦大人手下做事立了功,那天晚上,我终于在安福殿里见到了皇上,他比六年前更英俊、更威严,那一夜,真是我这六年来最快活的一夜了。” “后来,我竟被查出孕脉,皇上他多看重这个孩子啊,他连长春宫都不去了,几乎夜夜都留宿在我的安福殿,那时候我便希望,这个孩子能永远留在肚子里,那我就能永远留住皇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可是,”她慢慢开始啜泣,是不敢发出声的压抑着的痛哭, “孩子没活过三个月,皇后娘娘,你知道的,没了孩子,皇上就不会再来了,我又要在安福殿死下去。” 说完,栗八子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渗人的笑意,“所以呐,我找了个脉象、孕期和我都极为相似的孕妇养着,一直到孩子满六个月,我才让她消失。” 她躺着扭头看向一直不作声的徐苓,“皇后娘娘,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徐苓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她,“既然都找到了这么相似的人,为何不让她生下孩子。” 这是徐苓在猜到整件事始末后,最好奇的一点,栗八子明明有机会瞒天过海,却选择了小产。 “我只想要皇上和我的孩子,其他的,都是孽种!” “都是孽种。”栗八子恨恨道。 事到如今,徐苓也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说她糊涂,宫里的女人总是这样聪明着,也糊涂着,她招手让竹尘将酒杯交给床上呼吸微弱的女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栗氏,全了你的体面罢。” 安福殿沉重的大门重新打开,里头传来宫女太监的哭喊声,绵迭不休。 皇后娘娘带着小太监孤零零地走在小道上,等那些纷杂烦乱的声音离得远了,都听不见了,她才站定,凭靠着围栏瞧池子里游得欢畅的锦鲤, “竹尘,你可怜她吗?” 竹尘连思考都不曾,直愣愣道,“没有。” “心肠这般硬呢,可本宫瞧着她,不知为何有些可怜。”皇后娘娘原本落在池子里锦鲤身上的眼睛,落到了他的身上。 仅仅一眼,拟如一眼汪泉叮咚,山顶佛龛现身,毫不怜惜地将小太监静了十八年的心,毫不怜惜地拎起又扔下。 一下,竹尘本弯着的脖颈更下垂了一个弧度,颈后通红得可怜兮兮的皮肤叫池子里的锦鲤见了,都得害羞逃窜, “娘娘可怜她,是娘娘心善,万事有因有果,栗八子有今日之祸皆由自己一手促成,所求甚多,难免自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哟,小太监难得讲这么长一段话,难不成真怕她因栗八子的事自责了? 染了栀子花香气的手炉被皇后娘娘往小太监手里一塞,难得任性地独自一人穿梭在四方城内。 她才不会因为栗八子的死而可怜她,她不过是可怜她最后说的话。 拼了命想要生下和那个男人血浓于水的孩子,殊不知,一个皇帝从来不缺能够为她生育子嗣的女人。 皇后娘娘的乍然离开,让小太监以为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急急忙忙跟上去,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请罪声,差点没聋了徐苓的耳朵。 真吵。 但也挺好。 至少,他愿意请罪的原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栗八子的死很快传遍皇宫每个角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同住玉漱宫的陈美人听到安福殿传来的哭灵声,不小心松手摔断了御赐的玉梳, “听到了吗?栗八子死了。” 她神情莫测地捂着尚未显怀的肚子,指尖用力到扎破了手心嫩肉, “可明明她不是会郁郁而终的性子。” 小小八子的死,在前朝后宫都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但身在局中和设局的人都明白,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天是个雨天,却是平津侯世子娶妻的好日子,徐苓作为徐家嫡女,自然要出宫回徐家坐镇。 佩环留守未央宫,徐苓选了青书出宫随侍,一块跟着的,还有前些日子得皇后娘娘亲眼,以致一飞冲天擢升二等太监的竹尘公公。 凤驾在平津侯府大门口落定,翘首以盼的平津侯、平津侯府太夫人、平津侯夫人以及一众子孙皆行大礼恭迎。 徐苓搭着竹尘公公的手心下了凤驾,小太监的手心滚烫异于常人,以致皇后娘娘没忍住,暗中瞪了他好几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瞧瞧,平日在她面前多大的胆子呐,哦,到了外头便怯场成这般? 亏她还费心思将他从擦地板的活计中解救出来。 真真上不得台面。 一番客套后,徐苓随着众人进了新婚夫妻拜堂的地方,徐太夫人拄着拐杖往下位走,想将主位让给皇后娘娘,被徐苓出声制止, “本宫只为观礼而来,如何好坐主位,还是徐老太太坐罢。” 一席话,外人听着是皇后娘娘对平津侯府的恩泽,可听在方兰悦耳中,便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平津侯府连出两任皇后,满门荣耀,方兰悦平日里出门参加贵妇人的小聚,大多是站在众星拱月的位子,听着众人的奉承话,给面子地回上一两句。 回到平津侯府,也是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可每每皇后娘娘一来,她就成了阿谀奉承中的一个,从前是小姑,交情不深,方兰悦没甚感觉。 但现在成了自己的嫡亲女儿,那股子差距,便明晃晃地让她无法忽视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所幸,周朝重孝,即使贵为皇后,头上也有“孝道”两个字压着。 所以,婚宴结束后,方兰悦带着徐苓回了自己院子。 她想,人后,徐苓总该给她一些作为母亲的便利。 “我与皇后娘娘许久未见,想与娘娘单独说些心里话可好?”方兰悦看向跟在徐苓身后进屋的小太监。 于是徐苓转头道,“竹尘,出去候着。” “是。”小太监腿脚伶俐地退了下去,反正不在屋子里,他照样能听得见。 屋里没人后,方兰悦竟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忘了彼此身份,拉着徐苓说教道, “我可听说了,宫里三两个妃嫔都传出了喜讯,娘娘入宫都一年多了,皇上也正值壮年,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 果然是子嗣的事,往前徐老太太入宫觐见,来来回回说的也是这档子事,徐苓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于是慢悠悠道,“母亲都说了,皇上还年轻,有没有孩子的,何必着急。” 似乎完全不将子嗣的事儿放在心上。 瞧她一副不上心的样子,方兰悦急得好比热锅上蚂蚁,滚烫的茶水连吹都没吹便往嘴里灌去,直烫得她嘴里起泡,可她还是端足了母亲的样子,苦口婆心道, “娘娘怎能如此不放在心上,大皇子今年都十一了,他是林婕妤的孩子,身后有林相国撑腰,又得皇上喜爱,等他再大些入了朝堂,你就算生下皇子又有什么用!” 说来世间万事也真有意思,从前不知她会入宫时,方兰悦教她的多是些御下的手段,说子嗣甚的不大要紧,左右她有平津侯府撑腰,现在入了宫,最是需要御下手段的时候,方兰悦却急起了子嗣的事儿。 “说起来,也怪你姑母,与皇上成婚十一年却连个嫡子都没有,反倒让个妾室生的占了长字。”方兰悦越说越来劲,到最后,竟敢论起元后的对错来。 元后徐氏做出的那些事儿,再不体面,也是皇家密辛,明面上她还是遥遥在上的成帝发妻。 平津侯府有多大的功绩能盖过非议元后的大罪。 “母亲!”徐苓高声喝止方兰悦下面的话,“尊卑有别,礼法治家,这些规矩母亲都忘了不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起身按住方兰悦的肩,眉目间尽是冷肃, “隔墙有耳,再有下一次,便是女儿也保不住平津侯府,母亲身为侯府夫人,自当端正自身,否则上行下效,侯府得乱成什么样。” 方兰悦被吓得回了神,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大不敬,此刻也有些慌张,却还是硬撑着皇后母亲的体面,“你你说的什么话,我是你的母亲啊。” 方兰悦是个聪明人,不过是被近一年来的阿谀奉承抬得有些飘飘然。 徐苓言尽于此,不想多说,她径直打开房门,头也不回道,“徐家有什么打算,本宫猜的到,皇上自然也猜得到。” 徐家的打算,无非就是再送个旁支的女儿进宫争宠,待生下龙子后,抱到她的名下养着。 可是,徐家有没有想过,姑母十一年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或许,不是她的问题。 第八章 “滚。” 出了徐家,徐苓踩着矮几坐上凤驾。 凤驾入宫,亦途径西大街,徐苓正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忽闻得一阵熟悉的香味,她起身掀开车帘,垂下眼问跟着凤驾走的小太监, “这就是被你抢的那家包子铺?” “嗯。”小太监也闻到了,暗自羞愧着不敢抬头,说话声没比蚊子大上多少,他脚上的步子忽然迈地快了些,似乎想离开这阵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包子味。 可是,皇后娘娘却像是找着了乐趣,手按着车帘,桃红的唇一张一合,栀子花香慢慢拔得头筹,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拿本宫给的碎银去好好吃它一顿。” 她明明是不怀好意地打趣人,可因为神色正经,眼含威严,离得较远的侍卫和宫人都以为皇后娘娘是在嘱咐竹尘公公什么要紧事儿。 惟有当事人竹尘,一边得诚心诚意满足皇后娘娘的恶趣味,一边又要注意凤驾周围是否有异动。 一个小小的太监,要做的事儿还真不少。 “皇后娘娘,西大街人多嘴杂,娘娘想知道什么,等回了宫,奴才都告诉娘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嗷,还教训起她来了。 徐苓抿着嘴角,眼睛往路旁的人群巡视一圈,只好不情不愿地松了车帘。 然后,威仪的女声从凤驾里传出,“竹尘,去马车后头跟着,青书过来伺候。” 竹尘心尖一抖,应声后,弓着腰身退到马车后去了。 此番动静,叫一众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看来,竹尘公公是惹恼皇后娘娘了。 那感情好,等娘娘落罪了竹尘公公,平白再空出一个二等太监的位置,他们可不就是有大机会了? 另厢,正被人“磨刀霍霍向猪羊”的竹尘公公,一颗心都挂念着凤驾里的皇后娘娘,小时候听老人说火气不能过夜,否则容易伤身。 竹尘眉头高高皱起,心里谋算着该如何让皇后娘娘早早消气。 “竹尘,娘娘唤你过去。”青书小喘着气跑了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娘娘唤我过去?”竹尘回过神。 “是呢,娘娘让你赶快过去。”青书掐着腰,急急道。 听清青书话里的催促之意,竹尘一刻都不敢耽搁,两手交叉在腹前,一双腿都快走出重影了,最后一个急刹车停在凤驾的车帘旁,他稍稍偏头,压低声音道, “皇后娘娘,奴才来了。” 凤驾的车帘被人掀开极小的一角,徐苓捏着车帘一角的手紧了紧,大冷天的,小太监的耳后竟然还能渗出几滴汗,不知怎么的,她心里涌起一股不自在。 “咳咳,本宫是想问,方才在平津侯夫人院里,你可有听到什么?” “没有。” “啊?”徐苓听到自己疑惑出声,“你真没听?” 竹尘更加疑惑,“娘娘不是让奴才在外边候着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哦。”车帘的一角重新恢复原样。 竹尘微微转动有些僵着的脖子。 车厢里,皇后娘娘偷偷翘起嘴角,拈一颗干果喂进嘴里,瞧不出来,小太监还挺听话的嘛。 凤驾之后,一众小太监哭丧着脸,看来,竹尘公公还是很受皇后娘娘重用。 年关将近,各宫都备起了过年要用的节礼。 未央宫更是如此,虽说有少府制定礼单,但前朝、后宫两大处的礼单都要经皇后的拍板才行。 所以这些日子,徐苓忙得昏天暗地,就连每日请安的时间都缩减了不少,可犹是如此,徐苓还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一忙起来,常常连午膳的时辰都忘了。 这日也是,佩环和青书都被她遣去做其他要紧事了,底下的宫人又是看不懂眼色的,连正殿的门都不敢怎么进去,遑论过问皇后娘娘的午膳。 直到未时三刻,负责与太宰令商议冬至祭祀供奉里牲畜事宜的竹尘公公回来问起,众人才发现不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于是,往日在皇后娘娘面前跟只猫儿似的竹尘公公,彻底阴了脸,拎出其中几个略有不服的宫人,上了竹板子。 板子好不收敛地落在皮肉上,宫人嘴里塞着破布,痛呼声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竹尘背靠树干,摩挲着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赐下的玉佩,不悦的眼神扫过举着板子的太监,道 “三十大板,少一板,从你们身上取。” 说罢,他手握着玉佩,急匆匆地出了未央宫,往御膳房赶,在那儿取了皇后最爱吃的绿豆糕和桂花糖藕,另加几碟小菜,又一路小跑着往未央宫回。 途径御花园,嘀嘀咕咕的女声传进耳朵,竹尘停下脚步,悄声靠近。 “诶,听说林婕妤又有喜了?” “可不是嘛,婕妤娘娘才是真正的好运道,大皇子天资聪颖,三公主冰雪可爱,都是皇上的心头肉,现在又怀上了,指不定哪天呐,未央宫又得换主子了。” “你小心些,这话不能乱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瞧你芝麻点儿大的胆子,皇后娘娘母家无权无势,又没子嗣傍身,能入皇上眼的也就贤明大度四个字了,哪会因此责罚我们。” “好了,别说了,手上还一大堆事儿呢,咱们快走吧。” 两个小宫女拉拉扯扯离开假山,竹尘靠在假山间的空隙里,静静看着她们往掖庭的方向走去。 耽搁了不少的时间,食盒里的糕点都快凉了,竹尘把食盒抱在怀里捂着,快步回了未央宫。 幸好,徐苓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瞧着一盒子的糕点立即食指大开,快速而礼仪齐全地吃了好几块绿豆糕和一碗桂花糖藕。 皇后娘娘填饱肚子后,才想起来一旁未离开的小太监,把剩下的半叠绿豆糕往他那儿推了推,道, “赏你了。” 竹尘猛地抬起头,眼里是不敢置信。 徐苓被他看出了火气,“怎么?不想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说着就要把碟子挪回来。 竹尘眼疾手快地捏住盘子一端,哑着声道,“要的。” 徐苓默默收回手。 御膳房的手艺极好,一块糕点都做得软糯香甜,入口即化,竹尘舍不得太快吃完,只用了一小块,便妥当地收进了柜子中。 半夜,掖庭。 起夜的小宫女穿着单薄的中衣,没走出房门几步,就被一股大力捂住嘴,拖着往没有灯火的后树林里去。 啪。 人被摔在林子地面上,震起一片枯黄的落叶。 黑魆魆的布靴一步、一步靠近她,突然失声的小宫女瞪着腿拼命往后退,她想站起身跑出去,可光是这么后退着,就快用光全身的力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瞪着惊恐的眼看着黑衣男人,男人屈腿从枯树叶下抽出一根长树枝,树枝尾端拖在枯叶层上,男人每走一步,树枝划过落叶,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 小宫女不得不继续拖着身子往后退,再往后退,直到背部被什么东西抵住。 那是口枯了很久的井,听掖庭的老嬷嬷说,里边关着不少冤魂。 男人探头看了看,枯井黑不见底,见他将注意放在了枯井上,小宫女心中一横,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撑起身子,眼看就要成功 噗,是树枝没入身体发出的声音,宫女的身体重重磕上井口,血迹染红了枯枝的一端,也染红的了井上长年累月积着的灰。 小宫女彻底坠入没有尽头的井底。 她不知道的是,半个时辰前,也有个宫女以这样的方法死去。 她知道的是,掖庭失踪了两个宫女这件事,没有人会在乎。 很快,天亮了,一切都恍然未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卯时五刻醒来,由佩环和青书伺候着梳洗,离妃嫔请安的时间还早,她取了件轻便素简的外衣换上,然后打开殿门,想让清晨的冷风好好吹散自己一身的困意。 然后,出乎意料地看到了龟缩在一堆栀子花枯枝干旁的小太监。 她走上前,用鞋尖踢了踢小太监弓着的背。 小太监没有醒,反而把背弓地更弯了。 叫个什么样子! “青书,把他叫醒。” 说完,她不再管这里的事,哈着冷气,回了暖和的正殿。 青书叫醒人的方式千奇百怪,竹尘睡得再昏沉,也禁不住她的折磨,没一会儿就醒了,听说自己这副样子被皇后娘娘看着了,急得恨不得冲进正殿去负荆请罪。 青书忙把人拉住,提醒道,“娘娘怕冷,你还是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竹尘想了想,青书说的也是,于是赶忙抱着身子跑回屋子里,边嚼着柜子里放过夜的绿豆糕,边叮铃哐啷地换上整洁的衣裳。 还觉得不够热,便又在屋子里跑了几个来回,等背后有了薄汗,才敢往正殿去。 正殿里,徐苓拿着礼单正交代佩环事情,听见动静,不冷不淡地赏了小太监一眼。 “奴才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方才狼吞虎咽地用了两块绿豆糕,却忘了喝水,嗓子黏糊得,竹尘差点说着话就咳出来。 礼单被摔在皇后娘娘右手边的桌子上,主位上的人难辨喜怒道,“竹尘公公可是对本宫不满呐。” “奴才没有。” 没有没有,又是没有,他这张嘴里到底什么时候能说出几句她爱听的话来。 看了眼小太监不断做着吞咽动作,徐苓嫌弃地摆了摆手,吩咐佩环道,“去给他倒杯茶。” 喝了茶水,喉咙舒畅多了,竹尘跪在地上,欲言又止地盯着手里一滴茶水都不剩的杯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叹出一口气,“还想来一杯?” “奴才不敢。” “行,那退下罢。”徐苓重新拿起礼单。 “娘娘” “滚。” 小太监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堵住。 徐苓就是乐于看他吃瘪,再说,谁稀得听他解释,反正要再让她看到这狗奴才睡在不该睡的地方,她就赏他几十个板子,叫他连床都下不了。 第九章 大周成帝(已捉虫) 今年的年节从冬至开始,就是肉眼可见的冷。 到了除夕那天,更是飘起了鹅毛大雪,呼啸着的冷冽寒风吹得紧实的门窗哐哐作响,吓得徐苓自起床后一直窝在正殿里,一步都不肯迈出门。 竹尘推开门,看到的就是皇后娘娘缩在美人榻上品读游记的模样,他眼角弯了弯,高声道,“娘娘,御膳房的人来了。” “好,让他们进来罢。”徐苓合上游记。 “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御膳房的人进了殿,目不斜视地在桌上摆好了盘,出锅不久的食物香气扑鼻,热气氤氲在桌面上方,勾得徐苓胃口大开,等人走了,忙不迭地掀开被子起身。 “诶,鞋呢?” 徐苓背对圆桌跪在贵妃榻上,单穿了袜子的脚尖怎么都找不到鞋口穿上,她扭头找,发现原本放得好好的鞋子不知怎么卡在了柜子下。 她拉住贵妃榻的扶手,曲着腰身,伸腿去勾那鞋子。 奈何腿不够长,白费一番力气。 她掐着细腰,伏在榻上小口喘气,刚想开口唤青书进来伺候,脚腕却被人握住,用粉白丝线勾勒成的桃花白底绣花鞋,被人小心翼翼穿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你怎么进来了?”徐苓哑了声。 竹尘单膝着地,白玉似的手拂开沾了灰的鞋面,“奴才来伺候娘娘。” 他如今身子被养得是越发好了,原本乱草似的发和枯黄的手,一并都有了健康的色泽,尤其是那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握成拳的时候瞧着就劲道有力,徐苓有时候就会想,若非宫里不许宫人着手饰,否则她定要赏个翠绿翠绿的玉扳指给他。 玉白的手指衬着碧绿的翡翠,定然和谐得叫人心旷神怡。 而眼下,这只手却在替她扫去鞋面的灰尘,有些暴殄天物了。 “可以了,扶本宫过去。”徐苓倾身按住他的手腕。 因为晚上还有宫宴,徐苓只寥寥用了几口,便将午膳全赐给了宫人,其中当然也会有属于竹尘的那份。 自打之前皇后娘娘赐下的绿豆糕因放过时坏了后,这是竹尘宫的小太监来了,传话让徐苓打扮好后去建章宫,宫里的宫宴,为了彰显帝后恩爱,帝后二人常要携手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次也不例外。 宫里的宫宴摆在保和殿,保和殿是周朝历代皇帝宴请肱骨大臣的地方。 因为不是普通家宴,徐苓换上了一身正红的中宫礼服,长长的尾摆拖着约有一米长,衣面上用暗蓝色的丝线绣着“凤栖于梧”的传说故事,长长的尾摆是用暗黄丝线绣成的凤尾,其羽翼丰茂,栩栩如生,恍然看去,凤凰于飞。 发饰自也是取了正经凤冠带着,凤冠上九凤衔珠,其形态各不相同,冠中央一颗偌大明珠镶嵌,当真是满目生辉。 竹尘是宫,成帝还在忙着批奏折,每逢春节,大臣们有年假可休,皇帝却是没有的,有时候呐,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的同时,也意味着笔耕不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没让太监通报,反倒由太监领着去了休息处,品着底下人新献的茶,等着成帝出现。 关于成帝,徐苓读不懂,才入宫没多久的小太监,就更不懂了,他唯一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有过的接触,就是皇后娘娘感染风寒时,建章宫大太监亲自送到未央宫的几块糕点。 天颜不可直视,否则会引来杀头之祸,所以当成帝出现时,竹尘和其他宫人一样跪成一片,只有皇后娘娘有资格与他并肩。 成帝的声音和竹尘想像中的别无二致,低沉且威势满满,他细心留意着成帝的一言一语。 成帝握上徐苓的手,龙袍下的手健硕有力,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人,周朝的天下是马背上打下来的,故历代皇子皆要习武,成帝是其中翘楚,只不过自从登上帝位,除了春猎,他已经太久没有尝过仗剑马背的滋味了。 “皇后来得正巧,奏折批完,朕刚准备去梳洗一番。” 成帝垂首瞧着眼前小了自己十二岁的皇后,她的眉眼更肖似平津侯夫人,和徐宜芝几乎没有半点相像,不叫他看着生厌,这也是他乐意予她体面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一层原因,自然 听了成帝的话,徐苓笑意盈盈地反握住他粗粝的手心,道,“皇上都说臣妾来得巧了,那臣妾可不能让皇上的事儿假手于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爽朗一笑,搂住徐苓瘦削的肩,留下一地宫人,带着她进了建章宫的内室。 自然是因为她懂事。 顶顶尊贵的两位都走了,其他人也没留下的必要,建章宫的大太监拿起臂弯搭着的拂尘一挥,将人都挥退了出去。 朱红的殿门缓缓合上,竹尘跟着众宫人走在最后,踏下最后一层石阶前,他回过头,除了朱红色的门,他什么都没看到。 就像在殿里,除了皇帝的鞋头,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不敢看。 脚下像生了根,怎么都不能再往前走,已经走到西面的太阳渐渐被朱楼的一角挡住,小太监的整张脸隐在暗色里,他迟钝地按住胸口。 不能难受,怎么能难受呢。 娘娘受宠,竹尘该替娘娘高兴才对。 内室,徐苓环着成帝精瘦的腰身替他系上革带,转身想去取远处挂着的大氅时被人勾着腰一揽,整个人被圈进一股龙涎香中,她惊慌地用手抵住眼前人的胸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上,宫宴马上要开始了。” 皇后难得有惊慌失措的时候,成帝的手慢慢变成压着她韧性十足的脊背,力气之大,叫徐苓不得不整个人贴上他,为避免口脂弄脏龙袍,她微微偏了脑袋。 脸上的肉被挤得变了形状,眼下的她才有了点十七岁女子的模样。 其实徐宜芝在时,很喜爱这个侄女,常常召她入宫陪伴左右,成帝也偶尔有几次撞上过,那时谁想得到呢,她会成为他的皇后。 “栗八子的事,你做的很好,你想要什么,朕许你一个愿望。” 成帝少有用过如此轻松的语气说话,徐苓想抬头看看他脸上的神情,奈何被压着,只好作罢,她道, “臣妾统领六宫,这些事都是分内之事,岂能问皇上要恩典。” 皇后从来都是冷静自持,不肯露出半分真实情绪,这其实是帝王的大忌,但成帝或许是看多了后宫里女人撕破表皮后疯狂的内壳,徐苓每每带上一副看似天衣无缝的温良恭俭让的面具时,他竟也纵容着,似乎觉着,让她永远这样也不错。 不让她尝到宠爱的滋味,她才不会为了贪念去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或者,去学她的姑母。 “瞧皇后的模样,看来是真不肯要了。”成帝松开按在她背上的手,亲自取了大氅披上, “皇后如此贤良,朕心中甚慰呐。” 摇身一变,又成了进退有度的帝王,仿若一眨眼前的那些失控之态,不过是一人的幻想。 徐苓早早习惯了他提起裤子不认人的行事作风,闻言,拖着裙摆走到铜镜前理好被压乱的鬓角,跟他一样的没事人模样屈膝道,“皇上,该去保和殿了。” “嗯。” 成帝走在前头出了门,门一开,冷不丁一股冷风迎面而来,徐苓怀里没有暖炉,差点被吹出一个寒颤。 幸好,没走几步,就见到了在廊中候着的佩环与竹尘,一见到她,小太监匆匆取出捂在胸口的暖炉递给她, “今儿风大,娘娘快捂着,小心着了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小太监因为着急,音量没控制住,传进成帝耳朵里,侧身淡淡看了鼻尖发红的皇后一眼。 古井无波的眼里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波澜。 保和殿内,重臣百官和有诰命加身的夫人都已坐定,见帝后一前一后而来,皆跪下行大礼,嘴里高声念道, “臣妾身,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爱卿平身。” 徐苓跟在成帝身边落座。 身旁的人高举酒杯,“今宵佳节,一入新年,万事如意,五谷丰登,天下太平,民安乐业,边尘永息,大吉大吉,众卿皆为国之肱骨栋梁,岁岁年年,助我大周繁兴昌盛。” 自此,佳肴珍馐如流水的宫宴才算真正开始。 第十章 宫宴(已捉虫) 宫宴之上,皇后不过是皇帝的附庸,徐苓只需在成帝举杯时微笑侧目即可,要是有诰命夫人举杯,便端着身架喝上一口酒水,算是回应。 今夜,是君臣同乐的好日子,自然没哪个没有眼色的敢说上几句不中听的话,成帝笑呵呵地饮尽杯中酒, “平津侯何在?” 听到皇帝叫自己,徐楠实忙不迭地放下酒杯,行至大殿中央,行礼道,“臣徐楠实见过皇上。” 平日在朝中有如透明人的平津侯突然被皇帝叫到,有些人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成帝身边脸色平静的皇后娘娘。 “皇后贤德淑仪,治理后宫有嘉,乃平津侯府教导有方,便赏金银百两,锦缎百匹。” 脑子转得不够快的人,等成帝话落,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给的平津侯府体面,不过金银布匹之类的东西,赏了和没赏一样,平津侯府这般门宫离开,成帝谕,农家多子,可往募兵,农家独子,不可,政令颁布后,饥荒的问题得到解决,然农家却变得更缺儿子。 所以说,一切政令,皆不完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放下这些暂且不论,凉州大捷,匈奴十几年内绝无力再犯大周,还是让成帝忍不住拍案叫好。 凉州武将身着铠甲入殿内,连日赶路,让他们的脸色看起来都很疲惫,甚至身上还有些隐隐汗臭味,殿内都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夫人,娇气得很,一下子都忍不住用帕子堵着鼻下。 领头的武将率先跪下,一张口,尽显武将风范,“臣韩忠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韩忠,凉州军队的首将,年逾六十,一腔热血,洒遍了整个凉州地界,听闻他曾有过子嗣,奈何那孩子出生时正值凉州大乱,生下来不过十几日,便没了踪迹。 一代英豪,竟踽踽老矣。 徐苓不忍韩忠跪着,藏在身后的手没忍住,碰了碰身边垂眸沉思,不作回应的帝王。 韩忠虽平匈奴有功,但多次置成帝口谕不顾,直言将在外有令不受,大大折了天子威严,成帝今日赏是要赏,但赏之前,他也有心压压韩忠的骨性。 但皇后的反应是他没有料到的,成帝偏头看了眼手握成拳垂在案桌之下的皇后,心间一软,看着韩忠身上染了星星点点污泥的盔甲道, “平身罢,韩将军平叛有功,来人,赐座。” 韩忠踏着沉重的步履坐在成帝下首的宫走廊上的一幕,不由得有些懊恼,他这都是在想什么! 为了掩盖面上的恼怒,成帝端起酒杯饮尽,“既然会伺候人,未央宫也少位掌事太监,皇后就自个儿看着办罢。” 刚喘着气疾步回了未央宫的小太监还不知道,就从保和殿回未央宫的短短时间,他还能得了升职的机会。 宫宴上的封赏,成帝很是大方,尤其体现在两位平叛匈奴有功的凉州小将身上,其中一位姓邓的后生,竟得了七品的立武郎将,此人尚及弱冠,想来,前途无量呐。 宫宴上的要事讲完,随着成帝的两声掌响,身着鹅黄长裙的舞女翩翩而来,至殿中央,随着乐声鼓点起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灯火辉煌,靡香叠叠,觥筹交盏之间,徐苓沉静启唇,“姜夫人何在?” 声音传到姜夫人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和坐得近的手帕交抚手谈笑,闻言,脸上笑意一僵,忙走到大殿中央,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徐苓没喊她起身,就叫她这么跪着,是半点面子都没想给她留的意思。 “说起来,本宫也好久没见过芸姐姐了,姜夫人,她可安好?” 徐苓拿着敲核桃的小锤,顺着案桌上的核桃一个个敲过去,每每落下发出的捶打声,吓得姜夫人是手脚发麻、浑身发冷,她哪里想得到,皇后娘娘会因为徐芸那丫头生如此大的怒气。 平津侯夫人不喜徐芸,他们姜家便想当然地以为皇后娘娘也不喜欢这个占了自己平津侯长女之位的庶姐,故而,对徐芸多有怠慢,眼下皇后娘娘突然问起,应该是知晓了什么,想为徐芸讨个公道。 皇后娘娘为家姐讨公道,是后宅之事,成帝不会插手,只当充耳不闻,继续赏舞。 “回娘娘,府中大夫说芸儿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再卧床休息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姜夫人不堪大用,姜大人却是个反应快的。 徐苓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眼神闪躲的姜夫人,似乎不大相信姜大人的话,“即便如此,本宫心中仍担心芸姐姐的身子,唉,等过些日子本宫让底下人去亲自看上一眼,否则呐,真是放不下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捂着心口看向成帝,“芸姐姐自小待臣妾就很好,眼下,臣妾倒是想舔着脸面向皇上求个恩典了。” 皇后不可轻易派宫人前往官员府邸,徐苓不想因此落人话柄,故而当着众人面向成帝求个承诺,成帝也不会在这些事上为难她,何况徐芸是她的庶姐,于是道, “皇后仁心,朕岂有阻拦之理。” 话音刚落,姜夫人四肢俱软,瘫倒在大殿中央,徐苓差了宫人将她抬回原位,姜大人因此在同僚面前丢了面子,恨恨地看了眼姜夫人,若非顾忌这是宫宴,恐怕就要拂袖而去。 与之心情相反的,要论徐楠实了,他本事不大,也不敢和出身大族的正妻对着干,但徐芸是他和张氏的第一个孩子,他再软弱,也不想因此害了自己的孩子。 当日张氏哭着来书房求他为徐芸做主,他原是想去姜府为女儿撑腰,奈何方兰悦势大,他除了暗中帮芸儿打点之外,什么都不敢做。 现在皇后娘娘愿意出面,想必,芸儿在姜府的日子,一定会变好,他也能和张氏有个交代。 徐楠实如此自我宽慰道。 第十一章 新年快乐,娘娘(已捉虫) 宫宴在酉时左右结束,徐苓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未央宫,佩环朝负责洒扫的小宫女招招手,吩咐她去小厨房要碗醒酒汤。 小宫女放下扫帚,利索地做事去了。 佩环走回徐苓身边,替她轻按额头两侧,“奴婢让人备了醒酒汤,娘娘喝一碗再睡上一觉,头就不会那么疼了。” “嗯。”徐苓懒散地应了声,阖上眼小憩。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佩环探头去看,低声惊道,“竹尘?你肚子不疼了?” 徐苓睁开眼看他,竹尘的嘴角噙着笑,拿勺子在冒着热气的醒酒汤里搅了搅,又放到嘴边吹了吹,才送到徐苓唇边, “奴才去太医令那儿看过了,煎了一帖药服下,便好了个大概。” 醒酒汤的味道并不好,徐苓只张嘴喝了两勺,便不肯再喝。 “娘娘再多喝些,宫宴的酒劲道不小,奴婢看着不少大人散宴时连路都走不直了。”佩环劝道。 “佩环姑娘说的是,娘娘再用些,今儿要守岁,娘娘不肯喝这醒酒汤,等会儿怕是要吃些苦头。”竹尘不甘落后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两个人一人一张嘴,真是把徐苓当做了小孩来哄,徐苓想到从前在平津侯府,忘了去的是谁家宴会,喝了不少酒,回府后倒头睡下,一醒来,整个脑袋跟要炸开似的,难受地让人直想打滚。 回忆起那难受劲儿,徐苓浑身一抖,醒酒汤也不觉得难喝了,乖乖张着嘴,竹尘细心一勺勺喂着,总算是喝完了一整碗醒酒汤。 看着只留汤渍的碗底,佩环和竹尘都大大松了口气。 之前娘娘就是因为忘了用驱寒的姜汤水,后头才染了风寒,生了场病。 前车之鉴,佩环不敢再重蹈覆辙。 守岁是未央宫的大事,由于老平津侯的影响,徐苓自知事起,每年除夕都会守夜,以求来年平安静好,入了宫也一样,这是她在宫里度过的第二个年节了。 等竹尘在殿内架好烧炭的炉子,燃好熏香,徐苓正沐浴完,穿了身家常的舒适衣衫来了正殿。 “会打叶子牌吗?”她叫住要离开的竹尘。 叶子牌是贵妇人中时兴的玩法,连佩环和青书都是让徐苓教了才会,竹尘一个出生不显的小太监别说打,就连叶子牌三个字都觉得陌生。 竹尘很想点头,但最后还是诚实地摇了摇脑袋,“奴才愚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小太监周边的气氛都低迷了不少,明明他方才架好炉子的时候心情很好,徐苓用眼神示意佩环。 佩环心领神会,走到小太监旁边温声道, “哎呀,竹尘公公,皇后娘娘这是故意打趣你呢,我和青书的叶子牌都是娘娘教出来的,你不会打我来教你就是了,简单得很。” 佩环热心肠地在他耳边讲了好长一段话,竹尘却只听进去了一段—— 我和青书的叶子牌都是娘娘教出来的。 既然娘娘可以教她们两个,为什么就不能再教他一个呢,竹尘有些郁闷地想。 叶子牌三个缺一个,现在小太监被留了下来,四个人勉强算是凑齐了。 青书噔噔噔跑到柜子里翻找出皇后娘娘压箱底的叶子牌,佩环叫来底下信得过的小宫女一人一边把守着正殿大门,小太监竖直耳朵时刻注意着殿外动静。 笑话,皇后娘娘在未央宫攒局打叶子牌的消息怎么能泄露出去! “哎呀,竹尘公公,你出得小了,这个不是这样出的。”青书紧锁着眉头把竹尘放在桌上的牌子重新插回他手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竹尘凝眉想了一会儿,再拿了一张叶子牌出去。 佩环眼尖,看见了叶子牌上的图样,忙伸手阻拦,“又错了又错了。” 如此,或许由于竹尘公公的脑瓜子不太够用,光是一局叶子牌就快玩了一刻钟。 第二局是徐苓做庄,她先从八张翻牌里取了一张,见她动作,竹尘也跟着伸手, “竹尘公公,还没轮到你呐!”青书捏着手上叶子牌,啪地打在竹尘伸出去的手背上,打出了一条红痕。 徐苓也被他一副糊里糊涂的样子弄得有些恼,但一看他沉默不语地收回手,仔细瞧着眼尾还有些泛红,咽下即将破口而出的训斥话,对青书道, “你坐到本宫这儿来。” 青书起身和徐苓换了位置。 徐苓在垂头丧气的小太监邻边坐下,替他拿起落在桌上的叶子牌,“本宫亲自教你,要是再学不会,那你就回去洗洗睡罢。” “奴才愚笨,给娘娘添麻烦了。”小太监抬起一双欲哭不哭的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是挺麻烦的。 打叶子牌的时间过得很快,十几局叶子牌玩下来,佩环打开窗户一看天色,戌时都快过了。 于是徐苓令他们收起叶子牌放好,起身从梳妆台抽屉里拿了三个红包,一一交到三个人手上, “压岁钱。” 红包瞧着就是沉甸甸的,里头银钱放的必定不少。 佩环和青书习惯了徐苓每年都给底下人发压岁钱,从善如流地收下,吉祥话脱口而出,哄得徐苓喜笑颜开。 唯有小太监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大红包,接不敢接,拒也不敢拒,“奴才” “闭嘴!收下!” 徐苓用脚都能想到,他在奴才两个字后要说些什么话,无非就是惭愧,多谢娘娘垂爱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听得她耳朵都能起茧了。 把红包往小太监纠结着的手里一塞,皇后娘娘衣袂翩翩地转身出了正殿,问佩环与青书道,“‘聚宝盆’都备好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都备好了,娘娘。”青书拿了大氅给徐苓披上。 所谓‘聚宝盆’,就是将芝麻秆粘上用黄纸卷成的元宝形,再攒成一捆,不过宫里人用心,做出的‘聚宝盆’也比宫外看起来更加像模像样。 徐苓满意,拖着大氅,抬脚往‘聚宝盆’的正中央踩下去,等要踩第二脚的时候,提着裙边朝立在一侧的三人招手道, “你们也过来,和本宫一起踩。” 青书欢呼一声,是三人里最先踩上‘聚宝盆’的,一声碎响之后,佩环也笑着踩了上去。 三人踩得不亦乐乎,清凌凌的笑声中,西侧的天空有绚烂的烟花炸开,提醒着守岁的人们,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小太监贴在聚宝盆的边缘,低头细细查看那些藏在底下没有被踩碎的芝麻杆,替他笑得比天边烟火还灿烂的皇后娘娘一一踩碎。 娘娘,往后岁岁年年,竹尘都会陪着您。 稀巴烂的‘聚宝盆’被打着哈欠的小宫女收拾干净,徐苓看佩环和青书眼里都染上了睡意,便开口让他们去自己房里歇息。 而一点都不觉得困的小太监,跟条尾巴似的,走在皇后娘娘身后回了正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佩环姐姐,你说我的叶子牌是不是还没学好?” 回房睡觉的途中,青书睁着迷蒙的眼睛问佩环,佩环歪头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点头道, “应该是吧,不然怎么会娘娘一教,竹尘公公就全会了,而且打得比我们还好。” “看来咱们以后得好好学学,不能让竹尘比了过去。”青书握了握拳头。 “嗯,是要好好学学。”佩环揉揉眼睛。 夜色笼罩之下,两个小宫女的背影都有些说不出来的懊恼沉重。 正殿,徐苓不解地看着竹尘,“你不困吗?” “不困。”竹尘手里捧着她的大氅,眼睛清明得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这样啊,”徐苓拖长了话尾,“本宫也不是很困。” 她看起来有些无聊,竹尘脑子转了转,想到她有空就会捧在手上看的游记,于是说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若娘娘不嫌弃,奴才给娘娘说说奴才小时候游四海的事儿。” 游记上的东西,哪有人亲自讲的来得鲜活,徐苓立刻起了兴趣,合衣躺在贵妃榻上,指了指塌边摆着的小矮凳,“你坐着说。” 竹尘低头避开她灼灼的眼神,慢慢述说着从前只他一人知晓的曾经,“奴才生在汴州边陲小镇,吃百家饭长到五岁,后来被一路过化缘的武僧瞧中了天分,收养入了寺院。” “那你会武功?”榻上的皇后娘娘总有很多问题。 小太监耳朵动了动,“嗯,会一点。” 他接着讲,“武僧的寺庙不在汴州,于是奴才便随他离开了汴州,途径庞都的时候,碰上了一件事,那里有户庄稼人家,有个女儿生得极美,后来被当地的地主瞧上,硬要纳回去做妾室,那户人家不肯,便将此事闹上了公堂。” 说着他停了话。 “然后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呀。”皇后娘娘急哄哄催促道。 小太监看了看她掐着自己腕部的手,语气有些无奈,“娘娘,您再不松开,奴才的手就要废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哦。”皇后娘娘略微有些汗颜,“你继续说罢。” “后来,没想到庞都县令的儿子也瞧上了那庄稼女儿,县令的儿子生得英俊潇洒,不知比地主好上多少,与庄稼女儿两情相悦,一拍即合,竟没了地主什么事。” “” 小太监绞尽脑汁回想着从前的日子,一字一句平淡地像念书一般,再跌宕起伏的故事,都被他讲得没什么趣味了。 所以,皇后娘娘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太监悄悄抽出被压得发麻的手,去床上取来棉被给她盖上,因为怕殿里的炭火烧没了会冷着榻上的人,他将矮几搬到烧炭的炉子旁。 倚着被炭火熏地发热的炉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榻上的人。 新年快乐,娘娘。 第十二章 吞炭为哑(已捉虫) 过了除夕,就是奉顺八年了。 奉顺八年的大年初一,未央宫的人事出现了变动,从监栏院入未央宫伺候不到半年的竹尘公公,再次从二等太监的位子上升到了未央宫的掌事太监。 这口谕,还是皇上亲自下的。 口谕送到竹尘屋前的时候,他正手撑在洗脸盆的两侧,低着头,刚打的井水里映出一张无髯的带着太监帽的脸。 “竹尘,还不赶快去谢过皇后娘娘,成了娘娘身边的重要人,可别忘了我们这些难兄难弟呐。”邻屋住着的小太监扣响门框,话说的拈酸沾醋。 也是,他们这些人,时间长的从元后开始就在未央宫伺候着了,本以为掌事太监的位子空着,总会从他们里边选,个个铆足了劲想在皇后娘娘面前冒头。 结果倒好,白白便宜个来了不到半年的新人。 谁能打心眼里的祝福,能不在背后吐唾沫、说闲话都算是好的了。 竹尘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忿忿不平,不过眼下他另有要事,没时间搭理一群陌生面孔的冷嘲热讽。 他要伺候的人,只有皇后娘娘,其余以外,皆无关紧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温润小太监的眼里,此刻,满是凉薄。 有力的掌风袭来,屋门哐地一声紧紧闭上,叩门的小太监被一股极大的力道带飞,半晌才落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娘的,爷爷看你能得意几时。”爬起来后,门外的小太监揉着疼得不得了的尾椎骨,在门外吐了几口唾沫才罢休。 紧闭的屋门里面,洁白的擦脸布巾挂在一侧,洗脸留下的水珠顺着下颚流进中衣里,竹尘往嘴里大口灌了好几杯过夜茶水,一开口,争先恐后往嘴外涌的咳嗽声止都止不住, “咳咳,奴才。” “咳咳咳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奴才咳咳咳。” 哐啷一声,铜盆带着水砸在地上,清水四溅,打湿了竹尘新换的衣袍。 他无力地倒下,锋利的眼角垂下,望向空空荡荡的腿间,时而发出几声不男不女的讽笑。 男人没了子孙根,身上的一切都会大变样,他原可以接受,接受变得不男不女,变得埃如细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可是,他没有哪一瞬间,比此刻更清楚地意识到,他错了。 或许是从除夕夜的叶子牌桌算起,或许更早,要从溧阳城西大街上算起。 总之 小太监挂着水珠的眼睛看向床榻上摆放得一丝不苟的枕头,除了他,没人知道,枕头下藏着什么。 是皇后娘娘,让他拿去丢了的脏手帕。 总之,甚么还恩情,甚么报恩,走到这一步,还是不纯粹了。 古人有云:吞炭为哑。 竹尘早前混迹市井,听过这些说法。 彼时,他抱着从死人身上拿来的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不屑又可怜地看着那些信这说法的可怜愚蠢人。 好笑,人算不如天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芸芸众生,便是九天上的如来,都难永远拒绝愚蠢。 手上的水渍抹在衣服上,竹尘一个步子一个步子地,往放着炭盆的地方走过去。 滚烫的碳落入喉间,烧得人五脏六腑都打起架来,小太监咬上小臂的肉,以堵着嘴,不让痛苦的声传出屋门。 失去意识前,他恍惚看见,他的皇后娘娘穿着雪白中衣,倚在他的榻上,笑得很好看。 未央宫正殿,皇后娘娘翻看着嫁妆册子,却是不知走神去了哪儿,青书在旁唤了好几声才把她的魂叫回来。 “娘娘有心事?” “没事,眼睛有些酸罢了。”徐苓放下册子,揉了揉酸疼的眉角。 默了几秒,她又道,“佩环,去竹尘那看看,人怎么还没来。” 平日里,积极地就差在正殿门口打地铺了,现在升了掌事太监,难不成得意忘形,想摆谱子了? 要真是这样,看她不把他打回原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哼笑一声。 拳头紧了。 佩环赶到竹尘屋子里的时候,门是紧紧闭着的,她试探性地敲了几下,见没人回应,才伸手推门进去。 “竹尘公公!” 屋中央躺着个蜷成一团的人,佩环魂飞魄散地跑上前把人翻过身,看清面孔后,急忙让人去正殿告知。 徐苓听到消息,又气又急,不敢耽搁时间,立刻让人去请了太医令来。 经此一闹,竹尘那狭小的屋子,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烦。 徐苓加快脚步,带着怒意的声音在叽喳吵闹的屋子里落下,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都闲着没事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刹那间,屋子敞亮。 皇后娘娘脸色稍霁,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一眼都不带往床榻上瞟。 来的路上,她已经听人说过,误食碳,以致窒息休克。 亏得太医令给面子,讲的是‘误食’二字,但徐苓不傻,三岁小儿都知道碳炉不能碰,更别说竹尘一个神志正常的大人。 还能误食了去? 她一个字都不信。 吞碳造成的后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左右碳已经取了出来,无非就是日后少活几年,声音难听刺耳些罢了。 徐苓凑近看小太监毫无血色的脸,颇含恶意地想,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太监宫女,他不爱惜自个儿,做主子的又何必替他劳心劳神,要是他声音真难听到耳朵疼的地步,她就重新打发他去做那不起眼的打杂小太监。 任他受尽□□,也权当没看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大概感知到危险的来临,竹尘终于冲破迷障,睁开眼,看到了眼前如梦似幻的美人脸,他张嘴想唤她一声皇后娘娘,可无论嗓子怎么用力,除了疼以外,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小太监眼里的平静被打破,藏在深处的惊惶侵占了他的整个眼睛。 徐苓用掌事太监才能用的拂尘拦住他想往脖子去的手,冷声道, “要还想再死一回,干脆直接和本宫说,省得你用这些个蠢办法,弄得自个儿半死不活的,看着就碍眼。” 皇后娘娘。 瞧他的嘴型,说的应该是这四个字,人都这样了,还想着求情呢。 徐苓半个字都不想听。 反正人已经醒了,宫里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她,她才没工夫陪一个自寻死路的小太监养病,徐苓当做没看见小太监渴望得到回复的眼神,将太医令留下的药往榻上一扔, “早晚各一次,给你一月时间,若好不了,滚回监栏院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后娘娘这回,是真的怒了。 回正殿的路上,两旁的栀子花,有几枝都冒出了花苞,饶只是花苞而已,那香味,都是不小的,可正在气头上的徐苓,连驻足看上两眼的兴致都没有。 一回到正殿,便钻进了书房。 说什么要报恩情,要为她马首是瞻,都是骗人的鬼话。 连自己的命都不稀罕,还能稀罕她的不成? 竹尘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摆在徐苓眼前的更棘手的事,是林婕妤有孕一事。 算上这一胎,林婕妤已经有了三个龙子,这对子嗣缘薄的成帝来说,林婕妤的重要地位不用多说,再加上林婕妤出生渭南候府,自年后,她这个没有传出喜讯的皇后,早被置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渭南候府,与靠老平津侯功勋庇荫的平津侯府不同,渭南候林旬友乃当朝国相,底下门生众多,正直不阿,见解独到,爱护百姓,又深得帝心。 也难怪徐太夫人和方兰悦连递了好几封帖子想进宫,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比徐苓这个做皇后的还要慌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但制衡的道理,徐苓懂得,成帝如何不懂得,任外头的人怎么猜测,任大皇子如何聪敏好学,只要成帝在一日,只要平津侯不犯大错,徐苓的皇后位,就能坐得稳。 林旬友再如何忠心耿耿,再如何得民心,他都姓林,是成帝的臣子。 是臣子,就有避讳。 不过,徐苓也猜到,林婕妤要成为林昭仪的流言是没有差错的,诞育皇嗣,总要论功行赏,否则,哪里还有规矩可言,所以,平津侯府根本不用急着找她。 用不了多久,他们藏着掖着的那位徐家旁支女儿,就能入宫了。 长春宫。 林馥华手扶在腰后,正撑着肚子陪成帝用膳,从太医令诊出滑脉后,她就不再往脸上抹脂粉了,今儿要不是皇上来,怕是连口脂都不会上。 她很看重自己的孩子,无论是大皇子、三公主还是肚子里这个,她皆小心翼翼对待,衣食之类的东西,都是让心腹去准备,就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林馥华长得很美,渭南候的书香气,被她传承了个十成十,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美丽,她用公筷夹了鱼肉放进成帝的碗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因着臣妾爱吃鱼,宫里的小厨房做鱼是一绝,皇上来了,臣妾便特意嘱咐他们做上一份,皇上觉着如何?” 林婕妤说好的东西,能差到哪儿去,成帝咽下鱼肉,只觉得口齿留香。 他摸上林馥华高挺的肚子,不像是皇帝,更像是父亲一般道,“你母妃宫里的东西都是一顶一的好,等你出来,可有口福啦。” “皇上说的,莫不是要他吃成个小胖子去。”林馥华红着脸嗔他。 成帝想起大皇子幼时也是一副圆滚滚的模样,等后来年纪到了,抽条了才慢慢瘦下来,于是笑着捏了捏林馥华的鼻尖说道, “你惯爱多虑,朕的孩子,想长成什么样儿就长成什么样。” 第十三章 徐玉菱(已修改) 在长春宫用完午膳,成帝便回了建章宫。 自打诊出喜脉后,林馥华很少出长春宫,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过了三个月,太医令来请平安脉,也说是稳了。 想起这些日子常常漏了去未央宫请安,虽说有成帝纵容的成分在,总归还是她自己恃宠而骄,林馥华不是沉湎眼前,不顾未来的人,她怀孕三月以来,皇上虽有空便来长春宫瞧她,但也未曾落过未央宫的面子。 除夕百官宫宴上,第一个赏的就是平津侯,连她父亲都排在了后头。 说明,至少现在,皇上没有要动平津侯府的念头。 那林馥华也不会糊涂到去争。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根本不用亲自去抢,多的是人拱手相让,皇后若有子嗣,还值得她忌惮一二,可现在有子的妃嫔,除了王美人,其他人连长春宫的门槛都够不上。 所以,她只管过好眼下的日子,与皇后两厢无事,才是最好。 “金橘,让厨房做些溧阳时兴的糕点,等会儿本宫亲自送去未央宫。”林馥华轻轻抚摸着突起的肚子,眼底满是温柔。 “记得,别做先皇后喜欢的那几样。”她又嘱咐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想起徐宜芝,那个眉目含情,远山含黛的先皇后,林馥华眼里不禁蒙上一层阴郁,除开平津侯府、皇上、皇后,她算是全天下唯一一个知道徐宜芝死亡真相的人了。 总是不由唏嘘。 何必如此。 身后的金橘拎着食盒,林馥华坐在未央宫正殿的偏厅中等着宫人通报,皇后的宫殿,总要比其他宫室来得价值连城,就连偏厅博古架上置放着的瓷器,都比她的长春宫要高上一大截。 林馥华扫过偏厅的装潢,听见脚步声传来,掩在袖管里的手端起茶杯。 竹尘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宠冠六宫的林婕妤,倒是长了一副恬淡素雅的模样,他上前几步,道,“皇后娘娘已经起了,林婕妤请吧。” 太监的声音不是听惯了的阴森娘气,反而沙哑难听,粗砺的声音磨过耳朵,叫人平白生出一身的鸡皮疙瘩,林馥华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就是未央宫新上任的掌事太监。 “有劳竹尘公公。”林馥收回视线。 徐苓坐在正殿,等竹尘带人进来,她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大胆子的小太监,刚醒过来一个时辰不到,就死活要爬起来做事,骂都骂不走。 难不成怕他不在的日子里,新人替旧人,热泪洒满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简直多想! 她徐苓向来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说了一个月就一个月,未央宫少他一个又不会乱套。 要一个小太监拖着病体来献殷勤? 想着想着,听着不大顺耳的男声传进耳朵,“娘娘,林婕妤到了。”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婕妤怀着身子,免礼罢。”徐苓边让佩环扶着大腹便便的林馥华坐下,一边使眼色把小太监逼退出去。 林馥华坐定,对着徐苓恭敬道,“臣妾让宫里的小厨房做了些溧阳时兴的糕点,特意拿来邀娘娘一块儿尝尝,不知合不合娘娘胃口。” 金橘配合着将食盒呈上。 糕点被做成各种憨态可掬的动物模样,图的都是吉祥如意的说法。 徐苓拿起小狗形状的咬了小口,她嗜甜,可林馥华带来的东西看着精致美观,味道却寡淡,像藏着掖着不肯放糖似的,只一小口就让人没了继续吃的欲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皇后的口味,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再说阖宫上下哪个做吃食的宫人不知道做之前要打听打听清楚各宫娘娘的口味,长春宫能拿出如此不合她胃口的东西,哪能怪到做东西的人身上。 不过林馥华的面子,她只能给。 “长春宫里头都是巧妙人,东西自然合本宫胃口。”徐苓拿帕子擦了手上留下的糕点碎屑道。 脑袋上缺了耳朵的小狗看起来惨兮兮,林馥华把徐苓的动作看在眼里,与她心照不宣道, “娘娘喜欢,便是他们的福气,回了长春宫,臣妾得好好奖赏一番。” 林馥华特意走这一趟,既是为了示好,也是为了示威,她要让皇后知道,长春宫是安分的,但她也要让皇后忌惮,长春宫是她惹不起的。 亲自上门送糕点,是示好,糕点不合口味,是示威。 徐苓看得懂。 她也接受林馥华的小心思。 与林馥华硬碰硬,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办法,林馥华的底气,可比她足太多了,更何况,她与林馥华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两方对立的矛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可是,林馥华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无论前朝林家如何势大,后宫里做主的,还是徐家的皇后,皇嗣原本少,而林家出生的妃嫔一人便占了三个,宫内宫外的风言风语,她们听得见,成帝何尝听不见。 一个爱好制衡的皇帝,能接受如此流言吗? 或者说,他会让第三个留着林家血的皇子,顺利长大吗。 除夕宫宴上皇上对平津侯府的态度,应是已经默许了平津侯府的动作。 过不了多久呐,这后宫,又要多出些新鲜面孔了。 各人心里都打着小九九,说不出谁对谁错,不过是站在自家立场上做事罢了。 该表的态度表完,林馥华无心多留,徐苓亦无心留人,立场不同的两人间多说一刻钟的闲话都觉得难熬,都不是能在这些小事上为难自己的人,等茶杯见了底,林馥华便借口宫里有事,告退了。 女人高挺着孕肚地消失在视线中,徐苓提着的肩膀立即垮了下去,和林馥华相处,挺伤精神的。 “佩环,传信让母亲带人入宫罢。” “可皇上那边”佩环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劝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抬手打住她的话茬,“快去。” “是。”震惊归震惊,佩环不是竹尘,没胆子和皇后娘娘对着来。 “还有,”徐苓指了指几乎没动过的食盒,对青书道,“长春宫送来的糕点,你们三个看着分了吧。” “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青书闻言,抱着食盒离开。 空荡荡的正殿里,只剩下徐苓一人,纤长的指尖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记得小的时候,姑母就是坐在这儿,抱着她讲着宫里有趣无趣的事儿,眼睛却望着空无一人的宫门发呆。 有时太阳大,折射出黑魆魆的人影落在门板上,姑母的手就会一抖,等人走过,方才平静。 徐苓好奇,偷偷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几次,记得有一次,明黄的身影在未央宫门前走过,没等她看清,姑母就声音淡淡地让宫人关了宫门。 好像,这未央宫的门开着,就是为了等那一个人路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可徐苓不是徐宜芝,她和徐宜芝长得不像,性子也南辕北辙,她手底下的未央宫,宫门开着是为了迎来过往的六宫妃嫔,而不是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母亲和父亲总以为掩藏地很好,或是怕她像姑母那样不肯松口,所以总想着从皇上那儿下手,等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她再气也无可奈何。 怎么会呢,他们错的离谱,徐家想要一个留着徐家血的皇子,必须走也只能走皇后这条路。 徐苓脑袋里走马观花地闪过许多徐宜芝,有笑着的,怨着的,没有表情的,姑母,苓儿从入宫伊始,就从未想过得到那个人的真心,你教会苓儿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终究是一场空。 你做不到,苓儿也做不到。 十三岁那年,母亲带着她去寺庙礼佛,顺便求了签,签上只有三个字—— 死同穴。 当时她不懂,现在明白了,做天子妻,可不就是生不同衾,而死后同穴。 指腹下的纹路粗糙,徐苓仰着头缓缓张开嘴,热气形成白色的薄雾落入眼里,栗八子问她,知不知道安福殿里熬死过多少女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不会回答,因为她连这未央宫熬死过多少帝王发妻,都弄不清楚。 第二天,方兰悦如约带着人进了未央宫。 “臣妾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岁。” “免礼。”徐苓打量着方兰悦身后的陌生女人,瞧着面上犹有稚嫩,眼带惶恐。 纵使惶恐,当她抬起头的一刻,徐苓意料之中地在那抹惶恐之下,捕捉到了野心。 看来,她是知道徐家的打算的,也默认了徐家的打算。 也好,省了她一番说教的力气,也免去了心里多余的愧疚。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错了。 皇后娘娘久久不开口,方兰悦免不得感到焦急,想说话,但碍于身份,又不敢冒然开口,跟屁股上长了刺般坐立难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终于,在她即将憋不住之前,皇后娘娘出了声,却是对身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太监说的,她打着圆扇问他, “竹尘,你来看看,本宫与这位徐姑娘像不像?” “不像。”竹尘连头都没抬。 “差得远了。”徐苓又听他嘀咕道。 他身上好像藏着什么魔力,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让人开心的本事,抚平了她对方兰悦带着此女入宫时亲昵模样的难受感。 “害,娘娘天生丽质,是天上凤凰化身,菱儿不过小小雀儿,怎有资格与娘娘相比。”方兰悦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讨好的话忙不迭脱口而出。 “苓儿?”徐苓打着圆扇的手停住。 身后小太监的眉头紧紧皱起。 “哪个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方兰悦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上前解释道,“是菱角的菱,菱角这东西在南方常见得很,那边不少姑娘的名字都带菱呢。” “是吗?你全名谓何?”徐苓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过话的女子。 “回娘娘,臣女名玉菱。”女人声音含带着水乡女子的软糯,身姿摇曳,像烈日荷塘中露出粉红尖角的荷花,含苞待放。 徐玉菱 徐苓捻磨着这三个字,女子名中带玉,想必她的父母,很珍视她了。 “既然如此,你与本宫称得上一句缘分,未央宫冷清,你便留下几日陪本宫说说话。” 此话一出,方兰悦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在女人身后推了推,露出了见到女儿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 “娘娘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菱儿,还不谢过娘娘恩泽!” 第十四章 圣驾(已修改) 徐玉菱被安排在西侧殿住下,开始几日,她尚安分,躲在房里一声不吭,像是未央宫没这人一般。 倒是其他宫里得到了风声的,一个赛一个绷着脑袋,生怕错过什么。 可有野心的人哪里会真的无欲无求,不过几天,她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朝屋里伺候的宫女打听成帝喜好,但宫女都是皇后娘娘手底下的人,没徐苓的吩咐,哪敢议论皇帝。 连着几天下来,一点消息都没捞到的徐玉菱终于坐不住了。 这日,徐苓正用晚膳,宫人来报说西侧殿的徐小姐求见。 皇后娘娘吃着小太监细心挑了刺的鱼肉,闻言,对上仍在与鱼刺作斗争的小太监的眼神,挑眉一笑,颇有些炫耀的意味。 雪白的鱼肉被放进银碗,竹尘温声问道,“娘娘想让她进来吗?” “想啊,竹尘亲自去叫她进来吧。” 皇后娘娘眼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得意,像被顺毛撸得很舒服的幼年猫儿,竹尘握着拂尘的指尖突然开始发热,胸壁里的东西毫无章法地想往外蹦,咚咚咚。 好在,他已经不是初入未央宫的小太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眼睁睁地看着竹尘修长的手在离自己只有一拳的地方停下,然后转而去拿放在桌上的手帕。 “娘娘嘴角沾了汤汁。” 帕子被塞到了徐苓手里,竹尘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圆铜镜。 “哦,”徐苓对镜擦拭嘴角,朝殿外抬了抬头, “快去把人叫进来。” 非常清楚明白地解释了什么叫,用完就丢。 “是。”小太监也不奇怪,小圆铜镜放回胸口,就跑出了殿外。 早前,皇后娘娘心血来潮和他打了赌,就赌西侧殿那位能忍到几时,难得她有如此兴致,竹尘当然要配合着,可就在竹尘想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时,皇后娘娘提前抢占先机—— 表示西侧殿那位近日一定会忍不住找上门。 没了其他选项的小太监只好改口,表示自己认为西侧殿那位非常能忍,非常到能忍常人所不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于是,便有了先前皇后娘娘沾沾自喜的一幕。 说回现在,徐玉菱跟在竹尘后头入了正殿,整个人紧绷着,时不时往徐苓那儿瞟上几眼,两瓣嘴唇更是跟上了发条似的,哆嗦个不停。 想和皇后娘娘搭话的心情之迫切,一览无余。 却碍于所谓矜持二字,竟异想天开地想着要等皇后娘娘开尊口。 徐苓暗自嗤笑,都跟着她母亲进宫来了,狼子野心都摆在了明面上,何必装委委屈屈、不明事理的小白花来碍她的眼睛。 左右未央宫今儿没什么事做,徐玉菱想当哑巴,徐苓也懒得上赶着给人‘治病’,一块一块雪白鱼肉往嘴里送,吃得那叫个津津有味,全然没把人当回事。 有意思的是,这位旁支徐家女忍术练得不错,等徐苓用完晚膳,硬是没再开口说一句话,不知内情的人来看,像是徐苓罚了她一般。 瞧她那副坚贞的模样,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不为强权折腰的贞洁烈女了。 要真如此,送她回平津侯府就是一辆马车的事,徐苓马上就能让人去办。 徐苓打心眼里佩服那些自敢去追寻自在的巾帼女儿,同时也厌烦如徐玉菱这般面上一套心里一套的虚与委蛇之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就在徐苓打算向竹尘使眼色把人打发走的时候,外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专属于太监的尖利嗓音响起, “皇上驾到!” 这下,徐苓有些懵了,今儿不是十四也不是十五,成帝怎么连通报都不通报,就来了未央宫。 也有人内心喜不自胜,自是指徐玉菱了。 就在徐玉菱捏着帕子不知该如何展现自个儿风姿时,成帝虎步生风地进了正殿,一身的上位者气势看在有心人眼里,险些让她忘了身在何处,抬腿就想往成帝身边靠,要是能得到皇上的关注,总比在未央宫里数着日子等皇后娘娘安排好。 不过,她显然低估了身前这位带她入正殿的掌事太监,他手上握着的拂尘往她身前一拦,别说走动,就连呼吸间都让人觉得硌得慌,好似横在自己面前不是根小小拂尘,而是堵高墙。 “竹尘公公。”等人散了,她才敢出声。 “回去罢,娘娘今儿个不想见你。”竹尘收回拂尘。 花白的尘丝无力地垂倒在地上,白日里看着为人和善的小太监,此刻阴郁地叫人根本不知如何形容。 像是河边芦苇荡里,静静浮在水面的死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没人有勇气靠近。 徐玉菱吓得撒腿就跑。 跟着成帝和徐苓二人一起进内室的佩环急慌慌地跑出来,见到笔直站在正殿门口的小太监,喘着气道, “竹尘公公,娘娘要沐浴,你快些让人打热水来。” 小太监一动不动,她又催道, “你快去呀,别让皇上等急了。” 竹尘动了动僵硬的脑袋,“皇上今儿要留宿吗?” 佩环脸上漾开拨云见日的笑意,藏不住心里的小雀跃,“可不是嘛,不然娘娘急着沐浴作甚。” “你快去吧。” 竹尘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跌下一个石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一桶桶涌着热气的水被搬进内室,小太监倚着门框细细盯着,不是盯着搬水的人,是盯着被搬的水。 只有他知道,他是在想,要不是沐浴的人是皇后娘娘,他定要在水里加上翻倍量的冰块,最好能冷得那位,全身发抖,两眼翻白,最后只能惨兮兮地被抬回他的建章宫去。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要是皇上真在未央宫出了事,宫,托他的福,徐苓不得不强撑着难受的身子起身伺候他,以致于到了请安的时辰,她浑身上下仍是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得虚虚靠着佩环的手臂才能不在各宫妃嫔面前露了怯。 “今儿看来是个好日子,林婕妤竟然也来了?”见到林馥华坐在下首,虽说竹尘提前禀告过,徐苓还是免不得惊讶,想来是和昨晚皇上留宿未央宫有关了。 从前门可罗雀的时候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未央宫的风吹草动。 林馥华看着徐苓的眼神像是想把人看透了,尤其是在她最难挡住的脖颈处打转,大概是想找到些昨晚的蛛丝马迹,或者说想看看作业成帝的留宿,到底留宿到了哪一步。 但徐苓坦坦荡荡的,既没欲盖弥彰地穿高领衣裳,裸露在衣裳外的脖子上也没什么暧昧痕迹,林馥华神色复杂地收回眼神,回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后娘娘可是打趣臣妾呢。太医令说了臣妾肚里的孩子已过三月,没什么大问题,多出宫走走也有利于日后生养。” “哟,林婕妤都生第三胎了,还那么小心呢。”暗紫衣衫的妃嫔掩着嘴道。 林馥华状似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勾唇道,“严容华没生过孩子不知道,这孩子但凡在肚子里一日,我们这些个做母亲的就没法睡一个好觉,天天担惊受怕的,就怕一个不小心孩子出了什么事儿,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她看向一声不吭陈美人,“倒是陈妹妹,瞧着面色不大好的样子。” 陈美人猛然被点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比林馥华大了一个月多点,不知怎么的,看起来还没林馥华的肚子大,为着此事,太医令的人都快急秃了脑袋。 “我我没什么事,只是孕吐厉害些,吃不下东西罢了。”陈美人呐呐答道。 自打栗八子一事后,陈美人的性子就肉眼可见地静了下来,往前的火爆直爽成了过眼云烟,林馥华不知道栗八子一事的内情,只以为陈美人是不想太引人注目,故而潜伏下来修身养性,于是懒得再为难她,毕竟江淮陈家现在丢了都水使者一职,就算陈美人运道好,生了皇子,也没什么作用。 她现在更关注的,是昨夜皇上留宿未央宫,和未央宫里住着的那位旁支徐家女。 第十五章 “去去去,灭你的蚊虫去”(已捉虫) 溧阳城,平津侯府。 徐芸回了娘家,她嫁的姜家二公子因为公事外派,无法陪同她一起回娘家,反倒让徐芸松了口气。 和姜二公子的婚事,是夫人帮她定下的,姨娘怕夫人在其中动手脚,故而特地去求了父亲帮忙,最后得知姜二公子确实是个不错的,姨娘才放心地送她入了姜家门。 可谁想到,姜二公子是好,姜家却不一定好,父亲是男子,察看的多是些姜家男人的事,却忘了她嫁进去,要面对的是整个姜家后院的女人。 若说平津侯府是空有门庭,那姜家便是金玉其外,婆母出生农户,年轻时凭娇媚容貌入了公爹的眼,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姜家的当家主母,前几年与公爹俩人夫妻恩爱,看着一切都好,等热情消退,公爹纳了妾室后,一切都成了另一番模样。 婉约温柔的婆母成了牙尖利嘴、叉腰骂街的市井妇人,姜家后院的妾室一个个都被她磋磨地不像样子,公爹有心休妻,可婆母膝下两个儿子,母家族兄也靠着公爹走上了仕途,打断骨头连着筋,岂能轻易休弃,公爹无法,只好憋着气养起了外室。 外室被看顾地很好,婆母如何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心里藏着气没处发,眼瞅着两个儿子相继娶妻,便把气全撒在了两个儿媳身上。 大嫂出身武将世家,有功夫傍身,大哥也留在溧阳做官,有大哥明里暗里护着,大嫂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唯独她,生母在平津侯府活得好比透明人,唯一能说上话的夫君又常年在外,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回,偶尔旁敲侧击提起,他总劝她能忍则忍。 要如何忍呢,她在姜家什么都没有,病重得连床都下不了的时候,只有宫里的皇后娘娘想起帮她说上两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但又有什么用,姜家后院的日子还是要她一个人过下去,她的丈夫,也不会因为皇后娘娘的几句明嘲暗讽,就抛开公事跑到她面前来,好好抱一抱她。 从来不会有的,风光万千的姜二公子,最不在意的,便是她这个因父母之命所娶的妻子。 握着她的手哭个不停,痛哭流涕地骂着夫人、骂着姜家、骂着天骂着地,却从不肯说一句父亲不好的人,是她的生母,张姨娘。 在姨娘的眼里,父亲是一座谁都撬不动的高大山丘,永远是他们母女俩遮风挡雨的倚靠。 “姨娘,别哭了,多亏皇后娘娘,女儿如今在姜家过得还算不错。”徐芸轻拍着张姨娘的背,她没有说谎,宫宴之后,公爹伸手管了内院的事,加上婆母对皇后娘娘的忌惮,她的日子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除了姜二公子远道而来的那份带着苛责意味的家书。 “什么叫还不错?芸儿,姨娘就你和彮儿两个孩子,你们其中哪一个受了委屈,姨娘都不好受。”张姨娘拿帕子在眼角印了印,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她走到床前,从床底下捞出一个木箱子,“这是姨娘这几年存的银子,你拿去用,后院里的哪件事哪个人不需要银子来打点,要是不够,姨娘再给你拿。” 沉甸甸的箱子交到徐芸手上,箱盖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徐芸怎么肯要,连连推拒道, “女儿嫁妆不少,都是够用的,弟弟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这些银子姨娘还是自己留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彮确实是张姨娘的命根子,徐芸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搭在木箱子上的手顿了顿,还是没有将箱子收回去,她道, “彮儿是你父亲的孩子,顶上还有太夫人坐镇,婚事本就轮不到我这个做姨娘的操心,银子没了也可以再存。” 张姨娘十五岁跟了徐楠实,近二十年过去,再娇艳的容貌都比不上新人了,徐楠实念着旧情对她总有一份例外在,但她在侯府的日子也算不上多好过,能存下这些银子,实属不易,不过她倒不觉委屈,儿子孝顺上进,女儿在婆家的处境慢慢变好,要她做什么都乐意。 张姨娘用帕子沾了水,低头擦拭木箱上的灰尘,磨损大半的木簪子挽不住张姨娘费尽心思藏在发髻下的白发,徐芸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姨娘怎么都有白头发了。” 张姨娘囫囵收了帕子,手忙脚乱地按住松开的发髻,故作淡定道,“人老了,哪能不生白发。” 人老了,自然要生华发,可张姨娘,甚至都还不到四十。 徐芸不再开口,帮张姨娘重新绾好松了的发髻,静静陪着她在院子里闲聊,她和徐彮的儿时趣事,还有,曾经年轻过的侯府丫鬟和世子爷。 日暮笼罩,徐芸在平津侯府呆了一日,也到了回姜府的时候,行至侯府大门前,碰上了许久没见的平津侯世子,她的大哥,徐彰。 “大哥这是刚下职?”徐芸开口招呼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苓芸儿,你怎么回来了?”徐彰乍地看见人,徐芸站得又有些远,徐彰听见有人叫大哥,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徐苓回了侯府。 徐芸走上前,恰巧听见他落在嘴边的‘苓儿’,想来是把自己错认成皇后娘娘了,免得徐彰尴尬,徐芸转而提起他新婚的事儿。 “我回来看看姨娘,说来惭愧,大哥新婚那日人多,妹妹又因身子不适提早回了姜府,今儿碰上便想舔着脸祝大哥夫妻和睦、多子多福才行。” 夫妻和睦,多子多福一类的吉祥话本多用于新婚夫妻,是再常见不过的贺词,可徐彰听着,耳垂竟慢慢泛起红晕,他含糊地恩了声,接着便是欲盖弥彰般对徐芸道, “天色不早了,芸儿你早些回府,让车夫走慢些,路上小心。” 说完,逃也似地走了。 徐芸立在原地,被弄得是一头雾水。 徐彰娶的是临平伯嫡长女,临平伯府和平津侯府一样,都靠着父辈功勋过日子,在朝堂上没半点实权,仔细算来,平津侯府至少还有个做皇后的女儿,临平伯府才是真正的两手空空。 也只有和这样的人家结亲,成帝才会放心。 在让成帝放心这件事上,平津侯府一向做得不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彰不同于徐楠实,年轻人胸怀大志,想着要重振老平津侯的衣钵,让徐家重新在周朝武将中抬起头做人,徐宜芝去后,成帝本有意扶持,可后来,他的同胞妹妹成了继后,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临平伯府世代文臣,养出来的女儿,用徐彰的话说,就是一身的酸腐气,自古文臣武将就是两相对立,要他一个心怀将军梦的热血青年,去娶一个七步一诗、满口之乎者也的妻子,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开始,徐彰就是这么想的,甚至在掀开红盖头的前一秒,他还恶狠狠地想着,等会儿定要把人吓到哭晕过去。 结果—— 古人有言:食色性也。 徐彰大老粗一个,平日不是去练武场练武,就是去饭馆吃酒,哪里会费心思打听溧阳城里美人几何,见过的女人满打满算也就家里的几个妹妹和走来走去的小丫鬟。 没开过什么眼界,才导致他在见到盖头下的新婚妻子时,差点没软了腿去。 这他娘,也太好看了。 如此简单粗俗的想法,确实是徐彰在看见姚又棠第一眼时所想,也是当屋门打开,里头挽着妇人髻转头看他时,他心里所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夫君回来了。”姚又棠小跑到他身前,踮脚替他解了挂在脖子上的披风, “我让厨房备了些汤水,夫君要喝吗?” 徐彰下职前已经和同门用了晚膳,大鱼大肉早填饱了肚子,可在接触上女人湿湿软软的眸子时,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喝。” “好!我这就让春香去取。” 在姚又棠温柔欣喜的眼神下连干了两碗川贝汤的徐彰,一整晚龙精虎猛,折腾得新婚妻子躲在他伟岸的臂下嘤嘤哭泣,并表示以后再也不做川贝汤给他喝了。 徐府发生的琐碎事儿,徐苓一概不知,马上要入夏了,蚊虫都渐渐多了起来,今儿早起,徐苓觉得小腿瘙痒难耐,撩开裤管子一看,两大个蚊子包想忽视都难。 咬人的蚊子应该是毒蚊子,涂了太医令给的鳄鱼油都不见好,是以皇后娘娘一整天的心情都不见好,西侧殿晾着的徐玉菱来求见了好几回,都被回绝了。 皇后娘娘心情不好,是因为被蚊子咬了,竹尘读的书不多,但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于是乎,未央宫浩浩荡荡的灭蚊虫活动开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太监宫女往这儿一拍、往那儿一拍的,嘈杂杂的声音吵得皇后娘娘心里更烦了。 罪魁祸首竹尘公公被宣进了正殿。 “你这是想活生生把本宫气死,好换个主子继续伺候是吗?” “奴才不敢。” “不敢?那你还弄出这些动静来烦本宫!”皇后娘娘的仕女图圆扇,啪地,砸到了竹尘公公的脑门上。 竹尘公公的脑袋低得不能再低了,“夏日多蚊虫,娘娘再忍一会儿,等奴才们把蚊虫都理干净了,娘娘日后也不用在受此折磨。” 他意有所指,徐苓看着游记,本都快忘了小腿上的痒意,经他一提起,又忍不住伸手去挠。 “不能挠啊娘娘,这要挠破了皮可如何是好。”青书抓住她意欲寻求一个痛快的手。 徐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做了皇后,连挠痒都不能挠了是吧。 “竹尘。” “奴才在。” “把扇子还给本宫。” “是。”小太监身子一动不动,手摸索着捡起扇子。 徐苓这会儿腿上痒得很,看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更是来气,青葱似的手儿捏着扇柄,点了点小太监瘦削的肩, “去去去,灭你的蚊虫去。” 第十六章 “做了十几年乖乖女儿家,一朝放肆,怎么就犯了大忌。”(已捉虫) 时年入夏,天气炎热,少府送了不少薄蚕丝衣物入各宫。 徐苓从未央宫库里找了不少适宜炎夏用的东西,当做赏赐送去了平津侯府和姜府,尤其姜府,点名了是给二少夫人的赏赐。 