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 第1章 当年往事 茫茫草原,一望无际。 碧蓝如洗的苍穹下,一老一少正驱赶着羊群在草原上缓缓迁移,他们正沿着肥沃丰茂的草地逐水而牧。羊群在草地上悠闲的吃着草,偶尔发出几声咩咩的叫声。 “轰隆隆~~” 辽远的地平线上,一阵沉闷杂乱的马蹄声忽然传来,一群身穿犀甲,头戴狼尾毡帽的草原骑兵正朝老少二人急速奔来。 在老人和小孩慌乱的眼神中,这伙草原骑兵很快就来到了二人跟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弈人!你们已经严重的越境了,赶快滚回去,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话的是一名高鼻隆目的骑兵头目。他勒住马缰,手握弯刀,居高临下的指着这祖孙二人,“这里是我们的国境,谁让你们在这儿放牧的?” 老人哆哆嗦嗦的将自己孙子搂到怀里,声音颤抖的道:“小老儿不是有意的,这就离开,这就离开。”说着便转身将羊群往回驱赶。 “慢着!”那头目突然喝住了二人:“你们的,回去!羊群嘛,留下!” “啊?!”老人惊呼出声,忙不迭的摆摆手,苍老的脸上充满了恳求之色:“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些羊可是小老儿的命啊,没了这些羊,小老儿和我孙子可怎么活啊!” 见老人不肯就范,骑兵们纷纷拔出弯刀,准备硬抢。 老人见状,当下也顾不了许多,当即跪下来抱着那名骑兵头目的裤腿,口中连连哀求:“求你们了,不要抢走我的羊啊!” “哼!”那头目不耐烦的一脚将老人踹倒在地,“再不滚,连你们的命也一块留下!” “爷爷!爷爷!”小孩焦急忙慌的跑了过来,将老人扶起。 见老人还想上前不依不饶,那头目心中一横,趁着四下没有外人,举起弯刀便朝老人的头上砍去! 就在弯刀即将落到老人的脖子上时,突然,一支凌厉的弩箭从远方射来,不偏不倚正好将那头目的右手射穿! “啊!”一声惨叫声响起,弯刀应声掉地。 那头目伸出左手死死的捂住鲜血直流的右臂,紧咬牙关抬眼望去,但见远方一支约莫五六人的骑兵小队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这些骑兵各个身披鱼鳞铁札甲,头戴红翎凤翅盔,背后插着两面小旗子,一面旗子上写着“弈”,另一面写着“武”。 他们便是弈朝镇守边关的从武卫。 “是弈兵!是弈兵!”刚才还趾高气扬,凶狠蛮横的草原骑兵一下子就慌了神,手忙脚乱的开始摆出战斗姿态。 很快,那五六名从武卫便来到了众人面前。 “呔!你们是哪个王庭下的?竟敢伤我大弈百姓,安知死字怎么写吗?”中间一名手握连弩,腰挎长刀的从武卫郎官厉声喝道,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狂傲。 “我们是阿野拔王的战士。你们的人越过了比支奴山,跑到我们的土地上放牧,难道不该叫他们回去吗?”那名中箭的头目强忍着手臂上的剧痛,心有不甘的咬牙切齿。 “哈哈哈!你们的土地?”听到这话,从武卫郎官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狂狷而不可一世:“天地之间,凡是太阳照耀的地方,都是我大弈的疆土,凡是风吹过的地方,都是我大弈的版图。四海八荒,万物生灵,哪个不在我大弈皇帝治下?哪个不归我大弈皇帝管辖?莫说比支奴山,就是去到你们王庭放牧,又待怎样?” 说着,那郎官一抬手,身后的几名从武卫便立刻抽出斩马刀,双手横握,目光凶狠的盯着面前这一大群草原骑兵。看这架势,只待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将面前的敌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还有,奉我大弈长生护佑神圣天册皇帝陛下令!四方戎狄,有敢杀我百姓一人,我大弈天兵必将杀其万人!直到屠城、亡国、灭种、绝其后裔!”这名郎官傲然的宣告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硕大的铁锤,狠狠的砸进了这些草原骑兵的心里。 “你们,你们太霸道了,太霸道了!你们不能这么践踏我们的尊严!”那头目声带哭腔,说出的话更像是从后槽牙里蹦出来的一样。可他偏偏就是不敢说不,更不敢下令开战,即便自己的人数是对方的十几倍。 “尊严?呵呵。”那郎官轻蔑一笑:“尔等戎狄也配妄谈尊严?什么时候猪狗能和人同桌进食了?嗯?” 此话一出,这些从武卫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哄然大笑,而那些草原骑兵们则各个低下头去,双拳死死紧握。 “猪狗就是猪狗!”郎官不屑的瞟了一眼面前的狄兵,随即大喝一声:“滚!”眼中已是杀气尽溢。 “撤!”终于,那名头目屈辱的下达了撤退命令,一拉缰绳率队离去。 待这伙骑兵不见了踪影后,从武卫郎官这才向老人说道:“老汉,你就放心牧羊吧,这里虽然不在我大弈境内,但也有我们的人在周边巡视。”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人不断的作揖行礼,嘴里一个劲的连连道谢。 “好了好了!我们先走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报上威远府的名号。”扔下这句话后,从武卫郎官便头也不回的率领麾下战士们飞快离去。 目送着几人离开,老人的嘴角不禁漾开了一圈自豪的笑容。 “爷爷,刚才那些坏人怎么变的这么听话啊?”小孩仰着小脑袋,一脸疑惑的看向自己的爷爷。 “呵呵呵,那是因为他们都害怕咱们大弈啊。”老人笑咪咪的摸了摸小孩的头,目光慈祥而和蔼。 “唔,是因为打不过咱们吗?”小孩歪了歪头,继续刨根问底。 “当然啊。五年前,也就是你三岁那年,当今陛下仅仅率领三万精锐便横扫了整个草原大漠,所到之处啊,无人能挡。什么这个王啊那个王的,最后全都被押回到了帝都,在太阳底下跪了整整三天呢!”老人骄傲的说着,心中愈发汹涌澎湃,好似有金戈铁马在眼前浮现。 “哇!陛下他好厉害啊!”小孩夸张的尖叫出声,天真烂漫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 “呵呵呵,毕竟是太昭帝的子孙嘛。” “爷爷,爷爷,那你给我讲讲太昭帝的故事好不好嘛?”小孩撒娇的扯着老人的衣袖,小小年纪的他,最喜欢听这些英雄传奇故事了。 老人呵呵一笑,一边慢悠悠的走着,一边挥鞭驱赶羊群:“好好好,爷爷这就讲给你听。” “咳咳”清了清嗓子,老人悠远而空明的声音渐渐响起,在天地间飘散回荡:“太昭帝的故事呀,还要从两百年前的息朝末年讲起,……” 第2章 天下三公子 息朝末年。 落雪飞花。 大片如席的鹅毛白雪纷纷扬扬的从阴沉的天空飘落,天地间一片灰蒙黯淡。 凛冽的寒风犹如刀刃一般撕扯着冷凝的空气,咆哮着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声。在这片白色的荒漠中,一缕灰黑色的细流正缓缓前行,如同白色画布中的一条黑色笔墨。 这是一支绵延数里的铁甲大军。 这支大军正迎击着肆意发泄淫威的寒风暴雪,艰难的往前开拔,旌旗大纛被拉扯的呼啦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狂风撕裂。马蹄与战靴踩在松软的雪面上,此起彼伏的“喀吱喀吱”声令人昏昏欲睡。 战马低垂着头颅,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不时的从鼻腔中发出低闷的哼声。马背上的骑兵紧握绳缰,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紧张。 “报——!” 嘹亮的声音划过长空,一名斥候挥舞着马鞭从远处疾驰而至,“禀世子!右前方三十里处便是一段山谷,谷中可容我全军安营!” “好。看来我们已经到雁回雪原了,穿过雪原便可直抵旸城。”说话的是一位身穿饕餮纹饰玄甲,跨着枣红色骏马的青年。红缨头盔下映衬着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庞,赤色的披风被寒风卷起,宛如火焰般熊熊燃烧,一双沉静冷峻的眼眸正期待的望向远方。 他便是这支军队的统帅,也是弈侯言衡的嫡长子,言谦。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时人皆传颂“天下三公子”,说的便是须国公子吕修宴,申国公子苻遥,以及现在这支大军的统帅,弈国公子言谦。 此三子年少成名,风采斐然,武可上马克敌,文可下马治国,见之者无不叹服,未见者也莫不盼仰。 尤其是世子言谦,其不仅剑术修为非凡,更是深谙兵道,弱冠之年便能领一国之兵驰骋疆场,纵横捭阖,决胜千里,当真是天纵奇才,一时间也不知成了多少女儿家的春闺梦里人。 “传令全军,全速前进,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往山谷中安营。” “喏!” 铁甲之声骤起,灰黑色洪流紧随着那张飞扬的火红披风奔涌而去。 天空灰蒙蒙一片,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夜色如浓墨一般倾泻而至,天地万物都被紧紧的裹缚在无边的黑暗里。 十五万大军终于来到了这片葫芦口状的山谷中,四周环抱的山体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安身之所。千堆篝火如天上的星辰,照亮着这片阴沉寒冷的大地,也传递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温暖。 言谦盘坐在中军帐内的案几后,剑眉紧锁的盯着桌案上的地图发呆。 不知怎的,今晚他总感觉有些莫名的不安,可却又不知感从何来,一时之间竟陷入了惘思。良久之后,他轻声叹了口气,不再深究这没来由的不安感,转而对守在帐中的亲士吩咐道:“去把二公子叫来。” 亲士领了命,旋即转身出帐。 不多时,厚厚的棉毡帐帘被人掀起,一具清瘦挺拔的身影快步走进帐中,来的正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虽然身上披着一副厚重的铠甲,但却仍难掩少年薄弱的身形以及那眉宇间的英气。一头乌亮的长发简单的用一根玉簪束于头顶,耳旁两捋鬓发垂于胸前,清秀俊美的脸庞让人禁不住的赞上一句:“好一位翩翩佳公子,浊世美少年!” 他便是弈侯言衡的次子,也是言谦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言慎。 伴着裙甲摩擦的声音,言慎不紧不慢的走到帅案前,躬身抱拳行了个军礼:“参见世子!” 言谦温煦一笑:“眼下并无外人,你我兄弟间就不要行这些缛节了,来!到大哥身边来。” 言慎闻言,调皮的扯了扯嘴角:“谨遵大哥令。”说罢便快步来到案几后盘膝而坐,同时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搁到一旁,“大哥这么晚了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你刚才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呢?”言谦不答反问。 “我只是到四周随便看了看,就当欣赏欣赏雪原的夜景喽。”言慎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大哥深夜召我来,不会就为了问我这个吧?”说着还故作夸张的看向言谦,脸上摆出一副“你肯定有事”的表情来。 瞧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小六岁的胞弟,言谦的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一丝心疼。十五六岁的年纪,本不该披坚执锐,铁马冰川。读书嬉戏,无忧无虑才是他应过的生活啊。 定了定神,言谦宠溺的弹了下言慎的脑门,故作轻松的打趣道:“欣赏夜景?我看是大战在即,你小子心里感到害怕了吧?” 言慎听罢,一张俊脸倏的涨的通红,似乎“害怕”这两个字就是对他的羞辱一般。“笑话!本公子是那种人吗?再说了,作为大哥您的亲弟弟,我大弈的二公子,总不能给君父和您丢脸了不是?” 言谦“噗呲”一笑,显然没把言慎的这番豪言壮语放在心上,惹得一旁的言慎直瞪眼不依,大呼“大哥欺负我!” 兄弟俩打闹了一小会后,言谦这才正色道:“好了阿慎,说实话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只觉的这次的计划哪里有些纰漏,而且……”顿了顿,言谦垂下眼眸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这是他思考时惯用的动作:“我总感觉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大哥,我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连日来都太过于平静了。”言慎想了想,仔细斟酌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十五万大军孤身挺近敌国腹地,一旦盟军不能抵达,我们将面临四面受敌的危险。而且我们这次抄近道必经的这条山谷,大哥,您不是常教我,这种地形是最适合设伏了嘛。” 言谦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板一眼的说出这等老成持重的话来,心中不由的感到一丝欣慰。 自己的这个弟弟,虽说出身于公侯贵胄之家,却无半点纨绔之气。四岁读书,六岁习武,十四便已从军行。反观诸国的贵族公子哥们,无不是风花雪月,纸醉金迷,或淫词艳曲,拥香抱玉,唯独眼前这个清瘦俊朗的弟弟,却独好经史子集,舞刀弄枪,每日看着看不完的书,练着练不尽的剑。 只是十六岁的大好年华啊,实在不该到战场,到这个血腥残酷的修罗场来。 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言谦心中长长一叹:有一个名扬天下的兄长,这恐怕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压力吧。 眼见言谦陷入了沉思,言慎试探性的开口问了句:“大哥?您觉得呢?” 言谦回过神来,尔后轻声笑了笑:“不管如何,我们已经顺利的到达了此地,只待明早天一亮便整军出发,穿过雁回雪原,出其不意的攻下旸城,则大局可定了。” “也罢。”言慎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随即抓起一旁的佩剑便准备起身离开:“大哥,那我就先回营帐休息了。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说完刚站起身来,就被言谦一把给叫住了:“等等!陪我出去走走吧。”说着起身拍了拍言慎的肩膀,便径直往外走去。 言慎疑惑的拧了拧眉,只得跟着一起走出大帐。 千里之外。 霜夜。 寒星点点,雾色朦胧。 一座恢宏壮丽的宫殿矗立在万家灯火之中,飞阁流丹、檐牙高耸彰显着它的高贵和威严,厚厚的宫墙将墙内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仿佛在刻意保持着自己的神秘。 宫殿东南角的一座偏殿中,烟雾缭绕,红烛曳曳,跳动的烛光将珠帘后的人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身影。 殿中端坐在云纹桌案后的是一位身穿赤纹黄袍,峨冠玉带的中年长者,一双锐利如刀的双目投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黑白夹杂的胡须似乎也在暗示着他至高的权力。 少顷,黄袍长者挪了挪身子,双手缓缓的将桌案上铺开的地图折起来放在一旁,不紧不慢的开口问道:“现下他们已经到了雁回雪原?” “正是。如儿臣所料不错,此刻他们应该正在山谷中休整。”珠帘后面,一个单薄伟岸的黑影欠了欠身子,语气十分的恭敬温和。 “准备的如何了?”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很好!”长者眯了眯厉眸,右手缓缓攥紧成拳,“就让这雁回山谷成为他们兄弟二人的埋骨之地吧!” “君父英明!”那具黑影再度躬了躬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3章 夜袭惊变 雪原的夜是冰冷的,也是死寂的。 十五万大军的营帐分列于谷底的冰河两岸,如同天上的星河。 时值半夜,疲惫不堪的大军早已经进帐休息了,他们都在准备迎接下一场苦战,偌大的营地只有负责值岗警戒的哨卫还在来回逡巡。 言慎亦步亦趋的跟在言谦身后,心里头总感觉有些怪异:今晚大哥的举动似乎有些反常,可又说不出具体为何,这种似有若无,似是而非的异样感让言慎的心里感到十分憋闷。 就这样相对无言的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二人漫步来到了冰河滩边。言谦扫了一眼沿岸的积雪滩石,找了块三尺多高的巨石坐下,将佩剑插在跟前的地面上:“阿慎,你知道‘凤言鼋语’这个典故吗?” “当然知道了!”言慎挑了挑眉头,“《大虞书》中记载:昔年,肇帝闾癸不修德政,荒淫无道,天下离心。某日,一金翅火凤降于宫门前,口吐人言,留下‘金德衰,玄帝代’六字便振翅离去,不久后,国人暴动,驱逐肇帝,肇王朝分崩离析。而此时作为大肇诸侯的虞侯力挽狂澜,内安民愤,外平外乱,天下归心,于是肇帝闾癸便将帝位禅让给虞侯,这才有了后来的大虞王朝,也就是‘凤言’的来历。” 见言谦并不说话,言慎接着道:“至于‘鼋语’嘛,《大息内闻》中说,我朝安帝之时,曾令大司命占卜,建伊水天台,率百官禘四方,祭天地,忽有一碧目玄鼋浮于伊河水面,玄鼋的背壳上刻有几处古文字,被大司命记录了下来,也就是所谓的天机谶。不过谶语的内容却是无从知晓了,这二者便是凤言鼋语的典故由来。” 言谦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上古之时,有圣人天甲,辟十方四维,定三山九州,除妖魔精怪,驱魑魅魍魉。立礼制法,以德称帝,建立大肇,结束了长达上千年的洪荒时代,而其圣德为金德。七百年后,肇帝闾癸无道,不敬天地、不修德政,荒淫无度,残暴不仁,百姓对其恨之入骨,古书上所载的“凤落于庭”便是上天降下的警告,指有水德之人将取代大肇国祚。” “如此说来,肇为金德,虞为水德,那我大息便是木德了。玄鼋背上所刻的该不会是将有火德之人取代大息的天下吧。”言慎舔了舔嘴唇,调皮一笑:“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猜这早已失传的谶语应该就是‘木德衰,赤帝代’了。”说着还不忘自我肯定的点了点头,仿佛事实真如他猜想的那般。 听罢,言谦陷入了一阵沉默,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以及周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山谷两壁的乱石就像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睁着一双冰冷而嗜血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盯着谷底的猎物。 言谦缓缓侧过身子,伸出右手搭在了言慎的肩上,触手只觉一片冰凉:“玄鼋之谶并非失传,只不过只有历代息帝才知道真正内容,而传闻那上面记录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思忖了片刻,心中似是在做某种权衡,然而嗫嚅了一下嘴唇,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大哥……”言慎看着言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刚想开口问个明白,突然,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山谷中顿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似潜伏已久的巨兽猛然咆哮着展开攻势,誓要将眼前的猎物撕碎。 无数山石铺天盖地的从山谷四周滚落,裹挟着厚厚的积雪奔涌而下,顷刻之间便已滚落到了谷底。巨大的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冲垮了大营辕门,将两外围的营帐吞没殆尽。 山崩! 二人皆大惊失色,言谦率先从地上抽出佩剑喝道:“跟紧我!”随即便朝中军帅帐的方向赶去。 言慎紧紧的跟在言谦身后,在不断砸落的滚石之间一路狂奔,发白的指节死死的握住腰间剑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窦与惊慌,继而化为一片愤怒。 只因这场山崩实在来的太过凑巧了,巧的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而他从不相信巧合。 剧烈的山崩甚至引发了罕见的地动,在一阵阵毁天灭地的轰鸣声中,许多正在酣睡的战士甚至还在睡梦中便草草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逃过第一波毁灭打击的余下士兵则纷纷跑出营帐,持戈曳甲,大喊大叫,狼奔豕突,一片混乱。 霎时间,原本寂静的山谷变的沸腾了起来,士兵的哭喊呻吟声、战马的受惊嘶鸣声,夹杂着山摇地动的轰鸣呼啸声,将这无边的黑夜生生撕裂! 言谦站在帅帐前的台阶上,举剑过顶,大声的号令:“不要乱!大家不要乱!所有的……”话音未落,黑暗中,一抹残影透过刺骨的寒风从斜刺里尖啸而至,带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破空而来! 正执剑而立的言谦忽然浑身一颤,他缓缓的低头看去,只见两支泛着银光的弩箭正从他的胸前穿膛而过,透过胸腔的弩头还在空气中兀自滴淌着滚烫的鲜血! 就在不远处协助的言慎回头一怔,瞳孔猛然一缩,扯着嗓子失声叫道:“大哥!”说着,脚下一点飞奔而至,一把扶住了言谦摇摇晃晃的身躯,眼眶中顿时水雾突涌。 与此同时,一排排箭镞自黑暗中激射而来,在这片山谷中形成了一片绵密的箭雨,刺耳的破空声无情的收割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敌袭! 山谷两侧不断有飞蝗般的弩箭射来,但谷底的人却看不见任何敌人,黑夜给了敌人最好的掩护。不多时,空气中便渐渐弥散开了浓浓的血腥味,燃烧的火焰更是将谷底照的一片通亮。 “阿慎,快,快率部撤退。”言谦死死的捂住胸口,试图阻止鲜血的不断涌出,“这是一场精密策划的夜袭,咳咳,可我们连对方是谁,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只能……只能将剩下的战士撤离,快!晚了可就全部葬身于此了。” “大哥,我带你一块逃出去!”言慎托起言谦的臂膀,作势要将他背到身后,然而言谦却推开了言慎伸过来的手,无望的摇了摇头,口中不断流出的鲜血将下巴染的一片殷红,“不!我已经被贯穿了心肺,活不了多久了,况且你带着我是绝对逃不出去的,听大哥的话,快点走。” “我不走……”言慎还待坚持,言谦却突然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弈国唯一的公子了。君父已老,身子又不太好,有些事你一定要多多费心,明白了吗?” 见言慎还是站在原地不为不动,言谦不由的佯怒喝道:“再不走,是想让君父绝后,弈国亡国吗?” 言慎浑身一颤,望着兄长那坚毅的眼神,终究还是狠狠的点了点头。 就在转身之际,就听得背后传来了一声虚弱而又苦涩的声音:“回去替我跟青拂说一声,是我对不起她,让她忘了我,另择佳婿吧。” 言慎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尔后轻轻的“嗯”了声,强忍着悲痛大步离去。 言慎前脚刚走,言谦便感觉自己再也撑不住了,他艰难的挪到帅帐门前盘膝坐定,右手紧紧的握住插在地上的佩剑。 视野中,自己的这个亲弟弟正挥剑指挥着慌乱的兵士,一道道箭影来回穿梭着收割生命,成批成批的战士轰然倒下,幽静的山谷赫然成了血与火的屠宰场。 不多时,耳旁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言谦已经感觉不到身上到底中了几箭,麻木发白的右手死死的握紧剑柄,目光中凝满了愧疚、担忧和不甘,惨白的嘴唇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阿慎,弈国,就拜托了。青拂,对不起……” 终于,他的视线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世间万物也开始渐渐的远去了。 “盾甲兵在外,所有人保持阵型往东南方撤退!”言慎嘶哑的咆哮着,但身边的战士却依然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雪地上,尸体箭镞遍布,山石旌旗散乱,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十五万大军便只剩下了聚在一起的千百来人。 箭如雨下,弩似飞蝗! 言慎跨在马上,不停的挥舞佩剑格挡飞来的暗箭,年轻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无措,这是一场看不见敌人的交战,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远处,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朝言慎奔来,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跑到言慎跟前哭喊道:“二公子!世子他,世子他殉国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阵骚动,言慎只觉的脑仁一炸,两行清泪瞬间喷涌而出。尽管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亲耳听到这噩耗,却还是感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绞痛。 狠狠的吸了吸堵塞的鼻子,言慎一把揩掉脸上冰冷的泪水,大声喝道:“世子殉国,我等更要冲出去替他报仇,世子的血不能白流!”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再次从黑暗中射来,直接没入言慎的肩胛骨,迅猛的冲击力甚至差点将他射落下马! “二公子!” “二公子!” 众军士见状,皆欲待上前,言慎却大吼一声道:“保持阵形不要乱!不要停下脚步!” 突然,又是一声长啸,箭雨骤然停歇。 不多时,山谷谷顶两侧渐渐的显现出了林林人影,居高临下的将他们团团围住。 终于要现身了吗?言慎冷冷笑道,右手不自觉的握紧了佩剑,“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禀二公子,还剩两百来人。”一名下级军官悲愤的低下头去,眼中的泪水也是止不住的流下。 两百来人?可敌人目测至少数万啊!言慎泯紧薄唇,肩上的伤口不断渗出滚热的鲜血,身体也似乎越来越冰冷。挺了挺腰背,言慎不禁怒极反笑:“既然逃不出去了,那就让本公子大开杀戒吧!” “二公子!”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传来,“今日我等难逃一死了,末将恳请二公子以大局为重,只身突围,我等断后拼死拦截,掩护公子出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带着大伙只会全军覆没!”说话的是一名血迹斑斑的裨将,决绝的眼神中透射着视死如归的坚定。 众战士听罢,纷纷高声响应。 “不行!”言慎断然拒绝,说罢翻身下马,将剑深深的插入鲜血浸染的地面。只是这一举动,却又牵动了伤口,疼的言慎忍不住咬了咬牙。 突然,马蹄声响起,原本静静伫立在谷顶两侧的人马瞬间如洪水般奔涌而下,势若滚滚,声若惊雷! 众战士见状,皆面面相觑。言慎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了浓浓的惊慌和恐惧,但更多的却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毅然决然。 “既然如此,二公子,末将得罪了!”那裨将递给旁边士兵一个眼色,尔后从身后迅速掏出一捆绳索,欺身上前,与另两名士兵合力将言慎绑在马上。 言慎大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声的叫道:“你们想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四周的敌人已经如风驰电掣般的冲了下来,其势人莫能当,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已经冲到了谷底。 那裨将见状,赶忙拔出言慎插在地面的佩剑,固定在马鞍下面,随后狠狠的抽了一下马屁股,战马嘶鸣一声,扬长而去。 “恳请二公子为我等报仇!” “请二公子要为我们报仇啊!!!”众将士纷纷单膝跪地,对着远去的言慎泣声大喊。 “列阵!”耳畔依稀传来身后怒吼的声音,言慎双目赤红,身后的战场渐行渐远,众将士的身影也渐渐模糊难辨,短暂的刀兵相接过后也终于沉寂了下来,天地间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只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这冰冷的夜色中跳动。 被捆在马背上的言慎一路狂奔,剧烈的颠簸加上伤口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晕厥了过去。 回头望去,隐约看见身后有追兵在追了上来,然而此时的他却也顾不得这些了,彻骨的寒冷不断抽走他的体温,肩甲上的鲜血早已凝结成痂,那半截箭杆也好似与血肉粘连成了一体,一股从未有过的麻木感和疲惫感涌上心头,言慎渐渐的合上了双眼。 雪又开始下大了,将一切发生过的痕迹埋藏在漫长的夜中。 第4章 落湖山村 弈国,桓州。 国都上雍。 传说,上古之时,桓州之地有异兽九婴,其生性残暴,嗜血成性,百姓深受荼毒,一时间哀鸿遍野,十室九空。此时,一个名叫上微的勇士决心击杀异兽,为民除害。 他寻遍了三山四水,终于在鄀水江边找到了九婴,双方鏖战了三天三夜之后,最终同归于尽。而上微的妻子闻讯后,千里迢迢赶到鄀水,对着江水日夜啼哭,终于在双眼哭瞎之后投江自尽,任凭后人垂吊。 往事梦千年。 烟波浩淼的鄀水依旧是日夜奔流不息,卷裹着千堆浪花欢快的东流入海,而矗立在岸边的听风楼却数百年如一日的孤独的接受着风雨洗礼,斑驳的石砖墙面上印刻着深深的岁月痕迹。 一个苍凉孤孑的身影此时正站在听风楼上凭栏远眺,江风吹起他的衣袂长须,却吹不散满脸的悲痛与懊恼。 两个月前,弈国与须国、申国结盟合兵伐郕,弈国世子言谦亲率大军从云州北上。 一个月前,言谦传来捷报,郕国的朔州已得大半,郕军一败涂地,三国联军正逼近商州。 五天前,云州传来八百里加急塘报:世子言谦战死,公子言慎失踪,十五万大军于雁回雪谷全军覆没! 还是五天前,朔州前线传来消息:须申联军被郕国将军宰涂截断粮道,三十万联军受困于阳皋,申侯、须侯已派使臣前往郕国议和。 而三天前,郕国特使来会:弈侯此番无故出兵伐我,若不割地献城以表歉意,我国必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一连串的打击让素来沉稳的弈侯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几岁,当刚听到爱子的噩耗时,甚至还险些昏倒在宫门前。一个战死沙场,一个下落不明,弈侯只觉得这辈子从未像这几天这般难捱,这般度日如年。 站在听风楼上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弈侯悲戚的望着面前奔腾翻滚的江面,眼神一片灰败。江风不断扬起半白的美髯,伴随着宽大的袖袍在寒风中乱舞。 黄梅不落青梅落,白发人送黑发人! 精瘦的双手紧紧的握住栏杆,弈侯缓缓的合上双眼,重重的叹了口气:难道这真是天要亡我弈国吗?凉风吹过,两行浑浊的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 鄀水东去,逝了多少豪杰,淘尽多少凡尘事。 万里外,某地。 言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双眼。 敌袭!杀! 这是他苏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心念所至,右手便本能的往腰间拔剑,可刚一动就感觉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仿佛肩上的某处被生生撕裂开了一般。言慎不由的大骇,不过转瞬之后,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这才想起自己的肩胛已经被弩箭所贯穿。 定了定神,言慎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一个土炕上,身上还盖着一床厚实的被褥。压下心里所有的疑虑,他扭过头便开始细细的打量起四周来。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但收拾的干净利落的屋子。 房间不大,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只有一张床、一张凳子、一排木架和堆在角落里的一盆木炭,黄泥糊成的墙上挂着一些动物的皮货和肉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房间也没有门,只有一张厚厚的门帘子将屋内与室外隔绝,床头凳子上的缺口茶碗中还盛满了热水,兀自往外冒着热气。 言慎屈起手肘,支撑着身子缓缓靠在了床头,如此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气喘如牛。望着身上穿着的里衣和屋子里的一切,言慎脑海中充满了困惑:这是哪? 正想着,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角,探进来一个小小的脑袋,一个清脆如出谷黄莺般的惊呼声随之传来:“咦?你醒啦?”言慎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轻快的朝自己奔来。 这小女孩约摸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略带婴儿肥的精致小脸蛋上挂着一抹甜甜的笑容,杏仁般的眸子里折射出世间最纯真的单纯与善良,及腰的长发上插着一根手工粗制的骨簪,随意一别,倒平添了一份俏皮与灵动。 小女孩跑到言慎的床头,似乎非常开心,脸上的笑容都要荡漾开来,“大哥哥,你可算醒啦,你都不知道,你都昏迷四天了。” “我昏迷四天了?”言慎惊讶万分,随即低头看了看胸口以及肩上裹着的厚厚布带,心里便稍稍有些了然,“是你救了我吗?” “不是,是我爷爷救了你。”说着,小女孩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拍了拍双手甜甜的说道:“对了!我得去告诉爷爷,说你已经醒了,大哥哥你先等会哦!”说罢便撒丫子跑出屋去。 不多时,一名清矍瘦小的老者便走进屋内,见言慎靠坐在床头,老者欣慰一笑:“这位小友,身子可感觉好了些吗?” “已经好多了,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言慎欲起身行礼。 老者见状,赶忙上前制止了言慎的动作:“你伤势过重,身体还没好利索,就不要拘泥于这些虚礼了。”说完就顺势坐在了床边,笑容可掬的看着言慎,“想不到小友年纪轻轻便已投身沙场,真是后生可畏啊!敢问小友怎么称呼?” 言慎听罢,心里不由得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这老者也是看出了言慎的戒备和犹豫,心中顿时明了了几分,于是便呵呵一笑道:“哎呀都怪老朽多嘴,出门在外,小友若有不便,也不必勉强。” 这下倒让言慎感到有些羞愧了。无论如何,眼前的老者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这般做派,着实显得有些无礼,于是淡笑了一声道:“晚辈言慎。” 闻言,老者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愕,似乎对于这个名姓的出现感到一丝意外。捋了捋花白杂乱的胡须,老者不禁朗声笑了起来:“原来竟是弈国的宗室,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如此英武不凡,果然是贵胄之姿啊。” 言慎心底暗暗一惊,事实上,自打老者进门开始,言慎便觉得眼前这位老人并不简单,至少不会是一般的山野村夫,而此时从他的回答中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试问一个寻常百姓如何能从姓名中便断定他的身份呢?虽然不知眼下身处何方,但猜也能猜到,现在应该还是在郕国境内,也就是说在敌国腹地。 不着痕迹地看了老者一眼,言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还未请教恩公尊名,晚辈好铭记在心。” “哈哈哈哈,公子莫怪,老朽并无恶意,”老者轻轻的拍了拍被褥:“老朽不过是一介草民,平日里靠治病救人,采卖药草为生。至于名姓嘛,仅只一个称呼而已。老朽本姓卫,附近的村民们都叫我卫老倌,呵呵,一介行将就木的朽骨罢了。” 见对方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却又不露声色的一语带过,言慎只得尴尬一笑的将话题揭过去:“卫老先生,敢问此地为何处?” “此地名为落湖村,因山中有一落湖而得名。村里只有十八户人家,除老朽之外大多是猎户。说起来那日老朽本欲去山中挖些雪参,路过一条冰河边,恰巧就看见公子倒在一旁,大半个身子都泡在了水里,若不是你身上的这身黑色甲衣,只怕老朽还发现不了你呢。” 冰河?言慎一头雾水:“我,我是从河里漂过来的?” 卫老倌点了点头,“是啊,那条冰河乃是从一处落崖上下来的,那落崖足有百十丈高,落崖之上便是雁回雪原,冰天雪地,荒无人烟呐。” 听到“雁回”二字,言慎的眸底瞬间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恨,双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被褥。 卫老倌瞧着言慎的异色,也不多问,只是微笑着捻须说道:“那日公子被绳索捆着,一路顺着河流而下,也幸好公子吉人天相,得上苍护佑,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见言慎并不言语,卫老倌又继续道:“老朽发现之时,你已处于假死状态,浑身都是伤,有箭伤、摔伤、冻伤、还有一些剐蹭的伤痕,看你这伤势,十有八九是从那山崖上跌落,正好跌入河中,一路被河中乱石磕磕碰碰的漂了两三天,才漂到了这里。救起你后,你便一直高热,直到昨日方才退烧,也幸好这河水冰寒,你的伤口才未被感染,否则一旦发脓溃烂,那才麻烦哩。” 原来竟是如此! 言慎收起了心神,朝卫老倌点头致意:“老先生再生之恩,言慎没齿难忘。” 卫老倌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言谢。 说话间,门帘再次被掀起,一阵浓郁的药香立马飘入屋内。小女孩端着一只陶碗,小心翼翼的走到床头,甜甜一笑:“大哥哥,药熬好了,快趁热喝吧,那样才能快点好起来哦!” 言慎“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仰头而尽。 第5章 杏林圣手 次日。 帝畿,中容。 作为息王朝的帝都,中容一直是息人最敬仰的地方。因为这里不仅汇集了天下的游商旅人,更是几百年来大息的权力中心,同时也是各国兵锋所不敢染指的唯一净土。 尽管这些年的大息早已经名存实亡,但各国依旧尊息帝为天下共主,各国诸侯依旧是息帝之臣,天下各国百姓依旧是息帝的子民。 坐落于帝都中容城中央,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帝宫依旧如五百年前建造时的壮丽恢弘,美轮美奂,然而,此时的大息帝宫内却弥漫着几近可闻的颓废之气。宫中禁卫们无精打采的把守着各个宫门,廊桥上偶尔路过几个形色匆匆的宫婢,在偌大的帝宫下显的死气沉沉。 帝宫的一座偏殿里,一个身着日月星辰衮袍,满脸消沉的青年正饶有兴味的躺靠在金丝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尊三足玉樽,全然没有注意到殿中站立的两人,只是自顾自的拎起银壶,斟满酒樽,尔后仰头一饮而尽。 殿中躬身站立的两位高冠老者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身材高瘦,面色蜡黄的老者稽首道:“陛下,前些日郕国已经向弈国宣战,甚至扬言要攻占云州,申国和须国也与郕国议和并愿意各自撤军,而崇国目前似乎并无动静。” “哦,他们又打起来了啊。”说话的青年正是当今的息帝,名义上各国诸侯的共主,一个十几岁便被强行推到帝王宝座上的摆件。 “陛下!”另一位身材略矮,留有山羊胡须的老者趋身走出,朝息帝揖了揖手:“弈侯膝下两子恐皆殁,臣担心……” “什么?弈侯绝后了?两个儿子都死了吗?”息帝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诧的问道。 “呃”似乎有些纳闷息帝为何会对这个消息如此感兴趣,两名老者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那名山羊胡老者回道:“就在几天前传来的消息,说弈侯的两个儿子遭到了伏击,世子身死,小公子失踪,现在弈国上下全国缟素。”说完不由的轻声一叹,可惜了如此风采惊艳之人竟英年早逝,当真是天妒英才。 “哦,知道了。好了,朕该回殿了,朕要去看看柔儿。”说罢,息帝便摇摇晃晃的拎着酒壶起身欲走。 二人见状,急忙扑上前去拉住息帝的衣角,急切的说道:“陛下,且听臣等一言……” “放肆!你们给朕撒手!撒手!”息帝抽回衣袖不得,索性一脚将二人踹倒在地,尔后打了个酒嗝摆了摆手:“以后没事别、别来烦扰朕,都退下吧。”说着便在宫人的搀扶下头也不回的往寝宫走去。 两位老人突然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颓然的跪倒在地上,不住的摇头叹气,双眼中已是泪光婆娑。 “大息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吧,我大息已病入膏肓,国之将亡,国之将亡啊!”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嚎哭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只是这痛心疾首的呼喊又能唤醒谁呢? 千里之遥,落湖村。 “昨日一直没机会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言慎坐在床头,温暖的看着眼前正给自己换药的可人儿。 女孩手上轻柔的动作一顿,扬起小脑袋冲着言慎甜甜一笑:“我叫吟歌,吟唱的吟,歌声的歌,十三岁了,你可以叫我吟儿,我爷爷就是这么叫我的。” “吟~歌~”言慎一字一字的反复咀嚼着,随后脸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笑容,“这名字倒与你十分相配。” “大哥哥你呢?”卫吟歌歪着脑袋问道。 “我叫言慎,比你大三岁。” “唔……”卫吟歌嘟起樱口,秀眉紧蹙,小小的脸蛋上布满了疑惑:“大哥哥才十六岁就出来打仗啊……”言慎瞧着面前的可人儿一副苦苦思索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可爱模样,不禁嘴角上扬,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真是想不透……”卫吟歌苦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言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的犹如铜铃一般:“啊!对了!是不是因为家里没饭吃了才把你送到军中的啊,我听爷爷说很多跟慎哥哥一样大的,都是因为家里穷的养不起了,就给送去当兵吃粮呢,只是活下来的却没几个,他们真可怜!慎哥哥,吟儿可不想慎哥哥死。” 言慎感觉有些好笑,伸出手轻轻的碰了下卫吟歌的发髻,“慎哥哥当然不会死,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呢。”说着,眸底陡然划过一丝狠戾,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些士兵临死挣扎的身影,大哥对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以及为了掩护自己出逃而毅然留下来断后的将士们。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绝密的路线竟遭敌人袭击,为什么偏偏要我们来冒这个险?为什么要我大哥替你们去死! “慎哥哥?慎哥哥?” 一声声急迫的呼唤将言慎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抬眼只见卫吟歌正满眼不安的看着自己,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害怕。言慎心中一暖,勉强扯出一抹宽慰的笑意:“别怕吟儿,我没事。” 听到言慎这么说,卫吟歌当即伸出一根白嫩的小手指在言慎面前晃了晃:“那我们拉钩钩,慎哥哥要答应吟儿,永远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 言慎一怔,无奈的伸出手去,浅藏温柔。 落日余晖中,两手相交,双指相扣,立下最纯真的誓言。 银铃般欢快的笑声穿过炊烟袅袅的小屋,被晚风吹散在天地间。 夜幕再次降临,一间简陋的土房子内,昏黄的烛光将矮桌上的三道人影拉的很长很长,不时的随着烛光摇晃。 晚饭可称得上寒酸,一点山里的野蔬、几块苦麦面做成的大饼,以及一盘风干的野味便是三人这几天日常的饮食。虽说环境简陋加之条件艰苦,可席间也是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卫老先生不吝赐教!”说话间,言慎放下碗箸恭声问道。 “哈哈哈,但凡公子有事相问,老朽必定知无不言,”卫老倌笑着捻了捻胡须,“再者,若公子不嫌弃我老人家身卑位贱,也可以跟吟儿一样,叫我一声爷爷。” 言慎点了点头,都说救命之恩,恩同再生,如此还讲什么尊卑贵贱呢?“爷爷,既然您一身医术了得,为何却要隐居在这雪山之中呢?如今天下纷乱,黎民荼毒,死伤者不计其数。您为何不出山济世,救死扶伤,如此,也不埋没了您圣手的名声啊。” 卫老倌扬了扬花白的眉头,却也并不言语,只是捻须抿嘴微笑。不多时,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之事,仰头大笑了起来:“公子果然聪慧过人、博闻强识,居然连老朽这等山野之人都听说过,不愧为公侯之后啊。” 言慎淡淡一笑:“我深受重伤,几近奄奄,而您却能把一个将死之人在短短数日之内救醒初愈,此等医术这世间恐怕没几个人能有吧。再者,您虽隐于这雁回雪原,却是申国口音,又是姓卫,难道这还不能推测出您的真实身份吗?以您的年纪,改变说了几十年的家乡口音可不容易呢。数十年前,玉寰山下杏林圣手卫苍语可谓名扬诸国,我年少浅薄,虽然无缘亲见,却也听我大哥说起过。” 卫老倌端起一杯浊酒呷了一口,万分感慨的摇了摇头:“都是过往云烟罢了,如今这天下四处兵戈,烽烟遍地,我一个糟老头儿,任凭我救死扶伤,又能救得了多少人呢?战火连年,即便是有千百个卫苍语,也不能救其万一啊!况且,老朽为今就只剩下吟儿这么一个孙女了,将来只盼她能嫁个本分人家,粗茶淡饭,生儿育女,老朽也就无所遗憾了。”说着慈爱的望了一眼一脸茫然的卫吟歌。 言慎心知卫苍语所言非虚,也知道当今天下的形势与现状,或许能在这远离纷乱的地方了度残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却长满薄茧的右手,言慎不禁皱眉呢喃,似乎是在问卫老倌,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连您都不能救死扶伤,又有谁能解百姓疾苦呢?” “能救黎民苍生者,唯天下雄主而已。”卫老倌喟然一叹,道不尽满腹怅然。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七天之后。 这期间,在卫家祖孙的悉心照料下,言慎的箭伤与内伤已经恢复的大差不差了,只要不使蛮劲,几乎已与常人无异,只是这身上的血痂依旧十分骇人。不过卫老倌也说过,他能保这伤口不会留下太深的疤痕,只是会有些浅印罢了。 此外,卫老倌还告诉言慎,他能跌落湍急的冰河中漂流数日而不死,除了上天眷顾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体内存在一股磅礴的内息,正是这股内息在其四肢百骸中循环不止,才使得言慎免于失温失血而死。 暂时放下一切的言慎,在这座小村庄里安静的养着伤,不免生出许多隔世之感来。倒是卫吟歌,整日里缠着言慎,平时几乎也是形影不离,一口一个“慎哥哥”的叫着,直看的卫老倌是摇头而笑。 落湖麓下,一座简陋低矮的小院落孤零零的伫立在积雪中,宛如沧海一粟。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外套皮毛短衫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院门前,如雕塑一般岿然不动,任由寒风扬起两缕鬓发。 “慎哥哥!”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言慎转过身去,微笑的朝屋中走出的卫吟歌招了招手:“吟儿,过来。”卫吟歌听罢,十分开心的跑向言慎,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小脑袋问道:“慎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我在看,这里怎么去往外面。”言慎心有所想的说道:“此处地处深山,终年积雪覆盖,鲜有人迹,这些日子,除了偶尔见过邻近的几家猎户外,便再也不见其他生人。所以,我就在想,这里能通外大山外面的道路到底在哪。” “慎哥哥,你要离开这儿吗?”卫吟歌失落的低下了头。 言慎见状,自是也清楚,恐怕自己说要离开的话让卫小丫头感到难过了。轻叹了口气,言慎望着白雪皑皑的远方,喃喃的低语道:“可我必须得要离开的。” “那你的伤……”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完好如初了。”见卫吟歌如此关心自己,言慎也不想让她过分感伤,于是故作轻松的打趣了起来:“这多亏了爷爷和你这位妙手仁心的小医女啊。” 卫吟歌脸上一红,“其实我就是帮着熬熬药,也没做什么啦。”说着,她突然抬起头来踮起脚尖,神秘兮兮的凑近言慎的耳边说道:“慎哥哥,我知道怎么出去哦。” 第6章 纪城之战(上) 弈国边关,纪城。 阴沉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裹挟着微风不禁让人生出三分寒意。此时的纪城城外,十数万大军正对峙在距离城门四里开外的地方,如山岳一般压向这座边城。 城墙上的士兵紧张的盯着远方的敌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昨天,郕国大军突袭纪城,在城下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纪城守军被打的措手不及,幸好这座边关重镇的守将步叔封乃是百战名将,其麾下的军队也是百战之师,在片刻的惊措后,便立马稳住了形势,展开了抵抗。 这支敌军的攻势很猛,似乎要将这座城池一口气吞下,城墙上不断抛下的礌石滚木根本阻挡不住他们的脚步。城门前箭矢如雨,流火四溅,双方不断的在城下彼此拉锯。 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五个时辰,纪城守军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尸体铺满了城前的地面,鲜血浸入泥土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在第六波进攻被打退后,郕国大军便驻扎在纪城四里外的地方休整备战。 城内宽阔的主道上,守军不断的来回调动,受伤的士兵们三三两两的坐在街道的地面上,等待随军军医的救治。一辆辆载满军需物资的辎重车也不断的朝着城门方向驶去,一切显得紧张而有序。 街道两旁的民居也早已紧闭门窗,不敢随意走动,他们在战争一开始就接到了步叔封的将令,要求城中所有百姓必须呆在家中,不许出门半步,更不许私自出城。 好在这些百姓平日里家家户户都有存粮,面对禁令,倒也不会太影响生活,只是这场仗一打,又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城中将军府内,一身戎装的步叔封正矗立在沙盘前,十几名同样甲胄在身的各级将校则围在左右,脸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沙盘。 步叔封现年三十多岁了,乃是从一名普通士卒一步步凭借着战功升迁到镇关将军的,可以说是弈国最有能力的武将之一,深得弈侯的信任。因此,早在两年前,弈侯便把他派到了纪城,镇守弈国的北方大门。 良久之后,步叔封把目光从沙盘移向身旁的副将,沉声问道:“伤亡情况如何?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副将抱拳禀道:“郕军发起了六轮进攻,我方累计阵亡六千,重伤两千,不算重伤人员,我们可战之兵还有两万五千人。” “武器辎重呢?”步叔封心底一沉,两万五千守军面对来势汹汹的大军,这个压力不可谓不大。 旁边另一名副将接过话道:“箭矢粮草目前尚且充足,只是西面的城墙被敌人的投石车砸开了一个口子,现在已经派人去抓紧补修了,预计明天就能修好。” 步叔封点了点头,缓缓舒了口气:“据我所知,这支敌军的统帅是郕国的公子姒祁。看样子,敌人这次对于纪城是誓在必得。” “将军何出此言?”众人疑惑不解。 步叔封讥讽的一笑:“郕侯的几个儿子里,最喜爱的就是这位二公子姒祁,甚至曾想过要废长立幼,立公子祁为储君,只不过被百官和宗室极力反对这才作罢。这次,郕侯派他来担任主将,任老将阴士泓为监军参谋,直扑我纪城,无非就是想让他拿下我弈国的门户,从而夺取我弈国的北方河山,好立下这不世功勋,进而以战功上位。” “将军所言极是。”众人了然,纷纷点头附和。 “如果本将军没猜错的话,此次他们选择了快速奔袭,辎重粮草必不会备太多,顶多只够半个月,算上行军路上的消耗,能支撑攻打纪城的粮草不会超过五天。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攻势会非常的猛,因此只要我们能够坚持五日,那么他们必不战而退。”步叔封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这时,一名副将犹豫的问了句:“将军,那我们是否需要将城中的百姓送出?” 步叔封听闻摆了摆手:“不必!一来会造成百姓恐慌,于我方不利,二来那样的话,我们还需额外抽调人手。再者,一旦送出,这些百姓必定会成为流民,那样会对我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说着再次扫了一眼沙盘,步叔封突然正色喝道:“传我将令!” 众将立马挺身而立。 “其一,通知各部,加强巡防。其二,将东面守军抽调一部分到西面修墙,务必在明日天亮之前修好,不得有误!其三,征调城中所有的大锅,按最高价补偿,命人烧好热油。其四,征调城中所有的工匠,制造路障,天黑之后,再派人摆放在城门前,记住,所有的路障上必须浸泡桐油。” “喏!”众人齐声抱拳。 “山雨欲来啊。”步叔封叹了口气,径直走出门去,众将亦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纪城外,郕军大营。 方圆数里的营地内,插满了写着“郕”字的蓝色大旗,不断来回的巡逻士兵也显示了这里的戒备森严,重兵把守的辕门处,不时会有一队队人马从营中飞奔出外。 此时的中军大帐内,却弥漫着一片愁云惨雾。 端坐在帅案后的是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生的眉清目秀,面白皮净,一看便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胄出身,倒也算俊秀的脸庞上此刻却布满了惆怅和失落。 帐内两旁站着十几名披坚执锐的将领,只是此刻的他们却仿如噤若寒蝉一般,无人肯发出半点声响,一时间,大帐中安静的可怕。 这位年轻公子便是郕国的二公子,姒祁。其母亲乃是郕侯最宠爱的姬妾,玉姬。 传闻这位玉姬不仅妖艳异常,而且生性放荡,颇善房中之术。因此,郕侯视其为掌上之宝,日夜与其媾欢,不仅冷落了原配正妻华庄夫人,甚至一度想要立姒祁为郕国的储君。 也正因如此,姒祁打小便自视甚高,骄纵狂傲,对待下人动则打骂,见到稍有姿色的女子,不问缘由便强行占有,朝中也曾有人向郕侯上谏过,只不过最后都是罚姒祁闭门思过几天便敷衍过去了。 曾有一次,这位二公子在国都闲逛时偶遇一名妙妇,见她姿色出尘,风韵雍容,一时间惊为天人,不由分说便派人绑至府邸中强制侮辱,可谁知这女子竟是郕国中将军顾迁的新婚妻子。 顾迁听说此事后怒不可遏,提剑便冲到公子府要人,当场斩杀了好几名公子府的内侍,吓得姒祁躲在卧房不敢出门。后来事情闹大,惊动了内城巡卫,带兵前来捉拿,这才平息了此事。 郕侯听闻后,也觉的自己的儿子这次行事有些荒唐,况且对方还是中将军,于情于理都要给个说法,于是便将姒祁廷杖二十,投入大牢暂闭。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可谁知玉姬得知自己的儿子被押进大牢后,立马跑到郕侯面前哭闹,甚至想要拔剑自刎,这下可把郕侯给吓坏了,连忙追回前诏,将公子祁又放了出来。 郕侯不断的好言安抚,然而玉姬却仍不解恨,一口咬死顾迁想要谋害公子。郕侯无奈,只得应了玉姬的要求,将顾迁革职查办,一纸诏书将其赐死,顾迁的妻子知道丈夫因她而死后,悲痛之下竟自缢身亡了。 可怜顾迁,爱妻受辱,不能报其仇,反倒落得如此下场,不禁令人唏嘘。自此之后,国中便再无人敢向郕侯弹劾姒祁,而姒祁也就更加的目中无人,恣意妄为。 这次伐弈之战,姒祁原以为会很轻松惬意,毕竟自己率领的乃是国中二十万精锐之师,并且有阴士泓作为参谋,面对一座守军不过数万的城池,他想当然的认为只要他大军一到就能一举拿下,甚至整个云州也不在话下。 谁知第一天就打了五个时辰,从清晨打到傍晚,好几次都快要突破城墙了,但都被对方顽强的推了回来,不仅没能攻进纪城,还白白折损了数万士兵,这让姒祁的心里很是窝火。 姒祁扫了眼帐内的众人,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阴士泓:“阴老将军,依你看,眼下的情势该当如何?” 现已年过半百的阴士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沉稳的说道:“禀公子,依老臣看来,我们当速战速决。” “这是为何?”姒祁不解。 “其一,我军长途奔袭,粮草本就不多,只备了半月之数,如果跟敌人耗下去,恐怕会不战自溃;其二,纪城的守将是步叔封,此人尤擅防守,从我军第一天的战况看就足以说明一切,因此绝不能久拖,越往后越对我方不利;其三,纪城与曲城、奄城互成犄角,二者驰兵增援,只需日便可抵达,一旦纪城有了援军,我们就很难取胜了。最后,我在山上看了下城中的营灶,十人一灶,已不到三千之数,说明城中守军已不足三万,况且城西城墙已被我军破坏,短时间内很难修复,因此当速战为宜。” 姒祁听罢,脸上这才浮现出了一丝笑容:“那依老将军高见,我们何时进攻最好?” 阴士泓垂眸思索了一会,随后伸出四根手指:“今晚四更时分。” “好!”姒祁当即拍案而起,兴奋的朝众人吩咐了下去:“传本公子命令,全军休整,今晚四更,全力攻城!” “遵命!” 姒祁满意的咧了咧嘴,似乎胜利就在眼前。 第7章 纪城之战(下) 纪城将军府。 “禀将军,斥候来报!” “叫进来!”步叔封抬手一招,不多时,一名轻装打扮的斥候便快步走了进来,单膝下跪抱拳道:“将军,敌人此刻正紧闭辕门,全营休整,营灶已经开始生火。” “知道了,下去吧。” 斥候打了个喏,起身退了出去。 