皇后娘娘怕寒耐热,宫里用不了多少冰块,多余的都赏给了竹尘三人,小太监身上阳气重,流的汗多,分到的冰块也最多,人甫地一进屋,清凉感扑面而来,身子差些的,免不了要被冻得一哆嗦。 午后,宫里没什么活计,皇后娘娘想要午后小憩,留了佩环在一旁守着,竹尘只好回到自个儿小屋,等候差遣。 “竹尘公公。” 腰背佝偻着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进入屋子,嗓音故意压低,竹尘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整个未央宫,挺不直腰背的只有一个人。 负责宫内花草的黄公公。 见竹尘并没有对自己的出现感到意外,黄公公眉眼下压, “公公您瞧着,像是早有预料。” 早有预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脱到一半的鞋子随意往床边甩了,竹尘翻身上踏,凉快的感觉一下传到了天灵盖,他桀骜不驯地翘起二郎腿,一副不把黄公公看在眼里的吊儿郎当样。 就差叼根狗尾巴草了。 “黄公公挺爱多想,要是早有预料,你连门都进不了。” “你!”黄公公入宫伺候的时间长,哪个宫人见了他不软声问句好,就连皇后娘娘身边的佩环和青书遇见都会问上一句‘黄公公好’。 仰着头过的日子多了,猛然碰到个初出茅庐不怕虎的,竟气得一时半会儿找不出话说。 其实,官大一级压死人,就算他有话可说,说出口,竹尘也能用‘以下犯上’的罪名压死他。 小太监手枕在脑后,端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赖样,给人黄公公看的胸口气闷到差点呕出一口老血,但想起那人的吩咐,黄公公只好忍辱负重, “竹尘公公若是得闲,不如同老奴走上一趟。”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闲了。”竹尘脚一勾,床尾叠的方方正正的素色棉被把整个人盖的严严实实。 完全油盐不进的做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黄公公常与之打交道的都是绕弯子说话的‘文化人’,竹尘的野蛮作风,还真是点中了黄公公的死穴。 到最后,黄公公无奈留下一句‘公公若想明白,今夜午时二刻温房见’,弓着背走了。 竹尘拉下被角,透过窗户看着老太监远去的背影沉思。 小憩醒来,徐芸递了入宫求见的帖子,徐苓也好久没见这位庶姐了,于是下旨把人宣进了宫。 “臣妇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徐芸独身一人走进正殿,陪她一块来的丫鬟是姜府的家生子,被她留在了殿外。 “芸姐姐免礼,听闻姜二公子过些日子就要回溧阳了?”徐苓朝徐芸抬了抬手。 徐芸在两侧的木椅上坐定,用帕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道,“有劳娘娘关心,夫君传信回来说是再过四五日就能到溧阳城,公爹和婆母皆欢喜得不得了,眼下,已经紧赶慢赶地筹备起来了。” 她只说了姜大人和姜夫人高兴地不得了,却没提及自己。 自徐芸五年前出嫁姜家,徐苓私底下几乎没和她打过照面,只记得当年红盖头落在她脸上的一瞬间,十六岁的新嫁娘笑得漾起梨涡,彼时,该是对那位姜二公子怀有情谊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可是,短短几年过去,竟连提到他名字,嘴角都平成一条线了。 臣子家宅的私事,徐苓不会僭越去打听,姜家后宅又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但徐芸不主动提及,凭俩人间不远不近的关系,徐苓更不可能主动开口去问,只好顺着徐芸的话继续道, “姜二公子安置流民有功,前段日子皇上提起,说他治下手段有方,很是不错。” 徐苓故意把话往偏向姜二公子的方向说,试图更深一步探探徐芸到底在想什么。 “夫君熟读四书,遍游五湖,得朝廷培养多年,理当为皇上办好事,职责之内罢了,哪里担得起皇上和娘娘夸赞。”徐芸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丝毫不因为姜二公子受朝廷重视而自傲,反而冷静地像个局外的旁观者。 还没有徐苓来得有情绪波动。 徐苓不清楚,徐芸在姜家,是真的遇到了事。 姜二公子传回的家书中,除了告知回程日期外,还浓墨重笔地提了另一件事—— 他要纳妾。 此番离开溧阳,是因汴州灾荒,成帝想选人历练,挑挑拣拣地,选上了没什么要事在手的姜二公子,姜二公子于官途有不小的野心,看得出这是皇上给的大好机会,圣谕传到姜府的那天傍晚,他就背着行囊去了汴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安置流民的几个月里,没有妻子相伴的姜二公子桃花不断,其中最让人心悦的一株,连放在汴州当做外室都不舍得,想要带回溧阳给个姨娘的位子。 信中还讲到,那个女人已经有了身孕,三月有余。 身孕,是压死徐芸的最后一根稻草,溧阳城的贵妇人圈子里谁不私底下议论两句姜二少夫人婚后五年无所出的羞事,姜大公子膝下都三儿五女了,可怜姜二公子连个臣欢膝下的小辈都没。 她们把一切的过错尽数算在徐芸头上,开始徐芸还有心辩解,时日一长,连听都懒得听了。 那些个碎嘴妇人家,喜欢的都是道听途说的有趣话,也只有她和姜二公子清楚,婚后五年无所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皱成一团的帕子从徐芸手中落下,她面色似沉重,又释然,像是做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 几个喘息后,她起身跪倒在徐苓面前, “皇后娘娘,”徐芸重重磕头, “臣妇想求娘娘一个恩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想扶人的手收回去,紧盯着她问,“什么恩典,要你行如此大礼。” “臣妇想求娘娘恩典,允臣妇与姜二公子和离,从此山高水远,不复相见。” 话音渐熄,惊起满屋寂静,屋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都低下了头,恨不得今儿当值的不是自己。 徐苓倏然起身,居高临下诘问道, “徐芸,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这位庶长姐打小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别家庶女做的那些腌臜事,徐芸从来不做,好像从出生始,她就接受了一辈子被妹妹压下一头的命运,逆来顺受、低眉顺眼,是徐苓对她一贯印象。 谁成想一个徐芸,也能提出时人看来离经叛道至极的要求。 和离? 女子七出罪过,无子为大,姜二公子不休妻那叫有情有义,徐芸得了好处却卖乖,竟还想着和离,多少可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说出什么不复相见的矫情话来,谁听了不啐上一口。 但偏偏,听见她一番话的人,是徐苓,和她同生于平津侯府,境遇却迥然不同的人。 三纲五常、女则女戒,徐苓入宫前早早熟读于心,甚至倒着背都能张口就来,可是,熟读熟背,不相当于接受,徐苓震惊,是因为她没想到,身边第一个出手打破这些规矩的人,会是徐芸。 看出徐苓眼底的震惊,徐芸觉得自己好笑,她凭什么认为皇后可以帮她。 说到底,她们不过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十几年的陌生人罢了。 更好笑的是,除了皇后,她再无人可寻。 方兰悦不必说,姨娘更是不会同意,和离两个字,论谁看来都是摔坏了脑壳才会做的荒唐事。 徐芸眼里流露出乞求之意, “皇后娘娘,臣妇所言,绝不后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二少夫人的位子,她是一天都坐不下去了。 但和离,说起来容易,真动手做起来,难如登天。 姜二公子是成帝看重的可塑之才,日后的仕途定然不会差到哪儿去,徐芸做他的夫人,日后得个三品诰命都是有可能的事。 徐苓沉思,在心里琢磨徐芸和离一事的可行性,她不可能把手插到前朝,那么就要从后院着手,但自上次敲打过姜夫人后,姜家后院一直都风平浪静得很,没什么把柄攥在她手里。 慢慢,她的视线落在徐芸平坦的小腹上, “皇上爱子,怜惜子嗣,你若真想和离,从这处下手试试看罢,本宫只提醒你一点,无论结果如何,皆不能将平津侯府拖下水,你可能保证?” 这回,惊讶的人换成徐芸。 “但是,你且记住,稚儿无辜。” 徐苓已经把路点明,至于怎么走,要看徐芸的选择和本事,她也藏了一半的话没说完,成帝爱子,但更爱权势,他欲重用姜家人,心底里,也是担忧着姜家和平津侯府的姻亲关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只要能找到一个比徐芸更适合的人选,想必,他会很乐意全了徐芸的念想。 徐芸带着从宫里得到的消息回了姜家,听到消息的竹尘赶到了正殿,他下手没有轻重,一不小心把小屋里的熏香燃的太多,原本只想小憩一会儿,却着了快一个时辰。 幸好皇后娘娘宽容大度,懒得与他计较太多,只罚他扫上一月的枯树叶而已。 “姜家的事儿,娘娘真打算插手?”竹尘尽心尽力地替她捏着肩,分神问道。 底下小太监有会做人的,早在竹尘进正殿前就把今儿殿里的事一轱辘全交代了清楚,说心里话竹尘是不大希望徐苓插手此事,毕竟徐芸想和离是她自个儿的事。 和皇后娘娘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这些话,竹尘也只敢在心里说说,他才不想因着徐芸和皇后娘娘生了龃龉,那多不划算。 “怎么,你现在是要管到本宫头上来了。”徐苓用折扇顶开他揉肩的手,好一个小太监,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养耳朵。 “奴才是怕娘娘受此牵连,惹了麻烦上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娘娘在宫里,已经举步维艰了。” 竹尘手垂在身侧,暗自委屈,觉得自己真真叫个‘忠言逆耳。’ 话说得露骨,连遮羞布都没有,确实,随着林馥华和陈美人的月份越来越大,徐苓在宫里的日子,也没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了,就连不理俗事的皇太后,都把她叫去跟前,说了好一番子嗣为重的话。 谁都以为她会忍不住对尚在肚子里的两个孩子下手。 连成帝都不例外。 可是,徐苓抖了抖宽大的衣袖,走到廊下逗弄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儿, “做了十几年乖乖女儿家,一朝放肆,怎么就犯了大忌。” 一番话,听不清是为了谁在扼腕。 第十七章 徐芸、姜绍廷 金丝笼的鸟儿被人逗弄地左右横跳,可笼子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它逃到了边缘,走投无路,还不是得重新跳回徐苓手心里。 皇后娘娘几乎从不做利人不利己的事,却插手了徐芸夫妻的私事,宫妃插手臣子家事是大忌,何况姜二公子还是成帝看重的人才,他日此事走漏风声,受责最多的只会是皇后娘娘。 这么清楚明了的利害关系,竹尘尚且看得明白,徐苓又怎么可能不懂。 甚至佩环、青书,都劝她三思后行,可他们很难明白,不论是对徐芸,还是对她而言,和离只是开始罢了。 她们能做的,是无谓的挣扎。 皇后娘娘的手,还搅弄得鸟儿不得安生,但竹尘看出来,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鸟儿的身上了。 蓦地,他想起正殿贵妃榻旁放着几本快要被翻烂的游记,他不识字,但也知道游记里会写些什么,天南海北,异域风光,纵马长歌,饮酒吹笛。 多是些宫里碰不到的好风景。 他又想起曾经贴在正殿外墙上,偷听见的皇后娘娘私下自语,利州好汉山、岭溪平湖水、诸暨瓦罐鸡,哪一块地方,都离溧阳选上十万八千里。 还有那次,除夕守岁,皇后娘娘非要听他讲儿时四海为家的事儿,要听透过他看汴州的山水,和那早早死了的武僧,虽然最后被他讲得睡了,轻轻的鼾声中,却没什么长夜难明的疲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或许,他忘了一个人,一个在皇后娘娘一生中留下浓墨重彩图影的人,曾经金戈铁马,纵横匈奴的凉州大将军,用鲜红功勋换得子孙后代无忧的老平津侯,徐厉。 汴州毗邻凉州,被武僧收养前,竹尘曾从街头巷尾的谈论中听说过这位举世难得的大将。 凉州的徐大将军是大周的守护神,是凉州百姓最坚实的倚靠,使得一手好双戟,踏马所经之处,匈奴皆寒噤,除此之外,徐大将军还是个好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每逢匈奴败退之际,凉州周边城池的百姓总能看见他穿梭在街边摊贩中的身影。 进则御敌,退则隐世的徐大将军是先帝的心腹大患,先帝既离不开他,又恨不得他哪天能死在战场上,爱恨交杂间便把徐厉的血亲皆看守在溧阳城,为了面子上的好看,给封了平津侯。 若非如此,徐楠实也不能平安长大。 若非如此,先帝也不能安心利用声名大噪的壮年将军。 后来,匈奴节节败退,凉州安危得以保障,武将渐渐失了用处,先帝一卷圣旨把徐厉召回溧阳城,逼他交了兵权,撤了他将军职位,将一个策马沙场的将军关进平津侯的皮囊里。 据竹尘入宫前探听到的消息,徐苓、徐彰兄妹俩自小在徐厉的教养下长大,直到徐苓十四岁那年,徐厉溘然长逝,兄妹俩的教养权才重新归到徐楠实夫妻手中。 徐厉回溧阳城时,徐彰在被先帝和徐太夫人纵容得沉湎声色的徐楠实手下养了五年,经徐厉教导后尚且能长成有热血将军梦的青年,何况是一出生就被抱到徐厉房里的徐苓? 竹尘见过皇后娘娘的笔墨,下笔遒劲有力,落笔风骨飘逸,而当今女儿家多写簪花小篆,如皇后娘娘的字迹,整个溧阳城都找不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男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小太监总以为自己已经读明白了皇后娘娘这本什么都会写在明面上的书,可随着看书的时日愈来愈久,他总是不断推翻从前的结论。 有关的计划也被打乱,他不得不感到惊慌失措。 西斜的日暮就这么打在似乎静止的两人身上,金丝笼里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渐渐变弱,徐苓率先回过神,她抬手往小太监眼前晃了晃,见他没反应,才出声问道,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竹尘眨眨干涩的眼,脚下步子变换,挡住晃眼的西沉暮光,“奴才在想从前的事儿。” “哦?什么事儿,不如说给本宫听听。”徐苓来了兴趣。 原就是找了借口,竹尘能说出什么来,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除夕夜讲到一半的故事,开口道, “娘娘可还记得奴才说过的庞都庄稼女儿和地主儿子的事儿。” “记得,你讲得很是无趣。”徐苓一想到他书呆子似的语调,脑袋就觉得困倦,简直比安神香有用多了。 皇后娘娘踱步回内室,躺上贵妃榻,手撑着脑袋,吩咐紧在屁股后头的小太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但眼下干坐着也是无趣,索性听你讲完。” 廊上金丝笼里的鸟儿仰躺着,露出软敷敷的肚皮,享受着一天里最后的日光浴,内室里,小太监一板一眼的声音久久不停,“奴才上次讲到,那庄稼女儿与县令公子喜结连理,其实后面事儿却是大大出人意料。” “农家户没什么女子不外出的规矩,那庄稼女子嫁进县令府不过几日,就闹出了许多事来,其中最要紧的一件,便是她想用手里的嫁妆在街上盘一店面,做些买卖。” “可县令是大户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多,能允儿子取个农家女已实属不易,何况此女还要抛头露面地出去做生意,一来二去,县令一家对那庄稼女子的不满越积越多,县令儿子夹在中间处处为难,久而久之也对庄稼女子失了耐心,提出要休妻。” “县令家要休妻,农家户能有什么法子,求也求了,哭了哭了,最后还不是接了女儿回娘家,重新过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稼人日子,虽比不上县令家的富贵,好歹不用连出个门,都要看人脸色,层层通报,庄稼女子的面色看起来竟比出嫁时还要滋润几分。” 小太监讲完,闭了嘴,手指交握在腹前,紧张地相互揉搓,良久,他终于轻声唤榻上的女子, “皇后娘娘。” “嗯,讲完了?”徐苓睁开雾蒙蒙的眼睛,看来,是又被他讲得困了。 小太监虔诚地点点脑袋。 “哦,那你出去吧。”皇后娘娘捂着嘴打哈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竹尘听话地转身抬腿,走到一半又定住,转过身,“娘娘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苓满脸疑惑,困倦的眼里卷起不耐,“怎么,还想让本宫给你写篇观后感不成?” “还不快出去!” “是。” 小太监乖乖阖上正殿大门。 直到子时二刻,竹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琢磨自己编的一番话,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确实,那庄稼女子和县令儿子婚后休妻的话,都是竹尘胡诌的,实际上他们二人恩爱得很,庄稼女子闹也不闹地做起了内宅妇人,什么庄稼铺子全抛到了脑后,甘之如饴地做起了生儿育女的公子夫人。 瞧,这便是天下大多女子的写照了,哪来那么多敢与命运做抗争的女子,都是话本里说的罢了。 话本里的故事,写出来,人读了,开心便好。 竹尘费尽心思编了这么个结局出来,是想隐喻地告诉皇后娘娘,他能明白她心中所想,但是皇后娘娘她好像真就把它当成了话本来听,还嫌他没有说书的先生讲得有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竹尘更加苦恼了。 把白日间,花房黄公公的话全然抛到了脑后。 这厢,他在榻上左右难眠。 那厢,黄公公跪在泥土地上,不知疼地磕着脑袋,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那竹尘着实油盐不进,奴才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跟他说了,他全当放屁了。” “废物!” 身着黑色夜行服的高挑女子低声叱骂,“这点小事都做不成,本宫留你何用。” 话落,锃亮的光划过,削断了黄公公的一缕长发。 “娘娘,娘娘,娘娘!您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奴才定把竹尘带到您跟前来。”黄公公吓得话都说不清了,一股淡淡地骚味从他身下传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黑衣女子嫌恶地后退,没根的玩意儿,软蛋一个。 她示意黄公公身后的黑衣男人收回利剑,对冷汗涔涔的黄公公道,“他不乐意来见,本宫不勉强,光明大道他不走,偏往无门地狱投。” “皇后不是信任他嘛,本宫倒要看看等他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后,皇后还会不会留他性命。” “忠心耿耿的奴才,呵,皇后要是喜欢,想要多少个忠心的奴才,本宫都能给。” 黄公公听出了黑衣女子的未尽之意,为了保命,他恨不得就地发誓, “娘娘放心,奴才定会竹尘那狗东西滚出未央宫。” “好啊,”黑衣女子往地上扔了一锭银子,“黄公公可千万别让本宫失望呐。” 女人被黑衣男人搀扶着离开,掩藏在黑色披风下的身子微微发抖,黑衣男人手上用了力气,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叫她, “娘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女人冷冷地看着他,“管好你的嘴。” 姜家今儿是喜庆一片,丫鬟小厮来来往往,个个步子轻快飞扬。 姜夫人房里的丫鬟站在姜府大门口,时不时探身往外边人来人往街面上张望,等着做那第一个报信的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算算日子,远去汴州安置灾民的姜二公子,今日要回来了。 听岚院里,徐芸的陪嫁丫鬟画眉拿着裁缝新做的衣裳急得团团转,与之相反的是云淡风轻坐在桌上喝茶看话本的徐芸。 她仍和往日一般的打扮,口脂都没抹的脸上看不出对夫君归家的半分欢喜,画眉不知第几次捧着新衣劝说,“夫人,公子马上回府了,您好歹打扮打扮,换身新衣裳,否则老夫人又有的话说了。” “她喜欢说,废的是她的口舌,让她说去就是,你我只当听不见,何必非要听在耳里,白白惹自个儿生气。” 茶壶里的水去了大半,徐芸挽起袖子出门舀了半勺井水加上,全然没把画眉的话听进去。 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姜家是什么身份,平津侯府是什么身份,饶她徐芸不过是个徐家庶女,也应该只有姜家人看她眼色做事的份,哪还要她低声下气地去吃力不讨好地给姜家人卖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芸再怎么不喜方兰悦,都不得不承认有一句话,她说的很对—— “平津侯府出去的女儿,到死,头上顶着的,都是平津侯府给的荣耀。” 出嫁前夜,方兰悦只说了这一句,就把时间全留给了张姨娘,出生家世不同,张姨娘说的,多是些要徐芸如何讨巧卖乖、温顺听话的掏心窝子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张姨娘的观念里,徐芸入了姜家门,就是姜家的人,生死祸福一并都握在了姜家人手上,好比她,成了徐楠实的妾室,徐楠实就是他的天。 方兰悦却不是,因为出身显赫,她有和徐楠实对着干的底气,这是方家给的。 徐芸也一样,她也在姜家立足的底气,那是平津侯府给的。 所以,无论画眉怎么说,徐芸断然不会特意打扮,涂脂抹粉,穿上一身不喜欢的新衣裳,舔着脸去求一个离心夫君的关心。 可画眉此人,就如她名字一般,围着徐芸叽叽喳喳啰嗦个不停,最后,吵得徐苓差点连茶水都煮过了头。 咕噜噜滚着的茶水往沾不得水的新衣裳一泼,滚滚热气蒸地画眉软了腿脚, “夫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芸一脸无辜,“呀,没办法,你还是将这衣裳拿下去吧,左右是穿不了了。” 画眉觉得自家夫人自从宫里回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老夫人处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变得爱去不去,就算给面子去了,也绝不会争着当第一。 不踩着时辰进门都算好的了。 最让画眉惊恐的要属,姜二公子寄回的家书和物什,被徐芸一把火全烧了个干净,连一抔灰都没留下。 为此,在徐芸洗澡时画眉偷偷查探过她身上胎记的真假,生怕自己伺候二十一年的夫人给人掉了包。 好在,夫人是真夫人。 虽然性情大变,画眉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但说句心里话,能看见这样的夫人,画眉挺开心。 终于,小厮传话进听岚院,姜二公子一行人已经到了姜府门口,徐芸这才懒散地撑着油纸伞往外走。 慢悠悠地赏花看景,硬是把路上的时间拉长了大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儿媳见过公爹、婆母、大哥、大嫂。”素手收了伞,徐芸袅娜的身姿出现在姜府大堂。 姜夫人一看见她,气血上涌,张口就想训人,好在姜大人反应快,拍了拍姜夫人的手,姜夫人无法,只好收敛了面上不快神色,人家现在有皇后娘娘撑腰,哪还把她这个做婆母的放在眼里。 “老二媳妇,荷风院都归置地差不多了吧?”半天,姜夫人只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荷风院是要给姜二公子新纳的娇妾住的院子,故姜夫人有此一问。 徐芸坐下,笑意盈盈道,“应当差不多了,害,不过是个妾室的院子,还要婆母烦心,倒是媳妇做的不尽心。” 她说的没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罢了,有地方住就该感恩戴德,还想要正室帮忙盯着,贫苦百姓家都做不出这种事。 经徐芸一说,姜夫人也意识到了不妥,但又气徐芸如此不给面子,想旁敲侧击上几句,却在姜大人暗含警告的眼神压迫下,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嘴。 不一会儿,姜二公子携着腰身不显,三步一喘气的佳人款款而来,佳人双眸如水,吐气如兰,躲在男人身后,羞怯怯地低着头,徐芸瞟过两人交握的手。 心里讽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我的好孩子,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出门前给你做的衣裳大小正好,现下瞧着竟宽大不少,汴州穷山恶水之地,真真是苦了我儿。” 拿帕子擦着眼里的泪,姜夫人边说话,边把半年多未见的小儿子好好打量了一番,他一袭花青色衣袍穿在身上,弄堂风穿过,吹动衣摆,显得人越发单薄瘦弱。 姜二公子性子内敛,姜夫人一哭,他急得手都找不到地方放,无奈松开身旁佳人,扶住姜夫人道, “母亲,儿子都回了,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此行一去大半个念头,没能在母亲面前好好尽孝,儿子才是有愧。” “我的乖儿。”秦夫人摸着秦二公子瘦削的脸庞,眼里的泪越积越多。 好一番母慈子孝的场面,徐芸却偏是见不得,姜夫人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先前姜绍廷闲的在家抠脚指头玩的时候,她怨朝廷不识人才,等朝廷睁大眼睛捡了姜绍廷这颗芝麻,她又指桑骂槐地说朝廷磋磨人,以为他姜家是什么东西,官位仕途全由他姜家的人挑拣不成? 本事不大,心气挺高。 “瞧婆母说的,夫君是为朝廷、为大周、为天下百姓做事,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福气,如何能说吃苦呢。”徐芸面上温温顺顺,一双剪水秋眸望着姜二公子风尘仆仆的脸,樱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让姜夫人恨不得撕烂她的嘴。 姜夫人有心让小儿子好好管教管教徐芸,奈何有姜大人一旁看着,她只好咽下这口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和她一样,被徐芸一句话撩动心湖的还有姜二公子,姜绍廷没想到半年不见,从前那个唯唯诺诺,连抬头看人都觉得羞涩的妻子,会蜕变前眼前风华尽放的模样。 比新婚夜红烛照映下还要美上几分。 他看着徐芸婉约的身姿出了神,忘记了身后扶着腰身殷殷切切的佳人。 徐芸兀自品着味道不怎么样的茶水,管他姜绍廷把眼睛放在谁身上,她是一次都没再看他,外头风花雪月的爽快日子过多了,怎么,想起她的好来了。 虚情假意的玩意儿,白送她都不要。 姜绍廷被众人围着,撑着疲累的身子应付,连徐芸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等回到听岚院,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踏进听岚院,姜绍廷差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离开前栽满梨花树的院前,被这儿一簇那儿一从的大红花朵儿霸占去了,还有两棵他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徐芸看顾好的樟树,竟被硬生生钻了两个窟窿,成了架秋千的好地方。 风吹得千秋前后晃,鹅黄色的小花缠在两侧绳索上,阳光一照,明艳得姜二公子睁不开眼。 这这还是他那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的听岚院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二公子险些晕倒,气势汹汹地推开卧室门,颤抖地指着徐芸骂道,“徐氏,看看你做的好事!离开前我再三叮嘱你好好照看院子,你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什么?”徐芸佯装讶异地捂着嘴,侧身看了眼花红柳绿的院子, “夫君不喜欢?” “喜欢?如此俗气之物,简直不堪入眼!”姜绍廷把手往身后一甩,眼皮抽动,看起来气得不轻。 可他越气,徐芸就越爽快。 见徐芸不说话,姜绍廷以为她知错了,于是缓了语气道,“明儿让工匠来一趟,将这些个俗物都铲了去,再种上梨花和海棠,至于那秋千” 姜绍廷看了眼身量未及自己鼻尖的妻子,“你若喜欢,就留下吧。” 第十八章 苓不能从,而彰可以。(已修改) 正是在未央宫西侧殿住了大半个月的徐玉菱,徐苓本没打算这么快让她面圣,毕竟林馥华的胎儿还算不上十分稳定。 可徐玉菱是个小心思不少的,私下买通了未央宫不起眼的洒扫丫鬟,趁着徐苓不在的日子偷溜出了未央宫,在御花园亭子里一展她那如水歌喉,给刚下早朝的成帝闻见,瞧上了眼,还误了去长春宫的时辰。 没几日,得了美人封号的徐玉菱,笑盈盈地从未央宫西侧殿搬离,住进了桐华宫,旁人看着,是一朝飞上枝头,成了富贵人。 再看徐家,一门两后一妃,谁家能有此般荣耀。 只有做局的人晓得其中利益牵扯,无论是徐家、林家,甚至高高在上的天子,都是逃不开的局中人。 但徐芸不同,虽同为徐家女,却从没人肯拉她入局,早早被嫁出平津侯府,生死都成了姜家族谱上的人。 匆匆入宫,是为了报答皇后娘娘先前的襄助之恩,她想不通徐家已经有了个做主后宫的徐皇后,为何还要送一个徐氏女进宫。 徐芸眼里充盈着不解和着急,徐苓心中叹息,屏退左右, “芸姐姐入宫只为此事?” “是。”徐芸不安地绞着帕子,没敢往徐苓的方向看,等进了未央宫她才发现,自己此行,着实冲动糊涂了。 若是因此给皇后娘娘找来祸患,她连死都难谢其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确实被她吓了一跳,她递来的帖子上语气急切,失了一贯的稳妥,还以为是姜家出了什么要紧事,才让她心神不宁地求到未央宫。 倒是没想到,这少有交集的同父长姐,竟是为了徐美人一事而来。 徐苓心中催生出少有的温情,嘴角挂着的笑也多了几分真实,但徐美人一事牵扯太多,并非一两句话可以说清,何况,她不想让徐芸牵扯到这些复杂中,正如她不想徐彰过问此事一样。 前几日徐美人册封的消息一传,徐彰急得嘴上长了燎泡,往徐楠实和方兰悦处跑了又跑,都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想进未央宫亲口问问徐苓,碍于男子身份不便,只好麻烦姚又棠递帖子求见。 徐彰是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姚又棠也是徐苓入宫前玩的不错的好友,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可徐苓见是见了,却是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着话,姚又棠无奈,借着从前的交情想让她给徐彰留句话,好用作安抚。 那天,徐苓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道,“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嫂嫂且告诉哥哥,祖父之志,苓不能从,而彰可以。” 祖父前半生血肉洒于疆场,后半生心血花费于他们兄妹二人,祖父教她识文断字,教她纸上兵法,时下女儿多桎梏,不能走天下、平乱世,便想她多懂一些,日后过得不好也尚能自保,教哥哥疆场武功、率兵之法,祖父他亏欠父亲颇多,而笨嘴拙舌不知如何挽救,惟有把父子间的遗憾,尽数赋予哥哥。 比起父亲,哥哥更加肖似祖父,无论容貌,还是性情。 凭什么为了所谓权势功利,就要她祖父后半生困于溧阳,要她年青的哥哥白白荒废一身好武功,兄妹二人,徐家为了维持荣耀,毁了一个徐苓,她决不允许,再毁徐彰。 总有一天,平津侯府世子爷,会和凉州大将军徐厉一样,成为疆场上所向披靡的铁血男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美人入宫一事,说来好懂,不过是本宫入宫两年而无子嗣,侯府想替本宫寻个帮衬罢了。”徐苓敛下眼里异色。 “帮衬?”徐芸瞟过徐苓纤细的腰身,皇后娘娘大好年华,面若凝脂,自小跟在习武的老平津侯身边,身子骨也比其他姑娘家来得强健,皇上也正龙精虎猛的年纪,一时半会儿有没有孩子的,也不急。 确实不急,徐苓不急,成帝不急,可徐家急,林馥华也急。 说到底,徐苓也有自己的私心,每日厘清后宫诸事,已经废了她大半心神,放在从前没什么,可近半年来,成帝不知什么打算,往未央宫跑得很是勤快,日子一久,徐苓真是心力憔悴。 现在多了个同宗的徐美人,想必她也能过得轻松一点。 至于孩子,没有徐美人,也有其他的妃嫔,再不济,死了生母的四皇子她看着也挺喜欢,只是啊,徐皇后名下的皇子,即使出自她自己的肚子,也未必能比抱养别人的好上多少。 徐苓知晓自己的本性,和徐芸所想不同,她倒更宁愿抱养皇子,这样一来,即便日后出了事,她也不至于狠不下心去做。 “说来说去,宫里也就那点东西,倒是芸姐姐,姜二公子的事,你可有其他想法?” 不想再谈论宫里的糟心事,徐苓主动问起姜家,姜二公子从汴州带回一个大腹便便的小妾,这种风流韵事一旦进了溧阳城,那是瞒也瞒不住,不消她主动打听。 眼下不惜揭开徐芸伤疤问上一问,是想看看她是否变了想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毕竟,见到人和见不到人,还是不一样的。 徐芸却毫不犹豫地摇头道,“臣妇岂敢与娘娘玩笑,夫君归家,归的是姜家,和臣妇干系不怎么大。” “好,长春宫和玉漱宫的两位差不多还有一月左右便要生了,满月礼时本宫会请你入宫作伴,你变便趁机透露出有孕的迹象,那是宗室命妇皆在场,能让风声传地快些。记得早早做好准备,官宦家和离非同小事,离了姜家,从今往后你怕是要青灯古佛地过一辈子了。” 徐芸只是笑笑, “娘娘说的话臣妇都记在心里,青灯古佛未必不好,世上有人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自也有人求一花一草一千秋。” “你能想通,是再好不过的了。” 徐苓让佩环把人送出了宫。 午膳后,少府处送来了新的锦缎,未央宫份例多,每月的锦缎一批批送进来,没做成衣裳帕子的全堆在库房生了灰,今儿这一批是最适宜做夏日薄衣衫的天蚕丝和流光锦,光是瞧着就觉得凉快,徐苓低头各挑拣出两匹花色不错的天蚕丝和流光锦,叫等着伺候的青书送去长春宫。 “林婕妤仗着肚子里怀了龙种,已经拿乔连着好几天没来未央宫请安了,娘娘怎么还要往她宫里送东西。”青书捧着布匹一脸不情愿。 “你如今倒是做起本宫的主来了。”徐苓斜乜着她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既然如此,那就交给竹尘去送。” “竹尘总不会不乐意吧?” 皇后娘娘回过头看着小太监,小太监接过布匹,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了下去,“奴才谨遵娘娘吩咐。” “嗯,这才对嘛。” “青书,这点你得和竹尘好好学学。” “是,奴婢知道了。”青书忿忿地瞪了眼竹尘,只可惜高高摞起的布匹遮住了他的整个脑袋。 “行了,先把东西送去长春宫,就说本宫念她孕育子嗣,劳苦功高,特意赏赐的。”徐苓在布匹上轻轻拍了拍,感受到小太监颤抖的双臂,略有不满道, “这么几匹布都能将你累成这般模样,竹尘,你得好好练练身子骨了。” “是,奴才定不辜负娘娘关心。”竹尘捧着布匹歪歪扭扭出了正殿,然后全交给底下的小太监拿着,都是未央宫一等的掌事太监了,哪还有亲自拿重物的说法。 竹尘拍拍手,想着方才皇后娘娘拍布时掀起的细微掌风,默默攥拳下定决心,以后早起除了跑圈,还得举上半个时辰的铁才行,皇后娘娘喜欢壮硕的,他可不能被其他太监比了下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竹尘领着众人到了长春宫,却被告知林婕妤正在午憩,不便叫人打搅。 看看时辰,离午膳都过了近两个时辰了,谁家能睡那么久。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林婕妤这是因徐美人的事寻着机会落未央宫的脸呢,午后的天气又闷又热,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后背就能被汗浸湿,未央宫里的太监又不是监栏院打杂的那些糙人,个个不说细皮嫩肉,也能和平常商户人家的公子哥比上一比,在太阳下晒一会儿,便难受得不行。 竹尘不在意太监如何,却在乎未央宫的脸面,林馥华装腔作势地不让他们进去,不就是想打狗震主,下了未央宫的面子,反正她肚里揣着金疙瘩,谁敢说她的不是,事情闹大了,吃亏的只能是皇后娘娘。 “这位姑娘行行好,咱们都是替主子娘娘办事儿的,眼下日头正烈,不如让先咱们进院子等着。”竹尘和看门宫女如此说道。 看门宫女却是油盐不进,拿着鼻孔瞧人,“竹尘公公说得轻巧,婕妤娘娘怀着皇子,本就眠浅,好不容易睡着了,你们进去若发出一点半点动静惊醒了婕妤娘娘,皇上怪罪下来,可不得了。” 哟,多大点事儿,还皇上,皇上要闲得管起后宫鸡零狗碎的事儿,大周早危矣。 竹尘嘴角噙着笑,又问,“看来,姑娘是真心不能让咱们进去拜见娘娘了?” 和身后一群太监相比,竹尘也没好到哪儿去,身上长衫都能挤出水来,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流,流进眼睛里,模糊的一片,可他有一双至黑的眸子,上挑的眼尾汗津津的,被太阳光照得发亮,盯着人看的时候,约莫有风流不羁的少年气。 看门宫女一抬头,看清眼前人的长相,脑袋懵了半晌,才道,“等婕妤娘娘醒了,自会宣公公进去,公公还是再等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说的委婉不少,但还是不肯让人进去。 竹尘才不是好脾气的人,林馥华有胆子招惹皇后娘娘,想必也有胆子承受后果,竹尘退到原位,站在阳光底下身姿笔挺,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春宫里还是没有动静,竹尘身后响着窸窸窣窣的动静,突然,一个小太监面色苍白地摔了下去。 有了一,就有二,一时间,竟拔萝卜似的倒了一个又一个。 从未央宫出来时的队伍,一下只剩了一半。 如此大的动静,林馥华再也睡不住了,开口想把竹尘一行人叫进来,等了好一会儿,却只见宫里的小宫女捧着四匹布进门。 “未央宫的人呢?”林馥华眉头紧皱,心跳微乱。 小宫女抱着布匹,不敢大声说,“竹尘公公刚进门,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已经着人抬回未央宫了。” “什么?!”林馥华瞪大了眼睛。 第十九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竹尘公公竖着从未央宫离开,却被人横着抬了回来,还说是在林婕妤的长春宫外倒下的,那就更不得了了,青书一边让人去请太医令,一边有催着人去给皇后娘娘传消息。 徐苓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和成帝说着话,闻言,研磨的手一顿,成帝看在眼里,他问怎么了。 “宫里出了点小事,青书不放心故遣人来问上一句。”衣袖垂落差些沾上墨水,徐苓低头挽起宽大衣袖,露出一截白玉皓腕。 嘴上说是小事,可不知是底下传消息的人添油加醋,还是竹尘真伤得不轻,徐苓忍不住心中忧虑,但建章宫是她主动求见,总不能因为宫里掌事太监出了事就走,岂不是白白助长成帝的猜忌。 徐苓面色如常,成帝不再多问,只当是徐苓说的那样,大笔一挥,在淡黄宣纸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养心寡欲。 取自亚圣孟轲的“养心莫善于寡欲。”,看的出来,事业心很强。 成帝好笔墨,尤其草书和山水画,为得帝王青眼以添翼仕途,朝中大臣的笔墨功夫都不错,但最得帝心的还要属相国林旬友和老平津侯徐厉。 林相国的书法,以字体方圆规矩得名,徐厉则以笔锋走势飘逸,毫无章法得世人一句至情至性的称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单论书法,无须苦恼,成帝自更偏向徐厉,因此成帝不由对徐苓产生好奇,徐厉出征凉州时他尚年幼,后徐厉定居溧阳,又成了先帝苦心压制的宫。 徐苓落笔快提笔也快,成帝凑近一看,摇头促狭道,“皇后不止书法颇有老平津侯的风范,性子也像。遥想朕宫’,诚心发问, “朕前些日子还苦恼建章宫住着略感空荡,想寻些好物装点装点,皇后的字就很好,挂在宫内,便是一处赏心悦目的景致,不知皇后以为如何?” 能把字挂在建章宫,得是多大的恩宠。徐苓清楚,自己的字再好,成帝博冠古今,见过能人才子无数,哪儿能真看上她的几个字,不过是因为近来长春宫闹出的事,给她面子,或者说是安抚而已。 “皇上喜欢,臣妾要用心写才行。皇上眼下就要还是能缓会儿,若是眼下要,臣妾怕是手抖得一时半会儿写不出什么好字。”徐苓顺□□下。 成帝看了眼被她搁置在笔架上的狼毫笔,道,“不急着要,皇后慢慢写就好。” “是。”徐苓抬头看窗外的天色,夏日白天要更长,天黑得慢,不过太阳一半已经落到西边山下,时辰约莫不会太早了,加上竹尘被横着抬回未央宫的事儿,未免归心似箭。 恰好宫人来报,有重臣求见,徐苓便寻着机会告退。 成帝本意要留她一同用晚膳,但见她急着回宫,压在舌底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最后看着她发髻旁一晃一晃的流苏簪子点头, “也好,天色不早了,皇后回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左右,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一块儿用膳。 徐苓紧赶慢赶回了未央宫,正殿都没进,转身就去了竹尘的屋子,算来,这是她宫回来,你可知道皇上说了什么。” “不知道。”茶壶里面水咕噜咕噜地滚着,竹尘一只耳朵听见水声,一只耳朵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两种不同的声音交错着,在他平静的脑袋里打起了架。 从长春宫回来后,他抓着身边人的手,想让他们把自己搬去娘娘身边,青书却说娘娘去了建章宫,等回来自会来找他。 于是他等啊等,从太阳在山外,等到太阳沉了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想问问娘娘既然皇上不召见,为什么还要去建章宫,可宫里的事,他还看不懂,娘娘的心,他也看不懂。 火光刺眼,小太监抬手擦去无意流出来的眼泪,又问一句, “娘娘,皇上说了什么。” “皇上让本宫写几副字帖,襄了外框挂在建章宫的墙上,宫妃来来往往都能瞧见。”徐苓道,小太监背对她蹲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光看背影,心情应该不是很好。 不会还在为长春宫的事委屈呢吧,徐苓有些苦恼, “你往远了想想,哪天林婕妤去了建章宫,和皇上正说着话,一抬头看见眼生的字画,照她的性子铁定会借此卖弄文采,等她卖弄完了,要是皇上告诉她,这是本宫写的,她会不会气得吐血?” 说到最后,徐苓都忘了是在安慰人,越说越兴奋,好像能亲眼见到林馥华吃瘪似的,她确实不想和林馥华对上,但也不是软柿子随人拿捏,林馥华拿乔不给未央宫面子,她也乐得在小事上给她添堵。 “所以,娘娘打算写什么?”小太监出声打断了她的臆想。 “写什么?”皇后娘娘这下被问住了,“本宫还没想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水彻底烧开了,小太监蹲麻了腿,慢吞吞地拿起底部泛黑的茶壶,在皇后娘娘的茶杯里倒了满满一杯, “莫非表情达意的诗词?” 像日日思君不见君? 像执子之手? 像金风玉露一相逢? 小太监越想越难过。 徐苓读过的诗词不少,一想到那些酸掉牙的情诗会被挂在建章宫墙上,浑身都不得劲,有些难受地扭了扭身子,道, “当然不是这些!” 第二十章 舐犊之情、娱亲之意 冥思苦想之下,徐苓挑了中规中矩的咏竹诗写成字帖,然后挑了字最好的一张由宫人送去了建章宫。 不知成帝打算挂在什么地方,徐苓没问,也没特意去看过。 皇后娘娘在正殿写字帖的时候,身旁只留了竹尘和佩环伺候,竹尘大字不识几个,四句诗二十个字,把认识的几个拼拼凑凑在一块儿,连读都读不顺。 于是私底下悄悄寻了佩环打听,佩环陪着徐苓一块儿长大,徐苓去书院也会带上她,耳濡目染的学了不少东西,一眼便看得出皇后娘娘写的是再常见不过的咏竹诗。 一听诗是咏竹的,竹尘才算放下戒心,睡了个饱觉。 而建章宫外,就没有这么平静了。 宫里做主的大公公因身子不适向皇上请了假,填补上来的太监手生,跟各宫娘娘处的也没大公公那么熟,只能满头冷汗地左边看看,再右边看看,两只手抓在一块搅啊搅,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婕妤姐姐吗,大热天的,姐姐怎么不在长春宫好生歇息着?”徐玉菱扭着细腰上前,柔媚的眼扫过林馥华衣裳下高高突起的肚皮。 这女人呐,管她生的有多美,顶着大肚子的模样都不会好看到哪儿去,何况比起她来,林馥华已经不年轻了,还能在宫里作威作福,不就是仗着生了龙子而已。 想到这些日子来受的皇恩,徐玉菱嘴角微翘,不过就是孩子,谁不能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自宫里多出个徐氏女后,林馥华就没再往未央宫去,不请安,平日也不常出长春宫,自然不认得眼前的女人是谁,但陌生面孔里有本事和她叫板的,可没几个。 她心中隐约猜到女人身份,却偏要问看门的太监, “本宫才几日没出长春宫,这宫里竟多了些的生面孔的妹妹,劳烦问公公一句,这是哪位妹妹啊?” “回婕妤娘娘,这位是桐华宫的徐美人。”太监总算找到了用处,忙开口说道。 “原来是徐妹妹,”林馥华与金橘相视而笑,根本没把徐玉菱放在眼里,感叹道, “宫里的妹妹真真是多,自打有了身孕,本宫这记性是一天比一天差了,昨儿还听金橘提起桐华宫的徐美人音韵一绝,本宫好听曲儿,想着哪日得空定要听妹妹唱上一曲儿。谁知,真碰上了竟没把妹妹认出来,真是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话里话外说的不都是徐玉菱身份低微,没资格让她花功夫去记。凭着水乡曲调入了君王榻又如何,原应是高山流水觅知音的风流好事,经她这么一说,徐玉菱倒成了求宠献媚的青楼妓子,要知道,溧阳文人才子好风雅,尤其钟爱南边来的水乡美人,青楼老鸨为了做好生意,赶鸭子上架地逼手下妓子学那水乡音调。 徐玉菱唱的调子和她们差不离,可不让知道溧阳青楼弯弯绕绕的人看了笑话。 太监看人下菜地不知从哪儿搬了张木凳来,放在有屋檐挡着的阴凉地,说是给林婕妤娘娘休息用的。 林馥华当然不客气,捏着团扇就坐下了,还明知故问道,“徐妹妹也是来见皇上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袖子里的帕子都要被揉烂了,徐玉菱咬碎银牙才回了句是。 林馥华用团扇遮住下半边脸,语气讶异,“倒是不巧了,本宫也是来见皇上的。不过皇上正召见大臣呢,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与妹妹打个赌好不好,就赌我们姐妹倆,谁能先进门去。” 打赌?这叫什么打赌,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她往下跳呢。 徐玉菱心里呕得想要吐血,“婕妤姐姐怀着龙种,皇上肯定是要先着姐姐来,妹妹年轻,多站会儿不碍事。” 姐姐,和妹妹,硬是要提醒林馥华韶华已去,美人迟暮。 换做别的宫妃,恼羞成怒一番不奇怪,可林馥华是谁,她背靠林相国这座大山,下有大皇子和三公主,加上肚子里揣的这一个,还会怕什么新人换旧人? 到底是小地方来的,花花肠子再弯弯绕绕,还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要她林馥华真是靠着年轻貌美才在后宫立稳脚跟,这会儿早不知被皇上忘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后宫从不缺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想靠年轻二字上位,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对于没有威胁的竞争者,林馥华向来懒得浪费口舌,短短几句话之间,徐玉菱那浅的连水都盛不了多少的底子全给她探了出来,此人自命不凡、好高骛远,你说几句,她总有办法堵上去。 不如让她亲眼看看现实来得有效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对峙间,建章宫的门开了,以林旬友为首,身后跟着几位文武大臣,见到林馥华皆行礼问安, “臣等见过婕妤娘娘,娘娘万安。” 至于徐玉菱,她的品级还没几位大臣高,自是被略了过去。 “爹爹!”乍然见到父亲,林馥华喜不自胜,若非顾忌他人在场,可能连成帝都不想见了,只想扯着林旬友的袖子做未出闺阁的乖乖女儿。 “娘娘小心些。”大腹便便的女儿一路小跑过来,看得林旬友是胆战心惊,伸出来的两只手随着女儿的动作来回动,生怕女儿一不注意伤了她自己。 走近林旬友,林馥华特意往他鬓角看了看,和上一次见面比起来,没有多出多少白头发,“爹爹精神矍铄,看来是有将女儿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四平八稳的林婕妤此刻也忍不住尾音上扬。 被女儿夸了,林旬友骄傲地挺了挺胸,想开口自夸两句,但一想到这是建章宫,上升的颧骨又落了下去,与林馥华低声道,“娘娘,说了多少次,外人面前应称相国,林相国。” “爹爹林相国。”林馥华扯着林旬友的衣袖,在他严厉的目光下,不得不改了口。 林旬友重展笑颜,“诶,见到娘娘安好,臣心里就稳妥了,娘娘若是想家中吃食了,不要熬着,传句口信,家里都会给娘娘送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上要见娘娘,娘娘快进去吧,老臣也该走了。” 林馥华好难得见到父亲一面,孕中情绪本身敏感脆弱,一下子心里竟涌出一股委屈,捏着林旬友衣袖的手都用力到泛了白, “爹爹。” 最疼爱的女儿如此殷殷切切,舐犊情深的林旬友无法硬下心肠一走了之,可这里是皇宫,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女儿这副模样被有心人瞧见,不知会如何编排。 伴君如伴虎,林家看着鲜花着锦,谁知会不会有烈火烹油的一日。 帝王心思难测,徐家送女入宫,不就是对他林家的警醒吗。 林旬友爱女,可他更是林家的一家之长,上下几百口的生计全都仰仗他一个人,情感再充沛,他也必须保持理智, “娘娘,林婕妤,该去见皇上了。”说出这句话的他,已经收敛了作为一名父亲的所有情感。 林婕妤。 林馥华恍若从梦中惊醒,手指从林旬友袖上滑落,喘息之间变得神色镇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好,相国慢走。” 经年扭转,她早不是林家藏于闺阁,千娇百宠,万事都有父兄兜着的小女儿了,强行闭上眼,挡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步履坚定地踏进建章宫大门。 门内,一身便服端坐着的成帝放下策论,“过些日子宣渭南候夫人进宫罢,你怀孕这段日子,还未见过母家,是时候该见见了。” 林馥华眨着一双红的跟兔子似的眼睛,似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方才久久不进门,是舍不得相国?”成帝又道。 林馥华回过神,抿唇点了点头,“臣妾见到父亲,一时失了分寸,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望皇上恕罪。” “恕罪?为何要朕恕罪,你何罪之有啊?” “臣妾失了礼数,叫人看了笑话,还不算有罪吗?”林馥华眉头撅起。 “家国天下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重孝道,舐犊之情、娱亲之意皆人间至真至纯的情谊,你与相国乃骨肉血亲,幼时承欢膝下,若遇相国而不见,才是有罪。” 成帝牵过她的手,拉着她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你是相国掌心至爱,皇后何尝不是平津侯府明珠,孕中性情多变,皇后可以理解,朕也能够理解,而他人并非,你是珠儿生母,当初皇太后想将珠儿抱去春禧宫抚养,你求到朕的面前,朕与皇太后几番保证,才得以将珠儿留在长春宫。但前些日子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在你宫里出了事,风言风语传到了皇太后耳朵里,皇太后为人,你并非不知,她若再要寻珠儿去春禧宫,朕也不会再帮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珠儿,赵宝珠,是大周三公主,是成帝最疼爱的女儿,亦是林馥华的心头肉,一想到会和女儿分开,她的心上有如万千刀刃落下。 皇太后并非皇上生母,常年避居春禧宫,从不干涉后宫事宜,除了七年前赵宝珠出生,宫的人,同朕说有何用,既然知错了,该干什么便干去吧。” “是,臣妾告退。”林馥华由金橘扶着起身,小腿发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先擦擦眼睛。还有,门口等着的徐美人,叫她回去罢,朕今日乏了。”成帝看着她艰难往外走的背影道。 徐美人,这算是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吗? 出了建章宫的林馥华,还是后宫第一宠妃,面对其他人,她从不肯逊色半分。 门外传来两人的交锋声,成帝听着烦人,背着手走进了休息的内室。 叶落根偏固,心虚节更高。一林寒吹发,清夜伴松涛。 皇后提写的这副字啊,字确实下了不小功夫,可这诗嘛 就不知是哪本杂书上抄来的了,纯属糊弄而已。 成帝收回打量的视线,继续读着手里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策论。 第二十一章 这水啊,是公公你的(已捉虫) 徐美人折戟而归的消息传到未央宫,徐苓对此并不意外,在林馥华面前,几个女人能讨得了好,才承了几天宠就傲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敢跳到她面前去。 吃点闭门羹也好,吃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安分守己四个字怎么写。 有她看着,左右不会丢了性命。 况且,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昭阳长公主的生辰到了,先帝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位生母不明的大女儿,死前还要替她万般谋划,予她部分兵权,给了免死金牌,甚至还允她私下豢养男宠。 总归,用皇太后的话来说就是,昭阳长公主一日不死,成帝就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前面几朝几代,不是没出过牝鸡司晨的女皇帝。 好在昭阳长公主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其中大女儿也早早因病逝了,否则,成帝的皇位能不能坐稳当,真不好说,毕竟昭阳长公主手里的兵权,拿下半个溧阳,也不是难事。 成帝为了彰显待这位皇姐的看重,每年生辰宴,都会让皇后亲自到场,为其贺诞辰。 前几年昭阳长公主云游四海,生辰宴也是在别处过的,所以,徐苓入宫近三年,还是头一回以皇后的身份去公主府上,倒是未出阁时,因着淮安郡主的关系去过好几回。 淮安郡主,是昭阳长公主的小女儿,继承了前驸马爷的性子,年逾二十,还没成亲嫁人的念头,终日混迹市井之中,要论哪家青楼的美人多,她可比男子还能说,溧阳的女儿家各各避她如蛇蝎,又因为她身份高贵,不得不笑脸相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也只有徐苓,仗着老平津侯庇护,天天提着裙角陪她耍,街头巷尾的,从前的溧阳城,哪处地方她们没去过。 后来 不说也罢。 未央宫里人员进进出出,手上捧的,怀里抱的,都是皇后娘娘私库里的奇珍异宝,随便一个,都是普通人家做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贵重。 “娘娘,您到底要送长公主什么呀,奴婢瞧着,这些东西,哪个都是顶顶不错的,再说了,皇上不是让人送了随礼来了,娘娘怎么还要再备一份,这么多宝贝,奴婢看得眼睛都要花了。” 青书百无聊赖地拿着自己的一撮发丝编花样,娘娘的这些宝贝再让她看下去,恐生不轨之心啊。 “皇上是皇上,本宫是本宫,皇上送的礼是官家的礼,本宫送的,是私人交情的礼。”徐苓扫过宫人捧着的琉璃花瓶,苦恼地闭上眼,摆手道, “拿下去拿下去,怎么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 “皇后娘娘,库房里没东西了。”捧着花瓶的宫人道。 徐苓睁开眼,“都搬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宫人苦笑着点头。 “行,下去吧,记得叫安嬷嬷将乱了的库房理一理。” 宫人走了,一番折腾下来,徐苓一个耐热的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她持着团扇扇啊扇,试图把恼人的热意从身上赶走。 “这天是要热死人呀!” 扇了几下,不见凉快,反倒更热了,皇后娘娘把团扇一扔,“竹尘在哪,叫他快给本宫拿盆冰块儿来,这屋里热死个人了。” 竹尘公公在哪儿? 佩环和青书两相对视,竟谁也说不出个答案来。 “快去呀,杵这儿不动做什么。”徐苓催道。 “娘娘,奴婢们不知道竹尘公公在哪儿” “什么,他今儿没来当值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青书仔细回想了下,摇头道,“奴婢从早晨就没见过竹尘公公,不知佩环姐姐可有见到。” 佩环跟着摇头,“奴婢也没见到竹尘公公。”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还能消失了不成。 徐苓左手轻叩桌面,吩咐道,“青书,去他屋里找找,大白天的能跑哪儿去。” “奴婢这就去。”青书小跑着寻人去了。 “一天天的不见人影,等青书寻到了人,本宫定要给他绑在未央宫门口,杀鸡儆猴,让其他人都看看不听主子话是个什么下场。”徐苓眉头紧锁。 知道皇后娘娘这是在说气话,佩环也笑着同她沆瀣一气,“可不是呢,等娘娘把竹尘公公挂好,奴婢就差使小太监们排着队去挠他脚底心,准让他面子里子一块丢!” 听了佩环的话,徐苓不自在地掩唇咳嗽,“咳咳,你怎么也学青书那套,越发会打笑本宫了,快替本宫想想罢,昭阳长公主那儿送什么去才好。” 佩环自小跟着徐苓,对她与淮安郡主的事再清楚不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其实她们娘娘啊,哪是想送礼给昭阳长公主,还不都是为了淮安郡主。 老平津侯没了之后,夫人就不再让娘娘和淮安郡主来往了,私下还派人去公主府上说了不少寒碜人的话,淮安郡主心气高,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娘娘又被夫人看得紧,想让人传个话都钻不到空子,一来二去,情同姐妹的俩人就这么断了。 直到娘娘入宫前一天,平津侯府遭了贼,府里的东西却一样没丢,反倒是春鹊院的院子里多了一屉只有城郊才买得到的糕点,会送这东西来的,除了那位被夫人当贼防着的淮安郡主,还能有谁。 佩环知道,娘娘没一日是不念着淮安郡主的,私底下送了多少帖子去公主府,可郡主身份特殊,为了昭阳长公主,也是为了娘娘,一次都没回过帖子。 昭阳长公主的生辰宴,淮安郡主一定会在,娘娘如此坐立难安,吹毛求疵,不就是因着近乡情怯四字。 “娘娘,要奴婢说,昭阳长公主身份贵重,先帝在时什么好东西没有赏赐过,比起随什么礼,还是心意最重要,心意到了,便是一屉点心,都是好的。”佩环意有所指。 听她这么说,徐苓先是懊恼,后又恢复平静道,“也是,你要是猜不到是淮安的缘故才奇怪了。但本宫与淮安多年未见,她喜欢什么,本宫拿不准,要是送去的东西让她不喜,可怎么办?” “娘娘仔细想想,当初吃那笼点心时可有想着点心好不好吃?”佩环道。 “当然不会,既是淮安送的,怎会不好。”徐苓连连摇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佩环一拍掌,把捡了的团扇放在徐苓手边,“是呐!郡主与娘娘心里都还念着对方,不管送什么礼,只要是娘娘特意送的,郡主一定会欢喜。” 用帕子擦去额角的汗,徐苓拿起团扇扇风,将信将疑,“真的吗?” “娘娘只管放心。” 佩环非常肯定的语气给了徐苓莫大支持,她起身按住佩环的肩,仿佛要交给她决定生死的任务,“明儿昭阳长公主的生辰宴,我们几时离宫?” “生辰宴未时四刻开始,昭阳长公主府邸离皇宫近,大抵未时左右出发。”佩环道。 “未时出发,”徐苓沉思后道,“你去找几个信得过人,明日出宫后去紫霞街的名胜玉铺买一份骰子,隐蔽些,别叫人看见。” 骰子? 佩环想起来了,之前娘娘唯一一次女扮男装,就是被淮安郡主哄着去了赌坊,还输了不少的银钱,若非被世子爷发现帮着还了,那赌坊还不肯放人呢。 “娘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门口传来青书的声音,听着还挺急,佩环前去询问,“出什么事儿了?” “竹尘公公他,他,他醉酒了!”青书急得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什么!”团扇啪地被拍在桌上,徐苓倏然起身, “佩环,随本宫去看看。” 徐苓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走出正殿,宫里太监喝酒不是大事,错就错在竹尘竟敢在当值期间喝,还醉得忘了伺候主子,风声传出去,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挂上去,怎么洗得清。 竹尘好大的胆子,现在可不是吊吊宫门就能解决的事儿了。 徐苓一路疾走到竹尘屋前,没等进屋,就被从屋里飘出的阵阵酒香止住了脚步,跟酒香一块儿来的还有醉眼迷蒙都不忘恭迎皇后娘娘的竹尘公公, “奴才,嘿嘿,见过皇后娘娘,哎呀呀这宫里的人做事忒不仔细了,地都封地高高低低的,叫娘娘都站不稳了。” 说着还抬脚狠狠往地上跺了两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看这场面徐苓不知该气该笑,气他当值饮酒,笑她醉地连路都走不稳了还想着自己这个主子,只好出声让青书去旁边的井里打桶水来。 醉了的小太监还是听得懂人话,他抢了青书的话,毛遂自荐,“娘娘要水,奴才去打,奴才去打就行。” 说着就往井边走,步子一深一浅,不小心踩到颗小石子,整个人往前一趔趄,要不是怕明天宫里传出掌事太监投井自杀的消息,徐苓真想从后面一脚把他踹进水井里。 “打?打你个鬼,原地好好呆着,要敢动一步,本宫砍了你的猪脑袋!”徐苓手指着他骂道。 因为醉得太狠,竹尘下半身动作没跟上脑子,啪叽一声,摔了个屁股墩。 那声音,一听就很疼。 徐苓: 佩环:(捂住眼睛)没眼看没眼看 眼看着皇后娘娘就要爆发,青书救火似的吭哧吭哧提了满满一桶水过来,“娘娘,水打好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嗯。”徐苓看了眼满满当当的水桶。 水桶里的水晃啊晃,溢出桶面的水就洒在了地上,竹尘公公忍着尾椎骨的疼尽职尽责提醒道,“青书你小心些,别把娘娘的水洒了。” “呵,挺忠心啊。”皇后娘娘哼笑一声, “青书,动手吧。” 青书使了吃奶的劲搬起木桶,哗啦啦,竹尘公公被淋成了落汤鸡,皇后娘娘皮笑肉不笑地把干布巾扔进他怀里, “你说错了,这水啊,是你的。” “酒要是醒了,就给本宫滚进去换身衣裳,要是着凉误了明日生辰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皇后娘娘掐着腰扬长而去。 第二十二章 五十杖(已修改) 小半个时辰后,竹尘公公神清气爽地出现在皇后娘娘面前。 “酒醒了?”徐苓懒散地睁开眼,用遮住从窗棂透进来的刺眼阳光。 竹尘沉默着点点脑袋,突然跪了下去,“奴才擅离职守,酗酒滋事,求娘娘责罚!” “你知道,对你这种人,宫里都是怎么罚的吗?”徐苓伸手勾近贵妃榻旁放着的熟杏仁。 竹尘心里打鼓,“奴才不知。” 徐苓拿着一颗杏仁拨着壳,杏仁壳很硬,拨的她指甲疼,“不知道正好,青书,和他好好说说。” 闻言,青书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慢慢道,“《周宫戒律》有写,擅离职守者,轻则杖刑二十,重则鞭刑一百;酗酒滋事者,缘由不问,皆赐死罪。” 徐苓咽下口中杏仁,用圆扇掸去衣服上掉的渣,看着跪在面前的人道, “跟了本宫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本宫并非铁石心肠的主子,只是凡事都讲究个事不过三,对与不对?真对着《戒律》一一看起来,你做的事,早够你死上七八回了。不过,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鞭刑还是赐死,你自己看着选吧。” 鞭刑一百和赐死有什么区别,竹尘哪个都不想选,他只想长长久久地陪在皇后娘娘身边,于是他斟酌着开口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奴才想选杖刑。” “哦,若非你说,本宫都忘了还有杖刑了。”徐苓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想选杖刑,那也简单。竹青,去外边说一声,让他们好好准备,好好为竹尘公公打上一百杖刑。” 拂尘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徐苓手上,被她拿在手中把玩,“放心,为了主仆情深四字,本宫也绝不会把你的尸身扔在乱葬岗,任那野狼野狗胡乱啃食。” “来人,拖出去。” 拂尘在空中翻了个身,乱发似地落到地上,等在院里的太监一拥而上,把一摊烂泥样的人托了出去。 “娘娘,竹尘公公是做了错事,可”佩环想替竹尘求情。 “住嘴,本宫又没让人堵住他的嘴,想求情,他自己不会说?去搬张椅子来,本宫要亲自观刑。” 火红的裙摆拖地,徐苓用圆扇遮着头顶,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刑罚的场子,闲着没事做的宫人围在一块,叽叽喳喳,指指点点,徐苓嘴角微压,不怒自威,“都闲着没事做了,围着看耍猴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话音刚落,人就全散了,佩环摆好了桌椅和油纸伞,桌上放着紫砂茶壶,刚泡的茶还很烫,热气要从壶嘴里跑出,竹尘被死死压在长条凳上,只有头能稍稍转动,压人的太监下了狠手,不管他怎么用力,都只能看到皇后娘娘跟烈火一样的衣摆。 一如他法的东西,一下间,徐苓竟不敢再往他的眼里看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摘了竹尘嘴里的布团,偏头看着行刑宫人手里沾着血的板子,“还没有死,觉得意外吗。五十杖,再有十几杖,你必死无疑。” “可知道你现在多少狼狈吗,比你第一次入未央宫时还要难看上千万倍,一个瘦的跟麦秆子似的人也敢说要为本宫马首是瞻,听进谁的耳朵里不是笑话一场。” “竹尘,你明明是个聪明人,为何偏要一头扎进未央宫一滩浑水里来。” 竹尘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奴才。” 徐苓打断他,“让你说话了再说,知道吗。” 竹尘合上了嘴。 “佩环,你们都先下去。” 院子里变得空无一人,徐苓继续道,“你说奉顺六年在西大街上,本宫赏了你一块碎银,你本打算去征兵,却有觉得宫里更有前途,才有了如今,是吗?” 竹尘艰难点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好,你想要前途,本宫给你。”徐苓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书信, “这是本宫写给韩忠将军的推举信,你自幼习武,功夫应当不差,有了这封信,只要你不死在战场上,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到时候别说金银财宝,便是绝代美人,皆手到擒来。” “如何?” “不如何。”竹尘闭上眼,是拒绝交流的意思。 “不如何?那在宫里能有什么前途?做到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已经是顶了天了,再往上,可没了,份例每月就那点,要想找个宫女做对食,还得防着被人发现,丢了脑袋,哪有去宫外做大将军来得自在。就拿喝酒来说,你看在宫里,喝点小酒就得被打板子,要是喝醉了,像你今儿似的,连命都保不住。” 耳边的声音喋喋不休,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仗势,竹尘憋了又憋,终于问出一句话,“娘娘如此,是想在军中安插自己人吗?若是如此,为了娘娘大业,奴才可以去的。” “啊?” 徐苓丧气般地把信纸往地上一掷,“你想多了,本宫没有这个想法。” “算了算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本宫问你,你可认识花房的黄公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竹尘顿了顿,道,“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熟。” “不熟?可他说了,他曾约你见过面。”徐苓不肯错过他脸上的每一个神情。 颤巍巍的手抓上皇后娘娘干干净净的袖子,“他确实约奴才在午夜相见,但奴才并未同意,娘娘,黄公公心怀不轨,许是哪宫的眼线。” 徐苓看了眼他的手,又看了看他一片狼藉的后背,按下想拍开他手的心思,道,“既然早有怀疑,为何不上报本宫,是打算自己解决了?” 竹尘摇头,“奴才,是忘了。” 徐苓:??? 好一个忘了,很好。 徐苓僵笑着边点头,边起身,“竹尘,你还真有意思啊。” “来人,宣太医令。”徐苓喊来几个太监,指着半死不活的人吩咐道,“把他抬回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娘娘——” 皇后娘娘竖起食指放在嘴前,“闭嘴。” 进了屋,面色仍旧惨白的竹青上前关了大门,轻声问道,“娘娘,竹尘公公他,真是黄公公的党羽吗?” “未必,也许幕后之人是想趁此机会离间竹尘。"徐苓道。 “那娘娘还行如此重罚。” 徐苓拿起游记,“不重罚他,别人怎么能看到机会呢。” 青书懂了,“娘娘是想借此机会诱出幕后之人?” “是,也不是,”拿了果盘进屋的佩环接过话茬, “幕后之人是谁固然重要,但竹尘公公忠心与否,也要试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青书啊了声,挠着后脑勺道,“竹尘公公今天都这样了,娘娘还不信他呀。” 信吗,衣袖上还留着他抓着时留下的痕迹,还有他那双宛若火山猎狼的眼睛,竹尘他,来得突然,突然出现的忠心,让人不得不防,宫里的事千丝万缕,行错一步,等待她的都是无尽深渊。 徐苓可以信他,徐皇后不行,她要把一切牢牢握在手里,才能保证在这宫里每每睁开眼,都能见到太阳。 自有她自己知道,当发现黄公公说出竹尘两字时她心中的无限后怕,竹尘,那是她想要像青书和佩环一样付诸信任的一个人啊,可是现在,她不能信了。 她当然明白黄公公的算计,或许幕后之人想见到的就是她不再重用竹尘,宫里人人都想往上爬,那样幕后之人才有机会接近竹尘,未央宫的掌事太监,再不得主子宠信,手中权柄也是极大,栽赃陷害,做什么不容易。 再给她一段时间,等她揪出幕后之人,她心里会还竹尘一个公道的。 徐苓翻过游记的一页,与佩环青书道, “明儿昭阳长公主生辰宴,佩环留下,就青书陪本宫一块去吧。” 第二十三章 淮安郡主(已捉虫) 翌日,天气晴朗,时而有风,不知谁家不懂事的孩童,拽着纸鸢跑到了离皇宫最近的街面上,风大的时候鹰隼样的纸鸢趁势而起,高得都超过了宫里的城墙,巡逻的侍卫派人去抓,去了好几个人,竟还抓不到一个孩童,那憨憨模样的纸鸢仍旧耀武扬威地飘在宫墙上头。 妆罢,徐苓挥退了竹尘的问安,一出殿门抬头往天上望,一眼就瞧见了高高盘旋的纸鸢,突然没了风,树上的绿叶静了,天上的纸鸢也无力地落了下去,徐苓略失望地收回视线。 因着要出宫,青书也拾掇了起来,脸颊上驮着两抹重重的腮红,活像百姓人家过春节常贴的年画娃娃,佩环憋着笑上前用帕子替她擦去多余的脂粉。 “娘娘,您瞧瞧佩环姐姐,就知道笑话我。” 佩环眼里的笑意淌了出来,青书见了,不满地嘟着嘴,小声朝皇后娘娘抱怨。 徐苓正努力忍着笑呢,青书一开口,她就破了功,干脆和佩环一块放肆地笑出声来,“青书,你也别怪佩环,你这模样,任谁看了都得乐上一番。” “娘娘!”青书用手捂着脸,要是地上有个洞,只怕是要钻进去了。 看她一副羞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模样,徐苓收了笑,移开她捂在脸上的手,对着她的脸左右端详后点头道,“佩环的手艺真是不错,时辰也到了,咱们走吧,别误了时辰。” 除了青书,此行,徐苓还带了几个宫人,此刻,正抬着凤驾等在宫门外,徐苓提着裙摆坐上凤驾,一路从未央宫走到皇宫大门,那里有负责车马和安全的禁军,凤驾太过张扬,此次出宫徐苓还是让人备了普通的车马。 到了宫门就坐上马车,徐苓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宫外的烟火气了,从前听惯了的小摊贩叫卖声,如今想听也听不到了,毕竟皇后仪仗,岂容杂音叨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仪仗所过之处,百姓皆双膝跪地,磕头说着皇后娘娘万安,和在宫里,也没甚区别,不过是人多了些罢了,徐苓耳朵都听得起茧了。 青书走在车架旁,车里的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她都可以听到。 “买骰子的人都去了吗?” “回娘娘,出了宫门就去了,奴婢都交待过了,那几个都是做事机灵的,娘娘且放心等着吧。”青书回道。 徐苓这才放下心中石块,抚着心口道,“那便好那便好。” 这东西是要送给淮安的,可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唉,也不知淮安她会不会收,若是不收,该如何呢。 苦恼之间,昭阳长公主的公主府到了,先帝赐下的这座公主府是前朝贪官的府邸,其占地之大,除了皇宫,溧阳城无人可及,就连当初成帝的太子府都比不上。 走进里面看,雕梁画栋,奇花异草,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华美,官宦人家得了帝王亲赐都是要供奉在祖宗祠堂,当做光宗耀祖的事来跪拜,哪会像昭阳长公主似的,脚下步子一转,就是帝王亲赐,黄澄澄的宝贝都跟不要钱似的。 也不知偌大的公主府,摆了多少大周历代帝王的心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先帝爱女,真是上下百年,都无人能与之比肩了。 皇后尊驾,昭阳长公主自是要亲自来迎的,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身男儿打扮的淮安郡主。 “昭阳淮安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徐苓看着淮安头顶的玉冠,玉冠款式并非时下流行的款式,而是六七年前的成色了,虽然玉身光泽透亮,但镶在玉上的金片却是略暗淡了些。 还带着她挑的玉冠,想必,她也是念着旧情的吧。 “皇姐不必多礼。”徐苓亲自上前扶起昭阳长公主。 突然的靠近,让原本一直板着脸的淮安郡主没忍住,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 近看着,当了皇后还是不一样,从前发髻上簪几根簪子都要弯着腰喊累的人,这会儿竟能顶着几斤重的凤冠稳稳当当走路了。 感受到一旁的视线,徐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淮安还是那个淮安,嘴硬心软,最是好哄了。 “几年不见淮安,出落得越发俊俏了。”徐苓打从心里夸赞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淮安扯了扯嘴角,还越发俊俏,明明年纪比她还小,说的话跟长辈似的,可不是长辈嘛,昭阳长公主是她的母亲,皇上是昭阳长公主的皇弟,徐苓是皇上的妻子,真要论起来,她还得喊声舅母呢。 舅母! 淮安抖掉身上起的疙瘩,要她叫徐苓舅母,还不如杀了她来得爽快。 “淮安,皇后娘娘问你话。”恨女不成钢的昭阳长公主重重拍了拍自家女儿的肩膀,她是知道淮安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交情,但今时不同往日,从前的好姐妹成了皇后,两人间就是君臣了。 淮安回过神,稍显艰难地回了句多谢皇后娘娘,然后嘴巴就跟被针线缝了起来似的,多说一句都不肯。 场面一下冷了起来,昭阳长公主只好笑着打圆场。 徐苓倒是不在意地摆摆手,要是淮安这会儿笑眯眯地跟她一来一往才叫人害怕呢。 一路跟着昭阳长公主到了生辰宴上,各家的夫人小姐都落坐了,长公主心细,把平津侯府家眷和徐芸的位子都排在了她的下首。 众人平身后,徐苓说了几句恭贺昭阳长公主生辰的话,便让各夫人小姐不必拘礼了。 皇后好说话,底下人也玩得开心,长公主请了溧阳城最好的戏班子来,徐苓不喜欢听戏,只偶尔陪方兰悦听过几次,一听就困,迷迷糊糊的,连一场完整的戏都没看完过,不过瞧其他人兴致昂扬的,应该是演得不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方兰悦爱听戏,溧阳最好的戏班子放别人那儿是一票难求,但她嘛,座上贵客,早听腻歪了,何况今儿皇后娘娘在,她可揣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呢。 但皇后娘娘没那意思,她只能憋着。 “听说嫂嫂怀了身孕,大哥糙活做得不错,但照顾人的精细活怕是做得不好,不如本宫拨几个熟知孕中事宜的嬷嬷去府里,也算是尽了做妹妹的一片心意。”徐苓看向下首手不断摸着小腹的姚又棠。 起初她还担心哥哥大老粗一个懂得如何和出身书香世家的姚又棠相处,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百钢尚能炼成绕指柔啊。 “多谢娘娘恩典。” 姚又棠笑着道,肚子里的孩子还不到两月,刚刚查出来的时候,夫君抱着她又是喊又是笑的,动静之大,把婆母和太夫人都召来了,一问知道是她有了喜,紧忙上上下下打点了起来。 都是把此事当做了不得的大事看待的。 只是,难免也有不如意的地方,妇人不得善妒,娶妻当贤,这些道理,她从书上不知看过多少回,从没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来,可轮到自己了,却觉得书也有犯错的时候。 可这些,都是说不得的,查出有喜不过两日,婆母就送了两个通房丫鬟到夫君屋里,夫君是好,一回府就把人给婆母送了回去,但第二天请安的时候,婆母便明里暗里地提点着,要她接下那两个通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姚又棠提着的嘴角缓缓沉了下去,徐苓看在眼里,猜得到她是为何事苦闷,父亲和祖父都添置了妾室,哥哥尚且年轻,她又怀了身孕,想必,母亲往哥哥房里塞了人了。 浓情蜜意的,谁乐意中间多出个人来。 但这事,要想彻底解决,除了哥哥自己,谁出面都没有用,要没那些子心思,把人脱光了往被窝里塞都不顶用,要有那心思,到大街上强抢民女,也不足为奇。 见徐苓只和儿媳妇说话,方兰悦心里急啊,侧过身,用帕子遮着嘴问徐苓,“娘娘,不知玉菱那丫头如何了,可有喜讯了?” 长春宫那位都要临盆了,要是这胎还生个皇子,想压过去就难了。 徐苓转头看着她遮遮掩掩的模样,大致是觉得好笑,也拿帕子遮了嘴角,她想啊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徐芸都知道递个问好的眼神过来,她的母亲却只想着别人,虽然是想着人家的肚子吧,也难免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徐美人自是不错,可宫里上下三千佳丽,母亲,皇上也不是日日都去桐华宫。” 言下之意,徐美人才被封多久,就想着怀孕了?要人人都这么想,那入宫多年无子的妃嫔,还要不要活了。 被噎了下,方兰悦的脸色有些难看,坐直身子,连眼风都不再往那边递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借着徐家的光成了皇后娘娘,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放在眼里了,也不想想,要是没有徐家,没有方家,她能不能坐稳后位。 没人开口,徐苓也乐得自在,许是和她一样觉得戏曲无聊,生辰宴进行到一半,淮安就没了影子,骰子宫人已经买来,随意差遣个奴婢去送也可以,但好不容易有机会,徐苓如何不想说上几句话。 眼珠转了转,徐苓开口对听戏正入迷的昭阳长公主道,“早就听闻公主府一步一景,景致悦人,本宫难得出宫一趟,不知可否在府内逛一逛?” 皇后发话,哪有拒绝的余地,昭阳长公主当即起身,“承蒙皇后娘娘不嫌弃,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诶,”徐苓对她压了压手,道,“皇姐是寿星,哪有让寿星辛苦的道理,寻个下人带本宫去好了。” 昭阳长公主重新落座,“也行,就让我身边的花印陪着娘娘一块吧。” “好。” 徐苓就招了青书一块儿,出了办宴席的地方,徐苓便开口让花印带自己去寻淮安,花印也是公主府的老人了,闻言,带徐苓进了淮安郡主的院落。 第二十四章 百姓苦战久矣(已修改) “哎呀,这不是皇后娘娘嘛!” 堪堪踏进门槛,院子里就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说话声,只见淮安手里握着折扇,一展开,挥斥方遒的风流二字写在折扇正中央。 自诩撑起了主家场子的淮安郡主,拿着折扇在胸口摇啊摇,见到皇后娘娘也不行礼,说出来的话颇不客气,就差把送客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淮安小小寒舍,能得皇后娘娘光临,真可谓蓬荜生辉、柴门有庆呐。” 吓得在院里伺候着的小丫鬟,两股战战,恨不得能跪下在皇后娘娘面前磕脑袋,替她们操心的郡主请罪。 “多年未见,看来淮安不仅长得越发俊俏,便是这学识,也大有长进。”徐苓没把她故意板着脸的冷嘲热讽听进耳朵,进了院子,自顾自地欣赏起这边的风景来了。 她直直地往院子里最大的绿杨树走去,绿杨树干上有一道用小刀刻出来的划痕,徐苓伸手摸了摸,“淮安莫不是忘了给这绿杨施肥,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是那么点高,跟你似的。” 个头矮是在溧阳城呼风唤雨的淮安郡主最大最不可言说的伤痛,她噔噔噔握拳上前,拍掉徐苓的手,含怒道,“徐苓!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怎么会呢,我向来很看得起郡主,郡主想做的事,有哪件做不到,我最羡慕的,就是郡主了。” “你别靠我这么近,怪不舒服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淮安眼神躲闪地推开凑到自己跟前的华贵脑袋,挥着手赶人,“我等下还有事儿要办,很要紧的事!皇后娘娘要是没事儿的话,恕淮安不奉陪了。” 她特意加重了很要紧三个字,看着像是真不乐意她继续留着,可那眼神,却偏偏要和她作对,里头透出来的都是胆怯和怨愤,当初说不来往就不来往,现在想和好,难道她就一定得答应不成。 那多没面子。 淮安爱憎分明,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是喜欢,这还是她头一回欲拒还迎,整个人瞧着生涩地跟刚冒头的青草芽儿没什么两样,徐苓从青书手里拿过骰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名胜玉铺的骰子,宫里的东西没有新意,长公主府里肯定也不缺,这骰子我记得你最是喜欢。” 淮安想怼人的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不由自主地接过骰子,偏要嘴硬地说一句,“今儿是母亲生辰宴,好端端地给我送礼做什么,而且名胜玉铺的骰子都是琉璃做的,脆得很,摇一摇就碎了,没甚玩头。” “可我记得,你不是最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吗?”徐苓真心发问。 哈,她倒记得清楚,淮安郡主要什么有什么,金窝银窝里长大,最喜欢的就是华而不实又千奇百怪的东西。 皇后娘娘这话,确实没说错。 但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她们有这么熟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淮安气呼呼地把骰子塞回徐苓手里,背着手大步往屋里走,故作深沉地说道,“物是人非事事休,皇后娘娘以为的那些东西,淮安早八百年前就不喜欢了。” “娘娘,这郡主也太不懂规矩了。”青书小声抱怨。 “还好吧,”徐苓掂了掂手里的骰子,笑意盈盈地跟在淮安身后,“她不懂规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跟她论规矩,不是她掉脑袋,就是本宫被气死。” 声音毫不收敛,走在前边的淮安郡主听了,冷不丁摸了摸自己尚长在脖子上的脑袋,好歹也有着几年交情,徐苓她,总不至于真要砍她脑袋吧。 嘁,她要砍也不怕,母亲一定会护着自己的! 淮安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脑袋,抬步入了屋子,徐苓转身叫停青书,“你守着门,别让人靠近。” 青书被留在屋外。 徐苓敛下轻松神色,“淮安。” “做什么!”淮安郡主显然还没从怒意中回过神。 “匈奴战败,为修生养息特意派了使者前来觐见,过几日就要入溧阳城了,他们此次来大周,除了和谈,他们还有一事要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淮安戳着骰子的手停下,仰头看她,“什么事。” “和亲。” “和亲!”淮安惊得站了起来,她狐疑地的看着徐苓, “如此隐秘的事,母亲都不清楚,你为何要和我说。” 徐苓走到摆放奇珍异宝的架子旁,一个个看过去,后宫前朝两不相干,若非此事涉及和亲,她绝不会告诉淮安,但,“皇上膝下年纪最大的公主也不过十岁,各亲王的女儿不是成婚,就年龄太小,算来算去,淮安,只有你一个了。” 古玩架子上原本停了的钟摆,被人一碰,滴滴哒哒地摇动起来。 淮安沉默许久,等手心里的骰子都被捂热了,才艰涩开口,“母亲她不会让我去和亲,她肯定会和舅舅说的。” “你真以为让谁去和亲,做这个决定的,只是皇上一人?” 淮安捏着衣角,“舅舅是天子,朝臣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和舅舅对着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可皇上再大的权势,也不敢和天下百姓对着来!”徐苓拍案,两手按住淮安的肩,不许她动摇逃避, “百姓苦战久矣,匈奴虽败,我周朝将士亦死伤无数,需要和谈的不只有匈奴。有百姓臣服,天子才是天子,皇上做事并非随心所欲,而是顺应民意。拒绝和亲,到时候民意沸腾,长公主根本保不住你。” “所以,”淮安不敢置信,“你是来说服我的?” 徐苓摇头,“非也,我如何会想要你去匈奴,匈奴要的是皇室女,只要上了皇家玉牒就算是皇室女。” “所以,你是要让别人替我去死?” 徐苓没有否认。 和亲势在必行,匈奴狮子会大开口,想来也打听过昭阳长公主和皇上间微妙的关系,没了大女儿,对长公主而言已是重创,再让淮安去和亲,谁知握有兵权的长公主会做出什么荒唐事。 到时候大周内乱,匈奴趁机养肥兵马,那时候才叫民不聊生,流离失所。 况且私心里,她也不想淮安去做为大周百姓牺牲的人,流芳百世有什么用,命没了就是没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后娘娘!徐老侯爷在世时,最恨的就是和亲,用一个女人换取平安,那是懦夫所为。” “懦夫?”徐苓猛地转头,珠翠作响, “拼死杀敌,尸骨无还,是英雄了,是报国了。那是因为匈奴不退,所以大周不得不进,但现在匈奴愿意退了,凉州百姓能安居乐业几十年,怎么不好?祖父做将军,不就是为了百姓,既然牺牲一人就能做到,为何偏要为了什么后世评说、大国傲骨让年轻将士去送死,让凉州百姓近在眼前的安宁生活被生生打破。” “淮安,你生在溧阳,长在溧阳,繁华之地,最大的事不过是谁家出了命案,谁家郎君娘子毁了婚,可凉州不是,婴孩呱呱坠地就要被抱着躲敌兵,好不容易攒了点家财,匈奴兵一来,什么都没了,你看不上的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凉州百姓连见都没见过,平安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念想。” “再者问你,但匈奴人野蛮不顾伦理,兄嫂弟娶,父妻儿弄,皆是寻常,这般和亲路,你真的想要去吗?”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淮安率先狼狈地转开脑袋, “是,我不想。” “但我也不想她人去受这份罪。” “既然不想,即日开始淮安郡主就该在溧阳城里作威作福了。”徐苓只听进她的宫做奴才?” 这便是闲情逸致的说笑了,成帝再如何,也不会让后宫往自己身边放人,他不在未央宫种眼线就不错了。 “朕岂能夺皇后的心头爱。”成帝笑着摇摇头。 接着他说起了正事, “过几日匈奴使者就要进溧阳了,具体事宜自有大鸿胪去做,但宫里的事儿,就要麻烦皇后多费心了。” “臣妾是皇后,自当为大周做些事,要说麻烦二字,皇上真是折煞臣妾了,只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皱了皱眉头,喘气略急,似乎有些气愤,“匈奴战败,和亲便罢,竟敢点名要我皇室贵女,大周女儿何其珍贵,匈奴蛮人,如何配得上。” “匈奴此举确实冒犯,但能以和亲止战,还边关百姓安宁,算一件好事。”成帝喝了一口参鸡汤,夸赞道, “皇后小厨房里藏着的都是什么宝贝,这参鸡汤做的口齿生香,肉也煮的软而不柴,得让御膳房那群人好好讨教讨教才行。” 徐苓羞涩地低下头,“皇上喜欢,臣妾把人送去御膳房就是,哪用如此麻烦。” “如此一来,你宫里不就少了个能手。”成帝也没说好与不好。 徐苓接上他的话,“知道皇上爱吃鸡,本都是给皇上备着的,皇上不来,臣妾还舍不得用他的,他能去御膳房做事,才算是有了价值。” “既然如此,便让他去御膳房做事,从皇后宫里出来的,怎么也得封做太官令才行啊。” 第二十五章 王美人身世(已捉虫) 就寝时分,徐苓取了成帝喜欢的檀木香点上。 檀木香香气浓厚,每次点了都让徐苓难受地睡不好觉,第二天早晨妃嫔请安,看见皇后娘娘眼下遮都遮不住的青色,等回去,各宫的账册上,不知要划去多少瓷器。 彼之蜜糖,我之□□,别宫想方设法地承雨露,她却是绞尽脑汁地躲开。 纵使和成帝做了近两年的夫妻,亲密事儿也有过,但无论徐苓如何说服自己,她始终无法彻底放下俩人从前的姑侄关系,姑母虽害徐家差点满门抄斩,害她别无选择,但在世时对她,对哥哥却是真的好。 姑母膝下无子,把哥哥和她当做了亲生孩子对待,有什么好的珍奇的玩物儿,都会往平津侯府送,她想办宴会,姑母就派了身边最得脸的嬷嬷来给她撑场子。 徐苓曾以为,祖父走了,只要姑母还在,就算母亲看得再严自己也会是溧阳城里最自在的姑娘。 “皇后在想什么?” 成帝穿着宽松的寝衣躺在床榻上,柔软的枕头抵着腰背,檀木的香气钻进热浴后舒张的毛孔,舒服地他昏昏欲睡。 寝殿的窗没关严实,风漏进来吹着有些冷,徐苓赶紧跑去把窗合拢,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今儿昭阳长公主生辰宴上,臣妾瞧见了淮安郡主。” 成帝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道,“淮安是皇姐亲女,皇姐的生辰宴她当然会在。” “可皇上,臣妾是在那戏台子后面瞧见的淮安郡主。” “戏台子后面,”成帝坐直了身子,拧眉问道,“她去那儿做什么?” 徐苓在成帝身边躺下,宽大的床榻一人各占一边,谁也碰不着谁,“不瞒皇上,臣妾曾与淮安郡主有过来往,后来因母亲管束才慢慢断了。只记得淮安郡主是溧阳城最活泼有趣的人儿,交友甚泛,整个溧阳就没有她不认得的人。” 听了她状似羡艳的话,成帝陷入沉思,什么叫整个溧阳就没有淮安不认得的人? 溧阳虽为都城,显贵遍地,但慕名而来的三教九流亦是不少,淮安与这些人交好,到底是真天真,还是另有算计,送淮安和亲匈奴,他能看住长公主府的动静,却没法面面俱到地管那些三教九流之人如何作想。 和亲事关重大,他决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 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徐苓捏着被角靠近神情冷肃的成帝,“时间不早了,臣妾伺候皇上歇息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好。”成帝捏住她伸向自己的手,细细把玩。 徐苓唤守夜的佩环进来熄了烛火,未央宫昏暗一片。 佩环走出正殿,外边细细密密地下起了小雨,见栀子花丛旁蹲着的人还没离开,她取了油纸伞走近劝道,“皇上和娘娘已经歇下,这边有我看着,公公不如回去罢。” 竹尘看了眼她放在花丛旁的油纸伞,没有说话。 佩环急了,迈步挡住他死死盯着正殿窗户的眼睛,“公公上回挨的板子伤还未好全,叫雨一淋,伤口难免反复。公公且听我一句劝,回去歇息吧,娘娘的性子咱们都知道,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就是淋雨跪上一整天,不过无用功。” 竹尘还是不吭声。 佩环也是有脾气的,好说歹说都没用,当即叫来两个摩拳擦掌的小太监,一人一边架起竹尘,软的不吃,她就用强的,扛也要把人扛走。 “竹尘!” 眼见竹尘抬起手肘,生生把两个小太监打出一丈之外,佩环压着声音恨恨骂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上还在,你闹出如此动静是想让娘娘受责罚吗!” 受责罚,他怎么会想要她受责罚。 竹尘收了拳,也松了全身力气,耷拉着宽肩往背向正殿的方向走,他只是想和她说说话而已。 她都已经多久没和他说过话了啊。 人走得瞧不见了,佩环从钱袋里拿出几块铜板扔给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喊疼的两个小太监,道,“拿着钱,私底下寻太医令看看去。” 拿了钱的小太监顿时不疼了,一轱辘起身,点头哈腰地说好话。 陪皇后娘娘入宫以来,佩环什么好话没听过,这会儿也只是摆摆手,让两个小太监退下了。 说起来,这人与人的运道真是奇怪,守规矩会说话的,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做个杂扫奴才,固执放肆不懂尊卑的,倒是一飞冲天,成了谁都惹不得的掌事公公。 可惜啊,佩环曾见过老平津侯的功夫,竹尘刚刚出手的仗势,在她这个外行人看来,竟也没比老平津侯逊色多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所以说人之运道,参不透的。 就如当年,她伴着小姐入宫觐见先皇后时,谁能想到会有后来这些事呢。 另一厢,竹尘回了屋子,天色已经很晚,他却了无睡意,跑去屋前的梨树下用铁锹铲土,铲到一半,看着脚下乌漆嘛黑的洞,才想起来原本埋着的两大坛子桃花酿,一坛因他醉酒而被皇后娘娘倒了个干净。 另一坛,在前天夜里他因被皇后娘娘久不召见而恼羞成怒砸了个西八碎。 果然这做人呐,不能图一时爽快。 雨停了,竹尘认命地看着被铲到一旁的泥土堆叹了口气,认命地一铲一铲把坑重新填平。 等事儿做完,出的汗都能用来洗衣裳了,竹尘抬首瞅瞅天色,得,今夜又是不用睡了。 用脚把填平的坑再踩实,竹尘翻身跃上梨树,寻了根最粗壮的枝躺下,手枕在脑后,仰躺着想品品皇后娘娘说过的‘月明星稀’,只可惜,今夜有雨,别说星星,就连月光都被云障遮挡得严严实实。 没星星没月亮,竹尘也没那闲情逸致做什么画饼充饥,当即要翻身下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电光火石之间,望着梨树根周围被填的一如从前的地,竹尘又想起皇后娘娘曾说过的另外四个字—— 破镜重圆。 他没读过书,以为破镜重圆就是指和好如初,正如他能一手把坑填平,既然泥坑能填平,凭什么他和皇后娘娘就不能破镜重圆。 对啊,凭什么不成。 竹尘飞下树梢,绕着梨树走了两圈,这里踩踩,那里踩踩,直到被填平的坑,彻底看不出痕迹后,才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信步回了屋子。 天色大亮,妃嫔齐齐入未央宫请安。 因前些日子在几个高位妃嫔手底下吃了亏,徐玉菱近几次请安都是来最早的一个,皇后娘娘要用早膳,她就站在一旁伺候,哪还有刚当上美人时的盛气凌人。 后宫里,有些道理,别人嘴说秃噜皮了都没用,还得自己个儿亲自跌两跤才知道。 有人到最早,就有人到最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近临盆日的林婕妤不在,有昭阳长公主当靠山,膝下还有个三皇子的王美人自然就成了拔尖的,每每都要等到请安快散了才来。 明明都是美人的位分,境遇却是大不同。 “徐美人一天天的倒是勤快,真论起来,怕是佩环姑娘都比不上。”王美人又是踩着点到,刚进门,便等不及冷嘲热讽。 把徐玉菱和佩环作比,一个是一宫之主,一个是伺候人的宫女,字里行间,都是看不起徐玉菱身份的意思。 气得徐玉菱那是满脸通红,恨不得起身撕烂王美人那张不饶人的嘴。 打狗也要看主人,宫里谁不知道,桐华宫的徐美人是皇后娘娘同宗,王美人在众人面前如此落人面子,不也是没把徐苓看在眼里的意思。 徐苓贵为皇后,用不着放下身段和她急赤白脸地争,有的是想寻求庇护的妃嫔抢着表现。 “瞧瞧王美人这话说的,咱们身为妃子,伺候皇后娘娘不都是规矩里的事儿吗,怎么到妹妹嘴里,就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了。”说话的是关经娥,是潜邸时伺候成帝的老人,平日颇得成帝敬重,膝下还有个大公主,算是宫里的体面人了。 伺候皇后是上不得台面的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话谁敢接,换做旁人早唯唯诺诺地跪下为自个儿口不择言求情了,偏王美人不是,寻了位子坐下,脸上连后怕都没有,摸着鬓边成帝新赏赐的茉莉花簪子,道, “伺候皇后娘娘当然是规矩,可妹妹伺候皇上已经是费心费力,不像关姐姐这精力多得用都用不完,怪可怜见的。” 就差指着关经娥的鼻子骂她昨日黄花,不得圣宠了。 眼瞅好好的请安被王美人闹得不成样子,徐苓也有些着恼,指戒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本宫要是记得不错,王美人是扬州人士?正好,徐美人也是扬州的,远在溧阳,同乡相见,自当珍惜万千才是。” “扬州?王美人不是溧阳人吗。”不知哪个妃嫔问出了声。 关经娥笑着接过话茬,“王妹妹可是正正经经的扬州人士,咱们溧阳的风土,可养不出妹妹这般水嫩嫩的人儿来。” “却是没想徐美人竟也是扬州人士。” 关经娥看向徐玉菱。 关经娥说完话,殿里的气氛便诡异起来,尤其王美人的脸色,黑如锅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玉菱虽不知其中关窍,但见徐苓没有出声制止,便接着关经娥的话道,“家父扬州县令徐守道,不知王姐姐家世从何?” 话音刚落,就见王美人腾地起身,一双美眸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皇后娘娘,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说完,不等徐苓作答,转身就出了正殿。 家世从何? 王美人一个逃难进溧阳的人,连家都没了,谈何家世。 若非靠着一张肖似长宁郡主的脸得了昭阳长公主的青眼,这会儿还不知在哪个角落旮沓里求饭吃呢。 第二十六章 不经他人事,莫论他人苦(已修改) 三日后,匈奴使者入溧阳城,成帝于保和殿宴请。 为彰显大国风范,这次的宫宴办得比上回除夕那场百官宴还要盛大。 成帝早早下旨,让昭阳长公主带着淮安郡主入宫。 此时,公主府内,那是人仰马翻、鸡飞狗跳,淮安郡主消失了一整晚,好不容易回来了,脸上竟还带着伤,给昭阳长公主撞见,立即召集府中侍卫,就要往城中抓人。 淮安忙张手拦在昭阳长公主面前,“母亲这是做什么,我都说了,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不小心弄的?” 昭阳长公主环胸嗤笑,对她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你当自己是三岁小儿,还是当本宫没脑子。这伤分明是刀口划的,我倒要看看,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对我的女儿动手。” 淮安被扒拉地一个趔趄,见拦不住人,便干脆往地上撒腿一坐,拽着昭阳长公主的裙角耍无赖,“母亲要是铁了心出去,那那就踩着淮安的身子过去好了!” 说着,淮安把脖子往前一伸,一脸的视死如归,好像眼前是隔着什么血海深仇的仇家似的。给昭阳长公主气得恨不得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剑,手起刀落,砍了这不孝子的脑袋。 “和你那不成器的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做了错事就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尽耍那不入流的把戏。”昭阳长公主抽出被捏得皱皱巴巴的裙角,踹了踹淮安的屁股,没好气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还不快去把这身泥猴衣裳给换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该进宫了,别到时候又着急忙慌的。” “是是是,女儿这就去,这就去。”淮安手脚并用利索起身,兔儿似地一溜儿就没了影。 连昭阳长公主让她记得差人去自己房里拿祛疤膏的嘱咐都没听见。 “淮安的性子该好好磨磨了,日后本宫不在了,谁还护得住她。”昭阳长公主摆手让侍卫退下,和陪在一旁的老嬷嬷叹息道。 老嬷嬷是昭阳长公主的乳母,一路看着青葱年华的少女变成心思百转千回的长公主,心中的疼惜自不用说。 她紧紧握住昭阳长公主的手,安抚道,“公主还年轻,想那些做什么。” “不年轻了,本宫太多年华都被折损在溧阳城中了。” 思慕的少年郎、情思绵绵的花笺、躲过雨的廊桥,大多都死在化安三十六年。 昭阳长公主弯了弯眼,明丽如春花的容颜上,露出再多脂粉都盖不住的细细纹路。 二十年前的溧阳城开了两朵花,一朵春兰藏在平津侯府,一朵牡丹藏在宫中,后来,春兰入宫做了皇后,牡丹下嫁国公府,时人贺喜的贺喜,扼腕的扼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谁都料不到,如今再提起,春兰早枯败成了一抔黄土,而牡丹,也不复艳丽。 问起先帝时期的老人,谁不瞪大了眼慷慨陈词,说那昭阳长公主是如何如何得先帝宠爱,高楼雀台、翠钗金缕、珠宫贝阙,跟不要钱似的流进公主府。 可深宫之中,最要不得的,就是将人置于风口浪尖上的宠和爱。 “走吧,时辰不早了,本宫也该梳妆打扮去宫里做客了。” 昭阳长公主反握住乳母的手,没了父皇,皇宫于她便不是家了。 一个时辰后,昭阳长公主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以半面纱遮脸的淮安率先跳下马车,掐着嗓子对车里人伸出手, “昭阳长公主,杂家来接你下车啦。” 昭阳长公主唰地撩开车帘,暗含警告地瞪了她一眼,把手放了上去,“今儿宫里有匈奴人在,等进去了你就给我乖乖呆在自个儿位子上,哪儿都别去。” “啊——,哪都不让去啊。”淮安小声哀嚎。 昭阳长公主摸摸她的脑袋,笑里藏刀,“要是敢不听,今年的月银就自个儿想办法赚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一分私房钱都没有的淮安郡主一听,这可不得了,没了银子,她堂堂郡主还能在溧阳城抬起头做人吗! 还有翠红楼那知冷知热的红颜美人,连衣角她都摸不到了。 要不她偷偷问爹爹要些银子? 啊,不行不行,就爹爹那怕母亲怕地要死的样子,手上的银子还没捂热她就得被爹爹通风报信引来的公主府侍卫跟游街似的抬回公主府。 要这样,她名震溧阳的淮安郡主的面子要往哪儿放! 走投无路,淮安只好头也不回地投入老母亲建造的铁笼子里,“母亲放心,今儿我这屁股就和那保和殿里的椅子黏一块儿了。” “行了,女孩家家的少说些屁股不屁股的粗鄙话。”昭阳长公主抬手替她重新插好在马车上睡歪了的发簪。 淮安不满地噘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母亲自己不也说了嘛。” “母亲?” 昭阳长公主突然没了反应,淮安拧眉顺着她凝滞的目光看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爹爹!!!” 淮安飞奔着跑向远处一身深绿官袍的中年男子。 成慈霄收回视线,伸长手臂接住投入自己怀中的宝贝女儿,“快让爹爹好好看看,最近有没有饿着?啧,瞧瞧爹爹的心肝儿这小脸瘦的,定是受了不少苦。” “受苦?受什么苦?成大人说话要讲道理。” 成慈霄松开淮安,在胸前风流倜傥地甩开折扇,他倾身靠近盛装华服的昭阳长公主,折扇带起的风吹得女人垂在胸前的两缕青丝晃晃悠悠, “不只是淮安,长公主在外游山玩水几年,怎么瞧着脸色比在溧阳时还差了三分。看来,这外边的野花野草,也没多好嘛。” 指桑骂槐。 这烂透了的伎俩,俩人和离这些年里,但凡遇上,他都得嘴上几句,否则浑身跟被虫咬了般难受,人扭得跟蛆儿别无二致。 早年昭阳的气性没现在好,天雷勾地火的总会忍不住和他拌两句嘴,但自打见过那些的名山大川后,她的心境平和恬淡不少,于是任成慈霄拈酸惹醋,拿着他那比针孔还小的心眼在自己面前显摆,拉着淮安就离开。 “诶诶诶,昭阳!你站住!”没等来意料之中的针锋相对,成慈霄急哄哄地追上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大人。”乳母用她壮硕的身子拦住人,“我们公主说了,要再靠近一步就打断你的腿。” 其实昭阳长公主说的是打断他的狗腿。 成慈霄收起脸上的不正经,舌尖抵着上颚,多少年了,说的话还是一样。他偏头看着宫里的红墙黑瓦,天下名花无数,惟有宫里这一朵,能扎得他胸口生疼。 “三弟?你在这做什么?”靖国公背手走到成慈霄身前,正好看见昭阳长公主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 他叹出一口气,知心人似的搂住自家三弟的肩,老神在在道,“往事如过眼烟云。三弟呀,听大哥一句,你还是别想着长公主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呀。” 成慈霄朝他勾了勾嘴角,拿下肩膀上的手,拱手佩服道,“大哥活得通透,我这就去和大嫂说说,让她给你多挑几朵花来。” 说完,在靖国公抬腿的瞬间,拔腿跑出去好远。 靖国公无奈摇头,这小子,多大年纪了,还跟孩子似的。 保和殿外,一身素寡的王美人捏着帕子时不时探头张望,看门的侍卫和太监皱着眉头催她离开,“娘娘快回玉芙宫去吧,宫里头有规定,这保和殿除了皇后娘娘,后宫妃嫔谁都不得靠近,娘娘也知道皇上的脾性,莫要惹了皇上不快才好。” 王美人置若罔闻,仍是立在这后妃不得入的保和殿门口不肯离开,随行的宫女看不下去,张口求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我们娘娘也不想为难公公,只求公公向长公主传个消息,就说娘娘想见见她。公公也知道,娘娘是长公主亲自收的义女,想必不会怪公公你的。” “唉,不是奴才不肯说,而是这门奴才也进不去呐,要是贸然进去扰了殿里头的贵人,奴才这贱命可就不保了,娘娘大慈大悲,莫要再为难奴才们了。” 太监嘴上好声好气,眼睛余光却谨慎地盯着她的动作,门口的侍卫手握着剑柄,好似她一有动作就立刻动手似的,王美人哪敢和成帝身边的人对着来,恨恨地瞪了眼那太监,只能不甘不愿地转身走了。 哼,等哪天见到长公主,她定要添油加醋地说上一说,让长公主为自己好好出上一口恶气! “臣见过娘娘。” 走至一半,一身禁卫军服饰的人突然拦住了王美人的去路,他像是突然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又像是走在路上偶然碰见了后宫的娘娘。 随侍的宫女不会多想,可王美人却是怕得小腿肚子都在颤抖,她磕磕绊绊地绕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涌, “平身罢。” 夜长梦多,她是不是该除了他。 还是算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保和殿内,重臣高门齐聚,贵妇人满头的珠钗衬地阖殿生辉,珍馐佳肴如流水,酒香满溢,丝竹悦耳。 还有殿中央尽态极妍的舞女,那盈盈不足一握的纤腰,随鼓点而动的□□,看得匈奴使者血气贲张,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匈奴民风粗犷,女儿家亦可骑马射箭,娶个婆娘回家,熄了灯一摸,除了胸前两俩肉,和自己没甚区别,可大周的女人就不一样了,肤如白雪、眼如琥珀、三千青丝顺着蝴蝶骨而下,长及腰窝,如笔墨山水画一般。 时而鼓点大作,舞步交错,不点而珠的樱唇微张,凝神细听,宛若入红纱帐中,被浪翻滚,美人(女乔)(口耑),人间极乐,不外如是。 鼓声渐熄,匈奴使者恍然回神,面上自禁,眼却望着鱼贯而出的舞女。 声色荒唐之间,有人执盏而起,“伏奇敬大周皇帝一杯。” 伏奇,匈奴王嫡出四子,派他来与大周和谈,匈奴那边也算是拿出了诚意。 “我等来溧阳三日,有大周臣子陪同,玩的很是尽兴,贵国如此热情好客,伏奇自愧不如。” “迩来八方,皆为贵客,伏奇王子客气了。”成帝笑着举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随后看向坐在人群中谈笑的成慈霄,打趣道,“成爱卿做官这么些年,朕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你啊。” “咳咳咳,”成慈霄一时激动,被酒呛了喉咙,起身朝伏奇四不像地鞠了一躬道,“伏奇王子好眼光,改日请你喝酒啊。” “好,酒钱朕帮你出了!”成帝大手一挥。 “那感情好,有皇上出钱,臣不请伏奇王子吃顿大餐可就说不过去了。”成慈霄醉意上脸,两颊坨红地看向成帝。 成帝也给他面子,点头同意道,“自该是大餐一顿才行。” 匈奴此回给大周送来上百的健壮马匹和饲马能手,匈奴骑兵强势,往年作战大周不知因此吃了多少暗亏。 现在马匹和人都有了,假以时日,大周的骑兵定然也能如先祖时称霸中原,如此功绩,载于史书,贤名流于后世,成帝勤政爱民,却也爱惜声名,做不到放任后世评说。 和亲龃龉之事,本就众说纷纭,先帝崇文抑武,等到成帝即位,能派遣在外的武将屈指可数,否则前几年里,大周几万军士何至于被区区匈奴打得节节败退。 虽说成帝即位后马不停蹄地大改兵制,提拔武将地位,然如此沉疴旧疾,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做成,这回大败匈奴,是韩忠带着一批精锐誓死换来的,大周亦伤亡惨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匈奴提出和谈,何尝不是看出了大周的力有不逮,不过和亲罢了,成帝想不出自己有何理由拒绝,但前朝却是各为阵营,以秦青为首的赞同和亲,而林旬友一派则严辞拒绝。 苦恼之际,他曾私下与皇后相商,皇后由徐厉亲指,原以为皇后会像林旬友那群人一样,端着大国气性而反对和亲,不成想皇后却毫不犹豫道和亲最好。 他问她为何和亲更好。 她道,家国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衣食富足之人才能停下思考何为国,看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凉州百姓而言,有茅屋挡风雨、有田地种麦子,免于四处流亡才是重中之重。 正所谓不经他人事,不知他人苦,由古至今,多少民间起义得以出头,不正是因为上位者难以体察民情,光谈一国荣辱。 她还说,大周百姓有他这样的君王处处思虑,是百姓的福运。 赞誉言词,成帝听过无数,但皇后的话却是落入了他心底。 第二十七章 和亲争执(已修改) 成帝转头看向身边人,珠翠环身,凤簪两旁的流苏遮掩着,使他根本看不清她娇美的容颜。 “伏奇王子长途跋涉来我溧阳,一路辛苦。”徐苓没有注意到成帝的打量,用手拖着酒杯底对伏奇道, “这酒名为春叶竹,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指的就是它了。在我们大周,逢年过节,上至皇室勋贵下至百姓平民,家家户户都会备上一坛,一家人围坐一团用春叶竹暖胃亦暖心。” 大周的皇后换了人,伏奇早有耳闻,却没想到这位新皇后会如此不一样,年轻稚嫩地一点都不像皇后,反倒更肖似他们大草原上策马飞奔、无拘无束的妙龄少女。 发不该散着,而该用他们大周最贵的红丝绸高高竖起,好比烈马的尾巴。 伏奇眼神放肆地打量着高位上行为端庄克制的年轻皇后,他曾听草原上的老人提起过鹤望兰,那是长在匈奴以南,甚至比大周还要更加偏南的土地上的一种花。 老人说,鹤望兰花冠如佛焰,紫红镶边,张牙舞爪,四季常青,而又畏严寒,忌酷热、忌旱、忌涝,真可谓娇生惯养,偏喜欢走南闯北。 不正如眼前这位大周新后,出生高门贵族,吃食服饰无一不精致,自小读的都是寻求纲常伦理的四书五经,偏偏眼睛和骨头里却藏满了反叛。 伏奇失了神。 “伏奇王子,皇后娘娘邀您饮酒呢。”沙哑的男人隔空传到伏奇的耳朵里,他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伏奇王子,”见他看过来,徐皇后身侧站着的太监,提高嗓音,又说了一遍, “娘娘邀您饮酒呢。” 伏奇领着匈奴骑兵作战无数,死在他手下的人不知凡几,虎目圆瞪地朝人看去,饶是成年男子,但凡胆子小些都能给吓得湿了裤襟。 而竹尘只是弯着眼,云淡风气清的与他视线相触,别说害怕,连丝毫紧张畏惧都没有。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罢了,气势竟比他身边的皇后还要足,伏奇眼里迸出杀意。 “入乡随俗,伏奇王子咱们大周有大周的规矩,皇后娘娘敬酒,不能不喝。”竹尘的话听在他人耳里是提醒,可听在伏奇耳朵里却变了味道,仿若威胁。 徐苓握拳轻声咳嗽,示意竹尘点到即止,别再说了,再说下去,伏奇真得找机会干了他。 唉,怎么说呢,她确实还没法让黄公公那件事彻底过去,但除此之外,竹尘也没做错什么。神佛尚不能无过,机会什么的,总得给他一回。 毕竟,像他这么愚忠的奴才可不多了。 徐苓再次端起酒杯,纵使被人如此放肆打量,面上也没有恼怒的兆头,“伏奇王子,这春叶竹得趁它刚拿出来的时候喝,最是新鲜,要是久了滋味可就大不如前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后给足了匈奴面子,伏奇自然也不会鲁莽到和大周皇后对着来,大笑着走到保和殿中央,双手举杯仰头喝下满杯的春叶竹后复又抱起一坛子道, “皇后娘娘盛情,伏奇多有放肆,这坛酒就当向皇后娘娘赔罪了!” 他动作粗犷毫不讲究,有透色的酒顺着胡子拉碴的嘴角流下,便用衣袖擦去,一坛子的春叶竹量可不少,伏奇之前也喝了不少,于是等哼哧哼哧把酒喝完,竟突兀且响亮得打了个酒膈。 吓得在座的贵妇人连连摇头。 果然是匈奴蛮人,春叶竹如斯美酒,给他们喝,真是暴殄天物。 搁下酒坛,伏奇眯着眼扫过在座妇人女子,中原确是一块肥肉,怨不得他们匈奴祖祖辈辈都想往中原拓宽势力。 “从前呆在匈奴,伏奇眼界不宽。如今到了大周才知道什么叫做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他眼里的轻佻毫不掩饰,摇头晃脑地念着实为大不敬的诗词,应该是醉得不清。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描绘的是后宫妃嫔的寂寥生活,伏奇如此用法,不知他是真没学好中原文化,还是没把大周放在眼里。 匈奴把女人当做货物随意买卖挑拣,无论高低贵贱。但在大周,凡能入保和殿的妇人女子,哪个不是诰命加身,不是皇室血脉?岂容他一个战败之人轻辱。 但和一个醉鬼讲理,最受罪的还是自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见殿内鸦雀无声,伏奇脑袋昏昏沉沉地又开口道,“大周皇帝,来前我父王特意嘱咐,为保两国相安无事,还请大周与我匈奴结秦晋之好,当然,惟有皇室女子方能彰显诚意。” “不然,”伏奇粗粝一笑,“我父王年纪大了,怕是看不清大周的诚意呐。” 话里话外,都是要和亲的意图,且胃口还不小,要他们赵氏的女儿。昭阳长公主原是置身事外地看戏人,但细细一盘算,竟发现她的淮安是唯一一个能够送去和亲的。 牵扯到小女儿,昭阳长公主便不能再做个局外人了,心思斗转间她想到皇室里的另一位女儿,现年十二,只消再等上两年,也能和亲嫁人。 “伏奇王子有所不知,”一片寒噤中,昭阳长公主开了口, “我大周贵女凡论婚嫁,皆要经纳采、合八字、纳吉、纳征、请期,最后才有迎亲,这些不花上一两年的年时间可做不完。现在你们才来几天,便开口要娶我大周贵女,方才也说了入乡随俗,既然娶的是我大周女儿,自然也该守大周的规矩,上边说的规矩,一概不可废。” “皇上,您说呢?” 成帝从昭阳长公主墨黑的瞳孔里里读出了威胁,为了淮安,他这位故作远离红尘的皇姐,终于想起了自己手里的王牌。 先帝给她的那支军队,既是催命符,也是保命符。 对于成帝而言,内乱不好,外患亦不好,不过这些都是远虑,眼前更重要的,是昭阳长公主手里的那只军队,没有哪个帝王会让头顶上悬着一把随时会往下落的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既是和亲,便是两国的事,大周的规矩要守,可匈奴的规矩也不能不管。”成帝打着哈哈,听着是两方都不偏帮,但听在昭阳长公主耳朵里,就是要送她的淮安去做这劳什子‘女英雄’的意思了。 她可不信成帝会不知道皇室里有几个适龄女儿家。 有了成帝发话,伏奇底气更足,醉意熏熏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昭阳长公主道, “是呀,长公主说的规矩,是你们大周的。既然是和亲,就是嫁到我们匈奴去,怎么都该照我们的规矩做事。” “中原讲究繁文缛节,我们不同,凡事没那么多讲究。看上谁家女人,抱进帐子疼一疼就算把人要了,什么纳吉彩礼,都是狗屁。” 他说的是实话,徐苓小时曾听祖父说起过,在匈奴人眼里,女人不过是传宗接代的物件罢了,红颜枯骨,用在匈奴女子身上在合适不过,若长得漂亮些,其命运,更是悲惨。 这也是徐苓为甚如此厌恶匈奴的原因,大周女子虽生来就有重重束缚,但好在律法严明,强抢民女的事儿是无法避免,但总归让老百姓有个依靠,而匈奴男子竟以强抢女子为傲。 伏奇手撑着后腰,大有道理在身的模样,络腮胡子铺满了一张脸,站在大周的宫殿上意图指点江山,昭阳长公主气得嘴角颤抖,成帝跟没事人似的看着歌舞。 “既是和亲,便与一般嫁娶不同。两国和亲为结两姓之好,若像伏奇王子说的一样去做了,那就不是结好,而是结仇了,结仇的场面,想必大家都不乐意看到。” “匈奴与大周千里之隔,伏奇王子不辞辛劳来我大周做客,应当也是想坐下来好好谈谈,否则说的再天花乱坠,也做不成实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不理会,便只有她这个皇后去打圆场,徐苓示意宫人上前在伏奇的酒杯里倒上酒。 皇后嗓音好比涓涓细流,传入伏奇的耳朵,将他胸口的燥意抚平了不少,酒劲也慢慢下了头,他看着酒杯里晃荡而成的水纹,渐渐厘清心思。 匈奴的王位争夺,不比大周平和多少,甚至更为惨烈。他们那儿没什么嫡子庶子的说法,古往今来只要登上王位的,谁手里不沾几条父辈兄弟的性。但现任匈奴王即位不久,正直壮年,无病无灾的,几个儿子面上谁都不敢表现出对王位的渴望,但私下里,没人不盼着压在自己头顶上的那个能早点死。 伏奇是匈奴王后所出,但光从王后肚子里出来的王子就有四个,他又是夹在中间的老三,上不及大哥受王后重视,下不及幼弟得王后宠爱,说到底,他还不是要靠自己去争。 此次出使大周,他暗自花了多少力气才把这事从别人手上抢来,为的就是在父王面前站稳脚跟,大周皇后说的没错,他没必要和大周交恶,反倒应该借着此次机会交好大周皇帝。 有大周相帮,他才更有机会登上王位。 徐苓的声音不仅唤醒了伏奇的神志,也引来了成帝的注意,他拍拍徐苓放在大腿上的手,道, “皇后说的有理,伏奇王子,两国和亲乃大势所趋。对此,朕别无二话,但如何和亲、何时和亲,还当守大周的规矩。我们有句老话,发之体肤受于父母,凡是从我大周嫁出去的女子,所承的定是大周礼教,朕并非有心偏颇,换做贵国贵女来我大周,自也循你们的礼数。” 第二十八章 有臣在,公主且放心 成帝和徐苓说的话大差不差,所作考虑却非一个方面,而成帝在乎的是大周颜面,若真像伏奇所说,照匈奴的规矩把和亲之人送过去,就算送的是个婢子,日后说起,也会让大周抬不起面子,何况匈奴战败,岂有战胜国迁就战败国的道理。 而徐苓生为皇后,固然有把大周颜面考虑进去,但更多,还是对匈奴蛮横风俗的不满,脚下一亩三分地,匈奴女子她没法管也不能管,但大周女子,她必须要管。 没错,她是想让人替淮安和亲匈奴,也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决定,人生在世,她非圣人,自然会有私心,但私心以外,她不会委屈或难堪了任何人。 成帝话落,满大殿的目光都集中于伏奇一人,惟有一人不同,便是皇后娘娘身边那位站如松柏的竹尘公公。 他眼神如霜冻般盯着成帝捏着皇后的那只手,周边气息之阴冷,惹得徐苓都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和亲不和亲,选谁不选谁,竹尘一概不关心,但谁敢冒犯他的皇后娘娘,就必须付出代价,暗沉的眼扫过伏奇用皮革层层包裹保护着的健硕小腿,思绪在深处流转。 匈奴骑兵强悍,历代匈奴王皆以骑术出挑,若连马都骑不了,还有什么资格争王位。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伏奇最在乎什么,他就毁了什么。 谁叫他动了他最在乎的呢。 不过,没人会去注意一个小太监的想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场上,伏奇的眼神落在昭阳长公主身边坐着的淮安身上,意有所指道,“大周皇帝说的在理,只是说了那么多,不知是选了哪位贵女和亲于我匈奴呢?” 淮安郡主,昭阳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大周皇帝和长公主间的事早非秘密,况且来前父王早接到了消息,大周能和亲的适龄皇室女只有她一人。 否则,父王何必非要大周的皇室女。 匈奴受战败重挫,草原精锐折损无数,大周虽也伤得不清,却终归地大物博,修生养息几年就能恢复血气,父王苦心孤诣营造出匈奴尚且强盛的假象,一是为了防止大周趁虚而入,用和亲为匈奴挣得时间,二是为了引起大周内患。 昭阳长公主手里的兵力,足够让大周皇帝头疼好长一段日子了。 至于那淮安郡主,不过是个引子罢了,要是足够听话,等回了匈奴,他自然会让她过好日子。 “母亲。” 淮安早就从徐苓那得到过消息,可耳听不如眼见,当被伏奇用如此不堪的眼神盯着的时候,她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和亲匈奴的可怕,这还是在大周,若真去了匈奴,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昭阳长公主搂住依偎在自己身后的女儿,替他挡住伏奇冒犯的视线,轻声安抚道,“别怕,有母亲在。” 匈奴的打算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皇帝不会料不到,眼下吊着众人胃口,不过是为了她手上的东西罢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兵权而已,何必争得头破血流,父皇老了老了,竟真到了会相信儿子一句话的程度,她这个皇弟啊,对抚育他长大的皇太后都能如此狠心,何况是对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长姐呢。 没关系,只要能保淮安平安,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一如当初,对她的驸马。 身外之物罢了,没就没了。 昭阳长公主对上斜对面男人焦急担忧的目光,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既然和离了,她的事便不该再有他牵涉其中。 好不容易走出泥潭的人,怎么能回来呢。 徐苓也注意到了淮安的反应,可自从她谈起过淮安后,所有事关和亲的消息,成帝都不肯再与她透露半分,帝王心思多如牛毛,她也不敢冒然试探,所以直到现在,她都没弄清成帝的想法。 和淮安一样,心情忐忑的等他做出最后的裁决。 “和亲人选嘛”成帝把玩手中酒杯,余光把徐苓的一举一动净收眼底, “还有待商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哦?什么叫有待商榷?”话音落下,伏奇疑惑出口。 淮安苍白的脸色回了血,徐苓松开了桌底紧握的手。 “伏奇王子不必着急,溧阳城颇大,再让成爱卿陪你玩上几天,和亲大事,总要容朕与众大臣商量才是啊。”成帝道, “三日后,朕定会给你消息。” 和亲的事匈奴早早就派人给大周传了话,到现在却说要商量,这不是明摆着不乐意让淮安郡主做这个和亲之人。 可不出淮安郡主,大周皇室还能变出个新郡主来不成。 伏奇看着宠辱不惊的青年皇帝,想起他当太子的手段,心底不禁冒起冷汗,但匈奴王给的任务,要是完成不了,他也会吃不了兜着走,进退维谷,伏奇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三天时间,大周人诡计多端,谁知会出什么差错。 两相利弊权衡后,伏奇道,“大周皇帝有所不知,父王仰慕淮安郡主久矣,听闻郡主尚未婚配,故属意郡主做我匈奴的王妃。” “匈奴王倒是好眼光。”成帝两手搭在桌面之上,指尖轻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上!”昭阳长公主从席中站起,一手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小手,“淮安她已经订了亲了。” 订亲了?据伏奇所知,淮安郡主确实定过亲,但都被她自个儿给闹没了,怕不是昭阳长公主走投无路随口乱诌的吧。 “不知淮安郡主和哪家郎君订了亲?”伏奇胸有成竹问道。 是啊,淮安郡主订亲的消息他们都没听说过,在坐众人四目相对,尽显疑惑,嗡嗡的讨论声充斥着淮安的耳朵,惊得她胸腔巨疼,整个溧阳城,勋贵男子无数,她竟说不出一个会愿意与自己扯上关系的。 昭阳长公主想得比她更复杂,淮安的订婚对象是谁,不光关乎到和亲事宜,更关乎朝堂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她要怎么样才能找出一个既能让皇帝放心,又能让匈奴退却的人选。 见昭阳长公主说不出话来,伏奇底气更足,正当他要讥讽出声的前一刻,身后传来稚嫩的少年嗓音。 “这订亲对象嘛当然是本公子了!” 满座哗然,这订亲对象不是旁人,正是靖国公府最无所事事、最花天酒地的嫡次子—— 成端。 “竖子!还不快坐下!”靖国公怒声呵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但成端不愧其溧阳纨绔之首的名号,靖国公的话听在他耳朵里跟放屁似的,“本公子与淮安郡主两情相悦,让高僧合了八字,说是天作之合呐。” “高僧还说了,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要拆散我们俩,死后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投生畜生道,生生世世都给本公子当牛做马。” 有人愿意当冤大头,淮安咧开了嘴笑,但等成端说完,她恨不得冲上去掐死他。 他这么说这么说,她不是非得嫁给他了?! 这和和亲匈奴有什么两样! 淮安气得气血上涌,差点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淮安姐姐,我说的对不对?”成端露出两颗虎牙,情意绵绵地看着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的清白名声都给他几句话毁了个干净,淮安姐姐,姐姐个鬼,鬼才要做他姐姐,呸呸呸。 “淮安姐姐?” “端儿算是本宫照看着长大的,淮安日后嫁过去,本宫也放心。”成端的反应,是昭阳长公主没有料到的,但事已至此,不管成帝的脸色有多难看,为了淮安,她都得坐实成端的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注意到,成帝的嘴角垂了不是一星半点。 看来,他对这门亲事,是不大喜欢的。 眼下,冒然开口,只能是火上浇油。 场上顶顶尊贵的两人不说话,这婚事便是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么一闹,后半场宫宴上成帝的面色一直算不得好。 宫宴结束后,昭阳长公主亲自把淮安送上马车,“你先回去,母亲等会儿再回。” “母亲,”一条腿踏上马车的淮安回头, “淮安不会要去和亲的,对不对?” “放心,谁都不能逼我们淮安做不愿意做的事。”昭阳长公主笑着摸了摸她脑袋,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淮安进了马车,车帘落下,昭阳长公主脸上的暖色同时隐去,冷声对车夫道,“务必将郡主好生送回公主府,若出半点差池,本宫绝不轻饶。” “公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月色之下,骑着高头骏马的成慈霄翻身下马,“天色已晚,淮安就由我护送回去吧。” 昭阳长公主扭头看被夜色笼罩着看不清前路的宫道,缓缓点头,“有成大人护送淮安,本宫就放心了。” 她话里藏着慌不择路的恳求,淮安是她唯一能留在身边的人,不论宫宴上的昭阳长公主如何镇静,她的心里,犹藏着千千万万的后怕。 成慈霄想起他们大婚之日,打扮的艳若桃李的小公主眼里明明浸满了恐慌,却硬是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用一戳就破的嗓音命令指点他做这做那。 骏马扬起马尾,风里带着宫道上的尘土,昭阳长公主抬手遮挡。 “有臣在,公主且放心。” 马蹄声渐行渐远,昭阳长公主放下手。 你亦放心,有本宫在,谁都不能动你。 第二十九章 纵使莺歌燕舞一生,尚且无味 建章宫,成帝挥退伺候的宫人,“夜深了,皇姐怎么不出宫。” 厚重的木门吱呀阖上,昭阳长公主在成帝下首坐下,“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皇上也知道我绝不会让淮安去和亲。” “方才在宴上,皇姐也听到了,匈奴王是指了名要淮安。” 朱红墨水在奏折之上圈点批复,一封封奏折累叠在一块堆成小山丘,几乎要将案桌后的人都遮掩住,遥望十几年前,这里住着的人,是最疼爱她的父皇。 父王若还活着,绝不会舍得她受此苦难。 茶盏落桌,昭阳长公主猛然回神,目光中隐隐约约的华发帝王彻底消失,“淮安已经订亲了,此事,方才也已在宴会上说过。” “订亲罢了,皇姐生在皇家,该不会连这些都不懂吧?” 是啊,生在皇家,昭阳长公主什么手段没有瞧过,订亲这点小事,只要成帝稍稍透点口风,底下人都能帮着搅黄,到时候,她的淮安就别无选择了。 每一代住进建章宫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善人,父皇把仅存的善念留给了她,不知她的这位皇弟会留给谁。 昭阳长公主从衣襟处拿出一块青铜符器,“所以我想用它,来换淮安的婚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正如皇上所言,宫里什么手段没有,换个人去和亲,也是不难的。” 那是成帝手中缺了的另一半兵符,八年前,他眼睁睁地看着先帝把它交到了昭阳长公主手中,从此彻夜难眠,但凡建章宫外出现一点星火,他都要推门而出去看看。 看看是不是他的皇长姐,生了别的心思。 兵符温热,记得父皇驾崩的时候也是冬天,得了诏令的昭阳公主匆匆赶来,手和脸都被冻得通红,父皇东拉西扯地讲了好多他们这些孩子永远都得不到的家常话,然后才把在胸口捂热了的兵符交到昭阳公主手上。 他当时也很冷,冷得嘴唇都在抖,可父皇只用他枯叶似的手紧紧握住了昭阳公主。 他怕她冷,怕她苦,怕她过得不幸福,却从未想过,他的其他孩子,更冷、更苦、更不幸福。 成帝收下兵符,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泪光,他回忆道, “当年皇姐与母妃同时生产,公主府在宫外,父皇要走好久才能到,母妃的宫殿明明离建章宫那么近,父皇却宁愿顶着狂风去看你。母妃难产,死前只求能见父皇一面,朕不知差了多少人去请,可父皇那时正在为她产后虚弱的长女流泪。” “尔等皆言朕运道好,没了母妃,却成了皇后的儿子,最后成了太子,成了皇帝。朕却觉得,这世上没人比皇姐的命更好,生而无母,却独享父皇的疼爱。” “疼爱到”兵符的棱角硌地掌心生疼,成帝挥落成摞的奏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把以示天子威严的兵符都给了皇姐一半!” “父皇他明明知道,朕将是大周未来的皇帝,却要当着朕的面给你兵符。他这是在告诉朕,朕这一生,都得被他的爱女骑在脑袋上!” 成帝已然陷入了回忆无法抽身,而昭阳长公主只是漠然看着,皇帝还没听过一句话,在宫里,是没有感同身受的。 况且,他不也看得明白,张婕妤不死,他是绝无可能攀上皇太后这棵大树,也绝无可能入主东宫。 她也看得明白,要是生她的那个女人不死,她也会泯然于父皇的众多子女。 无非是活人比不过死人罢了。 “皇上的模样叫我想起一个人。”昭阳长公主打断成帝的发泄。 发髻散乱的帝王抬起头问是谁。 “徐宜芝。” “放肆!如此贱妇,怎堪入朕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找我诉过苦,她问我,皇上为何能疼爱后宫那么多女人,却不肯多看她一眼,甚至还让林馥华与她这个皇后共掌凤印。明明她才是你昭告天下的皇后娘娘。” “她和皇上说的话,不是很像吗。” 成帝疾步至昭阳长公主面前,怒喝道,“赵汀!你放肆!” “朕是皇上,后宫里的女人,朕想宠谁就宠谁,她徐宜芝哪来的资格置喙。” “是啊,”昭阳长公主轻声叹道,“天下之主,可不是想疼谁就疼谁嘛。” 她意有所指,成帝听明白了,两人之间想法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况且昭阳长公主时隔八年再入建章宫,也不是为了和成帝做这些无谓的争执,她试着把话题往和亲上引, “匈奴人是铁了心要淮安和亲,把溧阳城的事打听的如此清楚,是何用意想必皇上比我更明白。都不是小孩了,兵符固然重要父皇张贴于大周各城池的遗旨更重要,我无意与皇上针锋相对,更无意于皇上心中所想。只要能保我淮安无恙,从今以往,本宫可离开溧阳,任皇上择选一个去处。” 那个去处,没有兵士,更没有先帝的细心安排。 惟有这样,得到兵权的成帝才能彻底放心。 “为了淮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对,为了淮安。” 昭阳长公主不卑不亢的迎上成帝存有疑虑的视线,“话尽于此,望皇上体恤一片慈母之心。” “那与靖国公府订亲一事如何说?” “全凭皇上圣裁。”昭阳长公主屈膝行礼道。 她把自己最脆弱的脊背和脖颈完完全全暴露在成帝眼前,那是无声的示弱,斗转经年,化安年间最傲气的惯用鼻孔看人的昭阳公主,也明白了人情世故。 成帝眼里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浪涛,“魏王有一外室女藏匿于益州,算得上皇室血脉,只要封了公主上了玉牒,匈奴便无处指摘,至于淮安的亲事,容朕想想。” 君无戏言,成帝既然把话说出了口,只要匈奴不使些肮脏手段,淮安便平安无事,昭阳长公主心里的悬了一晚上的巨石终于落下,迟钝的困意涌上心头,开口向成帝谢恩告辞。 此事明月高悬,偌大的皇宫都静了下来,没有人声,只有烛火燃烧灯芯发出的噼啪声,而万民拥戴帝王总是不能和他的子民一同沉入梦乡。 “来人,点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守在殿门口的掌事太监取出木檀香料倒入香炉,不一会儿,厚重的香气遍布整个屋子。 另一边,昭阳长公主乘着月色回到府中,等在府门口的宫女前来报说府里的事,“郡主一回来就歇下了,倒是成大人一直在厅堂里等着公主,现在还没回呢。” 正要往寝殿走的昭阳长公主停下,转身往正厅的方向而去。 “成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这身子骨还这么能熬夜头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成慈霄放下茶盏,起身相迎道,“臣的身子骨本身确实不好,不过与公主成婚几年,熬点夜之类的,都练出来了。” “想来长公主的府邸,真是一处难得的神仙所。” “嗯,成大人的话本宫听着欢喜,只不过本宫这神仙所,可不渡满身脂粉味的凡夫俗子。”昭阳长公主拿起茶桌上的折扇抵住他厚着脸皮往眼前凑的胸口──。 成慈霄脚上一个不稳,整个人倒在身后的椅子上,然后趁昭阳长公主走神的空荡,握住折扇的另一端,把人生生拉进了怀里,“长公主的脾气一如从前,叫臣日思夜想、日想夜思。” 羞耻的动作让昭阳长公主老脸通红,对着男人的脸就是一拳,“登徒子!给本宫拿开你的狗爪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好歹夫妻一场,公主下手也忒狠了。”成慈霄忿忿地用冰袋敷着红肿的左眼。 “咳咳。”一时不察,用力过剩的昭阳长公主略有些不自在地灌了盏茶,“淮安的事已经解决了,至于你那个胆大包天的侄子,叫他找好逃命的地儿,等伏奇一群人走后,本宫非得把他剥光悬在城门口示众不可!” 昭阳长公主眸子里的火烧到了成慈霄身上,“你们成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诶!公主这话就不对了,”成慈霄急得连冰袋都丢了,顶着一张挂彩的脸表忠心,言辞诚恳,“成端是成端,臣是臣,自打有了公主,臣天天青灯古佛,洁身自好,身边别说女人了,连个母蚊子都找不着。” “啧,此话不可信。” “这还不可信?!”成慈霄气得两边胡子都要往天上翘。 昭阳长公主越过他往外走,懒散的女音传进成慈霄的耳朵,“成大人要再不走,这话就更不可信了。” “走走走,本大人这就走!”成慈霄伸长脖子朝外道。 哼,光知道说他成家男人,依他看,她们赵家女人,也没一个好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当年言之凿凿说只要他乖巧听话就绝不背离,结果呢,女人的话就没一句可信的。 要不是要不是 成慈霄认命般把她摸过的折扇放进胸前的衣襟。 要不是她,纵使莺歌燕舞一生,尚且无味。 建章宫的火烛烧了一晚上,寅时四刻,掌事太监推门而入,落步谨慎,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趴在案桌上浅眠的帝王。 “什么时辰了?”成帝睁看眼,眼底盛着清明。 “刚寅时四刻呢,皇上累了一整夜,不如再歇会儿,等早朝的时辰到了,奴才再来叫皇上。” 成帝取下背上的毯子,交由掌事太监道,“不了,伺候朕洗漱吧。” 第三十章 光禄大夫温善文 “启禀皇上,臣有本启奏。”早朝之上,向来只起充数作用的魏王破天荒地出了列。 成帝与站在百官前列的秦青相视而笑,对魏王道,“难得魏王叔竟也有上奏的时候,那便说说吧。” 魏王手执朝笏与胸齐平,俯身道,“臣有愧,十六年前臣奉先帝之命前往西域都护府监察都护府官员,然因行事不周,醉酒误事,有负先帝所托,甚至,甚至” 许是说到痛处,浑浊的眼泪顺着魏王满布皱纹的眼角流下,实乃大恸。 好歹是皇上的叔辈,先帝在世时与这位不成器的弟弟关系也算不错,堂堂王爷当着一众朝臣洒泪,实在可怜,实在说不过去,林旬友见状,出声提醒魏王道, “魏王爷,皇上还等着您把话说完呢。” 不知是他作提醒的声儿太小,还是魏王哭得投入,林旬友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魏王擦干眼泪把未说尽的话给说了。 魏王站着茅坑不拉屎,几个性子稍急的官员等了一会儿便耐不住执笏立在了成帝跟前, “皇上,昨日宴会之上那匈奴的伏奇王子步步紧逼,和亲人选一事迫在眉睫,臣斗胆恳请皇上封昭阳长公主之女淮安郡主为和亲公主,令其早日和亲匈奴以修好,还凉州百姓一片安宁!” 成帝抬眼看去,逆光立在殿前的正是最令他头疼的光禄大夫温善文,别看他人长得弱不禁风,名字听着也温文尔雅,却是满朝文武中胆子最肥的一个,上至帝王下至九品芝麻官,没一个他不敢嘴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自古忠君爱国的臣子皆是帝王心头好,成帝也不例外,但恨就恨在,这温大人虽忠君,然更爱国,但凡于国、于百姓不利的事,他定要不管不顾地上言请谏,好比这次,明眼人都看得出昭阳长公主是绝不肯让淮安郡主往匈奴和亲,就连皇上都生了犹豫,可他就跟瞎了眼似的,偏要捅破众人那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忠臣温大人横眉冷对,嘴绷直成了一条线,瞧样子是打定主意要送淮安郡主去和亲。 成帝心里咯噔一声,心道,真是坏了,算来算去,竟忘了把这老匹夫算进去。 失策失策。 他故作为难地以手扶额,“不瞒尔等,和亲之事朕也着实苦恼了许久,自长宁没了后,淮安是皇姐膝下唯一的孩子了,要让她去和亲匈奴,可比让皇姐剜下心头肉还疼呐。” “皇上此言差矣,”温善文驳道,“淮安郡主身为皇室女,受大周万民赋税奉养,昭阳长公主身为帝女,先帝在时受尽容华,到了奉顺年间亦得皇上敬重,所谓受恩于民施恩于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了凉州千千万万百姓,淮安郡主和亲匈奴,理所应当,无可辩驳!” “舍小家以成大义,莫不敢辞也。”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朝上百官,点头的有,摇头的也有,总之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温善文心怀天下,是难得为民做实事的好官,虽领着光禄大夫的俸禄,操的却是三公的心,身为天子近臣,不想着如何讨主子欢心也就罢了,一天天的尽和主子对着来。 有时候成帝甚至觉得,只要温善文的脑袋还没被砍,自己就算得上是善纳谏、任贤士的明君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温善文言之有理,只是 凡事皆非理想而已。 成帝递给秦青一个眼神,秦青随之朝温善文拱手道,“温大人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实在令人垂泪自省,然温大人亦有所不知,自长宁郡主去后,先帝曾有言,凡淮安郡主康健长成,其婚姻嫁娶皆自由。” “皇上重孝,先帝去前最挂心的便是长公主母女二人,如今近先帝冥诞,若循温大人所言行事,实在不妥。” 死者为大,何况是皇帝,温善文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先帝的不是,秦青善辩,死的都能给他说成活的,和他争辩,不被带坑里就算不错了。 “林相国,”温善文试图将林旬友拉入自己的阵营,“相国出生平常百姓家,见多识广,论起民生国事,下官还是想听听相国的看法。” 林旬友知道他罐子里头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正如他所言,他出生贫苦,自小尝遍人间冷暖,和亲的事他不和皇上站一边儿,是为了史官下笔时能有斟酌,无碍于皇上后世声明,而如今的状况,他要再帮腔,那才是真和皇上对着干了。 辛辛苦苦爬上三公之位,林旬友的聪明不止用在政事上,他垂首避开温善文热切的视线,道, “温大人过奖了,在座诸君皆海内有识之士,所言皆在情理之中。如果要臣来说,和亲之人的血缘身份固然重要,可脾性如何,也万万不可忽视。淮安郡主性烈如火,其名声溧阳城内外如雷贯耳,而长公主的行事作风诸位皆有领教,强行促成此事,福兮祸兮,不可说也。” 意思已经摆明,平日你左我右的林相国和秦大人竟然百年难得一遇地站在了同一立场上,虽所持理由不同,一个拿先帝说话,一个用百姓压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字里行间,皆把温善文的说法推了个精光。 但你问问他们心底,温善文的话真是错的如此离谱?却也不是,二人心底清明,温善文所言,其实情理之中。 是他们为求官途坦荡、龙心大悦而将他推上一条反路罢了。 不过林旬友说的也是真话,淮安郡主做过的那些事儿,只要不是新搬进溧阳的官员,多少都知道些,青楼赌场无处不去,三教九流无人不识,如此不循规矩之人去了匈奴,难免徒生事端。 淮安声名狼藉这事,成帝不是第一次听人说了,先前皇后也念叨过几句,如今就连向来宽以待人的相国都如此评价,想来淮安这秉性,怕是真到了天怒人怨那地步。 秦青和林旬友有三寸不烂之舌,那温善文就有千锤不烂之心,他跃跃欲试道, “皇上,臣以为” “好了好了,诸位爱卿再争执下去,朕的皇叔就得被活活憋死了。”成帝出声把他想说的话堵回了肚子里。 而重新得到关注的魏王在听了众人争吵的内容后,心底打起了一副自以为的好算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上。” 成帝嗯了声,道,“不知方才皇叔想说什么?” 魏王环顾四周,他与成帝这个皇侄相交甚少,成帝的所思所想他惟有通过秦青和林旬友的神情才能看清一二,他举着笏膝盖骨重重往大锃光瓦亮的大理石地面上磕去, “皇上,臣有一和亲人选。” 成帝拧着两条剑眉,对他的话生了兴趣,“还有人选?皇叔不如仔细说说。” “十六年前臣在西域都护府时,醉酒误事要了都护府中一名舞女的身子,臣本让下人妥善处置此事,岂料此女胆大妄为,竟敢私自生下一女,儿女皆是债,臣便将这母女二人安置在了益州的一处房产中,臣自知有罪,故愿将此女奉上,全了长公主一片慈母之心,也全了皇上与诸位大人的拳拳爱国心。”魏王一字一句道。 话中内容似有千斤重,以致满座哗然。 谁能想到溧阳城内以爱妻出名的魏王爷竟私自养了一个外室整整十六年。 外室子女,在大周的礼法当中,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王爷糊涂!区区外室女,怎堪婚配!”温善文第一个站出来,高声说道。 “温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匈奴要的是皇室女,那外室女既然有皇室血脉,只等上了玉牒封了公主便是,与淮安郡主倒也没甚区别。”一直不声不响的靖国公出声反驳。 “呵。”温善文冷笑,冷眼瞟过一直没说过话的成慈霄,道, “靖国公如此横插一脚是何用意?你们靖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关系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先前装哑巴,现在倒是能说会道了,一手趋利避害玩得好生漂亮。外室女是甚,淮安郡主是甚身份,靖国公将此女与郡主相比,就不怕长公主找上门责问?且我泱泱大周,礼教之地,送个外室女去和亲,也亏你说得出来!” 他说不过那两个嘴上装了发条的,难不成还能说不过一个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 温善文三言两语就把靖国公气得抡起了拳头,朝堂闹事可是不敬君颜的大罪,吓得身边同僚纷纷上前制止怒火中烧的靖国公,好不容易把人按住了,那温善文又跳出来挑衅,靖国公抡不了拳头,就拿脚踹,然后同僚又上去劝。 来来回回好几下,朝堂之上乱成一片,成帝被这两人气得心肝都在发疼,手掌带起飓风,重重落在龙椅扶手之上, “放肆!朕这是在早朝,不是在看你们斗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场面自然得到控制,温善文和靖国公两人的官帽歪歪扭扭地戴在脑袋上,安静如鸡地跪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看着这两人就心烦,干脆眼不见为净地看向另外两个暖心的好臣子,“秦卿和相国如何看?” 林旬友对魏王拱手问道,“敢问魏王,此女品貌如何?” “淡妆浓抹总相宜。”说起这个,魏王就不蔫着了,他虽不喜那外室女,但要论其容貌,倾国倾城四字足矣。 “品性又如何?”林旬友眼底含笑。 魏王挺直腰背,自信道,“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 “如此甚好。”林旬友轻捋花白胡须,面朝成帝行礼道,“回皇上,若魏王爷所言不假,依臣看,此女确实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相国大人,两全其美怎么说?”有官员问道。 林旬友没说话,手整衣襟故作高深。 “哪两全,魏王爷方才不都说了嘛。”秦青帮着说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一全长公主,二全皇上。 “至于温大人所忧身份一事,却也不难,大周重礼教规矩,可匈奴并非如此,若想除去后患,不如给那外室女换个身份。”秦青又道。 成帝身子微微向前倾,“秦卿快说说。” “若臣记的不差,魏王妃曾育有一女,后因病弱而夭折,倘能活到现在其年纪与那外室女应差不了多少。” “确实,此二女都是化安二十七年所生,唯月份不同而已。”魏王想了想道。 “不如就将此女记作为王妃已夭折的女儿,对外可说此女命中有劫,需在佛堂寺庙中待上十五年方可化解,如今十五年期尽,自该接回王府享富贵荣华。”秦青说着,走到满面愁容的魏王身旁,拍拍他的肩道, “不过魏王妃那儿,还烦请王爷多多斡旋了。” “本王可多谢秦大人关心了。”魏王皮笑肉不笑地冲秦青拱手。 就他家王妃那性子,他不蜕一层皮,这事儿完不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抚掌而叹,“如此岂不妙哉!皇叔为大国舍小家,足以窥见其谆谆爱国之心,温卿你说,是吗?” “但凭皇上论断。”成帝已下定论,温善文自然不好再说甚,恨恨地把笏往腰带里一塞,回了列中。 和亲事议毕,剩下的就是些鸡零狗碎的,没过多久,百官就退了朝。 “老爷,”林府的车夫殷勤地撩开马车帘子, “可是直接回府里?” “回罢。”林旬友和几位官员寒暄过后点头道。 丰顺元年新刷的宫墙颜色越发深了,正如众人侍奉的那位君主,心思也愈发难料了。 君王手中眼线无数,分布各家各院,魏王私养外室女一事,他怎会不知。 第三十一章 外室女(已捉虫) 魏王一回王府便一头钻进了魏王妃的院子,可没等他踏进屋子,就迎头盖脑飞来一个长圆枕头, “你还敢进这个房门?!” “我的好王妃,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再说了这些年我可一眼都没去看过她们母女俩啊。”魏王怀里抱着枕头,手扒着门框为自己个儿叫屈。 天可怜见的,他说的全是真话,别说去看她们了,就连每月的份例银钱他都是让底下人备好送去。 屋里人的怒气渐渐消去,道,“王爷这话说的,好似我是那蛇蝎心肠的毒妇一般。” “诶,王妃怎能这么说,”魏王拍了拍枕头,这回畅通无阻地走进屋子,伸手把坐在床边生闷气的美妇人搂进怀里,“能娶到王妃如此贤妻,是本王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魏王妃推开在自己颈边不停蹭的脑袋,“油嘴滑舌,惯是不怀好心。” 儿媳刚来请了安,魏王妃特意画了略显威严的妆容,此刻未来得及卸了妆的两颊泛红,瞧着倒也别有一番风情,魏王心猿意马地跟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取下玉扳指放在一旁,亲自鞠了水伺候魏王妃洗净妆容。 “王爷有什么事儿就说,殷勤至此,怪吓人的。”魏王妃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水珠。 “呵呵,这确实是有事儿。”魏王尴尬地搓了搓手。 魏王妃啪地把手帕扔进水盆,“有事说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魏王令屋里伺候的丫鬟都退了下去,试探着道,“咱们大周要与匈奴和亲的事儿,王妃应该还记得。” 她又不是不记事的三岁小儿,况且接风宴她也去了,匈奴人在宴上闹成那般,她哪会不记得,魏王妃没好气地嗯了声。 “那这和亲人选王妃应该也有所耳闻?” “嗯。”魏王妃鼻子出气,不就是淮安吗,皇室里适龄的女儿家不就这一个。 “诶,可是昭阳那性子你也知道,是绝不可能让淮安去匈奴那蛮荒之地。”魏王忧国忧民般叹气道。 魏王妃取下头上的珠钗放进檀木盒子里,“不愿意又如何,这留着皇家血的公主郡主就她女儿一个没嫁过人的,她不愿意,皇上还能找个人来替不成?” 话落,魏王妃手一抖,差点没把贵重的饰品盒子碰摔到地上,她震惊地看着魏王问道,“皇上莫不是想让那外室女去和亲?!!” “不错,但她出身难看了些,难免惹来非议,皇上的意思是让她记到你的名下,顶了心儿的位子。”见她猜到了,魏王也不再绕弯子说话。 魏王妃的眉头越皱越紧,等魏王把话说完,更是气得捂着胸口怒生反对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手指着魏王,指尖不断颤抖,“你要是敢让那贱人顶替了心儿的位置,就等着替那对母女收尸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心儿,她的心儿。 一个不知廉耻的舞姬生的女儿,怎配与她的宝贝女儿相提并论。 魏王妃不停地喘着粗气,这十几年来二小姐是王府上下谁都不敢提起的人,也是因为二小姐,魏王才彻底收了心思,遣散后院,再不留恋红楼楚馆,一心只陪着魏王妃过悠闲日子。 “王妃。”魏王心疼地上前扶住连站都站不稳的妻子,“心儿也是我的孩子,谈起她,我并不比你少疼多少,但你总要先听我把话说完。” 逝者已逝,生者求索,他闲散日子过久了,手上无半点实权也不觉有什么,但他的几个儿子都还年轻,雄心壮志,他怎忍心看着他们壮志未酬。 “好,你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魏王妃推开他,扶着桌角站稳。 魏王倒了茶水放到她面前,缓声道,“王妃可有想过韬儿和捷儿二人,他们早已成家,年纪也不小了,朝堂里有些年纪还没他们大的都已经坐上了五品官的位置,可他们俩却还当着可有可无的边缘之人。” “少年热血,父子连心,我身为父亲,岂能猜不到他们心中所想。因着先帝皇上向来忌惮皇亲国戚,满朝文武大多是布衣出身,眼下难得有机会让皇上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若能用在孩子的仕途上,岂不是大有裨益。” “可是” 魏王握住魏王妃的手,手心相贴,都是养尊处优的人,光看手,竟也没觉得岁月走得有多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我知你想说什么,心儿是我们最小的孩子,无论是谁都不能代替心儿在我们和她几位哥哥姐姐心中的位置,就算让她来做心儿,难不成你就会忘了心儿的真正模样?那家谱上写的,不还是我们心儿的名字嘛。” “何况她是要去匈奴和亲的,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回大周。” “不着急,你再细细想想,左右皇上问匈奴要了三天的时间。” 说完,他打开屋门,吩咐丫鬟取了水来。 “瞧你这哭得,哪还有半点王妃娘娘的模样。”水取来了,魏王接过丫鬟拧干的手帕,细致地擦掉魏王妃脸上已经干了的泪痕。 年少满芳华的男人两鬓已斑白,眼底炽热的野心和不羁皆消失无影踪,她曾因心儿的死恨过他怨过他,也因另外的三个孩子屈服,时至今日,她看不懂他,更看不懂自己。 十几年里,他确实如先前所言,恪守己身,抛却了从前种种陋习,明明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她却常常失了与他争辩的心力。 “我想好了,”她抓住他的手腕,嘴角噙着无奈的弧度, “着人去将那对母女请来罢。” 王府的下人办事利索,不一会儿功夫,魏王妃召见的消息就传到了溧阳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庄子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衣着朴素的妇人眉眼中依稀可见年轻时不俗的容貌,她看着一个庄子都不足以塞下的人和马车,畏缩地抓着女儿的衣袖,“骊儿,咱们真要去吗?” 少女名为安骊,随母姓,她只见过她的生父一面,只知道他是这溧阳城里顶尖尖上的富贵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十几年来从不曾过问过她的生活的生父,是魏王。 皇亲国戚,华贵无比。 她听过的有关于他最多的流言,便是他与魏王妃的相敬如宾、恩爱无匹。 少女的手不断揉搓着身上崭新的衣裳,对旁人口中的魏王府,她是既害怕又向往,颤巍巍的眼神落到立在马车前的王府管家身上,“管家爷爷,王爷和夫人好相处吗?” “瞧小姐说的,做下人的岂敢论主家长短,再说了,小姐在溧阳住了这么些日子,街坊邻居之间谈起,听谁说起过咱们王爷王妃的不是。”王府管家精明的脸上挂着笑,他朝安骊母女二人倾身摆出邀请的手势, “时辰不早了,小姐和夫人再不走,可就赶不上府里的午膳了。” 安骊胆子大,听管家这么说,反拉住妇人的手就要往马车走,吓得夫人连忙把人拉住,小声劝道,“还是别去了,要是人贩子怎么办。” “哎呀娘,人贩子还能用这么好的马车来接你呢,都是把人打晕了拿麻袋一裹。”安骊眼神发亮地打量着管家身后的马车,她原以为自己身上穿的衣裳布料已经算是好东西了,可当看见那马车上轻如炊烟的帘子时,她才反应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魏王府给她们的这些,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亏她们还感恩戴德了十几年。 都是魏王的孩子,怎么就有了高低贵贱四个字压在头上。 临近正午,太阳光越发刺眼起来,安骊取了挂在院子里妇人亲手编织的遮阳草帽带上,“管家爷爷,带我们去见王爷吧。” 管家扫过遮住少女明媚容颜的宽大帽檐,礼仪标准地请母女二人进入马车,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们,人坐在马车里,是绝不会被日头晒到的。 马车一路飞驰,终于赶在午膳前停在了魏王府的偏门。 安骊一手扶着马车,一手搀扶着妇人,原以为坐马车是什么享受的好事儿,却不想颠簸地两人胃里云翻海涌,差些没吐在马车上,她唇色苍白地抬头看比家里大门还要大上一圈的门,惊讶道, “是到王府了吗?!” “小姐夫人快随我进去,莫让王爷王妃等急了。”管家让小厮搬来木凳放在马车下,给母女二人作下马车的垫脚之用,却不想两人竟就这么大喇喇地提着裙子跳下了马车。 管家看在眼里,心想,若要封为公主,这体态礼仪还得让宫里的嬷嬷来教,否则,可不止是丢面子的事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王府富丽也肃穆,一踏进王府,就连在外边风风光光的管家都安分地垂下了脑袋,余光瞥到睁大了眼左右乱看的母女二人,他不悦地皱着眉头提醒道, “王府规矩重,小姐夫人还是莫要乱看的好。” “是,多谢管家大人提醒。”妇人见过的场面总归比安骊多,听出了管家暗含不悦的她偷偷扯了扯女儿的袖子。 雕梁画栋的大厅因为放了袪热的冰块,连从窗口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凉意,魏王和魏王妃两人坐于主位,中间的矮桌上摆了棋牌,黑白棋子相间,二人一来一往,有不相伯仲之势。 魏王夹着黑子的两指在棋盘上方游离,不一会儿求饶似的败下阵来,“王妃棋艺越发精湛了,再过个几年,怕是都看不上和本王这个遭老头子对阵了。” “并非我棋艺精进,而是王爷的心思,不在于此。”魏王妃拿过魏王指尖的黑子,毫不犹豫地落在点上,黑方死局就此被解开。 “梨白,去看看人来了没。”魏王妃吩咐道。 梨白小跑着出去,又小跑着回来,回来时身后跟了两个衣着朴素的女人。 “王妃,人来了。” 第三十二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已捉虫) 甫一进门,安骊身上黏腻腻的寒意就被屋里的凉爽瞬间消解,恍若置身春雨绵绵的三月,耳边是涓涓流水的琴音,眼前是姹紫嫣红的万物复苏。 从王管家出现在家门前的那一刻开始,她所听所见所闻,皆如易碎梦境一般。 正因梦境易碎,她才会生出不甘,生出要牢牢抓住眼前泼天富贵的荒唐想法。 “你就是安骊?” 威严的女声传入耳中,将她从美丽幻影中拉扯出来,安骊慌忙跪拜叩首,“回王妃娘娘,我民女、民女就是安骊。” “你生母姓安,为你取名骊,可有什么说法?” “海若不隐珠,骊龙吐明月。” “是这意思吗?” “不是不是,”跪着的妇人赧然插话道,“民妇是在骊家庄生下的骊儿,民妇大字不识几个,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便想着把骊字拿来用了。” 魏王妃当然知道不是了,魏王爱才女,若是这安氏能想到用诗词取名,也不至于十几年都在别庄过着不见天日的孤寡日子,只是她终究和自己的丈夫有过肌肤之亲。甚至还生下了一个去都去不掉的血脉,她非心胸广阔的真贤妇,不会藏着掖着心底的不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打从她们二人进门伊始,魏王的眼睛就没从茶盏上离开过,任魏王妃如何为难母女二人。 他今日坐在这,不是要玩什么认女的戏码,不过是碍于此事是他年轻不懂事惹出的,不好当甩手掌柜全交由王妃去做罢了。 可他不说话,也会有人找上门。 安骊没读过什么书,但她也知道,能和魏王妃坐在一块儿,只有魏王, 那厢,生母还在和魏王妃论她取名的事儿,这厢,她已经用湿漉漉的一双明眸凝视着魏王,一声听者肝肠寸断的‘爹爹’脱口而出。 魏王手一抖,差点把滚烫的茶水泼到手上,偷偷斜眼观察魏王妃的脸色。 “安小姐认亲倒挺快。”魏王妃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骨肉亲情浓于血,王爷是民女生父,生养之恩不可忘,于情于理民女都该唤一声爹爹。”少女的嗓音不卑不亢,夏日衣物单薄,她又生得瘦弱,弯腰跪着,背上的衣物被风吹动。 