步叔封眉头紧皱,心中泛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凭他多年的作战经验,他闻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这是一个优秀的将军对于战场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能敏锐感知的本能。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闭营休整了?此前一战也不算元气大伤啊,难道他们不知道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是不利吗?步叔封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思考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现在就开始生火造饭,会不会太早了些?难道他们…… 不好! 步叔封猛然惊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冲出门外,冲左右喊道:“传我将令,除北门守军外,其余所有人前往城西抢修,今晚子时之前必须全部修葺完毕!另,所有匠作坊的工匠把已经做好的路障全部运往北门,库房所有的箭支全部搬上城楼,不得有误!”吩咐完一切后,步叔封便骑上战马,朝城西飞奔而去。 此时的纪城城西,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虽然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但却无法浇灭兵士们的热情。 在各校官的指挥下,各队人马各司其职,不断的在城墙下方穿梭来回,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破损城墙的修葺工作,整个场中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响声和吆喝鼓劲的声音。城西城墙处一个约三米高,四米宽的大洞也差不多合上一小半了。 看到步叔封策马而来,将士们纷纷低头行礼,步叔封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下马走向破损的城墙处,问向旁边的一名校官:“还需多长时间可全部修好?” 这名校官见是步叔封,便赶紧躬身答道:“我们已经在快马加鞭了,预计还需要五六个时辰便可全部修好。” “不行!”步叔封摇了摇头:“我们没那么多的时间了,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将其修好,我已经调集人马过来了,你们到时候轮流吃饭,加派人手,修好之后再加固一下。” 这名校官虽然惊讶于时间任务如此紧迫,但还是接过了将令,打了声喏,便退下一旁继续指挥修缮。 眼看修复工作已经安排下去了,步叔封又跨上战马朝主城门方向奔去,此刻的他只希望抓紧时间部署,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晃就到了深夜。 纪城中亮起来万点火光,雨已经停了,只是这周遭的寒冷却并未退散,反而更加彻骨了。 步叔封站在北门城头,望着黑黢黢的夜,不安的焦灼感更加强烈了。凭他多年的经验,今晚注定不会太平,这也正是为什么他今天下午要下达死命令的原因,未雨绸缪,永远不会是坏事。 “将军!”两名副将走上前来,齐声禀道。 “如何了?”步叔封侧过身看向二人。 “城西破损处已全部修葺完毕,另已经加强了东、西、北三面角楼的城防。”一名长着八字胡,脸颊上有一道疤痕的副将回道。 “匠作坊的工匠们赶制出了绊马三百具,路障一百具,蒺藜三千副,皆已安置妥当。另外,共征集大锅二十三鼎,已经全部布置在城墙上了。”另一名稍显年轻点的副将也随之将情况如实的说了出来。 “很好,辛苦二位了。”步叔封稍稍松了口气,温和的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末将不敢言苦!” 步叔封点了点头,继续望向城外黑黢黢的夜。短暂的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转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那名八字胡的副将愣了下,“将军,现在已经子时三刻了。” 步叔封揉了揉自己的眉骨,重重的呼了一口气,语气略显疲惫:“传骠骑郎将来见我,你们先退下吧。” 两名副将打了个喏,转身走下了城楼。 停了几个时辰的雨,似乎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夜色像浓的化不开的墨一般浸满了天地之间,蒙住了所有人的视眼。 不出意料的话,这又是一个安静宁和的夜。 忽然,万千火光点亮,焦黑的夜色被这突然亮起的点点星光生生驱散。一时间,纪城城下洒满了无数跃动的火花,无边无际! “敌军夜袭!” 不知是谁嘶吼着喊出一句,原本寂静的夜被瞬间打破!纪城城下那无边无际的火花中爆发出惊天动地般的杀喊声,山川为之色变! “杀!!” 郕军疯了一般的扑向城门,云梯和攻城车也如巨兽般缓缓靠近城墙,城上的弈国守军借着火把的亮光,将手中的弓箭纷纷扬扬的射向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们甚至都不用瞄准,因为城外遍地都是敌人。 城墙上的弩车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试图将攻城车挡在前行的路上,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举着盾牌,踩着死去的战友尸体,一点点的往城墙下靠近,一排排的士兵被细雨般的弓箭射倒,然而后面的士兵紧接着便会补上前来,继续往前移动。 燃烧的火球从郕军后方的抛石车内被掷出,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死亡弧线,狠狠的砸向城楼。火光炸裂,伴随着惨烈的叫喊声四散开来。 “呼哈!呼哈!呼哈!”郕军士兵推动着巨大而沉重的攻城车缓缓的往前移动,碾过一路的血水和泥泞,任由城上的床弩怎么攻击,都丝毫不影响其攻势。 在靠近城墙不到两百米的时候,城门前遍布的路障和绊马终于阻挡了攻城器械前行的脚步,也使得涌动的人潮稍微停滞了一会,然而这种停滞并没有持续多久,冲在前面的郕国大军被后面的士兵硬挤着往前,将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的冲开了路障。 一时间,血肉横飞,遍地残肢断体,哭嚎声,冲杀声此起彼伏。 “点火!”步叔封站在城楼上,脸色阴沉的指挥着,弈军纷纷将自己的弓箭点上火油,射向那些早已经涂满桐油的木制路障和绊马。 霎那间,火光冲天,燃烧的路障瞬间便吞噬了冲上来的郕军,被引燃的攻城车和云梯也将火势蔓延到了更广的地方,火势呼呼作响,将纪城城下照的一片通亮。 撕心裂肺的嚎啕声开始盖过了冲杀声,原本强劲的冲锋势头终于被止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腥臭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冲!都给本公子冲!”骑在马上的姒祁见到眼前这一幕,当场气的脸色通红,不顾形象的失声大吼。他恨死这座城了,他第一次领军出征便遭到了如此挫折,这叫他如何能忍?他甚至想过破城之后,要将城中大小军民一律处死,以泄自己心头之恨。 “公子!太好了!雨开始下大了!”一旁的偏将忽然欣喜的叫喊出声。 姒祁闻言,抬头感受着雨滴拍打在脸上的感觉,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快意,忍不住仰天大笑:“看到了吧!连上天都站在我们这边!纪城,必须拿下!都给我冲!” 一声声沉闷的军鼓声再度响起,郕军又开始了第二波进攻。 箭矢如雨,无情的收割着卑贱如纸的生命。 雨水将城下的火势压下去了许多,郕军待火势稍弱,便又碾过满地的尸体,一点点的往城墙靠近,他们似乎不畏死一般,冒着头顶的木石和弩箭就往前冲。最前面的士兵终于抵达了城门口,但还未来得及攀爬,城墙上一股股热油便顺势泼下,一块块礌石也从城上随之砸落,许多郕军士兵不是脑浆迸裂就是烫伤而死。 躲在攻城车下的士兵们操作着巨大的攻城锤不断的轰击着城门和城墙,底下的士兵们被砸死烧死一波又一波,可这边刚刚清空,就会有新的士兵前来操纵攻城锤继续撞击。 城门前,尸体铺满了地面,鲜血顺着雨水汇成了一条条的涓涓细流,城上的弈国守军也在不断的被射杀,不断的减员,城楼上甚至还燃烧了起来。火光下,面色狰狞的士兵们双目赤红,疯狂的消灭眼前看到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下一刻自己是死是活。 郕军疯狂的进攻还在持续,他们似乎卯足了劲,一定要把这座城池撕裂。 就在城下的郕军挤在城门前,不断的对城楼发起冲撞的时候,战场上忽然传来一阵阵冗杂的马蹄声,沉闷的敲击着地面。一支八千余骑的骑兵从纪城东侧杀入战场,迅速的冲进胶着的人群中,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一时间,城门前的战场就如同往沸腾的热油中倒入了一勺冷水,轰然炸裂开来,将这场战斗推向了高潮。 第8章 隐蔽通道 就在纪城鏖战的时候,千里之外的言慎正跟着卫吟歌沿着山麓一路行走。 只因卫丫头告诉他,她知道如何通往外界。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走走停停,倒也没太注意到底走了有多远,只知道大概已经出来快一个时辰了。二人东转西折的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在穿过一片密林之后,来到了一处陡峭的山壁前。 “就是这儿啦!”卫吟歌甜甜的说道,同时欢喜的指了指眼前这处峻峭的山壁,言慎这才顺着仔细打量起这儿来。 这处山体下方也就是他们此刻所站立的位置,是一大片雪松林,葱葱郁郁的雪松交错的生长在这片山坳之中。 从远处来看,是很难看到这座隐藏在松林中的山壁的,现在定睛一瞧才发现,这座山壁上方有一条深幽的裂隙,开口处宽约两米左右,阳光照射进去却只能照见数米的距离,再往里便是一片幽暗,显然这是一条由雪崩或者山崩所造成的狭缝。 这个狭缝看上去不长,约莫只有上百米的距离,最窄处估计只能够同时容纳两人并肩通过。言慎缓缓的走进去几步,才看到狭缝的上方甚至还有几块巨石横在上面,巨石间隙漏下来的几束光亮打在狭缝的两壁上,印射出斑斑驳驳的光点。 仔细一听,还能听见里面“嘀嗒嘀嗒”的滴水声,想必是狭缝上方的积雪融化然后顺着裂隙滴落下来。也幸好此地严寒,不会有什么毒蛇虫蚁之类的,否则这条狭缝一般人还真不敢通过。 怪不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没看到通往外界的道路,原来竟如此隐秘啊!这一般人的确是很难发现。 言慎不禁对此啧啧称奇,再一次感慨天地之神工,造化之神奇。转身出来后,他好奇的问向卫吟歌:“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卫吟歌扬起小脑袋皱了皱鼻头,显得十分得意:“因为我经常在春夏之时,跟爷爷出去买东西啊,”说到这,卫吟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那个地方可大了,有好多的人,好看的衣服,好吃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玩意呢,我每次出去,爷爷都会给我买一个香果吃!” 言慎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只觉的此刻的卫吟歌就像一只对世间充满好奇心,却又不安分的叽叽喳喳的小雏鸟。 倒也难怪,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整日里面对着单调枯燥的风雪世界,身边又没有几个同龄的玩伴,唯一的亲人还是年过六旬的爷爷,初初见到外面的陆离世界,肯定是不能自己的。 听到言慎轻笑出声,卫吟歌一脸懵然,双眸中凝满了疑惑,“慎哥哥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趣而已,”抬头看了眼天色,言慎温煦的说道:“走吧,回去吧,天色快黑了,爷爷要担心了。” 卫吟歌重重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伸手便抓住了言慎的衣服下摆,轻轻的晃了晃:“慎哥哥,你跟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好不好?” “外面的故事吗?你想听些什么啊?”言慎笑着问道,任由自己的胳膊被卫吟歌抓着晃来晃去。 “唔,就外面的吃的!外面肯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我没见过的!”卫吟歌蹦蹦跳跳的嚷嚷了起来,丝毫不掩饰满心满眼的欢乐。 言慎被卫吟歌这副模样逗的满怀大笑,心中只觉的一阵畅快,没想到这丫头能想到的居然是好吃的,一念及此就觉的十分可喜。 稍稍思索了一会儿,言慎便开始一点点的悠悠讲了起来:“在遥远的南国,有一种生长在温热之地的果子,叫做白糖罂。成熟之后啊,剥开果壳,里面的果肉白嫩嫩,甜丝丝,一口咬下去,满嘴的甜浆喷射出来……” “哇!……” “……” “嘻嘻嘻……” “哈哈哈……”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这二人拉出两道长长的身影,紧紧的贴在白雪皑皑的地面。空灵的山麓下,只留下一串串欣喜的惊呼声和银铃般的欢笑声。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爷爷,我们回来啦!”一踏进院子,卫吟歌便开心的唤了起来。卫老倌闻声赶紧从堂屋中走出,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关切,只是语气里却略带责备的斥道:“你这丫头,跑哪去了!这么晚了才回来,万一在山中迷路了可怎么办?” 卫吟歌闻言,小脸蛋顿时就垮了下来,嘟着一张小嘴郁郁的站在原地,好似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一般:“对不起嘛爷爷,我以后不这样了。” 言慎见状,轻轻碰了碰卫吟歌的手臂,示意她不必自责,尔后微笑着对卫老倌说道:“对不起爷爷,是我让吟儿带我出去看看的,不自觉的就多走了一会。您放心,吟儿在我身边,我会保护好她的。” “既然公子如此说了,那老朽放心了便是,”卫老倌和蔼的笑了笑,“快进来吃饭吧,饭菜都做好了。” 见爷爷并没有真的生气,卫吟歌便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冲着言慎吐了吐舌头。言慎耸了耸肩,笑着说道:“进屋吃饭吧。”说着便拉起卫吟歌的小手往屋里走去。 饭桌上,言慎一边嚼着手里的粗粮饼,一边夹起一块鱼肉干吃了起来。这些时日里,言慎吃的最多的便是这水里腌制的鱼虾,反而是新鲜蔬果很难见到。 “对了爷爷,我听吟儿说,每逢春夏,您都会去外面采办些东西是吗?”言慎状不经意的问道。 卫老倌点了点头:“是啊,每逢这昼长夜短之际,我便会将一些山野草药、鱼膏鱼干拿到附近的城邑中去卖,然后再采买些日常的行当和用品回来,如此也算勉强过日子了。” “您去的那座城邑叫什么?” “哦,那地方叫丰邑,属于商州玄菟郡钧城辖制,原本就是些附近往来商旅途经落脚的小地方罢了,人口并不多。”卫老倌望着言慎,见他突然有此一问,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几分缘由:“公子是想要离开这儿吗?” 言慎轻轻的“嗯”了声,“确有此意。如今我的伤势基本上已经好了,离家这么久,还不知道家中情况,实在愧疚难安。” “好”卫老倌似乎很是认同他这句话,“所谓父母在,不远游。公子的孝心,老朽敬佩,如果公子做好了准备,那老朽也就不多做挽留了。” “慎哥哥,你一定要走嘛?”卫吟歌低头扒拉着碗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极为失落。言慎也不说话,只是抿了抿唇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好。 事实上他很不会安慰人,因为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如兄如父的言谦来抚慰他,他自己似乎还从未安慰过别人,再加上他堂堂弈国公子的身份,他也不需要去做这种事情。 见言慎不说话,卫吟歌只当是他默认了,当即撅起嘴巴,听声音都快要哭了:“那吟儿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慎哥哥了?” 言慎闻言,心中终是有些不忍,于是便夹起一小块野味放到卫吟歌的碗中,无奈的笑了笑:“不会的,我可是答应了吟儿,以后要带你去吃各种好吃的香果呢。” 听到言慎的这番承诺,卫吟歌这才稍稍有了些笑意,点头如捣蒜。 这顿饭吃的几人心思重重,到底是一起生活过一段时日,离别不舍自是难免的。尤其是对于卫吟歌来说,言慎的离开无疑最令她难过。 是夜,言慎站在房中的窗前,望着天上挂着的朦胧淡月,心中五感交杂。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待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虽说生活艰苦了些,倒也有着难得的清净和悠闲,他从不知道人生原来还可以如此惬意的、无忧无虑的活着。不用考虑读书练剑,不用考虑家国大事,甚至不用考虑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和无所不在的阴谋阳谋。 诚然,这里的一切是美好的,是自己内心深处所盼望的,但是他明白,清楚的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他有太多的东西要背负,作为儿子,他还有年迈的父亲要尽孝,作为公子,他还有弈国的重担要肩任,作为弟弟,他还有兄长的大仇要去报,这些,怎么可能允许自己逃避? 自己首先是弈国公子,然后才是言慎,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得选,从来都是。 轻轻的关上窗户,言慎摸了摸已经结痂脱落的伤口,眼神变得一片清明:君父,等我!弈国,等我!还有吟儿,希望此生还能再见吧。 第9章 血战城下 纪城城外。 一支流动的黑色骑兵在郕国大军中横冲直撞,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冲散敌人的阵型,阻止敌人疯狂的攻势。这只骑兵就是步叔封此前命骠骑郎将布下的伏兵,当他预感到郕军半夜可能会孤注一掷的发起进攻时,他便想到了这一点。 城内守军只剩下两万余人,而敌人却仍有近十五六万之众,一味的死守,绝对守不住。况且在第一次战斗时,郕军没占到任何便宜,他料想,以姒祁急功近利的性格,必定会组织一场更大规模的攻势,因此如何尽可能的延缓敌军的攻势就成了他的当务之急。 而事实证明,步叔封的决策是对的。 这支骑兵的突然杀入,让原本杀红了眼的郕军一下子无所适从。 马蹄声阵阵,不断的来回穿插,骑兵挥舞着手上的马刀,不断的收割着敌人的生命,原本城门前密密麻麻如同乌云一样的郕军,一下子就被撕开成了好几片。 混乱的战场上,尸体越堆越多,而这场雨似乎也越下越大。 姒祁看到前军突然出现躁动,正感意外的时候,一名下级军官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禀报道:“公子!敌人右方突然杀出一支骑兵,我军不察,正腹背受敌。” 闻言,姒祁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什么!哪里来的骑兵!” 站在一旁的阴士泓却叹了口气:“恐怕是步叔封早就布置好的,就等我军战过三通鼓的时候突然杀出,以乱我军心。” “这这这,他们不是没多少人吗?怎么还分出了一支伏兵?”姒祁气急败坏的吼道。 阴士泓感慨的摇了摇头:“步叔封不愧是百战名将,竟敢兵行险着,出其不意。他就不怕我军一鼓作气之下,攻破纪城嘛。”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姒祁气得满脸通红,一把揩掉脸上的雨水,死死的盯着城门的方向,“本公子今日一定要拿下纪城,将那步叔封碎尸万段!” “公子,不如我等先行退兵,然后再从长计议。”一名副将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 “不行!不能退!拿不下纪城,你们都得军法处置!”姒祁喘着粗气,将那名副将给吼了回去。 他可不能输,这是他第一次领兵出征,一定要拿出战果来。 他出发前还想着,等拿下了弈国的北境,回去之后就能封为世子了,到时候看谁还敢阻拦!郕国的位子本来就应该是自己的,那个废物大哥,他有什么资格坐这国君的位子?他有哪点像个国君的样子?就凭他母亲是正室,就凭他是嫡长子? 阴士泓望了眼战场,转身对姒祁说道:“公子,如此强攻不是办法,依我看,我们不如集中所有的兵力,先将陷入阵中的纪城骑兵绞杀,他们本身守军就不多,如果能先解决那些骑兵,不仅可以让弈军的防守更加捉襟见肘,还能保护我军不至于腹背受敌。” “不行!必须全力攻城!他们一定没多少人可守了,一旦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就前功尽弃了!”姒祁此时已经听不进任何意见了,他心里唯一想的就是破城,哪怕拿人命去堆,也要堆进纪城。 “传我命令,继续攻城!”姒祁歇斯底里的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阴士泓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呆呆的望着眼前的城池。 天已经放亮了,然而城墙却连个缺口都没打开。 城楼上,步叔封望着战场上的局势,脸上的焦虑之色开始渐渐散去,他看的出来,郕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波猛烈的攻势持续近两个多时辰了,郕军的士气已经出现低落,再加上骠骑郎将率领的这只骑兵突然杀出,使得原本就身心俱疲的郕军开始出现恐慌的情绪。 步叔封明白,战场上的恐慌是会传染的。 果然,郕军的军阵开始混乱,进攻的势头也有所放缓,他在等,等一个他们彻底崩溃的机会。 “传我将令,将骑兵暂时撤出战场休整,伺机而动!”步叔封不紧不慢的指挥道。 一旁的信令兵赶紧挥舞着手上的旗帜,不断的做出手势变化。不一会儿,城门前的骑兵便汇合一处,奋力的冲出人潮,往城东方向奔去。 郕军还在朝着城门进攻着,然而他们的攻城车却已经被损失的差不多了,士兵们只得扛着云梯继续冲锋,只是如此一来,士兵的伤亡就更大了。 “将军,我们的礌石已经全部投光了!”一名满身血迹的士兵跑了过来。 “将军,我们的羽箭已经快没有了!”又一名兵士跑来。 然而步叔封却只是不为所动的说了句:“知道了。”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兵士回去。 双方都在憋着最后一股气。郕军疯了一般的靠近城墙,爬上城墙,弈军也生死不顾的将所有能造成伤害的东西通通砸向试图攀爬上来的敌人。 城门上的绞锁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吱呀声,似乎下一刻这扇厚重的城门便会轰然倒塌。 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撞在了每一个城内守军的心里,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快到了嗓子眼了,精神更是极度的紧绷,他们都在做最后的角力。 “敌人上来了!” 不知是谁喊出一声,只见几个郕军已经爬上了城墙,准备跳将进来。步叔封立刻抽出腰间的胯刀,高声呼喊道:“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死守纪城!”说完便一招大开大合的刀法砍倒一大片已经跳上城墙的郕军。 城墙上,双方的士兵开始了短兵相接,更多的郕军开始顺着云梯往上爬。步叔封知道,现在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自己这方恐怕已经到极限了,而敌人同样在做最后的挣扎,就看谁先一步崩不住。 突然,之前的那支黑色骑兵再次冲入战场,只是这次与之前不同,虽然人数看上去只有最开始的一半,但是气势上,却比之前更盛更凌厉! 只见这支骑兵以极快的速度杀向城门前的郕军,迅速的在人群中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这些骑兵踩着被血水浸泡的湿烂泥土,紧握着手上的骑枪,猛烈的撞向敌人的血肉之躯,生生的将人撞飞开去! 一进入战场,这些战马便都被人蒙上了眼睛,它们发疯了似的低头往前冲去,速度之快甚至连马背上的骑兵都感到一丝心悸。 郕军彻底的乱了,崩溃性的情绪彻底爆发开来,只见右后方一阵骚动之后,竟隐隐有败逃的迹象。而一旦有人开始撤散,就会引发更多的人撤散,直到整个军阵彻底崩坏。 姒祁紧握缰绳,双眼欲裂,他想阻止这场奔溃,但是崩溃的情绪一旦在士兵中传染开来就再也堵不住了,就像是冲开堤坝的洪水一般,吞噬所有。 “将军!快看!敌人退了!”城墙上的守军见状,高兴的狂呼起来。 步叔封望着战场上四处散逃的郕军,不禁仰天大笑起来,对着手下吩咐道:“快开城门!放骠骑郎将进来!” 饱受轰击的厚重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队骑兵快速的进入城中,城门复又迅速关闭。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暗红色甲胄,手上提着长矛的骠骑郎将走上城楼,向步叔封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禀将军,末将前来复命!” 步叔封赶忙上前将其扶了起来,笑着说道:“还好你及时杀出,这次的守卫之战,你的骑兵功不可没啊。” 骠骑郎将却羞愧的低下头去,话语中满是心痛:“末将惭愧,您交给我的这支骑兵,如今只剩下两千人都不到了。” 步叔封宽慰的拍了拍骠骑郎将的胳膊:“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面对十几万大军,你们能以八千的兵力两进两出,已经是勇冠三军了。不必过多自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将军体恤!”骠骑郎将噙着泪水,声音沙哑。 “回去吧,好好休整一下。”步叔封摆了摆手,骠骑郎将应了声喏便退下了。 望着满地狼藉、尸横遍野的战场,步叔封长长的叹了口气:“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说罢便转身走下了城楼。 午时,纪城将军府内。 “说一下伤亡及战损情况。”步叔封端坐在帅案后,两旁站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级将校,只是原本有些熟悉的面孔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 “回将军,这一轮进攻,我军阵亡及重伤人员共计一万,目前可战之兵还剩一万五千人。”为首的一名八字胡须的中年副将答道,“另外,弩车损坏八架,还剩两架,礌石木拒已经全部用光,羽箭还剩三千支,战马还剩一千八百匹。”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议论纷纷,众将校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担忧。 “安静。”步叔封淡淡的说了句,堂内顿时便静了下来:“诸位,此次大战,全仰仗众将士的奋勇无畏方可退敌。我们虽然蒙受了巨大损失,但是我们保住了纪城。” “可是将军,仅凭眼下的兵力,若敌人再一次攻城,该如何是好啊?”一名年轻的裨将开口问道,这一问立即引来了其他人的附和,纷纷看向帅案后的步叔封。 步叔封却不以为意的自信一笑:“本将军早已修书一封送往曲城、奄城求援了,按照时日来看,援军明日便可抵达。此次郕军伤亡不小,士气又遭受了重大打击,这一两日内不会再发起进攻了,再者,他们的粮草也撑不了几天,只要明日二地的援军一到,郕军自会退兵。” “原来将军早有谋划,末将佩服!”刚才问话的那名裨将赶紧奉承了起来,对于步叔封的周密谋划也是打心眼里佩服。 “将军,末将还有一事不解。”一旁的骠骑郎将赶紧发问。 “何事?” “城内守军本就不多,将军是如何想到要布置一支伏兵呢?万一敌人将我等围困住,聚而歼灭,那岂不是加速了我们的伤亡嘛?”这句话,骠骑郎将其实早就想问了。甚至在他刚接到命令的时候,心中就疑惑万分,只不过他虽一肚子疑问,却还是选择了执行军令,如今有了机会,当然就迫不及待的问了出来。 步叔封哈哈一笑,解下腰间的胯刀放在桌案上:“因为我知道姒祁一定不会想到围而歼之的,即便那阴士泓想到了也没用,他的刚愎自用、狂傲焦躁便是本将军分兵的底气。” 众人皆叹服。 郕军营地。 中军大帐内,姒祁颓败的坐在桌案后,听着下属汇报战况。 “公子,此次我军累计阵亡八万,重伤一万,现下可调之兵还剩下十一万。”一名将官小心翼翼的说道。 帐内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在这时多说一句话惹祸上身。 姒祁不甘的摇了摇头,嘴里不停的嘟囔着:“怎么会这样。”阴士泓见此情形,只得轻声叹了口气:“若公子当时能听我一言,先将那支骑兵围而歼灭,或许战局还有转机。”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君父派我的二十万大军,如今竟只剩一半了,我,我。”姒祁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必那步叔封已经派人去求援了,不日他们的援军便会抵达。我们经此一役,很难再攻城了,撤兵吧,况且我们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几日了。”阴士泓失落的说道。 姒祁以手扶额撑在桌案上,早已没了当初的心气:“罢了罢了,传我命令,明日全军撤退,回师国都。” 众人领命。 雨又开始停了,天也渐渐转晴了,只是吹起的凉风中却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第10章 离别约定 清晨。 