弱柳扶风,不过如此。 “牙尖嘴利。”魏王妃吹了吹手里的茶盏,眉眼弯弯地看着低头品茶的魏王,“这一点,挺像我们王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咳咳咳咳咳咳。”是魏王被茶水呛到了喉咙。 等人缓过来,魏王妃探身用帕子擦去魏王嘴角沾着的茶叶,“王爷这是怎么了,可是茶水太烫了些?” “一时不察,一时不察。”魏王肃着脸拿过帕子自己擦拭,望向魏王妃的眼里充满了求饶之意。 要论伶牙俐齿,谁比得过他家这位王妃。 魏王妃收回空了的手,算是放过魏王,继续和安骊道,“一路走来,想必安小姐也见过了这魏王府的景致,不知满意否?” 安骊回想起走进这座府邸时需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打开的大门,想到比自己家还要大的荷塘,进门时的凉爽,和明明居高临下却让人觉得她天生就该高高在上的王妃娘娘。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和娘从益州跋涉到溧阳,几千几万里路,什么苦都吃过,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她就会用这句蹲在私塾墙外偷听的话以愤恨世间所有的富贵人。 但现在,她也想做富贵人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王妃娘娘如此问话,应该是有心让她留在王府的吧。 砰砰砰,安骊的心几乎要冲出身体,她想要大吼,说喜欢,喜欢极了,可是不行,她不能让王妃娘娘看出自己的急切。 “民女不敢越矩。”就是没抬头看过府里的景色,守着规矩呢。 魏王妃心底一片清明,“不碍事,正好让我身边的梨白带你在府里好好转转。” 说完,也没等安骊同意,梨白从她身后出手硬把人拉出了屋子。 跪着的妇人身子身子摇了摇似乎想去拦,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复又安静下来。 “妾身乏了,想去休息会儿,剩下的事只好麻烦王爷去办了。”魏王妃揉了揉后颈脖子,徐娘半老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疲乏的模样。 “剩下的事有本王,今儿叫王妃费心了,快进屋里好生歇息。” 她连装都懒得装,魏王却是信了,小心翼翼地搂着腰身把人扶起,再三交代屋里的丫鬟细心伺候,眼盯着魏王妃进入内室,他才转身,对上一双多情含泪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王爷。” “莫要多想,本王请你母女来,是有事要说。”魏王甩开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 妇人喉头微动,指尖紧张地抠着地面,“王爷要说什么?” “这些年本王也不算亏待了你们,吃穿都是上好的,没让王妃找过你们麻烦,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你假装喝了避子汤,暗地里却偷偷生下安骊,欺瞒皇室,差点让皇家血脉流落在外,按律当诛。纸包不住火,此事以为皇上知晓,勃然大怒,今日早朝之上狠狠斥责了本王一番,令本王颜面全无。” “且安骊的生父到底是不是本王亦有待商榷,你妄图混淆皇家血脉,罪无可赦,千刀万剐不足以泄其恨!”魏王脸色剧变,手指着她狠声道。 妇人安氏何曾听过这么多动辄身死的话,当即连连朝魏王磕头求饶道,“骊儿和王爷长得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会不是王爷的孩子,民妇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王爷呐!” 骊儿的鼻子和嘴巴是王爷的翻版,不然她当初也不敢断定孩子的生父就是远在溧阳的魏王爷。 咸味的眼泪流进嘴里,安氏怕得不敢用衣袖去抹,纵使生了眼前男人的孩子,骨子里,她永远都惧怕恐慌着这溧阳城里的一切,在权贵遍地走的溧阳城,她们不过是动动脚就能踩死的蝼蚁。 她当年奔着荣华富贵,奔着做王妾的梦找上魏王,现在后悔不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魏王没有为安氏的求饶动半分恻隐之心,他道,“现下与本王论道不顶用,不信你的人是皇上,难不成你要跑去皇上面前陈情?” 安氏噤了声,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妇道人家,见到魏王都差点要了她的命,去见万人之上的天子,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不过,本王有法子能让皇上放过你母女二人。”魏王拉长了声调。 “什么法子!” 安氏跪着往前几步,拉进了与魏王间的距离,魏王后背紧紧贴着椅背,略嫌恶地看着腿边的妇人,满面疮痍、一头白发、形若枯槁,也不知自己当年是瞎了什么眼,他假惺惺道, “只怕是会委屈了你。” 安氏的头摇地像拨浪鼓,“不委屈不委屈,只要能活命,民妇什么都做。” “那好。”魏王起身,背手走至离安氏较远的空地方,道, “本王和王妃已商讨过,将安骊记作王妃膝下早夭的二小姐,对外便以高僧算命为说法,十六岁年在府外避祸,十六岁后认祖归宗。至于你,是王妃特意派遣前去照顾二小姐的奶娘,因常年劳作累坏了身子,由王府送回老家颐养天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样的话,我是再也见不到骊儿了吗?”安氏激动地蹦起。 “等风波过去,本王自会接你与安骊母女团聚。”魏王转身看她,扬声唤来府中小厮道,“府内眼线甚多,以防万一,本王派人随你一块去城郊别院打包行李,风波过去前,勿要再回溧阳,否则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他板着一张脸,嘴角拉平成了一条线,不怒自威的模样很是能唬人,安氏果然被吓到,混沌沌地跟着小厮从王府后门离开了。 至于安骊,自然是差不离的说辞,她比安氏更好糊弄,安心在魏王府住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事情尘埃落定半天都不到,未央宫的皇后娘娘就下了懿旨,令安骊入宫伺候,这下,魏王府匆匆忙忙地准备起来,安骊没学过宫规礼仪,就连最基本的请安都做不好,魏王妃生怕她不会说话做事惹了徐皇后不快,特地让在宫里待过的老嬷嬷陪着一块进宫。 安骊呢?早被吓傻了。 皇后娘娘,这对于几个时辰前的她而言,是多么不可触及的人啊。 不过是换了个娘,她竟然能见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人了。 未央宫里,竹尘用赏银打发了一小太监,从怀里掏出帕子擦干净靴子上不小心沾着的泥水后才举步往未央宫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回来了?”徐苓叫住迈着小碎步往角落里缩的人,“等会儿魏王府刚认回的二小姐会来,你吩咐下去,让他们将西侧殿理出一间空房来。记住,别是徐美人曾住过的那间。” “奴才遵命。”刚站定没多久的人匆匆出了正殿。 徐苓收回视线,剥了颗葡萄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让她松开了紧锁的眉,“皇上那边上玉牒和册封的事儿都办得差不多了吧。” “都差不多了,等二小姐到了宫里,建章宫的公公就会过来宣旨。”佩环道。 “娘娘可是为那二小姐觉着不平?” 徐苓摇摇头,手上忘了收敛力气,捏破了果盘中的葡萄,袖腕上被溅上了暗紫色的水渍,她平静道,“有什么好不平的,此事不说主谋,本宫也算得上帮凶。为她鸣不平,可不比熊瞎子绣花,装模作样。” “略有些感慨罢了。” 她推开果盘,起身踱步到铜镜前,染了鲜红丹蔻的指尖不断摸索着镜中人的眉眼,细长的眉、飞挑的眼角、艳红的唇色,不知不觉中,原来她也成了徐宜芝。 第三十三章 可本宫不信你 西侧殿厢房理出没多久,魏王府就把人送进了未央宫,徐苓在宫宴上见过魏王几回,印象中是个相貌刚毅的,魏王府的洛璎郡主便是随了他的长相,剑眉星目,束起发来比男儿还要俊朗上几分。 不着想这外室女除了鼻子和嘴巴有点魏王的影子外,其余各处,竟丝毫看不见魏王的痕迹,应当是随了她那当舞姬的生母。 “平身罢,本宫的规矩不多,既然来了,好生呆着便是,缺了什么想要什么,就找竹尘去说。”徐苓收回打量的视线,纤纤细手一挥,道, “竹尘,还不来见过二小姐。” 安骊腿打抖着站直,只见一面容清俊下颚无须的年轻男人自皇后娘娘身后执拂尘而出。 “奴才竹尘见过二小姐。” 嗓音沙哑粗粝无比,不是安骊想象中的尖细刺耳,若在溧阳大街上遇见,她准会认为这是哪家出游的权贵公子哥。 直到后腰处有刺痛传来,安骊才反应过来,回了竹尘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劳公公费心了。” 召人入宫是成帝的意思,徐苓把人安置在未央宫就算是做成了成帝吩咐的事,至于另外一些鸡零狗碎的杂事,自有底下宫人去操心,不过既然是要代表大周嫁去匈奴,礼仪规矩自然不能不学,想要在三天内教出一个合格的贵女,教习嬷嬷手段多端,这二小姐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镯子是本宫入宫之初皇上赏赐的第一批物件,你肤色白皙,带着应该会比本宫好看。”老规矩,徐苓拆下右手腕上成色极好的镶金翡翠镯子放到佩环手上,让她拿去给安骊。 安骊捧着镯子瞪大了眼,忘了行谢礼,魏王妃派来的嬷嬷当即接话道,“皇后娘娘身边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瞧二小姐都移不开眼了。” 徐苓笑笑,看着似乎没有把安骊的失礼放在心上,问道,“听闻皇婶近日在寻教习嬷嬷?” “可不是呢!王妃为了教习嬷嬷的事操碎了心,看哪个教习嬷嬷都不称心,生怕委屈了二小姐。”嬷嬷附和道。 徐苓和佩环相视一笑,“这不是巧了,昨儿个皇上还与本宫说起这事,正好林婕妤入宫前的教习嬷嬷马嬷嬷前些日子省亲回宫了,不如本宫做主请她来做这教习嬷嬷,了了皇婶一桩心头事,也算皇上与本宫的一片心意。” 话落,嬷嬷拉着安骊一块儿下跪磕头谢恩,“多谢皇上与娘娘恩赏,多谢皇上与娘娘恩赏。” “能得马嬷嬷亲自教导,那可是小姐天大的福气。” 安骊被人扯着硬生生磕了三个响头,她不懂,马嬷嬷听名字不过是个奴才而已,能教王爷的女儿是她的福气才对,怎么听着好像是自己捡了便宜。 一唱一和中,教习嬷嬷一事便定了下来。 该嘱咐的事儿说完,徐苓也不再多留安骊,令竹尘将人带着去西侧殿安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也是推她入火坑的幕后推手之一,与其看多了心软,倒不如疏远些。 这下,安骊更想不通了,明明是皇后娘娘火急火燎地把自己找来,怎么连话都没说几句就把自己打发了。 “公公,皇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往西侧殿走的路上,安骊问竹尘。 竹尘眉头微蹩,道,“并无。” “那娘娘今日怎么” “到了,”竹尘冷声打断安骊,停下步子,没有踏进厢房的门,“二小姐有事就和底下人说,无事最好别出西侧殿。” 他的话让安骊很是不解,“为什么不能出西侧殿?” 但竹尘没有为她答疑解惑的闲情逸致,自觉做完了皇后娘娘吩咐的事后,一刻也没再停留,转身就往西侧殿外走,徒留安骊一人望着陌生的景喃喃自语, “诶!怎么走了呢?” 而接下来,让她更加难以理解的事纷至沓来,每一件都砸的她不知东西南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尝过御膳房做的晚膳后,成帝突然派了太监来西侧殿宣旨,彼时安骊正被那马嬷嬷逼着学习宫规礼仪,学得是头重脚轻,两手无力,没等被人搀扶着走到院子里,就哐当跪在了地上。 没法,身后跟着的一连串伺候的只好也跟着跪了下去,把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宣旨公公都给吓了一跳,抚着胸口连吸了两口气。 成帝的这封旨意写了两件事,一是封安骊为安骊公主,二是令其和亲匈奴。 赞扬溢美之辞一大堆,却是包裹着□□的糖纸,安骊前一秒还因被越级封为公主喜不自胜,下一秒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整个人如坠冰窟,颤抖地连谢恩的话都讲不出。 匈奴,那是匈奴啊,大周百姓谁没听过匈奴的凶名,要她嫁到匈奴去,不就是让她去送死。 她说呢,魏王爷十几年都不曾露面,怎么突然认她做了女儿,原来是看中了她身上留的一半的血啊。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好不容易过上了本该有的日子,一夕之间又支离破碎,那是魏王府欠她的,他们欠她的!安骊夺过嬷嬷手里的圣旨狠狠往地上掷去,似乎还不够解恨,又用脚尖踩着来回蹍了好多次。 给嬷嬷吓得肝胆俱裂地抱住她劝道,“人各有命,公主如此作践圣旨,那可是要砍头的呀!” “砍头?”安骊抬腿用膝盖往嬷嬷的肚子上重重一顶,嬷嬷疼得躺在地上呜哇乱叫,她学着魏王妃的样子居高临下地指着一众伺候的奴才阴森森笑着问道, “砍了本公主的头,他们找谁去和亲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本公主就算把你们都杀了,也能活得好好的。” 此话一出,众人连连求饶,称呼也都成二小姐改成了公主,就连一刻钟前掐着腰对她颐气指使的马嬷嬷都磕起了头,温热的泪不断划过细细装点过的脸颊,看着这群人诚惶诚恐,她不发话就不敢起身的软骨头样,心底的恨意逐渐扭曲。 和亲的事她没办法,好啊,那她就要把这个吃人的皇宫搅得天翻地覆。 谁,都别想好过。 西侧殿的闹剧自然被传到了皇后娘娘的耳朵里,一天之内经历大起大落,凡是个人都要被折磨疯了,徐苓停下研墨的手,吩咐竹尘道, “这些日子你多多关注西侧殿的动静,别让她闹得太大。” “只要不出格,就让她闹吧。” 想了想,徐苓又道,“但该学还是要学。青书,你再去请几个有威望的教习嬷嬷来,马嬷嬷一个人怕是教不了她了。对了,让安嬷嬷也去。” 安嬷嬷是她身边的人,虽说早早被打发去做了闲散人,但凭她狐假虎威的本事,管住一个安骊不算难事。 正说着话呢,就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竹尘迅疾出手,在小太监即将踏进正殿前提住人的领子,勒得小太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娘娘,林婕妤生了!又生了个皇子!皇上大喜,说了要晋封昭仪,还让人将长春宫重新上一遍漆呢。” 佩环青书面面相觑,今日过后,未央宫里又有的热闹。 徐苓心平气和地提笔写了一行字,“她倒是好运气。” 宫里这么多人想生龙子而怀不上,好不容易怀上了也没福气生下来,就算生了也不一定是心心念念的皇子,偏林馥华呢,胎胎都平安落了地,宫里拢共就四个活着的皇子,仅她一人就生了俩。 一长一幼,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陈美人也快生了,不知道她会不会有林馥华的好气运。 “佩环,去库房里找些适合的摆件,等会儿给长春宫送去,本宫人不到,礼总得到,别平白无故地受了指摘。” “还有青书,你也去陈美人那儿走一趟,瞧瞧她状态如何,着太医令好生照料着。” 徐苓练完一张大字,便放在一旁等它风干,竹尘踮着脚尖努力去看,不是他熟悉的笔锋,而是常见的小楷。说起来,皇后娘娘很久没练过她那一手好字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佩环和青书都去忙了,报信的小太监也退了出去,屋子里冷清下来,仔细一听只剩下两种不同的呼吸声交错,皇后娘娘心神微乱,笔下的字写成了歪歪扭扭的四不像,她认命地闭上眼,把气撒在另一人身上, “这会儿倒是不晓得识时务了。” “娘娘没让奴才走。”说着,竹尘往前挪了挪,直到离皇后娘娘写字的案桌只剩下一步之遥。 “说的也是,”徐苓转了转发酸的手腕,下颚指着墨迹已经干了的大字道,“过来,看看本宫的小楷写得如何。” “不如何。” 见竹尘连头都没动就下了论断,皇后娘娘怒了,用不酸的左手拍了两三下桌子以示主家威严,“怎么,你是长了第三只眼不成,看都没看就知道本宫写的不好了。” “娘娘不该练小楷。” 隔着不足四尺宽的实木桌子,徐苓蜷着手心,盯着他比山河湖海更沉静的眼问他,“你说什么。” 竹尘又上前一步,身子紧紧贴上案桌边缘,伸手把大字翻了个面,“奴才是说,娘娘的字比这好千倍万倍,奴才很喜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时下女子皆习簪花小楷,你喜欢有什么用。”笔尖蘸墨,徐苓重新落笔。 “娘娘不喜欢吗?” “喜欢什么。” “您自己的字。” 竹尘缓缓扯出她只写了一笔的大字,毛笔尖在上留下了长长的痕迹,这张纸算是废了,“娘娘是天下女子表率,只要娘娘喜欢,她们也会喜欢。” “你倒是信我。”徐苓把揉成一团的大字塞进竹尘手心。 小太监心肝颤颤,手心发烫,虔诚地看着他此生唯一的追随,“奴才永远相信娘娘。” “可本宫不信你。” 第三十四章 奴才永远都信娘娘(已捉虫) 撂下话,徐苓走到有水的铜盆前弯腰洗净拇指指腹上不小心沾到的墨渍。 “当然,你最好也别信本宫。” 竹尘手心顿时聚拢,废纸团受不了他的手劲,发出嘎吱的口申口今声,“娘娘会害我?” 那是一句反问,铜盆里水晃晃悠悠,一圈圈漾到面上的波纹逐渐扭曲了皇后娘娘那张雍容典雅的脸,像伸着魔爪的鬼怪,徐苓张开五指,再次把手沉入铜盆,然后缓缓收拢五指,抓“碎”了这盆里滋生出的恶念。 “说不准呢。” 清透的水顺着修剪圆润的指尖不断滴落,皇后娘娘身边多了两滩小水坑,她失神地望着竹尘,透过他的眼睛,她能看见祖父绘声绘色讲过的山间瀑布,戈壁荒原,还有骑着汗血宝马都走不完的葱郁草原。 这四方城外的所有的她原花费一生都走不完的景致,她是见不了了,但总有人可以。 做她的眼睛,代她去好好看看。 “竹尘,本宫最后问你一次。”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记起尊卑规矩,小太监慢半拍地错开眼,蹲下身擦拭皇后娘娘脚边的水渍,“宫里多无趣,奴才知道娘娘肯定不喜欢,奴才自问比皇宫有趣,只想留在娘娘身边,陪娘娘解闷。” “等娘娘做了皇太后,咱们就搬到行宫去,行宫里的规矩少多了,到时候娘娘想去哪儿奴才也都陪着。” 小太监把吸了水的帕子在存脏水的木桶上方拧干,复又趴下身子继续勤勤恳恳地打扫着被皇后娘娘弄湿的地面,瞧着一副没脾气的样子,可你又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等徐皇后成了皇太后,成帝还能活着? 连天子都敢编排,胆子真是大得没边了。 徐苓冷哼,绣了金丝牡丹花样的布帛鞋头往前一用力,直把小太监用来吸水的帕子踢地贴到了门框,“答非所问,既然这么想留在本宫身边以后便少说些要掉脑袋的以下犯上的话。” “知道了吗?” “奴才遵命。”小太监弓着腰噔噔噔跑到门口捡起替自己受过的帕子。 徐苓卷起没动过的宣纸放回桌旁的桶中,道,“本宫这边没什么事,你去西侧殿看看吧。” 如徐苓所料,西侧殿的事果然不少,先前的圣旨昭告天下,匈奴那边也知道了大周选定的和亲之人是传闻中魏王死了十几年的次女,而伏奇不信,觉得大周诡计多端,从大街上随便寻个人就想打发自己,在早朝之上闹了好几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没法,与秦林二人及魏王商议后决定再办一小型宫宴,让伏奇见见安骊,消息传到未央宫,徐苓只能又往西侧殿送了几名舞师。 本来短短几日想要学好一支舞着实不大容易,但因生母之故,安骊曾学过几年舞,故而虽催得紧,最后西侧殿传来的消息也是差强人意。 而一切风波的中心——安骊,连日来不知砸了多少瓷器玉器,各宫的物件都有册子记录明细,再让她多待几日,其损失,饶未央宫也承受不起。 要是光这一点也就不说什么了,可这她不让人安生的法子简直花样百出,白日里乖乖巧巧地学舞学规矩,旁人早累得倒床上就睡,偏她一到晚上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手边看到什么就砸什么,噼里啪啦的,睡得再沉都会被闹醒,还吊嗓子,嗓门比城中打更人大,总归什么让人难受,她就做什么。 徐苓倒还好,西侧殿离正殿远,动静再大也难以惊扰到她,但几位教习嬷嬷的年纪都不小了,晚间睡不好,白天还得强撑着教人,身子早都受不住了,几日下来丰腴的脸都小了好大一圈。 所以等终于捱到小宴,皇后娘娘身边的佩环姑娘请她们收拾收拾离开未央宫的时候,几位嬷嬷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来。 说是宫宴其实也算不上,拢共也就几位肱骨大臣加上魏王、皇后和昭阳长公主,匈奴这边倒是全来了。 人齐后,成帝与坐于左下侧的伏奇道,“多说无用,伏奇王子,朕这就将安骊请出来,你可要睁大眼看清了。” “伏奇曾有幸见过洛璎郡主一面,英姿飒爽,令人折腰,不知安骊公主可有如此风姿?”伏奇朝魏王拱手问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魏王敛目斟酒,“洛璎肖本王,公主肖王妃,二人各有风姿,不可同比而语。” “是呐,”秦青附和道,“百闻不如一见,有什么问题伏奇王子还是等公主露了面再说。” 伏奇与身后侍从对视后双手落于矮桌道,“好,那就看过再说。” 他倒要看看这凭空出世的安骊公主到底是何模样。 成帝转头看向徐苓,见她稍稍点了点头,放心道,“安骊,出来吧。” 粉白的桃花瓣撒在半空,花瓣放在香炉上熏过,甫一出场,香气扑鼻。 伏奇抬眼看去,一身火红舞服女子乘轿撵而来,嫩粉的薄纱掀开,露出轿内女子娇怯的容颜,她生得一副主母最不喜的容色,眼角带媚,樱桃小嘴一抿,凭生娇俏。 好比雨打芭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落满深深庭院。 将人从四面红墙的深宫里带出来,进入春风吹绿的江南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走了进去的人,先是惊叹,再是屏息,越往里走,便陷得越深。 “安骊见过皇上,皇后娘娘。”红妆美人婷婷袅袅地下了轿,水波横眉扫过伏奇,“也见过伏奇王子。” 说男子好色不大完全,徐苓想无关男女大抵只要是人都好色,瞧着眼下倾国倾城的安骊,她都不忍心与她计较先前的事儿了。伏奇就更别说了,他看着安骊时眼里迸出的欲望,都能把人燃烧殆尽了,在场凡有眼睛的谁看不出来。 可安骊,是要嫁给匈奴王的呀! 成帝把在场众人的神情尽收眼里,红颜祸水,他从不轻视女子在政治中的作用,他相信只要能让安骊为大周所用,匈奴便不足为惧。 他笑问伏奇道,“伏奇王子觉得安骊如何,可配做你们匈奴的王妃?” 伏奇咽了咽口水,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公主国色天香,令人见之忘俗。只是大周皇上,不能仅凭你们大周一面之词就让我们娶了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回去。” “否则父王那边伏奇怕是不好交代。” 美人是美,但与江山相比,伏奇还是更爱后者,毕竟美人无数,而江山,只有一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要稀里糊涂地把什么安骊公主带回了匈奴,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抓他小辫子的好机会,要真查出来这是个假公主,那自己这些年的谋划成果不得被砍去大半。 “伏奇王子可知道中原有个滴血验亲的法子?” 伏奇眼神微亮,“听过,却没见过。” 徐苓转头询问成帝道,“臣妾觉得伏奇王子的担忧在理,两国邦交重在信任,既然如此,若皇叔不介意,不如让安骊与皇叔滴血认亲,也能消了王子的顾虑。” 成帝脸上笑意更盛,握住徐苓的手在其大腿上重重拍了两下,“甚可,皇叔以为如何?” 魏王拱手,“为皇上分忧,臣,义不容辞。” 瓷碗装着清水被放在殿中央,竹尘取来银针分别在魏王和安骊指尖取了血,两滴血落下,瞬间交融。 安骊端起瓷碗晃了晃,清水变成血水,“伏奇这回总该信安骊的身份了吧?” 朱唇轻启,喝出清冽的酒香气,伏奇闻得出来,那是上回宫宴上大周皇后大夸特夸的春叶竹,只是今天这酒比那时更烈,光是闻着气味,就令人昏昏沉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跟着安骊张张合合的红唇不断点头,“信信信,本王信了。” 安骊抿起唇,突然穿过众人走上前,在成帝桌前跪下,道,“皇上,安骊有一事相求。” “何事?”帝王锐利探究的眼神刺向她。 帝王的威严没几个人能够挡得住,安骊颈部冒出一片鸡皮疙瘩,她把头垂地更低些,声音却响地谁都能听得清,“安骊想问皇后娘娘讨要一个宫人。” 这下令成帝感到了讶异,他追问是谁。 “竹尘。” 安骊又说了一遍,“皇后娘娘身边的竹尘,安骊用着喜欢,想带着一块去匈奴。” “竹尘是” 徐苓想说什么,却被成帝重重捏了下手,不得不哑了嗓子,她看着正收拾滴血认亲后的残局的小太监,鼻尖突然有些泛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上,臣妾” “安骊乃我大周巾帼,一个宫人罢了,皇后还能藏着掖着不成。” 成帝一锤定音,君无戏言,安骊慢慢勾起嘴角,如夏花绚烂,双手举至头顶行大礼,“安骊谢皇上隆恩。” 宴会最后,两方推拉之后决定十五日后送安骊公主和亲匈奴,而向来进退有度的徐皇后以身子不适为有,早早回了未央宫。 “你想要留在本宫身边,本宫就绝不会让你去匈奴。” “本宫是皇后,怎会连自己的掌事太监都护不住。” “竹尘,你信本宫吗?” 冷汗浸湿了后背衣衫的小太监吹灭最后一根蜡烛,“信,奴才永远都信娘娘。” 第三十五章 她能靠的只有自己(已捉虫) 长公主府。 淮安手起鞭落,厉声呵退即将踏进公主府大门的高痩少年,“谁准你来的,还不快给本郡主滚出去!” 少年浑然没把差点劈开自己脑袋的鞭子放在眼里,长腿一抬,就叼着不知哪家墙头拔来的狗尾巴草踏进了长公主府的门槛,“当然是长公主请我来的,怎么说我与郡主也算是未婚夫妻了,长公主担忧郡主认生,特让我来和郡主熟稔熟稔。” 淮安被少年连遮羞布都懒得盖的话语气得满面通红,扔了鞭子,捡起地上的碎石就往他身上砸,边砸还边冷笑道,“好厚的脸皮,本郡主岂是你这只癞□□能肖想的!” “癞□□?!”成端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一张迷倒溧阳无数女儿家的俊俏脸,脚步紊乱地躲开淮安毫无章法的攻击,“郡主莫不是瞎了眼了,本公子要是癞□□,溧阳城里的大半男子都不用活了。” “我眼瞎?”淮安把石块往地上一扔,手指弯成鸡爪状,两步并三步走地往成端脸上招呼去,“看本郡主不把你这双死鱼眼给抓瞎了!” 成端躲避不及只好扯着她的袖管子以制止,而右脚往后伸时却不小心踩到了淮安方才扔来的石块,接着脚底一滑,竟连带着把淮安也拽了下来。 两人一上一下胸口贴胸口地躺着,皆是面红耳赤如熟透了的河虾,如此场面真真是吓坏了公主府的下人,同手同脚凑上前,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两位祖宗。 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给刚从宫里回来的昭阳长公主抓了个正着,长公主活了近五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也还是免不了被这俩小兔崽子气得眉头突突发疼。 她拿过身边丫鬟刚捡起来的淮安的鞭子,一鞭子打到了叠在一起的俩人旁的空地上,“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学的那些规矩都喂了狗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长公主一怒有如千钧雷霆砸下,吓得淮安心肝乱颤,胡乱按着底下成端的肩爬起,过河拆桥地指着疼得龇牙咧嘴的少年恶狠狠告状道, “母亲,是他先动的手。” “诶,郡主这么说可就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了啊。这些能砸死人的石块难不成是自个儿飞到我身上来的?”成端瘸着腿挪到昭阳长公主的另一侧,趁长公主不注意,对着淮安做了个贱兮兮的鬼脸。 淮安见了,自然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气,抡起拳头就要往成端那张浪荡公子哥的小白脸上砸去。 “淮安!”昭阳长公主出声警告。 淮安只得不情不愿地收回拳头,心里却想着等哪天成端出门,自己一定要给他用麻袋绑到哪个不知名小巷子狠狠打一顿,打得他以后见到自己就哭着掉头跑。 “淮安、端儿,”昭阳长公主苦口婆心劝道,“不论如何,你二人间有婚约的事都已经传遍了溧阳城,哪有未婚夫妻见着面就闹成这般,今日是在府里,尚可遮掩,换作在人挤人的大街上,你二人这副情形,真不怕落得个欺君之罪?” “还有淮安,端儿是我请来做客,何为待客之道,还需母亲与你说吗?” 昭阳长公主偏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成端年少气盛,淮安又被她宠的不知天高地厚,如此二人真能过好日子吗。 越想,昭阳长公主心底的无奈与不安越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大片的火烧云染红公主府顶上的整片天,昭阳长公主眼底倒映出一片火红血色,她呼出一口气对成端道,“天色不早了,端儿你先回国公府吧。之后若有要事本宫再邀你上门。” 成端觑了眼淮安气鼓鼓的脸颊,拱手道,“那侄儿就不多叨扰,先回了。” 看着成端坐上马车走了,昭阳长公主转头对淮安道,“你也回自个儿屋子里去。” “母亲——” “回去。” “噢。” 淮安记事以来,昭阳长公主还从未对她冷过脸,更别说用这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与她说话,可自打和亲的事过后,淮安明显能感觉到母亲越来越形于色的焦虑。 “找几个力气大的丫鬟小厮看好淮安的院子,近几日都别让她出府了。”昭阳长公主吩咐道。 说完,由乳母扶着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今儿一整天昭阳长公主的心神都是紧绷着的,直到那场滴血验亲的闹剧过后才想起松开紧握的手。 乳母扶着昭阳长公主坐下,又倒了茶水伺候着她喝下,还一连递了好几盏茶,昭阳长公主招架不住道,“茶水省神,本宫再多喝几盏,今夜怕是要睁着眼熬过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乳母刚要提起茶壶的手放在胸前擦了擦,“瞧老奴这脑子,光记着公主今儿在宫里一口茶水都没用了。” “这档子事自有底下人操心,嬷嬷年事已高,该享福了。”昭阳长公主拉着乳母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她是先帝从民间抱回皇宫的长公主,后被追封为贵妃的生母生下她后没多久就死在了不知道哪个后妃的阴谋下,所以对昭阳长公主而言,一路陪着她从垂髫之前走到如今的乳母,有着足以比肩生母的意义。 就像小时被宫外的打雷声惊到一样,昭阳长公主弯腰紧紧抱住乳母的腰身,将整个脑袋都埋进她令人心安的气息中,“交州路远,嬷嬷经不起一路舟车劳顿,我为嬷嬷寻了一处房产,就在溧阳城郊,府里伺候的人都是好的,到时候嬷嬷就带去几个,让他们好好照顾嬷嬷。” “公主莫要嫌弃老奴老了,手脚都不利索了,公主心里牵挂着什么,老奴清楚。”乳母枯黄的手在昭阳长公主华发已生的脑后缓缓抚摸, “老奴孑然一人没甚牵挂,公主若真怜惜老奴,就让老奴代公主好好照料郡主。公主放心,但有老奴在一天,定不会让郡主受了任何委屈。” 乳母曾育有一女,后来被老家的豪绅看上强抢去做了小妾,不过几天就香消玉殒,昭阳长公主知道后勃然大怒,一状告至先帝耳朵里,判了那豪绅全家流放。 纵然如此,爱女的去世还是大大亏损了乳母的身子,别看她看着健壮,实际上是心病难医,拖着残躯过日子罢了,否则,昭阳长公主也不会舍得抛下乳母。 说起淮安,长公主眉心长出深深的沟壑,“成端那孩子我也算了解,可他的行事作风你没见过也听过,怎会是淮安的良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局中人迷糊,局外人门儿清,公主这是关心则乱了,乳母轻手拆下昭阳长公主发髻上的珠钗,“那公主可曾想到成二公子会冒着惹怒天颜的后果应下与郡主的婚约?” 昭阳长公主眼神微亮,起身道,“嬷嬷的意思是”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郡主与成二公子未必成不了一对情真意切的真夫妻。” 乳母两手理着方才昭阳长公主一激动而缠上了金钗的头发,“何况再不济,不还有皇后娘娘在吗。” “皇后?” 昭阳长公主想起殿上皇后两次开口想保下身边人却被成帝硬生生按回去的模样,不由摇头道,“皇后自身都难保,本宫哪儿能把宝压在她身上。” 换做死去的那位徐皇后,倒还有几分可能。 “罢了。”及腰长发散在肩头,昭阳长公主拿起一缕用梳篦细细打理,“世间安得双全法。” “本宫连自个儿的情爱都护不住,又有甚资格对淮安的婚事指指点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听了她自怨自艾的话,乳母指尖微动,“公主真不打算和驸马爷说吗?” “嘶。”手上用多了力,梳篦卷着头发不小心扯到了头皮,昭阳长公主痛呼出声,她扔了梳篦至一旁,睁大了眼说道, “不说,有什么好说,这些年里他为本宫做的荒唐事已经够多的了。” 人生短短几十年,她能剩下的不过十几年。 一个人,大抵也是能过得下去。 “娘娘。”门扉被叩响,徐苓睁开染了红血丝的眼。 “安骊公主那儿催着竹尘公公过去呢。”佩环端着成帝刚赏赐的东西进了屋, “皇上身边的马公公方才来了,说是皇上记着娘娘和亲一事劳心劳力,特意赏赐了不少补品和银子。” 徐苓只瞥了一眼就让佩环拿去了库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的意思她难道看不明白?安抚人心罢了,把她看着就没胃口的东西硬要塞进嘴里,随后便能说是你情我愿的事儿。 你情我愿? 她在这围得人透不过气的深宫里过得小心翼翼,到头来,却连个身边人都保不住。 成帝比她清楚,她身边的人若跟着安骊去了匈奴会落得什么下场,可他不在意。 皇后娘娘扯上床帘,声音竟像是染了一层冰霜,“去说一声,本宫舍不得竹尘,改明儿再让他过去,她若不满,送她去皇上那儿哭诉就是。” 徐苓压下心里翻涌着的燥意,努力平复气息,她告诉自己万不可因此气昏了头脑,她必须要好好想想,好好筹谋,怎样才能让竹尘去不成匈奴。 平津侯府帮不了她,成帝更不会向着她,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第三十六章 我怎会怪娘娘的。(已捉虫) 安骊在新搬进的宫殿里等啊等,等到宫前,哭哭嚷嚷地喊着要个说法。 如此做法,说聪明也聪明,知道去皇后那要人没用就干脆来搬皇帝这尊大佛,但笨也是极为蠢笨,皇后不可能抗旨,左右最多把人留几天罢了,日子到了还是会把人送来。 因此得罪皇后,她能落得什么好处,真以为去了匈奴,就没皇后的用处了? 可却是成帝想看见的,皇后心善,难免对安骊生出多余的悲悯之心,这多出来善心或许会成为他收复匈奴道路上的阻碍,现在不过牺牲一小太监就能让二人间产生龃龉。 岂不划算。 看门的小太监跟喝了蒙汗药似的,手脚软趴趴,都不用安骊怎么用力,建章宫的大门就被她撞了开去,她愣了一瞬,继而用手揉红了眼眶,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拆了飞仙髻上的大半珠钗。 “皇上,安骊委屈啊!” 成帝翻开《论语》宫的宫平日守卫森严的大门一推就开,为什么往常忙得神龙不见尾的成帝正好没在办公。 奇怪的不寻常的事一旦想通,就会变得比脑袋壅滞时更加可怕且深不可测。 安骊甚至听不得他指尖划过纸张的摩擦声,像是虎头铡落下时砍断死刑犯最后呼出的一丝气息,她想明白了,想让这位众生立前皆为蝼蚁的天子相帮,惟有实话实说。 再说,皇后才是理亏的那方不是吗。 既为天子,应帮理不帮亲才对。 “昨日宴会安骊向皇后娘娘讨要来了娘娘身边的竹尘公公,可许是底下人做事怠慢,直到今早竟还没见到竹尘公公的影子,左右问了宫人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安骊出身乡野性子急躁,一时想不通,这才莽撞扰了皇上清净。” 立在殿中的太监接到成帝的眼神示意,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女人扶着站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既知性子急躁,就该修身养性,和亲匈奴代表的是大周的颜面,如此不合规矩的事儿再出一次,别怪朕让建章宫的人亲自去教。”成帝啪地合上《论语》,浓眉下的一双眼顿生威压,四面八方地往安骊聚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岂是安骊承受地住的,一双腿顿时无力地要往下坠,若非有人撑着,她的膝盖骨非得砸肿不可,她哆哆嗦嗦地叠手放在腰侧道, “皇上教训的是,安骊知错了。” 成帝颔首,“至于其余的事,不用你操心的便勿看勿听。” 安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成帝大手一挥,“行了,回去吧。” 等女人瘦弱的背影被彻底隔离在门外,成帝叹了口气,把早烂熟于心的论语搁置一旁,道,“和皇后说一声,朕今晚要去未央宫。” “是。”老太监显然有些为难,话压在舌头底下,吐与不吐都难受,他踌躇几步后对成帝道, “皇上,刚刚陈美人和林婕妤那儿都来人了,说是想请皇上去瞧瞧二位娘娘。” 成帝头也不抬,“东西都给玉漱宫送过去了?” 他说的是给陈美人的那批赏赐。这赏赐,既是对她孕育龙嗣的奖赏,也是含着让她安稳过日子的意思,陈家在朝廷已无人可用,陈美人也就没了任何倚靠,除了按照成帝铺好的路走,还能做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今儿破例找到建章宫里,不过因为她实在太害怕了,女子生子好比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而没有生母庇护的皇子皇女会比街边乞讨儿过得还不容易,她想见成帝,不过是想安一颗心。 但可惜,世上需要帝王给予安心的人太多,陈美人的惶恐不安,成帝不知道,更无暇顾及。 他会做的,不过是一批一批的赏赐,和步步高升的封号。 “回皇上,都送过去了。”老太监答道。 成帝又不说话了,老太监伺候他近三十年,对帝王不说摸熟摸透,但也能根据他的神情与语气推测一二。 于是本想再问长春宫那儿该怎么回的他,识趣儿地闭上了嘴。 也是,去了皇后娘娘的未央宫再去长春宫算怎么回事。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徐苓拍掉手上沾着的杏仁衣,半睁着眼躺在贵妃榻上,对一旁伺候的佩环和竹尘如此说道。 宫里突然多出了个貌比天仙还不一定与皇上有亲缘关系的和亲公主,谁宫里敢不多放一双眼睛在那,徐苓虽与其他人目的不同,但也盯着那处的动静呢。 这不,安骊才踏进建章宫的门,徐苓就得了消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眼下成帝又传了消息说要来她这儿用晚膳,可不是兴师问罪来了。 见惯了人贤良淑德的模样,她便是有一点出格,就是大错了。 “娘娘不必烦恼,”竹尘上前把落在碟子外的杏仁壳拨到手心里,“奴才愿意去安骊公主那儿伺候。” “你愿意去?”徐苓扬了声音反问他。 昨日连端碗水都端不稳当,还有那吹蜡烛时恨不得卷成一团缩进鸟笼里的胆怯样儿,是生怕她这个做主子的看不出来他心中的不乐意,现在倒是想通了,要做那舍己为人的神佛了。 攥了杏仁壳儿的手背到了身后,竹尘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良久,徐苓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听见他道,“愿意的,能为娘娘分忧,奴才死而无憾。” 得得得,又表忠心来了。 每当说起这档子事,他都得叭叭叭地说些什么许一辈子都不会发生的事。 再说,“怎么就为本宫分忧了?本宫怎么说也算是难得好主子,人情味足得很,你仔细想想,要是身边用得趁手的掌事太监突然跟人跑了,本宫平日里得多出多少琐碎的麻烦事儿,更别说还得因着那一丁么点的主仆之情时不时去关心一个千里之外人的安危。” 徐苓突然起身弯腰凑近竹尘,未施粉黛的脸上细腻地瞧不见半点瑕疵,“你说说,这还能叫为本宫分忧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不能。”小太监艰难出声。 “这就是了。”徐苓又猛地直了身。 竹尘后颈发烫,心跳急骤,不断地不敢大动作地小口呼吸着。 “至于匈奴的事,自有聪明人去安排。不然,你真以为两国邦交,是送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去就行了的?” “娘娘的意思是”佩环似乎听懂了徐苓藏在话中的本意,徐苓暗含赞赏地眨了眨眼。 不过另一位聆听者便没这悟性了,他悄悄用余光看看皇后娘娘,又看看佩环,端的是一头雾水,又不敢在皇后娘娘面前露了怯,被她看出自己的蠢笨来。 只管低着个脑袋,而握在掌心里的杏仁壳儿都被捻成了碎渣渣。 佩环踮脚看了看外边的天色,说道,“天色不早了,奴婢这就让厨房把晚膳准备起来,另外让青书来伺候娘娘梳洗一番。” 徐苓点点头,算作同意。 竹尘跟着佩环出了正殿,等出了院子,大跨步地追上佩环,低声问她道,“佩环姑娘,娘娘方才说两国邦交不止是送个公主的话,是什么意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佩环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扯着他的衣袖把他拉到了假山的另一侧,用更低的气声解释说,“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呐,皇上是想让这回来大周的伏奇王子做日后的匈奴王,正好,咱们娘娘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曾听娘娘说起过,匈奴王位变动血腥得很,残尸遍野、饿殍遍地的,娘娘她也是忌惮着这点,才舍不得让你真随那安骊公主去了匈奴。” “不过”她顿了顿,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看着竹尘, “皇上今天肯定不会白来,娘娘她,怕是有心无力了。若你最后还是去了匈奴,可千万别恨娘娘,娘娘她也难做得很。” 前有即将登上昭仪位的林婕妤,后有只知诘问而无权相帮的平津侯府。 皇后娘娘她,当然难了。 竹尘是真的不想离开她,她那么喜欢山水,她喜欢他说起过的汴州,原本他是打算陪她一块将这五湖四海游个遍的。 竹尘勾了勾嘴角,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怎舍得怪娘娘的。” 第三十七章 做娘娘的靠山(已捉虫) “你能体谅娘娘的难处是再好不过了。”佩环用脚尖踢了踢鹅卵石地上跳出了泥坑的小石子,看着假山旁徐苓入宫那年成帝令人打造的人工湖,她的眉眼纠结在一块儿,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娘娘为何连这些私密事都不瞒着你,此事娘娘连青书都不敢说,生怕她一个大嘴巴就说漏了出去。既如此,我也不得不多说几句,娘娘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但你日后若胆敢背叛娘娘,上天有眼,必会叫你死无全尸,入十八层地狱生生世世入畜生道往复。” 这些话,大概是佩环受书香气熏陶这么些年,能说出来最狠的话了。 她本就不大能理解皇后娘娘为何这么器重和关注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太监,甚至还为了他与皇上作对,现在更是连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儿都不避讳着了。 佩环除了想不通外,还有些吃味。毕竟放在从前,她是皇后娘娘身边唯一受她信任的人,连青书都比不上,现在来了个巧言令色的小太监,倒与她平分秋色了。 “娘娘她连青书都瞒着吗?”竹尘的眼珠子亮得能沁出蜜来。 “啊???”佩环不懂他哪儿来的兴奋劲儿。 “没什么,”竹尘翘着嘴角摇头往假山外走,“佩环姑娘,我先走了。” “啊——行。”佩环就微张着嘴看他步子轻佻地绕过了假山。 到了夜间,圣驾果然在未央宫外停下,盛装打扮的徐苓领着佩环与青书一块行礼恭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长腿迈过门槛,走到徐苓身边,亲自把人扶了起来,问道,“今儿怎么没见一直跟在皇后身边那小太监?” 徐苓垂下眼皮子,回道,“皇上好不容易来一趟,吃食上万不能马虎,臣妾是让他去盯着厨房那块儿了。” “原是这样,朕还以为皇后是把人给藏起来了呢。”成帝松开握着徐苓腕子的手,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正殿,徐苓走在他身后,仔细看,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成帝方才那握她手腕的力道不轻,等过后,该让佩环帮着上点祛瘀的药膏才行。 屋里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膳食,成帝看了站在桌旁的小太监一眼,撩起衣摆在主位坐下,与随后进屋的徐苓说道,“林婕妤孕嗣有功,且入宫时间也不短了,朕想了想等五皇子满月礼时,加封她为昭仪,皇后以为如何。” “林婕妤于皇嗣有功,入宫几年伺候皇上亦是尽心尽力,擢升昭仪是她应得,臣妾自以为是好的。”徐苓在竹尘端着的铜盆里净了手,拿起公筷,给成帝夹了一块新鲜的鱼肉, “这鱼肉的做法是江南那边特有的,皇上不妨尝尝。” 这面子,成帝肯定是给的,他夹起徐苓给的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尝了一番后夸赞道,“朕本不喜甜,但江南风味里的甜却做的清爽不腻口,醋酸味去了鱼的荤腥,而这甜味倒是叫鱼肉越发鲜嫩可口。” “未央宫的厨房可谓广纳五湖四海之地。” 说完,成帝放下筷子,抬眼盯着徐苓,“只是不知,皇后是否也是如此广阔豁达之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该来的躲不过,成帝整日里忙得很,一个月能进后宫五六次都算稀奇事,这会儿特意抽空往未央宫跑这一趟,怕是也没什么空闲与她打太极。 也是,她也不是林馥华,母族背靠皇帝喜怒而生,一个离开自己就没有底气的皇后而已,他也确实不用多费口舌,没有随意遣个宫人来传话,已经算是看得起她了。 徐苓赶紧下桌,跪着说道,“臣妾日日谨遵皇上教诲,虽不敢言广阔豁达,却是日日三省,自问所作所为皆合乎身份礼教。” “合乎身份?” 徐苓手指抓着大腿上的衣裳布料,宫里的手工活精细,她才抓了一小会儿,绣着粉牡丹的那处便被抓出一些毛躁, “臣妾愚钝,恳请皇上示下。” “依朕看,皇后并非不够广阔豁达,而是一时被私心所蒙蔽,做出了不合身份的事。”成帝喝着一盅汤,闲情逸致,说出来的话,却是狠狠打了徐苓的脸面。 私心? 皇后乃大周国母,母仪天下,怎可有私心。 好好的一朵牡丹花几被毁了大半,徐苓艰涩出声,“臣妾有愧,望皇上海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皇后亦是凡人之躯,岂会没有七情六欲。”成帝放下汤盅,坐在桌旁摊开手伸到徐苓身前,徐苓虚搭着他的手,由佩环和青书扶着起身。 “皇后聪慧,该怎么做,不必朕多言了吧?”成帝站起身,摆出要离开的姿态。 徐苓的胸口堵得发疼,抖着小腿行礼道,“臣妾恭送皇上。” “娘娘——” 竹尘疾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徐苓,半抱着把人移到了一旁的贵妃榻上。 走到未央宫门口的成帝回首,看见的就是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的小太监手里端着一铜盆从正殿这头走到那头。 “多派几个人盯住未央宫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他偏头命令道。 皇后越是低眉顺眼,温顺听话,他心底的空洞就越大。 毕竟这世上,有几个真温顺的人。 还有那个叫竹尘的太监,他特地派人去汴州打听过,一个吃百家饭长大后又被武僧收养的孤儿罢了,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帝王疑心呐,总有一天会把人都给吞噬掉。 阖桌色香味俱全的晚膳看在徐苓眼里如同白面馒头,索然无味,她偏头指着桌子道,“将这些都撤了罢。” “娘娘方才什么都没吃,等到了就寝时分怕是会睡不好,奴才让厨房煮碗清单的粥来,娘娘多少用一点。”正替她捏着小腿的竹尘手上动作不停。 “随你。”徐苓松了眉头,让除竹尘外的人都退了出去。 她垂首看着脸色平静毫无波澜的小太监,她知道,他的心底绝对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成帝方才不避讳的那些话,何止是说给她听的。 “明早本宫会送你去安骊那儿,到了那儿切忌惹事生非,碍于本宫的身份量她也不敢为难你,至于其他本宫自有安排,总归不会让你真随她去了匈奴。”徐苓屈起小腿。 “竹尘知娘娘为难,竹尘愿为娘娘前往匈奴,助伏奇夺政。”小太监眼珠发红地盯着徐苓手腕上不小心露出来的青紫,他咬牙切齿道, “等竹尘在匈奴站稳脚跟,娘娘就绝不用再受这等作践人的委屈事!” “哈哈哈哈哈。”徐苓捂着嘴笑出了泪花,泛着嫩粉色的指尖点在他眉心,“竹尘啊竹尘,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想做本宫的靠山,你见过那改朝换代时的血流成河吗,你又懂得什么叫玩弄权术,收拢人心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竹尘微微把头往前倾,使得徐苓整个指腹都按在自己眉间,“奴才不懂,但奴才会学,娘娘,奴才不比他们差在何处。” “想学可以,”徐苓收回手,拿帕子沾去眼角泪渍,“本宫在宫里也需要助力,你学会了,留在本宫身边相帮岂不更好。” “竹尘,这阖宫上下都是皇上的眼线。你若走了,这千里之遥,绝佳的计划再快的脚程,都比不上人的刀快,所以惟有留在本宫身边,才能做成你说的马首是瞻。” 徐苓的话好似把竹尘拽入了五光十色的怪圈当中,眼花缭乱的景叫他头晕目眩四肢发软,皇后的娘娘人在转,皇后娘娘的眼睛却不转,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直把他看得心底发烫。 小太监眼神发散,像是神游天外了,徐苓不满,便提高声音问了一句,“知道了吗。” 小太监身子一抖,眼神恢复清明,像莽撞的新兵蛋子第一次得到大将军的赏识一样,力拔山河地回道,“奴才明白!” 徐苓捂住耳朵,“瞧你那样儿,还不快去收拾收拾,别漏下了什么又跑回宫里拿。” 安骊一睁眼就被怵在床前的人影吓了大跳,鲤鱼打挺地抱被而起,等认出是谁后,指着他鼻子骂道,“皇后没教过你规矩嘛,没有本公主的命令,你敢进本公主的房门?” 竹尘退后一步,免得被她锋利的指甲刮伤了脸,“奴才平日里就是这么伺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都没说什么,怎么到了公主这儿,平白生出这么多无头无脑的规矩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放肆!区区一个阉狗,也敢拿皇后来压本公主。” 竹尘单手挥开她砸来的硬物,笑得毫不在意,“安骊公主区区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不也狗仗人势欺负到皇后娘娘头上去了。” 野种二字一出口,安骊简直要被气疯了,喊来了殿外的奴才,指着竹尘就要打他五十大板。 “给本公主往死里打!” 竹尘不急不慌地看了眼周围一动不动的宫人,上挑的眼尾越发戏谑,“奴才是皇上和娘娘赏给公主的,是御赐的人,公主要打,也得问过皇上与娘娘的意思。” 安骊随手拿了件外衫披在身上就要往外走,“好啊,本公主这就去找皇上,让他赐你死罪!” “公主息怒!”一旁嬷嬷眼疾手快地跪在安骊面前,挡住了她要往外走的路。 第三十八章 脱离苦海。(已捉虫) “你敢拦本公主?” “奴婢以下犯上实为大不敬,只求公主勿要被怒气冲昏了脑袋,皇后娘娘毕竟是后宫之主,公主的陪嫁侍女皆由皇后娘娘掌眼,竹尘公公的事公主已然将其得罪,若再闹起来,别说皇后娘娘,就是皇上也不一定会相帮。” 嬷嬷连磕了几个响头,朝竹尘的方向啐了一嘴,“公主且再忍忍,等出了大周,到了皇后娘娘管不到地方,区区一条落水狗,还不是任公主您处置。” 安骊听罢,抱胸想了会儿。 嬷嬷说的没错,反正人已经落到她手里了,皇后手再长也不可能伸到匈奴去,等到了匈奴,她想把这阉狗剁碎了喂狗都行。 “说的有几分道理,那本宫便发发慈悲,暂不与他这下等人计较。” 嬷嬷松了口气,“公主□□!” 由此,竹尘就正式在安骊身边呆了下去,安骊生怕他不忘旧主,令人盯了他好几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将人给撤了。 而这期间,宫里发生了三件事。 一是陈美人终于生了,是位皇子,成帝大喜,在洗三礼那天就下旨封了六皇子为寿王,待及冠后便要前往封地,封了王即表示无缘东宫,前朝后宫对此众说纷纭,陈美人倒没什么意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封王确实剥夺了六皇子当储君的机会,却也给了六皇子与她在深宫中安稳生存的保障。 二是长春宫重新上漆的漆料出了问题,用的竟是些毒性未除的劣质漆,若非有个宫女因此中毒伤了神志,此事还查不出来。事关后妃与皇嗣安危,成帝怒不可遏,下令杖杀负责长春宫上漆事宜的各黄门。 那一天,溧阳城外的乱葬岗不知堆得有多高。 所幸此事不是徐苓牵头,否则后宫里头不知又有多少闲话传出。 最后一件,是安骊公主出嫁的日子商定了,就在六皇子满月礼后三天,随着时间迫近,安骊的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好,眼底的青灰浓得像是专门用螺子黛涂抹上去一般。 这暂且不论,我们先说那六皇子满月礼上的插曲,原六皇子的满月礼请不到什么宗室命妇,但当时陈美人生母正好有事到了溧阳,成帝念着陈美人辛苦,便大手一挥,允了陈夫人入宫看看自己的外孙。 既如此,想着宫里一连出生了两个皇子,算是上好的吉兆,徐苓便向成帝建议,不如让各家命妇皆入宫,也算让皇家恩泽普及百官,彰显君臣同心。 有利于君臣一体的事,成帝不会拒绝,听了徐苓的话后,当即让人筹备了起来。 由此,六皇子的满月礼才会办得这般声势浩大,不过也不像是六皇子的满月礼了,毕竟林昭仪也抱着五皇子到了场,有林昭仪在,谁要攀附谁能暂时放一边,宗亲命妇们都清楚地很。 这样一来,陈美人和六皇子身边自是冷清不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臣妇见过美人,见过五皇子。” 陈美人抬头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妇人,问道,“夫人是?” 徐芸择了就近的位子坐下,捏着帕子揉了揉额角,虚弱道,“臣妇是议郎姜绍廷之妻,托皇后娘娘的福,幸得见诸位娘娘与夫人。” 陈美人恍然大悟,“原是姜二少夫人,可夫人看着似是不大舒服。” “唉,不知怎么回事,今儿早上都还还好好的,这会儿竟浑身上下无半点力气,不怕美人笑话,就连闻着这御膳房的手艺,臣妇这胃里啊,都直打恶心。”徐芸皱皱鼻头,把眼前装着香酥鱼块的碟子往外推了推。 浑身无力,还闻着鱼味犯恶心。 陈美人一个激灵,这不就是她刚怀上孩子时的感觉吗,她睁大了眼看向闭着眼的徐芸,这姜二少夫人嫁去姜府少说也有五六年了,眼下姜二公子也是刚外办完公事回府,时间上算算也差不大离。 于是,她试探着问徐芸道,“夫人瞧着很是难受,眼下也不宜走动,若夫人不介意,我便让身边的太医令来为夫人探脉看看。” 徐芸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如此也好,不过麻烦美人了。” 陈美人含笑逗弄着怀里的孩子,耸了耸肩意有所指道,“左右我得闲,没甚麻烦的。” 没多久,陈美人派去的宫女就带回了个鹤发童颜的老太医,太医的出现算是万花丛中一点绿,把众人的注意力从林馥华那儿吸引了过来。 命妇们不知情,以为是陈美人与六皇子出了什么事,忙乱糟糟成一团跑到了这处,一问才知,是皇后娘娘母家的长姐身子不适,陈美人是为她叫的太医。 皇后娘娘的长姐哪有林昭仪重要,众民妇又要一哄而散了去,就在这时,皇后娘娘来了。 佩环与青书拨开人群开路,徐苓则快步走至面色苍白的徐芸身前握住她的手,“芸姐姐这是怎么了,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然后转头对佩环道,“还不快去请太医来。” 这下,被众人忽视已久的老太医才蹒跚而出,手上提着重重的医箱,动作缓慢地朝徐苓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 “张太医也在,正好,便烦你为姜二少夫人诊治一二。”徐苓后退,让开了地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张太医搭上徐芸左手腕,闭上眼又睁开眼,然后取下徐芸手腕上的薄纱帕子,拱手与徐苓道,“回皇后娘娘,姜二少夫人这是喜脉,今儿脸色不好,应是走得路程长了些,身子受不住,待臣开副安胎药,等姜二夫人服用后便会好上许多。” “喜脉!真的吗?!”没等徐苓说话,徐芸就一脸惊喜地握住了张太医双臂,似是不敢相信。 “二少夫人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无疑。” 徐芸也道,“姐姐盼了这么些年,眼下算是如愿了。” “是呀,恭喜二少夫人得偿所愿。”皇后一开口,命妇们便七嘴八舌地恭贺起来。 徐苓让佩环一左一右搀扶起徐芸,眉眼弯弯道,“今儿也多亏了陈美人,芸姐姐身子不适,本宫便先带她回宫里休憩,不打扰诸位雅兴了。” “皇后娘娘留步。”林馥华带着防风邪的抹额,她示意抱着五皇子的乳母上前,“二位皇子难得见娘娘一面,娘娘身为他们的母亲,眼下见得了,他们岂能不拜见一番。” 她从乳母手中抱过襁褓中的五皇子,步子稳健地走到徐苓面前,用手轻轻压了压襁褓一角,露出一张稚嫩天真的笑脸来,“只是二位皇子年幼得很,身上的骨头都还没长牢靠,娘娘没生过孩子,不知道这时候的孩子有多难伺候,所以臣妾胆敢替娘娘抱着五皇子,也省得娘娘抱着手酸。” “娘娘看,五皇子朝您笑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林馥华抱着孩子不远不近地站着,让她既能看见孩子,又不至于伸手伤到了他。 瞧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徐苓不知该叹她多此一举,还是该叹自己没有公信,她徐苓虽说不是什么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圣人,但也不会对个孩子下手。 哦,但孩子他娘就不一定了。 徐苓盯着襁褓里的五皇子盯了好一会儿,直把林馥华掌心的汗都给看了出来,收回视线,她又抬手往下压了压,让想把六皇子也抱来给她观赏的陈美人乖乖在原位坐好。 “倒也不急在一时半刻的,等二位皇子长大了,本宫想见的时候召他们来未央宫就是,他们都是本宫的孩子,见自家母亲,倒也不用挑什么时辰。” “今儿风大,林昭仪还是赶紧把五皇子抱进屋里去罢,省得着了凉。” 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的,今儿也不知这林馥华是坐月子把脑袋坐没了还是什么,与她唱起对家戏来,先不说她不在意孩子的事,就说她有正宫皇后的身份在,以后五皇子成年出宫建府了,林馥华这生母想见他得经成帝同意,而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就免了这些麻烦事。 想见就召,不想见就闭门。 可比她林馥华来得便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说完,还用手把五皇子襁褓那块被林馥华压下去的褥子捋平,“回宫罢。” 看了一场好戏的命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门儿清,面上却是打着哈哈装着糊涂,一人捧一人逗地把冷下的场子又热了起来。 甭管宫里宫外,这为人妾室的就算是宫里独得圣宠的昭仪娘娘,在正室面前,也得失了底气。 有皇后娘娘打得一场“胜仗”做样,在场的命妇们心里都跟杵了跟盘古开天地时用的大柱子似的,想着等回家后定要把那不知尊卑的小妾们好好教训一顿。 皇后娘娘在各府后院掀起了怎样一番“正室抬头向天看”的潮流,娘娘自己个儿是半点不知,她此刻正帮徐芸办着决定其后半生的要紧事儿呢。 “怀孕这事儿算是传出去了,到时候不用你说,就宗亲命妇一人一张嘴,保管姜二公子一下值,就能听得耳朵生茧。” “如此算算,离你脱离苦海也不久了。” 徐苓边说,边用剪子修剪着盆栽里牡丹花下的叶片。 第三十九章 假死药(已捉虫) 徐芸突然走到徐苓身前重重跪下,任人怎么拉都不肯起身,“若非娘娘相帮,臣妇怕是这辈子都要损在姜府了,娘娘的大恩大德臣妇没齿难忘。我一芥无势妇人,无处报答娘娘,日日以来心中难安,日后娘娘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赴汤蹈火,都愿意为娘娘去做。” 她这一慷慨陈词,倒让徐苓想起了那位可怜巴巴被送进安骊屋里的小太监,怎么一个个的,都喜欢赴汤蹈火。 “本宫要你赴汤蹈火作甚,”徐苓放下剪子,牡丹花下干枯的叶子都被修剪了干净,“离开姜府后,你只管带着张姨娘走吧,父亲与母亲那儿自有我去说,只要求你一点。” “娘娘尽管说。” “别总拘在一处地方,大周山河广阔,你便多走出去看看,如若不嫌麻烦,便写些信件寄于本宫。” 她这么说,徐芸恍惚间就懂了。 皇后娘娘这场不计得失的相帮,帮的不只是她,还有娘娘她自己。 幼时立志要游山玩水一生的人,怎会心甘情愿地被拘在四方城中。 徐芸慎重点头,像是立下什么山无棱天地合才敢违背的誓言,她道,“臣妇定会常常写信寄与娘娘。” 徐苓扶起她,叹道,“这就够了。” 六年之久的内宅生活,定然会让徐芸失了少女时有过的光彩,正如不过两年的后宫日子,就让徐苓摘去的幼时那些荒唐可笑的想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但现在,当徐芸温热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手背时,徐芸却觉得,一切尚未改变。 奉顺二年的时候,谁能想得到羞涩到连路都要丫鬟搀着才能走稳当的徐芸会为了和离费尽心思,谁能想到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地缠着徐老将军教自己上树掏鸟蛋的徐苓会成为不苟言笑的徐皇后。 徐苓拉着她的手,破天荒地回忆起从前,“小时候看着长姐出嫁,凤冠霞帔,好看极了。那时祖父还在,我忙着和祖父学爬树呢,就没去新娘房里闹腾,母亲却以为我是生了羡艳嫉妒心,还承诺我说等将来出嫁了,定要十里红妆铺满溧阳,婚服也得是古往今来所有新娘子里首屈一指的华贵精致。可惜,到本宫出嫁时,她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本宫尚小,央了祖父准许就缠着哥哥带着出府,买了糖人捏在手里乱晃不小心将糖渍沾在了过路道士的衣裳上,那道士转过身却说要给本宫算上一卦,本宫理亏也好奇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便不理会哥哥的劝说,一意孤行地把手心摊开了给他看,那道士看了一眼便定言道,” 徐芸屏息,接着听她短促的笑了一声后又道, “生不同衾,死而同穴。” “短短八字,气得哥哥差点掀了他的摊,指着他鼻子叱他胡言乱语,靠插科打诨混吃等死,甚至还引来了城中巡逻的官兵,一块儿硬是喊打喊杀地把人赶出了城门。” 现在想来,那道士也非沽名钓誉之辈,只是世上的人大多听不得剌耳的真话。 生不同衾,死而同穴,说的不正是帝王妻。 与几年后在寺庙中求的姻缘签呼应了个十成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没把话说完,但徐芸也悟出了道士的那八个字拿来现在看,是何意思,她试图想说些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显得无力,而皇后娘娘她,想必也是不愿听的。 劝她安于现状,还是劝她努力抗争? 皇宫不比小小姜府,她想和离纵使有皇后娘娘鼎力支持尚且要千谋万划,何况动一发而牵全身的皇后。 粗糙的字眼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徐芸全都咽了下去。 身边长久的静默,徐芸从哄闹的回忆中抽身,装着用帕子印去额角汗水以掩饰眼里藏不住的尴尬,许是今日天色不好,竟让她平白生出许多无故的怨天尤人之意。 “本宫失态,叫长姐见笑了。”她看见了在殿门口徘徊着的佩环,想起等会儿还要和鸿胪寺的人商讨和亲类的事宜,和徐芸聊着聊着,连时辰都忘了看了。 眼下都过了约定的时辰,难怪佩环坐不住了。 顺着徐苓的视线看去,徐芸自然也瞅见了等在正殿门外满脸焦急的佩环,她猜想皇后等会儿应是有事,左右姜绍廷也差不多要下值了,现在出宫,应该正好能碰上。 于是不等徐苓客气,她就抢先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臣妇便不叨扰娘娘了。” 徐苓点头道,“让青书送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芸谢恩,由青书陪着出了殿门,可没等走出一会儿,又重新走回了殿里。 “长姐这是?”徐芸突然出现,徐苓吓得身子往后仰了仰。 只不过这回,她得扶着物件控制好力道,因为没有狗腿的小太监眼疾手快地在身后守着了。 “走的着急,臣妇忘了还有一件事要与娘娘说了,”徐芸急得手虚握成拳,轻轻打了两下头,屏退青书后道, “竹尘公公的事儿臣妇略有耳闻,臣妇曾听人说起过一民间偏方,葛根三钱、黄芩五钱再辅以甘松一钱,有令人假死之奇效,可这事臣妇也只是道听途说,本不该说与娘娘听,但今与娘娘会面后,臣妇想了又想,还是该告知娘娘。” 没想到她特意赶回要说的竟是这些,徐苓惊讶之余还有点说不出滋味的感动,她惯来不知如何回应徐芸与张姨娘二人的好意,只能故作轻松地自嘲道, “连长姐都听说这回事儿了,看来本宫这回的脸面是丢了个彻底呐。” 吓得徐芸连连摆手,恨不得自己能多长几张嘴来解释,“不不不,不是这样,这事儿溧阳城里没几户人家知道,臣妇也是凑巧、凑巧才听到的。” 本来还好,她一解释,更肯定了徐苓上面那句话。 凭她区区一个议郎的夫人都能凑、巧听见此事,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难得见徐芸露出一副有口难言的苦巴巴模样,徐苓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开来,“本宫听明白了,长姐那是凑巧听得的,好啦好啦,长姐不必焦急,快随青书出宫去罢。” 徐芸是走了,但她说的那番话,那个民间偏方到底有没有留在皇后娘娘的脑海中,就不好说了。 未央宫的宫人只知道,皇后娘娘自从接见了鸿胪寺的官员后便一直喊头疼,佩环姑娘急匆匆请了太医令来看,查过之后说娘娘这是忧心过盛,而夜晚少面,以致血气上升才会时不时生了头疼的毛病,下几副降血气的药便好。 年轻的太医令拎着医箱还没回到太医署,未央宫突然请太医的事就被暗中盯着的眼线告知了成帝。 “可清楚那药中都有什么?” “回皇上,都是些降血气的药,如葛根、苦参、黄芩一类。” 成帝自屏风后而出,身着宽松明黄寝衣,指腹交叠轻捻,他又问,“给别的太医令瞧过了?” “瞧过了,都说是平常降血气的药。” 降血气? 皇后年纪轻轻,何时到了要用这些猛药的程度,成帝眉眼微压,“去把给皇后看诊的太医令叫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太医令就这么拎着个药箱,一路被人拎着到了成帝面前。 “臣方清池见过皇上!”方太医才转正没多久,今儿要不是带着他的老太医请了病假,也轮不到他一个新人去给皇后娘娘诊脉。 所以说这可是他宫。 “过来。”成帝朝老太监勾了勾手指。 老太监凑耳过去。 “找人盯着安骊的院子,尤其是那个竹尘,一旦有异动立即来报。” “是。”老太监领命。 帝王博学多识不仅是说说而已,除了为君之道,成帝看过的书怕是有宫里半个藏书阁之多,其涉猎之广,常人难以想象。 不然,他又怎么会因几贴降血压的药方子,想到假死药这东西。 第四十章 受到了冷落。(已捉虫) 宫,他远远就看见等在建章宫门口的方清池,于是吩咐跟在圣驾旁的老太监,先行把人带进宫里头去。 方清池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着老太监走进了殿内,右手捏着一卷书皮略显破旧的书,他战战兢兢地看着光洁如新的地面连呼吸都不敢放松,直到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臣方清池见过皇上,皇上要臣查的东西臣已经查到了。”他双手捧着书卷,身子弯成一条折线。 成帝并没有要接过书卷的意思,目不斜视地从方清池身边走过,用浸过清凉井水的帕子抹了把脸,等身体和头上被外头热气蒸起的燥意褪去,才转身注意到他, “查到了就说,还要朕自个儿费神去看不成?” 纯白的帕子沾了水就重,被扔回盆里的时候发出与水面相接的声音,很轻,却如雷霆万钧。 方清池哪还站得住,哐啷一声,就跪倒了下去,“皇上恕罪,臣臣昨日回去后连夜翻看了古籍,终于查到了皇上所言假死药的配方。” 他太过紧张,清早起来理好的说辞都忘了大半,张着嘴说道要紧处,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能顶着顶上能压迫得人晕厥过去的视线,拼命翻着手上的书页。 刷拉拉地,整个殿里只剩下翻书声。 “是葛根三钱、黄芩五钱加甘松一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方清池原是兴冲冲地,想着好歹没出大差错,一顿板子是可以免了,结果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小,能在宫里做太医的记性都不会差到哪儿去,随着一个个药名被报出,他终于意识到昨夜里的那点不对劲是因为什么。 这古方所记载的假死药配方,葛根、黄芩、甘松,昨儿他给皇后娘娘开的药方子里都有,且分量都是够的。 现在,就不是挨不挨板子,而是脑袋能不能保住的事儿了。 “朕没记错的话,葛根、黄芩、甘松,都是降血气的药吧。” 方清池不敢去想成帝的脸色,低着头喏喏应是,换做平常他可能还要说几句话以拍拍马屁,眼下,他是连动动手指头,心都在颤。 纵使明明白白的答案已经以及摆在眼前,听到方清池说是的一瞬间,成帝还是忍不住捏坏了手下的红花木椅扶手,许久,他终于平复下来,对方清池说道, “出了建章宫该忘的要忘得干净些才好,你师父请了病假,往后皇后宫里的平安脉就由你照顾着,出了什么差错都要算在你的头上。” “臣,遵旨。” 成帝的话,方清池听明白了,也听不明白,不能问成帝,更不能问他人,只能自己慢慢琢磨着琢磨着,看看能不能琢磨出个门道来。 林昭仪昨夜梦魇,不知梦到了什么,据长春宫的人来报说,她从梦中惊醒后就一路跑去五皇子的屋子,斥退了乳母,就连贴身伺候的金橘都不让进,一个人抱着五皇子在屋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今早才开了门,传了金橘进去伺候,金橘出来后说,昭仪娘娘的样子,像是熬了一整晚都没睡着。 这梦啊,怕是魇到了昭仪娘娘心里去了。 至此,成帝也不能不去长春宫看看,这不,人刚走近五皇子的屋子,老太监吊着嗓子一通报,屋门瞬时打开,跑出个单薄的女子,孤弱无依地跑着向前,看见成帝,宛若见着了黑暗中的一束光,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蒲草般的腕儿紧紧扣在他的腰侧,只是就这么抱着,什么都没说。 可无声胜有声。 趁这时候,乳母走进屋里抱走了睡得正熟的五皇子,这么大点的小孩子,别看它醒着时笑得是没心没肺,却是敏感得很,昨夜林昭仪闹的那一遭也不知有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众人都识眼色的走了,成帝也没拉开林馥华,反倒是把手伸到她的腿弯处,把人整个抱进了屋子,并动作轻轻地落在了床上。 “同朕说说,梦见了什么,能将你这不信鬼神的都吓成如斯模样。” 林馥华的后背碰到了床,手却不肯松开地拽着男人腰间的布料,她唇色苍白地开口,“臣妾不信鬼神,却是孩子的母亲,皇上真的相信那毒漆料一事只是黄门令出的差错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臣妾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实在那梦太真太可怕,臣妾生怕那不是梦,生怕晚来一步,我的孩子就要被那些人给带走了。” 她急急地说着,往日的稳重自持尽失,瞧着不像作假,成帝移向腰间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见地停了停,然后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女人柔软的手, “朕细细盘查过了,漆料的事确是黄门利欲熏心所为,非是冲着长春宫而来,你若还是怕,朕便再派几个人来守着。” 他素来是不喜欢见到后宫里这些手段的,林馥华起先是真被梦给吓到了,抱着五皇子在屋里待了一整夜并不是做戏,要说是什么事时候清醒过来的。 就是他把手心的温度传给她的时候了。 那一瞬间,她都已经想好要是被他推开,该怎么求情了。 前些日子母亲入宫时,父亲拖她带了好长一段话,从东边说到西边的,透露出的意思却简单明了: 帝王无情,勿要陷进去。 可是帝王,也是人,但凡是人,怎会真的无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出于怜爱的一番话,似乎让林馥华把林旬友的教诲全然抛到了脑后,两手滑到男人的健壮的腰后,借力坐起上半身,侧脸隔着衣料贴在他的腰腹处, “皇上愿意把臣妾放在心上,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成帝的手缓缓滑过她披撒在中衣后的长发,一言不发。 没有翡翠金银花钿的阻拦,林馥华敏感的耳垂紧紧贴着,能感受到他藏在两层衣衫下的男子张力,而他的手就这么从她的头顶扫到发尾,似乎天地之间,没有谁能比她更与他相贴近。 林馥华读过的诗词不少,其中不乏伤春悲秋的闺怨诗,水晶帘、玻璃枕、鸳鸯锦,化作诗词,寂寞愁苦尽显其中,而单拎出来看,皆是男女间你侬我侬的艳词。 日头移到了房顶上,成帝转了转酸疼的右肩,开门出了屋子,走到正殿前的院子时见梳着齐眉刘海的三公主正与身边的宫女踢鸡毛毽子玩。 本想上前问询几句,但想到建章宫里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是作罢。 而当他彻底离开长春宫后,三公主鼓着腮帮子,一脚把鸡毛毽子踢出去好远,“父皇明明都看见我了” 一旁的宫人满头大汗地捡回了鸡毛毽子,听着这话,只能劝她,皇上公务繁忙,等空下来了,定会来看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宫里长大的孩子一旦读得懂字,看得懂书就不好哄了,三公主知宫女说的都是打圆场的话,但又如何,她也只能劝着自己信了。 成帝这边,从长春宫回建章宫势必要经过陈美人的玉漱宫,成帝正思考着要不要雨露均沾也往玉漱宫去探看探看,但刚走近,就碰上了刚从玉漱宫看望完陈美人的皇后。 徐苓起先没发现玉漱宫的另一侧还站了金晃晃的一人,若非佩环提醒,她可真是要轻轻松松地回自个儿宫里吃葡萄去了。 正当午,顶上的太阳毒辣得很,徐苓是真不乐意顶着烈日在这儿和他打太极,她努力在脸上撑出点笑来,“臣妾见过皇上,皇上这是来看陈妹妹的?” 瞧他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再想想玉漱宫的西侧是谁的殿宇,徐苓哪儿能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定在这玉漱宫门口慢悠悠地走,怕是想着要不要降点天恩,也去看看里边的自个儿的另一个孩子他娘。 她这人吧,坏毛病不少,唯有一点好—— 知恩图报。 利用陈美人引出了徐芸有孕的消息,找到机会,她自然也得把这只有自己知道的恩情给还了才好。 果不其然,成帝被她这么一问,左右不定的心只能选了地落下,他点点头,意思是他确实是要进去看陈美人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一点头,徐苓就微抬起头,眉头皱起,手捏着帕子挡在额头上方,道,“哎呀,这日头可真晒,皇上还是先进宫里去,千万别给晒伤着了。” 还不忘嘱咐成帝身边的太监们,“还不把华盖扶好了。” 说完,她放下手,眯着笑眼后退一步,“臣妾就不打扰皇上与陈妹妹了。” “去吧,青书的伞也要撑住了,日头毒辣,勿要晒着皇后。”成帝一脚踏进玉漱宫的门,学着徐苓方才的话道。 青书听了,握着伞骨的手一抖,伞面就偏了,徐苓被太阳光猛地一照,差点没晃花了眼。 看看看看,当年钦天监合的都是什么鬼八字。 常说帝王后宫的百花争奇斗艳,朵朵各有其华,此话不假,可要成帝选最奇葩的一朵出来,就非未央宫那朵牡丹莫属了。 成帝摸了摸脸,看皇后那毫不留恋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竟颠倒地觉着自己受了冷落。 第四十一章 新人物解锁!(已捉虫) 另一头,自打六皇子满月礼那天徐芸被诊出喜脉的消息传到姜绍廷耳朵里后,徐芸的马车一路从宫里行到姜府门前,脚还没落地,她就看到了松柏似的立在府门前盯着她看的男人,眉头紧紧堆叠,薄薄的唇抿成了线,里边藏了很多话。 徐芸由画眉搀着走近他,“夫君今日回的早。” 是啊,能不早吗,往日姜绍廷都会比下值时间晚些回府,今儿却是一下值就往家里赶了,这才能正好碰上从宫里回来的徐芸,姜绍廷接替过画眉的位置,搂着她纤细的腰身,一步步稳当地往院里走, “你现在有了身子,日后出门便多带些人,孕中女子常思虑太多,若有什么忧事,找你那些手帕交谈心也无不可。” 他说着话,目光却看向远处翘起的屋檐一角,徐芸仰头看他,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想像那双清醒的眼睛底下藏着怎样的懊恼。 “这孩子是我好不容易盼来的,夫君放心罢,这小东西定会好好长大。”徐芸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好像那里头真住了个孩子似的。 而姜绍廷只是勾了勾嘴角,没再开口。 至于她的婆婆姜夫人倒是完全不同,虽说儿子带回来的小妾肚里揣着的现在也有四五月份大了,可妾生子说起来总归上不得台面,加上她自个儿也被个外室压了小半辈子,心中总有些膈应,而且现在看来徐芸也没她想的那么不受平津侯府待见,而徐皇后也不像传闻般不得宠爱,那么得到徐芸有了身孕的消息,她便再高兴不过了。 连拼命往姜绍廷院里塞女人的动静也终于消停下来了。 说起这事儿,徐芸就忍不住笑,要她说,就姜绍廷那色即是空的死鱼性子,送女人倒不如灌他一碗猛药,然后扒光了放床上捆个一天一夜,保管有奇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虽说姜绍廷也许并不期盼孩子的顺利降生,但姜府上下还是把徐芸当菩萨似的供了起来。 这天,徐芸闲在家待得无趣,同姜夫人说声后便要带着丫鬟画眉出府闲逛,姜夫人不放心想派些人跟着,也被徐芸三言两语地推辞了去。 等到了府外,徐芸就分了银子给跟着的小厮丫鬟让他们各自玩去了,这回带出来的几个,平日里主子衣裳边都沾不到,也就没那什么非要护着主子才可的‘犟脾气’。 银子一到手,便一哄而散。 倒是画眉,忧心忡忡的,光从铁匠铺子走到煎饼铺子的十几步路就不知回头望了多少次,徐苓收回步子,伸手把她向后扭的脖子给掰正, “你家主子区区一个议郎夫人,哪个大盗能不长眼到将我绑了去?” “夫人,这街上人多得很,您又怀着孩子,奴婢怕”做戏为了做真,假孕的事徐芸并没有告知画眉。 徐芸瞪她,“怕什么怕,好不容易你我二人能出来独自享乐,难不成你喜欢让跟屁虫跟着。” 画眉赶紧晃了晃脑袋,“当然不是!” “这可是你说的。”徐苓笑着抢了她的话威胁道,“要是再让我见你回头看,看一次,就扣你一次的月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画眉习惯性往后扭的脖子顿时僵住,虽说她有夫人的赏赐月银什么的也不重要,但银子这东西谁会嫌少,何况夫人大方,一个月的月银可不少呢。 搞定了画眉,徐芸就彻底撒开了腿玩,碰上在街面上杂耍的,围观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徐芸个子不高,只能铆足了劲往里闯,瞧她那不挤到前排不放弃的健壮模样,画眉要上去跟那被挤地皱起眉头的大哥大爷大姐说, 她家夫人还怀着孩子呢。 不得被当成碰瓷儿的唾弃? 看完杂耍,跟着人群一块儿起哄的徐芸终于发觉了腹中空空,便拉着画眉左拐右拐地进了一条无名小巷,期间画眉没忍住,回头看了好几次,半年的月银都被扣完了。 等眼里终于倒映出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子,已经是两刻钟后的事儿了。 徐芸解下腰间钱袋,看了看挂在墙上字迹隽秀的价格单子,拿出八个铜板,豪气地交到正下馄饨的老板娘手里,“来两碗肉馄饨!” 动作一气喝成,毫不拖泥带水,但论谁看,都是没入过市井的人。 谁会在吃到热乎乎的馄饨前就把铜板给了?都是等吃完了自个儿放在桌上,等老板收拾碗筷的时候顺便收的。 “好嘞,老妇这就下,小娘子先坐着歇会儿。”老妇人也看出来了,不过没说什么,把铜板放进围裙前的布袋子里便指了个空位子让徐芸坐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所以没等多久,两碗分量十足的肉馄饨就上了桌,徐芸低头闻了闻碗中飘出来的葱肉香味,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她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只放进嘴里,而馄饨刚出锅烫得很,滚烫的热气在嘴里四处作乱,疼的她眼角都流出了泪花,忙不迭把馄饨从嘴里吐了出去。 老妇人看在眼里,笑着摇了摇头。 吃一堑长一智,徐芸后面就耐下性子,等用嘴吹凉了肉馄饨,才一个接着一个下肚,这般,大碗的馄饨很快就被吃了个干净。 临走前,徐芸不知何故,被那与这破旧小摊格格不入的价格板子攥住了视线,她指着墙与老妇人夸赞道,“婆婆,这字写得好生漂亮呀。” 老妇人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面上难掩骄傲,“姑娘谬赞,这是老妇的儿子写的,本来是用作练笔,但见他写的工整能看,就用上了。” 徐芸嗯了声不再多问,想来是个书生,一手字放在馄饨铺子里能叫人顿生暴殄天物之感,只不过,溧阳才子多如牛毛,这字放在书画店铺里,就不起眼了。 填饱了肚子,徐芸整个人活了过来,催着后头的画眉紧赶慢赶地出了小巷,一寸光阴一寸金,时间宝贵,她可不能浪费了。 “夫人是如何知道这间馄饨铺子的?”游玩间,画眉舔了舔嘴角沾着的肉沫,想起方才的美味,没忍住问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芸正排着糕饼铺子的队呢,听她问,转转走累了的脚踝,故作深沉道,“酒香不怕巷子深,你说是不是?” “是是吧。”画眉听懂了又没听懂,她踮脚看了看前边排成长龙的队伍,又见徐苓时不时转下脚腕,于是提议道, “夫人,还是奴婢来排吧,您找个酒馆子歇着去,奴婢买到了就去找你。” 徐芸本是打算自己排的,奈何身子不争气,两条腿酸的跟被巨石砸了似的,故她也没坚持,与画眉换了位置,然后指着最近的一家酒馆嘱咐她道, “我就在那儿等,你买到了就过来。” “好嘞,夫人快去歇息吧!”画眉朝她挥了挥手。 徐芸拖着一双几乎要废掉的腿走进酒馆,酒馆是寻常老百姓所开,占地不大,门面也小,一时没注意,与对面小跑而来抱着一堆书卷要离开酒馆的人撞了个正着。 腿根本无力支撑,手也来不及抓住什么,猛地倒下,后腰正正好磕在门槛上。 “嘶——”剧烈的疼痛从后腰处传来,徐苓一动都动不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而将她撞到的年轻男子,或者说是少年,则是慌得手足无措,两只手伸着又不敢上前扶,还是看不过去的女客人上前帮忙把她扶了起来。 那是真疼,徐芸一张俏脸冷汗涔涔,娇嫩的唇瓣都失了颜色。 年轻男子踌躇着上前,眼皮低垂着,不敢往徐芸的脸上看,“夫人若是不介意,小生愿陪着夫人去医官看大夫,夫人放心,一应费用,小生都会承担。” “那就麻烦公子了。”徐芸也不矫情。 后腰伤得不轻,没人扶着肯定走不动道,况且她这么一副样子回了姜府也不好找借口,不如先去医馆看了再说。 见她脑袋尚还清醒,年轻男子松了口气,朝扶着徐芸的两个女客人拱手作揖道,“出了酒馆往右拐就有个医馆,可否劳烦两位姐姐帮忙将这位夫人抬去医馆?” 女客也是爽快人,毫不犹豫就应了,一人一边抬起徐芸就要往外走,年轻男子大步跨过散了一地的书卷也跟了上去,徐芸扭头叫住他, “书卷散着未免挡了客人的道,公子还是收拾下为好。另外还要麻烦公子去前边的糕饼铺子里找一个名为画眉的女子,跟她说声我的去处。” 路旁有一马车疾驰而过,带起风来,吹落了徐芸发髻上本就岌岌可危的珠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可她早已转过头了,身上的疼,让她根本没听到珠钗落地的声音。 “好。”年轻男子上前捡起珠钗,握在手里。 徐芸被抬到了医馆,头发须白的老大夫住着拐杖上前问,“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徐芸疼得说不出话,其中一女客人代她说道,“腰给磕门槛上了。” “哟,这可不是小事呐!”老大夫赶紧叫来医馆里的学童,帮着女客人一块儿把徐芸抬进了有帷幕遮着的专用来给女病人看诊的床上。 没多久,年轻男子也带着画眉来了,她两手空空的,显然是还没排到队呢,一进门,她就扑到徐芸看诊的床前自省, “都是奴婢不好!夫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只能把这条贱命赔给夫人了!” 徐芸趴在床上,后腰的伤处刚抹了祛瘀的药膏,看着画眉不由分说地开始要死要活,她无奈地用力抽出一只手拍拍画眉脑门,“睁开眼看看,你家夫人我好着呢。” “真的吗?”画眉抽噎着用袖子抹掉挡住了视线的泪水,但没等消停一会儿,看清了徐芸后腰上刺眼的紫痕,就又哭了开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夫人怎么这时候还骗奴婢,这伤得那么重,怎么是说好就好的?夫人放心,奴婢定要为夫人讨个公道才行。”说完,她着拳头就走了出去。 想来是为她向那个少年讨要公道去了。 徐芸只剩一张嘴能动,也喊不住人,只能任由她去了。 外面,画眉气势汹汹地站到年轻男子面前,“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我家少爷不把你皮给剥咯!” 画眉好大一番威胁,对男子却丝毫没起作用,只见他后退一步,避开了画眉的指着自己的手指,“连累夫人受了伤确是小生的错,然姑娘方才所言,私行刑罚,有违大周律法,日后还是莫要说得好。” 老大夫也出来打圆场,他笑呵呵地提了提拐杖,“里边的夫人身上的伤看着严重,却是皮外伤,夫人运气也好,这么一摔于她腹中孩子竟也无甚大碍。” “孩子?”这回轮到年轻男子说不出话来了。 画眉一看,立刻抢回了自己的主场,寻仇的气焰更甚,改为掐着腰道,“可不是呢!我家夫人是双身子,平日在家但凡一点磕磕绊绊都算大事一桩,今儿倒好,给公子撞得动都动不了了。” 第四十二章 付掷,付之一炬(已捉虫) “这位夫人” 等身上的药膏吸收地差不离了,徐芸就招呼着画眉替她穿好衣服扶她起身,今儿这一跤耽搁了太多时辰,算下来,都已经过了姜绍廷下值的点了。 未免惹出什么事端,腰上的伤现在也不怎么疼了,徐芸便想着早些赶回去,只是画眉刚扶着她艰难地移到隔间外,先前撞倒她的少年人竟还没走。 因为后来睡着了,徐芸并没有听得画眉到底和人说了什么,只以为是些雷声大雨点小的威胁而已,她示意画眉停下,眸子眯起宛如静美的湖面泛起波纹, “公子还有事?” 少年视线往下,看了眼她平坦的小腹,又窘迫地急急移开,然后从袖口里拿出一只珠钗递到徐芸跟前,“夫人方才掉了这珠钗,小生正好捡到,现交还夫人。” 那是只通身翠绿,看着价值不菲,实际却不值一两银子的挂着小圆坠子的钗子,徐芸若没记错的话,该是成婚的头年,姜绍廷终于捡了个官当,用第一份俸禄买给她的。 妆奁里所有姜绍廷所赠的东西大多都被收到了看不见的角落了,却没想落下了它,大抵是用得久了,时间也长,便忘了。 徐芸让画眉接过珠钗,向他道谢道,“多谢公子了,公子若无别的事,我便先走了。” “还有一事!”少年头点到一半赶忙换方向摇了摇,“小生家里有一馄饨铺子,夫人若是不嫌弃,可让下人去铺子里取来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话落,他挠了挠头,像终于想起来什么要紧事一般,张嘴补充道,“夫人放心,不用钱的!” 说完,他又觉得这措辞有些冒犯,却因没和女子相处过实在难想出该如何说才更好,急得面红耳赤,好好一个下笔游龙走势的才气书生,硬是给憋出了一身大汗淋漓。 “公子说的馄饨铺子可是墙上挂了张柳体价格单子的那家?” 少年惊讶地抬头看她,“夫人怎么会知道。” 徐芸回想起早前见到的纵使用来练笔也字迹工整的价格单子,鬼使神差地,竟觉得就该是眼前这人能写出来,她用帕子挡住嘴角的笑意,道, “因一朋友所荐,今日特地出府去品尝了一番,令堂的手艺果真令人口齿留香,流连忘返。本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去吃上一碗,现蒙公子大方,倒是为此不用苦恼了。” 话里的朋友,其实就是未央宫里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入了宫,尝不到从前这些吃惯了的味道,便大力推荐给了徐芸,三番四次嘱咐她,一定要去尝尝,为此,还专门画了张简陋的路线图。 皇后娘娘如此盛情,徐芸难却呐,这不,才能在偌大的街巷中来去穿梭,第一回来就能找到徐苓口中连宫里御厨都拍马难及的馄饨铺子。 听她一说,少年浑身的局促感倏然消失,开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后传来的男人声音打断了去。 “夫人怎么在此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绍廷走上前,在两人间的空地上站定,他谁也不靠近,只是将眼神落在了徐芸散落的头发上。 徐芸指了指身后的医馆,温声解释道:“在府里没事便想着出门逛逛,与婆母也说过了的,只是不曾想摔了一跤,还是这位公子帮着画眉送我来的医馆。” 她把对面的少年人摘了出去,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姜绍廷顺着她的话看向神情有些诧异的少年,“今日真是多谢这位公子了,不知公子家住何处,改日本官定让人亲自上门致谢。” 少年摆手,刚想说不用,却听温和的女声说道,“我刚刚也问他呢,家住何处不肯说,倒说家中有一馄饨铺子,就在这不远处,夫君若想替我还这人情,不如多买买他家的馄饨好了。” “馄饨铺子?”姜绍廷像是没听过似的。 “就在古阳巷子口。”少年补充道。 姜绍廷稍稍颔首,“好,本官知道了。” 但徐芸知道,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古阳巷,也不会真的去管什么馄饨铺子,这些他不放在心上的东西,有的是下人为他去办,她看到了少年局促着交叠在一块儿的双手,也看到了青年丈夫藏在眼底里的倨傲。 莫欺少年穷。 想当年,他姜绍廷郁郁不得志时,酒气熏天的嘴里说的最多的,便是这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天色已暗,逆着隔壁商户隔着纱窗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姜绍廷拉过妻子的手,“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徐芸没有挣扎,她默默地将从丈夫手心传来的温度隔离在心口之外,在上马车前,转头看了眼还抱着书站在那儿的少年人,“公子也快些回去吧,莫让家里人等着急了。” 她这回迎着光,明月般皎洁的眼里藏着溧阳城内的万家灯火。 这时候的宫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的和亲的一应琐事也终于在良辰吉日的前一晚尘埃落定。 今夜彻夜难眠的人有很多,竹尘亦是其中之一。 自被擢升为未央宫的掌事太监后,未免出了事连累皇后娘娘,竹尘几乎把武功这东西藏了起来,而今夜却是不得不拿出来用一回了。 皇后娘娘虽说过不会让他真跟着安骊去了匈奴,他却从没真对此怀有过任何期望,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了一段时间,他不会不知道娘娘想要保下他有多难。 为了一个竹尘去冒险,实在不值得。 晚上的皇宫,守卫要比白日更加森严,安骊的宫殿离未央宫又有着一段距离,竹尘屏气凝神地运着轻功,根本不敢轻易停在哪棵树或是哪个宫的屋顶上。 不过轻功总比靠走要来得快,不出一会儿,竹尘就稳稳当当地翻过宫墙,落在了未央宫的地上,熟悉的栀子花香气扑鼻而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未央宫内除了几个守夜的下人,几乎都入睡了,竹尘依旧谨慎,不过却没在外面那么谨慎了。 他猫着步子熟门熟路地走到正殿后侧,左右挪了挪,终于找到了块平整的地站着,可没等他站稳,嘎吱一声响,一道晃眼的光就打在了他的脸上。 皇后娘娘熟悉的脸出现在打开的窗户下,举着灯笼,眉眼清冷地望着窝在杂草丛里的小太监,“走正门,进来罢。” 说完,光和人就一块儿消失在了竹尘眼前。 竹尘忙拍打干净身上可能沾着的脏东西,惴惴不安地从正门进了殿内。 不知忌讳着什么,殿里并没有点亮烛台,极其宽敞的屋子里只有皇后娘娘手里提着的油纸灯笼泛着光。 “奴才见过娘娘。”竹尘走上前。 徐苓把灯笼放在一旁的矮几上,靠着微弱的光亮打量着几天不见的竹尘,脸上瞧着没少几两肉,看他对外那狐假虎威的样也不像是会任人责打的,想来在安骊那处也算过得不错。 随后,她把一包棕色粉末扔到竹尘怀里,“这是假死药,你回去后掺水服下,等明日醒来,匈奴不必去了,这宫里也不会再有个叫竹尘的太监。至于你日后要如何,待本宫再想想吧。” “这些,都听懂了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可皇上那边” 徐苓打断他,“皇上那边如何是本宫该考虑的事,你只乖乖用了药便可。” 灯笼里的火苗似乎已经燃到了灯芯,变得愈发暗淡,竹尘心中的滴漏,一滴一滴地漏着水,计算着时辰,也计算着他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动速度。 他的皇后娘娘就这么坐在离他一二步之遥的近处,一伸手,就能牢牢抓住。 竹尘还是没有争过与生俱来的贪欲,在灯笼燃尽的最后一颗,他似兴奋又似懊恼地告诉徐苓,“奴才遵命。” 屋子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却奇迹般地令人减去了不少看得见时的负担与多虑。 “既然做不成竹尘,便用回你从前的名字罢,叫什么来着?”灯笼透出来的光越发暗淡,徐苓侧过身,将灯笼挪近了些。 “付掷。” “付掷?”皇后娘娘歪了歪脑袋,摸黑走到摆了文房四宝的桌前,提笔眯眼写下两个字,然后问伸长了脖子的小太监,“是这两个字?” 竹尘瞪大了眼去看徐苓捏着的白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治。 他赶紧摇了摇头,“不是不是。” 皇后娘娘眉头一皱,压着的声音也变得尖尖的,“那是怎么写?” “是是”小太监眼神乱瞟,恍惚不定,怎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徐苓拿了张干净白纸连着手上的笔一块递给他, “你自个儿画吧。” 竹尘双手接过白纸,铺平在地上,他弯腰低头,无情的眼眯着,真如皇后娘娘所言,画了个“掷”字出来。 “是这个‘掷’呢。” 徐苓提着灯笼蹲下,沐浴后的花香一下钻进了小太监的鼻间,握不稳的毛笔一斜,险些毁了好不容易画出来的字。 两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今日出嫁的安骊的公主已梳妆打扮完毕,坐在入目皆喜庆的内室中,等着匈奴人的迎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时候,是见不得什么不吉利的事的,所以没了气息的竹尘公公只是被麻布袋子潦草一裹,就扔上了运往城外乱葬岗的板车。 可期间,暗中盯着的到底有几人、有几方,就不得而知了。 安骊这边,因为玉牒上记着她是魏王和魏王妃的孩子,所以出嫁是由魏王妃送的,长长的婚礼仪仗从皇宫驶出,路过溧阳城的正街,不停留地出了溧阳城大门。 “公主,不该看的不要看。”陪嫁婆婆拉上被安骊掀开一角的车帘。 熟悉的妇人哭喊声渐行渐远。 华丽的仪仗往城门外走,走向马车里的公主从未见过的地方,满目枯槁的妇人被人往城门里拉,她哭着喊着说马车里坐着的是她的女儿。 周围的百姓都当她是疯了。 那可是公主啊。 第四十三章 凉州(已修改) 自和亲队伍出了溧阳城始,这事,便暂时告一段落。 送走了客人,剩下要理的就是家事,繁琐零碎的东西很多,在建章宫里坐了半天,成帝决定把未央宫的事宜暂放,先着手处理昭阳长公主那边。 毕竟钱货两讫,淮安既然能继续稳稳当当地做她的大周郡主,那么昭阳长公主用以交换的诚意也该到了兑现的时候。 这个道理,昭阳长公主亦是明白。 和亲礼结束不过一天,她就着手理起了公主府,等她去了交州,公主府自然也得跟着搬过去,这儿就得改成淮安的郡主府,郡主府的规制比公主府要小得多,有些院墙得封锁起来才行,可这些敲敲打打的准备做起来,动静自然小不了。 淮安平日再大大咧咧,好歹也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和亲,相对以往来说,心思也细腻不少,又或者说是昭阳长公主并没有废多少心思去隐瞒。 总之很快,淮安就满眼不安地找到了昭阳长公主,她先是在一块用晚膳时用故作抱怨和撒娇的口吻提起府内连着两日敲敲打打, “母亲你看看!”她凑脸上前,手指着眼下的两团青□□, “近来也不知怎么的,府里动静一天天大得很,扰得我一日懒觉都睡不得。母亲,你得好好管管呐,可不能让我再受折磨下去了。” “母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眼看着脑袋就要郁闷地钻进自己的怀里了,昭阳长公主先一步抬手挡住她矫情的动作,冷静开口道,“再等两日,等把郡主府的规制整好你便能好好睡你的懒觉了。” 淮安收拢了嘴角的幽怨,但眼里仍含着笑,“那皇帝舅舅是给母亲新赐了一座府邸吗?离这儿近吗?” 她仍抱着自欺欺人的幻想,可昭阳长公主却不愿再纵着她,一举戳破了她心里的幻影,将一切最真实的东西摆到了台面上, “不是赐了府邸,是赐了封地。在交州,离溧阳怕是有好长段路要走。” “交州?我还没去过交州呢,母亲带着我一块儿去吧,反正溧阳城这么大块地,我早就玩厌了,正想寻新鲜呢。”淮安拢着昭阳长公主的小臂,只顾说着话,下人盛到碗里的饭菜一口都没动。 从小到大,皇祖父还在、母亲和爹爹还没和离时,她过得比公主还要富贵自在,想要什么做什么根本不用顾虑任何人任何事,纵使后来天子换了人,爹爹也搬离了公主府,但只要她软下嗓子说几句好听话,耍一点无赖的花头,母亲总会又爱又恨地答应下来。 可这一回,直到昭阳长公主用完了晚膳,都没说出一个好字。 淮安才知道,她是去不了交州的。 形容整肃的丫鬟们上前收拾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晚膳,昭阳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看了眼淮安身前一口都没动过的晚膳,斟酌着道, “奴婢让厨房做些不易积食的糕点送去郡主房里,郡主晚膳也没用多少,饿了便将就着吃些填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不用说,老嬷嬷是母亲的乳母,淮安自然以为她也会跟着昭阳长公主一块儿去交州,一想到不仅母亲要离开,连从小带着自己长大的老嬷嬷也要离开。 举目溧阳,她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物是人非的郡主府里,淮安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怆,呜咽一声,扑进老嬷嬷的怀里压抑着哭声抽噎起来。 见状,众人静默无声地退了下去。 老嬷嬷抱着怀里的小的,眼睛又望着站在门边的大的,那是满心满眼的无奈,公主府外的那些事她一个老妇人不了解,但也明白这一回,不是小郡主哭闹几句就能变得了的。 可她只是个下人,公主看中她是她的福气,她却不能把福气当成置喙的权力,主家的事情,她是插不了嘴的。 女儿如同路边被抛弃的狗崽子,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昭阳长公主的心也不是铁筑的,走舍不得真走,继续呆着听又免不得心软, 故而在彻底心软前,她得把话说得绝一些,淮安的年纪不小了,她去交州后,就成慈霄那混不吝的性子也帮不了淮安什么, “也不是三岁小儿,如此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样子。饶是本宫去了交州,你也是先帝亲封的淮安郡主,是本宫的女儿,是天子的亲侄女,这天底下有几人能耐你何?” “若是真舍不得本宫,就把你淮安郡主的位置给坐稳当了,溧阳的天早晚一变,别没等见到本宫,你就给它生吞了去。” “还有皇后,先皇后去后平津侯府大不如前,这补上来的徐皇后也不是个适合后宫倾轧的,平日若无诏令,你便少去未央宫,少些来往,于你于她都是好事。少时情谊固然美好,可如今她的身份不比以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哭声渐渐平息,昭阳长公主转身对上一双红肿的兔子眼,淮安一惯是个乐呵呵的性子,除了明事理前,她也是第一次见女儿哭成这番模样。 母女同心,当日宫宴后成帝寻她商谈那晚回到公主府,她何尝好过。 丢了夫君,没了大女儿,如今连唯一的小女儿也要骨肉分离。 踽踽独行,孑然一身,说的不正是她吗,许是福气都在前半生用了个干净。 父皇,你若真的在天上看着汀儿,怎么忍心让汀儿受此苦难。 “母亲。”淮安带着湿意的声音响起,溧阳城里高官权贵家的女儿几乎没有谁的眼睛能比她更透彻,从前昭阳长公主为此感到欣喜,如今,却是后怕。 淮安她,终究还是天真过了头。 昭阳长公主拾步向前,走到老嬷嬷跟前时伸手捋平她额前乱糟糟的碎发,“回屋子里吧,母亲会为你理好一切的。” 如她所言,大周的淮安郡主,不管在何处,都不该屈居人下,低眉顺眼。 黑暗,是无边无止境的黑暗,还有颠簸,是细窄的车轮磕到路边石子上才会有的感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竹尘,不对,是付掷。 他本身就是付掷。 付掷躺在破草席里,宫里不会有这么坏的路,他知道,自己应该已经被运出了宫,车夫拉着已经死了的他正往传言中孤魂野鬼甚多的乱葬岗去。 天色快要暗下来了,乱葬岗那块地方,到了天黑渗人的风声能把人逼疯,车夫铆足了劲赶路,终于在天黑前把车板上的“死人”送到了。 然后他一刻也不敢停地大步跑着离开。 等四周都变得死一样的寂静,付掷才扯开裹着自己的破席子,起身观察着令人闻之色变的地方,倒也没传闻中说的那么吓人,不过是多了几副白骨罢了。 他踢开挡路的白骨,寻了个干净的树桩坐下,从宽袖里掏出一份户籍证明,当初从军队出逃,为避免麻烦,他用的是假户籍,名字也随口诌了一个,本以为这一辈子都翻不出付掷这个名字了,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因这种缘由找了回来。 也好,成了付掷,他就算是个完完整整的人了。 满意地拍了拍户籍证明,付掷寻着路往溧阳城内走,皇后娘娘想得周到,不仅给了户籍,还给了他银子,这些钱,足够他在宫外过一辈子富贵人的生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但付掷求的不是这些。 在皇后娘娘来信前,他要先找个客栈住下才行。 却不成想在精挑细选的客栈里遇到了个想不到的人—— 邓万生。 他显然还记得两人一块同甘共苦的那段日子,余光一扫,看见个熟悉的声音,于是瞪大了眼,威风凛凛地挎着长刀上前揽住付掷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把他刚买的酒吨吨吨几口灌进了自个儿肚子。 “我说付兄弟,你怎么在这儿呢!唉,咱们俩可是过命的交情,我现在也算发达了,理应请你吃顿好的才是。” 付掷皱眉,右肩向后挪了挪。 怎么说呢,过命的交情算不上,硬要说的话也只能算是半路朋友,就是那种穷到了一块儿,然后琢磨着怎么下手打劫济“己”的半路朋友。 说难听些,也就是狐朋狗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哦,还一起被错当成采花贼的狐朋狗友。 要再在一块吃顿好大餐,那就是酒肉朋友了? 酒肉朋友,这字眼听着就刺人。 见到他,付掷的脑子就控制不住地想起从前种种,想起从前,就逃不过与皇后娘娘的那场初遇。 偷包子的小乞丐。 谁会喜欢一个偷包子的小乞丐! 于是他用巧劲挣开邓万生,拿起酒壶小心翼翼地倒了不到半杯的酒,然后双手执杯与邓万生客气道,“邓兄如今前途光明,成了护卫家国的大将军,小弟自愧不如,实在无颜与邓兄同席,只能薄酒一杯,略表敬意。” 可杯沿都还没碰到嘴呢,就被邓万生一把夺了过去,“说的这是什么话,我邓万生岂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黑心之辈,我与付兄弟既相识于微末,如今好不容易发达了,付兄弟不同我吃香喝辣也就罢了,怎么还自怨自艾起来?” 酒杯被倒扣在酒桌上,无色的酒水顺着木质桌角流下,他阔步走到堂前的柜台上,“掌柜的,怎么只有杯子?还不赶紧拿了海碗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还穿着盔甲,掌柜不敢耽搁,忙破口催着小二把海碗端到了邓万生所在的桌上。 邓万生回到桌前,拿起细长的小嘴酒壶晃了晃,杂草般茂盛的浓眉霎时间皱成了一条直线,“他娘的这点酒用来漱口呢?” 然后把沉甸甸的钱袋子从胸前的衣襟处拿出重重压在桌上,对付掷道,“付兄弟不用心疼这点儿钱。” “小二,还不再拿个两坛来。” 小二给他唬地愣了半晌,随之在邓万生又要张嘴前动作麻利地跑去后院,哼哧哼哧地搬了两大坛酒来。 酒坛子摆在桌上,又高又宽,都能够到自己的下巴,付掷看着坛高马大的酒坛子泛起了愁。 从前连吃饱饭都难,谁能想起喝酒,也就导致他对自己的酒量根本没有底,否则之前也不会因两三口桃花酿挨了板子。 不过,邓万生看着,酒量倒是不错。 “付兄?”邓万生拿起自己倒满了酒的大碗碰了碰付掷,“来,喝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底,邓万生一碗接着一碗喝得豪爽,趁他不注意,付掷微微抿了一口,就朝后把酒都倒了个干净。 他看着面前喝着酒大声说笑的男人,突然想起他如今的身份, 守着凉州的立武将军。 正受凉州首将韩忠的重用,韩忠年迈,过不了几年就该告老还乡,到时候邓万生未必不是接替其位置的有力人选,这样的一个人 对皇后娘娘而言,有很大的好处吧。 因为皇帝,对凉州,看得极其重要。 想到这里,付掷收了先前敷衍的心思,甚至还叫来了几坛酒,言语间是要陪邓万生喝个尽兴的意思。 第四十四章 宋将军(已捉虫) 堂中总归太显眼,等邓万生喝得晕乎后,付掷半蒙半骗地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厢房,幸好邓万生此回出门没带什么随从,不然还真是不好下手。 与邓万生虽共苦过一段时日,但穷苦富贵有如天壤之别,别说他人,就是他自己,比之从前,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说服一个正好好当着立武将军,享着朝廷奉养的人去站膝下无子、娘家无人的挂牌皇后,宛如登天之难。 这些,付掷心中都盘算过。 但要走的路再难,也劝退不了他,大周缺武将,邓万生日后定然前途无量,如果在朝中能有举足轻重的武将相帮,得是多大的好处。 此后,不论是皇帝还是后宫的女人,都得心悦诚服地唤一声皇后。 而不是像眼前一样,连身边的奴才都保不住。 为了皇后娘娘,他是做什么都甘愿。 “诶,付兄,这——是到了哪儿呢!”邓万生醉意熏熏地从背后往付掷瘦弱的肩上一撞,轻轻的,根本没用多少力,他却差点往前趔趄着摔下去。 幸好一手扶着房梁,才免遭了这一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偏头躲避邓万生口中一阵阵熏得人头昏脑涨的酒气,付掷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半拖半拉着弄到了桌前歪歪扭扭地坐下, “是我的房间,邓兄穿着军装,不大好叫百姓见到醉酒的样子,不如先在我这儿把酒醒了再说。” 正值晚市,从客栈外路过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形形色色,有挑着头重脚轻的扁担的,有怀里揣着一大个布袋子的,溧阳城地方不大,世世代代长在这边的、从几千里外谋生来的,多多少少都打过照面。 有更熟悉些的,干脆就地站着不动,几人几人地聚成一小撮,高谈阔论起来。 还有沿街叫卖的摊贩的嚷嚷声,客栈小二的揽客声,嘈杂里甚至还有奶娃娃的哭闹。 总之这块人间闹得很。 哒—— 次等陶土做的茶盏发出并不轻快的声音。 “哈,倒是都记着了。”付掷嗤笑一声,卸了手腕和指头上的力,茶杯、茶壶嘴、桌面间此起彼伏的碰撞声瞬间也加入了屋外的喧阗之中。 这才对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邓万生蛮力地夺过他递过去的茶盏,猛一抬头,就差连茶盏也吞进去了。 付掷在一旁抱胸看着,末了,干脆把整个茶壶都交到了邓万生手上。 野生长大的孩子,可从来不分什么壶与盏。 “邓兄这些年加官进爵好不威风,常说成家立业,如今功业有成,倒是只剩成家了。” “嘿!不急不急,这事不急。”邓万生摇头晃脑地朝着屋内无人的一侧摆手,看来已经是醉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看他这副模样,付掷狠狠抿了抿唇,半个身子僵直着常说酒后吐真言,眼下,他该验验看此话的真假了。 他故作随意地在邓万生对面坐下,如闲聊般开口,与邓万生戏说,“此言差矣,邓兄一个英武汉子,为咱们大周抛头颅洒热血的,成家这等大事怎能不放在心上。” 付掷上半身微微前倾,用气声道,“莫不是邓兄眼光太高,看不上那凉州的姑娘?” “不不不不。”邓万生又开始晃他的脑袋,被烈酒染红了的面颊倏然间红得似天边的晚霞, “凉州的姑娘千好万好是我我配不上人家。”嘟嘟囔囔半晌,付掷努力地屏息去听,才算从他口齿不清的话里听出个大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垂眸沉思,邓万生该是有心上人了。 是个凉州的姑娘。 “听邓兄这话,是有瞧上的姑娘了?” “算算是吧。”邓万生的脸红得像火球,涣散的眼底,充满了窘迫,付掷起身绕过桌子,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开口便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你可是皇帝亲封的大将军,一个小小凉州女怎么还能让你如此窝囊!” “她不是凉州人,”邓万生突然一把推开付掷,跌跌撞撞地走到大开的窗前,手撑着窗架,眺看着火烧云最红的方向, “宋将军是天之骄女,是凉州将士的皎月,岂是我等粗鄙熟人胆敢肖想的天上月。” 他嘴上叹息,面上释怀,抓着窗架的手青筋毕露、骨节迸出。 这种不甘心,付掷比他更清楚。 宋将军何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宋家往上几代不是跟着高祖开国的功臣,就是手下胜仗无数的为大周攘除边患的大将,唯一出的一个文臣,还是先帝在位时无人能出其右的一国之相,当朝相国林旬友虽说大权在握,但仍有秦青等人掣肘,根本无法与当时的宋家相提并论。 若非后来先帝病重,手中权势日渐熹微,宋家为免功高震主,自愿交还军权,宋相国也上书请辞,如今的大周朝堂,或许就是另外一幅模样。 不过宋家世世代代经营了近百年,树大根深,饶是失了军权与政权,依旧能在新贵迭出的溧阳,立于不败之地。 而邓万生心里那位宋将军,正是出自这个宋家。 骨子里留着宋家军人的血,自小跟着家中父辈母辈,习得一身的好本领与好谋略,用韩忠的话说,那就是天生的将帅之才。 也幸得她是女儿身,叫那位心眼多如马蜂窝的皇帝陛下松了戒心,金口一开,让全了宋家一应男儿死在年少的梦想。 付掷知道她,也是从皇后娘娘那里来的,某日夜间凉风习习,皇后娘娘在庭院摆了一张小小四方桌,他就站在桌旁伺候着,皇后娘娘有时候看看天上的月,有时候讲讲溧阳的事。 时间不长不短,正好够喝一小杯从他那收缴的桃花酒。 对于大周唯一的女将军宋筝,付掷记得的故事不多,印象最深的是皇后娘娘一句似有若无的叹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我好生羡慕啊。 羡慕什么,付掷心里明白,却说不清楚。 他定眼看着邓万生写满了“不甘”二字的背影,那背影先前严丝合缝,但烈酒下肚,边边角角都漏了破绽。 按规矩,年底凉州大将都得入宫述职,那宋筝,自然也得来。 来,便是入了他的网。 “付兄,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邓万生还沉浸在自制的苦痛之中,付掷摇晃着脚尖不停踢着木凳, 噔、噔、蹬、蹬—— “我说,邓兄定能,得偿所愿。” 姜家后门,看门的小厮打开门让载着泔水桶的板车离开,正要关门的时候一转头看见站在墙后只漏出了个脑袋的人,眉头立马皱成个“川”字,指着墙叫骂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诶诶诶,我说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怎么?都说了快走快走,怎么还赖在这呢!” 墙后的人探出脑袋,“小兄弟,我真的是给你家二少夫人来送馄饨的,不信的话,你去问一声嘛。” 小厮冷哼一声,“你当我脑袋是白长的不成?给你去通报?通报个屁!” 屁字一出口,小厮的口水跟箭似的往墙那处喷去,墙后的人一看,忙缩回脑袋。 好了好了,今天的馄饨又没送成,他又得听公子唉声叹气了。 耷拉着脑袋,穿过纵横交错的小巷子,他敲开上了闩的门,“公子,那姜府的小厮可太欺负人了!” 苏葳低头看见提着馄饨的书童,右手扶额,叹出口气,“如何是好,夫人岂不要将我看作那言而无信的小人去了?” “公子——”书童拉长了声音,“姜家的宅子那么大,人家才不会一直惦记着你的馄饨呢。” 苏葳放下扶额的手,拿过书童手里还温热的馄饨,“胡言乱语!守诺是我应尽之责,仅因他人所不需,便不做,何堪君子,不如去做那门口杀猪匠好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呀呀呀!公子怎么能这么说呢!”书童急得跳脚,只恨自己长得太矮,不能伸手就堵住苏葳那张动不动就谈老庄之道的酸儒嘴, “公子风光霁月,玉树临风,要是去做了杀猪匠,咱们巷子里的姑娘们可得芳心碎一地了。” “呵,”苏葳对他拍的马屁毫不感冒,抓门的手往前一用力,把人拦在了外头,“在姜府时要有这口才,你也不至于给人拒之门外。” “罢了罢了,还是我亲自走一趟罢。” 书童听着只以为他是说笑,毕竟公子最重规矩,男女授受不亲,那夫人又是嫁了人的,照公子那古板的性子,绝不可能真带着馄饨去姜家的。 可是第二天,等书童备好了晚膳,推开苏葳的房门,里头是空无一人。 书童心想,坏了坏了,公子肯定得被那姜家二公子捆起来吊着打了。 然而,等他一路狂奔地到了姜家,见到的却是他家公子与一位梳着简单妇人发髻的女子相谈甚欢的场景: 徐芸掀开棉布一角,探头去闻,诱人的葱香肉味,让她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当日一句戏言,没想给公子添了麻烦,是我不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今日穿了一身碧色的衣裳,因是回娘家见张姨娘,便没做什么打扮,简约的发髻上只带了一支银制的杜鹃花簪子,连耳坠子都是最简单的样式,站在苏葳面前,细声细语地说着话,就好像,二人是熟识多年的密友。 殊不知,他不过见她两面而已。 苏葳后退半步作揖,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夫人客气,当日葳既许诺,定是要将馄饨送来的,否则变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他稍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目不斜视,他的身量也很高,从后面看,浑然一个弱冠的青年人,只不过言谈间的少年锐气,暴露了他的年轻气盛。 聊着聊着,徐芸又想起馄饨铺子里那块入木三分的价格板子。 入朝为官,多以察举为路径,而溧阳能人志士无数,等轮到眼前的少年,不知是多少年后的事了。 实在可惜。 第四十五章 晃眼 “夫人?”少年蓄养着一汪清泉的眼睛微微眨动两下。 “啊?”徐芸有些尴尬地错开与他相交的视线,心底有些懊恼,方才怎么就失了神去,她抬手用帕子掩住稍显僵硬的嘴角与他交谈,温柔的眼梢看向苏葳身后呆若木鸡的书童, “那位应是公子的随从吧,看他急哄哄的样子,莫不是公子家中出了急事?” 急事? 苏葳疑惑的向后看去,小书童对着他就是一番挤眉弄眼,一会儿抬头望天,一会儿两脚跺地,好不滑稽。 “劳夫人稍候,待小生去问问。”他转过头,对徐芸作揖道。 “公子快去吧。”书童的模样同样落进了徐芸的眼里,她到不觉得什么,只盼别是什么要紧事才好。 见苏葳走来,书童赶忙小跑迎上,小声气音地着急道,“公子公子,咱们快回去吧!” 眉头皱得能夹死好大只飞虫,说话也急切切的,吓得苏葳当真以为家中出了什么事,连问都没问,就急急向一旁关切望着他们这边的徐芸告了辞, “还请夫人恕罪,小生家中有事,许是要先行一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那公子快些回去吧。”徐芸点点头,闻着馄饨的香味,她也有些迫不及待想大快朵颐了。 不过也不知苏公子家中是出了什么事,改天遣人去问问罢。 “公子,你别急呐!” “公子走慢些好,小心摔着了!”离姜府越来越远的路上,书童气喘吁吁地弯下身,“公子你急什么呐,也不听我把话说完。” 苏葳这才停下飞奔的脚步,同样气喘吁吁地催道,“再不快些走,要是娘出了事拿你是问!” “老夫人?老夫人出什么事了?” 书童倒反过来问她了,苏葳察觉出不对,心暂时放了下去,捏着袖口擦去额头的湿汗,“那你作何在那跳大神,拿我寻乐子呢?” “哎呀不是不是,公子你说的这是哪跟哪儿呀,老夫人没事,家中也没事,是公子你快摊上事儿了。” 苏葳平缓了呼吸,直起身子,“我能摊上什么事?” 书童学着他往日读书的样子摇头晃脑,摆手苦言劝道:“男女授受不亲,何况那位夫人有家有室的,公子好好一个读书人,千万不好背上那般名声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苏葳差些被气笑,手撑着一侧的白墙半天都说不出句话来。 怎么,他看起来像是个背德之人? 若真如此,读的书都是进狗肚子里头了,连巷子口的杀猪匠都不配做。 秋日慢慢隐于山海后,坐在暗色马车中的官服男子掀开车帘,一身布衣的少年身影越离越远。 他记得他。 今夜,圣驾没有降临任何一座宫殿,随着半空中的星光越亮,三宫六院熄灭了越来越多的烛火,其中最早的融入月色的,是未央宫。 徐苓合眼躺在床榻上,神思明朗,她在想被堵在宫门外的人。 有十日了吧,也不知那个不聪明的过的怎么样,总归她是过得不好,成帝早早知道了假死的事,安骊走后就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顿,虽说没露出风声,但她这心里,总是戚戚。 白日惶恐,夜里也难眠。 “娘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什么事?”徐苓睁开眼。 佩环护着烛火走进床前,点亮了床前罩子里的蜡烛,悄声道,“马公公传话让娘娘私下去建章宫一趟,皇上想见您。” 想见她? 大半夜暗暗宣召,大概不是想见她吧,徐苓的头忍不住酸疼起来。 白日也就罢了,怎么大晚上还要磋磨她。 借着佩环的力坐起,她光着脚走到铜镜前,想着上了妆后洗脸的一堆麻烦事,推开佩环执螺子黛的手,“不上妆了,将头发理理就行。” 偷偷摸摸绝对没什么好事,她何苦为讨他欢心而累了自己。 “是。”佩环放下螺子黛,用羊角梳将徐苓微卷的发根梳平齐,再用红色的宽布长绢束好,最后插入一朵牡丹花簪就算完了事。 既然是暗谕,徐苓也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没让佩环叫醒青书,就带着她一个走上了往建章宫的石子路,晚上的风有些出人意料的大,好在两宫离得近,入建章宫时,灯笼还亮着。 不是宫内室的门。 坐在案桌后的帝王是一身明黄寝衣,和她素白寡淡的装扮对比鲜明又相得益彰,他指指桌前的空椅示意她坐下, “半夜召皇后前来,扰你的清梦了。” 徐苓只是笑笑,提起炉火架子上滚了水的壶,倒进成帝面前的青瓷茶杯中,“左右臣妾都来了,皇上何必管是扰了清梦还是浊梦呢。” “确是朕不好,不如以茶代酒给皇后赔罪?”许是今日心情好,成帝没有对她的逾矩计较,反而端起茶杯玩笑道。 但徐苓可不敢接下他玩笑似的话语,放下手中的茶杯就往地上跪去, “臣妾不敢。” 不敢在一个帝王面前有情绪,更不敢直视帝王的眼睛。 后宫里的女人,有哪一个可以细细描绘出他的眉眼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根本不会有的。 夜晚的皇后跟白日相比,年轻得不像话,没了厚重粉霜和画出来的凌厉眼角的遮掩,她干净的只是平津侯府里时而进宫的嫡小姐。 尚未出阁。 也未做他的皇后。 “起来罢。”成帝把凉了的茶水倒入桶中,“听闻你的庶长姐有了身孕?应是好事一桩。” “是,说来也巧,正是在寿王满月宴上发现,芸姐姐喜不自胜,臣妾也为她幸着呢。” “怪不得,今日早朝姜爱卿春风满面的模样,让朕好一番奇怪。”他似是刚从徐苓口中确认了此事,但徐苓知道,他甚至比姜绍廷知道得都早。 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 徐苓静静听他说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爱卿此人堪为大用,此去汴州赈灾做的也是不错,难能可贵的是他从不居功自傲,为人谦卑,早前朕还想着他在议郎的位子上待得也够久了,正好中散大夫的位置空着,让他来做也算合理,皇后觉得如何?” 议郎是六品,中散大夫是五品官,掌论议政事,成帝将他提到这个位子上,怕是想压压前朝那位铁嘴光禄大夫的风头。 徐苓摇头不成。 但她也不能点头,后妃妄议朝政是成帝的死穴,况且姜绍廷还与平津侯府有着姻亲关系,故而她只能装傻道,“臣妾哪懂这些,皇上做主就是了,只盼姜大人好好为皇上分忧,不要有愧于圣恩。” 话里话外都站在成帝这边考虑,可心脏却砰砰跳个不停。 她大概想到了,成帝最恨什么,不过是外戚专权而已,和他的父皇一样,无论文臣还是武将,忠于大周没有用,得忠于他。 而姜绍廷,不就是走对了这一步路吗。 他千挑万选才选中了平津侯府里的她,怎么会甘愿让平津侯府再度起家,可他要怎么办,徐芸已经有了“身孕”,他不可能让臣子打了自己的孩子。 最终,也就只有她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个只有制衡作用的皇后。 可她也没有孩子,所以要怎么办 让她永远都不可能有孩子吗? 成帝看着垂眸深思的皇后,“姜爱卿朕自然信他的为人。” “皇上,臣妾心中总有一憾事。” “说来听听便是。” 徐苓用绢帕擦干不小心洒在桌上的茶水,娇嫩的唇有些泛白,可她的胸腔里的愤怒和解脱像一旁壶里的水般疯狂地翻滚着。 “臣妾遗憾,不曾见过祖父当年在沙场上的风范,虽常从旁人口中听得,但怎么想都想不出该是如何一幅画面,祖父在世时常说哥哥八分像他年轻时的模样,不知皇上可愿降恩,全了臣妾憾事一桩。” 没想到是这样一桩憾事,成帝锋利的眼瞬间盯上她,像是在衡量她有几个脑袋够自己砍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如今边关太平,凉州有韩忠镇守,幽州亦有大将,怕是徐卿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待在溧阳,与皇后你也能常常相见,免了相思之苦。” 相思之苦? 免的是他的“相思之苦”吧。 徐苓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帝王的耐心分给每一个人的永远都不多。 她想等今年的冬天,一定要出宫去别院看看,顺便把那几坛酿了一半的桃花酒拿出来让竹尘酿了,再与哥哥待上几天。 哪管什么身份,什么规矩。 说起竹尘。 也不知他在干什么,可知道他困在皇宫里的主子已经成了帝王砧板上的鱼肉。 她缓缓俯身行了礼,眼睛飘忽地望着地上亮堂到晃人的砖,“臣妾想的不周到,还请皇上恕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不碍事,”成帝又变回了温和的模样,他摆摆手,唤来马公公和佩环,还为她换了一盏更华丽亮堂的灯笼,嘱咐她, “仔细着走,今夜实在晚了,明日便不让其他妃嫔扰皇后休息了。” “至于竹尘,让他回宫也好,全了你们的主仆情谊。” 北方的秋夜难得见景天,虽说只有三四只,看起来,也够美丽的了。 “把灯灭了吧。”徐苓对佩环道。 佩环有些犹疑,“娘娘,这天太黑了。” “灭了吧,太亮了,晃本宫的眼。” 第四十六章 牛皮糖 未央宫下了令,今日的请安免了,说是皇后昨儿夜着了凉。 太医令的衙署里,方清池正神色紧张地煎着药,路过的同窗好友奇怪地在他身边停下,“方兄这是在为皇后娘娘熬药?” 方清池手一偏,差点把紫砂壶从炉子上扇下去,“是是呢。” 好友没注意到他的紧张,拍着他的肩,又是为她高兴又是羡艳,“你呀,真是运道好,年纪轻轻的就成了未央宫的主管太医令,哪像我似的,不知要再熬个多少年,才能出头呐。” “唉——” 所以怎么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方清池心里苦着呢,皇上令他从师傅手中接过未央宫,简直是给了他个动辄就要掉脑袋的烫手山芋。 就如眼下,他刚从未央宫为“染了风寒”的皇后娘娘诊完脉回来,开了些再常见不过的药方子,可谁想得到,他手里煎着的 到底是个做什么用的药。 他苦笑着瘪了眉头,“师兄,你就别打趣我了。” 温热的药送到了皇后床前,怕苦的皇后娘娘一丝犹疑都没有,仰头就把苦口的药汁喝了个干净,沾了几滴药渣的空碗被放到方清池手中的托盘上,皇后娘娘苍白着脸擦去嘴角溢出来的棕黑药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方太医前途无量啊。” 手一抖,药碗差点滚到地上,方清池死死低着头,上唇贴着下唇,久久不敢开口。 徐苓无意与一个傀儡为难,从鎏金碟子中拿了蜜饯吃进嘴里,恶人的苦味顿时被压了下去,“下去吧,本宫这边用不着方太医伺候。” 方清池还没走到门口,就听皇后娘娘身边的青衣宫女道,“是药三分毒,娘娘这回似无大碍,何必吃那苦嘴的药。” “为了安心。”安那九五至尊的心。 皇后娘娘如此答道。 方清池头重脚轻地出了未央宫,后脚又入了建章宫,他告诉站在明亮窗前的天子,皇后娘娘已经乖乖的喝下了那碗绝嗣药。 没有挣扎,也没有怨怼。 他的这位继后向来识时务,知道以卵击石的道理,否则,他当年不必大费周章地为徐宜芝那不守妇道的□□妇人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遮羞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一个皇后,家世几何不重要。 只要足够弱小就行。 成帝推开紧闭的窗,习习的凉风瞬间侵犯了他威严的脸庞,开始凶猛,而后变得愈来愈温和,甚至还送来了落花的腐朽香气,他背着手,对一直静默的方清池吩咐道, “朕不喜见到万分之一的差错,让皇后再用上一段时日罢。” 绝嗣药凉性非一般避子汤可比,一幅下肚,虽说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内里却是早就乱了,待下回月事至,皇后娘娘定会疼痛非常,何况要再用上一段时日,说是在减她的寿命都不为过。 医者仁心,方清池是有的,但他更清楚什么叫财帛动人心,他出身苦寒,尚未入太医令时,母亲缠绵病榻,妻儿远走,而如今好不容易才盼到出人头地的一天,说什么,他也不能让别人叼了去。 他下定了决心,便不再对皇后留有一丝的愧疚,扶正身上沉重的药箱,出口的声音掷地有声, “臣遵旨。” 徐宜芝徐宜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两眼发红,握着窗框的手青筋毕露,午夜梦回之际,他都能想起她那双充满了讥讽的眼睛,遍布红痕的身体□□裸地展露在他眼前,像是在宣战。 在挑战他身为天子的威严。 这样的□□□□,他恨不得,恨不得鞭其尸骨,诸其九族!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让成帝恨得发狂的女人,如今正尸骨完好地躺在他的棺椁旁边,百年之后,他将与其共眠一穴。 喝下所谓的风寒药后,徐苓便给宫外的人传了消息,她希望他能尽快入宫,不管是竹尘,还是付掷,她都需要着这个人。 而付掷当然不会让她久等,消息才传出去不到两个时辰,曾经的未央宫掌事太监,如今的付掷,就已经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了徐苓面前。 他一身百姓常服,是徐苓从未见过的模样,但一开口,徐苓就知道,他没有变过。 “娘娘,奴才回来了。” 因为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哑难听,难听到,纵使是在人声嘈杂的闹市中,她也能凭着声音找到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正是少年身量如拔葱般助长的年纪,才几日没见呐,徐苓从贵妃榻上站起,走到他的跟前,细细一比划,总感觉他又长高了不少。 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的身上,落地成了一块厚厚的阴影,正好拢住了徐苓整个人。 不知怎么,她鼻尖突然感到些许酸涩,皇后的架子亦端不起来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于是瘪了嘴,有了难得哭腔, “以后,要做到本宫在哪你就在哪儿,便是上那断头台,你也跑不得,否则,就折了你的狗腿。” 事后,徐苓也想不清楚自己怎么就昏了脑袋说出那么一番丢脸的话来,连三岁小儿听了都要哈哈大笑一番,她懊恼地把头埋在锦被之中,还用手捂住了耳朵,好像这样就能把心中的羞耻感丢到九霄云外似的。 啊啊啊啊,叫她以后,还怎么端皇后的架子嘛。 “娘娘,该吃晚膳了。”漂亮的手叩响门扉,又是那讨人厌的声音在催促她。 徐苓裹在被子里的脑袋更加昏昏沉沉了。 半个时辰之前,这烦人的声音是怎么回答她那没经过脑袋的话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哦,他说—— “从今往后,奴才定与娘娘如影相随,形影不离。” 哼,果然是肚子里连三两墨都没有的草包子,她可是主子,要与自己形影不离,可是大大的逾越! 闷得实在受不了了,徐苓才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本宫知道了。” 夜间,佩环和青书都回了自己的屋子,在外守夜的人变成了付掷。 宫人们私下吃惊,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半点,毕竟,宫里什么事情见不到呢。 不管旁人怎么说,总之这一晚,徐苓睡得无比安稳。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是颗百年大树,土地上的所有养分都被她独占,可是后来一颗移栽来的树实在太过强大,粗壮的根系吸走了她所有的营养,她变得越来越枯黄,慢慢失去了生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直到背着斧子的付掷出现,他没日没夜地砍着那颗可恶的树,直到它彻底倒塌,重新成为土地之王的徐苓,恢复了生机勃勃。 天光微亮,曾经的公主府,如今的郡主府门前停了一列的马车,睡眼迷瞪的小厮哼哧哼哧地抬着沉重的木箱子往马车上堆叠。 淮安一夜未睡,府内动静一起,她就一路跑进了昭阳长公主的屋子,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所有物件都被打包放到了院子里,似是知道她会来,屋里放了几碟她平日最爱吃的点心。 而昭阳长公主,神色平淡地用着前些日子成帝赏赐的金瓜贡茶。 “母亲。” 淮安神色恹恹地在她对面坐下,她已经不再求着母亲带她一块走了,可想到离别,她仍旧无法冷静面对。 往前二十年,她一直在母亲的羽翼下成长,昭阳长公主的名讳溧阳城内无论是多大的权贵,谁听了都得给七分薄面,所以淮安总是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自从知道母亲要走后,淮安再也不出去疯玩了,只想抠着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与母亲黏在一块儿,但时光总是往前走着的,宫里的那位已经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了。 拖不下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昭阳沉静的目光看向疼爱的女儿,她凝视着,想把女儿的每一处都刻在心里,淮安不知道,可她却清楚,经此一别,是再难相见了。 “成端是个不错的孩子,你年岁也不小了,本宫已向皇上求了旨意,大概过不了几日,宫里的人便会来了。” 她甫一开口,就往淮安的脑门上砸了个惊天雷。 嫁给成端? 淮安从没想过嫁人的事,何况与自己处处作对的成端,她赶紧张嘴想告诉昭阳长公主自己并不想嫁人,但当余光撇见堆成小山的行李后,她哑了声。 母亲是不会害她的。 她不能继续拖累母亲了,淮安并不愚笨,她大概猜到母亲的离开,一定与之前的和亲有关,那便是与她有关。 东边的红日终于打赢了云层,跳出来,照亮了整片大地。 昭阳长公主上了马车,催着泪眼婆娑的女儿快些回去,“回去罢,等安顿好了,母亲便写信给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年轻力壮的骏马拖着贵重的行李,走得并不快,成帝还算记得些姐弟情谊,为防路上出事,拨了不少的精兵强将一路护送,女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华丽的大门之后,昭阳长公主这才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哒哒哒—— 马蹄声迫近,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昭阳满头冷汗地睁开眼,视线中却撞入一个不敢想的人。 “臣正好被贬谪当了松阳县令,公主可愿捎带我一程?” 是成慈霄。 他早就说过,她是甩不掉他的。 第四十七章 徐望 亲爹也跟着母亲一块走了,淮安这下算是举目无亲了,天天窝在改制好的郡主府里,任谁递帖子都不应,就连成帝下旨赐婚的未婚夫成端都被挡在了大门外。 直到秋去冬来,瘦了整整一大圈的淮安郡主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也有了第一个踏进郡主府大门的人——成端。 一月余过去,变化的不仅仅是淮安,还有曾经无所事事只顾啃老的靖国公嫡次子,二人两相对望,淮安首先移开了视线,指了指坐凳道, “劳成二公子来一趟,坐吧。” 比之敢指着他鼻子骂的从前,淮安明显拉开了与他的距离,有意为之。 成端知道她意欲何为,但退婚, 想都别想! 所以明知这是鸿门宴,成端还是来了,三伯父自请调任松阳县令,鸿胪寺便缺了人,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官职,成帝便大手一挥,让这官位落到了他头上。 总归是要做郡马的人,再是绣花枕头,也得镀一层看得过去的金子不是,如今兵权不再一分为二,成帝对靖国公府这些将门世家也算暂时放下了一点戒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不然,也不会松口应了这门亲事。 成端坐下,从胸口拿出一本崭新的黄历推到淮安面前,“郡主看看,明年的良辰吉日我都让母亲圈了一遍,想挑哪天都成。” 他说着话,面上带笑,藏在桌下的左手却紧张地蜷了起来,甚至发抖。 也是不出他所料,淮安连眼风都没有扫到黄历,素净的脸上没有一点即将嫁为人妻的紧张或欣喜,惟有无尽的冷淡, “不用看了,过几日我会求见皇上,请他撤了这桩婚事。” “淮安姐姐是不想与我成婚吗?”心口的苦涩蔓延到了成端的喉头,他没有侠肝义胆,也不敢欺君罔上,之所以敢在匈奴人面前应下这桩婚事。 是因为, 他喜欢淮安,喜欢很久了,也藏了很久了。 但淮安不知道,只以为他是被圣旨困住了手脚,曾经溧阳城最张狂的少年郎和女儿家,终究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换做从前要让他们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简直天方夜谭。 想不想与成端结为良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淮安的心是漂浮不定的,婚姻于她而言可能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她只是想守在母亲留给自己的郡主府里而已, “倘若婚后你能搬入郡主府住,那” “你是在为难这个?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不过是搬个家罢了。” 已经是极大的为难了,成端却想也没想地就点了头,速度之快,淮安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一溜地窜到了自己身边,翻开了黄历, “好了,现在可以选日子了吧。” “可可以。” 迷迷糊糊地,也就被骗上贼船,等回过神,他早像只花蝴蝶似地飞出了郡主府。 成端。 手贴上胸口,那里许久没有熨帖过了。 和他过一生,应该也是不错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以后他来,就不用拦着了。”说完这话,她起身回了内室。 消息传进宫中,成帝擦拭剑身的手顿了顿,什么都没说。 来年初春,便是淮安郡主和成二公子的婚期了。 喜事总是不少的,这不,淮安郡主的婚期刚定,桐华宫就又传来了好消息—— 徐美人查出了身孕。 一时间,各宫的眼睛都看向了未央宫,连平津侯府送来为她争宠的旁支女都有了身孕,而最需要孩子的徐皇后仍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而此时,令宫里人肺腑不已的徐皇后正被月事折磨地死去活来,方清池提着箱子进进出出好几回,止疼药也好几碗下了肚,但徐苓的哀鸣声还是没有消减。 付掷本被派去做了别事,一听到皇后娘娘出了事,哪里还有心思,手上的活计一撂,就往正殿跑, “公公!”有人拦住了他,顿时,付掷眉间戾气毕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滚开。” 他以拂尘顶开梅香,大有一番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疯狂,梅香被搡到一边,低着头不敢再作阻拦,明明是一同进宫,可她从见到他的第一回,就没有来地胆寒。 佩环和青书都在殿中急得快哭了,不停地帮徐苓把捂在腹上的炉子换着加热,就连炭火都烧得比以往更旺,三个人浑身都被汗浸湿了,只不过两个宫女是热的,徐苓是疼的。 一脸十几日的避子汤喝下来,她的内腹早已被寒气充斥,平日与常人无异,待月事一来,便是钝刀子割肉般钻心的疼。 疼得她根本顾不得什么身份,什么得体,只想满地打滚。 “娘娘,娘娘。”是付掷的声音,她勉强睁开眼睛,想说一声‘来了啊’,但她只要张口一吸气就是恨不能昏过去的疼。 只能流泪。 但付掷又能帮她什么呢。 是内里的疼,内里的寒冷,不管屋子再怎么暖,都是不起作用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更可笑的是,害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在听到方清池传的消息后,还让马公公送了不少珍稀药物来。 “哼——” 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徐苓最大限度地蜷缩成一团,新出的冷汗又浸透了刚换的里衣。 付掷坐在床边,眼里全是无措,也全是她瘦弱的身影,原来卸下一身沉重的皇后冠服后,她也不过是一个会被病痛折磨的可怜人。 身着太监服的人左右在房内走了一圈,最后闩上了正殿的大门,在佩环和青书不可置信的眼神下把疼得失去了方向的皇后娘娘抱进了怀里。 他的手代替了炉子,轻轻按在皇后娘娘的小腹上揉着,一圈又一圈,似乎带着可以钻进骨子里的热意,不过一会儿,窝在他怀中的皇后娘娘就松了眉头,沉沉睡了过去。 “竹尘!你放肆!”青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可坐在床前的人一动不动,只是凌厉的眼风扫过,似乎在警告她要是吵醒了皇后娘娘, 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青书蛮惯了,又是徐苓身边重用的人,并不像其他人般怕他,见付掷仍逾矩地抱着主子,她向前就想动手,一直沉默不语的佩环却把她拉出了内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佩环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佩环仍旧不语。 她没有青书那么粗心,旁观者清明,付掷对娘娘仅仅是忠心而已吗 不见得。 不过,就算掺杂些其他的,又如何呢。 只要不让娘娘发现就好。 “谁让你疼成这样呢?娘娘。” 素白的绢帕轻轻印去徐苓额角的虚汗,与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形成强烈对比的,是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皇后娘娘的身体从来比大多女子康健,饶是月事那几天也是面色红润。 绝不会毫无缘由地,成了这般模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把怀里人搂地更紧,不管是谁,他都会让其付出代价。 徐玉菱有孕的消息传进平津侯府,各院都是不同的反应,方兰悦自是喜不自胜,已经开始想着要每月都去香山祈福保佑徐美人能生下个皇子。 徐楠实则是愣了愣,而后重重压住床上衣不蔽体的娇嫩姨娘,大笑起来。 只有徐彰,想到了未央宫里的同胞妹妹,人心难料,若是真让那旁支女生下一个皇子,她还会任由徐家摆布吗? 哨声响起,平津侯世子的书房前落下一人,取走了夹在门缝中的纸条,等出了好远他才打开看其中内容—— 若为子,则去母。 “夫君。”姚又棠撑着腰身走到徐彰身后,让丫鬟把大氅给他披上,“天气寒凉,夫君怎么穿的如此单薄。” 她马上就要到临盆日了,俨然是平津侯府上下最重视的人,徐彰更是向朝中告了假,一心一意地陪着她待产,眼看妻子站在身后,徐彰的心一下子提得更高了,忙扶着她坐下, “还说我呢,你不也没听我的话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是指让她少些走动的嘱咐。 即将承担的作为父亲的责任让徐彰沉稳了不少,面上的笑意也更少了,再也不是姚又棠随便几句话就能逗得面红耳赤的了。 但姚又棠心里清楚,他对自己的感情并没有变少,甚至更多了,她也一样。 因为怀孕而略微变肿的手充满安抚地摸上丈夫的脸庞,“夫君在为皇后娘娘担心吗?” “皇后为侯府在宫中步履薄冰,我作为兄长却什么都帮不上,又棠,我实在没用。”徐彰蹲下身。 “夫君,”姚又棠让他侧耳贴在自己的孕肚上,一下下地抚摸着丈夫脑后的黑发, “若是皇后娘娘在,定然是不想看见夫君如此自怨自艾,在又棠心中,夫君是大周世上最好的哥哥,最好丈夫,也是”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郁, “最好的将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将军 徐彰苦笑,就凭皇上对姑母的恨,他还能做什么将军,只是对不起祖父的教导,父亲已然腐朽,他也撑不起平津侯府的门楣。 每每说起这事,他总免不得要陷进回忆里去,但这回不一样了。 “夫君,我,我好像要生了!”头顶的喘气声突然变大,徐彰立刻抱起姚又棠往备好的产房狂奔。 经过一天一夜的等待后,奉顺八年的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平津侯府迎来了第一个孙辈。 单名一个望字。 是宫中的皇后娘娘所赐。 第四十八章 伞分你一半 咚咚咚,破旧的木门被敲响,床上的人明明醒着,却装作听不见,白天刚在庭院中晒过日光的被褥向上一抛,连脑袋都盖了个严严实实。 敲了大半天都不见动静,门外的声音终于停下,藏在被子里的小太监大口喘着气。 “佩环姐姐?”青书正为内室的皇后娘娘掖好被她踢松的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门,转身被幽灵般出现的佩环吓了大跳,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 “你在这儿做什么?” 佩环没应她的话,踮脚往内室里看了看,问道,“娘娘睡了?” “躺下没多久就着了。近日宫里宫外都是要娘娘操心的事,白日里累着,一到晚上自然着得快。” 说的是徐美人有孕、平津侯府世孙徐望和春节的事,原本也没这般累,像去年,虽说事务繁杂,但有些权柄还在林昭仪手上没收回来。 今年却不同,自打林昭仪产下五皇子后,皇上忧心昭仪的身子,不再让她为这些琐事操心,如此,所有的事情都一块儿压在了娘娘肩上,再加上这回月事费了大半的精力,徐苓近些天睡得比以往都沉。 不用青书说,佩环也清楚,宫中风云变化,他们娘娘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所以她才没拿那些琐事惹娘娘烦忧,只是 佩环心里乱着,又没法和青书这个性子咋呼的人说,想向另一个脑袋吊脖子上的严词警告,敲了半天也不开门,只管在屋里头装死,顾忌着宫里规矩,又不能硬闯进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到最后,只有藏着不说。 “睡不着起来走走,你顾好娘娘,我先回屋了。”说完,就没了人影。 当日徐苓醒来时床边没有人,是佩环在房里陪着,只知道付掷中途进来过,至于后来他做了什么,她都忘了,也没想记起来,毕竟他也不会害自己。 因为同宗,徐苓命人给桐华宫送了不少好东西去,要说对徐玉菱有孕这事的看法,她都还没平津侯府里的人来得激动。 好歹承君恩的次数也不少,怀不怀上孩子,也就是时间长短罢了。 旁人都盼着她能一举得男,徐苓却希望是个公主,绝嗣药一事已经让她看清楚,成帝绝不会让一个留着徐家血的皇子成为储君。 想起绝嗣药,月事那些日子的疼痛好似卷土重来,她弯下身子捂住小腹,就想那天疼得蜷在床上一般。 掌心发烫的男人手握住她瘦削的肩胛骨,“娘娘。” “嗯?”她低头看他,还发着懵。 这样的娘娘像什么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想到了十岁那年,他初举弓箭,得到的宫。 讲的,是出宫的事。 “听嫂嫂说臣妾那侄儿长得像个圆滚滚的雪胖子,瞧着就令人心喜,臣妾听了总是心痒,早就想寻个机会看看,再者祖父故去也有些年头,他走得着急,藏在别庄的桃花酒还埋着呢,臣妾心里总是放不下。” 皇后穿得是越来越素淡,除开必要的庆典,她身上的正红越来越少,甚至都不像个皇后,今日求见,算是妆点过一番,明眸秀眉间藏着朵海棠花钿,发髻是最常见不过的妇人髻,耳铛也素淡,着一身淡青色长裙,若是殿内的光再暗些,险要人以为她将乘风而去。 至于她说的出宫,找的那些由头,成帝大可让平津侯世子夫人把孩子抱进宫里,也可着人去挖别庄的桃花酒,皇后出宫本就是不合规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明明有无数的辩驳之词,但一想起她失去的东西,便张不开嘴。 成帝刚下早朝,未来得及换上常服,穿的是明黄的帝王服制,他人又生得伟岸高大,光是看着背影,就能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他转过身,背对垂头等着的徐苓,抬头看见挂在上方的咏竹诗,嘴角不由泄出一丝笑意,像玄铁铠甲上被利刃劈开的细小痕迹,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徐苓耐心等着,不急不恼。 耳边偶有小飞虫掠过,她偏头往另一侧躲,听成帝冷硬的声线响起,“满打满算皇后进宫也快三年,是该回去看看了。” 至于其他,何时回来,带多少人去,他都没有问,徐苓自己也不曾说。 绝嗣药赐下后,两人间那层窗户纸已经被彻底捅破,他不再做温文尔雅的帝王夫君,徐苓也不再当嘘寒问暖的深宫贤后,二人都恪守着规矩礼仪,不再相互贴近。 “多谢皇上成全。”徐苓行礼退下。 他能同意并不意外,夺了她做母亲的资格后,皇帝就越来越纵容,想来可笑,满溧阳能叫得出名的武将世家也就那几个,除了靖国公府还能喘喘气以外,其余几家连面都不敢再露,之前凭着募兵制提拔了不少武将,可除非奇才,打仗这事靠的就经验和长久积累下的威望,就好比凉州要是没了韩忠,未必能平静多久。 徐苓双手叠放在腹前走出殿门,她们这位天子,心系百姓不错,就是太爱权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平津侯府如此、昭阳长公主亦是如此。 头顶毡帽落满了雪的小太监小跑着上前,拿出捂在怀里的暖手炉子放进徐苓怀里,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扶着她, “雪天路滑,娘娘当心走。” 御花园的雪景也是一绝,唇白齿红,明眸皓齿的美人加上纯白的雪,至美至纯,一路走来碰见不少冻得哆嗦的年轻妃嫔,是去年立秋进宫的那一批,皇帝只召幸了一个。 其余的都怕在宫里蹉跎至死,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以求帝王赏赐一场欢好。 徐苓走在道上,跟看画卷似的,一幅幅美人图从身边走过,或低眉浅笑,或蹙眉浅语,怪不得说帝王后宫佳丽三千,换做是她,也得迷了眼去? 偏头看一眼目不斜视的小太监,摸着光洁如少女的侧脸戏弄他,“唉,付掷你看看,本宫是不是老了。” 出乎意料,小太监飞快抬眼看了看,缩在立领长袄里的脸和脖子红得像枝头刚开的腊梅花苞, “娘娘不老。” 娘娘喊得含含糊糊,不老说得倒是斩钉截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就说嘛,他这个傻太监,最能叫她开心了,从建章宫里开始就压在她心底的阴云一扫而空,连带着看厌了的御花园都有了新意。 她动了动被他扶着的胳臂,“独钓寒江雪,听过没?” “奴才愚钝。” 小太监好像有点受伤,徐苓可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小太监讨了她欢心,她才不舍得人难过呢,这么有趣的小太监要是气走了,上哪儿再找个。 “诶,没事没事,你自己拾掇拾掇,隔日带你出宫去。”徐苓老大哥似的拍了他的手背。 小太监寒毛立起,一阵难忍的酥麻感直冲天灵盖,脑袋比醉酒时还晕乎,扶着皇后娘娘的手像被冻麻了,一直抖着。 “和你说话呢,哑巴了。” 白玉馒头般的手又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别再看他了,娘娘。 他要受不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得,这是真哑巴了,再不说话,信不信本宫给你扔进池子里喂锦鲤!”皇后娘娘换上了凶神恶煞的脸。 看起来像一戳就漏气的皮球。 听闻成帝来了御花园,众女哗啦啦地全往御花园一角拥去,显得他们在的这块地方安静地连雪花落地是什么声都听得清,付掷喜欢极了这种感觉,就好像茫茫天地间只剩下娘娘与他。 远处骄矜的笑声打破了宁静,也把付掷涣散的眼神重聚, “奴才谨遵娘娘吩咐。” “这才对嘛。” 徐苓亲自扶了扶头顶的伞,叫它往旁边偏了偏,遮住了付掷大半个人, “灰扑扑的衣裳落上雪,瞧着更丑了。” 第四十九章 给本宫,脱! 帝王口中无虚言,隔日徐苓就乘着公侯规制的马车出了宫城,此去不宜惹人注意,除了近身伺候的人外,只有平津侯府世子徐彰收到了消息,早早带着妻子到别庄等候。 佩环被留在未央宫里代管一应事宜,青书前日夜里着了凉尚未好完全,徐苓便没带她,所以走在马车旁贴身伺候的只有付掷一个。 纵然降低了出行的规格,但对溧阳城内的寻常百姓来说,仍是不敢多看一眼的豪门贵胄,马车所过之处,人人垂首退避一旁,让出一条供车马急速而过的宽敞道来。 “常言大周百姓运道好,君主贤明仁爱,臣下恪尽职守,以得安居乐业,日出作业日落归家,可如今看着,传闻有所夸大啊。” 模糊的感叹声从紧闭的车中传出,付掷随着话转头看了眼寒蝉若禁的人群,碍于隔墙有耳,不敢回话。 “贵人,”耳侧传来蚊蝇般的声音,付掷顺着找去,看到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孩,辨不出男女,脏的结了块的头发贴着头皮,上边沾着不知哪儿的黄土。 “给点吃的吧,贵人。” 付掷少有心软的时候,但他知道娘娘急着赶路去别庄,于是打算自己给他一些铜钱,让买些吃的去。 “停车。”徐苓高声说到。 付掷摸银子的手停了,车队也停了,路边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打着鼓,想着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冒犯了这些贵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木质的车窗被人从内推开,影影绰绰的侧脸让人想靠近窥探,一如四年前,富贵的手心向上摊开,里边放着几块不轻的碎银, “拿去买点吃食吧,瞧你年纪不大,可读过书?” 小孩看看付掷,又看看马车里的人,摇头道,“没有。” “城内有一积善堂,内设私塾,果腹后可去那寻个住处,你年纪尚小,必是不能被招作小工,不如去识文学字,待到了年纪再行钱财之事。” “我”小孩有些犹豫,望着徐苓手心里的碎银,不敢伸手取。 而一旁的付掷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徐苓稍稍前倾了身子,待看清孩子骨瘦嶙峋的模样后,轻叹出一口气,是她考虑不周了。 “来人。” 铁甲士兵小跑而来。 徐苓转手把碎银给了他,嘱咐道,“陪这孩子买些吃食,再护送他去积善堂,便说是我让他去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遵命,”士兵拱手行礼,垂头看只到自己腰腹的孩子,不知道该唤公子还是小姐。 孩子看出他眼里的纠结,轻声说道,“我是女孩。” 只是太久没喝过水,嗓子哑了。 车里看起来宛如九天神女的贵人,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嗯,听出来了,快去吧。” 这只是一个小小插曲,人走远后,长龙般的车队再次缓缓启程,而路边的人们,似乎不像开始般畏惧,离近些的人有幸见到了贵人的容貌,以手掩唇,与身边凑近的好友细细描绘。 行至半路,半空中突然落下丝丝细雨,士兵们身穿甲胄,亦有头盔护脸,倒淋不到什么雨,就是苦了马车旁清瘦的小太监。 褐色的长袍被落下的雨浸透,这处色深,那处色浅,雨滴砸在他下垂的眼皮上,颤抖二三,顺着细密纤长的睫毛滑落泥泞之中,正是寒冬腊月,风一吹过,雨水便要结成冰霜,再威武健壮的将军都受不得。 徐苓本想把车中的伞递给他撑着,可等见到他那冷得唇瓣都发紫的可怜样,干脆开了车门叫他坐上马车。 “还有小段路就到了,奴才忍忍就好,娘娘快关门,别让风霜伤了您。”说着,付掷就抬手要为她关门。 徐苓眉眼压低,“好话不说二遍,上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是。” 衣角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付掷生怕弄脏了皇后娘娘的坐垫,弯身拧干,徐苓撑起油纸伞为他挡着,也不做催促。 车内燃着炭火,与车外浑像是两个季节,徐苓递出一方白帕,命他把脸上的水擦拭干净, “嘴长着做什么用的,要是淋得得了风寒,是本宫照顾你,还是你来照顾本宫?” “马车宽大,多塞你一个,也挤不死人。” “这等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敢不要?” 抱怨完,她的视线落在他几乎要黏在身上的外衣上,没好气地问道,“换洗的衣裳带了没?” 付掷擦脸的手一顿,“带了。” 于是徐苓开窗叫来了人,吩咐他去把付掷的包裹取来。 “奴才烤烤就好了,不必换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那是,你多能忍啊,这也忍,那也忍,这么能忍,怎么不往东瀛去呢。”徐苓身体歪靠在坐垫上,冷笑着讽刺他。 东瀛有一类人,谓为忍者,行忍术,说难听些,就是间谍罢了。 付掷闭着嘴,不敢说话,生怕又惹恼了正在气头上的皇后娘娘。 跟个鹌鹑似的。 没几两重的包裹劈头盖脸地砸下,皇后娘娘毫无感情的声音随之响起, “换上。” 付掷倏然抬头,两颊有点泛红,“在在这里吗?” “不然呢?”徐苓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去外边淋着雨换?” “不是。”付掷呐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苍白的手指颤巍巍地摸上衣领盘扣,不知内情的人,真要把徐苓当做那强迫良家妇男的恶霸。 终于,在第一个盘扣应声断开的刹那,一脸傲然的皇后娘娘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但话都出口了,总不能把这个衣裳脱一半的赶下车,不然苛待宫人的帽子可就得扣在她脑袋上了。 进退维谷之下,徐苓破罐子破摔,想他也不是个正经男人了,就算是,那脱衣裳的也不是她,怎么都不吃亏,只要看好他嘴,别乱说就行。 付掷已然脱了外衫,只剩白色中衣,中衣也被雨水浸透,尤其腰腹一块,贴在其上,露出里边随着呼吸起伏不定的腰线来,总归还是男人的身子。 平日里再伏低做小,徐苓此刻也记起了他习过武,且还不赖。 故而他的腰身并不像寻常太监般惨白干瘦,遒劲有力,裤腰上的肌群尤其显眼,徐苓飘忽的眼神定住又飘远,天知道,她现在也没比对面的人好上多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付掷那张俊脸看多了也就没什么,可搭上这一身的肉,就不同了。 “哈——” 徐苓装模做样地打个呵欠,眼神清明地像是根本没把付掷放在眼里。 “本宫养会儿神,你赶紧的,磨磨唧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说完,合眼躺倒在榻上。 又嫌光太碍眼,摸索着拿了布巾,挡住了桃红的脸。 付掷也呼出一口气,等那边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才敢继续脱衣裳。 窸窸窣窣的动静好一会儿才停下,徐苓指尖微颤,铺盖在面上的布巾已然被鼻息染得滚烫。 “娘娘。” “奴才换好了。” 回应他的,是皇后娘娘懒懒散散地翻了个身,露出被炭火烤红的耳朵,与碧翠欲滴的耳坠一起,冲击着付掷的眼。 徐苓不开口,付掷更不敢了,二人间一个假寐,一个干瞪眼,硬生生撑到了别庄。 付掷只从徐苓闲时的三言两语中听到过这地方,也曾努力用树杈在白雪地上勾画过它的模样,却不想,它是这么的普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是的,普通,与周边的农户别无二致,茅草盖得顶,木板建的屋,正房两侧各一间耳房,除外,便再没有什么了,只有落了花和果的桃树,光碌碌地立在院子里。 甚至有些萧瑟。 徐苓令卫队的首领带着士兵们另寻住处,只留下付掷一个,随自己在别庄住下。 他新换了一身月牙白长袍,是为了出宫特意做的,雨不留情面地落在油纸伞上,付掷从敞开的大门处走出,向马车里的人伸出手, “世子和世子夫人都在,娘娘的屋子都归置好了,外头天冷,奴才来扶娘娘进门。” 过了许久,车内人才搭上了他将要冻僵的手。 刺骨的冰冷让徐苓猛地一激灵,眼含恼怒地瞪了付掷一眼,心里又有些说不明的别扭和愧疚。 猪脑子一个,她不下来,就不知道把手捂衣服里暖暖。 这样冰着她,很忠心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彰听闻妹妹到了,忙带着妻子和儿子来迎她,为了避嫌,徐苓平日里只能召见姚又棠和母亲,细细数来,兄妹二人已有四年未见,四年里,一千多个日夜,徐苓熬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想起徐彰,想起郁郁而终的祖父。 只要想起他们,宫里的日子再难,好像也能撑下去了。 眼前的兄长已经褪去了莽撞的少年气,曾经嚷嚷着让他成婚好比逼他遁入空门的人,已经成了沉稳干练的丈夫和父亲,他是什么时候成长起来的。 或许是封后圣旨下发的当晚,他拖着因为爬墙而扭了筋骨的腿敲响胞妹的屋门,问她是否甘愿入宫,胞妹什么都没说,抱着他不停哭着,嘴里轻轻说着,好想祖父。 或许是听了一年前未央宫里的皇后娘娘拖妻子带回来的那段话—— 苓不能行,而彰可以。 他痛恨自己的无用,痛恨皇帝毁了胞妹的一生,痛恨母亲和父亲的唯利是图。 但他最恨的,还是自己。 第五十章 她嘴里单纯好骗的小太监,实则胆大包天。 “哥哥。” 徐苓笑着缓步走进庄子,“祖父的那几坛桃花酒,都挖出来了?” 想起几坛桃花酒启封后的味道,徐彰忍不住皱起眉头,道,“挖是挖出来了,只不过当年祖父只酿到一半便埋进地里,料用不足,如今都是坏了。” 几坛桃花酒算是徐厉在世上留下的最后几样物什,他人去的突然,活着的时候用度节俭,先帝和成帝御赐的东西看一眼就放进库房,后来老太太帮着整理遗物的时候,除了房内生了锈的盔甲和长矛还有这座庄子,竟然就没什么能收拢的。 徐苓由徐彰带着走进存放桃花酒的屋子,臭味混合着发酸的酒味熏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看她的模样,徐彰劝她在门口等着, “里边味道更大,娘娘还是莫进去了。闻着也知这酒没法喝,放着不是办法,过会儿臣找人倒了去,娘娘无需为此伤怀,祖父在天有灵,定然盼着娘娘以后的日子能过得顺心顺意。” 娘娘。 不再是苓儿。 为何要在骨肉至亲之间划上一条君臣有别的鸿沟。 心口酸涩,但徐苓也没让徐彰改口,一个称呼罢了,只要在哥哥心里不变就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看徐苓不作反对,徐彰便带她去看了睡得正酣的徐望,小小的一个,睡在锦绣堆成的襁褓之中,在梦中还砸吧着嘴,看来是个贪吃的。 “娘娘来了。”姚又棠忙起身相迎,生孩子让她身子受了好大一遭磨难,虽有徐苓送去的太医精心调养,脸色却仍旧不大好看,原本徐彰是不打算带她来的,奈何拗不过柔弱的妻子,只能尽量把别庄弄得暖和些,免得让她落下病根。 姚又棠在闺中时性子沉静,内里却是个野的,不然那会儿也不会和人人避之不及的淮安郡主及她说上话,硬要说的话,也算得上是一位手帕交了,徐苓被屋里的温度热得鼻尖冒了汗,于是脱了大氅交到付掷手中,再上前扶起姚又棠, “嫂嫂快坐下,自家人面前,不讲这些个虚礼。” “劳娘娘挂心了。”姚又棠咳嗽两声,徐彰连忙搂着她,大手在背后轻轻拍着,为她顺气。 难得见大老粗的哥哥露出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徐苓眼里挂上了真心的笑意,哥哥能有幸福,她也算无憾。 垂首细看襁褓里的孩子,像那汉白玉雕刻出来似的,白胖又脆弱,徐苓保持着一段距离,生怕呼出来的气息伤到他,但又忍不住想碰碰他,林馥华和陈美人的孩子她只远远看了几眼,并不真切,未常想到刚从母亲腹中出来的孩子能有这么软,还带着甜腻的奶香味。 凑近些,孩子两颊的梨涡若隐若现,随着他满足的呼吸漾开又转为平静。 徐苓实在好奇,指尖一伸,正好压在了小徐望的梨涡上。 “突突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望眼睛倏然张开,嘴里吐着奶泡泡,眉头跟他爹似的皱成了一团,活像个小老头,不过是个只会吐奶泡泡的小老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一不做二不休,徐苓干脆把他的另一个梨涡也压上,“跟你亲姑姑都那么凶的呀?” “突突突突突突——” 回应她的是更多的奶泡泡。 “突突突——” 徐苓被逗乐,学起他的样子来。 “付掷,你过来。”她一边皱着个鼻尖逗奶娃娃,一边陪着孩子咯咯笑,许是心情真的明朗,看向付掷的时候,眼角眉梢的喜意都还挂着。 付掷沉默地走到她身边,没往襁褓里看一眼,他并不喜欢孩子,尤其是这种只会吐奶泡泡的孩子。 更不喜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偏偏皇后娘娘喜欢极了,世子带着世子夫人出门透气,屋里就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于是当皇后娘娘问起他觉得小世孙长得更像谁的时候,舌灿莲花的付掷难得卡了壳。 说句实话,他连世子和世子夫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但皇后娘娘好不容易真心笑一回,他不忍心驳了她的兴致,盯着小世孙看了许久,直到把人盯得都快瘪嘴哭了,才纠结道, “更像世子夫人罢。” 世子长得粗糙潦草了些,嗯,还是说像世子夫人更好。 “是吗?我怎么看着更像哥哥呢。”徐苓捏着奶娃娃藕节似的白胖短手揉啊揉,“不过像嫂嫂好,嫂嫂家里人生得都好看,要像哥哥,可有得愁了。” 要说徐彰吧,也没徐苓和付掷说的那般不忍直视,不过因为儿时喜欢爬树上玩,没得被太阳晒成了块黑碳,每每说起这事,方兰悦都要唉声叹气,好好一个唇白齿红的俊俏公子哥,硬是晒成了莽汉,要不是姚家女儿看得上,在崇尚君子之风的溧阳,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像我怎么就愁了!”徐彰的大嗓门不满的响起,从摇步床里抱起雪白的儿子细细观摩,无奈咂嘴道,“被娘娘一说,好像是更像夫人一些。” 在徐彰看来,男子汉大丈夫,一张粉面算什么,自然是像他这样孔武有力,不拘小节才对。 越想手里的儿子就越不顺眼,偏偏这小子随了他的胆子,被他高高举着也不怕,一双黑珍珠一样的眼睛张得大大的,还没他手臂一半长的肉腿在空中划水似的蹬来蹬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彰玩心大起,想着儿子要从小管起,于是便用下巴新冒头的胡渣往儿子脸上贴,“臭小子,怎么看见你爹都不怕。” 直把奶娃娃痒得咯咯笑不停。 姚又棠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伸手挡在父子中间,“好了好了,再闹下去他得玩上瘾了。” 妻子一发话,徐彰就乖乖地把儿子放回了摇步床,笑着对徐苓道,“娘娘先前传话说要垂钓,臣都让人备好了,现在过去时辰正好,待到晚上就用钓的鱼做一桌全鱼宴。” 原来娘娘说的“独钓寒江雪”是指这个,付掷心想。 徐苓也想着垂钓的事呢,这会儿听徐彰提起,顺势就应了,与姚又棠招呼声后,便带上付掷去了搭建好棚子的河边,不像宫里,在人工池塘里放几只活蹦乱跳的鱼,把鱼竿往水里一抛,鱼上不上钩都无所谓。 徐苓说的垂钓,就是真的钓鱼,河也是京郊的一条天然河,与旁人不同的,就是多搭了个御寒的棚子。 因为怕妹妹受冻,徐彰硬是“以下犯上”给她在大氅的外面又加了件狐裘,坐在河边,远远看去,就像个胖雪人,显得身边的小太监愈加可怜了。 待付掷前前后后地弄好鱼竿,徐苓一脸嫌弃地解下狐裘抛到他手上,“赐给你穿一会儿,省得着了凉,留本宫一个人钓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狐裘犹有千斤重,小太监捧着的手不停抖,才这么会儿时间,狐裘就沾上了皇后娘娘身上的香气,娘娘不喜熏香,沐浴也极少放那些花瓣,可身上就是藏着一股香气,只要靠近些,他就能闻到。 他小心翼翼地披上狐裘,白色的狐狸毛皮围了脖子一圈,他一缩脖子,就感觉置身于娘娘的怀抱之中。 “奴才谢过娘娘。” 专心致志盯着湖面的徐苓扭头看他一眼,挑眉道,“知道本宫对你好就行。” 回头后,却走神地想,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贵气的衣裳一穿,小太监也有了富贵公子的影子。 不期然,又想起马车上的一幕。 腰身湿透的中衣和 徐苓懊恼地拍拍脑袋,她这是想什么呢! 果然宫里的清苦日子待久了,看个小太监都秀色可餐起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娘娘。” “嗯?” 付掷捏着鱼竿的手用上力,“娘娘今天为何要给那孩子银子。” “哦,这个啊,”徐苓用手拖着脸,靠在蜷起的大腿上,“因为你啊。” 付掷一口气没喘上,胸口剧烈起伏好几回才把咳嗽声憋回去,然后就听皇后娘娘幽幽表示, “想想多划算,就几个碎银子就能买到你这么忠心的小太监,说不定那小姑娘也和你似的,一根筋想向本宫报恩,了不得几年后,本宫能再得一个瞻前马后的忠仆。” 原来是这个原因嘛。 付掷心里难受,眼角和嘴角也不期然地耷拉下来,言不由衷地恭维沾沾自喜的皇后娘娘,“那奴才提前恭贺娘娘觅得忠仆。” 听听,听听,可不得委屈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噗嗤一声笑开,前仰后合地,眼泪都给笑出来了,“本宫说什么,你还都信啊?” “要是谁受了本宫恩惠,就得进宫来伺候,那未央宫不得成了监栏院,成了掖庭?” “你怎么”徐苓笑得靠在他肩上,一手还抓着狐裘, “如此好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眼里全是笑意,全是欺负人后的狡黠,盈盈的笑泪积在眶里,叫她不可能看清付掷眼里藏不住的紧张和爱意,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随心,她喜欢付掷,是皇后娘娘对仆人的喜欢。 付掷喜欢徐苓,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她嘴里单纯好骗的小太监,实则胆大包天。 第五十一章 “你是想热死本宫,好再寻明主吗?” 直到笑得没力气了,徐苓才停下,靠在他的肩上细密地喘着气,“诶,本宫记得你当年还有个同伴是不是,他现在如何了?” 问的是邓万生,付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实话。 见他不作反应,徐苓以为他是不清楚,于是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付掷摇头,“只是半路相识,奴才未曾与其深交,只道唤他老万。” “这样啊。”鱼竿久久没有动静,徐苓百无聊赖地数着手指玩, “还以为你们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呢。” 风雪渐渐平息,厚重的云层散开,给大片的火烧云挪出位子,被风吹得拍打着棚顶的树杈也回到了原位,付掷抛下鱼竿,看着一圈圈往外扩散的波纹,面不红,心却猛烈地跳动。 他道,“做不成兄弟的。” “嗯。”因为今天要来别庄,昨夜徐苓紧张激动地一夜没睡好,起先不觉困倦,一静下来,困意便争先恐后地往面上涌,她揉了揉恨不能立刻闭上的眼皮,努力瞪大了眼。 奈何,人困的时候,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干脆把鱼竿往付掷手上一放,提着裙角躺上了放在更里面的贵妃榻,却不忘威胁道,“好好钓着,要是凑不齐一桌全鱼宴,本宫唯你是问!” 皇后娘娘的威胁向来雷声大,没有雨,跟她的人一样,人前长满了刺,一抓就是一手的血,人后却露着圆滚滚毛茸茸的肚皮,被人用心摸一把,也就没了脾气。 正如这会儿,横眉竖眼地说完后,没半柱香的时间,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四周很静,静得不用凝神去听,也能听见皇后娘娘清浅满足的呼吸声,直到她因睡麻了左手而翻身,可怜的鱼竿才得以从小太监的铁手中获得一线生机。 随着日头渐渐西斜,河面结的薄冰也越来越坚硬,这么冷的天,再香气四溢的鱼饵都吸引不上鱼了,付掷握拳耐心等了会儿,仍旧不见什么动静,于是收了鱼竿,将一应器具都收进棚里。 他知道,钓不上鱼,世子爷也会想方设法让娘娘吃上全鱼宴。 付掷偏头看摆在棚子角落的沙漏,又探出头瞧瞧天色,左右离晚膳还有一个多时辰,皇后娘娘睡得正熟,这般闲适的日子,皇后娘娘得之不易。 他也一样。 风是越来越大了,先前停了的雨水,混着纯白的雪又落了下来,付掷弓着腰,轻手轻脚地在棚子偏外的地方搭了火炉。 皇后娘娘只赏给半天的狐裘还披在他身上,付掷把它脱下放在火前烤得温热后,才给睡得不太安稳的徐苓披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可这一走近,脚就僵在了原地,再也离不开了。 付掷许是个自私自利,又爱占小便宜的人,火炉再暖和,也比不得在皇后娘娘身边,不是在宫里,那就不必讲宫里的规矩了吧。 这么想着,他也就放纵着内心,把杌子移到了徐苓的榻前。 “娘娘。”他抖着嗓音轻轻叫她。 没有回应。 他呼出一口浊气。 但其实没敢干什么,就是坐着而已,只是手大不敬地放到了皇后娘娘正酣睡着的榻上,可也没有靠近那个人,偶尔她动作两三下,弄乱了盖在身上的狐裘,他便敛着眼,亲自替她理好。 再过分些,就是仗着她此刻无知无觉,用那双带了火的眼睛,流连过她面上的每一点细节。 付掷不会写什么字,更不会画画,他只能用一双没什么大用的眼睛,尽量记住皇后娘娘的长相,以免未来有所不测,连待都不能待在她身边。 徐苓是被热醒的,半梦半醒的时候,她热得好不容易把盖在身上的东西用脚踢得挪到了腰下,可睡一会儿,又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肩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便也没多管,皱着眉头,伸手就掀了被子,可没一会儿,又盖上来了,如此来回四五次,她不满地哼唧两三声后,徐徐睁开了眼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你是想热死本宫,好再寻明主吗?” 刚睡醒,她的声音尚留着酣睡后的娇憨,却很是不耐,付掷刚要为她理狐裘的手一顿,被热气熏得通红的脸一下垂到了胸口,呐呐开口, “奴才是怕娘娘冻着。” “冻着?”徐苓气恼地坐起身,把及腰的长发撩到一侧,露出汗津津的后颈给他看, “本宫看起来很冷吗?!” 白的晃眼的景色就这么暴露在他的眼下,甚至与他的鼻尖不过一拳距离,还有不断侵犯着他的鼻腔的香气,付掷生来近二十年,从未遇到过这般恨不得滚过一遍油锅才能平静下的挑战。 他的脸已经不是被熏热的红了,甚至连向来只敢恭敬地看向皇后娘娘的眼里,也染上了血色。 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快要停止跳动。 明明徐苓很快就收了回去,但付掷的眼前,好像一直都是那片脆弱易折的天鹅颈。 幸好,他低着头,饶是长久不开口,徐苓也看不出来什么,自以为他是自责自己伺候人的功夫没到家,唉其实她也不是怪他、责骂他,归咎起来,得是起床气的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自己造的孽,怎么也得自己去解决。 当年一打眼看起来人嫌狗厌的小太监,怎么越发矫情了。 唉。 徐苓心想,她也就是看在他陪自己吹冷风钓鱼的份上才愿意屈尊降贵地哄哄他,要是他敢不给面子,那就休怪她给他扔冰窟窿里去洗洗脑子。 “好了好了,本宫知道你是心里想着我的康健,既然出发点是好心,那本宫便不与你计较好了。” 她宽袖一挥,拂过小太监的宽肩,不带走一丝波纹,像极了话本里无情无义的的浪荡公子哥。 走至棚口,她踹了踹烧得正旺的火炉,还指了指被抛弃在榻上的狐裘,道,“天色不早,本宫得去寻哥嫂用晚膳,你将火炉灭了,披了狐裘随本宫来。” 说完,她先撑起油纸伞出了棚。 抬头往天上看,本就羞于见人的金乌已经早早躲进了西边的山里头,只剩下余晖普照脚下的土地,付掷慢手慢脚地浇灭了火,又慢手慢脚地把狐裘抱在怀里,徐苓也没催促,只是在他把狐裘抱在怀里的时候用要杀人似的眼神怒视,逼迫可怜的小太监不得不接下这等沉重的赏赐。 一路无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不说话是怕冷,而后面亦步亦趋跟着的那位则是魂魄还停留在一刻钟前。 未回到本体呢。 走进宽敞的屋内,徐彰早早就命人摆好了餐桌,徐苓到的正是时候,热气腾腾的菜肴正流水似的往桌上放,为了让难得出宫的妹妹尝到宫里没有的味道,徐彰可谓费尽心思,不仅大老远从江南请来了掌勺大厨,就连用的辅料和菜品都是亲自挑选。 徐望喝了奶就困,到现在都还没醒,故而只有夫妇二人相携而来。 徐苓笑着上前,“早知哥哥手下有如此大厨,我说什么都得早些出宫。” “娘娘若是喜欢,带进宫去”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徐彰与徐苓目光相撞,都明白各自忌讳什么。 不过是上头那位罢了。 姚又棠自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忙松开自己的夫君,走到了徐苓边,打岔道,“娘娘在宫里什么吃不到呀,夫君也真是的。” 她拉着徐苓在圆桌前坐下,看着一桌子菜眯着眼与她低声说话,“知道娘娘来了夫君高兴地连着几夜都合不上眼,心里光顾着念叨娘娘了,这不,还特意和厨子学了一手,娘娘不如尝尝,看看可能猜出这桌子上那一道菜是出自夫君之手?” 哥哥会为她亲自下厨是徐苓没有想到的,感动地看了眼徐彰,顺手让姚又棠坐在了自己身侧,“要是尝不出可不是坏了哥哥的一片苦心,嫂嫂可得好好帮本宫一块儿找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一言一语间,先前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徐苓如今是客,又是皇后,徐彰和姚又棠自是紧着她来,开餐没多久,她身前碗碟里的菜堆得都有小山丘高了,可好大一张桌子,只零星坐了三个人,未免有些冷清。 想了想,她曲指叩了叩桌面。 付掷立刻弯腰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坐下吃饭。” “?”小太监有些无措。 徐苓一见他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像身后的婢子使了眼色,两个强壮些的上来就要把人按下,可离近两步的时候,那付掷公公望向他们的眼神, 泛着吃人的冷意。 两个婢子被惊得顿在了原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恰好坐着,没见到他吓人的模样,以为两个婆子是顾忌他的身份不敢动手,便只好亲自动手把人按在了身边空余的凳子上, “怎么本宫想赏你点好的,还要劳心劳力。” 被皇后娘娘的手一碰,两个婢子就见方才还近身者死的付掷公公这会儿像没骨头似的,哐当一声,几乎是摔到了凳子上。 有了付掷做样,接下来徐苓又让姚又棠身边伺候的春香坐下,春香只是守着规矩推辞一二,便入了座。 二人一加上,总算有了点其乐融融的意思。 徐苓很开心。 以至于多食了一碗饭,还多饮了一盏酒,她的酒量比付掷好上不知多少,喝得比往常多些也不打紧,席间,她恍若不经意地问起徐芸的事,道她如今有了身孕,许久不见入宫了。 说起这个,徐彰面上的笑有些撑不住,“芸儿她实在命苦,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可前日子姜家传消息说是与妹夫纳的妾室起了争执,险些小产,孩子虽说保住了,但也是暂时,日后如何,还不好说呢。” 第五十二章 “此等大寒伤宫之物,非绝嗣药不能及!” 徐芸确实与姜绍廷带回来的女人起了争端,后腰撞上假山也没有假,淤青都尚未褪去,只是险些小产一事,到底是谁动的手,只有她的好夫君心里清楚。 事情发生后,姜绍廷就向上司告了假,日日陪在她床边,不管荷风院那位怎么闹腾,都一概不去管,有时候她真想抓着他的领子问问他, 做这事时可有半分犹豫。 想来是不会有的,为了给自己的仕途铺就一条通天道,舍去一个孩子罢了,算的什么。 事情传到平津侯府已经是几天后,寥寥几句话,无非是妻妾之争,不过可怜了姨娘和彮弟,要为她这不孝女担惊受怕。 时至今日,姜绍廷也还守着她,时不时握着她的手说些无关痛痒的情话,实则,不过想寻个下手的时机,这不,荷风院那位快被放出来了。 听出徐彰话里的忧虑,徐苓面上同样染上几分愁思,真心实意地说了几句徐芸还年轻,孩子有福气,之类的话后,便挑了其他的事来说。 问了平津侯和方兰悦,问了张姨娘和徐彮,也问了京中的几件大事。 “今年的风雪比往年大了些,韩忠将军带下属回京述职,不想被风雪困在了半路,如今天气渐渐回暖,算算日子,也该到溧阳城外了。”徐彰道。 徐苓记得韩忠,祖父在时对他的夸赞不少,后来又在宫宴上见了一面,确实是个沙场饮血的铁骨将军,这回进京述职,她也挺想再见上一面,便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听闻韩忠手下能人无数,不知此回入宫述职,带了哪几位?” 徐彰心中向往驰骋沙场,这方面的消息自然灵通,“凉州动荡暂缓,皇上有旨,命韩忠将军只留下二人守境,其余众人皆要入宫论赏。” 还有一半的话,他藏着没说。 大周一旦太平,武将会取代匈奴变成帝王的心病,这回入溧阳,旁人好说,韩忠能不能再回凉州,就不好说了。 武将一旦百战百胜,最好,也不过落得和祖父一样的下场,龙困浅滩,再不能翔。 “宋筝呢,她回来吗?”徐苓又问。 徐彰想了想,点头道,“回来的,皇上看在宋家的面子上,也不会让她留守凉州。” 话落,谁都没注意到,一声不吭扒着白饭的小太监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饭桌上也不能总谈些不快的东西,说完凉州将士入京述职的事后,徐苓便撇下哥哥,与姚又棠畅聊起来,聊的就是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儿了,左不过谁家的姑娘定了亲,谁家的夫君纳了妾。 一顿晚膳,宾主尽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未说归期,徐苓便装傻,心安理得地在别庄住上一晚,徐彰把主屋让给她,带着妻子住进了耳房,剩下一间因为之前放了酿坏的桃花酒,臭味散不去,没法住人,春香还好,家就在别庄不远处,晚膳后徐苓便令人送她回家暂住,至于无家可归的付掷公公,多亏皇后娘娘慈悲心怀,得以在正房外间打了个地铺。 勉强凑合一晚。 说勉强,那是皇后娘娘心中不忍。 对付掷来说,可比住在隔着一堵墙的耳房好上太多,只要能陪着娘娘,睡床底都不是事儿。 所谓酒足饭饱想睡觉,但徐苓不久前刚睡过,这会儿一点睡意都没有,主子都没睡,付掷怎么能睡,身下是硬邦邦的木质地板,翻个身都能硌到骨头,他两指交叉枕在脑后,歪头看着水晶帘里灯火通明的内室。 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是在看游记吧,他知道,皇后娘娘鲜少看生涩的古文诗词,未央宫书房里摆放的书籍大多都是四方游记。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皇后娘娘的翻书声,瞌睡虫渐渐爬上了付掷的眼睛,比之闲适清醒的皇后娘娘,他今天又是钓鱼又是的,精力确实不够再陪她熬下去。 别庄的游记徐苓早在十四岁前就读完了,这会儿拿出来不过为消遣时光,一目十行地看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就阖上了书,单手支棱着脑袋朝外间唤了两声,没得到习以为常的回应,踩着白色布袜撩开水晶帘—— 眼下两团青黑的小太监睡得正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别庄里的东西不多,过冬的棉被徐彰房里一套,她一套,拢共只有两套,轮到付掷也就只有薄薄一层夏日凉被,外间又没烧炭,冷得他蜷成一团,跟个蝉蛹似的。 皇后娘娘环胸靠在框上冷冷地扫过一遍,最后摇摇头,撇下帘子进内室搭了一件厚毯子在肩上,小跑着从主屋绕到了后面的柴房,拿着根木棍子拨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个被遗弃在角落的汤婆子,委屈巴巴,和主屋里那只蝉蛹一样。 温热的汤婆子刚塞进被子里,就被人凶狠地用蛮力一把夺了去抱在怀里,徐苓脚下没站稳,差点被扯得扑上去。 嘁!狼心狗肺的东西,人家说酒后吐真言,她看他是梦里现真身,连主子都敢拉扯,不要命了? 一番事情做下来,徐苓累得有些困了,躺进汤婆子捂热的棉被里,一夜好眠。 付掷醒来的时候汤婆子已经没了温度,先前迷迷糊糊地摸到一手热气还以为是做梦,动作便粗鲁了些,现在看来,应该是皇后娘娘垂怜,所以他的粗鲁 皇后娘娘也看到了? 该死! 付掷现在倒宁愿那是大梦一场,醒来自己还是皇后娘娘心里守规矩的好好太监。 天色尚昏暗,要在宫里,再过不久佩环就会来叫起床,以等着妃嫔请安,可这里是天高皇帝远的别庄,叽叽喳喳的妃嫔一个都不在,付掷本就怨繁琐规矩砍了徐苓本就不长的安睡时辰,好不容易逃开那里能松一口气,他当然要让皇后娘娘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有不长眼的敢吵到她,他也不介意手上再沾点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小太监的看门功夫是一等一的好,徐苓睡到了日头当空,醒来的时候差点被日光晃瞎了眼。 “付掷啊。”她喊一声。 坐在门外石阶上的恶狼噔噔噔跑进内室,看起来无害极了,“奴才在这呢。” 娇嫩的手伸出青绿色的窗帘晃了晃,“伺候本宫洗漱吧。” 睡久了也不好,容易头昏脑涨,徐苓眯着眼穿戴好衣裳,用付掷端来的水洗漱一番,神清气爽不少,她懒得动手梳头,就把羊角梳放到付掷的手心里, “乏得很,手脚无力,你先梳一梳,再让嫂嫂房里的春香来替本宫盘发髻。” 皇后娘娘一头青丝是用金银娇养出来的,到了宫里成帝最喜欢的也是这及腰长发,床笫之间没少绕在指尖玩弄,帝王喜欢,底下人自然战战兢兢地护着,以致比在侯府时更光滑亮泽。 付掷好歹是个拿过刀剑的武夫,这会儿握个轻飘飘的梳子竟手抖得不行,待捧起一簇长发后更是不得了,粗粝的指尖一碰上柔软的发丝,好比把钢铁至于熔炉中。 不消一会儿,就成了沸腾的铁水。 “天下愉悦之事总在弹指一挥间,一想到回宫,本宫这心里呐,难受得很。”皇后娘娘闭眼享受着小太监的服侍,幽幽叹出一口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世间的人各有志向,本宫摊惯了,只想早早去行宫,过起快活似神仙的日子。” 她睁开一只眼,看着铜镜里神色谨慎的小太监,“佩环和青书到了出宫的年岁本宫定会给她们配个好人家,至于你嘛,只能跟着本宫去行宫了。” 佩环青书都不去就他去吗。 徐苓兀自大不敬地畅想着成帝百年之后自己撒开了腿爽快的老年生活,哪有空注意到身后的人在她说完那句话后发了光的眼和藏在心里慢慢蚕食着耐性的贪念。 再怎么贪念宫外无拘无束的日子,也不可能连着住两个晚上,与徐彰夫妻二人用完午膳后,徐苓就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与前些日子相比倒是难得好天气,付掷公公得了皇后娘娘赏赐一件兔毛大氅,此时披在身上,暖和得不得了。 马车里的徐苓却吃了苦头,近几个月月事越来越不规律,明明算好的月事还有十天才来,这会儿小腹却疼得好比有一把刺刀在搅,她本想撑撑,等到了宫里再请太医。 马车外的人烟沸腾,空灵地像在九天之外,唯独她一人撑着独木船行在巨浪滔天的海上,四周嘈杂地让人心烦,也静的叫人心慌。 冷汗打湿了中衣,被炉子一烤,黏黏答答地糊在身上。 “街边有卖酸梅果子,奴才去买些给娘娘尝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熟悉的声音好比贯穿长虹的利剑,自阴霾漫天中而来,力达千钧地刺进船头,深入海底,从令人濒死的浪涛中将她挽救。 抬起的手磕在马车壁上,她带着最后一丝清明向那握着屠龙长剑的人求救, “付掷,我难受。” 马车重重下沉,来人带起冷风,高大的身子像玄铁造的盾牌,把风霜挡在背后。 “去最近的医官,若有耽搁,杀无赦!” 车夫优哉游哉地握着缰绳,突然被吓了大跳,手一抖,正好落在马屁股上。 “奴才晓得娘娘疼,但再忍忍,马上就不疼了啊。” 生怕颠簸让徐苓更痛苦,付掷红着眼把人揽进怀里,瘦削的下颌无声地抵在她头上,两手不停安抚着疼到浑身发颤的人。 “好——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祖父,苓儿好疼。” “付掷——” 怀里人神志不清地喊着再也护不了自己的祖父,也眼前喊着最无能为力的人,贝齿把苍白的唇咬地冒出了血珠,付掷怎么忍心,狠下心,硬是掰开了嘴,把小臂送了上去。 “奴才在呢,奴才在呢。” 行车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撞倒了路边小摊,惶恐躲避的百姓抱怨连连,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马前蹄高高扬起,马车尚未听问,就见皇后娘娘被身边的小太监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冲进了医馆,动静之迅猛,吓得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差点砸烂手里刚配好的药包,故怒目而视, “你这蛮人,是来看病还是来闹架的?!” 付掷不语,轻手轻脚地把人在床上放好后,两步逼近老大夫,吓得他差点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喑哑的嗓音有如地狱鬼魅,“劳大夫为她诊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怪哉小儿,怪哉小儿。” 老大夫医者仁心,没与他过多计较,执起徐苓手腕探了脉,又看她双手一直捂着小腹的位置,心里有了计较,鄙视地看了眼身后双手紧握的男人, “你家娘子这月可来过月事?” “没来过,上月是二十来的,还有近十天才来。” 见付掷脱口而出,老大夫脸色好了点,又问,“去月也是如此?” 指徐苓的腹痛。 付掷点头。 老大夫行医无数,治过的伤患不知几何,家长里短的腌臜事也见过不少,他召来孙子让他去煮一壶生姜红糖水,再在合谷穴与子宫穴上施了针,让人心颤的哀鸣才有了停下的苗头。 卷起放针的布袋,老大夫边起身边捋着胡子啧啧出声,意有所指地骂道,“好好一个身强体壮的娘子,竟被糟践成这副模样,当真识人不清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什么意思?”付掷拧眉上前。 老大夫以为他这是在做戏呢,哼笑一声,不屑道,“你娘子喝了什么虎狼之药,你不清楚,反来问我一个外人?” 付掷感到不对劲,“什么虎狼之药?” “夫人子宫寒冷,月信不调,脐腹连腰疼痛,不是用了大寒之物是什么?”老大夫气得吹鼻子瞪眼。 这回付掷听明白了,想起成帝每回留宿后从徐苓房里端出的乌黑药汁, “确实用了避子汤。” “避子汤?”老大夫拂袖怒斥,接下来的话震得付掷目眦尽裂,四肢俱寒, “此等大寒伤宫之物,非绝嗣药不能及!” 第五十三章 在付掷面前,她越来越不像个规矩得体的皇后了。 这事付掷瞒在心里,没和任何人说起,徐苓当时疼得昏昏沉沉,也不可能听清二人间的对话,事后怕付掷怀疑,便借口天寒所致,自以为糊弄了过去。 殊不知,付掷眼见她的反应,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绝嗣药的事,她也知情。 之后几天,从前整个未央宫里顶顶懂事的付掷公公,竟然敢给皇后娘娘脸色看了?宫人们奔走相告,脑内鞭炮齐鸣,皇后娘娘面前一套,他们面前一套的两面派终于要倒台了! 资历较深的太监们摩拳擦掌,随时等着替补上场。 殿前的洒扫丫鬟心不在焉,时不时盯着紧闭的殿门,一扫帚落下去,扫的全是空气。 付掷公公长得如此俊俏,以往高不可攀,等皇后娘娘降了罚,大起大落之间公公定然颓丧不堪,若能趁虚而入,好生劝慰,说不定能来个对食当当。 这等俊俏模样,光是瞧着那张脸就行了,管他有没有那二两肉呢。 “佩环啊,你瞧瞧他那张死人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是带他奔丧去了。” 徐苓着实被气得不轻,从别庄回来后,她本想着给他赏赐点好东西,以赞扬他忠心护主,可倒好,自打回了宫,就跟被鬼上了身,摆着一张死人脸,有时候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她都能读出两个字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猪头。 哈哈,气得她是茶饭不思,命佩环和青书去探探口风,得,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不得已,只有亲自出马。 佩环瞥一眼站如松的小太监,心里也盛满了疑惑,但碍于他见不得光的心思,她想借这个机会把付掷从徐苓身边摘出去,于是秉公道, “娘娘,付掷身为奴仆却以下犯上,此举有违《戒律》,若不严惩岂非让心思不纯之人有漏洞可钻,奴婢私以为,付掷不堪掌事太监之位,望娘娘再择忠仆以代。” “诶,”徐苓摆手,“不至于不至于。” 佩环重规矩她是知道的,只是吧,这万恶的小太监也没犯大错吧。 “娘娘,”佩环还想再说,被徐苓以眼神止住了话头。 虽说付掷心性纯良,但毕竟有功夫傍身,要是她真听了佩环的话给人贬下去,怕他一时被怒火所惑,半夜上门把佩环揍了。 内讧要不得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后娘娘紧紧抱着小腹上的汤婆子,月事快干净了,就算有轻微的抽痛用汤婆子捂一捂也能好,她懒懒散散地抬头看向仿若置身之外的小太监,与其大眼瞪小眼。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小太监终于有了动静,指腹在衣裳的花纹上摩挲,错开眼看了看一脸怨愤的佩环。 意思很明显,徐苓当然明白,抬抬下巴,让佩环退出去。 “这下总能说了吧。” “不是奴才说,是娘娘,要和奴才说什么。”付掷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微微屈起,他在尽力压制心里的怒火。 徐苓瞠目,“本宫要和你说什么?说今天用了几杯茶,吃了几口饭,走了几步路?” 天地可鉴,她是真不懂,真不懂这狗东西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东西。 付掷却以为她在装傻,闭上嘴,继续沉默是金。 怎么说呢,习惯真是最好的教鞭,许是看多了付掷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徐苓这会儿竟也不生气,甚至还有点想笑,她端起晾温的茶喝一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你知道你这番话叫做什么不?” 以下犯上,株连九族。 小太监缓缓开口,“恃宠而骄。” “什么?”徐苓想,她大概是疯了,要么,是他疯了。 再说桐华宫的徐美人,宫里人心知肚明的规矩,母凭子贵,有了孩子后,什么好东西小黄门都会紧着她宫里来,虽说比不上林馥华那会儿,也足以让人眼红。 后宫那么多女人,可皇帝只有一个,每月入后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有些时运不济的,等个半年都等不到召幸,更别说有孕。 徐玉菱一个进宫不到一年的却能传出好消息,也难怪能引出那么多魑魅魍魉来。 后宫子嗣绵延对徐苓来说也是桩好事,有了本家女子怀皇嗣,前朝后宫对她的抨击皆少了许多,难免有几个嘴碎不怕死的,私底下说皇后娘娘站着茅坑不拉屎,又说是不会下蛋的母鸡,给付掷听了去。 不免折了性命。 这月十五,成帝本往未央宫去,走到一半,便听桐华宫来报,说徐美人腹痛不止,下身隐隐见红,到底还是皇嗣要紧,加上徐苓也着佩环传了话,于是御撵掉头去了桐华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一看才知,非是争宠使手段,而是徐美人真出了事,好在太医令来得及时,暂时稳住了胎像,不过待肚子里的孩子平安落地前,估摸着是不能下地了。 成帝大怒,下令彻查桐华宫,徐苓身为后宫之主,自然不能免责,只是成帝念她往后的近况,心中有愧,不痛不痒地提点几句也就作罢。 宫那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玉菱警惕地盯着她,嗓子渴地发干,也不敢开口要水喝,是把她当做心头大患防着了,“皇后娘娘说的好是冠冕堂皇,你和平津侯府心里想着什么,浑当我是个傻子不成!” 徐苓接过付掷递来的茶水慢慢悠悠喝了一口,眼角眉梢爬上了嘲弄的笑意,“哦?这么说来,徐美人自己也是清楚的了?” 清楚什么。 当然是清楚当初平津侯府为何要送她进宫。 眼下掉几滴眼泪再倒打一耙,好似是个被白白诓骗进狼窝的无知绵羊。 徐玉菱藏在被子下的脚趾紧张地蜷了起来,眼神躲闪,不敢再看一脸威仪的皇后娘娘。 可是,她又想,皇后娘娘没有过孩子,她怎么会知道,母子连心,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叫别人母亲,好比剜她的心头肉,何况,她生不出来,凭什么要让她受苦,天地之间,哪有这样歪斜的道理。 这么一想,她哪还有什么心虚,为母则刚的悲壮之气都要从鼻孔里溢出来了,徐苓看她的眼神慢慢从躲闪转变成怨愤,也不难猜到她自己个儿和自己个儿说了些什么,若非顾忌肚子里的孩子,怕是要一蹦而起和她这位皇后对着干一架。 她也不动作,只等着听她预备说些什么。 “皇后娘娘可真是住惯了锦绣高阁,丝毫不知民间疾苦,平津侯府是什么地位,我爹爹又是什么地位,开口要我入宫做娘娘固宠的脚垫子,我还能逃了不成?娘娘命好,出生就是侯府嫡女,金银玉器,稀世珍宝什么没见过,现在又成皇后,天下女子谁不说句羡艳?娘娘如此好命偏偏要针对于我做什么?如果我把孩子过继给了娘娘,娘娘还会允我再有自己的孩子吗,娘娘是后宫之主,哪个皇子皇女不叫您一声母后,您高枕无忧地坐在金山银山上,哪里知道我们这些普通女子的不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在徐苓脸上,面色通红,眼神坚毅,字字句句都在陈述她为女子的不易,字里行间都在说她徐苓的命有多好。 突然就有些倦了,她冷淡地起身,波纹不起的面色衬地徐玉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方才听她慷慨陈词的时候,恍惚间又想起栗八子,她们总喜欢装作弱者,严词厉句地指摘她这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皇后,道她不能将心比心,责她舞权弄事,各人都能说出一大堆的委屈。 等轮到她说,却只能哑口无声地去默认。 好像做了皇后,就是把天下好事尽揽了一样。 她来是本想告诉徐玉菱,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后,远在扬州的徐夫人不顾风霜,快马加鞭地正在赶来溧阳的路上,徐守道更是上书成帝,求让其妻女见上一面,似乎并不怕因此惹恼帝王而丢了前程。 可是现在,她不想说了。 她心里也委屈,也难过,明明皇后母家持有特权,每月皆可入宫觐见,可除了送徐玉菱入宫那次,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没再问过她的近况,偶尔来信一次,也不过是问问子嗣,问问后宫新晋的妃嫔。 还不如伺候的宫人来得上心。 皇后不辩驳,也不恼怒,徐玉菱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憋屈地很,她越想越替自己委屈,一时半会儿抽噎地停不下来。 “女子生产是道鬼门关,等胎像稳了,多下地走走总不会害你,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太医来看,看的是孩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琉璃石块摩擦碰撞,清透的日光交相辉映,徐苓并不在乎她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她只是幼年时听乳母说过一件惨事,乳母的一位远房亲戚因养胎而在孕时卧床不动,导致胎儿过大生产无力,最后一尸两命。 就连成帝都疑心她会向徐玉菱下手,许是觉得她心思狭窄,自己生不了,也不想让旁人生吧。 走了一路,身边的小太监一句话都不曾说过,就是在桐华宫,他也默地有些像透明人,徐苓不免有些奇怪,骤然停下脚步,却见小太监还低着个脑袋往前走,好远都没停下。 她加快步子赶上去,问他,“在想什么?” 小太监这才如梦初醒,摇摇头,掩耳盗铃道没什么。 分明是有什么,徐苓可不喜欢他有事瞒着自己,加之心里有气,甩开他要搭上来的手,冷冷道,“不想说就永远都别说,要让本宫多听到你说一个字眼,拔了你的舌头喂狗!” 或许她没有注意到,在付掷面前,她越来越不像个规矩得体的皇后了。 第五十四章 风流少年郎 三月初,韩忠带着一应凉州守将赶到溧阳,成帝念在他们一路风餐露宿,特准他们先回家修整两日,两日后再入宫述职。 也就是这两日,溧阳城的贵妇人间但凡见面都要谈起一件事—— 好不容易怀上孩子的姜二少夫人被那杀千刀的小妾害得小产了。 说那今年大出风头的姜二公子是怒发冲冠,不等姜夫人劝阻,就一刀了结了小妾的命,可怜那小妾腹中还有一月就要生的孩子,一同死在娘胎里,破烂草席一裹,扔到了乱葬岗。 一下丢了两个孙辈,喜好交际的姜夫人不再露面,日日夜夜跪在祖宗佛堂前以泪洗面。 外面的传言有为徐二少夫人扼腕的,也有说她命里无子偏要强求以致害人害己的,徐芸都知道,就连姜绍廷都觉得失了孩子后她定会一蹶不振,寻死觅活,却不想,他看走了眼,妻子面色红润,眼中惬意,比怀孕那会儿看起来还要精神几分。 这日姜绍廷因凉州守将述职一事而回府晚了些,顶风冒雪地赶回来想宽慰脆弱的妻子,可脚还没踏进听岚院,就听见里边传来的笑声。 几个大步走近一看,徐芸正用着热气滚滚的馄饨汤,手里捧着一本怪事杂谈,与画眉合掌谈笑。 姜绍廷压下心中的怪异,只当她是伤怀过度而强颜欢笑,于是亲昵地凑近她问, “夫人在看什么,如此欢欣,不如与我讲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不过是些俗套的故事罢了,夫君不会喜欢。”徐苓收敛笑意,神色淡淡的合上书,一副不愿与她多谈的样子难免叫姜绍廷上火,连着几日,他伏低做小不知几回,每每她都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开始他尚有耐心哄着,可耐心总有限,在外头被人捧惯了,谁乐意回家来瞧她的冷脸。 姜绍廷猛地上前夺了她手上的书,狠狠拍在圆桌上,“你心里有气我知道,现在人也已经死了,我也说了嫡长子出生前不会再纳妾,你还要如何!” 徐苓屈身拿起书,抚平上面的折痕,道,“夫君是觉得委屈?” “既然觉得委屈,不如和离好了。” “你说什么?”姜绍廷以为自己听叉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我说,”撇开画眉扯住自己衣袖的手,妇人髻上皇后赏赐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叮铃作响,姜绍廷心中柔和乖巧的妻子像是被鬼魅附了身, “我想与你和离。” 她还说,“想让翁家小姐做平妻,尽享齐人之福,夫君也配吗?” 翁字出头,姜绍廷高高在上的气势尽数消失,噔噔噔后退几步撞到了圆桌边,话都说不完全,“这事你怎会知道?!” 她当然会知道,姜绍廷能管住姜府下人的嘴,还能管住翁家小姐的嘴不成,人家可心心念念想嫁进姜府做二少夫人,可笑他以为,堂堂工部尚书家的小姐真会心甘情愿做个平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绍廷不蠢,冷静下来就能想明白其中关窍,他默了默,看着嘴边挂着泠泠冷笑的妻子,他当好好的怎么会提出和离,原来是因为翁家的事。 哄徐芸,是世上再容易不过的事。 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幻觉,他挺身正了正衣冠,嘴角向下,眼神里透出一股无奈来,道,“娶她是圣上的意思,我与夫人是少年夫妻,之间情谊哪是旁人比得上的,夫人且安心,等她入了府,我定也不会委屈了夫人。” “是吗?”徐苓面上出现松动。 姜绍廷见状,趁热打火,“我还能骗夫人不成?夫人勿要胡思乱想,养好身子才是顶顶要紧的事。” 入夜,姜绍廷自然留在了听岚院中,画眉吹灭烛火,轻手轻脚地阖上了门。 徐芸偏头避开男人的亲吻,湿热的气息落在颈侧,黑暗中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徐家女儿容貌清丽不美艳,体态却是一等一的风流,无论是宫里的皇后,还是身下的徐芸,红尘滚滚被浪中,皆有削骨离魂滋味,因为小产,姜绍廷已有一段时日未曾碰她,如今好不容易寻到机会,下狠心讨要回来才行。 男女衣衫交错着扔出帐外,徐芸小口吐纳着热气,水蛇一样缠人的小臂勾上男人早已被汗覆盖的脖子,她一边承受着姜绍廷带来的动荡,一边扬起细嫩的脖颈凑近他, “夫君可要小心些,仔细再弄出孩子来,就没人为你背锅了。” 话落,她松开手,绯红的面上欲望与清醒杂糅,欣赏着男人满是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染了鲜红色丹蔻的指尖绕着他喉结打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安胎药、假山、小产,夫君觉得,我该知道哪些事呢?” 述职后,成帝在宫内为凉州将士备了洗尘宴,徐苓身为皇后,自然列席。 凤眼扫过下首,姜绍廷身边空无一人,她故意问起徐芸近况。 姜绍廷应话起身,“回禀娘娘,内子身子不适在家休养,知娘娘多有挂念,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臣不可多言其病况,省得娘娘为她忧心,等病好后再入宫拜见。” 徐苓不置可否,只叹气道,“姐姐命苦,好不容易盼来孩子,又成一场空,本宫前段日子还与嫂嫂聊起要是过几个月又能多出一个侄儿,本宫的心都不知道该怎么分呢。” “只是,”皇后难得露出厉色,庄重的妆容显得她愈发面冷, “区区一个妾室,到底多大的胆子,敢明目张胆地对正妻下手!” 这话不吝于说姜绍廷耽于美色,宠妾灭妻! 要真让这顶帽子扣在了他头上,别说仕途,官帽还能不能继续带着都不一定。 姜绍廷怎么会不怕,不等徐苓继续发难,他红着眼框往地上狠狠一跪,悲怆不已,“臣亦痛心万分,芸儿心善,从不忍将那罪女送至别庄养胎,而臣一心公事,鲜少过问后院,岂知罪女蛇蝎心肠,竟然芸儿受此番母子天人永隔之苦,皇后娘娘,臣若有预知后事之赋,当初岂会因一念之差将这么个祸害送至芸儿身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一心公事,一念之差,徐苓第一回发现这位表面木讷的姐夫如此舌灿莲花。 可她却并不想轻易放过他,启唇还想再斥,手腕却被人狠狠捏住,转头,成帝警告地看着她。 跪地的臣子冷汗涔涔,生怕下一刻就要坠入无尽深渊。 忽而,徐苓笑意盈盈地执酒而立,被男人拽住的手顺势脱离掌控,她举起酒杯,看向殿内众人,“姜大人一心为国,为皇上解忧无数,岂能困于小小后院,倒是本宫狭隘了。今日是为宴请诸位将军而办,此举实在汗颜,只能薄酒一杯,以表敬意。” 皇后亲自递了台阶,怎会有不长眼的忤逆,殿中一下又热闹起来,君臣同乐,歌舞尽欢,姜绍廷趁机退下,衣袖拭去前额冷汗,原本挺直的背这会儿也不得不变得佝偻,被皇后当场斥宠妾灭妻,虽有补救,官途亦难免受阻,思及此,哪还有刚来时的春风得意。 成帝垂眼,暗中打量身旁的结发妻子,三年的时间不长不短,但也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徐宜芝怕是死也想不到,最疼爱的侄女,会成为她从前最不喜的模样。 要是她还活着,该有多恨多疯狂。 光是想想,帝王的征服欲就要流遍身上的每一处骨血。 “皇后与宋将军交情不浅,难得见一面,何不留她一晚。” 微醺的男声并非在询问,而是降恩,理所当然地等着受恩的人为此感恩戴德,徐苓收回与宋筝相交的视线,温顺的姿态总能很好地取悦到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臣妾谢过皇上。” 宴后,徐苓挽着宋筝回未央宫,站在宫门口翘首以盼的小太监瞳孔骤然紧缩,今早他还在想怎么让宋筝理所当然地留在宫里,没想到瞌睡来了送枕头,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付掷捧着擦手的白帕迎上前,小太监背后是一片红黄交错的灯海,冬末的凉风吹过,红皮灯笼花枝乱颤,看着不像光,倒像是火焰,付掷长得好是未央宫人人默认的事实,只是徐苓几乎没有仔细打量过这副吸引了不少宫女行飞蛾扑火之事的皮囊。 大抵是宴上饮的酒起了作用,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不免起了惊艳的波澜。 鲜有人知道闺阁中的平津侯府嫡女不爱循规蹈矩的温润书生,最爱舞刀弄剑不服管教的风流少年郎。 风流少年郎啊。 走到了她跟前。 弯下劲瘦的腰身。 藏住赤红的野心。 托住她白玉般的五指,一根根地擦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醒酒汤正煮着,娘娘千万记得用。” 徐苓眨眨眼,看看宋筝,看看佩环,再看看一眼望不到尾的皇后仪仗。 湿热的气息消失在少年郎的发顶。 原来,她已经是皇后了啊。 “当真烦人。” 徐苓歪着脑袋斜倚在付掷肩上,脚上游离,被付掷和宋筝一人一边稳稳当当地抬进正殿,轻鼾着睡倒在床上,昨夜成帝驾临未央宫,虽没与她行鱼水之欢,徐苓仍旧一夜未眠。 加之喝了酒,回宫路上就已经昏昏欲睡,否则也不能把付掷当成火树银花下的意中人。 第五十五章 “三更半夜的,你去哪儿了?” 成帝金口玉言,宋筝便在未央宫暂时住下。 宋筝是谁,大周唯一的女将军,战功累累,身后的宋家亦是成帝不敢擅动的庞然大物,一时间,谁还有心思盯着桐华宫不放,各路妃嫔都一门心思放在未央宫身上,生怕哪天宫里多出个得盛宠的宋昭仪,要知道,徐美人得封之前也是在皇后宫里住了一段时间。 “都是些蠢人,宋筝什么身份,桐华宫那个什么身份,皇上想纳她,何须用皇后做筏子。”林馥华抱着孩子逗弄,手里晃着拨浪鼓,对满宫的风声充耳不闻。 论身份,后宫三千人中,谁有她高。 同样,未央宫里的人也没受什么影响,等过段时日,他们看不见皇帝有什么动静,流言自然会褪去,何必庸人自扰。 徐苓好不容易盼到宋筝回溧阳,蠢蠢欲动的心思早就按奈不住了,翌日,酒还没醒完全,就拉着宋筝硬是要同她学几招功夫。 当然,肯定是属于不伤人纯好看的花架子,否则百官不得给她定个心思不纯的罪名。 谈起练功,宋筝转身就成了军营里说一不二的武师傅,变脸之快,堪比溧阳城新兴的川剧戏班子,首先一句就是脱衣裳, “练武讲究身法轻,娘娘穿得”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拧眉好一会儿,才把军中讲惯了粗话吞回去,择了温和点的说, “好像蹴鞠,腿脚伸展起来不便利,学不成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蹴鞠 徐苓仰头想了想蹴鞠长什么样,立刻跑回内室让青书取了骑射服换上。 皇后娘娘学功夫这等有碍身份的事,怎么能让旁人得见,佩环早早清了场,等徐苓抱着汤婆子回到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宋筝,和手捧兔毛大氅,怎么敢也赶不走的小太监,徐苓仰着头路过他,连眼风都不带一点的,把汤婆子用吃奶的力气往他胸口一怼,神情之狰狞,就差生啖其肉了。 撒完气,徐苓迎着冷气快走到宋筝身边,催促,“筝筝,快点开始罢。” 徐苓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位手帕交是铁打的身子,女子里她算数一数二的康健了,可比起宋筝,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就说眼下,她穿的明明比自己更薄,可别说打颤,就连抖都没抖。 徐苓抱胸恶狠狠瞪了一眼不知道非礼勿视的小太监,等会儿定要让宋筝打得他满口牙都松掉! 宋筝用眼丈量庭院一周,道,“先绕庭院跑五圈热热身。” 这倒不难,不过一会儿,徐苓喘着气回到宋筝身边,像个没想法的提线木偶似的,她做什么,就跟着往下做,宋筝不愧为武将,眼光挑剔,徐苓自觉做地不错的动作,经一指点,是哪儿哪儿都不标准。 “腰身太软,挺直些!”临时充作教棍用的细树枝点上腰臀相交之处,徐苓浑身一激灵,瞬间挺直了背。 “肩要打开,颈要挺伸,用腹呼吸气,不是用嘴,腿勿太曲,往上抬一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不讲情面的树枝从上到下点了个遍,徐苓累得面红耳赤,两股战战,小腿肚子抖个不停。 付掷面上亦是红艳欲滴,皇后娘娘方才跑圈的时候,一圈圈地从他面前经过,大红骑射服腰间一条宽窄适中襄着红玉的皮革带勒紧腰身,细腰上方鼓鼓囊囊的衣襟随着跑动起伏,万物寂静,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耳边。 宋筝大不敬的地用枝条将徐苓从头到脚划了个遍,可枝条操控的不是皇后,而是他的眼睛。 有人心如擂鼓,心间清楚。 “啊。” 下半身实在使不上力,腿肚子一软,眼看着往刺骨的水泥地上倒去,宋筝忙把树枝随手一扔,等伸出手去扶的时候,高贵的绯红和恭谨的暗蓝已经交叠在了一块,她看了看小太监方才站的位置,眼底生出一抹沉思。 小太监及时的扑救,不仅让皇后娘娘免受宣太医治尾椎骨之辱,更一举化软了皇后娘娘冻结好几日的冷心肠。 快要被冻成冰棱子的五指紧紧攀附住小太监的宽肩,徐苓别别扭扭地拉着宋筝的手起身,染了香气的裙边落在小太监清瘦的下颚上方,一晃一晃,不断擦碰着。 不等站稳,她复弯下腰,见被重重压在身下的小太监双唇紧抿,面色微有不霁,心顿时高高提起,不顾尊卑地跪坐他身边, “付掷,你还好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没人回应,徐苓顿时慌了,厉声喊来在院外候着的佩环,叫她赶紧去请了太医令来。 佩环揪着一个宫女吩咐几句,就赶忙捡起被付掷丢下的大氅跑到徐苓身边将她裹住,劝道,“外面冷,娘娘先进屋子暖和暖和,付掷公公这边有奴婢看着呢。” “本宫没事,”徐苓摇头,脱了大氅为身前一声不吭的人盖上,转身与宋筝道,“今天不巧,应该是学不了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等会儿再去看你。” 宋筝点头,离开前插着腰大马金刀地绕着躺成尸体状的人走了一圈,略表不屑, “瞧着也没撞多重,这太监身子骨也太差了些,做个跑腿的还行,当娘娘身边的一等太监,是在有些孱弱了。” “嗯,他确实身子弱,这回本宫得让人好好帮他调理下身子,有心无力可不是好事。”徐苓不作他想,十分赞同。 哼。 宋筝背手,余光瞄见小太监露在兔毛大氅外的指微微颤抖。 孱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七步之外能比她更快接住徐苓的人,能有多孱弱。 可怜皇后娘娘不知,避开了未央宫外里的虎,也躲不过藏在身边的狼。 以为是皇后本人出了事,方清池急急忙忙背上医箱往未央宫赶,离太医院大门只差一步时,背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成了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方清池身形一顿,忙躬身问安,道,“学生不敢。” 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鼻子哼声,经过时刻意撞偏了方清池背着医箱的一侧肩,“你师傅我还没致仕呢,就赶着接班了。” 等老太医步履蹒跚地赶到,见正殿榻上躺了个双目紧闭的男人,顿时心尖一抖,暗恨先前拦下了自己那徒弟。 “娘娘,太医来了。” 听到动静,徐苓立马放下书,令佩环将人引到近前,待佩环说明前因后果后,老太医方才敢喘气,原是近身伺候的太监罢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探脉不见异常,观其面色及眼球亦是康健有佳,俯身触摸叩诊其腰腹部,不见浊音,亦不见显著外伤,老太医为宫中贵人治了大半辈子毛病,倒还是第一回遇到这档子怪事,但看这太监现在都不见醒,和皇后娘娘说他没什么毛病,不定显得他多少无用,到时候又给方清池那兔崽子占了便宜。 思来想去,老太医抛不下自己的小心思,灰黑的眼珠转了转,与徐苓道,“这位公公应是扭伤了腰身,不大打紧,勿要挪动再伤了患处,躺着休养半月即可。” 于是,伤了腰的付掷公公就光明正大地在皇后娘娘内室的侧榻上住了下来,未央宫里的宫人也明白了一件事,付掷公公就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就算被气得心疼肝也疼,心头肉也是不能剜掉的。 当夜,皇后娘娘盯着青书把付掷身体两边都放上软垫后才掀开帘子上了床榻,不一会儿,清浅的呼吸声传来,装了一天伤患的付掷浑身,尤其腰背处麻的不得了,要再多躺一天,没病都得变有病。 好不容易翻窗出了正殿,拐手拐脚地离正殿远了点,才敢悄摸摸地原地蹦甩两下,好歹把身子活动开了。 “挺抗摔啊,皇后知道你这么能吗?” 夜色中,宋筝嘴角噙着笑,倚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手里转着根从小厨房顺来的烧火棍,看到对面人阴冷的面色也不怵,朝漆黑的正殿一挑眉,威胁道: “我要现在大喊一声,你说,皇后会醒吗?” “找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被碳烫过的嗓音在黑暗中有如鬼魅,付掷飞身而起,凌厉的手刀劈向宋筝命门,宋筝躲避不及,慌忙横执烧火棍向脚后一撑,看看避开这能要人半条命的招手。 自长成后,宋筝从没如此力不从心过,付掷学的都是些攻其不备的野路数,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且脚下功夫极快,一眨眼地功夫就能在宋筝眼前飞个来回。 招招有见血之势,不要命的打法逼得宋筝连连后退,半分翻身反攻机会都找不到。 宋筝的身体弯折到了极点,只差半步就要落入荷花池中,她咬牙以肘顶住付掷的掌风,想说的话梗在舌根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冰凉的池水之中。 至于罪魁祸首,早脚尖一点,不见了人影。 宋筝好不容易攀着石壁浑身哆嗦着爬上岸,气恼之间,根本没有发觉腰间多了一块自己从未见过的玉佩。 另厢,付掷旁若无人地翻窗入正殿,刚想合衣躺下,兀然对上一双探究的眼。 “三更半夜的,你去哪儿了?” 第五十六章 他藏不住了。 后宫出了件大事,这日早间惯例清扫各宫殿时,扫洒宫女在未央宫的西侧殿搜出了一件不得了的东西。 有前朝的前车之鉴在,从赵家称帝后便在后宫明令禁止巫蛊之事,凡有违逆者,不问出身,一律株连九族,刑罚严苛,谁人敢违,以致徐苓听到此事时,第一反应便是封锁任何消息,绝不可传出未央宫外。 皇后娘娘的手段雷厉风行,百密难免一疏,付掷撑着整顿时,避过未央宫里的每一个人,瞅准宫内禁军换班的时间,神色匆匆地到了立武将军府中。 “你说什么!宋将军怎么会做出这档子事,付兄弟,你的消息不会有误吧?” 铜夫莽汉急得没拿稳搪瓷茶壶,砸在御赐的地毯上,溅出无数散着热气的水花,他太着急心上人的近况,以至于根本没关注一身内侍打扮的付掷。 而付掷今日来怀着两个目的,一是把宋筝的围困告知他,二, 是把他和自己,也就是皇后娘娘,牢牢绑在一块儿。 “我从宫里出来,这消息如何有误?” 身形恐人的大汗揉着脑袋上的乱发在屋内不停打转,终于把目光落在付掷藏青色的外袍上,洗尘宴上他也见到过和付兄弟一样打扮的人——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人也不转了,几步奔到付掷跟前,长了厚茧的手一把抓住他身上的外袍眼睛瞪地比牛的还大,他不可置信道,“付兄弟,你这是这是!” 纵使早已接受身上的残缺,当见过完整的付掷的邓万生问起时,本以为刀枪不入的心仍旧会有意料之外的疼痛,但不重要,他扶起捶胸顿足的邓万生,似乎并不想谈起这桩事,只咬牙捂着腰道, “皇后娘娘心善,我如今跟着娘娘做事也能略得几分薄面,邓兄与我乃患难之交,就是豁出半条命,我也要让宋将军全须全尾地离开。” 邓万生再着急心上人,也不是过河拆桥的性子,何况在他心里付掷是自己的患难之交,见他捂着腰面色不愉,一副随时就要疼昏过去的模样,连忙上前把人扶住,揪心问道,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哪里受了伤?” 说着,撩开他的衣服下摆就要看。 付掷难得被吓了大跳,按住他关心的手道,“小伤罢了,不妨事。我得赶紧回去,邓兄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那你千万要当心啊!” 被凉州风沙吹得粗糙的脸上溢满了感激之情,邓万生看着扶着腰一瘸一拐走出视线的好友,暗暗下定决心,不管这回宋将军如何,付兄弟的恩情他决不能忘! 等付掷回到宫中,一切早回归了风平浪静,守着正殿的青书看见他从外面走来,见了鬼似的原地蹦起,“你你你不是在娘娘殿里养伤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目不斜视,向从前一样双手交叠在腹前为皇后娘娘守着正殿大门。 只是一双眼,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贪婪得描摹着唯一可见的滚金裙边。 好一会儿,门从内被人打开,宋筝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事发后想想,谁有本事在她宋筝身边做这档子不入流的小动作,除了昨夜那场她根本无法分心的近身作战,还有什么! 走过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身边时,她低声恨恨告诫,“给我等着。” 手掌几万士兵将军的威胁近在耳边,付掷的眼里古井无波。 “付掷。” “进来。” 惟有听见这座宫殿主人的声音响起,他才会露出无害的一面,甘愿做她掌心里逃不出的低贱奴才。 “把门带上。” 付掷依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昨夜本宫问你去了哪儿。”今儿个是阴天,屋里没燃灯,皇后娘娘温柔的脸隐在暗色中,不免有些慑人的气场,不要说,她手里还捏着一个玉佩和布条。 玉佩,是徐苓出身那年方兰悦为她从寺庙高僧处求的,布条,则出自眼前人的手,那狗爬一样的字,除了他,没人写得出来。 狗爬一样写着的是她的生辰八字,生辰八字旁是被视为巫蛊之术的鬼画符。 徐苓攥紧了手里的玉佩,盯着小太监的帽顶,像是要盯出个洞来, “你说去如厕。” “付掷,你说谎了,对吗?” 她循循善诱,好像对面的人是个不过垂髫之年的孩子。 “嗯。”被粗砂刮过的嗓音没有一丝犹豫。 她并不意外,又抬起手中布条,“这巫蛊术也是你画的,对吗?” 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被她红润的指尖捏着,付掷光是抬头看一眼,全身的血液就恨不得往她的方向涌去,他嗯了声,又飞快地作了解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阵型奴才都改了,不会害娘娘,绝对不会。” 他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因为布条被皇后娘娘卷进了手心。 他的脸,比烈夏的红日更胜一筹,可屋里太暗了,皇后娘娘看不到。 徐苓端坐着打量小太监,宋筝说他武技超群,她信,说他性子阴狠,她不信,即便看到了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巫蛊布条,她还是不信。 可是为什么呢? 宋筝和他无冤无仇,用这么拙劣的方法去污蔑宋筝,付掷他到底图什么,徐苓想弄明白。 布条渐渐染上手心的温度,徐苓闭了闭眼,动作的手在碰到果盘的一刹那停下, “为人臣者最忌讳擅作主张,付掷,你犯了大忌,只要本宫想,足以要了你的命。” 她鲜少用上位者的口气与他言说,即便被他气得怒上眉梢,也不过说两句扔他喂狗的恐吓话,但这一回,他的手伸得太长了,伸出了未央宫,触及到了各方利益,徐苓就是想护,也不得不狠下心,她凝视着背脊稍曲的人,开口让他走到自己面前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有些人生来就是不甘于人下的狼,徐苓见过不少这样的人,而付掷,是其中最难驯服的那一种,他的身体永远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头可以指向任何方向,包括他臣服的主子,徐苓不是合格的驯兽人,付掷这样野心勃勃的狼崽子落到她手上,只会成为牵引她行事的缰绳,明面上看着,她是主,仔细想想,哪一件事,最后不是都随了他的心愿。 “跪下。” 她指了指地,付掷乖乖地跪好,没有一丝不甘。 “说罢,为何要对付宋筝,本宫这回只想听真话,但凡说了一句假话,就收拾收拾包袱离开皇宫,本宫不与你玩笑。” 闻言,挺着腰板跪着的小太监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向来恭敬有佳的面上出现恨之入骨的仇意,但不是对徐苓, “娘娘用了绝嗣药,是皇上逼的,对吗?” 瓜果的汁水溅了一袖子,徐苓愕然低头。 付掷趴到桌底帮她捡起被捏出小坑的枇杷收进手心,“娘娘想问奴才这么会知道,是从别庄回京那天,为娘娘止疼的大夫所说。” 指腹嵌进软烂的枇杷肉,他回忆道,“大夫说娘娘宫体寒凉,奴才便以为是避子汤作的祟,岂知,让月月苦成那般模样的,只有大阴大寒的绝嗣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娘娘,奴才的主子只有娘娘,谁敢害娘娘,便是皇帝,奴才也要叫他血债血偿!” 付掷溢出血色的眼叫徐苓呐呐起身,“你疯了!那是皇上!” 夕阳西沉,灰暗厚重的云层渐渐占据溧阳城的上空,暖红的日晕消失在西山后,明暗的交界线在深赭色窗棂边摆着的青花瓷花瓶上慢慢消失,被黑色阴霾覆盖的小太监抓住滚金裙边的一角,徐苓转头,不敢看他那双只有自己的眼睛。 “皇上又如何,娘娘说过,水能翟舟亦能覆舟,没有百姓便没有朝堂,没有朝堂便没有君王,娘娘不是问西大街上与奴才一块劫食的人在何处吗,就是如今受皇上重用的立武将军——邓万生。皇上忌惮将臣,韩忠必不可能再回凉州,其余将才皆有世家背景,惟邓万生布衣出身,有他相帮,娘娘在后宫,必定顺风顺水!” “娘娘,邓万生重情重义,对宋筝有深情厚谊,奴才方才已出宫告知于他宋筝境况,只要娘娘将奴才狠狠惩戒一顿,再放过宋筝,碍于恩情,他日后必然会护着娘娘。” 他说得口干舌燥,得不到徐苓的回应也不着急,拽着裙角的手像寄人篱下的藤蔓不断网上攀,野狼的眼里竟然氤氲出一股泪意,徐苓不期然想起儿时哥哥赠予的短尾猫崽子。 “皇宫好不自由,娘娘不是说过等皇上没了,就带奴才一块儿去行宫住,到时候无论是好汉山还是平湖水,奴才都要陪着一块儿去。” “娘娘,” 攥着巫蛊画的手被热意覆盖,徐苓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她想抬脚踹开他,叱他放肆,让人拖他出去砍了冒犯的手,但她竟然没有避开,任由这股热意传到心头,让即将破土的渴望生根发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奴才藏不住了。” 不伦的爱意藏不住了,逆天的恨意也藏不住了。 付掷仰头看着珠玉一般的人,握着她的手愈发收紧。 徐苓没再问什么,生近二十年,荒谬的事一件接一件,最荒谬的就摆在眼前。 不对,还有更荒谬的。 冰凉的玉佩贴在付掷额前,坠子上的燕青流苏刮擦着眉间,潋滟红唇离他的只有一指之遥,相握的手指头缝里都是黏腻的汗意。 付掷感受她发烫的呼吸,并不比自己缓上多少。 “殿外的栀子花要开了,帮本宫照看好它。” 第五十七章 世上没有不开的花。 天光熹微。 一大早,姜议郎发妻,皇后庶姐徐氏一袭丧服,头戴白花,跪倒在百官入宫上朝必经的大门前,手举白纸黑字的血泪罪状,哭求殿中的皇上为其作主,消息传到早朝时,殿内就勤王异动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徐氏杜鹃啼血的怒嚎传进百官耳朵里,一瞬间,比起成帝,姜绍廷俨然成为了朝会主角儿。 “虎毒不食子,姜二公子往居议郎位,为攀富贵女,毒杀亲生子,其心天诛地灭也!” “皇上!臣妇自入姜家门至今六年已,自问上敬长辈,下爱晚辈,妯娌齐心,从无怨言,夫君离家多年从不敢生怨怼之意,姜二公子志向宏远,燕雀不及,日盼月盼盼得心上人归家,昼求夜求求得喜麟儿入怀,奈何六年夫妻情不及一朝富贵仕途,一腔痴心竟见于枕边人毒杀亲子。” “皇上!臣妇所言无一作假,若非求神问路皆不得,臣妇万不敢叨扰皇上啊!” “皇上——” 凄厉的呐喊戛然而止,徐氏闹这一出,成帝必不可能一笔带过,苛责失望的眼风自只见官帽顶的姜绍廷身上一扫而过, “将人带上来。” 成帝话落,姜绍廷执笏的手不稳,笏落到大理石铺就的光亮地面上,发出利剑刺入骨肉的声响,徐芸近日回到了从前安静不争的样子,他也渐渐放下戒心,昨日刚撤看守听岚院的小厮。 不想,第二天,她就送了他这么大个惊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昔日对手跟看猴儿似的,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无一不是落井下石,姜绍廷觉得整个人都站立不稳,若非强撑一口气,昏死在太极殿上也非不能。 百官哄闹着让出一条能过人的道来,徐芸被御前带刀侍卫带进殿中,跪在御前的风骨绰约,依稀可见前皇后风采,唯有通红的眼和粗哑的嗓音让人得以辨出这是位为子求公道的母亲。 “姜大人面色好生苍白,怎不用我儿的血肉染染唇色?” 徐芸不向成帝问安,反而旁若无人地盯着姜绍廷,咬牙切齿的恨意,非咬得面前人脖颈皆断不罢休。 “皇上面前,岂容尔等放肆!”白发太监高声呵斥。 四下无声。 成帝心有犹疑,平津侯府庶长女苛求礼教,行事保守,是徐家女儿里最逆来顺受的一个,怎么如今有胆子御前告状,且告的还是自己夫君。 他命太监取来徐芸的状纸,一目十行看过去,与其布在姜家眼线所诉无一出入。 姜绍廷是他看中的人,将来务必会成为帝王的左膀右臂,有封侯拜相之前途,成帝当然不舍得白白浪费一把好刀,可徐芸这么一闹,叫他想偏帮都为难。 “姜二少夫人所告,诸卿有何看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启禀皇上,”不出所料,首当其冲的定是温善文,姜绍廷做事狠辣,从不为人留后路,如此冷心冷情的行事作风,他早看不惯,参他的折子上了好几本,都被撑地不温不火地挡了回来,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抓住,他就白做了那么多年的官。 温善文道,“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古往今来因后院之事闹至朝堂的少之又少,所谓臣者,应当忧天下之忧,解君之困惑,岂有颠倒过来,让君主为臣子烦忧的道理。” “况且,”温善文右肩膀一甩,把想开口为姜绍廷求情的大臣挡到了后头, “见微知著,姜大人连区区后院都管不好,遑论天下大事,闹出此般笑话,实在有愧于陛下重托!” 要让温善文再说下去,姜绍廷非得变成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成帝手指叩了叩,下一刻,便有人与其呛起声, “见微知著?我看你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姜大人行事我等皆有耳闻,岂能因妇人一面之词,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说了等于白说,温善文都不屑与其争论,众目睽睽之下就送了白眼过去, “哼,他是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惊世天才不成,我大周能人才子无数,没了一个姜绍廷,有的是前赴后继的惊才绝艳少年郎,换个人来,未必做的比他差” “孔圣人有言,修身平家治国齐天下。” 林旬友出声打断温善文一时半会停不下的鄙视之词,躬身走出百官之列,“为官面上,姜议郎治水有功,为夫面上,却有过错,故臣以为可以功抵过,姜议郎年纪尚轻,为官之道尚未厘清,不如下放至偏县为官几年,造福百姓,也是为姜夫人的孩子祈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下放偏远县城为官?正如温善文所言,每年百官举荐年轻人无数,其中不乏治世能才,新人填补上空位,鬼知道要几年姜绍廷才能回到大周的权利中心。 说是以功抵过,实际上就是贬谪,说的好听罢了。 但林旬友在朝堂上的威望何其高,一言毕,附和出声者占大半个朝堂之多,以白身坐到一国之相的位置上,只要成帝还想打压世家大族,提拔布衣以稳固皇权,那么林旬友就决不能倒下。 成帝不信林旬友不知道他对姜绍廷的安排,横插一脚,无非是为后宫的林昭仪铺路。 徐美人怀了身孕,男女还不知,他倒是早早准备起来了。 可惜林旬友纵有天大权柄,也抵不过林馥华这个致命的软肋。 至于姜绍廷,一颗未成熟的棋子而已,没了,也不过多费些心力再培养下一个。 收回意味深长的视线,成帝一脸公正地看向几乎被人遗忘的徐芸,问道, “徐氏以为如何?” 当然很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绍廷心比天高,唾手可得的仕途瞬间烟消云散不说,还得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县令,与他而言,比死更难受。 徐芸以头抢地,哐哐哐几个响头后额前一片青紫,满脸绝望,让见者觉得下一秒就会撞墙自尽。 御前侍卫的刀都准备好了,却听她道, “臣妇愚钝,恶人罪有应得就好,只是夫妻情尽,闹得如此不堪,实在难以收场,想舔着脸求皇上一个恩典,允臣妇与姜二公子和离,自此天高地远,不复相见。” 要说和离是两家的事,成帝本不该插手,奈何事情闹得不好轻易收场,姜绍廷又是理亏一方,与其成为一对怨偶,不如天各一方。 不再把姜绍廷当做手下的好棋,成帝自也懒得再为他多费心力,臣子们更不用说了,这种事多说一嘴都会沾的一身腥,于是成帝一挥手,和离的事就定了。 早朝照常往下进行,徐芸踏出太极殿的门,迎面是刺眼的日光,她眯着眼与悬挂半空的金乌对视,刺得眼珠生疼,疼得落下串串泪花。 今儿的天气,真好。 姜绍廷慢她几步而出,官帽已经被摘了,束发的乌木,是晨起后徐芸亲手为他带上的,女人的背影被一片暖黄色的光照着,怒气冲冲的步子顿了顿,他扭转脚尖,自她身后扬长远去。 天高地远,不复相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如她所愿就是。 佩环匆匆赶来,当着御前侍卫的面把人带进未央宫。 今年回暖早,正殿前的栀子花有三两簇已经有了嫩白的花苞,看跪在一旁的小太监,徐芸轻声问佩环, “又惹娘娘生气了?” “犯下大错,被罚做看花的了。” 是的,看花,只看正殿前的这一片栀子花。 佩环把徐芸送进殿内,自个儿就出来了,里面没留人伺候,手里握着一杯茶水递到付掷面前,“喝点吧。” 不见付掷动作,她又加了句,“娘娘赏的。” 茶盏被夺过,小太监张开干裂的唇一饮而尽。 “我要见娘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从被贬为看花太监那天起,佩环就只从付掷嘴里听过这一句话,但是, “娘娘说了,花什么时候开,她什么时候见你。” 徐苓没有彻底驱逐他,却不肯见他,付掷知道她是在给他机会,自己想明白。 栀子花香缥缈,小太监身边放着一只永远盛满水木桶和一张大到可以盖住整个栀子花田的油布,三月开春雨水多,常有夜半惊雷,雨骤然落下,徐苓每被雷声惊醒,开窗去看,闪电劈开夜空混沌的一瞬间,栀子花田上架起一块大油布,浑身湿透的人只着一身中衣,从花田这头跑到那头,不肯让一朵栀子花被摧折,黄豆大的雨落在布上,比雷声更扰人清梦。 雨来了挡雨,雨不来浇水,栀子花总归会开的,三月不开,就四月开,四月不开,就五月开,被他放在心上的栀子花怎么舍得永远沉默。 早朝上发生的事徐苓皆听说了,姜绍廷落得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既然皇上同意二人和离,那么徐芸嫁妆总要拿回来,陪嫁的几个丫鬟也要回到徐家去。 怕姜家人无理取闹不肯放手,徐苓特意让佩环陪着徐芸一块儿回了趟姜家,平津侯府也派人去略略提点了两句,方兰悦和徐楠实没说什么,倒是张姨娘气得指桑骂槐了好一会儿。 骂的是徐芸。 好不容易摆脱姜家人,坐上拉着嫁妆的马车往侯府走,马车半路停下,车夫道外面有个提着馄饨的书生,说与小姐是熟识。 第五十八章 淮安大婚 直到马车开始慢慢动作,苏葳还是浑浑噩噩。 姜家二公子与发妻徐氏和离的消息传遍整个溧阳,他算最晚听到的那批,他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当时的心情,一旦说明白,三纲五常的礼教会压得他无法喘息。 临出门,猜到他要往哪儿去的书童一蹦三尺高,视死如归地挡着木门,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走出一步,可他铁了心要去见,大门不通,就翻墙好了。 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还是瘦弱,往下跳的时候力气没用对,摔了个大马趴,好在馄饨一点没撒,大致拍掉长袍上沾的尘土,忍下手腕内侧的刺痛,提气往姜府跑。 这种不顾一切的跑法,在知道她小产的一刻起便在他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这人自上了马车后一句话都不说,徐芸瞟一眼放在苏葳脚边的馄饨碗,没忍住问道, “馄饨,给我的?” 大梦初醒,放在大腿上的手攥紧薄薄的布料,不知名的熏香绕着鼻下打转,苏葳缓缓点头。 徐芸便不客气地掀开保温用的油纸,勺起碗中最大的一只送入口中,温度正好,馄饨皮细腻弹牙,肉馅伴着葱花,一咬,香味争前恐后地占据口腔每一个角落。 事情杂糅繁多,徐芸很久没尝到这口美味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礼尚往来,她今日心情也好,一连吃了只馄饨后开口邀苏葳一块去侯府,苏葳受惊不小,忙拱着手说不妥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侯府又不少你一口饭。”徐芸坚持道。 “眼下实在不合时宜,坊间流言正盛,小生无妨,只恐有碍姑娘声名。”苏葳和她讲道理。 徐芸却想着他吐出的“姑娘”二字,飘在半空的心这会儿才有了踏实感,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囿于深宅大院的只知向夫君乞怜的无能妇人,属于她的人生,刚刚才落笔。 不过苏葳说的也不错,和离不到一日就带男人回家确实不妥当,她没什么,左右不会再嫁,可苏葳清清白白的,还等着娶妻生子,不能连累他坏了名声。 “这样吧,”徐芸想了想,提议道,“侯府藏书不少,等过些日子你让书童过来一趟,取几本回去,权当我一片心意。” 听到是书,苏葳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目光灼灼地看着徐芸, “小生在此谢过姑娘。” 马车行进速度挺快,再拐两个弯就要到徐府,苏葳适时提出离开,徐芸不拦着,出声令马车缓缓停下,书生意气的少年郎渐被马车甩在身后。 和离回娘家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况且一个庶女,徐楠实和方兰悦不可能相迎,张姨娘忿恨着女儿的荒唐行径,自也秉着一股气没等在门口,故而徐芸下了车,只见徐彮带着小厮孤零零地站在石狮旁帮忙搬运她从姜家带回的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许久不见,十五岁的徐彮褪去了孩子气,光看身量,已然有了为姨娘和姐姐撑起一片天的模样,因从小就被送去书院的缘故,徐彮与一母同胞的姐姐并不亲昵,逢年过节碰见顶多面对面说几句吉祥话而已,以致这会儿突然碰面,二人对视不过一眼,就匆匆移开。 一前一后走进张姨娘院中,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徐芸一闻就猜到定是姨娘亲自下的厨,嘴上得理不饶人地痛骂着,心到底还是偏向自家孩子。 “姨娘!” 徐芸上前挽住从小厨房出来的妇人,笑得讨好,“姨娘做了什么呀?香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张姨娘可不吃她这一套,擦汗的白巾往她怀里一扔,抽出被搂住的手,哼声道,“你如今翅膀硬了,我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艺可受不起夸赞。” “姨娘~”徐芸厚着脸皮凑上前。 “女儿什么都不缺,就缺姨娘一口儿吃的,姨娘忍心看女儿饿着呀?” 这黏糊劲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张姨娘这回没甩开,板正严肃的脸上晕出一股藏不住的无奈,转身招呼儿子上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彮是个话少的,张姨娘又生着气,挑气氛的重担自然而然落到徐芸头上,避开敏感的话题,她东扯西扯讲了些没营养的东西,三人围着四菜一汤吃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徐彮放下碗筷说要回房温书才作罢。 餐后,徐芸抢着收拾碗筷,被张姨娘好一顿冷嘲热讽,只得颤巍巍收起欲表孝心的手,姐弟倆比邻而居,省得留下惹张姨娘心烦,她紧随徐彮之后离开。 加快步子赶上前面的人,徐芸略不自在地假意咳嗽两声,端起长姐的范儿开始询问亲弟日后打算。 “我学识不精,韩夫子劝我不急着向朝中自荐。” 老神在在的小老头样一点不像父亲也不像姨娘,许是跟他口中的韩夫子学的,徐芸本就是没话找话,说话的对象又是冷场小能手,才两句话而已,场面就不可控制地冷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段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谁都没再打破沉默。 徐芸不免感到无力,徐彮出生的时候姨娘已经失了父亲的宠爱,那一回的生产让姨娘元气大伤,在床上躺了近半年才养好,彼时她已经七岁,自告奋勇承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好长一段时间里小孩用的东西占据了闺房的大半空间,就连徐彮张口喊的第一个人也是“姐姐”。 后来,发现大哥不擅文的父亲把目光放到了年仅三岁的徐彮身上,待长到六岁后托关系把他送进了溧阳最好的书院,时光从不饶人,等姐弟二人再相见,一看不到姐姐就哭个不停的弟弟只活在了徐芸的回忆中。 念着日夜相伴的三年,徐芸始终想修补这段死在岁月中的姐弟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芸。”少年正处在尴尬的变声期,一提高音量就会变成难听的公鸭嗓。 徐芸推门的手一顿,转头转身看向牵牛花架下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少年。 “和离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我会养你。” 说完,人影一闪,不等徐芸回过神,就消失在了门后。 嘁。 小屁孩一个,口气挺大。 院子还是出嫁前的样子,桌子窗棂一尘不染,徐苓噗嗤笑出声。 好呀,她就等着有人来撑腰啦! 