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几片薄云,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洒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给这片白色的世界镶上了一层金边。远方葱葱郁郁的雪松林绵延不绝的长满了整片山峦,宁静幽远又不乏勃勃生机。 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 言慎站在简陋的篱笆院子里,手上挥舞着一根木棍,不断的变换着身形,他随身的佩剑早已经随战马沉入河中,不知去向。 只见他一会左脚踏出,身体前倾,右手握着木棍往前刺去,一会又扭转腰身,一个横劈,立马抽回木棍就是一个格挡,如此往复,但一招一式竟又不尽相同,看上去玄妙无穷。整个院子里只瞧得见其飘逸的身法在灵活的变幻着,一根木棍在手上舞的呼呼作响,一方天地间全是他虚化的幻影。 这是他刚满十岁时,他的师父教他的一套剑法。 他师父名叫裴无寂,听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剑法大能,当然真假与否,无从得知。 当初言慎的父亲,也就是当今弈侯,曾三番五次的登门拜访,想要邀请他来教导两位公子,但是都被一一拒绝了,直到最后一次,弈侯亲自领着年仅十岁的言慎出现在裴无寂面前时,怎料他竟当场答应了下来,而这一教便是整整五年。 这五年的时间里,是言慎过去十几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倒也不是说裴无寂如何与他亲近,事实上,在言慎的记忆中,自己的师父一直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从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也不在乎什么名望名声,他只会呆在武英殿内,静静的看着兄弟俩在他面前练剑,练到不好时便会微微蹙眉,而练到佳境时才会浮现一抹极淡的笑容。 之所以这段岁月让言慎感到快乐和充实,是因为他发现师父教他的与他自幼便练习的剑术全然不同,这是一种更加高深更加玄妙的剑招,虽然他只是跟着照猫画虎,但是隐隐的他还是能感受到个中的天壤之别。 直到去年初秋,裴无寂才表示自己要教的都已经教完了,接下来就靠他们兄弟俩自己去慢慢感悟了,说完便辞别了弈侯,从此再无音讯。 他曾经偷偷问过自己大哥,为什么师父看上去这么奇怪,整日里一言不发的,也从未听他说起自己的故事。而大哥也只是无奈的笑笑,摸着他的头说,因为他们的师父不是一般人。 还记的最后一次师父和他见面时,那同样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师父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在阳光下显得超凡脱俗,那是师父这些年来,说过最长的一次谈话。 “徒儿,这套尘蒙十三和坐忘心诀,师父该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剩下的,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感悟了,或许你会是那个我想要找的人。” “为什么不是我大哥呢?” “世子虽然天资聪颖,然身上缺少一样东西,注定与此道无缘。” “唔,那徒儿要感悟什么呀?” “杀意境。” 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过裴无寂的消息了,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慎哥哥!”一声甜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言慎停下动作,转头微笑的看向门口。 卫吟歌一路小跑,来到言慎身边,伸手递过一块热毛巾。言慎接了过来,轻轻的擦拭着额头上的薄汗。 “慎哥哥这是练的什么呀?”小丫头天真而又好奇。 “一种剑法,名叫尘蒙十三,我从小就和我大哥一起练的。”言慎淡淡一笑。经过这次的死里逃生,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突破了五重境并直冲六重境,而体内也正悄然发生着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师父曾说:尘蒙十三,十三重境三重关。 这第一道关就是五重境。 只有突破了五重境才能领悟出剑气,才能化实为虚,以气御剑,将剑式幻化成周身虚影,每一道虚影都如同一个独立的个体,虚虚实实间,劈波斩浪,断金碎石。若不能悟,则只徘徊于前四重,那将不过是厉害点的凡尘剑客罢了,算不得玄妙。 “哇!慎哥哥都这么厉害了,那慎哥哥的大哥岂不是更加厉害!”卫吟歌顿时惊呼了起来,全然没注意到言慎的脸色微变。 一想到自己的兄长,言慎的眼前又浮出现了那一晚的情景,大哥言谦穿胸而过的弩箭,还有那汩汩流出的鲜血,伴随着将士们的惨叫声,一下子全从脑海中涌了出来。他的右手不自觉死死握住木棍,指关节竟变的发白。 卫吟歌这才注意到了言慎的异样,看着他脸上的悲戚神情,以及双目中的怒火,不由得也伤心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言慎伤心,卫吟歌自己也会跟着伤心,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一双滑嫩的小手悄悄的握住了言慎紧握木棍的右手。 似乎感受到了卫吟歌的担忧和安慰,言慎回过神来,淡淡的一笑:“我没事的。” 卫吟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他,只觉的眼前的慎哥哥让她看不真切。 言慎心里一暖,不由自主的便伸手往卫吟歌的鼻头上轻轻一刮。在自己印象中,除了从小便呵护自己的大哥外,就再没有人能给自己这种温暖的,被关心的感觉。 母亲早早便离开了自己,父亲又总是那般严厉和威势,甚至有一丝若即若离的压迫和淡漠。以至于自己在父亲面前总是紧绷着,稍有做错的地方或者说错话,便会遭来责骂和惩罚。而现在这种异样的感觉却和大哥带给自己的温暖感不一样,它更加细腻,也更加让人贴心。 言谦的死,让言慎一夜之间成熟,而遇到卫丫头,又似乎让言慎一夕之间归真。 卫吟歌蓦地小脸一红,她似乎很喜欢言慎这样子亲昵的对她,她也很喜欢眼前这个温柔的大哥哥,只是在十三岁的小姑娘心里,喜欢二字,或许仅仅是简单而又单纯的依赖罢了。 “吟儿,公子,吃早饭啦。”卫老倌走到门边,冲院子里的二人唤道。 这一嗓子打破了两人之间温暖的氛围,言慎转头道:“这就来。”说着便拉起卫吟歌一齐进了屋。 早饭过后,言慎回到自己的卧房,简单的收拾了下包裹。里面就带了十几张饼,几块风干的肉,一个装满水的囊袋,还有一块粗麻布,其余的便什么都没有了。 走出房间,再次望了眼屋里,言慎不禁感到有些黯然。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欢声笑语和无忧无虑,难免生出一些愁绪来。狠了狠心,言慎将包裹背在背上,快步迈出屋子的大门。 院子里,卫老倌正在用药杵捣药,见到言慎背着包裹出来,便赶忙起身问道:“公子现在就要走嘛?” “是的。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是时候回去了,这些日子多谢爷爷照顾,他日有机会必定报答。”言慎拱了拱手,施施然行了个大礼。 “慎哥哥……”这时,卫吟歌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屋中跑了出来,瘪着嘴凄惶的看着言慎,一脸的不舍和难过。 言慎抿了抿薄唇,不知怎的,心中竟是有些愧疚。这祖孙二人救了自己的性命,小姑娘更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现在自己就这么走了,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慎哥哥,你答应吟儿的,以后要带我吃各种好吃的,你别忘了。”卫吟歌噙着眼泪,强忍着想哭的冲动。 言慎愣了一下,随即温柔一笑:“当然,不会忘的。” 原本在言慎的心里,这只是为了安慰卫吟歌才说出的话,实际上他也没想过以后还能不能再相见。毕竟自己身为弈国的公子,是不太可能会和敌国雪山里的乡野小丫头再有什么交集。 然而此刻看到卫吟歌满眼的悲伤和哀愁,他竟萌生出别样的想法来,不由自主的在心里暗暗起誓:“以后一定会再相见的。” “嗯!那吟儿就在这儿等你,一直等着你。”卫吟歌重重的点了下头。 “公子此去,关山万重,万望珍重!”卫老倌语重心长。 “大恩大德,言慎铭感五内。保重!”言慎弯腰施了个礼,随后转身朝院落外走去。 望着言慎离去的背影,卫老倌长叹了口气,而卫吟歌也终于忍不住哭成了泪人。 眼见言慎越走越远,卫吟歌突然挣脱了卫老倌的手,朝着言慎离去的方向一路狂奔,跑了好一会后并未追上,只是冲着言慎的背影大声哭喊道:“慎哥哥!吟儿会一直等你!不要忘了吟儿!别忘了吟儿!!” 远去的言慎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呼喊,他回过头定定的看了一眼,旋即挥了挥手,毅然转身而去。 一路上,言慎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画面。 有自己躺在床上,卫吟歌坐在床头给自己喂药的画面;有夜晚的时候,两人一起站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有自己讲起弈国风情的时候,卫吟歌托着腮眨巴着眼睛望着自己;也有一起去雪山里采摘草药,下山时小丫头嫌累,硬要自己背着她下山的场景…… 如此想着,言慎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他很幸运,被袭击后能够大难不死,但更幸运的是,他能体会到这种从未有过的生活。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穿过一片雪松林,言慎终于来到了那天的山壁处。这里便是通往外界的通道,只要穿过这里,他就能达到钧城,然后伺机回国。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再会!” 第11章 是战是和 桓州,上雍。 古朴恢宏的弈宫最早建造于弈泰侯时期,距今已经有五百年的历史了。 弈泰侯曾经是大息王朝开国时分封的十三个诸侯之一,因为讨伐武罗族有功,因此被封到了桓州,建立了弈国。 只是后来随着帝室的权力越来越衰微,对各诸侯国的约束力也越来越弱,诸侯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便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兼并战争。 而原本偏居一隅的弈国经过十几代人的努力,不断的求存求变,在这乱世中先后灭掉了鄣、梁二国,这才有了如今雄踞东南的桓、掖、云三州之地,在当今五方称雄的逐鹿游戏中占有一席之位。 此时,位于宫城正中央的勤政殿内,弈国文武官员各自分列两旁,排于殿下。而端坐在殿上,身穿云纹玄赤色衮服,头戴高冠的便是当今的弈侯,言衡。 弈侯言衡三十一岁时,方从病逝的弈靖侯言师余的手上接过权力的大棒,登上了这国君的位子。在位十七年以来,倒真算是兢兢业业,勤于国事,虽然没有开疆拓土之功,但却让治下的百姓过的安居乐业,弈国的国力也是一日千里。 两个月前,须侯突然派遣密使来弈,约他与申侯一起订立三家盟约,相约共同伐郕,平分郕国的南境之地。原本这些年来,弈侯的身子就因为过度劳累而沾染了一身顽疾,因此在受到邀请之后,他也想要在去世之前,能够建立辟疆大业。 可谁料想,此一役竟让自己最为倚重的长子,也是未来弈国的继承人,天下三公子之一的言谦战死沙场,埋骨他乡。而自己的小儿子,那个天赋极高,聪慧机敏的公子慎,也落得生死不明。 早年丧妻,晚年丧子,这让弈侯病弱的身躯更是雪上加霜,在初闻噩耗的大悲中缓缓走出,弈侯还是决定将所有的哀痛与伤悲默然饮下,只因他是一国之君,他身上还肩负着万千人的命运。 “启禀君上,烈阳关令使在殿外求见。”一名内侍小步急行的走到殿前,低头弯腰的朗声禀道。 “宣!”弈侯双眼无波,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多时,一名身披轻甲,背插一枚黄旗的令使快步走进殿中,在殿前双膝跪地,朝弈侯行了个大礼,尔后双手捧出一卷书简,举过头顶高声道:“禀君上,烈阳将军有函文报呈!” 站在弈侯身边的內监总管赶紧走上前去,从这名令使的手上拿过书简,尔后恭恭敬敬的回到殿上递给了弈侯。弈侯接过来,只淡淡的说了句:“好,下去吧。”跪着的令使打了个“喏”后便退出殿外。 刚一打开函文,弈侯的脸色就开始变的有些凝重,越往后脸色越难看。堂下的百官见状,皆不明所以,只是互相交头接耳,都在好奇这函文中到底说了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猛然炸响,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荡。 只见弈侯狠狠的将书简摔在地上,眉头紧锁的重重喘了口气,待稍作平复后这才咬牙切齿的说道:“烈阳将军龙概来信,说须、申、郕三家组成联军四十五万突然攻打烈阳关,烈阳关已于昨日失守,现在龙概将军正领着残部退到了奉城。” 此言一出,安静的勤政殿内顿时就炸开了锅。百官们吵吵闹闹,有叫嚣着必须回击的,有诉说着各种担忧的,也有单纯的指责这三家的无耻行径。 一时间,殿内叽叽喳喳的有如街边闹市,喧嚣不止。 “够了!”弈侯沉声一喝,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诸位可有什么看法?” 这时,一名年过六旬的白须老者,拄着拐杖缓缓从人群之中走出,躬身禀道:“回君上,此番三家伐我,来势汹汹,更兼之烈阳关一失,我西境岌岌可危。因此老臣认为,当派一人前去与三家议和,许些金银钱粮,让其罢兵,方可保我西境无虞。” “万万不可!”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名身材健硕,浓眉一字须的披甲男子跨步立于殿中,朝弈侯抱了抱拳:“如果我们遣使议和,那么他们只会认为我等怯战畏战,之后更会得寸进尺,那样的话我们又当如何自处?因此臣认为当派兵迎战!”说话的正是弈国督将军明浮远。 说起明浮远,那可真是一门三代皆名将。其祖父明广陵凭借军功由一名普通士卒逐步升迁为镇关将军,其父明守诚曾率十万大军大败申国,斩敌无数,逼得申国十数年不敢犯境,而明浮远更是凭借手中一杆游龙槊名扬诸国。 明家世代为将,更世代忠君,也正因如此,明浮远才深得弈侯言衡的信任,年仅三十岁便官拜督将军。 却说弈侯听出二人的分歧,也不答话,只是扫了眼殿中神色各异的其他人,幽幽问道:“甘相认为当和,而明将军认为当战。你们呢?如何认为?” 此言一出,堂下有说和的,有说战的,一时间和战之声竟平分秋色,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这么僵持了一小会,弈侯这才缓缓开口道:“须申二国,盟约在前,毁约在后,实在是反复无常的小人!郕国杀我爱子,攻我纪城,现在又转头夺我烈阳关,是不可孰不可忍!” “君上,郕国派兵二十万攻我北境,如今三家又合兵四十五万攻我西境,再者我们还要陈兵东南,以防崇国,我们实在分身乏术啊,若不议和,又该如何三面应敌呢?”甘挚苦口婆心的劝说着,生怕弈侯作出冲动的决定。 “如何应敌,不劳甘相大人费心,我且问你,倘使议和,敌人要求我国献出西境之地,你献还是不献?退一万步讲,此次我们不割地,只赔些钱帛,那下次他们还来,且需双倍之数,你赔还是不赔?”明浮远呛声反问,语气十分不善。 甘挚被这么一怼,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只得用拐杖不断敲击地面,神色甚是焦虑:“我们可以去跟他们谈嘛!不一定非要献城割地,和亲,互派质子,这些都可以啊。” “哼!老甘挚!我本敬你是三朝元老又是堂堂国相,不想与你龃龉,但你方才所言实在荒谬!国君膝下只有两位公子,如何和亲?如今世子战死,二公子下落不明,又如何互派质子?你这般屈膝下跪,这是误国!若当真如你所言,日后我弈国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届时你又有何面目去见昭侯、靖侯二位先君!”明浮远气急,冲着甘挚厉声大吼,声音越来越大。 “你,你,你,竖子敢尔!”甘挚被人当众辱骂,气的是满脸通红,指着明浮远的手不停的颤抖,却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明将军,甘相乃是三朝老臣,切不可如此放肆,”弈侯见局面实在有些难堪,这才开口打起了圆场:“还有甘相也消消气,明将军心直口快,莫要往心里去。” 既然弈侯都开口劝和了,明浮远也只得低头说了声“是”便不再言语,而甘挚却“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也不知道是否原谅了明浮远的冲撞。 这时,一名长相儒雅清秀,面白无须的青年男子走上前来,恭敬的行了个礼:“启禀君上,臣有一计。” “哦?沐卿家有何计策?”弈侯侧头看向此人。 “臣以为,当战,但不可以一己之力拒三家之兵。因此,臣可命人出使崇国,说服崇侯不要参与此事,并且订下两国友好盟约,如此一来则东南之危除矣。北面的郕国,臣可以亲自去找郕侯的爱妾玉姬,许以厚利,让玉姬劝郕侯退兵,如此则北境之危除矣。至于世子的仇,则不必急于一时,需要徐徐图之,三家联军,若郕国退出,便只剩下须申两国,君上可再派明将军前去迎战,同时再略施小计分化,则此事可成。”沐渊一点点的娓娓道来。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妙计,竟是要买通宫妇。那崇国也就罢了,郕国历来野心勃勃,又岂会听从一个妇人之言就罢兵的?”甘挚斜睨了一眼沐渊,脸上写满了不满和轻视。 沐渊却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朝甘挚揖了揖手:“甘相大人有所不知,郕侯虽野心勃勃,然志大才疏,不分轻重,且极其宠信侍妾玉姬,玉姬的要求,郕侯往往都会满足,偏偏玉姬又是个目光短浅,见利忘义之人。因此,强攻郕侯之心,远不如巧攻枕边之风。” 甘挚还待说些什么,只听见殿上的弈侯开口道:“好!既如此,就依沐卿家所言。” 甘挚见状,只得叹了口气,颓然的退到了一旁。 他是个保守固执的人,因此能不动兵戈就尽量不动兵戈,能求和就绝不求战。一来但凡大战,必定损耗国力,再者万一战败,这祖宗的基业可就岌岌可危了,他自认为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弈国。 弈侯站起身来:“沐渊,孤派你出使郕国,明日便前往。明浮远,孤要你领兵二十五万即刻前去奉城,与龙概合兵一处,务必将敌军驱逐出境。” “君上圣明!”沐渊、明浮远二人齐声拜道。 弈侯见安排妥当,知道殿内还有些人仍心存不满和担忧,于是又缓缓坐下,对殿内众臣说道:“诸位!昔年,我大弈仅封得桓州一州之地,四面强国环绕,周边无险可依,身处四战之地却不被灭亡,这是为何?而那鄣、梁等国,本为大息帝室的宗亲,爵高位重,却早已消亡在了列国伐交之中,又是为何?因为我弈国的列祖列宗从不龟缩自保,而鄣、梁诸国却一味的求稳忍让!” 此话一出,殿内众臣纷纷低下头去,唯有甘挚还是一脸不忿之色。 弈侯瞄了一眼甘挚及其身边的几个文臣:“当今天下,帝室名存实亡,各国伐交频频,一味忍让,那与自杀何异?列位!孤希望你们记住一句话,战场上拿不到的,就别指望谈判能拿的到!” 众臣诺诺,跪地称是。 第12章 丰邑募兵 北方,商州。 商州本是郕国的发源地,因为境内多山又常年寒冷,道路不畅又不适合谷物生长,因此商州的经济反而不如郕国其余两个州,即便这里坐落着郕国的权力中心。 同样也正是因为如此,商州除了都城荥川以外,基本上算是地广人稀,若到了稍稍偏远点的地方,那就更是人烟罕至了。 然而并不优渥的地理条件却不见得完全是劣势,艰苦的生存环境使得老郕人都非常的刚毅勇武,对于肥沃的土地总是充满了骨子里的向往和占有欲。 也正因为如此,当年郕国才能在一代雄主郕武侯的带领下,先后灭掉了相对富庶的詹国和渤国,吞并了朔州和渤州,使得这个原本位于王朝东北境内的荒凉小国一跃成为而今的五大诸侯之一。 可惜的是,郕国自武侯之后,后世之君却都能力泛泛,虽然说不上昏聩,但也都是些碌碌无为之辈,当然,这是另话。 却说此时的商州境内,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崎岖山路上,一个穿着粗麻布衣服,背着行囊的俊美少年正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缓缓朝东边而去,皑皑的雪地上只留下一路的深浅脚印。 言慎沿着这条小路已经走了差不多快一个时辰了,自从他穿过那道山壁的狭缝,来到这片山脚下之后,就凭借着卫老倌之前跟他所描述的路径和方位,开始循着这条山道一路向东而行。 累了就靠边歇一会,渴了就拿出水囊泯上几口,幽静的山野中既无人烟,也无鸟鸣,安静的仿佛整座山中就只得他一个活物。 在翻过一个大山坡之后,言慎终于看见了远方的一座土石城楼,静静的矗立在群山环抱之中。 言慎心下大喜,发自内心的松了一口气,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紧了紧背上的包裹,便朝着那座土石城池一路小跑了过去。 就这么跑跑停停的又过了半个时辰,言慎终于来到了这座城池前。 眼前这座城楼全部是由浆土混着砖石浇筑而成,城墙往南北两向延伸,高度大约只得四五米,整座城池估摸方圆不过数里,人口不过几千户,但这在商州地区已经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邑了。 高约三米的城门顶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石制匾额,匾额上面雕刻着两个斑驳的大字:丰邑。 走进城中,往来的行人便开始多了起来。言慎不禁有些晃神,因为自从雪原兵败之后,自己就好久没遇到过这么多的生人,也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扑面而来的红尘气息了。 虽然这落湖村的确是个祥和安宁的去处,但未免多了些出尘单调,少了些人间烟火。 城内虽然谈不上熙熙攘攘,但也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有酒肆、药铺、铁匠铺、还有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客栈,专供来往商旅暂住,甚至还有一些沿街摊贩在不断吆喝着招揽客人。 他们有的只是搭了个简易的支棚,有的则干脆将一块粗布铺在地上,所摆卖的无非是些自家种的蔬果、水产野味和一些竹木农具等等,偶尔也可见到一两家贩卖手工艺品的摊子,不过那些品相倒真是粗制滥造,毫无美感。 言慎稍稍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禁感慨这里毕竟是郕国的腹地,远离边关战火,因此这里的人们虽然生活并不富足,但却难能可贵的拥有一方安定之处,不至于像边民那般颠沛流离。 路过街边的其中一个摊位时,言慎不经意间瞥到了上面摆放着的各色香果,红的绿的黄的,不一而足,果大饱满,更是色泽诱人。稍稍站定,言慎便不自觉的浮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吟儿时常惦记的香果大概就是从这儿买的吧。 压下心头涌上来的念想,言慎沿着城内的主道边走边四处张望。他目光一直在搜寻,希望能找到出行的马车或者马匹,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回国的办法。 只可惜他几乎看遍了整条街道,都没看到有任何马车的出现,倒是有几头骡子驮着货物在大街上慢悠悠走过。 眼看就快到午时三刻了,走了一上午的路,现在的确感到又累又饿又渴,于是言慎便找了棵大树靠着,放下包裹,翻出一张饼子,就着点水嚼了起来。 刚吃没几口,就听得街上传来一阵铜锣敲打声,言慎闻声看去,只见两名郕军装扮的士兵正在主街道上巡走,俩人一前一后,边走边喊:“募兵了募兵了!赶紧去报名参军,管吃管住!” 言慎轻蔑的笑了下,埋头继续啃着手上的粗饼。待吃完半张,正准备收拾东西起身离开时,忽然听见身侧有几个路人在议论纷纷,其中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说道:“诶,听说了嘛,上次国君派公子祁攻打弈国,没打赢呢。” “哦是吗?怪不得又要征兵了,这次又是去打谁啊?”另一名妇女接过话茬。 “那还能有谁,肯定是弈国呗。” “你咋这么肯定呢?” “那还能有假,我家隔壁的李小子就在军中当校尉,我是听这小子的母亲说的。” “哦!”众人一阵恍然大悟,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一般,心满意足的散去。 言慎心里一沉,此刻的他十分迫切的想赶回去,甚至想立马回到战场,替自己的父亲,替自己的兄长守护这个国家。然而,此时他却只能呆在敌国的土地上,听着旁人在议论如何攻打自己的家园。 拼命的压抑自己内心的躁动,言慎心里很清楚,从这里到弈国,少说也得一千多里,即便是骑马快行,也至少需十余日,如果是走路回去,恐怕就算不饿死累死,也要到猴年马月了。况且现在弈国正处在多事之秋,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路上,他只想要尽快赶回去。 深深吸了口气,言慎的目光渐渐变的坚定起来:即使再艰辛,但总归是有办法不是吗?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闪现在他脑海中,言慎不由得眼前一亮:军营中肯定会有马啊!而且是体魄强壮的战马,那何不趁此募兵的机会混进郕军中,然后伺机偷下一匹战马逃回去呢? 一念及此,言慎赶紧抓起地上的包裹,一把甩在肩膀上,朝着大街上喊话的两名郕军快步跑去。 不多时言慎便来到了两名郕军面前,张口便问道:“敢问二位,募兵在何处报名?” 两名郕军见状,只当是哪家穷苦小子前来投奔军中的,于是转身往后指了指:“报名处就在西门,立着杆招子的便是。” 到了西城门口,言慎果然就看到城门处搭了个棚子,旁边还插着一杆旗帜,上面写着“参军报国,杀敌建功”八个大字,棚子内摆设不多,就立了一张桌案,后面还坐着两名郕兵,此刻正低头闲聊着。 言慎迈步上前,轻轻叩了叩桌案:“敢问这儿募兵吗?我是来报名参军的。” 两名郕兵本聊的正欢,一听有人前来,便全都抬起了头。一见竟是个如此年轻的俊俏少年郎,不由得都皱了皱眉头,一脸的不屑。其中一人晃晃悠悠的掏出簿子,轻慢的扬了扬下巴:“来参军?看你这模样,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当兵的料啊。” 言慎不明意味的冷哼了一声:“战场上厮杀,难道还管我长什么模样吗?” “哟呵!”刚才那名说话的士兵挑了挑眉,“你小子倒有点意思,行吧,报上姓名,籍贯、年龄。”说着便松了松身子骨,拿起桌上的笔开始登记。 言慎知道自己的身份决计不能暴露,若是两国交好,或许还能请求他们帮助自己回去,可偏偏弈郕之间发生了战事,那么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敌国知道自己现在还活着,并且就在他们的国境内。 敛了敛心神,言慎淡淡的答道:“卫慎,家住玄菟郡钧城丰邑落湖村,今年十六。” 那名士兵刷刷几笔便在簿子上登记完毕,随后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牒,“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冲言慎努了努嘴:“拿好这个别丢了,一个时辰之后来这儿集合,随我们一起去钧城新军大营。” 言慎应了声,收起桌上的木牒,便转身离开了。 待言慎离去之后,两名郕兵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挤眉弄眼的坏笑道:“这小子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跟个娘们似的,日后若是进了大营,只怕会让那帮糙汉子给乐坏了咯。” 另一人作势踢了他一脚,摆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你不也乐在其中吗?” 说罢,两人都意味深长的嘿嘿大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猥琐。 第13章 意外冲突 午后。 言慎漫无目的的在城中溜了会街,估摸着过了有一个时辰,这才按照之前募兵官说的,拿着木牒来到了城西募兵处集合。 此时募兵处的招帘下,稀稀拉拉已经聚集了大约二三十个同样参军的年轻人。看这些人的样貌,最大的得有三十多岁了,最小的却是跟言慎差不多年纪,但绝大多数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扎堆闲聊的众人瞧着言慎掏出一枚木牒递给募兵官,脸上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有些个甚至还在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眼角的余光不断地在言慎身上来回打量,仿佛在看一件稀罕物。 显然,言慎的外貌气质与这里的人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虽然这些前来参军的小伙子们从来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但是眼前这位容貌俊雅,气质非凡的少年却还是让他们感到些许震撼。即便知道对方也只是个来参军的穷苦人,身份指不定跟自己一样也是个山野村夫,但以貌取人本就是人的天性。 言慎目不斜视的站在一旁,全然没将四周投过来的目光放在心上,脸上更看不出一丝多余的表情。 稍稍站定了一会,一名斜挎腰刀的下级军官便带着几名普通士兵来到了募兵处。眼睛扫过众人一圈,在看到言慎的时候,眸底不禁闪过一丝惊异,然而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诸位请自行排成两列,然后跟我走。” 说完也不管众人是否已排好队形,便自顾自的朝城外走去。 言慎垂了垂眸,自觉站在了队伍的最后一个,跟着这支队伍一路出了城去。 