这厢离心人别离,那厢有情人相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四月七是难得天晴的良辰吉日,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地从靖国公府行至淮安郡主府紧闭的大门口,胸前带着一朵硕大红绸花的成端翻身下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门下,两手并掌稍屈贴在嘴两侧作喇叭状, “赵娇娇!我来娶你了!” 好家伙,此等出其不意的接亲奇观溧阳百姓还是第一回见到,成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嗓门一出,吸引了不少过路人来看,里三成外三成,把郡主府大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成端闹得这一出,不仅吓坏了一块儿陪着接亲的喜娘和国公府管家,更吓地老嬷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也不知道这靖国公府二公子是怎么得了长公主的青眼,能松口把心肝宝贝嫁过去。 “不行不行,接亲不作催妆诗像什么话,快去门口堵着,和成二公子说,不做出好的催妆诗不放人。” 拖着年迈的身子骨,老嬷嬷好不容易凑足了挡门的人数,待回到新娘子处,免不了又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她赶忙捡起被扔在一旁的红盖头重新挡住淮安娇美的面孔, “哎哟我的郡主哟,这盖头得等郡马爷来掀。” “是他嫁到郡主府来,我盖什么红盖头。”嘴上这么说着,但淮安还是在老嬷嬷的叹气声中乖乖松了作乱的手。 不能怪她啊,一大早被人挖起来又是上装又是拜祖宗的,头上的花冠华贵是华贵,可也重啊,近两个时辰坐下来,脖子都要断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红盖头又闷得很,看出去红剌剌一片,难熬死了。 另一边,不学无术的成二公子被催妆诗弄了个满头大汗,耗尽毕生所学磕磕绊绊作了一首狗屁不通的催妆诗,才艰难地敲开了郡主府大门。 大门一开,成端随几个狐朋狗友一拥而上,大红花一抖一抖,被甩在后面的喜娘急得帕子乱挥。 “赵娇娇,赵娇娇,我想死你了!” 身子腾空而起,淮安被人牢牢抱在手中,红盖头严丝合缝地贴在面上,她眨眨眼,未来郡马爷不可自抑的喜悦劲儿被净收眼底。 “你不知道,那劳什子催妆诗可害死我了,若非本少爷学富五车,说不定就得误了良辰吉时。” “唉,为了娶你,本公子也算是费尽心思啊。” “赵娇娇,你以后可不能后悔啊。” “后悔也没用,咱们是皇上赐婚,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真是最最嘴碎的新郎了,新娘才抱到手就想着死不死的事了,淮安被他念得气不打一处来,掩在宽袖里的手偷偷摸到他腰上, 然后,狠狠一拧。 “闭嘴,你很吵。” “你好凶啊。”成二公子很委屈。 “闭嘴!”淮安更气了,手上力道加重。 贴在后背的力道骤然卸去,处于保护自身的想法,淮安不得不主动环住男人的脖颈。 “别急别急,等晚上脱了衣裳我让你揪个够。” 得偿所愿的声音听起来得意极了。 第五十九章 唇齿相依 淮安婚后的小日子过得不错,成端说到做到,在靖国公府住满三天后,就着回门的日子夫妻二人搬回郡主府。 至于徐芸,听说是回张姨娘的母家去了,也许会住上几月,等溧阳城里的风言风语消退后再回来,姜绍廷走马上任的前一日在平津侯府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临走也没留下什么话,和翁家小姐的婚事自然告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坐上远行的船。 再说勤王,那是先帝胞弟,因为岁数差得大,兄弟见感情极好,先帝上位后宫请了好几次,事不过三,待宫里面传出, “既然你们主子金贵至此,皇宫气候不宜,等生下子嗣就搬去临江行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临江行宫,距溧阳十万八千里,前朝末年皇帝溃逃至临安所建,后高祖黄袍加身,建都溧阳,临江行宫便成了座冷宫,赵家皇帝的女人还没住进去过一个。 不得不叹一句帝王薄情。 桐华宫不可避免地门可罗雀,风尘仆仆的徐守道夫妻二人闻此噩耗连夜求到平津侯府上,求皇后娘娘开开金口,为二人唯一的女儿留条生路。 方兰悦的慈悲心出现的总那么不合时宜,一年后再次递帖子入宫,竟然还是为了徐玉菱。 “她是个可怜孩子,当年是我一心送她入宫,否则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母亲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孩子,怎么说她与你算得上几分血缘联系,生下的孩子也要唤你一声母后,不看僧面看佛面,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就当为你自个儿积福了。” 沾眼角的帕子都给染成了声色,任谁看了不说一句菩萨心肠。 可惜在未央宫坐了大半天,心有戚戚地用了半壶子新茶,临到走也没得皇后娘娘一句准话,甫一出宫门,捏着皇后娘娘新赏的蚕丝帕子暗骂几句没良心的。 岂知她走得当晚,亲生的女儿躺在柔软的床榻间,睁着眼熬到半夜,把眼泪都熬干了,不容易等到困意上头,霹雳哗啦的雨声又划破了难得的宁静。 栀子花娇嫩,指甲大点的风吹雨打就能叫她落尽堪堪围起花蕊一圈的花瓣,今夜的大风大雨,难免要叫它受斩腰灭顶的磨难,徐苓鬼使神差地赤脚推开正殿门,光亮的油纸伞斜靠在门框上,无风插手作乱,雨丝成线落下,像要人性命的毒针,又像慈悲为怀的银针。 扫洒宫女办事一丝不苟,一路走过去,除了染上一片淤泥外,没什么突起的异物硌了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加快绑麻绳的速度,修长的小腿一拨,把探出头的栀子花骨朵儿推进温室中,后背的鞭伤还没好,或者好过,又被人为故意崩裂,一来二去,价值连城的伤药都不管用。 垂直的雨滴砸到弓起的后背上,刺骨的疼痛瞬间布满整个后背,他不得不扯开黏住后背的衣裳,一个姿势停顿好久。 “给你的药没用吗,想用苦肉计是不是。鞭子自己求着打,怎么?还让求着阎王爷收你这条贱命?告诉你,整个未央宫都是本宫的,你也是,你的命你自己做不了主,除了死在本宫手上,其余的死法都是背主!” 暗红的水滴挂在衣角,雨夜潮湿,溃烂腐肉的恶臭味藏都藏不住,徐苓怒上心头,三两步走近他,一通责骂劈头盖脑砸下,直把人一颗心说得像在岩浆里翻滚过,又烫又疼。 “还有,让你看花,不是叫你做花肥,几朵花而已,自己生自己长,要你奔来跑去做什么?” “一根筋的东西,雨声大得要把本宫耳朵都震聋了,不见你叩窗问几句,倒对几朵花呵护备至,怎么?”她狠狠踹插在泥土地里的木桩, “被花香迷昏了脑袋,连主子是谁都忘了不成?” 脾气来得不讲道理,贬人做看花匠的是他,嫌人看花太认真的也是她,拒绝见面的是她,怨人不贴心的还是她,总归是哪哪都不得劲。 圆润的脚趾有人日日呵护,白胖的雪球沾了泥土,瑟缩地蜷在一块,可怜又可爱。 “干嘛!”皇后娘娘还生着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不语,手段强硬地挟制住她试图往裙摆里缩的脚,扯着渗水的衣袖,轻轻擦拭脚背上的泥星子,清透的雨水滑过他高挺的鼻梁,没有血色的唇悄悄勾起,湿漉漉的瞳孔攥住皇后娘娘惊慌失措的脸,全是笃定, “花还没开,娘娘就来了。” 娘娘,心里有奴才。 不用说出口,奴才也能明白。 那是怎样一双眼啊,满满是对眼底人的臣服和野心,压抑了近千个日夜的欲望这会儿全化作带火的利剑刺入她失守的心墙,彻底坍塌,但守城的人还在负隅顽抗, “虽说没有开,”徐苓指着尚未盖上油布的花田,里面有几束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她像是找到了靠山般抬高下颚, “那不就是吗。” “没有了,现在,娘娘想离开吗。”骨节分明的手染上花朵濒死前最后的香味,再次握住她显现通红指痕的脚踝,雨水冰凉,碰上皮肤,免不得激起一哆嗦。 不识相的雨落在他眼周,直把一双飞扬不羁的眼睛砸出桃花□□,付掷不躲不闪,就着月光表情达意。 波光凌凌的月色映射出人世间所有美好幻像,每一片龙鳞美景,都落进他住着心上人的眼底,黄果瀑布银河三千尺,峨眉山上秋月半轮,日出江花红胜火,孤雁大漠,落日长河,全都化作一个影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 天上的龙王爷大概喝了海量的酒,害得落雨里也染上了迷惑人的酒气。 一定是这样。 不然,皇后娘娘怎么会捂住一个太监的眼睛,丢了紧握的伞柄,弯下尊贵的膝盖骨,与他, 唇齿相依。 “本宫很难过,很难过,你知不知道?” “奴才知道。” 油纸伞在她头顶抖个不停,举伞的人却在伞外,温软的掌心覆上他颤抖的手,把伞往前移了移,让伞同样挡住落向他的雨水。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徐苓捂住他眼睛的手越发用力, “那你呢,难过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永远只能以奴才的身份陪在她身边,独自守着见不得光的感情过一辈子,会不会难过。 迫于手腕上被施加的外力,掌心处的嫩肉包裹住他的鼻尖,火热的气息熏红了指尖,重见天日的桃花眼盛满笑意,要不是碍于地点,长着这双笑眼的少年郎一定会用他足够为她遮风挡雨的臂膀将她高高地托举起来,然后再欢呼着绕着庭院跑上许久,直到没了力气,拥着她一块倒在泥土地上,用世人皆称薄情的唇,一遍遍吻过她胆战心惊的面容。 “开心。” 而现在,他只是静坐着,用仅她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告诉她, 付掷很开心。 在进入深宫禁院见到她美丽眉眼的那一刻始,他就吞下了以后的所有不甘。 草长莺飞,依稀记得是奉顺元年的暮春,徐芸刚与姜家二公子定亲,淮安抱着一堆纸糊的风筝催着她一定要去城郊赶上最后一场风筝节。 风筝是成端那厮买来捉弄人的,放一只飞一只,放到最后,风筝线断开,最后一直风筝也毫不留情的落到了远处树梢上,抱头躺在书上的小少年笑得很是欠揍。 气得淮安脱下心爱的靴子就往树上砸,奈何准头不够,抢了淮安郡主一只鞋的成二公子猴儿似的跳下树,怀里抱着靴子,一溜儿跑得没了影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当时,淮安便指天发誓这辈子定要把成端踩在脚底,用踩过屎的鞋底把他那张小白脸踩烂踩臭,最好烂得他打一辈子光棍。 “不行,要是靖国公夫人闹起来,说不定还要你这罪魁祸首嫁过去呢。”尚未抽条的徐苓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淮安被吓得赶紧抱住树桩,“呸呸呸,本郡主要嫁的男子怎么也得玉树临风,学富五车,怎么能是成端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十二岁的郡主已经对未来夫君早有了条条框框的规定。 十岁的徐苓听得懵懵懂懂,抱膝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清澈见底的河水照出她梳着双丫髻的倒影,她没心没肺地晃着脑袋,琉璃眼随着河中倒影转溜。 什么情啊爱啊她才不知道呢,但是,她以后喜欢的人一定要比她高,要会武功,会耍花枪和刀剑,还要什么都听她的,最最重要的是, 一定要很爱很爱她。 第六十章 一病病俩 “好好的,怎么一个两个都得风寒。” 说话的是青书,今儿轮到她伺候皇后娘娘洗漱,大早端着洗漱的东西进内室的时候,见凤榻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直觉不对,撩开帘子一看,里面的人一张脸都红成了煮熟的虾。 这倒也罢,太医刚给皇后开好药,住在付掷邻屋的太监就来禀报,说是早起做工路过付公公屋子,瞧见一只穿了中衣的人倒在屋子门口,走近一看,不是付掷是谁。 要说本来付掷没福气让太医瞧病,但皇后娘娘最器重的佩环姑娘开了口,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是以,才引出青书这一番说法。 正替皇后娘娘更换额上布巾的佩环没说话,昨夜睡前多喝了一杯水,沉沉睡到一半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扶着墙往茅房走的时候,头一扭,撞见雨中相拥的一对人儿。 “一颗真心喂了狗,娘娘可没少惊醒桐华宫那位,可她要拿身孕做筏子,咱们还能硬碰硬不成?眼下出了事,又是娘娘夹在中间难做人,夫人这都多少次了,为了那点不值钱的面子,逼着娘娘做这做那,徐美人有身孕,宫里上下都盼着娘娘出点难堪事儿,可倒好,还要为她人求情。” 青书藏不住话,接过用过的布巾浸入冰水,嘴上喋喋不休,佩环谨慎,生怕隔墙有耳,便叱她少说点,平津侯夫人是娘娘生母,养育之恩大过天,大周最重孝道,不孝两个字压下来,能把娘娘压得一辈子直不起腰杆。 青书再莽撞,在宫里待了三年也知轻重,撇撇嘴,熄了嗓子。 徐苓身上吓人的滚烫褪下后,佩环把剩下的事儿交给青书和另一个宫女去做,自己去到了付掷屋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许是起起落落太多次,纵被罚做低等看花奴才,其他人也不敢欺辱到他头上,他屋里的陈设和做掌事太监时差不多,佩环粗略打量一圈,才踱步至昏迷着的人前。 如今的付掷虚弱无比,是巢穴中初生的幼鸟,动动手指头就能叫他永远醒不过来,佩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脚跟先着地,双手紧紧握住皇后娘娘赏赐的金簪一端,用石块打磨过得尖角划出道冷厉的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只有付掷死,娘娘才会平安。 平安吗。 佩环跟随徐苓十几年,眼睁睁看着无忧无虑的闺阁少女被逼硬生生成坐卧行起刻板僵硬的深宫皇后,不期然闯入未央宫的付掷有一双拨云见雾的大手,娘娘每每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是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轻松惬意。 会吊楣恐吓,会娇声呵斥,会以身份压人,那是独属于平津侯府长女的骄矜。 啪嗒。 金簪落地,床上的人皱起浓眉,眼皮下的眼珠不安转动, “娘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是他处于噩梦之中都心驰神往的存在。 佩环趔趄后退,手抵上低矮的木柜,撞开了本就松垮的柜门,一瞬间,主人细心收藏的稀世珍品滚落一地,她都认得,全是皇后娘娘吩咐付掷去处理的失宠之物: 缺了一齿的羊角梳,成色不佳的碧玉簪,用错了绣线而不伦不类的绣花帕子 除了实在没法留下的吃食,估计全被妥帖安置在这处破烂木柜里。 这叫什么事。 佩环蹲下身把散落的东西重新归置好,出了一番细密的汗,再去看床上的付掷时,已然失去了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狠劲。 纵使恨毒了他引诱娘娘犯下株连九族的大错,可佩环也不得不承认,撇开太监身份,无论模样身段还是性子喜好,无一不与娘娘闺阁中描摹的未来夫君模样相符。 可是,茫然的感情充斥了佩环胸口,她把金簪带回发髻上,目光呆滞、同手同脚地走出屋门。如果付掷的出现不是错,那么谁才是错的那个。 举头望,红日当空,会当凌绝顶,不似明月与众星辰同享黑夜。 在佩环和青书的精心照料下,徐苓的风寒很快痊愈,她还是去建章宫求见了成帝,是为徐美人而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求见的这天阴雨连绵,明明是休沐的日子,建章宫内外进进出出的大臣一个连一个,一丝缝隙都不留,紧张的氛围蔓延在整个建章宫上方,守门的太监生怕皇后娘娘等得不耐烦,特地搬了杌子放在廊下让徐苓坐着等。 已经通报过一次,皇上没说不见,但也没说什么时候见,眼看雨都要停了,太监脚尖往殿内偏了偏,低声问道,“娘娘可急着?要不奴才再去请示一回。” 徐美人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徐苓还敢让人再通报一次? 顶风作案,多硬的命啊。 所以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的时光,成帝可能是吃着午膳时才想起她求见的事儿,为给她做脸,让人多添了一副碗筷,与君同桌而食,还是在建章宫里,说出去,脸上的光能亮到晚上都不用点灯。 御膳房做的菜乏善可陈,秉持着绝不出错的原则,来来回回就那几样,起初吃着新鲜,吃多了再吃,就是折磨,所幸徐苓来之前猜到了可能一时半会儿得不到召见,早膳特意比平时多用了些,所以还不是很饿,雨露均沾地每盘菜都夹了两筷子后便不再用了。 倒是成帝,累了一上午大概真是饿坏了,用了两碗饭,桌上的清蒸鲈鱼除了脑袋和骨头,都被剃了个干净。 “皇后求见所为何事?”成帝吐出漱口的茶水后问徐苓。 徐苓不急着进入主体,反而讲了个人尽皆知的故事,“先人孟轲之母为养其性而三迁居所,皇上以为如何?” 成帝答道,“孟母为子成龙不惜背井离乡,殚精竭虑,实在令人佩服动容,若天下女子皆向孟母靠齐,大周何患不能长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上眼界高伟,臣妾所不及,”徐苓羞赧地低头,适时拍个轻重得宜的马屁,又道,“臣妾只是想,这孟轲与孟母真是血浓于水,骨肉亲情是分开不得的,皇上想,若是孟母不随孟轲迁居,而是让托人抚育孟轲,便是在迁十次居所,也未必能养出晓喻天下的孟子。可见比起环境,骨血母亲更是重要。” 成帝挑眉,只递了颗枇杷过来,徐苓伸手接过,素手半遮半掩在袖下,似是羞于见人, “臣妾拙见,皇上见笑了。” 成帝剥开枇杷皮,把黄澄澄的枇杷肉送进口中,道,“处境不同,看法理应不同,皇后学识颇丰,何必太过苛责。一番话倒是让朕有醍醐灌顶之感,母子骨肉,确实不可剥离。” 话里隐含的意思徐苓听出来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再与成帝心有灵犀地天南地北扯谈一番,便起身告辞。 “雨天路滑,回宫路上皇后当心些。” “谢皇上关怀。” 清瘦的人影消失在殿门口,成帝把枇杷扔回果篮里,和立于一侧的大太监似玩笑道,“瞧瞧皇后,只有有事求朕的时候才会来建章宫走上一趟,像不像那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话说的重了,老太监可不敢接,哆哆嗦嗦地跪下,冷汗布满额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没让人起身,背手走回内室,抬首盯着皇后题写的咏竹诗看了许久,才慢慢悠悠地说道,“跪着作甚,看给你吓得,有这么个识礼数知进退的皇后坐镇后宫,可是朕和大周的福气呐。” 建章宫的味道闻着就叫人窒息,徐苓大口吸进殿外的新鲜空气,才觉得回到了人世间,扶住佩环的手往宫门外走。 “娘娘,付掷他请了凤驾来。” “嗯?” 徐苓加快步子往宫门外走,越迫近,脚下步子越急,快得佩环得小跑着伸长胳膊撑伞。 前边脚步骤停,佩环猛地一个急刹,伞上的雨水差点撒到徐苓身上。 静候在凤驾旁的小太监打开手中的油纸伞,将佩环挤到了一边,粗糙的掌心向上,就放在皇后娘娘眼下,“雨天路滑,奴才扶娘娘上轿。” 明明是多此一举,徐苓却生不起气来,小太监的帽穗淋了水护在一块,她抬手拨了拨,让一缕一缕得分散开来,才显得好看。 “难看死了。”嘟囔一声,素手与他相合,粗粝的指腹缓慢地摩挲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一阵酥麻感直直冲上天灵盖。 羞意胜过怒意的眼瞪向他,指腹收敛。 给了颜色就想开染坊,徐苓心下懊恼,凤驾行在毛毛细雨中,她盯着车旁的油纸伞顶,恨不得能盯出个洞来。 末了,她干脆端坐着闭眼沉思。 宋筝在巫蛊之事的第二天就离了宫,这事肯定瞒不过皇上,但知道现在都不见他旁敲侧击地来兴师问罪,便说明这事能轻飘飘地揭过。 韩忠果不其然被皇上留在了溧阳,赐了个降级世袭的侯爷位,又赏了座占地挺大的府邸,面面俱到,叫人无可指摘,只是韩忠的守边元帅的旗帜要谁来接替还没个定论,但也不急,左右已经议和,这事也不用急在一时半会儿。 更何况,最棘手的事还没解决呢。 第六十一章 郑氏的好福气 宋筝要走,加之有人造的孽障,徐苓免不得要为其践行,尊重宋筝的意见,没大半,只请了淮安和二叔徐楠冀家的徐珞入宫,再让小厨房做个把好菜,四人围在一块儿吃顿午膳便行。 淮安与宋筝打小就不对付,每每碰上,都是天雷勾地火,不横眉竖眼地冷嘲热讽上几句不罢休。 今儿也是。 淮安来的最早,翘着二郎腿,瓜子壳磕了半盘,时不时抱怨几句成端,说是抱怨,言谈之间脸上幸福的笑止都止不住,一看就是蜜里调油的新婚夫妻。 “哟,听听听听,这不是号称全天下男人死光了也不会多看成二一眼的淮安郡主嘛。”宋筝的大嗓门比人来的快,三年不见,还是能精准打击到淮安呕血。 “你你你,怎么和本郡主说话呢!”被说的心虚,淮安选择以权压人。 宋筝何人,凉州一堆眼高于顶,看不起女人的兵蛋子都被她管的服服帖帖,淮安这种色厉内荏的小角色,勾勾手指就能搞定。 装模作样地到淮安面前作揖,摆出一副讨人嫌的样子,“是是,宋筝言行无状,不该没眼色地揭咱们堂堂郡主的短,就不知这人呐,变心比变天还快,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徐苓捏着琉璃盘里的核桃果肉吃正欢,没想到火一下烧到了自个儿身上,指腹的核桃肉滑落道大腿上,身侧的小太监放下剥一半的核桃,俯身扫去破坏美感的果肉,人前都敢这样,可见他的胆子有多大。 徐苓掩耳盗铃地往另一边歪了歪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小太监委屈的眼一瞟。 歪斜的牡丹花悄悄摆正。 好吧,摸摸也不会掉块肉。 “咳,所谓人人算不如天算嘛,谁做郡马不要紧,只要淮安喜欢就行。” 淮安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瓜子不磕了,二郎腿不翘了“不喜欢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能自己选,才不想嫁给他呢!” 宋筝等的就是这句话。 “简单,让皇后娘娘做主赏你几个美男子,带回府里,再把成二赶到角落去,眼不见心不烦。” “算”淮安还没拒绝,有人比她更急, “哪有什么美男子?!宋筝你别乱说话,本宫身边可清白得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是吗? 皇后娘娘不自然地把脸侧碎发拢到耳后,借随宋筝一块儿来的徐珞生硬地转移话题, “三妹妹高了不少,听说年前婶婶又有了?” 徐珞是徐楠实一母同胞亲弟的嫡长女,今年刚刚十六,与混吃等死的徐楠实不同,徐楠冀打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亲哥顶着平津侯世子名号作威作福的时候,他都在寒窗苦读,十八岁那年被微服出巡的先帝关注上,但因忌惮徐厉的缘故,只给了个桂阳县县令当当。 虽说都是县令,但这桂阳县可不一样,地大物博的,以造船业闻名大周,凡是官家出海用的船只,打听打听,十艘里面保管有九艘是桂阳县产的,你说,桂阳是不是个好地方。 小儿子有出息,侯府老太太高兴得不得了,出发前,平津侯府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七天七夜,若非后来徐楠冀闹着要娶农家女出生的郑氏,侯府老太太也不至于到现在都不肯见小儿子一眼。 说起郑氏,真是个好命的女人,母家虽是农户,但架不住上边五个哥哥,还是千辛万苦求的老来女,闺阁日子不说堪比官家贵女,却也是寻常人家望尘莫及的滋润,长到十五岁,又被上任没几天的县令老爷一见钟情,吹吹打打接回去做了县令夫人,直到现在,都没见夫君纳妾。 婆家不喜不怵啊,百里远的路,也就过年的时候碰个面,今年又老树开花,徐楠冀干脆取消行程,一心陪着爱妻安胎,只让心腹护着女儿一路北上。 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徐珞自也被养得一份温柔好性子,冷不丁被提起,便笑着行至堂前问好,“大夫说母亲这胎来得不易,父亲忧心母亲身子,这才没和民女一块儿来溧阳见祖母。” 本来,成帝曾说起过要召徐楠冀回京,毕竟要想升迁,得先做上京官,后面姑母出事,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与自己三妹来往不多,这回请她入宫也是因侯府老夫人传话,想让她帮着徐珞在溧阳找个好夫家,罪不及子,老夫人对小儿子唯一的骨肉还是疼爱的,只是,徐苓并不认为二叔会愿意让独女嫁回溧阳。 蝇营狗苟的事情数不胜数,桂阳县令的名号多不被人看在眼里,不如回到桂阳,寻个富贵人家,顺顺遂遂过一生,就是不知道徐珞自个儿是怎么想的了。 手往盛核桃肉的盘子里抓了个空,徐苓不解地看看核桃又看看付掷,卷翘浓密的睫毛眨啊眨,无形中谴责他的不尽责。 “核桃肉太干,吃多了不好。”付掷低声解释。 可是,她才吃了五六个,也不多啊。 “奴才手也剥的疼,娘娘要是真想吃,不如奴才去搜罗些美男子来,也让他们尽职尽责伺候娘娘。” 得,徐苓算是知道这殿里怎么一股酸味了。 回过神,她用几句话隐晦表达了侯府老太太的意思,想探探徐珞的口风。 徐珞想都没想便回绝,只说自己从小在桂阳长大,溧阳的风土人情一概不知,水土也不服,等拜见皇后过后几日就要打道回桂阳县了。 是个长了双慧眼的聪明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运气也好。 不像她似的。 再陪着淮安与宋筝插科打诨一会儿,小厨房来人说午膳好了,一行人便往吃饭的地方走。 都是女眷,付掷不好再跟着,青书来后,慢慢退到了队伍尾。 “恭喜付公公,得偿所愿了。” 付掷拧眉转头,比那夜更凌厉的杀意投射与宋筝身上。 宋筝不急不慌,闲庭信步地跟上队伍,还有心情在人伤口上撒盐,“付公公心比天高,想必每逢十四五日,心如刀绞的滋味都得场一遍。” 每月月中,是成帝留宿皇后宫中的日子。 说心如刀绞轻了,付掷是恨不得将皇帝凌迟处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没办法,礼义廉耻这东西,他从小就没有。 “还有,巫蛊的事情,你是为了拉拢邓万生吧。” 付掷眼里露出一股诧异,“你知道?” 在凉州时,但凡她一出现,能言善辩口若悬河的立武将军立马连话都说不清楚,舌头和嘴巴打着架,手软地连马绳都握不稳,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这要还看不出他的心思,宋筝这十几年算是白混了。 “当然知道。”她坦然道。 只她不是皇后,男人的情意在她看来比鹅毛还轻,更不可能为了零星的情意对谁投注过多的目光。 何况,邓万生的出身并不能为宋家带来利益。 不远处,徐苓雀跃的声音响起,嚷嚷着叫她快上桌用餐,宋筝最后看了一眼立在廊下的青衣太监,“皇后心思纯净,本就不该入皇宫。” 说完,提摆而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午膳吃撑了肚子,皇后娘娘一个下午不敢落座,手扶着腰由打油纸伞遮阳的付公公陪着,绕御花园走了一圈又一圈,付掷还因为上午宋筝的话闹脾气,知心小棉袄成了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徐苓有心让他尝尝厉害,也憋着气不理人,好好一条石子路被她走得七扭八歪,头上的伞也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不知烦地跟着动,越发来气,刚想抬手打那只执着棕绿色散架的大手,前面就来了个熟人。 是林馥华。 别人月子一个月,她坐月子半年,是以,除去那些个宴会,这是徐苓第一次私下与产后的林昭仪会面。 怎么说呢,生子确实伤身,孕中富态韵味十足的林昭仪两颊隐隐有凹陷的迹象,她的眼睛本就比寻常人大,脸上肉一少,眼珠子就大的渗人了。 身边跟着的是大皇子,已经十三岁了,长了一副聪明像,实际也是个聪明孩子,最得成帝喜欢,听说得了帝命,开始慢慢接触政事了。 只见他从林馥华身后走出,极标准地行了礼,道,“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安。” “平身吧。” 咳,她也就比人大了六岁而已,母后叫起来,真是折煞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晖儿这是要去哪儿啊?”出于身份,徐苓问道。 大皇子没什么心眼,规规矩矩就答了,“回母后,今年是母妃的三十岁整诞,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为母妃半个别开生面的生辰宴。” 是个好孩子。 皇后娘娘最喜欢听话的好孩子,看大皇子的眼神更和善了,付掷都怀疑,要不是林昭仪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他的娘娘能把大皇子那脑袋给薅秃。 “真是个孝顺孩子,皇上听了定会高兴,快去吧。”徐苓不舍地收回手,又向林馥华真心感叹道, “林昭仪好福气。” 林馥华上前牵起大皇子的手,站在四个孩子母亲的角度吐苦水,“等日后有了孩子,吃了养娃的苦头,皇后娘娘说不定还不想要这福气呢。” “可能吧。”徐苓扯了扯嘴角,不欲多说。 第六十二章 勤王反,搅乱一池水 奉顺九年初夏,大周出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勤王反了! 十万雄军自勤王封地剑南踏地而出,所经之处财宝土地皆收入囊中,成帝大惊,连下三道圣旨,斥勤王大逆不道之举,有违常伦,勤王充耳不闻,大军反而走得更快了。 成帝只能再下圣旨昭告天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以先帝作伐,劝勤王念及与先帝的兄弟情谊君臣义气,万万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而陷于遗臭万年,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泥潭之中。 有旁观者言,某日勤王出街陪爱妾闲逛,偶见张贴于城墙上的告天下书,虎掌一挥,就给撕了个七零八碎,并敞声道, “皇帝小儿可笑可笑,且看叔叔我如何打得他屁滚尿也流!”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又被编成顺口的坊间戏言,将勤王的张狂模样刻画得惟妙惟肖。 剑南有王不像样,尿往天爷冠上撒;雷公电母与龙王,看谁能让大雨下。 听起来像在谴责勤王为叛贼,细细琢磨,何尝没有为勤王擂鼓助威的意思,戏言最初从谁的嘴里出来早不可查,成帝也非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残暴性子,故而,这口恶气,只能自己咽下。 “自古得民心者的天下,你说,朕与父皇,谁更得民心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乌黑的墨溅在白洁的大理石地上,划出由浓转淡,分叉斜刺颇多的墨迹,秦卿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几乎看不见原本花色的衣袖,无言地低下头去。 民心,是玄之又玄的东西。 比起为君之道,先帝不及成帝万分之一,勤王亦然,可比起民心,先帝算得上是古往今来最能与民同乐的皇帝了,纸醉金迷,奢侈无度,没错,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每每遇上高兴事,先帝都能大手一挥,洒下黄金千万两,要么免税赋,要么赦天下,加上大周正值盛世,除了边疆偶有动乱外,四海之内的百姓生活都不错,民心当然收拢得不行。 毕竟你想,在百姓心里,皇帝是什么?多高高在上遥远的神啊,有一天,他们突然发现,原来这神也有人的贪欲,臭味相投,不就走得越来越近了。 爱屋及乌,连着勤王和昭阳长公主都极得民心。 成帝不同,他就像是神话传说里的千古一帝,因为看不惯先帝的行为放诞,上位后,什么都和先帝时期对着来,久而久之,天子又成了皇宫里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神,神和俗人,怎么会共通呢。 可这话秦青不能说,成帝有多忌惮先帝他最清楚不过,让一个从来自诩比先帝英明的君主突然看见自己不如人的一面,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臣以为勤王自视甚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把礼义廉耻踩在脚底,这荒唐戏言,必定是自他口中传出,用心险恶,可见一斑,皇上万万不要被这等不上台面的把戏扰乱心神。皇上为咱们大周殚精竭虑,百姓都是长了眼睛和耳朵的,怎会因区区勤王,就与皇上您作对呢?” 一番话,就像逗猫的棒子,顺利捋平了成帝近乎炸毛的尖刺。 觑见成帝紧绷的脸皮慢慢变得松弛,秦青绷直的背脊也终于松下,伴君如伴虎,真不是说说而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秦青本是寂寂无名的京畿小官,三十四岁那年慧眼独具地入了五皇子帐下,从此仕途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成帝对他亦是信任有加,视其为无人可替的左膀右臂,直到现在也不曾改变。 他们是忘年交,是酒桌下也能讲真言的朋友。 君王早已褪去青涩无措的模样,忠心的老臣同样失去了直言相谏的勇气。 “父皇是赵汀的好父亲,是赵维安的好兄长,是大周人的好皇帝,怎么偏偏做不成朕的好父皇。他能给赵汀数不尽的财宝和让朕寝食难安的兵力,给赵维安富庶肥沃到足以富及代代子孙的封地,却从不肯给朕一点点关心。朕难道不是他的孩子吗?常说天家无情,怎么这无情滋味只有朕尝到了呢?秦兄,你能帮朕好好想想其中缘由吗?” 硬挺的剑眉皱起,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张大虎口撑起额头,快马加鞭送入建章宫的军报被搁置一旁,日光西斜,在帝王脸上打出一道阴暗分明的界线。 他用初识的称呼称谓如今的臣子,殊不知,赵弟和秦兄在秦青知晓他身份后就已消亡在身份差距之中,再不该被提起。 秦青难得一见的聪明,在先帝手下做过事,仅凭两三面就能将先帝的性子摸透,成帝为什么不得先帝喜爱,他心里门儿清。 但能说吗? 一辈子也不能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臣有拙见,私以为先帝心中藏有宏图,皇上与长公主及勤王皆不同,将是天下未来的主人,背负大周无数百姓的命运,纵有千丝万缕慈爱流淌于心间,为了天下苍生,先帝爷也不能表露啊。皇上,为君者忌犹疑,忌软弱,忌感情用事,先帝胸有沟壑,千般手段,只为让皇上更好地做这天下之主。” 是吗? 这话,秦青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如何能说服皇帝,但真相实在太冰冷,成帝想,如若能在冰块上包一层绚烂虚假的棉布,让他不至于冻伤了手,也是好的。 就在这场心口不一的君臣谈话结束没几日,染了永州太守鲜血的军报被送入宫中,掀起轩然大波。 永州,是赵家先祖用于防御外敌最坚硬的城墙,它帮着大周打退了一代又一代的外族人,却即将溃败在赵家自己人的手上,军报上言,最多七日,否则,勤王大军将长驱直入。 而幽州城外虎视眈眈的鲜卑一族也开始蠢蠢欲动,一时之间朝廷兵力四分五裂,鲜卑要防,心头大患匈奴更要防,展眼看去,堂堂大周,因前几任主人崇文抑武的政策行事,武将少之又少,建章宫的大门关了一天一夜,所有的折子都被拦在殿外。 第二日,天光熹微,一夜未眠的青年帝王白了双鬓,明黄圣旨上的朱砂字浸透了布帛,命靖国公及其世子领溧阳城外三千护卫军前往支援永州,又命方方安顿下的韩忠赶至幽州,抵挡鲜卑人的阴谋诡计。 勤王有十万兵士,永州顶多两万,鏖战之后大约只剩了些残兵败将,让靖国公带着没见过血的三千护卫军去守永州城,不是逼着他去死吗?! 淮安陪着成端匆匆赶回靖国公府,圣明措不及防,但永州等不得,靖国公父子二人被困在金丝笼里十几年,平日里连练武都小心翼翼,虎口的厚茧在慢慢变薄,靖国公夫人很清楚,她的夫君和儿子,挡不住势如破竹的勤王大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为自己铺就的,是一条不为后世口诛笔伐的道路。 由冲在前头的武将去拼命受苦,而他,只要以身殉国,用天下万民为借口,便能从一个亡国之君,摇身成为为百姓折腰的大义君王。 淮安不敢出声,静默地守在一旁,看着趴在夫君肩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婆母,她和成端都是家里人千娇百宠着养大,没吃过苦也没见过血,原以为那场和亲是她人生中最大的血腥,没料到,只是开始。 “娘,我要和爹一块儿去。” 靖国公夫人哭不下去了,虎目一瞪,抡起巴掌就往成端后脑袋捎去,“你去干什么?!不许去!” 成端头晕眼花地捂着脑袋,“为什么啊?娘——” “你会武功?” 成端头摇得好不犹豫。 “那会兵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继续摇头,小时候爹一叫他看兵法,他就找借口逃了,事不过三,他爹也就歇了那雕琢朽木的心思。 “哦,那你敢杀人吗?” 成端的头摇成拨浪鼓,更晕乎了,他虽然混蛋了些,但杀人越货的事儿他万万不敢干的。 靖国公夫人的三连问把少年人的自尊心辗成了豆腐渣,成端苦着一张脸向倚靠在窗边品茶的妻子求救,却只见她冷着俊俏的脸,望着窗外叽喳乱叫的鸟儿,连一点余光都不肯分给他。 “可我可以学啊,大哥能学我也能!”眼珠一转,他重拾信心。 靖国公夫人哼笑,“成端,你今年几岁了?当自己是什么,天纵奇才不成?学个一两天就能横扫千军,所向披靡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我就是” “成端,我们该走了。”淮安收回视线,开口打断他没有任何用的狂妄言论,靖国公夫人感激地看她一眼,同样劝成端回去。 一个两个都捻他走,成端一腔热情地赶来,却被一人一盆冷水熄了个干净,直到回郡主府,他都死命闭着嘴,忍着没和淮安说上一个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是她们婚后首次置气,淮安当然有架子,放在平日,她才不管他,可如今情况特殊,成端身在局中看不清,她却明白靖国公夫人的苦心。 亲自端着汤盅敲开成端的房门,里面的人甫一见她,没收住心里的雀跃,一张嘴咧地跟什么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正生气呢,方才收了笑,扳直嘴角,语气不满地问她, “郡主来我这儿做什么?” “讲和。” 成端绷不住了,“什什么。” 淮安舀一勺汤,用手在勺底护着,送到他嘴边,望进他惊诧的眼底,再用他那脑袋能理解的话解释一遍道, “就是来和你道歉啊。” 所谓吵架和冷战,是要两方一起作用才能形成,一旦一方松了口,那另一方自然会成泄气的球,气都跑了个干净,在成端看来,淮安就是天生吸人精气的妖精,但他,就是甘愿被她吸干。 边目不转睛盯着她,边张嘴咽下温热的汤水,成端默默低下头把玩腰间的鸳鸯玉佩,“你不用道歉。本就是我无用,只知道吃喝碗乐,享受了家里十几年的庇荫,到头来,只能做个没用的缩头乌龟,我不是在气你,是气我自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嗯,你是没用。” 诚实是淮安郡主最大的优点,成端默默咽下喉头的血。 “但是,不让你去永州和你有没有用,没关系。” 手指轻覆上他如泉水般清澈的双眸,在她的记忆里,成端永远是扎着一头高马尾发髻,袖子高高撸起到臂弯以上,手里提溜着用来戏弄人的新鲜玩意儿。 鲜衣怒马少年时,世人常用来形容年少有成的公子哥,他们骑着高头骏马,从城门走进溧阳大街,百姓夹道欢迎,彼时,成端亦是站在马下鼓掌的一员,他没有功绩,也没有文采,他和从前的淮安一样,是琉璃做的精致娃娃,禁不起任何风吹雨打,只消用指甲一划,就能留下无法消退的伤痕。 她怅然地感受着手心里纤长睫毛的划动,轻飘飘的,就像冬日里喜人的初雪。 “靖国公和世子去了永州必定九死一生,如果不去,违逆的罪名也足以灭你九族。可是成家的血脉不能断,成端,如果你真想证明自己的用处,就和我和靖国公夫人一块,好好守住赵家,好好守住郡主府。” “你或许不知道,勤王叛军一路攻打城池,独独绕开了母亲所在的交州。” 第六十三章 《鹿鸣》 交州、勤王。 当赵汀和勤王这两个人一齐出现在军报上时,成帝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纵然理智告诉他勤王用了激将法,为的就是让他自毁名声去对付赵汀,情感上,他依旧恨不得借此发难,彻底除了赵汀。 可一旦这样做,靖国公府那边不好交代,对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的先帝老臣不好交代。 为了守住这张不知还能坐多久的皇位,他必须理智,必须忍气吞声。 但,总要有个对象可以让他肆无忌惮的发泄愤懑,于是,未央宫里销声匿迹许久的皇后成了最佳选择。 成帝寻来的时候徐苓正与佩环她们打着叶子牌,慌忙收拾之中不小心遗落一根落在了桌脚旁,被火眼金睛的成帝发现,怒从心起,龙爪指着她鼻尖一番毫不留情面的训斥。 骂的徐苓又气又委屈,她哪里不知道大周百姓处于水深火热,哪里心安理得地做着琉璃金瓦下的富贵皇后,她明明曾旁敲侧击地向成帝打听过南边战事,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成帝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堵了回去,后来她不死心,又偷偷写信于哥哥,可信还没在宫人手里捂热,就被成帝的耳目撞见,告发到建章宫,罚了她整整半月的禁足。 如今她尚在禁足期间,连靖国公被派去永州的事都不知道,谁晓得成帝会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地开骂,好在她早就习惯帝王的喜怒无常,默默整顿心情后,也能装出一副知错的懊悔样与他自省。 没出禁足日,就没什么外人要见,也是为外边吃紧的战事省点银钱,故而徐苓今日没束繁琐发髻,只在随云髻上插了根当初随嫁的白玉簪子,衣着同样简单,中衣外套了一身米白色长裙,再罩上青绿纱衣,凉快又方便。 在成帝看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她整个人肤色白,连衣服和发簪都白地发光,浑像是在给谁守寡似的。 他还没死呢!勤王还没攻进溧阳呢!她这一副样子,是要给谁看,咒他快快人头落地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晦气的东西! “你们都退下。”话是对佩环、青书和付掷说的。 佩环和青书不敢在盛怒老虎头上拔毛,很快就出去了。 “看来,朕的话在你这儿是越发不管用了。”成帝眼风扫过立在原地一动不曾动的太监,语气里隐含的杀意叫徐苓毛骨悚然,她忙抬头训道, “还不快下去!” 付掷这才离开。 终于没了人,成帝一把把人带进怀里,粗粝的指腹重重掐住徐苓瘦削的下颚,迫使她不得不仰望自己, “皇后宫里的狗养得未免太不听话了些。” 他咬牙切齿,将面上的最后一丝温润和煦撕去,徐苓两腮被捏得很疼,疼得她眼里涌进了泪花,像日照下波光凌凌的湖面,见者怜惜。 越发生出摧折毁坏之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扯出她发间的白玉簪子往地上掷去,簪子应生横断,满头青丝瀑布似地披盖在她雅致的背脊之上,衬地她整个人生出一股易折的柔弱,男人下颚微抬,越过她看向床榻外用丝线束起的大红帐帘,松开挟制她下颚的手改为拢住她的双肩,半拉半拖着人往床畔去。 “正宫理应着大红,皇后可记住了?” 寡淡的衣裙扯着碎布被扔在榻下,高贵的皇后被软纱制成的帐帘捆成任人□□的模样,乌黑的发随着成帝的进攻在半空中跃起落下,她知道那人一定就在门外,他耳力好,屋里的一点动静就能听一清二楚,所以不管这场xg事有多叫她痛苦,她都要死死咬住殷红如血的唇瓣,不可泄露一丝假意的痛苦欢愉。 成帝很久没有如此放诞过了,他并不是个温润尔雅的男人,相反,年少时的求而不得早让他的内心变得扭曲黑暗,但为了当上太子,他从不敢在房事上闹出问题,他还记得,那个太后送来教他人事的宫女,是被她硬生生掐死在身下的,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那一刻,成帝终于体会到何为痛快。 就像此刻,他的手自皇后的腹游刃有余地滑到她纤细白嫩的脖颈,五指缓缓收紧,快了,马上,马上他就能看到徐家女抛弃尊严求他饶命的样子。 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兴奋到红了眼,一只手揽住徐苓的后背,让她整个人弓起到一种超乎想象的程度。 他哪里还是皇帝。 他在等,等他尊贵无匹的皇后涕泗横流,脸面尽失,像狗一样求饶。 可是没有,她终于睁开了她那双眼,不带任何乞求之意的看着他,她在提醒他,也在威胁他,这个正被他掐住脖子即将死去的人,是大周的皇后。 大门被人猛地从内拉开,衣冠不整的皇帝跌跌撞撞冲出,人畜不分的模样差些将佩环撞飞,堪堪稳住身形,她忙带着青书跑进内室,等看到床榻上的皇后,她劫后余生般庆幸,幸好没让付掷那厮一块进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否则,不等勤王,今夜成帝必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别说是他,饶是佩环和青书都恨不得跪下求求老天爷,让那杀千刀的皇上断条腿也好,她们娘娘多骄矜的人儿啊,被人作弄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光是脸上两道通红的指痕和脖子上青紫色的淤痕,就已经让佩环泪珠滚落,青书泣不成声。 “皇上真不是个人,等来年奴婢过生,定许个愿让他断了腿脚!做个跛子皇帝才好!”青书恨恨地用手背抹去脸上泪水,搪瓷小勺舀了一小块清凉祛瘀的药膏,用指腹细细软化研磨成糊状后小心翼翼地抹在伤处。 不知多少道伤口,新启封的药膏都用见了底,佩环拿在热水里浸过的帕子替她擦拭不成样的□□,这才发现那不可言说的隐秘地方竟然有血丝渗出,于是急忙喊门外的付掷去太医院请妇科圣手来。 等凌乱的脚步渐渐听不见,徐苓才张口与佩环嘱咐道,“别叫他知道本宫眼下的模样。” 佩环看了不知其中奥妙的青书一眼,点头应道,“奴婢晓得。” 她这丫鬟心细,徐苓本没打算瞒她,再看她前些日子有心为自己遮掩的举动,徐苓便猜到她定是发现了什么,至于青书嘛,看她本事了咯。 妇科圣手不愧其大躁的名声,诊脉施针开药方三件套后,徐苓人精神了不少,晚点时候就能下床,只是不可久站罢了。 一直过了好些天,靖国公和世子出发向永州,徐苓才收到消息,明白成帝穷途末路下的谋划,于是当晚,付掷罕见地在晚间一脚踏进正殿。 徐苓双手放在筝的琴弦上,挑眉看向放在一旁的指套,示意付掷为自己带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当年本宫一曲《鹿鸣》名震溧阳,文人墨客争相以诗词画作描摹本宫彼时风采,哝,”她用空闲的手拿出一叠泛黄的宣纸, “描摹地不错的都在这里,但本宫总觉得这些文人擅写溢美之词,难免有夸大之嫌,故想请付掷赏一赏,本宫是否真有他们所述的那么好。” 付掷为她戴上最后一个指套,未尝翻动那叠旧物,只为她抚平堆叠出褶皱的衣袖,道了句好。 铮铮的琴音自女人秀美的指尖流出,付掷对徐苓所有印象都来自于他的眼睛,旁人口中的皇后如何如何,平津侯府嫡长女如何如何,皆与他毫无干系,他爱的只是徐苓,他所见到的徐苓。 《鹿鸣》讲的是少女心事,情窦初开的女孩像一头闯进迷雾森林里的小鹿,不知前路,浑身是胆莽撞地往前冲,溪水之畔,她看见划着一叶孤舟的少年,见色起意姑且称之为一见钟情,她鼓起勇气跑到岸边大声问他是哪家的少年郎。 少年羞得不敢多看,划着孤舟溜之大吉,可少女绯红的脸和像星星似的眼睛早刻在了他的心里。经年之后,大街上再相遇,一个是孩子他爹,一个是孩子他娘,纵使记起惊鸿一面的前尘往事,也不过相视一笑,各自上路罢了。 五年前,徐苓弹起《鹿鸣》令人拍手称妙的乃是前面的怦然心动,五年后再听,前半首曲子生涩又生硬,而那后半首,却被她弹得入心入肺,闻者垂泪不已。 可惜,听众是个不懂品乐的俗人,长在野狼面上也不违和的眼,盯得她面上着了火,好好的一首曲子,尾音一颤,算是毁了。 皇后气极,拍大腿问,“付掷!你有没有在听啊!” 小太监呐呐点头,纳闷皇后娘娘为什么不继续弹了,“听着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哦,那说说,听出什么来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美乐难为无耳之人,付掷不好意思当着徐苓的面抓耳挠腮,心里头的小人却像被人揍了千八百个来回那么累。 “听不出来?” 小太监急急反驳,“听出来了。” 徐苓扬眉看他,语带揶揄,“那你说呀。” “奴才觉得挺好听的。” “哦,比街边拉二胡的好听吗?” 这话好回答多了,付掷手指着天,正色答道, “好听多了!” 第六十四章 徐玉菱之死 “诶,付公公你捂额头做什么?”扫洒宫女不经意的一问,立刻让全院子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付掷身上。 付掷顶着掌事太监的名头,又历来不苟言笑,在这群人面前还是颇有威严,不善的眼风扫过去,立刻熄灭了大堆好奇心满满的眼神。 感受到手下的肿块,付掷心里一阵无奈,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哪句话没说对惹了娘娘不快,叫她那么瘦弱的一个人,能抬起实木制的筝来敲他脑袋,唉,也不知她手端的累不累。 可如今他的脸如她所言,确实有碍观瞻,冒然回去,说不定又要害她气坏身子,不能不能。 半点不知殿里被他气到一时间力能扛鼎的人,望着他说滚就滚的背影,气得眼珠子都要迸出来。 没从轻易不吭声的付掷那儿得到回应,扫洒丫鬟转头见佩环端着绣布路过,便顺口问了她一嘴,佩环年纪比他们都大些,人也温和,平日里这些小宫女最喜欢与她亲近。 “许是得罪皇后娘娘了罢。”佩环瞥一眼匆匆离开的人。 小宫女捂嘴,“付公公竟也会得罪娘娘?!” 佩环不置可否,“嗯,他命硬。” 不止命硬,脖子也硬,杀头大罪都不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靖国公父子带着兵马到永州后,岌岌可危的战况终于有了些许缓和,皇宫顶上笼罩的阴云也散开了些,成帝脸上偶然可见笑意,后宫妃子枯井遇甘霖,御花园中的花也开得更艳了些。 徐玉菱是在御花园赏花时发动的,在榻上休养了四五个月,滋养的吃食不断灌下肚,使得她的孕肚比寻常人来得都要大,像怀了双胎似的,整个身子也重得很,四个小太监合力才成功把人抬回桐华宫,血染红了大半的担架,收拢着放在一旁,远远望去,就像死人的裹尸布。 建章宫的门敲不开,成帝在和大臣商讨要事,万不会因一个美人耽搁,徐苓匆匆赶至后,又命人去春禧宫请皇太后,等皇太后捏着佛珠疾步而至时,屋子里的叫喊声弱地几乎闻不见。 双手染血的稳婆扯着嗓子拉开门,六神无主地向徐苓讨要主意,“孩子个头太大,徐美人的甬道太窄,等不了多久,孩子就得被闷死在肚子里头!” 闷死是万万不能的,如今勤王叛乱,势如破竹,此时后妃生出死胎,实乃不祥之兆,怕会大大扰乱民心,不益于皇权稳定,故不等徐苓决定,皇太后先于她开口决定徐玉菱的命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去煮催产药让徐美人服下。总比一尸两命要好。”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极轻,指间盘磨光滑的佛珠像人鱼泪,正对着屋里濒死的人落下,徐苓踌躇两步,还是问道, “先让徐美人含上参片吧,蓄足力气,说不定孩子就出来了。” 皇太后看她一眼,眉峰皱起,“皇后仁心,但徐美人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得,大周——更等不得!” 只是官宦家小辈时,徐苓的性情行事皆可入她的眼,算得上极为出挑,但做皇后,徐苓还是太过优柔寡断,不堪后位,不过既然皇帝做主封了她,她这个没有实权的养母太后不好置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被叱责一顿,徐苓倒无心着恼,皇太后的意思她明白,但明白归明白,赞同却是不赞同,宫里用的催产药和外面不同,多是用母体换胎儿的猛药,一剂下去,孩子能活,生孩子的人绝对活不了。 佛说众生平等,哪能平等呢。 很快,滚烫的药就落进徐玉菱府中,她扯着床帏,疼得身体扭成麻花,才想起当初皇后的告诫。 孩子太大生不下来,一尸两命。 她分不清谁要害她,却明白眼下,无人会保她。 “皇上,我要见皇上” 稳婆抬手捂住她微张的嘴,“美人还是省点力气吧,等皇嗣生下来,皇上会来见你的。” 皇嗣,徐玉菱的脸上只剩下那双眼睛发出了枯木逢春似的光,对对对,她还有孩子呢,只要有了孩子,她一定能把害她的那jian人碎尸万段! 她屏住气,疼痛被她抛却九天外,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身下,再忍忍,再忍忍就好。 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嘹亮的啼哭在暮色霭霭中发出,徐苓倏然转身,撇开皇太后意欲劝阻的手,孤身一人迈入被血腥气笼罩的产房,同一时间,九斤多重的公主被襁褓裹着送进皇太后的臂弯之中。 料理好一切的稳婆有序离开,提着药箱的太医急急走来。 “出了那么多血,怎可能救得回来。”一个稳婆摇头自语,徐苓脚步一顿,继而才往前走。 她穿过屏风至徐玉菱榻前,施好针的太医退于一旁,“老臣见过皇后娘娘。” “徐美人如何了?”徐苓问他。 太医摇头,“内外耗尽,出血太多,加之盆骨有裂痕,怕是熬不过今晚。” “去请皇上吧。”她对桐华宫伺候的人道。 宫人为难地看着她,“可是皇上” “你家主子为他生孩子,命都要没了,他总该过来看看,佩环和你一块去。” 一声本宫,便有了皇后的气势,这世上以权压人最易得偿所愿,宫人尽管胆畏,还是依言请了佩环一块儿去建章宫,徐玉菱注定就不回,只能靠施针和汤药吊着一口气,太医扒开她眼皮探看后叹了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应该是醒不过来了。” 言下之意是指,就算能请来皇上,也没什么用。 当然,皇上是请不来的,佩环连建章宫的门都没碰到,就被成帝身边的大太监赶了出去,言成帝有令,任何人不得叨扰议事。 任何人,自然也包括皇后和,徐玉菱。 小公主被皇太后抱回了春禧宫,瞧那不肯放手的样子,怕是日后都要养在春禧宫了,这样也好,有太后撑腰,过得总不会太差。 徐玉菱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太医取下扎在她头顶的银针,只听她喉咙发出卡了痰似的一声重喘后,薄被下的身子再没了起伏,奉顺八年入宫的徐美人,奉顺九年就去了,在后宫唯一溅起的水花,是她拼死生下的公主。 成帝念在她诞育皇嗣有功,追封她为容华,以婕妤礼制下葬,又封她生的四公主为和晟公主,由皇太后亲自教养,晟,取胜的谐音,又带光明之意,和晟公主出生的那日,靖国公父子再次抵御住了勤王的猛攻,臣子迫不及待地上折子恭维,道和晟公主乃大周吉兆。 而她出生则死了生母的事,被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忘记,惟有其父徐守道辞官归乡,在她的家乡扬州为其立了一座衣冠冢,至于那外孙女,不再管了。 “人人道后宫黄金屋,绫罗绸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也不是人人都有那般好运道,姐姐说是不是?” 王美人很久不露面了,自打昭阳长公主去交州后,除淮安郡主成婚那天她送了份礼外,林馥华都快忘了后宫有这么号人了,可今儿和晟公主的满月宴,她不仅露了面,还回到了从前那副恨不得与自己一争高下的嘴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玉菱的事林馥华也有听说,王美人说的是谁,她自然猜的出,只是据她所知王美人与徐玉菱并无结怨,现在人死如灯灭,怎么还要来刺上两句,要知皇后也在场,听到她这句话,了不得要罚上一罚。 “子女都是债,依我看,徐美人的运道是都给了和晟公主去。”林馥华摇着拨浪鼓弄懂怀里正牙牙学语的小儿子,女儿因为不喜这一出生就得了封号的四妹妹在宫里憋着气不想来,林馥华也不勉强,对外称病,把人拘在长春宫里不让外出。 她对和晟倒没什么想法,皇太后手里握着的是虚权,纵使得了封号,养在春禧宫里,日后也不会影响到女儿的前途,不过是小女儿家耍耍性子罢了,由得她去。 林馥华三两句就把王美人脸上的嘲弄之色扯了下去,说起福气,她的三皇子算是皇嗣里最没福气的一个,生母位分不高,现在还失了靠山,本人又不得成帝喜爱,就连那丧了母的四皇子都得过成帝指点,就她的三皇子,平日里连建章宫的门都进不去。 窝在玉芙里养了大半年性情,王美人的脾气也没从前那般冲了,面色虽不好看,也没再自取其辱地凑到林馥华面前自讨没趣。 徐苓若有所思地望着王美人,她比林馥华更觉怪异,徐玉菱死的那天付掷亲眼看见王美人身边伺候的阿朱在桐华宫外张望,本以为是凑巧,现在想想,未必不能深挖。 除此外,还有一事叫她不解,是在徐玉菱下葬后她仔细回想她一整个孕期发生的事,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的一件,成帝博识,连假死药那种民间偏方都知晓,缘何会不知道胎大难产,再说,他身边的太医大多精通各科医理,怎么会不告知孕妇久卧的害处。 但成帝在徐玉菱卧床养胎的几个月中从未提过此事,甚至还常送大补之物,加之徐玉菱难产而亡的那天他怎么都不肯来看她最后一眼,按理说,靖国公父子破了勤王攻势,守住了永州,他怎么都不该忙得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于是,便只有一个理由可说通。 徐玉菱的死,有成帝的手笔于其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本意应该是要一尸两命,只是没想到徐玉菱竟然会拼死把孩子生下,可如果,生下的不是公主,而是皇子,这事儿,还能有这么简单么。 正值多事之秋,武将难以调动,虽则眼下匈奴、鲜卑、勤王三方都有将帅守着,难保意外发生,令皇权再陷动荡,除尚可用的靖国公外,溧阳还有机会立起来的武将世家只剩徐家、宋家和穆家,徐家、宋家不必说,穆家是皇太后母家,先帝的上位可以说是穆家兵捧上去的,由此可知,穆家兵强悍如斯,只可惜兔绞死走狗烹,自古功高震主的武将世家都没什么好下场。 但非常时期,成帝不得不起用名义上的舅舅,也就是穆家家主,皇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将和晟公主交由春禧宫教养,甚至连取名都交由皇太后做主,拉拢之意溢于言表。 而皇太后给和晟公主取的名为蕊,赵蕊,乳名瑞瑞,说是取呈瑞祥福之意,可真正用意,人人心知肚明。 宋家有在边关名声大噪的宋筝已经足够,再用宋家人,未免令武将权利失衡,而徐家,徐厉已死,留下的两个儿子一文一废物,惟有世子徐彰可用,但成帝对徐家人的偏见未除,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重用,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穆家了。 想必成帝心里亦窃喜,徐玉菱没生了个七皇子,叫他不得不背上残杀子嗣的罪孽。 姑母说宫里水深,其实也不深,皇权、宠爱、嫉妒,不过三者其一,想明白了,不管做戏的人,还是入戏的人,皆变得俗套起来。 第六十五章 徐彰赴永州 梦见徐宜芝,是在徐玉菱死的那天,说来,这是她死后宫的人了。 还说是,从一开始,方清池就是成帝的人。 “娘娘。”小太监声色喑哑。 徐苓以笔杆抵住他不知羞耻的前胸,身子嵌入狭窄的包围之中,表明心迹后,二人间的相处实则没什么变化,无非是付掷胆子变大不少,至于她自己,除了在他面前跟本性毕露些,更是没什么改变。 故而除了心细如发的佩环,连贴身伺候的青书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眼下,她只觉自己如滩边搁浅的鱼,明明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却还是瞪大了一双眼,不怕死的握着已经弯折成两半的笔杆,企图狐假虎威地吓退他, “放肆!你做什么?” 已经过了花开的时节,不过宫里都有储藏干花的习惯,付掷只稍稍靠近她一点,就能在枯叶漫山的秋日,闻见草长莺飞的春日甜香,他忍不住想再欺近一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徐苓吓得闭上了眼,上排洁白的贝齿染上了下唇的殷红,她软下声求他, “你别这样。” “嗯。”他拿走她手心里可怜的半截笔杆,柏松似的脖子一歪,埋进她热得能煮熟鸡蛋的颈窝里,“勤王反了,鲜卑也不安分,皇帝腹背受敌,若让匈奴也闹出些动静,奴才许是不必再等很久了。” 这话,在得知勤王攻打到永州城外时他就想说。 只要皇帝落马,他有十足的把握带她离开溧阳。 “不行。”徐苓给的是他意料之中的回答,掌心因练武执刀枪棍棒生出的厚茧被她用柔软的指腹默默揉搓,付掷吐息纳气好几回才按下狠狠搂住她细腰的恶念,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付掷,”徐苓转而握住他的手,“皇权更迭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和匈奴一战大伤大周元气,休养生息才多久,勤王又反了,眼下民生凋敝,战地百姓食不果腹。皇上虽有不义之举,可在治国理政上强于勤王百倍,我不能用百姓的安稳换自身的自由。” “我常与你说禁锢深宫令我苦痛,却绝不愿你为此置自身于大不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便当我优柔寡断,菩萨心肠,咎由自取罢。” 说着,她就要错身离开,付掷不肯,脑袋跟钉子似的怵在她颈窝里,被她松开的手在划过她柔软指尖的一瞬强势地挤了进去,与她十指相扣,贴近她耳廓的声线郁闷又懊恼, “娘娘想做菩萨,我再装会儿和尚就是。” “付掷。”徐苓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戏文里写的无情无义的落魄书生,明明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却还是张口就把大话说给了他听, “总会有那天的。” 她所承诺的那天不知何时到来,成帝盼着靖国公父子败退勤王大军的那天或许不定能等到了,十月初三,鲜卑异动,派士兵夜探将军府,言说他们那儿有韩忠十几年前丢失的亲子的消息,韩忠中了圈套,为鲜卑所困,幽州城群龙无首,危矣。 成帝当即令穆家家主快马加鞭赶往幽州,解围城之困。 而不知是不是天助勤王,就在穆家家主离开溧阳的第一个晚上,永州城内誓死守城的靖国公突发急病,醒来后口不能言,六亲不认,靖国公世子一边要照顾老子,一边要守城,心力憔悴,眼看着要撑不住了。 徐苓一夜未眠,靠在付掷肩上睁眼等到了天亮,她想着春雨夜树杈上抽条的嫩芽,一会儿又想到凛冬寒风裹挟着枯木老干,只有徐家可用了,不论成帝怎么想,徐彰,她的哥哥,必须要去往永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在破音边缘徘徊的破锣嗓子一路从未央宫大门,传到了内室,青书掐着腰气喘如牛,徐苓想要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自她口中蹦出, “皇上任命世子爷为永州副将,一下朝就要往永州去了!” 徐苓悬起的心落地,复又高高提起。 “嫂嫂可知道这消息?”她问青书。 “哪儿能这么快啊,估计这会儿传信的小黄门连宫门都还没出呢。”青书摇摇头。 徐苓一想也是,推开付掷,自书架的木盒中取出一块令牌交由青书,神色严谨地嘱咐道,“你拿着令牌出宫去侯府,将嫂嫂和母亲接近宫来,切记,一定要快。” 要事当前,青书还是靠谱的,当即妥帖收好令牌,拔腿往出宫的路上跑去。 按徐彰的官职和品阶,无要事本不必上朝,今儿出现在朝上,也是知道自己定会是今日这场朝会的主角,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说是勤王手下有一大将,一手三叉戟使得天下无敌,就连靖国公世子都在他手下吃过大亏,险些断了右臂,而如此猛将,极可能是从前老平津侯徐厉的手下——孟廓。 孟廓,徐彰很熟悉,他是祖父手下最年轻的副将,后来先帝折了祖父的将旗,这人就不见了,先帝闻其战无不胜的威名曾有意招揽,可连人在哪儿都找不到,便也就作罢,万万没想到,他会入了勤王阵营,成了乱臣贼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世子!” 徐彰向后看去,声音的主人是成端,眼眶下的青色都要比墨黑了,想他这段日子也不好过,他朝他微微颔首。 成端匆匆拾步下石梯,头顶的官帽被颠地歪斜,他顾不上讲礼,冲到徐彰跟前就道,“我和你一块儿去永州。” “不可。”徐彰想也不想地拒绝。 成端眉目一怔,“为什么?” “此去会有一支队伍专门护送靖国公回溧阳,国公府中尽是女眷,难免没有拿主意的人,郡马何不替靖国公守好府中,等靖国公回,也利于其养病。”徐彰如是道。 又是一样的话,娘这么说,淮安也这么说,徐彰还是这么说,怎么好似他成端就拿不动刀枪,只能做个躲在父兄背后的缩头乌龟,成端不忿,还想再说,可徐彰早已走远,他恨恨地跺了跺脚。 好好好,都看不起他,那他就偏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第六十六章 祭拜先后 乖孙哭得连奶都吐出来了,养的白白胖胖的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哇哇的啼哭声听得方兰悦心都要碎了,可时间不等人呀,说不定晚一秒,她就见不到彰儿一面了。 无法,掂着哄着怀里嚎啕大哭的孙子,再不忍心,也无法开口让马车行得慢些。 “望儿重,媳妇帮您抱会儿吧。”丈夫即将去杀人不眨眼的战场,姚又棠心里能有多好过,青书姑娘把消息递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她浑身瘫软地差点摔了儿子,连上马车都是靠春香使劲儿拖的上去,儿子还没到知事的时候,哭得这般悲伤不能自已纯属是因为被人硬生生从睡梦当中挖醒。 是闹起床气呢。 不过大人总喜欢把自个儿的悲伤强加到孩子身上,故在方兰悦听来,徐望的哭声哪是闹脾气,明明是对亲父的不舍呐,如此一想,更是心疼地不得了,哪里还肯把孙子交出去,当下把人搂地更紧,拒绝道, “你身子还没养好,莫操劳过了头。” 如此,姚又棠便不好再说甚。 马车轱辘滚滚向前,翘首以盼的徐彰脖子都僵了,才看见熟悉的马车逼近,为避嫌,妹妹只遣佩环告慰几句,并告诉他母亲和妻儿已经在进宫的路上,叫他在皇宫西偏门等着。 她的安排妥帖周到,叫徐彰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安稳不少。 见爱妻眼眶红肿,他再忍不住,抬手把提着裙角羞于看他的人一把搂入怀中,“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要照顾好自己,莫要事必躬亲,晓得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姚又棠窝在男人温暖宽厚的臂弯里,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因他几句话再次溃不成军,怕他担忧,便死死忍住喉头的哽咽,尽量用平常的语气与他道别, “我晓得的,世子放心去永州,家里有我和母亲,我们都会好好的,等夫君归家。” 归家二字,被她说的缱绻又苦涩,徐彰握着剑柄的手背上迸出条条粗壮的青筋,他低头猛嗅妻子的发顶,恨不能把她的气味刻入骨血,可最终,也不过只能用两条臂膀将她圈地更紧一些, “好好在家等我。” “嗯。”姚又棠闷闷点头。 方兰悦透过车帘看见夫妻二人依依不舍的分别场景,心里念着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不好贸然问询,惟有压下胸口泛滥的思念,恍惚记得徐美人难产而亡的消息传进平津侯府,彼时她正跪于徐家宗祠前,求的是徐美人一举得子,为皇后娘娘的富贵路添砖加瓦。 可惜,孩子是个公主,还被春禧宫抱了去。 按理说,她该多有懊恼,毕竟事与愿违,可实际上,是庆幸压过了所有情绪,她想,对徐苓这唯一的女儿,自己总算没有坏透。 她的命不好,嫁了个软弱无能的男人,她儿女的命也不好,一个成了棋子,一个成了弃子。 临行在即,等车外的小夫妻互诉完衷肠,方兰悦也理好了脸上的情绪,抱着怀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孙子从马车中探出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又棠说的对,彰儿你尽管放心地去,府里面有你母亲我在呢,出不了什么事。” 一时竟忘了母亲也来送他,徐彰不好意思地以拳抵唇咳嗽了声,向方兰悦行晚辈礼道,“孩儿不孝,叫母亲操劳了。” 方兰悦没说什么,把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的孙子交到媳妇手上,她的那些不舍方才来的路上都发泄完了,等见到人,面对着面,反倒没什么话好说,左右不如把时间留给他们一家三口,挑些重要的话嘱咐完儿子,就揉着眉角借口身子不适,放下了车帘。 知道母亲不善言辞,与他们向来不大说得了腻乎话,徐彰坦然一笑,转首正好对上儿子那双什么都不懂的大眼睛,握开儿子含在口中吮吸的手,他笑着揪了揪儿子肥嫩嫩的脸颊肉,半玩笑半正经道, “等你爹回来咱们就得开始学武,否则再叫你光吃不动下去,不得成球了?” 徐望听不懂话,但孩子的直觉向来准,他光听就知道面前这老子说的铁定不是什么好话,谁骨子里不流着将门虎子的血啊,啪一下,就给他爹来了个不轻不重的嘴巴子。 甩嘴巴子的手还沾着奶娃娃的口津呢,倒好,老子的脸成了擦嘴布,湿漉漉的涎水,全留在了那上头。 嗯,不愧是他的儿子。 有胆识! 接过妻子香气扑鼻的粉帕子随意擦了擦,徐彰端着儿子屁股把人抱到了自己怀里,朗声朝妻子笑道,“不愧是我的儿子,青出于蓝胜于蓝,我当初可不敢往老子脸甩巴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马车里的方兰悦听了,心想,嘴巴子你是没敢给,但你敢骑在老子脖子上撒尿啊。 被父子俩这一闹,婆媳二人皆把离别的忧思抛到了脑后,牢牢把握住眼下短暂的相聚时光,各自笑开。 不过,时光总是不等人,穿着盔甲的士兵匆匆跑来在徐彰耳边催他快些归队,半柱香后,军队就该启程往永州走了。 “世子快去罢,男儿志在千里,我省得的。” 姚又棠敛眸去抱儿子,而徐望敏感地发觉了气氛的不寻常,两只肉爪子牢牢环住徐彰的脖子不肯松手。 “望儿,听话!”姚又棠难得凶他。 徐望一吓,竟哭了起来。 小孩子缠人的本事大得很,皮肤脆嫩,姚又棠才使出两三分的力去拜,儿子那瓷器般的小手腕上就泛了红痕,扎眼得很,她怎么还能下手。 最后还是徐彰看不下去,心一横,硬是把儿子扯了下去,带着脖子上被划出的血痕一步也不回头地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帝只给了徐彰三千兵力,其中二百还是用来护送靖国公回溧阳的,徐苓站在高耸的城墙上往下往,方正有序的军队前一人骑于高头骏马上,熟悉的背影一眼她就能认出,徐厉的亲孙子,她的哥哥,终于成为了穿盔戴甲的将。 她所有的眼神都汇聚在徐彰身上,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给身边人,成帝拿过佩环手上的大氅为她披上,“徐卿少年高志,定能助我大周扫平荡寇!有如此兄长,皇后该骄傲才是。” 骄傲啊,徐氏一族的傲骨,不都折毁在你们赵家人手上了吗。 徐苓差点笑出声。 不经意歪头躲开成帝为她系大氅的手,“不敢劳烦皇上,臣妾自己来便是。” 至亲至疏夫妻,不外他们二人如是。 徐苓很倦,倦到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地扮一对相敬如宾的皇家夫妻。 徐彰的背影成为黑色的小圆点消失在溧阳城门外的矮山后,徐苓收回视线,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如果她猜的没错,皇帝应该不知道她也知道姑母死亡的真相。 所以,气气他又何妨,总之她能痛快就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上,”徐苓做出一副怀念满足的模样,“臣妾想去祭拜祭拜先后,先后在世时最为疼爱臣妾与哥哥,想必如今她也在天上看着我们呢,臣妾想拜见她,求她能保佑哥哥平安归来。” 听她说到徐宜芝在天上看着的时候,成帝的脸色用任何语言来形容都显得匮乏,知晓内情的人如果见了他此时脸色,一定回想,如果天下真的有通天戟,成帝绝对会不惜一切把它找出,然后将天划个稀巴烂。 可,继后她,是不知情的呀。 成帝满腔的怒火只能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 徐苓的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但凡他还要面子,就不可能当着一众宫人的面拒绝她。 于是,徐苓成功得到了祭拜先皇后的圣谕。 当然,她这么做的用意不仅仅是为气死成帝,更重要的,她是真想为哥哥求个平安。 帝后大婚时,成帝以删繁就简,减轻百姓赋税的理由免去了大半章程,其中就有祭拜先后的环节,此举在当时还赢得了朝堂内外一致好评,连带着她这个皇后都沾了光,因此,自徐宜芝去后,徐苓从未祭拜过她。 帝王的忍耐有限度,徐苓只敢在老虎头上拔一根毛,没有大张旗鼓地祭拜,只带了民间祭拜用的东西,随从也只有佩环青书和付掷三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就要加上一句,本身她根本没打算带上付掷,毕竟二人间的关系有些难以宣之于口,而姑母也是因为差不多的事没的,虽说她这会儿没做到姑母那地步,但总归变扭。 她别扭,付掷看一眼就能看出来,本就因见不得光而着恼,现在连宫门都不能陪她一块儿出,他又不知徐宜芝那档子事,只当是徐苓转脸不认人,一气之下,把未央宫那颗新移植的桃花小数给砍了。 杀鸡儆猴呢。 徐苓作为那被儆的猴儿能这么办,多带一个呗,总比留他在宫里发疯的好。 皇家的祠堂供奉在皇庙里,选址由几家风水大师合力推算,建在了溧阳城外的鹧鸪山上,历来有重兵把守,无召不得入内。 徐苓清晨离宫,等到鹧鸪山时已近午时。 鹧鸪山山体颇高,要走三千八百八十八个石阶才能到达皇庙,徐苓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山顶,不禁腿软。 “奴才背娘娘上去。”付掷把褂子往腿后一甩,在她身前单膝跪了下去。 第六十七章 王美人亡。 背上去? 徐苓看看他瘦削的背,再看看高耸入云的鹧鸪山,提起繁复的裙摆从他身边错过,“不用,本宫上得去。” 付掷搭在左膝上的五指微张,顿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差点忘了,这里处处藏着皇帝的眼线,可不过是背她上山罢了,饶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过感叹忠仆而已。 她又何必如此避嫌,来鹧鸪山的一路上都未曾与他开口说过一句话,就连车队驶进西大街,也不见她望来一眼。 按下心中起伏不定的不甘,拂去衣袖上肉眼不可见的尘埃,付掷背着手,拾级而上。 “跟上来了?” 佩环转头往山脚望,熟悉的身影正埋头往前赶,一两步就能超过一人。 “嗯。”她点头回道。 徐苓松开堆叠成连绵小山丘的柳叶眉,佯装不适地用细白手腕撑住后腰,低声与侍卫长吩咐,命他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停下修整,侍卫长自无不可,宫里的主子细皮嫩肉,走一步得喘三口气,故皇后的要求再正常不过,他找来下属耳语几句。 等走过百十来个石阶,青书抽出贴身用的帕子仔仔细细擦干净凉亭里的石头墩子,放上软和的棉花垫垫好,才去请站在庭前观景的徐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奴婢扶您坐会儿去。” 徐苓哪里累了,她打小就是个精力充沛的泼猴,入宫后也没忘了强身健体,腿不酸不软地爬到山顶有些困难,但眼下才爬了多高,她连气喘都没急切起来呢。 不过一旁的侍卫长正恪尽职守地看着,她也不好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便收回寻人的视线,由青书扶着坐下。 付掷不敢叫人发现异常,没敢用轻功,纵使如此,他一步也能跨过四个石阶,衣摆飘逸,貌冠被他夹在臂弯处,束发的功底不好,松垮的发髻里时不时飞出几缕乌黑墨发,飞到脸侧,就被脸侧的汗黏住,倘若此时取了中空的斗笠带上,不啻为个执剑闯江湖的潇洒美少年。 既肃杀冷寂如清月,又清雅和煦如暖阳。 倘若出生大富大贵之家,掷果盈车的潘安郎君,也未必及他。 徐苓愣了神地盯着他看,蜷起的掌心无意间松开,绣了栀子花的青色手绢自指尖落地,其上的栀子花香滚落尘土。 谁都没注意到不对劲的皇后,除了同样盯着她看的付掷。 青色的人影阻隔了视线,付掷不满拧眉,正要抬首呵斥。 “付掷公公,奴婢替您擦汗。”青衣宫女双手羞赧地垂在身侧,迈着碎步走到付掷面前,嘴角勾起欲语还休的弧度,瘦白的小手轻轻捏住香帕一角,想帮付掷擦去凝在额角的汗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佩环认出人来,是与付掷一块儿入未央宫做事的梅香,平日里不显眼,做事比另外两个细致,挺叫人喜欢的,她本还想着提拔提拔,如今,倒是自个儿把路走窄了。 想到这里,眼瞅皇后娘娘越来越黑的脸色,佩环恨不得夺了付掷的舍,帮他把梅香狠狠推开。 唉所谓红颜祸水,可不止指女子呐。 梅香这么个好苗子,可不能为男色所惑啊,终究还是太年轻,想她佩环,多少俊俏小太监,小侍卫上赶着献殷勤,她有动心过吗? 根本没有!!! “佩环!” “诶,娘娘。”佩环被吼地一激灵。 徐苓冷笑,将手炉重重磕在石头圆桌上,“咱们走。” 佩环无奈,和青书一块匆匆收拾好东西,差人通知了侍卫长那边,屁股才坐了半边热的一群人,继续列队往山上赶。 “娘娘——”佩环看了眼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的人,意图劝说,徐苓听出她的欲言又止,眼风一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本宫是打杀了他还是怎的?要你这般帮着说话。” 佩环心很累,“奴婢心疼的是娘娘。” 非要和人置可有可无的气,到头来,难受的还不是自个儿,虽说,那人看着也不好受罢 听了佩环这一遭情真意切的表白,徐苓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来,一张脸僵了好半会儿,才含糊着说要给她涨工钱,宫女的份例一板一眼都有规定,主子所说的涨工钱,定然是从自己私房里边扣了,佩环哪儿能不乐意,她现在呀最喜欢的事儿就是攒钱。 欢欢喜喜诶了声,心想礼尚往来,娘娘待她好,她也得回过去不是,于是哎哟一声,左腿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似的往旁边一倒,正巧倒在绷着张脸的侍卫长膀子上,给人闹了好大张红脸。 拙劣的演技被徐苓一眼识破,她皱了皱挺翘的鼻子,暗含秋后算账之意地瞪了倒在侍卫长怀里装死的佩环一眼,任由青书开了大嗓门,把那该死的小太监叫到跟前。 才站定,就听青书迫不及待地开始叽叽喳喳,“哎呀眼下都还没过年呢,付掷公公头上的桃花枝,就一朵两朵三朵儿的齐开了!” 这还不止,她说的来了劲,还特地绕了一圈到付掷旁边揶揄地搡了搡他的肩,笑道,“叫我说呀,付掷公公你这身板这模样可不能轻易便宜了哪个如狼似虎的去,得好好挑挑才行。” 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桃花朵儿?还两三枝? 皇后娘娘修剪圆润的指甲在小太监的手心里掐出了四个红通通的月牙儿,付掷丝毫不敢怀疑,要让青书这脑袋当摆设用的家伙再讲下去,皇后娘娘能亲力亲为给他踹下山去。 装死的佩环现在只想缝上青书的嘴,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小心崴了脚的皇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佩环姑娘正由侍卫长大人抗着下山。 忘了说,还是皇后娘娘亲口所吩咐。 这厢,青书仍沉醉地摇头晃脑,把付掷那些桃花细细数来,“让我想想,前些日子的鱼儿姑娘长得不错,就是年纪太大了些,不合适不合适,子居姑娘年纪倒是与你相仿,只是这性子嘛,太急躁,也不妥。方才的梅香姑娘倒是不错,啊——” 跟来的宫人很奇怪,怎么今天佩环姑娘和青书姑娘都崴了脚,难不成是鹧鸪山的风水不好? 不不不,宫人内心疯狂摇头,鹧鸪山可是前朝风水大师交口称赞的好地方,怎么会有问题,要有问题也该是嗯他们自己有问题! “准头不错。” 付掷忙把剩下的小石块往地上一扔,背着手面上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不知靠这幅样子骗了多少不知情的小姑娘!!! 青书口中如狼似虎的皇后娘娘这般想到。 除了青书、佩环两大障碍,付掷终于得以理直气壮地碰碰皇后娘娘这里,摸摸皇后娘娘那里,当然了,都是正正经经的事儿,比如说山路变抖了,他就在皇后娘娘腰后横起小臂让其借力,或者皇后娘娘走不动了,他就蹲下身子歪头让出宽厚的肩膀,予她能坐着歇息。 虽然,徐苓根本没忍心坐上去。 可一番动作下来,等一行人终于爬到山顶皇庙处,付掷脸上流下的汗早打湿了衣领,冷风一灌进去,光瞧着就叫人遍起鸡皮疙瘩。 猛地被栀子花香气撞了个满怀,付掷眼疾手快地抓住皇后娘娘抛来的帕子。 “还不把脑袋上的汗擦干净,省得地冲撞了庙里先祖。”说完,兀自踏进了殿中。 背过身的一刻,耷拉一路的嘴角倏然翘起,她怎么会没看到付掷拒绝梅香的帕子,固然生气,却不是生付掷的气,更不是生梅香的气,她是气身为皇后的自己,连最最简单的表情达意都无法叫他拥有。 宫女身份远远不及她,却能当着一众人的面宣告,她心喜付掷,甚至想与他喜结连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而她呢,连送个帕子都要绞尽脑汁去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象征性地为先帝和高祖上了香,徐苓转身进了供奉徐宜芝牌位的小殿,命人守着门口,放言谁都不让进。 历代皇后牌位本该合放在皇庙正殿中,而徐宜芝的却被单独放在偏殿隔间之中,纯属因为成帝找人算了风水,说正殿风水不利于其轮回,才出格地将牌位放在了这么个阴暗的隔间。 元后的葬礼看似处处辉煌荣耀,其实内里,还不如一个美人来得体面。 许是自作自受? 可自作自受的又何尝只是徐宜芝一个。 徐苓本憋了一大堆话想说,等真到了这一刻,对着冷冰冰的牌位,却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她闭眼想了好久,久到寺庙里浑厚的钟声敲响、香炉里的香火连根化成灰,才启唇问了一句, “姑姑,苓儿会不会后悔呢?” 自然,无人能够回答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马车轱辘在回程的路上翻滚着,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喜庆的红春联,有富余的,再添上两盏红灯笼,七零八落地,也能照亮狭窄的小道。 车队当然不往小道走,是恰好路过,碰上恰好撩开车帘为给付掷公公扔一件“破烂”大氅的皇后娘娘,眼风一扫,烟火气便溢满了整颗心脏。 被风吹得坠子乱甩的红灯笼好像是替徐宜芝回答她: 不后悔,她一点都不后悔。 回到未央宫,又被一个消息砸了头晕目眩—— 王美人没了,午后在御花园凭栏消食时,栏杆松动,一头栽进冰凉的鱼池里,等救起来时,人已经冻僵了,太医束手无策,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可御花园不是上月才修缮过吗,因为有个宫女也是这么没的,所以小黄门修缮时还特意加固了栏杆。” 青书捂着嘴,声音越来越低。 第六十八章 徐芸回府。 王美人一没,三皇子尚未从丧母的痛楚中走出来,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三皇子今年十一,生得玉雪可爱,是成帝子嗣中生得最像先帝的,故先帝在时对这个皇孙还算不错,亲自赐了名—— 赵廓,取廓达之意。 难怪王美人一个出生不显的,敢在皇后和林昭仪面前拿乔,除开没脑子外,也是有点资本在手的。 不过眼下,她九死一生留下的孩子,免不了要叫敬别的女人一句“母妃”。 唯一的盼望,便是在天上保佑着,别落到和自己呛过声的女人手里,十一岁死了生母的皇子在众嫔妃眼中是没比成帝差多少的香饽饽,虽说懂了事,知道谁是亲娘,谁是后娘,但宫里母子缘分本就浅薄,对身处利益局中的人来说,懂事的皇子,反而更好。 紧要关头,谁都不想做那出头鸟,建章宫的门庭竟百年难得一遇地冷清下来,除了未央宫和长春宫的人偶有出入外,其余三宫六院,全跟空置了似的。 成帝也无甚动静,一如既往地上朝下朝,永州的战事还焦灼着呢,徐彰两天前才赶到永州,忙里抽闲地把靖国公安置好,才有空将眼下的战况上报朝廷。 军情是他亲力亲为写的,没做任何美好的添墨,也没讲什么好的愿景,故而成帝看了,不免得愁掉几百根头发,不过三皇子的去处终究在王美人头七的后一天有了决断。 由关经娥代为抚养,不外乎一个上好的人选了。 关经娥育有大公主,平日虽看不惯王美人行事张狂,但秉性温和,宫中鲜有树敌,母家虽非大富大贵,却是坚定的成帝一派,与帝王心腹秦青来往颇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双方得益的事成帝许久未曾做过了,徐苓初初听闻,免不得心头一跳。 这日一早,她先是去春禧宫向皇太后问安,顺便逗弄了好一会儿和晟,小丫头长大不少,春禧宫的人照料极为精细,一双小腿儿蹬起来,能把木床砸地咚咚作响,她听着脑袋都突突发疼,可上了年纪的皇太后倒越听越精神,笑得容光焕发。 据春禧宫里的嬷嬷说,皇太后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和晟公主的房里,直待到早膳摆好为止。 徐苓听罢,没说什么,只嘱咐前来请平安脉的太医令做事细致些,好生调养皇太后的身子,毕竟她是和晟这辈子最大的靠山了。 从春禧宫离开,顺道去了关经娥处,大公主还在宫外的关家没回来,色香味俱全的一桌早膳关经娥和赵廓吃了大半天都没见少,自打王美人去后,赵廓的性子一下沉郁不少,也不爱笑了,起初关经娥还耐着性子磨,可总归不是亲生的,磨了两三天都不见成效,也就随他去了。 左右母慈子孝的样子做出来也没人信。 徐苓与关经娥相视,了然一笑,摸了摸赵廓头顶一侧的总角,温和道,“三皇子面色红润了。” 赵廓拘谨地朝她作揖,“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安。” 一句母后喊得她都快折寿了,只比三皇子大上八岁的皇后娘娘心不安理不得地应下便宜儿子认便宜娘行为,“嗯,平身罢,不必如此拘礼。” “在乌康轩住得还习惯?”徐苓在主位坐定,问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赵廓点头,眼神却一直盯着地面看,“关母妃待儿臣很好,大姐姐也很好。” 知道他说的都是场面话,徐苓也并非要和他掏心掏肺,既然他都说了很好,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不是,徐苓余光瞥见王美人生前的贴身宫女阿朱一手挎着装书的布袋,一手扶着门框,伸长脖子往屋里翘首,于是向关经娥问道, “快到去上书房的时辰了吧?” 关经娥自然也瞅见了门口的阿朱,一副生怕她们把三皇子生吞活剖了的小家子样,心中暗嗤,面上却不显痕迹地回答道, “回娘娘,是该送三皇子去上书房了,臣妾这便安排。” “阿朱!” 蓄势待发的阿朱瞬间跑到赵廓身后,赵廓见到来人,面色总算没那么死板了,喏喏地说了声儿臣告退,便小跑着跟在阿朱屁股后头离开。 徐苓虽没孩子,但上书房几点开学,还是略有了解的。 等人走远,关经娥忍不出讽刺地笑出声,意有所指地诉苦道,“皇后娘娘您瞅见了,我这母妃做的,还不如个宫女来得像样。” “问心无愧就行,三皇子都十一了,难不成你还想他认你做亲娘?”徐苓一语道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皇后年纪虽小,可通身不怒自威的气势与先后越来越像了,关经娥被说得浑身一抖,不敢多言地垂下头,谁没有点野心呢,从前她淡薄名利是因为膝下只有公主,想争也没法争,可现在机会都被人受到手里了,她再不试试,和缩头乌龟有什么差别。 徐苓从她的三言两语中,也探听出了她正破土而出的欲望,无法避免,成帝在决定将赵廓送到乌康轩抚养时,就该想到这后果,或许,是他乐得所见。 宫里有皇子,又有争权夺利的资格的女人太少了,林馥华一家独大的局面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打破。 只是,勤王此心腹大患尚未解决,何必急着让宫里的女人互相残杀。 秦青没有适龄女儿送进宫里与林馥华抗衡,于是便扶起一个关经娥,叫她们相互成营,明争暗斗,他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好计谋啊。 徐玉菱、王美人、关经娥,甚至于她,还有盛宠优渥的林昭仪,都在成帝的棋盘之上,由他操纵死活。 真令人徒生疲乏。 关经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于主位,华美的步摇死气沉沉地垂在鬓边,徐苓改不了早晚会坏事的菩萨心肠,何况王美人虽为人贪图蝇头小利,尖酸刻薄,可与三皇子的母子情也确实深厚,十一岁的孩子性子尚未完全成型,徐苓不想他因此失了为人子的本性,便在凝滞的氛围中开口道, “本宫已求皇上保全玉芙宫原貌,与王美人在时所出无二,关经娥若有心,便请三皇子多回去看看,逝者已矣,何必与死人争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宫里空置的院子繁多,她不过派佩环去说了声,成帝便允了。 可听在关经娥耳朵里就不是滋味,她才说三皇子与自己不亲近,皇后不帮着说几句好听的也就罢了,怎么还让她带三皇子去怀念死了的娘,真这样,三皇子还不得一辈子记挂着王美人,与她永远同不了心。 怨归怨,皇后的面子还是要给,隔天午膳后,关经娥带着三皇子去玉芙宫走了一趟,站在宫门口瞧三皇子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真真是差些让她揉坏一张好帕子,可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大早,三皇子竟然把她夹的酸黄瓜和着粥吃了,这可把关经娥高兴坏了。 往后,越发勤快地把三皇子往玉芙宫带了。 皇后娘娘说的有理,和死人争什么,余下的日子是给活人过的。 出了徐彰带兵镇守永州这么大的事,徐芸哪里还能在外家待下去,坐上马车,日夜兼程地回到平津侯府,与寻常不同的低迷气氛,甫她进门就闻见了,先去主院见过徐楠实和方兰悦,再去徐彰院里与姚又棠打了招呼,最后才回到张姨娘院里。 徐彮和书院告了长假,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中温习,只陪着张姨娘,也不敢在方兰悦和姚又棠面前露脸,生怕勾起她们对徐彰的思念之情,凭生愁苦,张姨娘催了好几回,让他赶紧回学堂里,可孩子大了不由娘,嘴上说着好好好,到头来还不是没走成。 徐芸被亲娘拉着语重心长地话了好久的家常,等叩响徐彮屋门,都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徐彮肃着张稚嫩的脸,也不说话,光顾着剥了三四颗核桃。 徐芸也是被赶鸭子上架来的,母命难违,再说身为长姐,她也有必要和弟弟好好谈谈,不能被他三言两语蒙混了过去,抓了把核桃果仁塞进嘴里,发音含糊地问他究竟如何作想,怎么突然就不去学堂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出人意料,徐彮这回答得爽快,“等年后,我想入仕。” “咳咳咳。”不知是被核桃仁还是被他这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吓得,徐芸捂着嘴,差点把肺都咳出来,好不容易止住咳,闪着泪花的眼望向徐彮,万分不赞同道, “这是被哪家鬼神附了身,你才多大,学识有多少,入仕途?说的容易。” “我知道!可是姐姐,”半大的少年紧紧攥起还不能挡住刀光剑影的拳,剩下的核桃仁在掌心中化为齑粉,他恨恨地锤了两下桌面, “父亲不中用,一家老小的命运与荣耀都靠二姐姐苦苦支撑,玉菱姐姐为何横死,大哥为何偏向永州行,还有姐姐你,为何连和离都要苦心筹谋,我都晓得,皇家忌惮武将,更忌惮徐家的武将,母亲与嫂嫂为何日夜难眠,寝食不安?” 徐彮自嘲笑开,“因为她们知道,无论永州守不守得住,大哥都不一定能回来。” “如此,我怎能偏安一隅,置至亲血肉于不顾?祖父力排众议送我去学堂,是要我做个顶天立地的君子,而不是要我做个舞文弄墨的文人。姐姐,彮儿已经大了,总有一天,我会同二姐还有大哥一块撑起侯府的牌匾,我们徐家,决不能倒下!” 祖父常说,孙辈们骨子里流的都是战场上的热血,沸腾且热烈,徐芸曾一度以为徐彮不是,他自知事以来,就像一个没有情绪的人,旁的书生朗诵,抑扬顿挫,高潮迭起,而徐彮,清汤寡水,念得每个字都长短相同,从不偏倚,皇后娘娘受封那日,为了学堂的考察,他甚至连侯府都没有回来。 因此,纵使再疼爱徐彮,徐芸也免不了为他的冷血心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可眼下,她方明白,有些人聪慧无匹,故慧极必伤,看透过太多阴司,且都是彼时无能为力的阴司,那所谓热烈表面的情绪,不过是抽刀断水、借酒浇愁。 无用至极。 “还有,我结识了一个人,不敢与姨娘说,但可以和姐姐说说。” “哦?是哪家的公子。” “是个书生,他母亲是摆馄饨摊的,烧得馄饨可好吃了,此人为人虽刻板,但学问堪比学堂里的先生,与他相交后,我长了不少见识呢!” 家里摆馄饨摊,又是个书生。 徐芸想,她大概知道是哪个了。 第六十九章 芸葳。 破旧的木门在人的重击下誓死守卫主人的人身安慰,小书童哇啦啦叫着冲出厨房,手举生锈菜刀,像护崽的母鹰伸长手臂挡在自家少爷面前,大开的两条腿一前一后地跳着,还不忘回头关照他, “少爷你回屋子里去,有我在,他们休想伤您一根毫毛。” 那字字句句可歌可泣,路过的人听了,谁不赞叹一声赤胆忠心。 苏葳难得露出无语的表情,啪一声合上手里的书,走去开了门。 “少爷啊——”书童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用手死死捂住眼睛,不敢看自家少爷悲惨的下场。 是强盗还是劫匪呐,光天化日,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啦! 哪有劫匪劫舍前还会敲门以告,疯了不成。 门被内外合力推开,寤寐思服的面孔如天光乍现。 “徐、姑娘。”苏葳一愣,继而漫起无边的笑,“您回来了!” 大半年不见,溧阳的树绿了又黄,西大街挑担的货郎换成了生面孔,他倒是一如既往地不会掩藏心思,不过是见到自己而已,至于这么高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芸落落大方地直视他,如许久未见的老友般给了回应,“昨日才回,对令尊的手艺想得紧,这才舔着脸上门叨扰了。” 这话说的不严谨,苏夫人的馄饨摊子是摆在古阳巷子里,又不是摆在宅子里,想吃馄饨,不去找摊子,反而找上人家家门,是想吃白食不成。 不过这会儿苏葳的脑子转得极慢,晕晕乎乎,估摸着连自家摊子在哪儿都忘了,只知道连声请徐芸主仆进屋里说话。 苏夫人的馄饨摊子越开越红火,加上苏葳得空时替人誊抄书卷撰了不少的银子,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的舒坦起来,不过暖屋用的炭火价实在是高,只能买了点次等的炭,还是专门有客人来时才会烧。 而徐芸对苏葳而言何止是客,看她穿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厚衣裳,夹炭的火钳停都停不下来,眼看着就要见底了,方才从地上匆匆爬起来的书童不得不重重咳嗽两声,以做提醒。 这么多炭,姜二少夫人是要在这儿过夜不成! 徐芸解下兔毛领走到他身旁,弯身看已经堆成小山的炭,笑着拿过他手里的火钳,把多余的炭夹回篓子里, “炭不能久烧,否则到后头,屋里全是烟味,呛人地不得了。” “放这点就够了。”火钳还给苏葳,徐苓拍去手里的灰,揣着暖水袋,走得离烧着的炉子远些,见苏葳一副木头呆子的模样,她有些不放心,拖长尾音提醒他道, “还有十足要紧的一点,碳燃的时候,窗户都得开着,关上了,是要人命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苏葳熟读诗书,岂能不懂这个道理,可自己懂是一回事,她来提醒又是另一回事,若因此能多得她的细心叮嘱,当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也不错。 火折子落下,炉子里火苗呲呲炸开的细碎的声音瞬间响起,橘黄的火光打在粉白的壁上,与少年洗得颜色几近失真的湛蓝色长褂摇曳相应,暖色的光将他苍白的面色衬地愈加唇红齿白,少年朗朗。 他是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松,纵使地势险峻,仍旧挺拔地立着,从不弯了躯干,与冰凉的石面共舞。 瞧着瞧着,徐芸都快忘却了来意,可当她想起来意,却又已经寻到了最合适妥帖理由说服自己,如苏葳这般君子巍峨,如高山玉石的男子,能有什么肮脏心思。 女子投来的目光如复生野草的春风,将碧波旁的芦苇荡吹出心驰荡漾的波浪,苏葳无力招架心底潜藏的渴望,拘谨地侧了侧身子,目光落到书柜最底下一层上。 笔迹未干的书页翻开着,在一众蓝皮书中赫然醒目。 苏葳迟钝的大脑终于姗姗来迟地开始运转,原来,她不是为了馄饨来的啊。 他几步拿起了书,被热气熏红了的手捏着书籍的脊递到徐芸跟前,“徐姑娘来得正巧,彮弟前些日子落了书在我这儿,劳您顺便给他带回去。” 徐姑娘、您 她比他是大了多少,是头回见面吗,还是说读书人就喜欢在无关的称谓上咬文嚼字,徐芸略显无奈,表示,“彮儿的书自然是要顺回去的。只是,你们读书人都这么讲究的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您说什么?” 他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徐芸只好把话说得再清楚些,反问他道,“我们如此,算得上好友罢?” 苏葳懵懵然点头。 徐芸顺阶而上,“既然是朋友,你怎么一口一个徐姑娘,一句一个您,害得我以为苏公子你是不愿与我相交,嫌我腹中无墨水,胸口无大志呢。” 她故意喊他苏公子,喊得生疏且冷淡,要叫他将心比心,自食其果才行,看看,多少睚眦必报,伶牙俐齿的人呐! 美目下垂,俏脸一板,唬得人连声说不。 苏葳才是满肚子墨水都给倒了个干净,搜肠刮肚都找不到一句合适的,急得把徐彮的书的封皮都给捏皱在了一块儿,书可怜,人更可怜。 不愧是徐家姐妹,一个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化作绕指柔,一个将口若悬河舞文弄墨的书生吓成呆头鹅,不过她们也有不同,比之徐苓,徐芸在为难人这方面的功力还是弱些,她可不似皇后,惯爱看人左右为难有口难言的怪诞样,故而苏葳甫一露怯,她也就放过他了,未着丹蔻的手撑住半边脸,歪头扯过他手里苟延残喘的书, “不如请我吃顿馄饨,权当抵消了去,如何?” 半空中的手指虚无地一抓,苏葳眼神亮了又灭,“好当然好,只家母这会儿不在,徐姑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含情的眉眼轻轻一皱,他立刻意识到不对,改了称呼, “你不介意的话,我带徐你去摊子吃。” 徐芸瞥一眼外边打光杆的树,冷意顿时席卷全身,“你不会做吗?” 苏葳找袄子的背影一顿,“什么?” “馄饨啊。”徐芸理直气壮,好似他要不会做馄饨就是犯了天大的罪孽。 近朱者赤,耳濡目染,馄饨,苏葳还是会煮的,就是, “不大好吃。” “没关系啊。”徐芸无所谓,左右她也不是为馄饨来的,再说了馄饨能难吃到哪儿去。 徐姑娘举着长枝丫赶鸭子上架,身为被赶的那只鸭子,苏葳说不清到底是胆颤多点,还兴奋多点,应该是兴奋多点,毕竟他竟还恬不知耻地与那姜家二公子比了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想,那她定没有吃过姜二公子的手艺,但是她马上就要吃自己做的馄饨了。 光一点,就甩了姜二公子好几条街。 等苏葳捧着呼呼卷起热气的大碗回来,白滚滚的胖馄饨上放了几根长短不一的葱花添色,清汤寡水,和他娘做的一比,天上地下,一眼便知,徐芸没抱多大期望地舀起一只馄饨吹凉后放进嘴里。 嗯,果然馄饨就没有难吃的道理。 苏葳的心呐,随着她鼓动的腮帮子起起落落,跟站在木桩子上似的,腿伸得笔直,眼睛半开半闭着,动也不敢动,好像凭她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家里馄饨铺子的命运似的。 正所谓,秀色可餐,新鲜青葱的男色就更下饭了,徐芸虽没什么旖旎心思,毕竟苏葳只比弟弟徐彮大了两三岁,她又怕极了不靠谱的男女情爱,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她欣赏美色啊,窈窕美少年,人皆爱之。 徐芸是用过午膳后来的,本就七八分饱,四五只馄饨下肚,顿时觉得自己成了个只能靠滚才能移动的球形物体,可她刚放下勺子,馄饨厨子立刻睁眼看着她,惊惶的眼神极像大哥小时候养的那只黄毛小狗和隔壁大狗打擂台失败后被人拖着后退扯下台的样子(失败了会被炖成红烧狗肉哒!)。 啊,谁能忍心让毛茸茸的小动物感到无措呢。 但再吃,她真得吐了,干脆想个折中的法子,把剩了大半的碗往画眉那边一推,吩咐道,“去寻个篮子装了,拿回去让府里的厨子对着琢磨琢磨,也省得大老远地跑来苏夫人家中蹭一碗馄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画眉虽不理解,但主子做事铁定有她的道理,闻言,拉着书童一块找能装下馄饨碗的篮子去了。 这下,苏葳的面色才转阴为晴,张口想说着,徐芸却没给他机会,仰头望一眼烧得只剩下边角料的木炭与他辞别道, “今日多谢苏公子的馄饨,书我会转交给彮儿,能与苏公子相交是彮儿之幸,若他有何不恭之处还请苏公子不必客气,管教就是。我就不多留了,姨娘还托我去店里选几匹布呢。” 苏葳吞下已至口头的话,讷讷地说了个“好”字。 直到看不清高门马车上晃动的青色流苏的影子,苏葳才怅然地收回视线。 苏公子,她嫌他叫的疏远,可她自己又何尝不疏远,她为徐彮而来,寻了馄饨做借口,这招叫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与徐彮谈论古今时政,装作一见如故的知己好友,也是—— 醉翁之意不在酒。 书童放好门栓,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道,“原来是姜二少夫人,方才动静听着,还以为真是强盗,叫公子平白无故受惊了。” 姜二少夫人听着好生刺耳,苏葳走在前头的背影停下,提醒书童道,“她已与姜家和离,往后该唤徐姑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是。”书童没有多想。 “还有,”转过身的少年袖口沾了一粒葱花,看起来颇有些滑稽,“我没有吓到,你,莫要自责。” 书童是苏葳从乞丐街上捡回来的,彼时母子二人也不富裕,多养一张嘴并不容易,苏夫人起先并不想留下书童,还是苏葳偷偷同她讲了书童的事儿后才松了口。 书童本出生在一商贾之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家人关起门来,小日子过得津津有味,可风云突变,要从那晚膳间响起的敲门声说起,蒙着面巾的强盗在他父亲开了门口一刀捅进了他父亲的心口,死亡,是书童对于家最后的记忆。 邻居向官府报了案,可一直到书童被人拐带进溧阳,再到他从人贩子手中出逃躲进乞丐窝,官府都没找到那伙强盗,苏葳博古通今,前朝的奇案难案他都读过,官官相护,官贼一体,那见不得光的脏污,苏葳隐隐能够猜到。 他曾有两个夙愿,一愿母亲安乐康健,二愿阳光普照大周每个角落。 后来又有了第三个。 但孰轻孰重,他很清醒。 第七十章 情节过渡。 除开徐府和未央宫,属靖国公府和淮安郡主府最不安宁,伺候的奴仆寒蝉若禁,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唯恐惊扰了好不容易合眼睡下的主子。 淮安这段日子一直陪在婆母身边,成端走得悄无声息,只留下三言两语的信纸,浑然不知旁人要为他这鲁莽的决定承受多少痛楚,家里三个男人前赴后继地奔向那惨绝人寰的战场,靖国公夫人再坚强的心性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 “郡主都熬两天了,这里有老奴帮您看着,多少去睡会儿罢。”老嬷嬷心疼地看着她眼底青黑的一圈,忍不住上前劝道。 淮安强撑这睁开酸涩的眼睛,起身撩开帷幕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靖国公夫人在榻上睡得眉头紧皱,不甚安稳,世子夫人刚查出有了两月的身孕,如此一来,所有胆子就落到了她这过门不久的新妇头上,起初,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若非有老嬷嬷在一旁帮衬,指不定要闹出多少笑话。 求娶时,成端好话说了一箩筐,说成婚后就陪她一块儿住在郡主府,如今倒好,桩桩件件的闹心事挡着她,都多久没回郡主府看看了,淮安曾经多无忧无虑的一个人啊,饶昭阳长公主去了交州,也为她打点好了一切,只盼着女儿能一生安稳顺遂。 可这才多久,淮安郡主就成了端庄有礼,处处周到的成家二少夫人,那稚嫩无忧的面庞,早被岁月流沙侵蚀了个干干净净,有时淮安看着铜镜中笑意柔和的妇人,都摸着脸不敢信,那是招猫逗狗指天骂地的淮安郡主。 淮安轻手拢上帷幕,退回原处坐下,推拒了老嬷嬷的好意,“等婆母醒了再说,不然我这心里,总是放不下。” “郡主!”老嬷嬷握着她的手,因年迈而耷拉下的眼皮处渗出一滴浑浊的泪,“郡主只想着国公夫人,可曾想过长公主和驸马爷,郡主这般不爱惜身子,若叫长公主晓得,岂能不痛心,不自责呐。” 母亲,有多久没想起母亲了,淮安仰面躺倒贵妃榻上,贵妃榻一摇一晃,冬日难得的暖阳从她眉间跳到朱唇,恍花了眼前走马观花般的画面。 永州,成端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军袍弯腰低头,路过一顶顶燃着灯的军帐,守在两端的甲卫见人来,拔剑问来者何人,成端从胸口衣襟处拿出一挂坠砸甲卫面前晃了晃, “此乃世子贴身玉佩,世子忙于战事无暇抽身,特命小人前来伺候国公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两个甲卫拿过玉佩细看,相视一眼后放下噌亮的剑身,撩开厚重的帐帘对成端道,“进去吧。” 成端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玉佩是母亲给他和大哥的,除了所刻生辰不同,其余都长得一模一样,大哥常年将此玉佩悬挂腰间,行军打仗也不例外,而旁人又没有胆子看得那么仔细,更没有胆子去打听靖国公两个儿子的出生年月,如此一来,他用自己的玉佩充作大哥的,可不容易? 进了军帐,成端径直往床的方向看去,床旁站着个伺候的小厮,方才听见了帐外的动静,故而没说什么,后退几步为成端让了位置,成端这才得以细细观察床上与出发前判若两人的父亲。 为施针方便,靖国公小心翼翼蓄了大半辈子的龙须虎髥被剃了个干净,是世子亲自动的手,彼时靖国公头脑尚且清醒,圆目怒瞪着执刀片的儿子,试图用仅存的父亲的威严逼他停手,可英雄迟暮,连话都没法说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儿子抖着手剃掉这陪了他大半辈子的胡须。 “父如此,儿之过。”仅留下六个字,靖国公世子走出营帐,跪在冰天雪地之间,勒令侍从用同一片刀片削去了自己的头发。 有旁人在,成端不敢暴露,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命小厮打来热水,如靖国公世子常做的那般为其父擦拭干净身子。 边擦他边问小厮,“可有说何时启程回溧阳?” “明日午时。”小厮答道。 “东西都备好了?如今国公爷如今最受不得寒,马车里生火的器具都备齐全了?”成端将帕子过了水,继续问道。 小厮只以为是靖国公世子让问的,故不敢敷衍,说地很是恳切,“备好了备好了,被子备了四五床,汤婆子炉子炭火这些的也都装马车上了,保管把国公爷好好地送回国公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都成个活死人了,哪还能好好地回府里,当时光瞧信里寥寥数语母亲就晕了过去,要让她亲眼见到父亲的模样,怕是得去了半条命。 成端替靖国公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依依不舍地还想再陪一会儿,可外边的动静由不得他,屏气去听,是施针的军医来了。 幸好不是大哥,否则他准得被绑着和父亲一块儿回去。 另一座营帐里的灯已经亮了整整一天一夜,徐彰和靖国公世子分别立于沙盘两端,背手凝视着沙盘中的旗子,徐彰此行并非毫无准备,离开前他私下命侍卫去府里去了祖父自拟的兵书来,但徐厉生前多攘外敌,书上所载计策适用于匈奴骑兵,亦可敌凶悍鲜卑,但对勤王这类境内叛贼,对永州这易攻难守的城池,却是没有多大用处。 徐彰沉思再三,用匕首在沙盘中圈出一小块地,“勤王人多,人多嘴多,粮食自然也多,咱们不如前后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也能为永州多争取些时日。” 靖国公世子摇头,“这法子好是好,永州太守也用过,可派出去的人连粮仓的边都没摸着,就被勤王的人发现了藏身之处,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我要亲自去。”徐彰把匕首往圆中心重重一插。 靖国公世子极不赞同地看向他,“亲自去!眼下永州只剩下你我二人,要是出了事,永州如何还能保得住?!” 徐彰皱眉看他,黝黑的脸露出独属于武夫的一往无前的坚毅,“我不去,永州就能保得住了吗?成将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永州的将士需要时间,否则勤王再强攻,你以为靠这些人能撑到几时。一旦功成,于你于我于永州,皆是一剂灵丹妙药,既然有办法,怎能不试上一试。” “徐世子你!”靖国公世子长臂一挥,背过身去,望着即将燃尽的壁灯,沉沉叹出一口气,“万事小心为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彰这才露出释然的笑,一口大白牙跟镜子似的,他走上前拍拍靖国公世子的肩,用开玩笑似的口吻嘱咐他道,“若我真出了事,别那么快把消息传回溧阳去,说不定等几年,我还能活着回去呢。” “说你娘个屁的晦气话!”靖国公世子捞起宝剑往他胸口一按,难得爆了句粗口, “我去我爹那看看。” 说完,跟后头有什么屁虫般,拔腿就走,徐彰无奈地笑了笑,把剑在腰间挂好。 说这靖国公世子到了靖国公帐子前,见两个甲卫面面相觑,皆一副疑惑不解的神色,便拧眉问出了什么事。 其中一甲卫踌躇道,“回将军,先前有一人执将军的贴身玉佩,说是受将军吩咐来伺候国公爷。” “什么!”靖国公世子大惊,忙冲进营帐之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见父亲有什么伤处,一颗心才落地,命人抓来账中伺候的小厮和甲卫问罪。 甲卫在靖国公世子色变的一刻就料到不对,知自己犯了大错,弄不好,命都保不住,可谁不惜命,再结局已定,都得强求点机会, “求将军饶属下一命,那人拿的确确实实是将军您的玉佩啊!” “是啊是啊,那人还为国公爷擦干净了身子,奴才瞧着,周到极了。”小厮也忙不迭地帮衬着,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站在靖国公世子身后的副将抬腿就把说话的甲卫踹地四仰八叉,道,“满嘴胡话,你有几个脑袋敢蒙骗将军,今日将军一直在主帐内与徐将军商讨,如何能将玉佩给了旁人。” 靖国公世子这下倒不急了,取下腰间玉佩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递到甲卫面前问,“可是与本将军这块长得一模一样?” 甲卫见有机会,两手捂着玉佩,忙不迭点头,“一样一样!” “上边刻的生辰也一样?”靖国公世子再问。 甲卫定睛一看,指腹摩挲着玉佩背面突起的刻字,手肘子又给吓软了,“没没看清楚。” “兔崽子!”副将是个急性子,闻言,抬起脚又要往人肩胛骨上踹,靖国公世子适时眼风往他脸上一扫,遒劲有力的大腿霎时顿在半空中。 “我且问你,那人身量几何,比我高还是矮?”靖国公世子站起身朝小厮招招手,让他上前回话。 小厮仰头往上看了眼,很快垂下头,“高,要高一些。” 到此,靖国公世子大抵猜到了那人的真面目,“长相呢,像不像小白脸。” 小厮拼命回想当时的场景,可那人始终低着脑袋,使得他根本没看清他的长相,为了活命,他缓缓点了点脑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像,像的。” 唰—— 是利剑出鞘的声音,几乎一瞬间的事情,小厮脖子上就横了一把剑,剑锋打磨地薄如蝉翼,银光一闪,就能要了一条性命。 靖国公世子单手执剑,俯身问话,“是吗?” 小厮早被吓得三魂没了两,神色呆滞地摇着头,“奴才没看清,没看清。” “呵,”靖国公世子收了剑,与副将吩咐道,“带人把所有营帐都翻一遍,一找到淮安郡主的郡马爷,就绑着送回溧阳去。” 话落,昏昏欲睡的副将顿时又来了精神,怎么回事,成二公子怎么跑永州添乱来了! 真是要了命了。 第七十一章 孟廓报恩 一整晚,靖国公世子可谓焦头烂额,一边要找成端那寻死的兔崽子,一边要为趁夜色出发的徐彰提心吊胆,再再一边还要琢磨琢磨明日启程回溧阳的父亲东西备齐全了没。好不容易涩着眼挨到天亮,副将传来消息,小兔崽子抓是抓到了,看守的侍卫打了会儿瞌睡,睁眼一看,乖乖,多粗的麻绳呐,难为细皮嫩肉的成二公子有这耐心。 顶成年男子两根手指粗细的麻绳落在地上,旁边摆着半个瓷碗碎片,晃来晃去的,让看的人平白生出被嘲讽的感觉。 靖国公世子:“砸碗的动静不小,都聋了不成?” 副将屈腿往下看,视线落在碎片旁几滴与地面颜色融为一体的暗红色液体上,用指尖蹭了些凑近鼻尖闻了闻,与靖国公世子道,“二公子应是用了蛮力捶打。” “我倒不知他还有这般本事,”靖国公世子抬起脚尖狠狠把那碎片碾地近乎粉末,被成端气得连气都喘不上来,还得为他擦干净屁股, “给母亲递封口信去,就说二弟已经找到,为免上头猜忌,就让他暂时待在我身边。” “另外,继续搜查永州各处。” 靖国公世子哪里知道,他所找的兔崽子早已不在永州,而是悄悄跟在徐彰马屁股后头,随他一块往虎穴去了。 徐彰发现后头有人跟踪是在宫备了薄酒,邀她过去一同庆贺,徐苓不好推拒,不失礼数地打扮一番后,带着佩环前去。 “徐卿果真不同凡响,皇后看看,这些都是朝臣们赞美徐卿的折子。”成帝着常服懒散地靠在案桌上,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撑在成山的折子上,两颊微红,似是酒意上了头。 徐苓走近,他便一口喝了酒杯里的酒,放在一旁,空出手来揽住她,拿起一本尚未批复的奏折在她眼前打开,“皇后啊,你们徐家,果真人才辈出。” 徐苓怎么敢直视奏折,忙垂眸避开,“皇上是天子,普天之下都是皇上的子民,大周也是皇上的大周,大周人才辈出,臣妾也为皇上高兴。” “皇后说得对,”成帝把奏折往地上一扔,在桌上的酒杯里斟满酒,递到徐苓的唇边,缓缓低头,鼻尖呼出的热气吹皱了酒杯里平静的酒, “身为臣子,理应为朕抛头颅洒热血,理所应当的事,哪里值得嘉奖。” 他的呼吸是热的,搂她肩的手是热的,连酒都是热的,但徐苓看得分明,他的眼睛是冷的,纵使它完成了月牙,里头还缀满了温柔的,使人轻易溺毙其中的星光。 不点而朱的唇覆上青瓷酒杯,她就着成帝的力喝下半杯酒,另外半杯,则顺着她修长脖颈上的青色血管流进了合拢的衣襟。 第七十二章 简直痴心妄想 “皇上留了皇后娘娘晚上伺候,公公这边不必等着了。”青衣太监踩着被落雨打湿的石阶悄声离去,青书掐腰掩嘴打了个呵欠,转过身朝付掷摆摆手, “我先回屋里了,公公也莫等了,不如回去睡个饱觉。” 立在门前的男人一动不动,困极的青书自也懒得多管,提起裙摆就跑回自己的屋子,进门前,她又转头往回望,稍远的距离让那边的人影模糊不清,却仍旧笔直地像旌旗的桅杆。 “什么榆木脑袋。”青书含糊嘟囔抱怨了一句,推门进了屋子。 成帝离开后,徐苓一刻都不想在建章宫多呆,天色明暗交替间,裹着昨夜临走前付掷那厮死活要给自己披上的大氅匆匆回了未央宫。 大清早的,太阳都没开工,冷风呼呼地往头发丝里钻,冻得她头皮发麻,缩了缩肩膀,她斜肩悄悄吩咐佩环让她先几步回去命人烧好洗澡水。 “奴婢早就吩咐下去了,娘娘放心。”佩环道。 “做的好做的好。”徐苓十分满意地拍拍佩环的肩。 几步远的未央宫内,付掷抬手挡住拎水桶的太监,勾勾指尖,示意他们把水桶交给自己。 “没想到付公公看着干瘦,力气倒挺大。”等付掷两手各提两木桶热水消失在净室门后,齐刷刷站成一排的四个小太监无不如此感叹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抿唇,面无表情地将水倾倒进浴桶里,热水散出的氤氲热气不断往他俊美但阴郁的脸上扑去,熏得他两颊绯红,双唇沁血,眉目间染上一层淡淡的欲色。 “佩环你也去洗洗,旁人来伺候就行。”徐苓说完,随手指了几个伺候的小宫女跟着。 昨夜在建章宫提心吊胆,从成帝那张嘴里吐出的话没一句不是试探,几场交锋下来,她早头昏脑涨,心力交瘁,以致后来才洗着洗着才反应过来成帝留她在建章宫洗澡意在何为,可她并不想,甚至极不情愿。 王美人一死,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全都拨云见月,明朗了起来。 不愧是做皇帝的人,一计借刀杀人,做的干干净净,至于王美人为什么靠在加固过的栏杆上还丢了性命,可以归咎于任何争执,除了皇帝,她从不觉得后宫人杀人,刀尖对刀尖,是出于嫉妒,出于爱慕,后宫里多少死去的人,并不是死于那些明面上的证据,而是暗中窥伺的豹子悄然张开的獠牙。 哪有心细细洗,水温还没降下多少就起了身,喊佩环取了月事带戴上,再用簪子刺破佩环指尖在亵裤上留下足以以假乱真的血迹,属于她的兵荒马乱的一夜总算安稳过去。 帝王枕边,谁敢安睡,半睡半醒地熬了一夜,身上被无名的冷汗浸湿,尤其下身,黏糊地难受,徐苓不经加快脚上步子,与身后的宫女拉开一段不小的距离,一步不停地推门而入—— 如此,一副活色生香的美人图以摄魂夺魄的姿态闯入她的眼帘。 转身,宽大的裙摆和衣袖挡住门缝内的景象,皇后娘娘心脏狂跳,清澈的眼里慢慢涌上天池边的一汪春水,付掷看着她小幅度颤抖的双肩和腰际,流连忘返。 大周妇人好美态,然有戒条束缚,衣着须得规整端庄,故而为凸显妇人的美丽姿态,前人在衣着的走线上下了不少心思,时至今日,已然形成了“人前规整,人后出媚”的走线规则,所以,大周的宫装常服更是别有一番乾坤,就拿徐苓身上这件百蝶长裙来说,衣裳前边的设计宽大,胸、腰、臀三处,皆走直线,饶是走起来有所显现,旁人也只以为是风的作用,可衣裳的背面大有不同,自腰间伸出的两缕束带相扣,贴着皮肉,叫美人凹进去的腰线和凸起的臀线一览无余,小步走起路来,纤腰慢摆,翘t臀un慢扭,一步一景,可不是活生生的勾人猫妖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不过也就是宫里这般,左右只有皇帝一个男人,换作平常官宦家,也只能关起门来穿,这衣服也不是徐苓惯穿的,不过先前穿去的那套被“月事”污了,才托尚衣局送了新的过来。 “你们回去罢,本宫今日用不着人伺候。”面无异色的皇后娘娘如此说道,转身,一刻都不敢耽搁地关了门。 梅香若有所思地望了眼净室的窗,在其他宫女的催促声中垂下头,离开。 门内,徐苓后背紧贴在门上,两手背在身后捏着门把手,惊意未褪地命令浴桶边的人,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昨夜,娘娘怎去了那般久,叫奴才在冷风里等了一夜,瞧瞧,手都给冻得没了血色。” 徐苓低头瞥了眼他的掌心,在热气不消的净室待了那么久,别说掌心有没有血色,就是他那指甲盖都给熏成了粉色的,还能看出个什么来,不过这事,徐苓确实理亏,昨日走的时候他问要不要备水,她应了说要,结果一去不复返,水冷了又烧,烧了又冷,连躲进云里的月都像在笑他的不自量力。 想到他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直性子,徐苓只好软声软气地戳了戳他掌心,表示服软,“事出有因,我原也不是故意的。” “哥哥烧了勤王的粮仓,干了件大事,朝野内外都看着呢,皇上要我去,要我留下,我还能不承这份恩宠吗?眼下哥哥还没回永州,就靖国公世子都失了他的踪迹,我身处宫里毫无办法,徐家也是,便只有求皇上派人去寻一寻。” 平津侯世子勇闯敌营,火烧粮仓,令勤王驻军不得不连夜回宣州的事,整个皇宫谁不知道,付掷自然也有听说,可是,他向来是个自私自利,没有共情能力的人,徐彰是生是死,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所以,他碰你了。” 他堪比质问的语气一下激怒了徐苓,后者扬手甩掉抓着自己小臂的手,语气冷得像冰棱子,一字字一句句,都能把他和她自己的心肺戳得血肉模糊。 “碰如何?不碰又如何?我是皇后,是皇帝的妻子,是溧阳徐氏在大周赖以生存的倚仗,即便本宫不叫皇上碰,那也绝不会是因你付掷一人而已,在宫里,在除了你外的旁人眼里,未央宫里住的不是徐苓,是出自徐家的皇后,你要叫我处处想着你,念着你,为了你去拒绝旁人的一切有理或无理的要求,简直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 她神情激动,眼睛一睁一闭之间满是愤恨与无奈,越说,靠着门的双股就愈加无力,渐渐,渐渐,随着她渐轻的声音彻底瘫坐在地上,毫无凤仪可言,沾了露水的靴子低毫不留情地在他赶紧的小腿裤管上乱蹭,把他仅剩的一条干净裤子折磨地不成样。 付掷的心软,以及他的少得可怜的悔意,总是只会铺天盖地出现在徐苓面前,好比眼下,她一落泪,一哑声,一瘪嘴,他几乎就要忘了她也是他所有痛苦情绪的来源,只能弯下身,盘腿坐在地上,与她齐平,再敞开胸怀,以接纳她所有的鼻涕和眼泪。 “奴才笨,以后,奴才再不说了。” “你当然笨!”鼻子眼睛嘴巴全被太监衣裳的廉价布料给堵上的徐苓不得不两肘按着他的肩往后扯,“比拉磨的驴子还笨!” 付掷确实笨得不得了,她辛苦练出一手簪花小楷求平庸,他偏要说祖父教的一手字最好看;她逼他出宫,让他假死,他非要咬碎了牙往吃人的宫里挤,本来也就罢了,可他非是看不出她的处境,卯足了劲把她往有他的地方勾。 一朝贪念,终成了一股谁都解不开的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合眼躺在他的颈窝里,他身上是她喜欢的皂荚香,隐隐约约还夹杂着些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怪不得前些日子听青书抱怨晒好的用作香料的栀子花干用得越来越快,原来是出了个监守自盗的家伙。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灵活地钻进他衣襟里面,付掷向来穿得单薄,就是在现在这人人大袄的寒天里也纹丝不动地穿着里衣外加一件长褂的单薄搭配,外衣里面就是里衣,徐苓微凉的手指刚探进去,付掷的心口就被冻得颤了颤,他悄悄低头看了眼浑然天真的人,屏气凝神地静观其变。 胸前被一小件物什摩擦而过,不待付掷反应过来,方才还窝在他怀里抽噎不停的皇后娘娘瞬间挂上了狡黠又灿烂的面容,她素手握着一个做工难登大雅之堂的香囊晃啊晃,好不得意, “看来,本宫得告诉青书,偷栀子花干的贼已经被逮到了。” “且——人赃并获。” 不过一会儿她脸上的得意被嫌弃取代,皱眉把香囊往自己的方向移了移,然后咦了一声,“这香囊的花纹是你绣的?好生难看,平白脏了本宫的眼。” 嗯,能把青竹绣成肥青蛇的模样,真是丑瞎了人眼。 “娘娘不觉这图样眼熟?” 徐苓都快成了斗鸡眼,“眼熟吗?没见过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今年夏初,娘娘见御花园里的青竹开得极好,便命佩环绣了花样子” 好的,她想起来了! 闹了个羞死人的笑话,再加上她一副才嚎啕大哭过的样子,徐苓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蠢,尤其在付掷这狗东西笑眯眯的眼光下! 论过河拆桥,皇后娘娘是一把好手,扒开他的衣襟,把香囊往他衣衫不整的怀里一塞,色厉内荏地横起眉头,故作威严, “本宫要沐浴,你还不出去!” 付掷这会儿倒聪明,知道老虎的屁股不能摸,尤其还是恼羞成怒的老虎,乖乖地捂着胸口,一脸受委屈小媳妇样地往窗口一跃而出,徐苓恨恨地瞪着空荡荡的窗口,不妨一个讨人嫌的脑袋突然出现,还是付掷那厮。 “娘娘若觉着奴才的香囊丑,不如赏一个亲手绣的给奴才。”说完,他便关窗,彻底走了。 徐苓被他气得两耳冒烟,把身上的衣裳当成付掷,脱时用的劲道比平时不知大了几分,但到底,还是把他的话记到了心里去。 第七十三章 无力感和走火入魔 付掷噙着嘴角择了条不引人注意的小路往外走,食指不断圈绕着香囊上的细绳。 “公公?公公这是从哪儿来呢?” 不打眼的宫女往眼前一站,娇小的身躯霎时挡住了小路尽头的晨光熹微事亮起的一缕微光,付掷不动声色地收起香囊,眯眼打量突然出现的人。 梅香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不由后悔方才的冲动,但问都问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把话圆上去,“奴婢是从花房来的,打眼见公公在这儿,特地前来向公公问个好。” 花房在西面,与她出来的方向无差,付掷的余光落在她身后足以藏人的假山石群一眼,像是认同了她的说法般点了点头,问道, “叫什么,在哪处做事。” 梅香猝郁,怎么怎么还不记得她了呢。 “奴婢梅香,在佩环姐姐手下做事,与公公在鹧鸪山上曾” “晓得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好好一双汪洋含情眼就这么被人冷声打断了去,付掷毫不犹疑打她身边走过,宁愿肩膀蹭上假山的灰,都不肯与她的衣角碰上一星半点,梅香敛下眼中翻涌的情绪,深深望了眼付掷来时的路。 她确是从花房来的,赶着回屋子歇息,没想到一转眼就碰上了付掷,电光火石间,她思及一炷香前在皇后娘娘净室窗户上瞧见的那抹极像男人的剪影,鬼使神差地,就迎了上去。 但是付公公与娘娘? 她猛地摇了摇脑袋,怎么可能呢。 从净室出来,徐苓马不停蹄地快走回内室,待进了屋,连衣裳都懒得脱,往热好的褥子里一躺,几个呼吸的来回,便沉沉地睡得不省人事过去。 佩环端着早膳在门帘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幽幽一叹,折返离开,直到午膳时分,才将人喊醒。 徐苓在盆里洗好手,执箸在几盘菜色上寻回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下筷子,转头与佩环抱怨道,“半点胃口都没有,成天吃些差不些的菜品,早都腻烦了。” “民以食为天,娘娘总不能饿着肚子过一天,暂且先喝完粥果腹,等会儿奴婢命人去宫外买些娘娘爱吃的来。”佩环盛起一小碗枸杞梗米粥放到徐苓面前,温声劝道。 “不能现在就去吗?”徐苓一双眼睁地滚圆滚圆,看看佩环,再斜眼看看满桌的菜,若非直到这里是未央宫正殿,佩环还真要恍惚地以为时间回到了徐苓未出阁前的日子,想当年夫人不让小姐吃甜食时,小姐也是如眼下一般,干瞪着一双水眸,便足以令她心软无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好,那奴婢现在就去,但娘娘须得喝了这碗粥才行。”佩环无奈又宠溺地端起粥碗。 目的达到,徐苓就很好说话了,二话不说,接过粥碗就喝了起来。 见状,佩环只好出门吩咐人去,顺便叫了青书过去伺候,若说佩环在时的内室,是高山流水的深幽雅境,那青书一来,就瞬间成了锣鼓喧天的哄堂闹市,她那张嘴真就没有停下的时候,叽叽喳叽叽喳,活像上辈子投胎做了哑巴,这辈子都要给补回来似的。 她一来,徐苓脑里的瞌睡虫是全跑光了。 “娘娘,佩环姐姐没和你说吧?”她背手站在徐苓身后,弯腰在徐苓身侧探出个脑袋,同样的一等宫女打扮,穿在她身上,闹着玩似的。 徐苓拍拍身侧的木凳,示意她坐下,“什么事。” 青书掌心相合一响,浑像个说书先生,也像个不会唱歌的黄莺儿,“付公公和梅香他们俩呐!” “大早上的,付公公就拉着佩环姐姐问梅香的事儿。”黄莺儿继续言语,毫无眼色,一点都没注意到旁边的皇后娘娘手上被生生捏弯的勺子, “他问啊——”青书卖弄地拉长尾音,捂嘴偷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问梅香姐姐住的是哪间屋子呢。” 银勺从皇后娘娘握成拳的手中弹出,叮铃哐啷地砸中桌角,复落到地面上,青书的声音被截断,转而从内室传出的,是皇后娘娘冷静又克制的嗓音, “去把付掷叫来。” 不明所以的青书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娘娘怎么了?” “无事,”徐苓藏好周身的烦躁,道,“不过是听你提起付掷,想到有些事要嘱咐罢了,你先下去吧。” 青书闻言退下,抬眼看她恭顺的样子,徐苓心里渐渐涌出一股无处安置的愧疚。 接到底下人的报信后,付掷扔下手头的是急忙往正殿敢,来请的人说皇后娘娘的语气听着不是大好,一路上,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等一条腿进了内殿,也没想出来是哪儿又犯了错。 “就站那儿,省得过来碍眼。”徐苓瞥他一眼,继续心不在焉地品茶。 吹一吹茶面,吹得波纹渐起,“听说,你同佩环打听了梅香不少事,鹧鸪山上不见得,怎么才多久,便混得这般熟稔了,连人家姑娘的闺房都要打听清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付掷一愣,瞬间明白过来,但他总不能说是为了方便杀人灭口,找埋尸之处吧,这岂不是自毁人设,于是想了想,他决定问东答西, “回娘娘,昨夜自净室出去,奴才正好碰上了梅香,观其神色,似乎有异。” 果然,此话一出,徐苓哪还有心思去纠结闺房不闺房的,用来装模作样的茶杯也端不住了,往下放时腕子无意一歪,半杯茶都倒在了衣服上,所谓做贼心虚,不外如她这般了,付掷反应极快地稳住了剩下的半杯,半蹲着用衣袖擦去她衣裳堆折处的茶水,失神瞧着太监常服上的大片暗色,自嘲般说道, “茶水一倒,好像我们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徐苓俯身去解他外衫的盘扣,“难不成,还不是亏心事吗?” 付掷仰长了脖子,方便她动作。 “亏心事是说但凡想起都要害怕的事,难不成娘娘想起奴才的时候,是害怕的?” 当然不是,她虽不常想起他,可但凡想起,都是舒心的,带着笑的,便是睡时噩梦连连,到终了,总有一个叫付掷的,长成他那样的人破土而出,带着方天画戟,骑着飞天白马,孔武有力的手扬长一挥,划破天一个口子,叫明媚的光能照亮她。 可,“秽乱宫闱,这四个字如何写,你知不知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皱眉拔下他湿得不成样的外衫 付掷顺从地张开双臂,“不知道,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话。” 徐苓语塞,要是什么好话,她至于撒了半杯茶? 外衫被架在炉火上烤着,付掷着一身雪白中衣盘腿坐于徐苓下首,观其神色,剑眉紧锁,双眼微微敛起,是在印干皇后娘娘裙摆上的茶渍,做这些无用之功,他倒是来得勤快。 “甚么亏心不亏心的,娘娘为些无头无脑的事件亏心,方知旁的做了亏心事的人睡得好吃得香,哪像你似的整日里担惊受怕,再说那算什么亏心事,乃心之所向,不是吗?” “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徐苓嗤笑,“上辈子不定是什么‘祸国殃民’的美人,这辈子才投胎做了个男子。” “那娘娘岂不是色令智昏的君王。”付掷随口接了一句。 左右,他们俩的孽缘在他嘴里,是生生世世的玩意儿了。 徐苓指尖轻点付掷攥着裙摆的手背,发髻上的金凤样簪子刺眼却艳丽,这算得上她素雅的打扮了,但扔进百姓堆里,都不用看,光是闻见她身上一两千金的香味,人群便瞬间一哄而散,叫着嚷着或以头抢地地求贵人垂怜,而付掷,合该是其中一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不禁挪了挪位置,以求与她更亲密无间一些,过了会儿,又干脆起身,笔直地贴着她站着。 徐苓不知所以地看他一眼,当他是腿麻,故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色令智昏的是君王,祸国殃民的却是美人,倒说不通了。若真有轮回之说,宁愿投身于草屋瓦砾下,不为家族前程所累,也过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好日子。” 付掷未着一言,拿起凳子紧靠在徐苓旁边放下,摩肩接踵,宽敞的内室,硬是被他弄出一股热闹来,屋里火炉烧得旺,身边又有个源源不断能产热的,才靠肩坐了没一会儿,徐苓就热得颈间出了汗。 “永州一战僵持这般久,哥哥又没有半点音信,我虽相信哥哥的能耐,却难免感到害怕,消息传遍了朝野内外,我阻拦不及,也不知嫂嫂听闻此事后,该如何作想。” 她说起徐彰的事,言词之中尽是忧虑无助,付掷企图开口安慰几句,可临到出声的时候,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又能说什么,那些有嘴便能说的安慰话,换个人来,也没有差别。 “世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 “但愿吧。”徐苓勉强勾唇笑了笑,顺势靠到他的肩上,“还有成端那厮,说走就走,徒留淮安为他收拾一地的烂摊子,好在被靖国公世子逮住了,想必择日会送回溧阳。” 这日,徐苓锁起正殿的门,拆了珠钗的头靠在付掷的肩上许久,从自己说到旁人,再从旁人说到自己,直到日暮,才堪堪将人放走。 付掷觉得自个人无用,事实却非如此,他的存在,总能给徐苓希望与勇气,从前她总想方设法地赶人走,可现在,即便他要走,她也会用铁链框住他的手脚,叫他好日日守着自己,纵使百世之后,无论野史还是正史都不会有他的姓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想,她大抵是真的疯魔了。 如先后一般,走了一条不归路。 翌日,梅香途径佩环房外时,听屋内有谈论声响起,她停下脚步去听—— “什么!昨日有贼人进了娘娘的净室?”稍尖利的女声,听着像是青书的声音。 另一道,则更谨慎小声些,“轻点轻点,难不成你想嚷嚷地让旁人晓得这事,害了娘娘?” 听完全程的梅香心头顿时豁然,原来竟是这番缘由。 第七十四章 成端&淮安 成端已经不吃不喝整整三日,妄图用绝食的办法逼迫靖国公世子同意让他留在永州襄助,奈何他大哥是个软硬不吃的,不管他怎么来,都铁了心的要送他回溧阳,三餐每日按时放在营帐门口,他大哥不曾露面,可看守在营帐四周的,哪个不是他手下的人,真正让成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插翅难飞。 成端饿得前胸贴后背,自小锦衣玉食的人,哪里尝过饿肚子的滋味,饭菜的香气不断飘来,每每此时,都是一场骨气与欲望的艰巨斗争,但今天掌勺人的手艺似乎格外好,饭菜的香气比前两日更诱人,成端捂着肚子蜷缩在床榻上,用手捏住鼻子,张着嘴呼吸,试图阻止香气的进入。 这次要是妥协了,他成端就永远摆脱不了父兄的阴影,所以这次不管说什么,他都要留在永州,和大哥一块儿守住城池,叫溧阳那些人看看,他成端也是有本事的人! “三天,共九餐,你一口未动,放馊的饭菜战马不能吃,就只能倒掉,军中余粮本就不多,大致算来,你仅凭一人,就浪费了永州城内普通百姓一家三口两天的口粮,你口口声声说的援城尚未开始,便已然为城内众人带来不便。” 粗犷的声音响起,成端骤然挺身坐起看向来人,“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是同意我留在永州,我何至于如此!” “所以,我讲你意气用事,不懂思虑,难成大事!”脱了军装的靖国公世子一袭黑袍,撩起衣摆在木凳上坐下,训人的语气简直和俩人的父亲靖国公一模一样,就差指着他脑门说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了。 饿得精神恍惚的成端眼前不断闪过被父亲叱骂无用的场景,每一次,每一次他做了错事,父亲就会言明大哥多么优秀,多么叫他骄傲,而他成端,似乎是他光辉人生中唯一一笔浓墨重彩的污点般的存在。 一如当下的靖国公世子,站在他们自以为傲的身份之上对他指指点点。 “你懂什么!”成端手撑着床板一跃而下,单穿了半袜的双脚如风般从地面掠过,他直直停在靖国公世子面前,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手背上是突起的青色经络, “你出生就是长子,父亲看重你,母亲信任你,当年皇上欲封世子,父亲与族人只看得到你,从开始到册封结束,无一人提起过我成端的名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纨绔子弟?你们都只当我是个不堪大用的东西,什么要事,什么话,从未想过要告知我,甚至这次,父亲宁愿将府内事物嘱托淮安与大嫂,都不肯与我多言半个字!” “大哥,你说我难成大事,那你们呢,你们可曾想过要将一件大事交由我吗?!想过吗?!” 他一句接着一句,连气都不带喘的,眼底藏了十几年的愤怒全部在此刻迸发出来,盯着靖国公世子的眼中满是怨愤,好像这人不是他骨肉血亲的哥哥,而是什么杀亲仇人。 靖国公世子放下还没碰到嘴的茶杯,略带诧异地仰头看了亲弟一眼,不过说开了也好,有些事需要说出来,才能解决。 “好,那我问你,你来永州可有皇命,可与母亲、郡主说过,来前可有细细考虑过往后如何?” 成端眉间皱起一道山川,怨愤渐渐褪去,露出迷茫和不解的真实面目。 靖国公世子继续发问,“你为何不敢向皇上请命?我为何偏要撵你回溧阳?父亲回到府中,府里一干女眷如何自处?皇上若问起你,她们该如何作答?这些,你可有想过?” “我” 成端呐呐开口,又被靖国公世子打断,他望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替他回答,“你没有想过。因你满心只想要证明自己的能耐,至于家族、亲人,你从来没有想过。” “你责怪父亲不看重你,可父亲难道没有交给你去做过什么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端十四岁时,靖国公夫人娘家来人,在府内小住几日后离开,为尽待客之道,靖国公特命小儿子领十名随从相送,岂知行至中途,为路旁的新奇玩意所惑,竟不顾随从的苦心劝说,一意孤行地让车队在野外停了五日,以致车队里临盆日将近的娘家嫂嫂无法按时返家,半路发作,险些丢了性命。 此时传到靖国公耳朵里,挥起藤条,打得小儿子去了半条命,还是靖国公夫人苦苦哀求,才省去了后面的十几鞭。 去年,成端一意孤行地要娶淮安郡主为妻,甚至在宫宴上言明此事,将彼时的靖国公府架在了火上烤,那段日子,但凡早朝,皇上哪一次不找父亲的错处。 还有眼下,皇上摆明了不愿意重用他们这些武将世家,即使成功守下永州,回到溧阳,也只会得到些看着光鲜,实则无用的赏赐,皇上生性多疑,可成端却莽撞地跑来永州,成家两个继承人都不在眼皮底下,岂知皇上不会多想,平津侯府总算显贵,一门两后,都要如此谨慎小心,遑论他们。 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危机与道理,成端都看不明白,谁还敢将足以左右家族成败的要事交由这样一个人去做。 靖国公世子不再说话,可仅仅是他一双明亮带刺的眼睛就足够让成端无所遁形,谁还没有血气了,谁不想建功立业,千古留名,谁不想做个百战不殆的武将, 可是他们能吗? 那些身无长物的布衣可以,而他们这些,被死死套在‘家族’二字中的世家子绝不可以。 “所以成端,回溧阳去,守好咱们的靖国公府。”离开前,靖国公世子有如千金地在成端肩头拍了拍。 接到成端回来的消息,靖国公夫人和淮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不论太医还是溧阳城里医术高明的大夫都被请来为靖国公诊治过,可结果除了摇头叹气还是摇头叹气,靖国公夫人一边劳心劳力地伺候丈夫,一边还要分心挂念两个儿子,身体早就熬到了极限,一听完消息,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淮安急忙命人请来府医,这段日子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各路大夫给踏平了,这个抬着医箱才走,那个就拎着医箱赶来,沉郁的气氛,都快将她给逼疯了。 偏偏管家上前问说二公子已经进了城门,要不要前去相迎,她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个可以发泄的口子,“接他作甚!是要将此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不成!” 因此,成端灰头土脸地回到府里,竟然连个沐浴的热水都不见影子,知道自己做了错事面上无光,也不敢嚷嚷着让人背水,只好打着冷战,在冷水里将就洗了一番。 结果不出意外,人给冻得下不了床了。 这下,府医要去的地方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最后变成了三个,淮安看着老府医三头跑连歇下来喝口水的样子,手笔一挥,给人多加了两倍的银子。 成端病恹恹地歪躺在床上,脑后枕着做工精良的香枕,床旁摆着一双做工勉强的青色长靴,半闭着眼有一口每一口喝着下人喂的药汤,是不是探头往门外看看,问道, “郡主人呢?” 喂药的下人不厌其烦地回答,“郡主在书房呢。” 昨儿在书房,今儿在书房,大前天还是在书房,书房藏了什么宝贝嘛,怎的天天往书房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端抬手推开药碗,“去书房请郡主来,就说我要见她。” 下人只好放下药碗往书房跑。 “见什么见,染风寒又不是断了腿,怎么还得本郡主去见她。” “她真这么说的?”成端呆滞。 下人疯狂点头,“小人岂敢乱言。” “得,”成端掀开被子,命小厮取来衣衫套上,“我去见她就是。” 成端拖着病体,三步一咳嗽地活像个病秧子似的到了书房,想叩门,被门神般守在门口的嬷嬷横手拦下,“郡马爷不身子有恙该好好歇着养才是,这一进一出的,要是加重了病情可如何是好。” 成端心想,要再不让他进去,他才真是要加重病情。 淮安手上拨着算盘啪啪作响,忽闻门外传来熟悉却带着一股子虚弱气的男声,停下手上动作,扬声道,“让他进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成端这才得以见到妻子容颜。 “赵娇娇,怎么我病了你都不来看看。”刚进门,成端便管不住嘴地开始抱怨,挤眉弄眼,活像个独守空闺的怨妇。 哦,不对,淮安摇摇脑袋,独守空闺的应该是她自己才对。 “看你做什么,让我也染上风寒,然后咱们一大家子全搁床上躺着?” “你这话说得也有点道理”成端被她射来的眼神一唬,顿时改了想说的话。 淮安正忙着清算礼节呢,没得空和他打趣,反正人也让他进来了,想见的也让他见着了,于是三言两语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对起账册,至于动不动撕心裂肺地咳嗽两嗓子的成端—— 算个屁啊。 第七十五章 徐芸-苏葳(结局) 永州的战事焦灼,好消息与坏消息接替着传入宫中,以及平津侯世子徐彰仍旧没有下落。 期间,淮安一直待在靖国公府中,只是不曾回过成端的院子,俨然把书房当成了起卧之地,而成端则像是变了个人般,不再流连于坊市,放诞不羁的神色再少出现在他的脸上,天生笑意的嘴角逐渐放平,慢慢填补上靖国公世子的角色,在前来慰问靖国公的人群中左右逢源。 还有苏葳,听闻他这匹千里马终于找到了伯乐,脚上一双从年头穿到年尾的布鞋终于换成了官靴,行踏在古阳巷子上,早出晚归,身为好友的徐彮自然受到了他遣书童送来的书信,明明相隔不远,却偏要以书表意,大抵是读书人间的情趣罢,徐彮近来也开朗不少,饭后与徐芸散步消食间顺口将此事告知。 连馄饨铺价目表都能写得入木三分的人终于得偿所愿,徐芸免不了与他感到同喜,与张姨娘知会一声,提着贺礼赶到古阳巷中,推开轻飘飘的木门一看,却是人去楼空,找了过路的邻里一问,才知道是朝里赐了府宅,昨日便连人带箱子搬了个干净。 又是一番左拐右绕地找到府邸所在,瞧瞧天色,已然是不早了,徐芸抬脚下马车,命丫鬟前去递帖子。 哦,这帖子还是半路回侯府取的,如此井然的一次见面,难免叫人生出一二感慨。 听是侯府小姐来访,守门的小厮拔腿就跑去请命,速度之快,徐芸还没等多久,就瞧见大门内一高一矮的人影一前一后出现。 “徐姑娘!” 今日值的是早班,不早前下值回府,听人来报说平津侯府小姐来访,急得重新穿好脱了一半的官服前去相迎。 “如今,是该叫苏大人了。”徐芸边跟着他走在道上边打趣。 因身份变化,徐芸一个没有品阶的侯府庶小姐,走得要稍落后他半个身子,故二人言谈时,走在前头的苏葳须得走慢几步,或侧耳去听,不过眼下,他却干脆停下转身微微颔首面向徐芸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前些日子姑娘还说你我间情谊堪称为友,怎么现在,反倒客气起来了。”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从前布衣素鞋不觉,可他一袭红衣戴玉、象蝉头冠的官家制服上身,平白往他和善的眉目中添了一份遥不可及的气质,徐芸守惯了规矩,打眼一见,免不得在两人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线来。 她清浅地笑了笑,没有接下苏葳的话,反手指了指丫鬟拎着的贺礼,“这是恭贺大人的,家弟知我要来,也添了几分礼,还望大人笑纳。” “你送的,自然是好的。”苏葳背在后背的手止住了书童欲上前的动作,亲自从丫鬟手上接过贺礼。 徐芸没有深究他此番行为的深意,只以为他是还没学周全礼数,抬头望了望四周的景色,问道,“此宅似乎乃已故翁相居所,听父辈说起过翁相的宅子意趣盎然,粗看质朴平常,实则处处精致,不知大人可允我在这宅子里逛一逛?” 翁相是成帝太爷爷那代的名臣了,后来王权更迭,这宅子也住过不少将臣,只可惜无一例外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宅子被赐给苏葳,他那些原就有些针锋相对的同窗间免不得传些风言风语,徐芸言辞中提及翁相,是在暗示于他,所谓风水皆歪理,不得善终的官宦,怪不得风水,是自己行事出了差错而已。 苏葳是怎样的耳聪目明,当然能听出她话中道理,其实他本自觉信心坚定,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等入朝做了官方知书中道理与现实境遇的天差地别。 皇上赐了这么一座宅子给他,或许,是根本不想起用自己吧。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经徐芸一说,好像又有些试炼的意味。 “姑娘一言,令我豁然开朗,这段日子原竟钻上牛角尖了。”他抬起手为她引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哪有考了状元郎却夸笔好的,大人自谦了。”徐芸双手叠交在腹前,小臂端地与地面齐平,即便苏葳特意退了半步与她走在一块,她也始终保持着二人间一段小臂的距离。 这座宅子历尽经年风雪,大半的主人来不及修葺就丢了性命,百十年下来,早不复当年翁相在世时的繁花紧簇,就说是简朴,都有些配不上,苏家只有母子二人,算上书童和新买的两个婆子,也不过五口人而已,每人占一间屋子,加上见客的正堂,能用到的地连宅子的四分之一都没有。 而那些没用的地方,自也没有费心思打扫装点。 徐芸跟着苏葳在府里绕了多久,苏葳背在身后的手也就抠了多久,毕竟年轻,约莫半个时辰后在府门口送走徐芸的他面上布满了尴尬的红晕,徐芸见的分明,却没开口戳破,只是几日后让徐彮上门拜访,顺便带了几个扫洒的丫鬟和小厮去。 至于她呢,肩上背着简单的行装,不知坐在哪道江河的游船上。 她走得悄无声息,出了侯府的人,就连宫里的徐苓都不知道,张姨娘哭也哭了骂也骂了,留不下的女儿也只能随她去了,只仍旧不甘心地嘱咐她若遇上相好的俊杰得带回家来瞅瞅。 “便是,不打算再回溧阳么?” “差不多吧,溧阳不是姐姐的福地,况且姐姐也没再嫁人的念头,估计游玩几年后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半个女子私塾,做个养鸡养鸭的私塾夫子。”徐彮道。 不曾想当日是一场寓意离别的相送,他还痴痴地想着,等过几年,日子富足官途也顺畅后去侯府上门提亲的呢,好在,她从未向他表露过任何希冀,站在外人的角度去看她对自己的态度,不过是将他当做了与徐彮差不多的弟弟而已。 铜镜里,卸下肃穆官袍的少年露出了不曾消去的青涩眉眼,他很年轻,不仅四肢上有一股用使不完的劲儿,心里也藏了许多说不完的宏大愿景,做一朝肱骨,肃清天下不正之事,是他知事以来的夙愿,绝不当为了情窦初开的男女情谊抛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有缘无份。” “大抵如此罢。” 铜镜映出他昏黄、哀伤、坚定的笑容,人各有志,不可改也;我心匪石,亦不可转也。 不定百年后,史料有记,她是桃李满天下的私塾女师,他则为奔波民生间的两袖清官。 一晃,奉顺十年呼啸而来。 勤王作乱,如此心腹大患不除,成帝也没心思去庆贺甚的年节,是故今年宫里的年关过得可谓冷清,各宫都关门过起了自己的日子,徐苓身为皇后,更该以身作则,因此除贴了象征吉祥的福字窗花和煮了团圆的吃外,也没像往年似的弄出新鲜花样。 不过幸好有付掷那厮不知何时偷酿的桃花酒,这年,也不算过得没有味道。 许是新年要有新气象,喜庆的红灯笼摘下没几天,永州就传来了好消息,平津侯世子徐彰终于露出了他潜藏的身影,原来火烧粮仓后,徐彰便乔装打扮混进了勤王所在的宣州大营,利用孟廓身边虎视眈眈的军师闻先生的野心,成功离间了勤王与孟廓。 没有孟廓这名主将的带领,勤王攻打永州的胜率掉了大半,他急得团团转,可把宣州翻了个顶朝天,也没寻见孟廓的半点影子,直到—— 永州城门大开,哨兵看见了靖国公世子旁手握三叉戟立于马上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孟廓果然不负其威名,短短几天,那把泛银光的三叉戟就被学染成了血红色,朝廷新来的兵马不断填补死去的将士,藏于宣州城内的徐彰也扯下带了近一个月的假皮囊,趁勤王狎妓之时,不知从哪弄来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假勤王,挟天子以令诸侯诸侯,叫宣州城内的兵马被打得连连败退。 便是最后勤王提着裤子匆匆赶来,大势已去,除了怒罚悬赏通告要徐彰的项上人头,也只能灰溜溜地退守宣州。 但想真正拔除勤王这一毒牙,还有很多场艰难的战役要打。 而其中,腹背受敌,四面楚歌的,便是昭阳长公主所在交州,无论是对于勤王还是皇帝,昭阳长公主都是一块鸡肋,交州不能起战火,昭阳长公主更不能出事,否则,前者拿先帝做的皇子便不攻自破,后者会受百姓指指点点。 所以,永州守住后,成帝立刻下急诏,命昭阳长公主入溧阳,如此一来,主动权便握在了成帝的手上,勤王又岂能叫他如愿,一时之间,四方百姓皆宁,交州,反倒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眼下,战事局面被全然扭转,已经是勤王守的局面,成帝趁势追击,从凉州调来宋筝与五万将士,如此一来,宋筝、靖国公世子、徐彰与孟廓,正好对上勤王与其手下的另两名大将,势均力敌,甚至有合围之势。 多好的局势,要是没有昭阳长公主这块拦路石,不消一年,成帝就能彻底消灭勤王,但眼下,战事搁置,受损大的只会是自己这方。 他多想让赵汀死在勤王手上,借此发兵,一举拿下。 第七十六章 秦婕妤 “娘娘!淮安郡主入宫了!” 徐苓猝然起身,“人到哪儿了?” “消息来的时候刚进西偏门,算算脚程,差不多快到建章宫。”佩环掐掐指尖算道。 快到了? 徐苓拔腿就往门外跑,佩环一口气还没喘上,抓起挂在架子上的大氅跟着跑开。 好在徐苓从前闲得无聊时总喜欢探索宫里偏僻无人知的小路,这才提着裙摆,堪堪能在电光火石间挡到正要递话求见的淮安面前, “皇上如今正忙着,郡主有什么事,不如先与本宫细说。” 她一路跑来,散乱发髻上流苏珠钗满脑袋地飞,眼角还被小道上的横枝丫划出了一道红痕,狼狈至极的模样,要不是她自称本宫,说不定建章宫的守卫就得拔刀相向了。 淮安也被她这副样子吓道,愣愣地由她扯着袖管往未央宫走,直到某个粗心的宫女没有处理掉的横亘在路中央的枯枝碰上了她的脚尖,才惊醒,甩开了徐苓的手,冷声问道, “你要做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脚步一顿,给了佩环一个眼神让她去周围守着,“你不能去见皇上。” “不能?”淮安气笑了,两手抱胸,脚往后退了退,“凭什么不能,母亲身处险境,难不成我连过问都不行么?” 只是过问,当然可以,但 “真的只是过问而已?淮安,说谎的时候,你的眼睛总会眯起,和现在一样。”徐苓弯腰捡起碍事的枯枝,随手扔到一旁的花丛里。 纤长的睫毛耷拉着,在不施粉黛的眼下打出一片灰黑色的阴影,洁白的裙边沾上了地面的灰尘,显得有些脏乱,捏起枯枝的手指,一个有丹蔻,一个没有,想必来时她正在染丹蔻。 徐苓来得很及,她很在意她的事。 淮安都清楚,可是,她太冷静了,掉光了枯叶的树被风吹过都会发出簌簌的响声,她却能冷静地,细致入微地站在一条不起眼的小道上,试图与她,一个即将失去生身母亲的人讲道理。 “皇后娘娘知道母亲的事吗?交州围困,皇上意图乘胜追击,勤王妄图用母亲做护身符,我做儿女的,连入宫为她陈个情,求个公道都是错嘛?”淮安忿忿地往花丛间踢了一脚。 徐苓撑着大腿直起身子直视她,她同样来得急切,眼下一圈的青黑藏在不匀的脂粉下,隐约可见,昨日交州传来消息,昭阳长公主府屡遭刺客来访,为护长公主安危,成慈霄腹部中刀,至今未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淮安焦急,情理之中。 冒失地找去建章宫又有什么用,难不成她闹一闹,骂一骂,成帝就会收了杀心? “求公道当然没错,”徐苓道,“只是错在,不该向皇上求。” “据本宫所知,成大人负伤的消息尚未传开,自古流言蜚语最易动摇人心,郡主真想救长公主于危难,不如试试民间的法子。不是说,土方子才能救人命吗。” 这是让她淮安听懂了! 她想得不多,仪仗的也不多,打小做事风风火火,即便婚后有所收敛,可这想事情的思路还是没怎么变,而深宫真是能磨练一个人,从前和她几乎一样的徐苓所有的打算和想法,都走出她好大一截。 在和亲的事情上便初见端倪。 冷静、理智、有条理这些从前绝对不会出现在徐苓身上的词语,放到如今的徐皇后身上,十分合适,就好像她身上的衣服,即便再不讲究,再不干净,与这宫墙里面的景色都会相称。 就像,走得路上出现了挡路的东西,淮安会停下,而徐皇后,选择除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怎么了?”见淮安良久不说话,徐苓感到有些奇怪,抬腿靠近她几步。 “我是在想,当初平津侯世子杳无音讯的时候,娘娘是否也如眼下般条理分明,不骄不躁。”淮安静静地,小臂后伸,躲过了她的触碰。 “付掷。” 宫女点亮屋里的最后一盏灯,吹灭燃着的火折子,躬身退了下去,远处的桌上是放凉了的晚膳,其实佩环拿去热过几回,回锅又出锅的,早变了味。 内室里没有点灯,今夜云遮月,没有月光能为黑暗中的人们提供光亮,徐苓抱膝缩在床脚,头埋在臂弯里,长久到呼出的热气都染温了衣袖。 她的眼里不含什么热泪,只是惊慌失措,或许还有憎恶,对自己的憎恶,她抬起驼红的脸,两手紧紧地攀附在付掷的腰侧,以一种渴求的姿态面对他, “你好好看看我,好好看看。” 付掷本把不住她什么个心思,去问佩环,也问不出个准话,可她这么一说,他便都明白了。宽大的手掌极有耐心地拂过她的眉眼鼻尖还有朱唇,最后稳稳地落到她有力跳动着的胸腔上, “奴才看着呢,娘娘好看得和四年前一模一样,鼻子眉毛眼睛嘴巴,还有——娘娘的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冰凉的心陷入身量渐渐变得健硕的掌事太监弯了弯勾人的眼,于是,她便知道今天的月亮被谁偷了去。 不出所料,几日的时间,昭阳长公主身处险境的传闻传遍了溧阳城内,而听到这些传闻最为亢奋自然要属温善文,自打和亲那回败北后,他是摩拳擦掌,打定主意要在秦林二人面前找回面子,早朝一开,顶上的太监话音还没落定,他就一个箭步,去做了那出头鸟。 又是一番互不相让的唇枪舌战,不过这回,林旬友倒没怎么开口,光对付秦青一人,温善文还是绰绰有余,论眼色,论谋略,他当然比不上秦青,但论起人情伦理、引古弄今,秦青却是要望其项背。 何况,见死不救,本就理亏,至于拿兵马粮草和百姓安危说事,就更立不住脚了,众所周知,勤王虽图谋皇位,用心险恶,但治下的本领还是有的,也不是那等视人命如草芥的真正恶人,他占下的几个州府,死伤的大多是守城的兵蛋子,至于百姓,倒没听说什么恶事。 因此,即便僵持不战,粮草兵马双方损失差不多,百姓也不受苦,那救不救昭阳长公主,便成了宫,黄莺似的娇俏声便传进了耳朵,“皇上嘴上说着要带妾身去,却连衣裳都不肯叫妾身自个儿选,哪有这种道理嘛。” 接着,是成帝带着宠溺的安抚,“这衣服私下穿穿也就罢了,朕两眼一闭随你玩去。庆功宴上大臣们都在,爱妃如此打扮,是要叫朕下不来台?” 啧啧,叫什么,父慈女孝? 再大几岁都能当人爹的年纪了,还搁那玩小年轻的把戏,徐苓抖了抖身上拔地而起的恶寒,走了进去,这才看清是怎么一件衣裳,能让成帝下不了台。 衣裳款式是时下常见的,只是那颜色嘛,耐人寻味。 在后宫里惟有皇后可着正红,其余后妃无论品级多高,皆不能穿正红色的衣裳,即便是里衣也不成,而这秦婕妤倒好,一出手,就是件正红色的宫装,凑近去看,还能看见上头的牡丹花样。 下的哪是成帝的面子啊。 要真让她穿着去了庆功宴,不明摆着把她的脸面搁地上踩。 第七十七章 切忌空腹饮酒 身侧皇后,身后跟着新宠秦婕妤,成帝掐着点,在众人都落座后露的面,有分量的话在太极殿都说过了,成帝也不想抢几个功臣的风头,两手往大腿上一拍,讲几句惯了的场面话,再向徐彰、靖国公世子、宋筝三人敬了酒,便龙袍一挥,把场子交给了底下人去热。 满室的酒香中,徐彰谢绝四面八方递到自己唇边的酒杯,拨开一层层真情假意的人,大步走到人群前端,遥望高台上的皇后。 皇后被禁足于未央宫的事人尽皆知,为了能早日回溧阳替妹妹撑腰,迎战敌军时用的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亲自上阵数次,多少次差些命丧敌军刀下,看得孟廓胆战心惊,但劝不住,只能陪着一起疯了。 起初在太极殿见到成帝的宫里的一番话,否则,旁的不说,方才在宴上,哥哥能心甘情愿给人家行礼? “听说是身子不好,有云游的僧人言明及笄前不得面世,哥哥也晓得,这世上好气运的人可不少。”徐苓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彰嗤笑,用手敲敲脑袋,“身子不好,这番身世好似在哪处听过。” 徐苓没回,兄妹二人相视,皆看见对方眼中涌动的笑意。 可不是,当年和亲匈奴的安骊公主对外用的,正是差不多的说辞。 故事难常新,有人信便行。 不多时,保和殿来了人,说宴会近尾声,请皇后娘娘回去收个尾。 徐苓点头,解下大氅放进付掷手里,吩咐他道,“佩环同本宫进去,你在殿外候着吧。” “是。”借大氅的遮掩,付掷的手极快握住徐苓的柔荑,在感受到她瞬间僵住的指节时,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在死亡边缘试探,是他从小做到大的活计,失不了手。 回了保和殿,说是收尾,不过是需要她这个皇后与成帝一同举杯敬朝臣,彰显天家威仪,因怕酒后失态,徐苓桌上的都参过水,却不知是否今日用的酒太烈,半杯入喉肠,胃中竟生起隐隐灼痛,两腿不仅有些发软,使得走下阶梯时人微微晃了晃,佩环忙上前搀扶,低声问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苓拍拍她的手背,“不妨事。” 嘹亮的恭送声被抛在身后,徐苓看一眼挽着成帝的秦婕妤,“更深露重,秦妹妹仔细顾着皇上。” 又屈膝向成帝辞别,“臣妾略感不适,欲先行一步,陛下万安。” 成帝眼珠子往下,见她唇色微白,捂着小腹的手的手指蜷起,欲言又止,最后稍稍颔首,带着秦婕妤,几步走离徐苓的视线。 “皇后娘娘看着当真挺不舒服,皇上可要派太医去问询问询?” 秦婕妤一袭嫩粉色宫装,挽着成帝的臂膀,大半个身子紧贴成帝腰身靠着,晚风吹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略显杂乱,毛茸茸地附在额上,配上她谈及此事的语气,活像真心实意担忧家姐的稚龄小妹。 成帝一把将人搂进自个儿的大氅里,“皇后身边知心人不少,何须你去关心。” 便是不打算管了,秦婕妤识趣闭了嘴,两截细长的胳臂紧紧环住成帝的腰,在长春宫与咸福宫分叉的道上,勾着人,选了往咸福宫的那条。 “皇上今儿在咸福宫歇了,娘娘莫要等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传话的太监进了通火通明的长春宫,不一刻,长春宫里的灯便一盏盏灭了下去。 走了小段路,徐苓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疼得她半分力气都使不上,佩环力气不够,被她一扯,扶她后腰的手使不上劲,差点让人跌到地上。 身后的宫女七忙八乱地想帮扶一把,又生怕冒犯皇后娘娘,手腕绵软地,还不如不帮,好在之前跑去请太医令的付公公又跑了回来,把只一点就要碰地的皇后娘娘往怀里一抱,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气也不喘地,拔腿往未央宫的方向跑。 “楞什么!还不快跟上!” 被最先反应过来的佩环一嗓子吼醒,才争先恐后地往前追赶。 疼归疼,徐苓理智还在,见他旁若无人抱着自己飞奔在官道上,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原本捂着肚子的手,不由攥住了他滑溜溜的太监服。 “娘娘这是做贼心虚?”他放慢步子,垂下头低声道。 一声声的粗气在耳边盘旋,徐苓纤长的睫毛也被他吹得一颤一颤,“闭嘴!” “放心,等明日,宫里只会夸说娘娘平日待下宽和,至多再夸奴才一句忠心而已。”付掷把人搂地更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 不能说不对,只是徐苓没他那堪比城墙的厚脸皮。 等付掷把她往榻上一放,早早等在宫里的方清池上前为其诊脉,问了问皇后今日的吃食,便心中有数地写了药方, “娘娘午膳后就没用过吃食,空腹饮酒,难免伤身,微臣开个养胃的方子,娘娘记得按时按量服用两日。” 原是这般缘由,付掷心中大石落定,他还以为是那劳什子的月事搅得娘娘不安,替徐苓捻了捻被角,拿着药方找底下人抓药去了。 徐苓红着一张脸缩在被褥里,只觉丢人。 她倒宁愿是月事惹的祸! 刚才付掷看自己那一眼,就跟瞪不听话的三岁小儿似的,丢死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