在城外官道上走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队伍便折进了其中一个分岔路口,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样子,一行人这才来到了一处山脚下的军营前。 言慎眯眼一瞧,只见营门两旁的箭塔上,插着四面蓝色旌旗,一处写着“孟”字,另一处写着“郕”字,箭塔上的哨卫见到这支队伍前来,立刻大声喝道:“口令!”,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名下级军官随即答道:“细柳!” 哨卫点了点头,转身朝营中喊道:“打开营门!”不多时,紧闭的大门便缓缓的打开了。 言慎挑了挑眉,心中泛起了疑问,这孟字又是郕国的哪位将军?不过看这军营的防守和驻扎情况,此人应该有些本事。 还没来的及多想,队伍便整齐的走进了大营。 领头的军官带着众人穿过中央的一处大校场,来到西北角一处由巨木搭建的超大营帐前,与守卫交换了口令后便冲着一行人喊道:“此乃钧城新军大营军资司,都去司正那里领取你们的甲胄和武器,领完后会有人带你们去新兵营房,今日不做安排,明早开始校场训练!”说完转身就走了。 众人纷纷点头,随后一个个探头探脑的迈进了营帐中。 言慎瞥了一眼身旁的守卫,默不作声的跟着众人一块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帐房,里面堆满了各种甲胄兵器和器械辎重,满满当当的军需物资甚至都显得帐房里面有些昏暗。此时的大帐内,早已经站满了身穿各式布衣的年轻汉子,有的手上还捧着刚领到的甲胄和腰刀在一旁低声说笑,看样子这些人都是钧城附近前来参军的新兵。 帐房的正中间,一名身材矮小,体型微胖,脸上长着一颗痦子的男子正靠坐在桌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给前来排队的人一一检查木牒,然后吩咐旁边的典记官登记造册,发放装备。此人正是负责掌管大军物资的军资司司正吴德。 轮到言慎的时候,这名矮胖的吴司正抬头看了眼言慎,眼睛不由得一亮,然而很快便又暗了下去,随后懒洋洋的伸出一只大手:“拿出来吧。” 言慎嗯了声,从容的将手上的木牒递了过去。吴德却并未接过,只是淡淡的瞄了一眼木牒上的信息,“卫慎?哼哼”说完便拿过木牒扔在一边,尔后又伸出一只手摆在桌子上:“都拿来吧。” 言慎有些不解,疑惑的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木牒:“木牒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懂不懂规矩啊,这是孝敬!”吴德狠厉的瞪了眼言慎,语气尖酸而刻毒。 言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这是伸手要好处。 可瞧着面前一脸凶相的盯着自己的男子,言慎怎么也不明白他这莫名其妙的恨意是从哪来的,他们俩才刚刚见面吧?难不成真有命里相冲? “我来参军入伍,发给我甲胄兵器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言慎不冷不热的说道。 “你!”吴德显然被言慎的话给呛到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白净少年居然敢和自己顶嘴,这让他原本就嫉恨不平的内心更是感到怨恨和敌视,于是歪着颗脑袋恶狠狠的道:“这儿就这规矩!懂吗?” 言慎脸色一沉,眸底浮起一丝愠怒,看样子这位又矮又胖面相又丑陋的司正是铁了心跟自己过不去了。强压下心中升腾的火气,言慎冷冷的反问了句:“那别人为什么不用给?” “这儿我说了算,我说谁要给谁就得给!怎么,不服?”吴德眯着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睛,吊着嗓门极尽挑衅,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找回一点自信。 言慎微微一笑,不急不缓的吐出两个字:“不服。”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的人都听了个真真切切,也全都惊了一身冷汗。 这下可把吴德给彻底惹毛了,他“腾”的一声站起身来,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另一只手顺势就揪住了言慎的衣领,将言慎拉到了自己面前,咬牙切齿的道:“老子看你就是敌国的奸细,识相的,给爷爷磕个头认个错,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言慎眯了眯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他缓缓的伸出右手,扣在了吴德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手指稍一发力,便将这双肥腻的脏手慢慢的掰了开来。 吴德的眼中布满了惊骇,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少年,竟然会有如此巨大的力气,自己在他面前竟然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更没想到是,在自己的威逼欺人下,这名少年不但没被吓的瑟瑟发抖,反而极度从容,甚至从头到尾连神色都未变过。 手指被言慎狠狠的掰开,一股剧烈的疼痛感瞬间涌上头皮,吴德此时再也顾不得其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冲着门口喊道:“来人啦,来人啦,有人造反!” 话音刚落,门口便冲进来几个守卫,一群人拔刀围住了言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把周围看热闹的新兵们吓得缩成了一团,生怕自己会遭到牵连。 言慎知道这时候决不能和他们起冲突,否则不但达不成目的,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很被动的局面,于是轻笑了一声摊了摊手:“放心好了,我不会反抗的。”守卫们这才一拥而上,将言慎扣押了下来。 见言慎真的愿意束手就擒,吴德这才志得意满的看着言慎,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快意和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咧了咧大嘴,露出两排大黄牙,吴德洋洋自得的说道:“小子,敢跟老子叫板,还治不了你?”说着隐晦的比了个手势,一群守卫便将言慎绑着押往帐外。 不一会儿,言慎就被扭送到了校场旁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路上不时地有路过的郕兵来回巡逻,但谁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当又是哪个倒霉蛋触犯了军法,来这受刑来了。 言慎无奈的看了一眼众守卫:“你们打算如何惩治我?” 守卫们彼此交换了下眼神,眼中皆露出一丝怜悯和不忍。其中一名守卫拔出腰刀:“吴司正要我们杀了你。” 言慎暗暗一惊,他没想到这吴德竟然对自己起了杀心,“光天化日杀掉一个没有定罪的新人,你们怎么跟将军交代?还是说你们已经丝毫不顾及军法了?” 那守卫皱了皱眉,思忖了片刻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一个尚未登记造册的新兵,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惹谁不好,偏偏要招惹吴司正。”说罢便举起腰刀朝言慎砍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言慎一个闪避,刚好躲过了正面砍来的腰刀,同时一个踢腿,将身侧的一名守卫踢晕在地。 剩下的守卫见状,赶紧抽出佩刀也冲了过来,两把长刀一左一右朝着言慎挥去。言慎眯了眯厉眸,冷哼一声便与守卫们交起手来。 这几个守卫看样子还是训练有素的,彼此配合的也相当不错,刀刀朝着言慎的要害砍去。 本来于言慎而言,杀掉这几个守卫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但他现在还不想将事情闹大,因而只是不断的变换着脚下的步法,躲避四面八方挥来的刀光。 忽然,一道寒芒再次朝着言慎脸上劈来,言慎心中暗暗赞道,这几名守卫还是像点样子,看来这些士兵平日里训练的倒也不错。 一边想着一边欺身向前,双脚往前一迈,身子一侧,恰好躲过这致命一刀,同时暗劲一发,将捆住手腕的绳子崩解开来,左手紧握成拳,一拳狠狠的砸向此人的手肘处,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整条手臂都被打变形了,看样子这条手臂是彻底废了。 言慎顺势夺过他手上的刀,回身一个格挡,挡下了胸前的几刀,随后一个滑步后退,拉开了与守卫们的距离,脚下一点,右手执刀便挥了过去。 他不想将事情闹大,不代表就可以冒犯他而不受惩罚。 第14章 夜逃大营 “住手!” 就在言慎准备挥刀劈向几名守卫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雄浑的暴喝震住了众人。 言慎顿了下,右手手腕顺势画了个圈,将直直砍向前的腰刀给收了回来。众守卫闻言也纷纷收起了兵器,恭敬的立在一旁,冲来人作揖行礼:“孟将军!” 言慎这才抬眼打量起刚刚喝声制止的男子来。只见此人年约三十五六,身形中等,身上披挂着深棕色的铠甲,头上戴着一顶白缨盔,浓厚的一字须让他看上去不怒自威。 男子带着两名亲兵龙行虎步的朝众人走来,还未靠近便让人感觉到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一看便知是沙场宿将了。 待男子来到几人面前,众守卫赶紧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男子轻哼了一声,尔后又望了眼站在一旁泰然自若的言慎,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这少年不仅生的俊逸非凡,身上散发出的气度更是非比寻常,虽然只是穿着极其朴素的粗布麻衣,但以自己的眼力来看,只怕此子以后绝非池中之物。 细细的打量了一会,这名被唤作孟将军的男子这才收回了心思,冲言慎淡淡问道:“你是今日募进来的新兵?” “是。”言慎不卑不亢。 “因何动手?” “登记造册的时候,军资司司正索要好处,不给我发放兵器甲胄,还诬指我造反,甚至私自指使守卫要将我杀了,情急之下这才动手。”言慎简短的说了下来由,只是提到军资司司正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孟将军闻言脸色一沉,转头看向几名守卫,语气甚是不满:“他说的可是事实?” 这几个守卫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其中一人吞吞吐吐的开口道:“回将军,他,他说的是事实,小的们确实是奉了吴、吴司正的意思。” “哼!本将军竟不知这大营是吴司正说了算,”孟将军瞟了一眼这几名守卫,厉声喝道:“去把吴德叫过来!” “是!”守卫们如临大赦般快步离去。 孟将军吐了口气,蹙眉沉思了一会,尔后认真的看向言慎:“身手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卫慎。” “嗯。你的身手是跟谁学的?”孟将军直勾勾的盯着言慎的眼睛,仿佛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真实的答案来,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清明。 “我父亲是一名猎户,早些年跟人进山学了些拳脚,因此便教了我一二。”言慎倒也不担心自己会露馅,一来自己现在身份低微,他们没必要为此耗费精力盘查,二来落湖村地处隐秘,就算他真起了疑心想要核查,没有数十日的时间也完不成,到那时,自己早就已经回到弈国了。 孟将军点了点头,只当是这少年天赋异禀,从小便有良好的根基,好好培养的话,将来或许会是个人物。一想到这,孟将军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惜才之心来:“我乃中将军孟西白,你之后就编入我的亲兵营麾下吧。” “谢将军。”言慎拱了拱手,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不多时,一名矮胖男子迈着两条粗短的双腿一路奔了过来,正是之前欲置言慎于死地的司正吴德。 只见吴德气喘吁吁的来到到孟西白跟前,一脸谄媚的点头哈腰:“卑职吴德见过将军,不知将军叫卑职前来所为何事?”说完还不忘怨恨的瞪了眼言慎。 言慎瞧着吴德满脸的谄谀和堆笑,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好笑,所谓双面人也不过如此吧。 孟西白也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盯着吴德看。直看的吴德额角开始冒汗了这才悠悠开口:“本将军听说,你私自给人定罪论处,可有此事?” 吴德浑身一紧,赶忙不迭的辩解了起来:“将军恕罪,卑职怀疑此人是敌国的细作,因此这才叫人处决,因事情发生的突然,来不及禀明将军,请将军看在卑职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则个吧。”说完便当场跪了下去,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着恕罪。 孟西白抿了抿厚实的双唇,心底顿时泛起一丝杀气,只是很快便压了下去。 吴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当然知道,所谓的细作,不过是他胡编乱造的莫须有罪名罢了。然而即便这吴德再怎么无才也无德,那也是郕国国相卢献的侧夫人的远房表亲,若是为了一个尚未登记造册的新兵就杀了他,只怕会给自己招来一身麻烦,虽然自己不怕,但是麻烦这种东西总还是越少越好的。 孟西白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吴德,冷冷的说道:“吴司正起来吧,这次的事情就算了,若有下次,本将军定不轻饶。” 吴德这才站起身来,猫着腰不住的点头称是:“卑职清楚,多谢将军宽宏大量。” “给这位新兵安排好一应军备物资,不得有误。”顿了顿,孟西白瞟了眼一旁神色不安的吴德,意味深长的说道:“还有,本将军希望吴司正不要辜负了相国夫人的期望才好。”说完,也不顾吴德变幻的脸色,转身便离开了。 吴德又羞又怒的愣在当场,满脸憋得通红,瞪着言慎的一双眼睛更是能喷出火来。 言慎也不在意,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看着他。吴德被他这么一看,脸上更是布满了难堪和阴毒,重重的哼了一声,便往军资司走去。 很快,言慎就顺利的领到了一套盔甲和一把战刀,只是想起吴德那吃人的眼神,心里就不禁感到有些滑稽和无语。他始终不明白这人莫名其妙的恨意从哪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二人之间有着杀父之仇或夺妻之恨呢。 摇了摇头,言慎心里暗道: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八字不合,命里犯冲吧。 第一天倒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也没有人管,等言慎领完兵器甲胄和一床被服之后,便跟着一个老兵来到了新军营帐。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后,老兵就把他扔在那自个走了。 言慎道了声谢,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进去,此时帐内已经住满了刚来不久的新兵,有的还是和言慎同批次到来的。 看见言慎进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帐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面前这位俊美清逸的少年郎。他们私底下都传疯了,说今天来了个刺儿头,敢直接和司正叫板,神奇的是,司正还拿他没办法! 一时间,流言四起,大家都在猜测这新来的小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言慎也不在意众人的指指点点,微笑着径直来到最靠里的一张席位,将被服搁在上面,尔后套上领取的皮甲,别好腰刀便开门出去了。言慎一走,安静的帐内立马又恢复了此起彼伏的讲话声。 言慎穿着郕军普通士卒的衣服在营地里四处晃荡,因为知道他是新来的,因此一路上也没什么人盘查他,言慎倒也乐得清静,若真有人拦住盘查,反倒让人心生不悦。 言慎一边漫无目的的走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牢记营地的布局和道路,以及巡逻士兵的路线和交接时间。 绕过刚才的校场,跟着一队骑兵后面走去,果然就看到了位于整个营地西南角的马场。 马厩很大,分成八个区块排布,估计里面关着数千匹战马。当言慎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正好就看见几名看马官正在一一往马槽里倒马料,浓浓的污秽臭气顺着风就钻进了他的鼻子,呛的言慎差点干呕起来。 暗自记下位置和出路后,言慎便若无其事的转身回营帐了。 半夜。 一个黑色的矫健身影从新兵营帐中快速的闪了出来,两三步就窜进了一处黑暗中。凭借着各种障碍物,黑色身影不断的在各个大帐间快速潜行变换位置。 来回的巡逻士兵从旁边经过,竟无一人发现阴暗的角落里还蹲着一个大活人。 言慎凭借着白天的记忆,一路避开巡营守卫,悄悄的摸向马场的位置。等来到白天的马厩门前时,脚下一点便轻轻的跃过栏杆落在了厩内,随即找了匹马,解开缰绳便往外牵去。好在这些战马平日里训练有素,因此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一出马厩,言慎立即跨上战马,疯狂的朝营门口冲去。 “什么人!站住!”箭塔上的守卫发现了骑马冲过来的言慎,大声喝止。 言慎也不回应,只是匍匐在马上,急速的冲向营门。守卫见来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赶紧亮起火光,一边敲响警鼓一边大声呼喊:“来人呐!有人闯营!” 不多时,营地中的士兵便四面八方的涌向了门口,同时营地中火光四起,警示声不断。 就快到大营门口时,箭塔上忽然射来几只羽箭,言慎偏过头堪堪闪过,同时双腿一提劲,整个人便从马鞍上飞窜了出去。言慎双手握刀,凝聚全部内劲劈向大门的锁链,同时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一脚狠狠的踹在大门上,硬生生的将大门踹开。 几乎与此同时,战马便从门缝中冲出了营地,言慎在半空中径直落在了马背上,一个侧身避开了背后射来的一箭,同时将手上的腰刀朝箭塔上的守卫扔了出来,守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跌落了下来。 言慎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夹紧马肚,一声长啸,加快了速度往前跑去,因为他已经听到身后有骑兵追来了。 跑了大约两刻钟,身后的马蹄声这才渐渐的消失了,言慎知道自己已经甩掉那些追兵了。此时放下心来,这才感觉到双腿竟有些隐隐发麻。 次日。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牵着一匹马出现在了官道上,过路的行人纷纷好奇的打量着他。看此人的穿着打扮分明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可偏偏长得丰神俊朗不说,还牵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马。 要知道,普通人家是根本没有能力去养马的,能有一头骡子拉货就已经很是不错了。言慎也去不管众人探究的目光,自顾自的往城门口走去。 一到城门口才发现,那里已经站了好几拨查岗的郕兵,正对进出城的人们一一盘查。言慎心里隐隐有些不妙,低下头走向城门旁看去。 果然,城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写着抓捕罪人逃犯,画像是个少年,逃犯的名字赫然写着“卫慎”二字。 告示前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人群中有人议论纷纷:“哟,小小年纪就学会杀人了,还杀了好几位军爷,啧啧啧,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子,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啊!” 言慎悄然退出人群。看样子官道是走不成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抄小道了。 第15章 玉姬夫人 荥川。 这是一座古老的城池,也是如今郕国的新都,乃是三十年前上代郕侯迁过来的。 至于迁都的原因,据说是因为有国人在这里发现了神异之象,暗示迁都于此将有利于王图霸业;另一方面,荥川本就位于郕国三州交界之处,对于州境的辖制也更加便利,因此老郕侯才不顾宗室百官的反对,执意将国都迁到了这里。 位于国都正中央的便是郕侯的宫城。三千楼阁,雕梁画栋,飞阁流丹,金碧辉煌,整座宫殿除了方圆面积不如中容帝宫以外,其奢华程度竟一点也不比帝宫差。 因其位于商州以北,因此每年荥川一到春冬之际,那便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而此时的宫城里,错落有致的殿阁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在初春的暖阳下却更显得熠熠生辉。 宫城的东北角是当今郕侯的后宫之地,据闻当今郕侯除了元配正室的华庄夫人之外,另还有姬妾十二名,各个都是天姿国色。其中,最受宠也最貌美的莫过于号称“郕国啊!” 第16章 枕边香风 日落时分。 商州初冬的夜晚总是比其他地方要来的早一些,尽管现在才刚过酉时一刻,但是天地间却已经是一片昏暗,百姓们早早的关闭了家门,开始享受劳作了一天之后的悠闲。而巍峨的宫城内也亮起了万盏烛光,准备迎接着又一个旖旎之夜。 “君上驾到!” 一声尖细的唱报声传来,正坐在软榻上看书的玉姬立马站起身来,笑盈盈的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带领着奴婢仆人们朝宫殿门口走去。 刚一到门口,便看到一身衮袍,留着短须的郕侯在众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走来。 玉姬福了福身子半跪在地上,巧笑倩兮的迎道:“臣妾见过君上。” “爱姬快快请起!”郕侯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玉姬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尔后伸手环住了玉姬的腰身:“天气如此寒冷,爱姬就不必来门口迎接了,若是冻坏了身子,孤可是要心疼死了。” 玉姬闻言,明媚的脸上顿时浮起一抹娇艳的红霞,低下头去羞涩一笑,却更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见到眼前这倾国倾城的女子一脸娇羞的模样,郕侯的双眼顿时一片迷乱,不由得感到一阵气血上涌。按捺住内心火热的躁动,郕侯不着痕迹的吞咽了下喉咙,声音低沉而沙哑:“快进去吧,随孤一同用膳。”说罢,便扶着玉姬的柳腰往殿内走去。 丰盛的晚膳过后,郕侯坐在软榻上,闻着屋内沁人心脾的香味,闭目享受着玉姬的肩膀按捏,仿佛所有的烦心事在这一刻便全都消失不见了。 郕侯犹记得自己二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玉姬的场景。 那时候恰好是自己继承国君之位的第二年,也新纳了十数名美貌的女子作为姬妾。但在那一天,当见到玉姬的第一眼时,年轻的郕侯仿佛一下子就被抓走了灵魂。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是一种直击心灵的悸动,甚至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他竟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因为他害怕自己的目光会亵渎这临凡的仙子,哪怕自己是郕国的王。在短暂的不安之后,便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狂喜,从此,这倾国倾城的绝色便深深的烙印在了郕侯的心里,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君上,祁儿此番伐弈未果,君上打算如何处置他呀?”玉姬一边揉捏着郕侯的臂膀,一边轻轻的开口问道。 郕侯闻言,缓缓的睁开双眼,失望的叹了口气:“祁儿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战场上的事情确实不是他的强项。这次折损了这么多兵马却寸功未立,若是就此罢了,只怕众臣不服,孤也不好向子民们交代。” 玉姬的脸色微微一僵,却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加轻柔了,“若是君上打算重罚他,臣妾也不会拦着,毕竟这是国家大事,一切自当公事公办。只是臣妾希望,君上能看在祁儿初次领军且一心为国的份上,能从轻发落。” 郕侯点了点头,抓起玉姬的玉手放在了掌心中摩挲,“放心吧爱姬。说到底,他也是咱俩的孩子,孤又岂会真的重罚于他。这次就罚他半年俸禄,闭门静思三月,如此也好堵一堵众臣之口。” 玉姬这才放下心来,浅笑着道:“那臣妾就代祁儿谢过君上了。”说完便欲起身下榻朝郕侯下拜。郕侯见状,赶紧将玉姬拉了过来扣进自己怀里,盯着玉姬绝美的脸颊温和的说道:“孤说过,爱姬不必如此多礼。” 玉姬也不反驳,顺势坐在郕侯的大腿上,双手圈住郕侯的脖子,看似无心的问道:“臣妾听闻弈国今日派了使臣前来,可有此事?” 郕侯“嗯”了一声:“确有此事,不过还未来的及朝会召见。孤已经先行安排他们在驿馆中住下了,想来明日朝会之上就能召见他们了。” 玉姬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掩唇而笑:“弈国这时候派遣使臣前来,臣妾猜想,倒很有可能是前来议和的呢。” “哦?爱姬何出此言?”郕侯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玉姬。 玉姬似是笃定了郕侯会这么问她一般,伸出白嫩的葱葱玉指轻轻的抚摸着郕侯的胡须,撩拨的郕侯心中又是一阵躁动:“前些日子,君上不是跟臣妾说,弈侯的两个儿子都殁了嘛,这次君上又与须申结盟,兵取弈国西境,导致弈国丢掉了大片的领土。因此,臣妾就猜想啊,这弈侯定是招架不住了,所以才派了使臣前来议和,商谈罢兵的事情。” 郕侯满意的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爱姬所言甚是,与孤所想的不谋而合。” “那君上打算如何处理?答应弈国的请求嘛?”玉姬试探性的问了句。 郕侯皱了皱眉头,显然并没有做好如何处理的决定,或者说还没想好到底是继续打下去还是就此言和。 以当前的局势来看,弈国处于下风,自己这边完全可以乘胜追击,拿下更多的疆土,但另一方面,郕国并不富庶,若是战争持续下去,国内恐怕也很难再支撑多久,一旦出现钱粮不足,反而会拖累自己,因此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值得深思熟虑的问题。 沉默了一会,郕侯低声说道:“弈侯的两个儿子在我郕国境内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这个仇恨恐怕弈侯不会那么轻易的放下,所以这次要不要言和就看他们的诚意如何了。” 听到“诚意”二字,玉姬的目光不由得闪烁了一下,她想起了白日里的那幅美人图,心里再次泛起一丝恼恨。低头掩过脸上的神色,玉姬淡淡一笑:”君上,依臣妾来看,正因如此,弈侯的诚意才大啊。你想啊,弈侯年迈,如今又痛失二子,他哪里还有什么久战之心呢?眼下恐怕正是他求着我们的时候呢,这个时候若不答应弈侯的求和,只怕逼得他孤注一掷,与我们鱼死网破,那样子对君上、对郕国反倒是大大的不利呢。” 见郕侯脸色稍缓,垂眸不语,似乎正在思考她所说的话,于是玉姬便趁热打铁的劝道:“君上,本来臣妾只是一介女流,并不懂这些家国大事,但却也知道困兽犹斗,况于人乎?弈国虽遭此惨败,但国力并未大损,而我国本就不如弈国富裕,持续对战,只怕失大于得,弊大于利。因此我们何不顺水推舟,与弈侯盟好,然后趁机再多要些好处,这总比与弈国死磕,而让须申白白捡了便宜要好呀,不是嘛?” 郕侯终于缓缓的点了点头:“爱姬说的颇有道理,如果不就此言和,只怕弈侯那老家伙会铁了心的与孤死磕,毕竟他那俩儿子都是在我郕国出事的。若当真如此,须申二国说不定还会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说呀,臣妾才觉的罢兵议和才是上上之策呢。”说着,玉姬便轻轻的靠在了郕侯宽厚的肩膀上,伸出纤细的右手不断的在郕侯的胸膛上画圈。 “嗯,既然爱姬也认为与弈国议和才是上策,那孤明日答应了便是。不过好处嘛肯定是少不了的,毕竟主动权在孤嘛。”郕侯想通了这一点后,脸上就开始浮现了得意的神色,仿佛他已经主宰了弈国的命运一般。 “君上英明。”玉姬妖娆的一笑,口中香甜的气息轻轻的喷在了郕侯的脖子上。 郕侯显然对这招很是受用,禁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对着玉姬吹弹可破的粉颊就是一顿狂亲,惹得玉姬满面含羞,左躲右闪,大呼讨厌,莺声燕语的挑动着郕侯的每一根神经。 只见郕侯眸光暗沉,双臂微一用力,便将体若无骨的玉姬横抱了起来,往里屋的绣床上走去。 正所谓: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第17章 两国议和 次日清晨。 一声声清越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宫城,宣示此次朝会的开始。 郕国的文武百官们自发排成四列,井然有序的以官阶大小划分,先后步入议事大殿,分列于殿内两旁站定。 不多时,随着宫中內监的一声唱报,郕侯在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从殿后走出,步入议事大殿中央的君位坐定,威严的俯瞰着堂下诸臣,众臣纷纷跪拜在地,高声三呼万岁。 郕侯微微颔首:“众卿平身。”随即朝一旁的贴身內监丢了个眼色。內监接过示意,站前几步扯着尖锐的嗓门高声呼道:“传,弈国特使沐渊觐见!” 话音一落,便看见沐渊从殿外款款踏入殿中,一路上气定神闲,目不斜视,来到殿前朝上位的郕侯弯腰揖手,躬身行礼:“外臣沐渊,拜见郕侯,愿郕侯千秋,郕国万年!” 郕侯满意的看了看堂下一脸恭敬的沐渊,他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别人对他的恭敬和尊崇,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当他每次见到别人一脸诚惶诚恐的模样时,心里便觉的十分快意,仿佛自己已经是个掌握全天下的王。 “特使不必多礼。” “多谢郕侯!”沐渊悠然的直起身来,一脸恬淡的站在大殿中央。 “特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郕侯明知故问道。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弈国的薄弱点,不怕弈国不开口求情。反正有求于人的是弈国又不是他,因此这时候越是不焦不躁,待会索要好处的时候就越能掌握主动权。 沐渊见郕侯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心下便猜到了郕侯的想法,他大概是在等着自己开口求和,然后再趁机索取,好狮子大开口。 一念及此,沐渊淡淡一笑,拱了拱手:“外臣此来,乃是为郕侯献计的。” 此言一出,郕侯瞬间一愣,盯着沐渊的双眼中布满了疑惑。见沐渊并不着急答话,这才忍不住的开口:“为孤献计?特使此话何意?” 沐渊诚恳的说道:“因为郕国的灾祸已经不远了,因此外臣才说,此番是来献计的。” 孰料话音刚落,殿中的郕国众臣便一片哗然,纷纷指责沐渊放肆、大胆、不懂规矩,更有甚者直接跳了出来,要求郕侯将这胡言乱语的外来使臣轰出去。 堂下众臣义愤填膺,然而堂上的郕侯却不见得有多生气,反而一脸肃然的盯着沐渊:“特使说我郕国将有灾祸,不知你所谓的灾祸指的是什么?” 沐渊轻笑了一声,也不在乎周围那些人生吞活剥的眼神,从容的说道:“商州一战,我弈国痛失两位公子,而今我国国君膝下并无其他子嗣,因此弈国的将来如何,谁也不可知。外臣来此之前,敝国国君曾对我说,若是郕侯一心想要伐我,则我弈国定会战至一兵一卒,一草一木,无非是个毁城灭国罢了。试问,郕侯打算牺牲多少郕国男儿来抵抗弈国的拼死一击呢?若贵国国中男儿十去七八,谁又能保证申须二国不会趁机掠地呢?此为其一。” 听着沐渊稍带威胁的话语,郕侯的面色瞬间变的有些难看:“那其二呢?” “其二,郕国虽雄踞朔、商、渤三州,然却都是苦寒之地,民生不甚富足,此番与我大战,前后动用了数十万军队。敢问郕侯,国中之钱粮,能否再坚持数年呢?外臣来的路上,见郕国境内多有饥民,边境之地流民尤甚,若是再被拖入持久的战争泥淖,国中必定生变。到那时,外有战争之患,内有民变之忧,郕侯又打算如何收场呢?这就是我说的灾祸啊。” 听到这里,郕侯的脸色已经如锅底一般黑了,这些话堂而皇之的当众说出来,更像是在打自己的脸,即便他知道沐渊的这些话确有几分道理。 冷哼了一声,郕侯的语气十分不善:“特使是在威胁孤吗?” “非也,外臣只是在提醒郕侯。”沐渊浑然不在意郕侯低沉的语气中升起的怒气,反而愈发的自信和张扬:“我弈国虽遭重创,然国内尚有良将千名,带甲之士数十万,加上此前世子身死,国内上下同仇敌忾,莫不要以死复仇,然敝国国君顾念两国百姓无辜,不愿做鱼死网破之争。因此特命外臣前来,是想问问郕侯的想法,若是郕侯愿意就此罢兵,那么两国重修旧好,我弈国也愿意重开商道,为两国贸易开方便之门,百姓也能免遭劫难;倘若郕侯不愿罢兵,那么我弈国上下只好削木为兵,与贵国同归于尽了。” 一番交锋下来,殿内的众臣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多人甚至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他们也知道如果弈国决定了要举全国之力复仇,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至少目前,郕国还远没有能吞并弈国的实力。 郕侯重重的“哼”了一声,微眯的厉眸上下打量了沐渊一会,冰冷的问道:“弈国就这么有信心能以一敌三吗?别忘了,你们的烈阳关都丢了,整个西境都暴露在我三家的铁蹄之下!” 沐渊也不生气,仿佛对于郕侯的质问也在意料之中,脸上看不出有丝毫慌乱之色,这等坦然反而让座上的郕侯心里开始打鼓。 沐渊轻呵了一声:“烈阳关不过是弈国西境一处普通的关隘罢了,算不得什么重镇要塞。世人皆以为夺我烈阳,则可对我弈国长驱直入,此乃天大的笑话!况且郕侯何以能笃定须申二国就能与贵国同心同德?别忘了,之前可是须国邀请我国一同会盟伐郕的,后来不还是背盟弃约,转而攻我了?难道郕侯不担心我弈国与郕国殊死一搏的时候,须、申不会趁机反攻吗?与虎谋皮,火中取栗之事,郕侯难道不该慎重考虑吗?” 郕侯哑然不语。 事实上,他从来就不认为所谓的盟约具有多大的制约性,乱世就是这样,有利则合,无利则分,所谓的今日盟友很有可能就是明日的敌人。 见郕侯低头不言,沐渊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切中了郕侯的要害,因此也不着急说下去,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自己要做的就是静静的等待着殿上之人的考量。 “那么贵国的意思呢?”良久之后,郕侯终于开口。 沐渊扬了扬嘴角,神情异常诚恳:“敝国国君想与郕侯议和,签订互不侵犯盟约,郕侯退出我国西境,我弈国也撤回北上的大军。” 郕侯伸出手轻轻的叩击着桌案,沉思了半晌才说道:“好,既然如此,孤便答应了贵国的请求。不日孤便撤回烈阳关的大军。” 听到这,沐渊的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坦然的笑容:“郕侯英明,实乃两国百姓之福,愿两国从此化干戈为玉帛,永结万世之好。”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卷锦帛,恭敬的递上:“这是我国国君拟定的修好盟书,请郕侯过目。” 一旁的內监赶忙接过沐渊手里的帛书,走上几处台阶,弯腰递给了郕侯。 郕侯打开帛书扫视了一遍,端起桌案上的玺绶往帛书上盖了一戳大印,随后挥了挥手,示意左右将帛书还给沐渊,“希望弈侯能遵守承诺。” “这是自然,外臣定会传达郕侯的修好之意。”沐渊将帛书小心翼翼的收进袖中,愉悦的笑道。 郕侯点了点头,“特使若无其他事就先行回去休息吧。” 沐渊见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躬身作揖行了个礼:“外臣告退。”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 沐渊前脚刚离开,殿中就有一名大臣站了出来:“君上,真的要和弈国议和吗?” 郕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前番伐弈,我郕国先后折损了近二十万将士却没有占到丝毫便宜,这次虽然攻占了他们的烈阳关,可是有一点那特使说的没错,若是战争再持续下去,恐怕反而于我不利,弈国虽败,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了。” 刚才问话的那名大臣略感担忧的捋了捋胡须:“可如果我们贸然撤兵,须申那边又该如何回复啊?” 郕侯轻哂一声,显然有些不屑:“孤要撤军,难道还要须申同意不成?再说了,他们既然能背弃与弈国的盟约,孤难道就不能背弃与他们的盟约吗?” 呵,所谓信义,又值几个钱呢?郕侯心里暗道,只是可惜了本唾手可得的利益啊,原本还打算让弈国割让几座城池呢。 数日后,烈阳关内的郕军便开始了有组织的撤离,气的须侯、申侯大骂不休。 同一时刻,明浮远率领着二十五万大军也赶到了奉城,与奉城的两万守军合兵一处,尔后,明浮远任龙概为先锋官,发起了对烈阳关的收复之战。 龙概本就对烈阳关的失守耿耿于怀,此时接到将令,那更是身先士卒,誓要将烈阳关夺回,一雪前耻。因此,弈军上下士气高涨,同仇敌忾,疯狂的扑向了烈阳关内的须申联军。 而另一边,申军统帅冯文由于不满自己这一方总被派遣为前锋,导致申军的死伤要远大于须军,因此便私下里跟自己的副将们约定,下次交战的时候,出工不出力,做做样子便罢了,不要再和弈国的军队硬磕了,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可谁知,这话竟传到了须军统帅,也是这次三国联军的总指挥莒兰的耳朵里。于是,第二天集会的时候,联军总大将莒兰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夺去了冯文的指挥权,改由自己直接指挥申军。 这下子申国的将领们可不干了,纷纷表示抗议,两国的将军们甚至由开始的彼此辱骂变成了互相械斗,场面一度失控。最后莒兰不得不派亲兵弹压,这才平息了此事。 只是自此之后,申军便开始消极避战,对于莒兰的军令也是阳奉阴违,气的莒兰咬牙切齿,却又不敢真的如何,战事就这样悄然的发生了变化。 半个月后,烈阳关头重新插上了弈国的旗帜。 烈阳关一收复,明浮远便立刻做出部署调整,调集大军开始了大规模的反攻。 第18章 内心独白 就在弈国与须申联军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言慎却沿着偏僻的荒道一路由东转南行进。此时的他已经快到郕国和弈国的边境线了,按照当下的脚程,只要再过一两日就能回到弈国。 荒凉的驿道上,一名头发稍乱,身上穿着污渍遍布的布衣少年正腰板挺直的骑在马上,随着马匹的前行而前后轻微摇晃。 尽管他的衣着看上去十分的简陋破败,甚至隐隐的还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可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却依然闪烁着绚烂的精光,这是一种久居上位与历经生死而糅杂的独特气质,这股气质,让这名少年与身上这副扮相显得格格不入。 早在半个月前,言慎从卫老倌家里所带出的干粮就都全部吃光了,虽然之前有混入郕军大营,但是因为事急从权,因此他也没来得及带点什么吃食出来便孑然而逃。所以这一路上,言慎基本都是靠着采摘些路边的野果充饥,在最饿的时候,甚至还偷过沿途百姓家中的家禽。 不过,对此等行为,言慎的心里虽说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但也没有过多的负罪感,毕竟有什么是比活下去更重要的呢。 说起来,按照自己原本的估算,其实是不需要走这么长时间的,可谁能想到这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耽误了些时日不说,自己还被海捕通缉,导致没法沿着官道赶路,只能寻些荒废的小路南下,一路披荆斩棘、风餐露宿的,这才导致延误了不少时日。 不过回想起来,那名孟西白倒是个不错的领兵之人,若是有机会,将来能招降于他,为我弈国所用,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言慎心念一动,心里就已经在默默的盘算着将来该如何招揽此人了。 眼眸微微翕动了下,言慎收回了思绪,将这一冒出来的招揽计划暂时摁在心底,毕竟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 好在故土也近在眼前了,只要歇过了今晚,明早再继续快马加鞭的赶路,相信就能到达弈国的北境了,看这路线和方位,估摸着会到达纪城吧。 一念及此,言慎感觉浑身的毛孔似乎都舒畅了起来。回家,在任何时候都是让人心情愉悦的,更何况是在经历生离死别的大战之后。 夜幕降临。 言慎将战马栓在了一旁,捡了些树枝枯叶拢在一块,用火石打燃了火,便在篝火旁靠坐着大树发起呆来。回顾这一两个月所发生的桩桩件件,对他而言,简直就跟做梦一般,让人不甚真切。 犹记得三个多月前,兄长还曾笑着对自己说,等这场仗打完,回来就跟青拂成亲,这场婚事拖的太久,也是时候给人家一个交代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谈论起青拂的时候,兄长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光。当时他还不明白,可现在他知道了,那道光是兄长对未婚妻的爱意,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对未来的希冀和期望。 言慎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或许兄长他也早就厌倦了金戈铁马的日子了吧。 还记得那一日在国都誓师出征,大军浩浩荡荡的开拔,途径城门的时候,他无意间瞥见了围观人群中的一抹靓丽的身影,他之前见过几次,那便是兄长的未婚妻,他未来的长嫂,自己授业恩师的孙女,柳青拂。 那个名叫青拂的清丽女子就站在人群里,怔怔的望着兄长,当与兄长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言慎仿佛从自己大哥的眼睛里看到了饱含的笑意和歉意,也看到了青拂嫂子眼里的泪光和担忧。他那时想,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莫过于此了吧。 可谁能料到,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黑暗里的杀戮,是那样的疯狂和无情,又是那样处处透露着疑云和诡谲。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雁回山谷一战,他们是被人给出卖了,是有人故意泄露行踪,有人提前设伏,有人等着他们来送死。 可是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此人如此挖空心思的设局到底是为了什么,夜袭者到底是哪一方的势力,真的是郕军吗?还是根本就是作为盟友的须、申! 他有太多的不解,也有太多的仇恨,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就会梦到贯穿兄长胸口的那两支弩箭,梦到那两百名为了掩护自己撤退而留下来慷慨赴死的将士,梦到他们临终前喊出的“为我等报仇”的遗言! 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仇恨,就像蛊虫一样,日夜不停的折磨他,摧残他,将他逼向无尽的暗黑深渊。如果不是遇到卫丫头,恐怕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仇恨给吞噬掉。 晚风吹过,跃动的篝火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针树叶也跟着伴奏出沙沙细响,让这静谧的夜晚凭空多了一丝柔美。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的身影,言慎的神情不自觉的跟着温柔了起来,甚至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自小便生活在深宫中,宫里的每一位宫人都对他温声细语,恭敬有加,而那些婢子们,更是见之则跪,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年幼的时候,他还很奇怪,为什么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好像很怕他,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长大些后,他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权力,这就是森严的等级制度,不可逾越的等级制度。 也是从那时起,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的世界是不尽相通的。 打从懂事起,他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甚至都记不起母亲长什么模样。听大哥说,母亲在生自己的时候难产,产后便一直身子虚弱,又不肯托付乳母,坚持自己亲自喂养,结果没过两年便撒手人寰了。 而记忆中的父亲却又总是那般威严,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他不敢闹脾气,不敢乱说话,不敢像个小孩子一样吵吵闹闹,哪怕他本身就是个小孩子。他不敢说不知道,不敢喊苦喊累,不敢支支吾吾,更不敢放任自己的欲望,不管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他都必须要学会克制忍耐。 他没有童年,更没有童真。 他从四岁开始便要读书,读那些枯燥乏味的文史典籍,兵法韬略,哪怕他根本就读不懂里面的意思,他也必须要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因为父亲说:不懂不要紧,先背熟再说。 还记得有一次晨读的时候,因为实在太困了,小小年纪的他便在学堂上睡着了,父亲知道后,罚自己在殿中整整跪了一个时辰。而原本是罚跪两个时辰的,只因兄长愿共同承担,两人这才处罚减半。 七岁那年,父亲又安排自己学习骑射之术,那时年幼的他连弓都拉不开,马背都爬不上,可是对上父亲那双严厉的目光,却也只能咬牙死撑。手指细嫩的皮肤被弓弦磨的鲜血直渗,而他却只能躲在半夜无人时偷偷的抹眼泪,他也是血肉之躯,他的心也是肉长的,他不是不疼,只是不敢喊疼。 他不怨任何人,因为这就是他的命,这就是弈国公子的命。 父亲总是在不断的告诫自己,自己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将来是要辅佐兄长治理好这个国家,是要继承列祖列宗的宏愿的。 他不知道列祖列宗的宏愿到底是什么,但是他知道那一定很沉重,沉重到如果自己不强大起来,根本无法承受。 公子的身份既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枷锁,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所幸上天垂怜,他同父同母的兄长一直都对他疼爱有加,这也使得他的童年不至于一味的灰暗。可是,即便兄长是他最亲近的人,但也始终是他的长辈,将来还是他的君主,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肆意跳脱,终究无法在兄长面前全然展露出来。 然而,这么多年的深藏,他却第一次在一个小丫头面前做回了真正的自己。 他不需要正襟危坐,不需要刻意隐藏情绪,不需要言不由衷,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事前事后,甚至不需要算计人心。想笑的时候就开怀大笑,想说的时候就无所顾忌的说,不需要担心说错说漏,不需要担心会有什么后果。 累了就席地而坐,饿了就狼吞虎咽,渴了就咕咚咕咚喝水,他真切的感受着卫丫头的善良与温柔,也用心体验着人生的简单与纯粹。 那一晚与卫丫头一起坐在房顶上,细数着夜空中的星星,彼此聊着最开心的事情,在那一刻,他甚至想过要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可惜他终究是做不到的,也不能这样做。 那双干净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眸子,那抹可爱的不带有任何目的的笑颜,在不知不觉中填补了他过去十几年内心的空缺。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放松,如此的酣畅淋漓,如此的沉浸在时光的缱绻里。 他感觉和小丫头在一块,连岁月都变的温柔了。 “慎哥哥” “慎哥哥” 卫丫头软糯的呼唤声仿佛再一次浮现在耳边,言慎不禁轻笑出声。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不是那些宫人们敬畏的语气,不是父亲和师父严厉的语气,也不是兄长关爱的语气,更不是将士们尊敬的语气,而是一种倍感依赖的倾诉。 他能感受到卫丫头每次在叫自己的时候,心里的那份欢喜和亲昵,他也很喜欢卫丫头这么叫他,不是什么“二公子”“少将军”,而是简单的“慎哥哥”。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只对兄长亲近的他,从小便被灌输尊卑有别的他,会对这个敌国小丫头的亲昵接受的如此心安理得,甚至还乐在其中。 离别的时候,他对卫丫头满腔满腹的不舍和伤心难过感同身受,但他必须要狠下心来离开,因为他还有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他还有他必须要扛起的责任。 原本他说的以后会再见面,只不过是安慰安慰小丫头罢了,根本就没有当真。 可是就在那天吃饭的时候,当他看到小丫头努力想憋回去的眼泪时,他改变主意了,他暗自发誓,等自己回去处理完这些事情后,一定会到郕国的这片山麓下找她的。 这是自己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吟儿,等我。” 第19章 归国入城 弈国,纪城。 大半个月前的那场大战让纪城的百姓们着实惊慌了一阵子,尽管最后还是成功的保住了这座城池,但弥漫在空气中浓的化不开的血腥味,却还是让城中百姓们感到一阵阵胆寒和后怕。 身处乱世,活着便已是最大的奢求。 战事一结束,步叔封便立刻安排了战后休整工作,包括加强整座城池的巡防。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如今弈国的情形不容乐观,因此他必须要守好这座北方的门户,绝不能在此多事之秋再出现任何纰漏。 大争之世,一招不察,满盘皆输。 下午时分,纪城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朝着城门方向奔驰而来。 正在城楼上巡逻的士兵很快便发现了这匹由北而来的快马。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们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匹战马,而且是一匹上等的战马。 对于刚刚结束大战的纪城守军来说,此时此刻于此地出现一匹由北方而来的战马,这显然非同寻常。其中一名守军居高临下的冲着来人大声喝道:“站住!来者何人?!” 来人立刻勒住缰绳,仰头喊道:“我乃公子慎,快开门放行!” 守军听罢,显然不愿相信眼前这位邋遢肮脏的少年便是下落不明的二公子,更何况他还是从郕国方向过来的,这种鬼话说出来糊弄谁呢,于是便呸了一声道:“好你个细作!竟敢冒充我弈国二公子!快快下马受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一扬手,城楼上的守军们纷纷张弓搭箭,齐刷刷的瞄准了城下的言慎。 言慎见状,知道此刻仅凭自己的一句话,是无法让这些人相信的。倘若他们真的就这么轻易的相信并且放行了,那反而说明步叔封治兵不力了。于是言慎主动下马,表明自己没有威胁,继续朝城上守军喊道:“快叫你们步叔封将军前来!他来了一切自会分晓!” 先前喊话的那名守军虽然仍旧不相信眼前这位少年的话,但是为了确保无虞,他还是选择了去将此事禀告给步叔封。“那你在这等着!我去禀告将军!若敢妄动,立刻射杀!” 言慎轻声笑了一下,心道这些守军们的素养倒是不错,看来那步叔封治军果然很有一套,怪不得当初兄长很是推崇他,极力推荐他来把守边关要塞纪城。 轻松的吐了口气,望着挂在城门上方刻有“纪城”二字的匾额,言慎的心中不由的生出一丝怀恋来。 自己,终于回来了。 多少个日夜,一个人披星戴月,披荆斩棘,就为了能够早日回到弈国。而现在,弈国的大门终于就在眼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城楼上便出现一个气宇非凡的重甲将军,在刚才那名守军的指引下,一双如鹰隼般的目光瞬间便锁定了城门前的言慎。 “就是他?”步叔封微微挑了挑下巴,指向言慎。 “是!此人自称是二公子,还点名要将军前来辨认。”刚才那名守军恭敬的回道。 步叔封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城下的身影,只见城下之人浑身衣衫破旧,发丝脏乱,面目也看不真切,不过看这身形年纪,倒确实与二公子相差无几。 “你是何人?来此作甚?”步叔封不怒自威的运气出声,声音平和却充满肃杀之气。 言慎双手背在身后,迎着步叔封凌厉的目光从容不迫的道:“步将军,我乃公子慎,刚从郕国跑回来的。” “有何凭证?”步叔封冷冷的问道,语气中没有丝毫信任。 言慎稍加思索了一会,忽地飒然一笑,“步将军,虽然你我只是见过数面,但你忘了去年元日大典上,我曾亲手赠与将军的一柄刻有‘武定’二字的犀角宝刀吗?” 此言一出,步叔封的脸色立刻变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城楼下这名精瘦肮脏的少年。 的确,在去年的元日大典上,言慎曾当着言谦的面送给步叔封一把一尺见长的宝刀,刀身由精铁锻造,刀柄乃是由通体乌亮的犀角制成,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而在刀柄之上还刻着“武定”二字,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来。 当时在场的只有言慎、故去的言谦以及步叔封三人,却不料,如今这番话竟从眼前这名少年嘴里说了出来,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只见步叔封的嘴唇快速翕动着,炽热的目光霎时间变的异常激动:“是公子,真的是公子!”说罢扭头朝身边守军吩咐道:“快快快!快打开城门迎公子入城!” 话音才落,只听的“吱呀呀”一阵声响,厚重的铜木城门便缓缓朝两边打开。不多时,步叔封便带着众守军脚步匆匆的从城门内走出,朝言慎快步而来。 就在离言慎几步远的地方,步叔封“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臣步叔封恭迎公子归国,未能辨识公子身份,有失迎迓。臣重甲在身,不能行叩拜大礼,望乞公子恕罪!” 言慎赶忙上前几步,伸出双手扶起步叔封,温和的笑道:“步将军身负边防重任,自当一切以小心为上,何罪之有?将军若要如此说,倒显得我不懂事了。” 步叔封大嘴一咧,赶紧拱了拱手:“公子说笑了!公子!快请入城!”说罢便侧过身去,做了个请的手势。言慎也不作客套,微笑着点了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城去。 进了城后,言慎才发现,街道上禁严的程度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百姓出门的很少,城内往来更多的还是各处的守军。 见此情形,言慎心底大概也有答案了,但并未立马问出来,而是微笑着跟身后亦步亦趋的步叔封说道:“步将军,帮我安排一下下榻住处,另外我需要立马沐浴更衣,然后准备些笔墨。” “臣遵令。”步叔封恭敬的抱了个拳,便吩咐下人安排去了。 一个时辰后,将军府后堂。 “吱呀”一声,一扇房门被打开,言慎从里面沐浴更衣走了出来,洗了两遍水终于洗尽了身上的污渍和疲惫,换上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刚洗完头尚未完全晾干的发丝柔顺的披散在脑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满头青丝随意的扎了个发髻,再佩戴上一顶束发金冠,却是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步叔封正在院中候着,见到言慎出来,赶忙上前禀道:“公子,您要的笔墨已经准备好了,请公子移步正堂。” 言慎道了声辛苦,便跨出院落,往正堂方向走去。 正堂书房内,言慎屏退左右众人,随即铺开锦帛,提起羊毫洋洋洒洒的书写起来。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言慎将手中的锦帛小心的卷成一卷,装进一节竹筒里,再用热蜡封住开口,尔后朝门口喊了声:“来人。” 一名仆从随即推门走了进来,在书案前恭身站定:“公子请吩咐。” “把这个安排送往国都上雍,务必要上交给国君。要快,越快越好。”言慎举了举手上的竹筒。 仆从见状,赶紧趋步上前接过了竹筒,回了声喏便退出了书房。 不一会儿,一匹快马便离开了纪城,沿着官道往国都方向直奔而去。 晚上,言慎婉拒了步叔封要举行接风大宴的请求,理由是刚刚大战结束,不宜再兴劳师动众,叨扰百姓。于是便在将军府内简单的摆了一桌宴饮,只邀请了步叔封及其两三名副将,以及城内主管各部司的官员累计八九人而已。 宴席上,言慎也趁机将此番纪城大战的前后细节都一一做了询问,而后又仔细询问了下现在弈国国内的形势,不由得感叹到自己躲在落湖村养伤的这段日子以来,外面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想必父亲现在的压力很大吧。 一想到这,言慎的思归之情就更加浓烈了。 “步将军,雁回谷大败之后,可曾听闻过关于我兄长的消息?”言慎突然沉声问道。 宴桌上的众人皆是长吁短叹,步叔封也低头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无限的惋惜:“公子有所不知,那日败报经由纪城传到国都后,国君得知世子身死,二公子你又下落不明,差点当场晕厥了过去。第二天,郕侯便派人送回了世子的遗体,条件是以十万黄金作为交换,国君无奈的答应之后,次日便为世子举行了国葬,尔后就派人到处寻找公子你的下落,只是这么久以来却一直杳无音讯。哎!幸好天佑我弈国,如今公子平安归来,实在是天不亡我大弈!” “好个郕侯,竟敢亵渎我兄长的遗体!”言慎咬牙切齿的暗暗发恨,心中却已默默的将这笔帐给记了下来。随后偏过头来看向步叔封:“步将军,明日还请备下一匹快马,我要赶回国都。” “是,臣马上差人去办。”步叔封正色道。 “诸位,如今我弈国正值多事之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国之大丧,因此还望诸位能恪尽职守,共克时艰,本公子在此先行谢过诸位大人了。”说罢,言慎便起身朝桌上的众人郑重的行了个礼。 众人大惊,纷纷离开座位跪倒一旁,齐声高呼:“臣等愿竭尽心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位大人请起。”言慎微笑着伸出手来做了个起身的手势,“有诸位在,我与君父也就能安心了,大弈的北境安危就托付给诸位了。” 众人这才纷纷站起身来,齐声道了谢,表了一番忠心后重新落座。 是夜,宾主尽欢。 第20章 消息传来 清晨。 一名信使骑着快马,在上雍的主城大街上穿梭。“哒哒”的马蹄声传遍了整条街道,疾驰的马蹄卷起了一阵阵飞扬的尘烟。 只见这名信使不断的扬起马鞭,同时高声喝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城内不明所以的路人们,尽都本能的避让到道路一旁,有一些脾气火爆的更是当街骂了起来,诸如“赶着去投胎啊!”之类的话,然而更多的却是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远影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纷纷都在猜测这又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居然如此急迫。 莫不是又有什么紧急战事? 不过即便真的发生了战事,上雍城的百姓也不见得会有多惊慌。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直面战争了。对他们而言,生活在国都那便是一道护身符,是身家性命的保障,至于边民们流离失所的感受,以及那些亡国遗民们的痛苦,他们是体会不到的。 一个人被保护的太久了,就会忘记生存的残酷,就会把难能可贵的和平当成理所当然。 弈宫。 勤政殿。 此时正值每日的朝会,每当这个时候,弈侯便会早早的坐在君位上,与殿中众臣商讨连日来的外事以及国内发生的一些事情。 有意思的是,弈国的每一代国君似乎都很少有荒废怠政的,特别是当今弈侯,在位十七年来,更是从未缺席过一天的朝会,他们似乎很享受这种治理国家的感觉,这或许是流淌在血脉中的性子使然吧。 一直以来,弈国的朝局都很稳定。 文臣以甘挚为首,大部分都是弈国原有的老贵族子弟和门阀士族,当然也有像沐渊这样出身微寒的寒门,而武将则以明浮远为首,绝大多数都是弈昭侯时期培植的少壮派,因此弈国的武官集团基本都是国君的死忠势力。 这二者之间经常是互相挤兑,彼此看不顺眼,但只要不太过火,弈侯言衡倒也乐见彼此争锋。 只是近年来,这种平衡开始逐渐被打破。 那些位高权重的老士族们不断的将手伸向各个角落,甚至是弈国的军队,而这恰恰是弈侯最无法容忍的。 于是弈侯开始故意打压以甘挚为首的保守文臣,转而重用各级武将。在文臣之中,弈侯也起用诸如沐渊之类的寒门,甚至一度将其提拔到了上卿之位。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言归正传,此时在弈国的西北境,由明浮远所率领的大军连日来接连收复了大片失地,并且几场大战下来,差不多将须申联军赶出了国境,而郕军果然就在几天前开始大张旗鼓的撤出战场。 这一连串的捷报也终于让悲愁了两个多月的弈侯,脸色稍稍有了些舒展。 就在殿内君臣坐而论道,议论国事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声嘹亮高亢的高呼声:“纪城加急文书!纪城加急文书!” 众臣闻言,不由都泛起了嘀咕:难道纪城那边又出什么状况了?纪城紧邻郕国,莫不是郕国又搞什么幺蛾子?可郕国才刚宣布撤军和解啊?这翻脸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弈侯自是也听到了殿外的声音,心中不由得也是一沉,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境边关又出什么岔子,要知道现在国内实在抽调不出太多的兵力了。 随着疾呼声由远及近,一个背扎皂黄信旗的信使快步跑进殿中,远远的朝殿上的弈侯跪了下去:“启禀国君,纪城加急文书!二公子归国了!” “什么!?二公子!!”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就像沸腾的油水一般炸裂开来。 众人纷纷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信使手上的密封竹筒,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失踪了这么久,派了那么多探子暗访都杳无信讯的二公子,怎么突然间就有了消息,并且说已经回来了? 要知道在不少人的心里,已经认为二公子就跟世子一样,早已经殉国了,只是没人敢明面上说出来罢了。 弈侯当场便呆住了,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信使手上的竹筒,一股惊涛骇浪般的悸动瞬时涌上心头,他喘着粗气,强压下自己内心泛起的滔天波澜,急切的叫唤着自己身边的內监:“快!快去给孤呈上来!” 內监应了声,赶紧走下台阶去拿,刚准备转呈到弈侯手中时,只见弈侯迫不及待的一把夺了过来,尔后小心翼翼的抠掉竹筒盖上的封泥,从里面取出一卷帛书后缓缓的打开。 整个过程,弈侯都不曾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双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此刻的激动和紧张。 帛书一展开,一行行轻逸隽秀却充满杀伐之气的文字立马映入眼帘。 “儿臣问君父安好: 此番伐郕,我方行军路线疑似被泄,以致行军至雁回而遭夜袭。此一役,兄长殉国,大军覆没,儿臣亦身受重伤,跌落雪崖,然幸得杏林神医救治,方才死里脱生。儿臣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于商州玄菟郡钧城辖下一隐村休养,儿臣虽身在敌国,然无一日不心系故土,无一日不挂念君父。 今儿臣伤愈无碍,遂千里归国,暂歇于云州北昌郡纪城将军府中,顺便巡视边防之要冲,待儿臣明日便起程返回国都。望君父稍加宽慰,勿念儿臣之安危。 儿臣再拜顿首,敬上。” 看着帛书上那熟悉的字迹,弈侯忽地感到鼻子一酸,忍不住的湿了眼眶:“天佑我儿,天佑我儿!”随后轻轻的合上了帛书,颤声的对信使说道:“下去领赏吧。” 信使千恩万谢的退出殿外,殿中诸臣纷纷跪地道贺,高呼万岁。 弈侯轻轻的捋了捋半白的美髯,眼睛里折射出久违的精光和神采,还有那掩饰不住的笑意。 另一边,当言慎到达国都的时候,已经是离开纪城之后的阁而去。他猜想这个时间段,父亲一定已经结束了朝会,正在建章阁内处理政事。 一想到即将见到牵挂的父亲,言慎的脚步便不自觉的加快了。 第21章 心中困惑 几乎是一路急行,言慎很快便轻车熟路的来到了建章阁。 他知道父亲一定就在里面批阅折呈,因为这个习惯父亲已经保持十几年了。 穿过一条汉白玉石铺就的路面,言慎三步并作两步的沿着阶梯拾级而上,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言慎抬头一望,不禁愣在了当场。 只见殿门前站着一位身形瘦削,峨冠衮服的半百老者,老者正望眼欲穿的看着自己。 宽大的袖袍不时被风吹起,显现出袍子里干枯精瘦的双臂形状,老者虽然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这里,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已经等待很长时间了。 这不是弈侯又是谁? 言慎眼眶顿时一红,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弈侯跟前跪了下来,声音沙哑:“儿臣不孝,让君父担忧了!” 听到日夜期盼的爱子的声音,弈侯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他扶起,双眼中已是泪光点点:“回来就好啊,回来就好啊!” 看着父亲消瘦的身形,以及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病容,言慎只觉的自己的君父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一时半会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他看到父亲眼底深处那浓浓的担忧和庆幸,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的激动和亲近,言慎这才明白,现在的君父更像是一个疼儿爱女的老人,而不是那个威严冷峻的国君。 言慎知道,父亲子嗣单薄,这么多年来就只有自己和兄长两个儿子,母亲死后,父亲就一直孤身一人,从未纳过姬妾。 可以说,父亲的希望就全部寄托在了两个儿子身上,而如今眼看自己日渐衰老,此时却突遭变故,两个儿子一个身亡,一个不知所踪,这对于君侯来说,无异于宗庙绝嗣,国器消亡。 寻常百姓尚且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一国之君呢? “慎儿,慎儿瘦了许多!”弈侯抓着言慎上下打量,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思念。 “儿臣无事,倒是君父,您看上去似乎身体抱恙,可曾有瞧过医官?”言慎关切的问道。 “老毛病了,不碍事,”弈侯摆了摆手,试图揭过这个话题,可话没说完便剧烈的咳了起来。言慎见状,赶紧伸出右手轻轻的拍打弈侯的后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牵扶着走进殿内。 二人进了殿,言慎扶着弈侯在书案后坐下,弈侯稍稍缓了几口气道:“慎儿,待会稍作休息后,就去宗庙祭拜过你兄长吧,他若知道你安然归来,九泉之下也一定会很高兴的。”言语中夹杂着说不出的落寞和哀伤。 言慎点了点头,又叫人端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陪着父亲说了会话后,便起身前往宗庙方向而去。 位于弈宫东南角的宗庙是摆放历代国君、国母以及追尊先君牌位的地方,每年只有在元日大典和秋祭大典的时候才会举行大规模的参拜,以追思先人功绩,砥砺后世之人。 言慎对这儿其实并不陌生,小时候每当自己犯了什么错,父亲便会命令自己来到宗庙,在列祖列宗面前跪下认错,只是这一次,却是来祭拜自己兄长的。 宗庙内烟雾缭绕,香气弥漫,炉鼎中燃烧着一种特殊的熏香,据说这种熏香可以通达鬼神,当然这是不是真的,谁也无法考究。 虽然与殿外只隔着一道墙,但是宗庙内却出奇的安静清冷,以至于每走一步都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神堂前,每一阶神龛上都密密麻麻的摆满了灵位,最高处摆放着的是开国之君弈泰侯的灵牌。再往下依次是历代先主和国母,而在最下面的一排中,言慎看到了一块新添的灵位,朱红色的灵牌上用金粉篆刻着几个大字:大弈献世子尊讳谦之灵位。 “献”是言谦的谥号,聪明睿智为献,恭仁才德为献,短短一个字便概括了他璀璨而短暂的一生。于后世而言,这不过是史书上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称呼而已,可对言慎来说,这却是活生生的血亲,是最真切的兄弟情深。 言慎跪倒在灵位前,缓缓的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望着兄长灵位上那几个冰冷的字,目光悲伤而坚定:“大哥,您的阿慎回来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咱们父亲的。还有,那一晚的真相我一定会查明出来,如果真是有人故意设计,那么弟弟在大哥灵前起誓,任何参与此事的人都会受到最残酷的惩罚,以告慰大哥和十五万大弈将士的在天之灵!” 说完再次磕了三个响头,又在自己母亲牌位前诉说了几句后,这才转身出了宗庙。 站在宗庙门前,言慎沉思了片刻,决定带上两名亲信出宫。 他要去完成兄长托付的最后一个遗愿。 骑马穿过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约莫走了两刻钟,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古朴典雅的宅邸门前。 这座宅邸并不豪奢,甚至与周围的酒肆阁楼比起来显得有些过于寒酸。 宅邸的大门不到五尺见宽,门上的涂漆甚至都有些斑驳脱落。青石板台阶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一看便知少有人来往,甚至有些门可罗雀。一块写着“阅林草庐”的匾额不偏不倚,中正端平的挂在大门顶上,散发着内敛而庸和的气息。 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很容易就看到院落内竹林掩映,松柏常青,让人禁不住感叹:此地倒是个修生养性的好去处。 言慎下了马,徐徐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敲了敲门环。不多时,大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名年约十二三岁的童子正探出脑袋疑惑的望着几人:“敢问尊驾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言慎微笑着低头回道:“烦请进去通报老先生,就说言慎特来拜见。” 那童子一听,“哦”了一声,随后客气的说了句:“尊客请稍后。”说罢便又关上了大门。 言慎身边的两名亲信见到自家主子竟然在大门口站等,心里瞬间就浮起了一丝怒意。主子是何等身份?这家人不亲自出门跪迎,已经是犯了大不敬之罪,竟还敢让主子在门外等候,简直不可饶恕!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络腮胡须,一看便知是身手不凡的亲信愤愤说道:“主子,这户人家也太过无礼了吧,竟然叫主子在大门外等候,请让奴才进去把他们一个个给诹出来!” 另一名身形精瘦,左脸长有一颗黑痣的亲信也语气不善的附和:“就是啊主子,太过分了!” “休得胡言!”言慎断然呵斥道:“这草庐的主人乃是当世大鸿士,也是我的授业恩师,松檀老先生。你们俩待会进去后不许乱说话,更不可造次,听见了吗?” “喏,奴才遵命!”两名亲信缩了缩脑袋,彼此尴尬的对视了一眼。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大门再次从里面打开,开门的还是刚刚那名童子。只见他抬起小短腿,跨过门槛来到言慎面前,有模有样的弯腰行了个礼:“先生有请,尊客请随我来。” 言慎点了点头,随后在童子的引领下往门院走去。那两名亲信见状,也亦步亦趋的紧跟在言慎后面,一同跨进院内。 沿着一条蜿蜒的碎石子路,穿过一大片掩映的竹林,没多久几人便来到了一处典雅别致的正堂前。进门甫一坐下,一名仆从便立刻奉上了一杯热茶,那童子招呼道:“尊客请稍候片刻,老先生刚在午睡,马上就来。” 言慎笑着道:“无妨,倒是我叨扰老先生了。”说罢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股草木清香瞬间便在口舌间弥漫开来,那股清淡绵柔的幽香不断的在唇齿间回荡碰撞,尔后上通天灵,下通脾胃,仿佛四肢百骸一下子都被唤醒了一般。言慎不禁暗暗赞了声“好水!好茶!” 不多时,一名身穿白色常服,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者正拄着鸠头杖缓缓从门外走进,言慎往门口打眼一瞧,赶紧站起身来揖手行礼:“学生言慎拜见恩师。” 老者哈哈一笑,伸出手来打断言慎的行礼,笑容可掬的道:“不敢当不敢当,老朽一介布衣,岂敢受二公子大礼。” 言慎微微一笑:“幼年之时,我与兄长曾有幸聆听先生的教诲,那便是我的恩师。学生向恩师行礼,又有何不可?” 松檀老先生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语气宽慰而和蔼:“二公子的心意老朽心领了,只是这些繁文缛节的便免了罢。”随后指向一旁:“二公子请落坐。” 言慎道了声谢,便在一旁找了个下位坐下,两名亲信则在言慎身后一左一右站定。 “不知二公子此番前来,有何贵干?”松檀先生悠然问道。 言慎沉默了会,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开口。少顷,无声的叹了口气:“学生此番征战,经历过一些事情,也见识过一些事情,故而心里产生了一些困惑和想法,想来特意向恩师解惑。” 松檀先生点了点头,似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公子所问,可是天下苍生之运?公子所求,可是心中难决之事?” 言慎惊讶的看向松檀老先生,却只撞见一双洞明世事的眸子。 “恩师说的不错。大息朝近百年来,诸国连年征战,民不聊生,一些四战之地更是十室九空,尸横遍野。学生此番一路所见,百姓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男儿大都埋骨他乡,田地荒芜无人耕,妻儿老小无人养。战乱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却无人能平息这一切,偏那息帝只知道龟缩在帝都中容,已经多少年没再过露面了,永无止境的纷争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言慎越说越激动,表情也越来越凝重,“学生想结束这一切,让天下人不再遭受战火荼毒,让十三州的百姓回到过去四海承平的日子,可,可是……”说到这,言慎垂了垂眸,终究还是没能说下去。 松檀老先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意,几不可见的微微点了下头。听完言慎这一番肺腑之言后,也不着急说话,只是悠然的捋着花白的长须,尔后欣慰的哈哈一笑:“公子之胸襟,当纳四海,公子之志向,可比鲲鹏。至于公子所言,老朽倒认为你的顾虑不足为道。” “哦?”言慎不解的望向松檀老先生:“学生愚钝,还请恩师明示。” 松檀老先生无奈的叹了口气:“所谓帝者,谛也,德合天者谓之帝。古时肇帝闾癸失德而国人驱之,虞帝子江失德而王师伐之,可见,古来帝者,有德者称之。大息帝室近百年来,德政不施,诸侯各国俨然自成一家,天下实分裂久矣,此乃大息国祚之命数,非人力所能驱之。岂不闻,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既如此,天意不可违,又何必拘泥于小义而忽略了天下大义呢?” “恩师,您的意思……”言慎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位享誉诸国的当世大家,他似乎听出了松檀先生的话外之音,可却又不敢贸然笃定。毕竟,这完全违背了他自小所接受的理念。 “呵呵呵,老朽并无它意,安天命,尽人事罢了。”松檀先生呵呵一笑,却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言慎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再追问下去反而不美了。沉默了片刻,复又犹犹豫豫的开口问道:“恩师,学生还有一事想问。” 松檀老先生和煦的看着言慎:“二公子但说无妨。” “我遇到一个人,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她却带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我过去十几年里都不曾体会到的。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牵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看待这个人,所以想请恩师点拨一二。” 松檀老先生饶有兴味的听完言慎的话,目光中却多了一丝了然:“公子该如何看待此人,不该问老朽,而是该问你自己。” “问我自己?”言慎疑惑的皱了皱眉。 “不错,要问你自己的内心,希望她是你的什么人。” 第22章 长嫂青拂 数千里外。 商州。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正迎着温煦的阳光,坐在雪地的一块石头上。 四周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倒平添了几分圣洁。女孩双手托腮,眨巴着灵动的眼睛,怔怔的看向远方那一片葱郁的雪松林。 “吟儿,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老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女孩身后。 女孩闻言转过身去,望着自己的爷爷正朝自己缓步走来,立马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口中扭扭捏捏的嘟囔道:“我……我出来玩会,马上就回家。” 看着自己小孙女那一脸的落寞和羞赧,卫老倌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十分清楚,自从那一日弈国公子离开之后,自己的这个小孙女便会每天都到这儿来,看着远方那一片连绵的山林发呆,那是公子离开的地方。 “吟儿还在等着公子回来吗?”卫老倌怜爱的看着卫吟歌。 闻言,卫吟歌顿时垮下脸来,精致的小脸蛋上凝满了沮丧。 卫老倌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个乖巧的孙女很喜欢那位公子,那位公子也是真心实意的对吟儿好。可是,吟儿毕竟年纪太小,更没有任何的阅历,她不知道什么叫身份悬殊,什么是门当户对。 如果自己猜的没错的话,那名公子就是当今弈国国君的儿子,而自己不过是郕国一个偏远的山村百姓,二者之差距,何异于日月之于萤烛? 不同世界的人即使偶然相遇了,也会很快各走各路,各奔东西。只是这个道理,卫吟歌不懂,卫老倌却不忍告诉她。 他希望时间能够淡忘一切。 “爷爷,你说慎哥哥会忘了我吗?”卫吟歌突然抬起头,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的爷爷,语气中充满了害怕和担心。 卫老倌一哽,本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化为一阵叹息。他伸出干瘪的手掌抚了抚卫吟歌柔顺的头发,微笑着说道:“不会的,公子不会忘了咱们吟儿的。” 霎时间,女孩笑靥如花,有如春回大地。 另一边,言慎听完松檀老先生的话后,不禁沉默的低下头去,似乎心里正在做着某种决定。 松檀老先生望着一旁的言慎,知道他的内心此刻正在做思想挣扎,也不去打扰他,毕竟有些事情还是得自己想通了比较好。 片刻之后,言慎的脸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学生此番前来,除了求恩师答疑解惑之外,另外还想请见青拂嫂子,不知可否方便?” 松檀先生轻轻的点了点头:“老朽早料到你会来找她的,想必是世子有什么遗言要让公子带到吧?哎……都是些苦命的孩子,去吧。”说完便唤来一名仆从,吩咐他领着言慎前往。 言慎道了谢,告退了松檀老先生,带着两名亲信跟在仆从后面,一路来到了偏院。 不一会儿,那名仆从便在一处幽静的院落门前站定,礼貌的说道:“我家小姐就在院中,尊客请。”说完便告退离开了。 言慎站在门边有些踌躇,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苦命的未来嫂子。 他清楚的知道,她与兄长二人两情相悦,彼此爱慕,本来郎才女貌,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却突然变成了一遭人间惨剧。对于兄长的死,想必她的心情也和自己一样悲痛吧。 敛了敛心神,言慎吩咐两名亲信就站在院门口等候,尔后独自一人迈进了院落。 一踏进内院,就看见一名身穿素衣的年轻女子正侧对着门口坐在石凳上,望着院中垂落的紫藤花发呆。 从侧面看去,这名女子虽不施粉黛,却长得十分清秀可人,看样貌也不过十六七八,事实上,她也仅仅是比言慎大三岁而已。 寻常人家的女子,往往十五岁就已经嫁为人妇了,可眼前这位未来嫂子,因为兄长言谦常年在外征战,导致婚期一拖再拖,到如今年方十九了还没有正式成亲。本以为这次能与心上人永结连理,却不料世事难测,心上人折戟沙场,徒留下孤身一人独自神伤。 言慎信步走了过去,朝女子大大方方的施了个礼:“言慎拜见长嫂。” 言慎的声音打断了女子的悠悠思绪,她转过身来,瞧见言慎站在面前弯腰作揖,凄美的脸庞勉强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随即也站起身来回了个礼:“二公子不必多礼,二公子请坐。”声音柔美而凄婉。 言慎道了声谢,在青拂的对面坐了下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青拂见状,自是也猜到了几分来意,于是主动开口问道;“二公子前来,可是谦郎有什么话要带到吗?” 言慎一噎,瞧着青拂脸上期待而伤感的神色,竟有些不忍再挑起这等伤心事了。只是兄长的遗言自己又必须带到,于是狠了狠心,十分歉然的说道:“兄长临走之前说,他对不起你,他走后,让你择婿另嫁他人。” 青拂闻言,一双美丽而哀婉的眼眸顿时睁的滚圆,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尔后又突然明白了什么,明媚的眼睛里瞬间便盈满了泪水:“我们曾经在神灵面前立过誓言,此生非君不嫁,今生非妾不娶。如今他离我而去,难道我就会背弃当初的诺言吗?” 言慎心里微微一惊,他想不到自己的兄长与面前的未来长嫂之间,用情竟是如此之深!倘若没有这场战争,想必他们会是一对神仙眷侣吧。可越是这样用情至深,如今的阴阳相隔便越是令人心碎。 无奈的叹了口气,言慎于心不忍的说道:“长嫂与我兄长之情深,言慎万分感佩。只是长嫂如今年岁尚不足双十,将来尚有大好年华,又何必禁锢自己一生的幸福呢?况且你与我兄长只是订下了婚约,并未正式过门,若因此而寡居一生,孤独终老,相信我兄长在九泉之下也不愿看到吧。” 青拂摇了摇头,嘴角扯开的弧度无比凄凉:“二公子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此生除了谦郎,我不会嫁给任何人。再者,既已订婚,便是夫妻,良女子岂有再事二夫之理。二公子既然叫我一声长嫂,那么就成全了我这言氏的未亡人吧。” 见话已说到这份上,言慎知道,眼前这位未过门的嫂嫂虽然看上去柔弱温和,可骨子里却是十分刚烈。她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想必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她的想法。 言慎的心里顿感五味杂陈。一方面,他为自己的兄长能有这样一位坚贞不渝的爱人而感到欣慰和高兴,可另一方面,却也为此而感到不忍和内疚。毕竟,对于这样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子,尚未绽放自己的美好青春便早早凋零,从此孤独一生,任谁看了都会动恻隐之心。 知道劝不动,况且以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也不合适过分劝离,于是言慎便默认了青拂的决意:“既如此,不知长嫂接下来作何打算?” 青拂听罢,扬起纤细雪白的脖颈看了看那随风摆动的紫藤花,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这个月我会为谦郎守祭,无事不会再出家门半步,安生照顾好祖父。等祖父百年之后,便前往庵堂,为谦郎往生祈诵,从此与青灯结伴,了却残生。” 听到这等老气横秋的话语竟是从眼前的年轻女子嘴里说出,言慎没来由的感到一丝悲凉。 他从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人,更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多少次的金戈铁马,见惯了尸山血海,更是历经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可都不曾像现在这样,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沉重。 他实在无法想象,当一个妙龄女子做出与青灯为伴,残卷度过余生的决定时,她的心里该是何等的凄苦难自抑! 而这一切,只因一场诡谲的夜袭和没完没了的战争。 言慎默默的站起身来,再度向这名刚毅顽强而忠贞不屈的女子施了个礼:“言慎替兄长敬谢长嫂,请受慎一拜。” 青拂淡然一笑:“二公子勿须多礼。” “如此,言慎便不打扰长嫂了,日后但有驱使,慎必当竭尽心力。言慎告退。” “二公子慢走,请恕我不便出送。”青拂站起身来,朝言慎福了福身子。 言慎转身走出院落,回头望了眼那风中摇摆的紫藤花。 风乍起,吹落一地香尘。 第23章 突发病情 回到弈宫,言慎刚准备去武英殿修炼一下剑术,就看见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内监手提裳摆,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远远的朝自己喊道:“二公子!二公子!” 言慎感到有些讶异,因为这名老內监不是旁人,正是父亲身边最信任最得力的内监总管,林通。 林总管在宫里头也服侍了几十年了。据说打小便进了宫,一直跟在先君弈靖侯的身边行走,可谓是宫里头不折不扣的老人了,就连自己,平日里对其也是尊敬有加,整个弈宫,可以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的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阅历丰富的人,什么时候见他如此失态过? 不多时,林通就一路小跑来到了言慎跟前,扶着宫墙气喘吁吁的喘道:“二公子,您,咳咳,您可算回来了!君上他,君上他昏过去了!” 什么! 言慎心头一震:“林总管,到底怎么回事?” 林通稍稍顺了口气,神色却不见有半点放松:“半个时辰前,君上突然说感到剧烈头痛,叫老奴亲自去喊太医署的医官过来瞧瞧,老奴见君上的脸色着实难看,放心不下,便吩咐了其他人去传唤。可当老奴转身回到建章阁时,就看见君上已经倒在了书案上昏迷不醒,吓得老奴赶紧叫人将君上护送回寝宫。同时老奴听闻公子已经出宫了,于是差人四处寻找,可算将公子给盼回来了。” 听完林通这一连串的陈述,言慎的心中愈发感到不安。 父亲这些年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可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忽然晕厥过去,只怕这次的病情非同小可。来不及多想,言慎转身便往弈侯的寝宫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询问身后的林通:“医官们可都来了?” “全都来了,正在寝宫内给君上把着脉呢。”林通步履匆匆的迈开双腿,努力跟上言慎的步伐。 只是这一路上可把林通给累坏了,本来自幼身受阉刑,体力就不如正常男子,再加上年纪大了,这么一路跟着小跑下来,林通只觉的下一个要倒下的就是他自己了。 约莫走了一刻钟,二人便来到了弈侯居住的寝宫,远远的就瞧见门口有婢女和內监们进进出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浓浓的慌乱不安,待言慎走进殿时,众人这才纷纷磕头行礼。 言慎此时也不愿多做理会,朝跪拜的众人扔下句“都起来吧”便径直往殿内的床帏走去。 只见床上躺着的正是脱去袍服,身上盖着一床锦被的弈侯。 言慎快步来到床边,望着双目紧闭、眉头紧锁的父亲一脸苦痛的模样,心里头不自觉也跟着揪了起来。 事实上,他早几年前就知道父亲患有头疾,有时候熬夜处理国事的时候,第二天就会头痛不已,太医署的医官们都跟父亲强调不要过度劳累,要适当休养,可父亲总是不以为然。 或许他也知道自己该歇一歇了,可是身为一国之君,他又不得不勤勤勉勉,呕心沥血。 对于弈侯来说,他能承受所有的苦痛,可唯独承受不起昏君的骂名,更承担不起国家衰败的罪名。只是这么些年下来,这处顽疾已经悄然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言慎转过身,看向一旁愁眉苦脸的几位医官,心里头更加的焦灼不安:“君父到底是怎么回事?诸位可有何良策?” 众医官瞬间便哽在了当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率先开口。 这时,年纪最大的一名医官站了出来,拱了拱手恭谨的说道:“禀公子,君上患的是头风,乃是颅内生长了一颗肉瘤导致,本来前期若以药石调理,好生休养,尚可压制肉瘤的生长,再辅以针砭之术,则可消弭。然而君上却过度操劳国事,殚精竭虑,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急火攻心,心忧难解,这才突发病症,昏厥了过去。” “此病可有根治之法?”言慎连忙追问。 几位医官闻言,皆是低头叹气,虽未说一字,但已说明一切。 刚才那名老医官沉默了片刻,语气羞愧而又无奈的说道:“目前已无根治之法,因为其颅内肉瘤已然成型,药石已经起不到作用了,若再强服外药,恐会伤及颅脑,因此臣等也束手无策。眼下臣等已经用针砭暂时贯通了穴脉,稍作几个时辰君上便会醒来,只是以后其精神会大不如前,而且还会严重影响君上的……”说到这,老医官却忽然不肯再往下说了。 言慎见其欲言又止,就知道事情的后果恐怕会非常严重,以至于让他们不敢明言。微微垂了垂眼眸,言慎沉声问道:“影响什么?但说无妨。” “寿命。”老医官缓缓的吐出两个字,悄悄的用手抹了抹额角渗出的冷汗,一旁的林通更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言慎心底一冷,脸色变的有些僵硬,一时间,空旷的寝宫内竟安静的可怕。 “具体几何?”半晌过后,言慎打破了周遭压抑的静默。 “臣等认为,最多可活五年。”那名老医官颤抖着回道。他实在不知道这样说出来会不会让公子误以为自己是在诅咒国君,毕竟任谁听起来都会这么想。可是身为太医署的医官之首,他有自己的医德和职责,那便是如实禀告,而不是讳疾忌医。 可即便如此,他说五年都已经是最乐观的预估了,因为如果国君还是一如既往的操劳国事的话,只怕连五年都撑不过去。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言慎挥了挥手,一干医官如临大赦,匆匆的离开了弈侯寝宫。 林通则自始至终站在一旁未发一言,听到医官们所说的情况,他的心里也是伤悲不已,不自觉地就红了眼眶。 想他自幼便净身入了宫,先是充当杂役,稍大些后便被派到先君身边行走,因为聪明能干又很忠心,所以很快就被先君赏识,成为了内监总管,就连当今的弈侯言衡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对于言氏宗室,林通自小便充满了主仆之情,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这辈子,下辈子都甘愿做言氏的奴才。 “公子,您才刚从宫外回来,要不先去歇息吧,这里就交给老奴来照看好了。”林通关切的说道。 言慎摇了摇头:“不必了,还是我来亲自照顾君父吧。林总管,你去吩咐下面的人熬好药方,顺便再熬点参粥备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旁人进来。” “欸,老奴这就去办。”林通应了声,随后转身走出殿外。 望着床上的父亲,看着他那干枯蜡黄的双颊,以及那凌乱灰白的鬓角,言慎忽然就有些理解这段日子以来,父亲所承受的巨大打击了。 对于言慎而言,待自己最亲近的兄长不久前身死殉国,现如今自己的父亲又有如风中残烛,他实在不愿去想,如果有一天,整个弈国宗室就剩下他一个人了该怎么办,到那时候,这座弈宫想必会很冷清的吧。 原来,这就是孤家寡人吗? 言慎默默的靠坐在床边的座椅上,想起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脑海中纷纷乱乱的记忆碎片犹如潮水一般疯狂涌来。不知不觉间竟感到有些困意,于是缓缓合上双眼打起了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言慎被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给惊醒了,几乎是下意识的望向一旁的床榻,却发现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言慎这才发现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正费力的准备起身坐起来。 言慎赶紧走过去扶住了弈侯,将他轻轻的靠在床头:“君父终于醒了,身体感觉如何?要不要再叫医官们过来看看?”弈侯晃了晃脑袋,虚弱的说道:“已经好多了,不必再传唤医官了。”说着望了眼昏暗的殿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怎么如此漆黑。” 言慎看了眼窗外,发现外面已经亮起了烛火灯光,于是估摸着说道:“大概已经戌时了吧。”说着就朝门口喊了声:“来人!” 殿门被打开,林通趋步走了进来,当看到床头坐起的弈侯时,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苍天保佑,君上无恙!” “林总管,请安排人将殿内的灯火点燃,另外吩咐膳房的人,将熬好的参粥和汤药都一块端过来。”言慎终是松了口气,说话都明显轻快了许多。 “喏!”林通欢喜的应了一声,急忙出门安排去了。 不多时,一群宫婢便井然有序的将殿内的烛灯全部点燃,幽暗的寝殿内瞬间一片透亮。 弈侯满意的看着这一切,和蔼的望着言慎:“慎儿还没用过晚膳吧,先去用膳吧,我这里有林通伺候着就好了。” 言慎却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碍事,就让儿臣陪君父一同用膳吧,儿臣已经吩咐宫人端来参粥了。” 弈侯轻轻的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是日,一个威严的国君,一个清冷的公子,第一次如此烟火气的凑到一起吃着最简单的粥食,就像一对寻常农家的普通父子。 对哦,他们原本就是父子。 第24章 须国来使 弈侯的病情被严密的封锁了消息,因此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恐慌,甚至很多朝臣都不知道这件事。 在医官们的诊治下,加上又精心调理了一个多月,现如今弈侯的身子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精神气远不如以前那么清朗。 这期间,弈侯开始有意无意的让言慎参与更多的政务,很多州郡官吏呈上来的折报,弈侯都不会急着马上批复,而是会先考一考言慎的想法。当听到处理不妥或者考虑不周的回答时,就会悉心提点几句,讲清个中利弊要害。 一开始,言慎只当是父亲大病初愈,这才叫自己分担一些重任。可随着自己对朝局的把控在不断加深,他才隐然察觉到父亲的真实用意。 这一日午后,言慎正陪着弈侯在观景亭中下棋,这是自弈侯重病初愈后,父子二人每日必备的闲乐。 弈侯的棋艺很高,然而言慎的棋艺也不差,因此二人在棋局上往往杀的平分秋色。棋盘上的风云诡谲,让一旁贴身伺候的林通止不住点头摇头,啧啧称奇。 就在父子二人就一盘残局僵持不下的时候,一名小内监匆匆跑了过来,毕恭毕敬的在亭外禀道:“启禀君上,上卿沐渊求见!” 弈侯挑了挑眉,将指尖的一枚黑子放回棋盒中,头也不抬的道:“宣!” “喏!” 一旁的言慎好奇的问道:“沐渊这个时候进宫求见,恐怕是有什么急奏吧?” 弈侯呵呵一笑:“那慎儿不妨猜上一猜,沐渊此来所谓何事?” 言慎顿了一下,歉然的摇了摇头:“儿臣愚钝,恳请君父指点。” 话音刚落,那名小内监便引着沐渊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来到亭前,沐渊伏身跪拜:“臣沐渊拜见君上,拜见公子!” “沐卿家不必多礼,请起,”弈侯微笑着伸手示意,“沐卿家此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要禀告吗?” 沐渊起身立在一旁:“君上明见。臣刚接到奏报,须侯派了公子修宴前来出使我国,现下车驾已经抵达上雍了。” “哦?是天下三公子之一的那个吕修宴吗?”言慎淡淡的问道,微凉的语气中不带有丝毫感情,“须侯这次派他前来,究竟是为了西北的战事,还是别的什么事呢?” 一提起天下三公子,言慎就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兄长言谦。 只是当初名闻天下的三公子之首,如今却只留下了一段堪称传奇的身后名。后人惋惜也好,喟叹也罢,对于言慎来说,这些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更何况,须国蛇鼠两端,一开始相约伐郕,一遇失利便立即撕毁盟约,转而攻打曾经的盟友。此等不信不义的行为,自然让言慎的心里倍觉反感。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弈侯自然听出了言慎的心思,于是抿了抿嘴唇,思索片刻后对沐渊吩咐道:“你先安排须国一行人在使馆住下吧,待明日朝会之上再行宣见。” “臣遵旨,臣立刻去安排。”沐渊揖了揖手,随即转身离去。 “慎儿,明日朝会上,你正好见见这个吕修宴,顺便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待沐渊走后,弈侯重新从棋盒中夹起一枚棋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好,儿臣也想见识一下,能与我大哥齐名的公子修宴到底是何等人物,想必也是风采卓然吧。”言慎唇角含笑,只是那浅浅的笑意里却显得有些凉薄。 第二日。 言慎照例穿上了朝服,站在勤政殿中右列第一位。 实际上,言慎很不喜欢穿这种里三层外三层的朝服,臃肿厚重不说,穿戴起来还特别麻烦,须得有人帮忙才行。平日里他穿的都是一身暗纹素色的衣服,腰间别着一枚睚眦玉佩。 “君上驾到~~” 随着一声唱报,弈侯缓缓从殿后走出,来到正中的君位上坐定。 殿内群臣纷纷跪地三呼万岁。弈侯抬了抬手,吩咐众人平身,随后朝一旁的林通瞥了一眼,林通会意的点了点头,迈出几步上前,高声宣道:“传~~须国公子觐见!” 不多时,一名身形颀长,容貌俊美,身穿白色锦袍,头簪嵌宝金冠,手执一把玉骨折扇的美男子便悠然的走进殿中。其优雅从容的气质让弈国众臣不禁大为惊叹:好一个风流雅致,飘逸出尘的绝世佳公子! 言慎侧过身子瞧着来人,不由得也是眼前一亮。 单论相貌,此人鬓如刀削,眉如墨画,比起自己的兄长言谦更俊三分;而论气质,则更是春兰秋菊,各有千秋。言谦是温厚,而此人则是高洁,高洁的如同天上的谪仙。 “须国吕修宴参见弈侯,恭祝弈侯千秋,弈国万年。”来人朝殿上的弈侯躬身行了个礼,语气不卑不亢,声音温润柔和,就像春天里的一场绵绵细雨。 “公子不必多礼,孤没记错的话,这是公子第一次来我弈国吧?”弈侯打量着立于殿中的吕修宴,温和的说道。 “正是。修宴一直在国中奔走,故而不曾有机会见识贵国的名山大川。”吕修宴微笑着回应,语气中甚至充满了浓浓的遗憾。 “如此,公子此番可要在我弈国多逗留些时日,好一览我大弈的风土人情。”弈侯顺势就发出了邀请,听上去十分真诚。 吕修宴灿然一笑:“多谢弈侯美意,修宴不甚感激。” “这位便是号称天下三公子的公子修宴吗?果然气度不凡,名不虚传呐。”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只见甘挚拄着拐杖,笑眼眯眯的望着立于殿中的吕修宴。 吕修宴转过身去,朝甘挚拱了拱手,姿态谦和有礼:“甘相大人过誉了,修宴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而今已过弱冠之年,却仍于寸土之间奔波,籍籍一事而无成,与贵国故去的世子谦相比,实在是愧对天下三公子之名。” “修宴公子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这时,言慎微笑着走了出来,声音清越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公子身在须国,未曾涉足我大弈,却能一眼就认出甘相大人。可见,公子之大才,非等闲之人可比。” 能站在这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对于言慎的话外之音,自然也是听的明明白白。事实上,能够名扬四海,稳坐须国权势之位的人又岂能是易与之辈? 果然,吕修宴几不可见的微微挑了下眉,循声望去,正好对上言慎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和思量,只是很快便掩了过去,随即脸上浮出一抹温煦的笑容:“想必这位便是弈国二公子吧?修宴见过二公子。”说着便揖手施了个礼。 “修宴公子客气了,公子与我兄长齐名平辈,慎岂敢受礼。”言慎也从容的回了个礼。 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两人的第一次交锋就从这儿开始了。 吕修宴笑了笑,“刷”的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两缕鬓发随风扬起,更平添了一丝飘逸,“二公子方才所言,实非修宴之能,而是我虽身在须国,却久闻甘相之贤名。听闻甘相乃三朝元老,是当今贵国朝堂最为年长之人,故而一眼就能分辨的出,只可惜我须国无此贤老啊!” 一席话既洗脱了自己不善的印象,避免被人觉的自己在弈国朝堂安插眼线,又不经意间吹捧了甘挚,还表明了自己求贤若渴的态度,实在是一箭三雕。 一旁的甘挚听罢,对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的好感度瞬间又拔高了一大截。 “不知公子此番前来,可是有何要事?”殿上的弈侯突然开口。 吕修宴赶忙收起手中的折扇,朝弈侯揖了揖手:“回弈侯的话,君父派我前来,是想与弈侯商谈会盟之事。” 话音刚落,弈侯的脸色便变的不自然起来。 只见沐渊从群臣中缓缓走出,声音微愠:“修宴公子难道忘了,此前贵国与我结盟伐郕,结果一战失利,贵国便立马背弃盟约,甚至联合申、郕夺我西北大片疆土。虽说我国已经收回失地,战事也告一段落,然而贵国之信义,我国实在不敢恭维,如今又谈会盟,是觉得我弈国上下可欺吗?” 沐渊的一席话无疑点燃了弈国众臣的怨愤,殿中开始响起不绝如缕的窃窃私语声,连带着看向吕修宴的目光都变的不善起来。 然而吕修宴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分减退,反而变得更加真诚,“所谓兵者,诡道也,国之大事,唯利以图之。非我须国无信,乃时事之迫也。修宴此番前来,并非纠结于往事孰对孰错,而是我国国君欲相约弈侯,一同会盟称王!” 轰! 此话一出,殿内的舆论瞬间炸裂开来。 息王朝至今已有五百年了,在这五百年的历史里,各国先后在位的诸侯加起来岂止上百位,然而却无一人敢称王。 当初大息先祖分封天下十三州,以功绩大小来分邦建国。可以说,这一整套的宗国制度,有利的维护了息帝的统治和权威,让各国的诸侯们都自觉的奉息帝为天下共主。 即便后来帝室衰微,息帝已经无法掌控各诸侯了,但是各国诸侯们仍然没有人想过要违背这个制度,更没有人想过要改变这个制度,哪怕曾经真的有人这么想过,也绝对没有胆量敢这么做。 百年的兼并攻伐,曾经的十三个诸侯国如今就只剩下了五大诸侯。然而即便如此,即便息帝已经彻底沦为了摆设,诸侯们谁也没有想过要公然对抗息帝。因为一旦公然与息帝分庭抗礼,那么立马就会遭到整个天下的讨伐和唾弃。 其实野心勃勃的诸侯们心里都明白,不是他们不想,而是目前谁也没有实力可以独自对抗整个天下。 称王,便是踏出对抗息帝的第一步。 称王,就意味着自此以后与大息王朝彻底割裂。 称王,就意味着天下即将迎来百年未有之大变革。 第25章 公子风采 吕修宴的言论一出,饶是沉稳如弈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惊了一跳,然而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 身为一国之君,越是到这种时候越不能头脑发热,越要沉着应对,一时的冲动往往意味着万劫不复。 他太清楚称王背后的意义了,但是不管是弈国也好,须国也罢,都还不足以抗衡整个天下。一旦贸然称王,势必会成为各国众矢之的,到时候定会遭到天下群起而攻。 尤其是弈国,北邻郕国,南邻崇国,西邻申国,三面环敌。 一旦这三国假意奉帝诏讨逆,三路出兵,那么弈国将危在旦夕。退一万步讲,即便须弈联合能对抗其他三国,但是仅仅为了一个王的名声就让自己国家的百姓陷入战乱之中,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该做的事情。 更何况,弈侯一向注重天下人心的向背,背上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殿中的议论之声此起彼伏,闹哄哄的就像上雍城的集市。 很显然,作为弈国的臣子,他们或许都在想着如何使弈国强大,如何使弈国千秋万代,国祚绵长,但却从没想过要从名义上脱离息王朝,或者干脆与息帝平起平坐。就连古往今来那么多雄才大略的一方霸主都没有这个胆量敢妄自称王,又何况是这些臣属们呢? 言慎默不作声的观察殿内群臣的反应,知道对于他们来说,称王还是心有余悸,或是不敢,或是不愿。于是重重的咳了一声,嘈杂的议论声这才弱了下来。 待殿内重新恢复一片安静的时候,言慎微笑着看着吕修宴道:“敢问修宴公子,若我弈国与贵国称王,而遭到其余三国讨伐,该当如何?若因此息帝发诏,以至天下人对你我口诛笔伐,又该如何?称王之后,你我二国还是不是息帝之臣,还尊不尊息帝之名,还奉不奉息帝之诏?如此这些,还请修宴公子赐教。” 吕修宴闻言,优雅的笑了几声,随即又打开折扇悠然的扇了起来:“息帝虽已名存实亡,然其共主之名不可废,故而虽称王,亦尊息帝为主,仍奉息帝之诏,至少于当下,你我仍为息帝之臣。” “既然仍奉息帝之诏,若是息帝下诏要你我撤销王位,该当如何?”言慎进一步逼问,他就想看看吕修宴的胸襟到底有多大。 吕修宴忽地神秘一笑,语气中略带调侃和轻蔑:“若是息帝有此等胆略,那么今天我须国也就不会提出称王的建议了。” 言慎了然的点了点头,他清楚的捕捉到了吕修宴话语中的玄机,那便是“当下仍为息帝之臣”。言外之意,倘若日后时机成熟,息帝这个傀儡就可以随时扔掉,他们随时可以自立甚至做更多的事情。 看来,不管是须国也好,吕修宴也罢,其志都不在小。 “诸位以为如何?”弈侯听完吕修宴的一番话后,淡淡的看向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 “君上,老臣认为万万不可!” 甘挚缓缓走了出来,语气颇为愠怒,“天下的诸侯都是由息帝分封的,各国虽然有自己的法度律令,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息帝仍然是天下的共主,这是老祖宗订下的规矩!如果自立为王,那便是有违祖宗律法,有违天道纲常!如今息帝虽不贤明,但是却并未失德,既如此,身为一国诸侯岂能不尊!” 甘挚这一番激愤的发言,让弈侯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悦。 对于甘挚的极力反对,弈侯其实早就料想到了,因为这是一个极度保守的人,也是一个极度仇视变革的人,任何激进和变化都是他最大的敌人。 只是由于甘挚的年岁和资历都摆在这,其在朝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尤其是文官集团,所以很多时候,他的意见弈侯也不得不做慎重考虑。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甘挚那样坚定的维护宗国制度,他们认为这次相约称王或许是一个能让弈国逐鹿问鼎的大好时机。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因此殿中开始有人赞同此次会盟称王的建议,这里面就包括上卿沐渊。 只见沐渊从班列中缓缓的走上前来,拱手行礼:“禀君上,臣以为,可会盟称王!” 甘挚猛一回头怒目而视,仿佛沐渊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一般。 弈侯倒是没想到这个时候沐渊竟然会站出来支持。毕竟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此举多少有些大逆不道,于是满怀期待的开口问道:“沐卿家为何认为可以称王?” 沐渊恭敬的答道:“因为天下时势已经变了。” 说完朝殿内众臣及一旁的吕修宴拱了拱手,继续道:“诸位想必也都清楚,大息自安帝以来,帝室衰微,息帝逐渐沦为一个象征。此之后至今,已历百十余年,这期间各国攻伐兼并,干戈不止,天下俨然已成分裂之势,而彼时息帝又有何作为?现如今,各国百姓早已习惯了各自国家的身份,出门皆以弈人、须人、申人自居,试问又有几人会说自己是息人呢?可见,息王朝于各国百姓而言,不过是个熟悉而陌生的记忆罢了,尤其是年轻的后辈们,更是没有丝毫的身份认同,因此又何必担心会遭到天下人的反对呢?” “沐大人,即便天下的百姓不会反对,那么,正如二公子所言,其他几国国君呢?申侯、郕侯、崇侯,他们难道就不会反对吗?”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长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声的质问。 此人乃是甘挚的门生,也是负责掌管整个弈国礼法的大司礼,章平生。 沐渊刚待辩驳,就听到一旁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反对又如何?难道我弈国和须国联手,还怕打不过他们几个吗?”说话的是一名年轻将军。对于他而言,乱世之中,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称王又如何?那几国国君自己不敢做,难道还不许别人做吗? “哼!匹夫之勇!竖子无谋!”章平生显然被这名年轻将军给气到了,袖袍一甩便撇过头去,甚至都不愿多看那人一眼。他最烦这种整日喊打喊杀的莽撞人了,冲动易怒,意气用事,什么事情都想着用拳头来解决,典型的匹夫之勇,与这样的人同殿为臣,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言慎见状微笑不语,他十分清楚这里面的得失利弊。 称王,对于弈国来说,无疑是个挣脱桎梏的绝佳机会,但前提是能承受的住称王带来的后果,但是经过方才几人的激辩,他忽然间就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启禀君父,儿臣倒有一法,可消弭其他三家的反对。” 弈侯闻言,眼前一亮,欣然的看向言慎:“慎儿有何妙招?” 言慎伸出五根手指,缓缓的吐出四个字:“五国称王!” 殿中哗然一片。 因为要商议称王一事,所以这一日的朝会足足持续了近两个多时辰,快到晌午时分这才散朝。 虽然经历了些波折,但最终弈侯还是接受了称王的建议,并且听从言慎的策略,邀约其他三家共同称王。 其实殿中的众人心里都很清楚,没有谁能抗拒王位的诱惑,更何况像郕侯那种野心勃勃,目空一切的人呢?相信只要一相邀,他们立马就会答应下来。 一个人称王,他们不敢,别人称王,他们不许,但是大家都称王,他们比谁都积极。 至于游说其他三家,不出意外的还是落到了吕修宴的身上,因为凭借他天下三公子的名声与才华,此番相王必定会水到渠成。 朝会快结束的时候,弈侯再次邀请了吕修宴在此逗留几日,以尽地主之谊。而由于吕修宴也成功的完成了出使任务,因此也就答应了下来,在上雍城中游历两三日,尔后再转道去其他诸国。 许是“天下三公子”的名声实在太大,亦或是吕修宴本人过于风采夺目,因此他每出现在一个地方,必然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上雍城的文人士子们纷纷赶了过来,都想要瞻仰一下传闻中的公子修宴究竟是何等人物,而城中的大家闺秀们也全都聚在一起,偷偷打量着这位出尘俊逸的绝代公子,直看的粉脸通红,羞不可抑,一颗春心止不住的砰砰跳动。 当真是倚马渡斜桥,满楼红袖招! 街边某酒楼的一间雅座内,一名俊朗少年正靠着窗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的锁定在人群中的一位公子身上。当看到许多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们乘坐在马车内,偷偷掀开帘子偷看那名公子的时候,这名少年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这位公子修宴能在城中有如此高的人气,只怕这当中也有二公子的推波助澜吧。”说话的正是坐在少年对面,一脸信然的上卿沐渊。此时下了朝,脱去了厚重繁琐的朝服,换上一身灰青色便袍的他,倒比平时显得年轻了许多。 “不错,沐大人果然是个聪明人,”言慎笑着道:“这位公子修宴表面上云淡风轻,出尘不染,实际上城府深的很,与其让他在背地里暗通款曲,倒不如逼着他无处可藏。如此,我也能放心些。” 沐渊心中暗暗一叹,想不到二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缜密而深远的心思,其治世之才与心思之深只怕不在献世子之下。一念及此,沐渊信服的朝言慎揖了揖手:“二公子思虑周全,臣下敬佩万分。” 言慎却摇了摇头,谦和而真诚的看向沐渊道:“我资历尚浅,许多事恐怕尚不能尽善尽美,因此君父常跟我说,要向沐大人这样的大才多多请教,以便自纠自查。” 沐渊听罢,当即诚惶诚恐的低下了头:“二公子言重了,日后但有驱使,臣定当竭尽心力,死而后已。” 言慎这才满意的笑了笑,忽而举杯问道:“昨日朝堂之上,甘相极力反对称王,为何沐大人却支持呢?在你们文人士子心中,不都是维护天下宗主制度的吗?” 沐渊一听,不禁感慨万分的轻声叹了口气:“臣出身低微,本是掖州一寒门之士,若无君上赏识,终身不过一城中小吏而已。于臣而言,君上有知遇再造之恩,因此,臣所维护的唯有弈国的利益,臣所效忠的也唯有弈国的国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沐渊的这番话让言慎终于明白了君父当初为何要大力提拔寒门俊才,除了他们本身就十分优秀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都不是士族大家出身,没有任何的根基。 因此,他们不仅能抗衡这些旧贵族和老士族们,而且他们会比那些士族子弟更加忠诚,因为他们的荣辱得失全都系于国君一人之身,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果然君王之道,在于驭人。”言慎默默的想着,杯中酒化作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第26章 四国相王 几天后,吕修宴辞别弈国,踏上了去往郕国的路。 郕侯一听说要共谋称王,当场便答应了下来。 随后吕修宴又转道申国,面见申侯说明来意,申侯一开始有些犹豫,担心天下百姓的舆论看法,然而在吕修宴舌灿莲花的游说下,最终还是同意了下来。 一个多月后,吕修宴一行人又借道掖州,桓州,一路抵达崇国面见崇侯,然而崇侯却以祖宗规制为由,拒不答应称王,无奈之下,吕修宴只得放弃。 至此,五国诸侯,已有四国相约相王。 又过了几日,须侯派遣使者,分别向弈国、郕国、申国正式递交了盟书,相约于十五日后各自抵达申国胤州平城,举行四国相王大典。 当盟书送到弈侯手上的时候,弈国朝堂上下几乎一片欢呼雀跃,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们的国君会加冕成王,而他们的身份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唯有以甘挚为首的老士族们却表现得异常失望愤恨,甚至在弈侯宣布前往平城的时候,甘挚一行人当场愤然而去,只留下弈侯一脸的阴沉和冷峻。 与此同时,郕侯那边也是朝野上下一片颂扬,郕国的百官们早已习惯了无论自己的国君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站出来反对,因为那样的话,不仅官爵不保,甚至还会性命堪忧。 因此,对于称王这种史无前例的大事,郕国众臣几乎无一人反对,反而纷纷歌功颂德,直言郕侯称王当之无愧。百官们如此听话的态度让郕侯很是满意,再加上后宫中玉姬的温软逢迎,一时间让郕侯的心都不知道飘去了哪里,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和息帝平起平坐。 申国这边基本也是差不多的境况。 当申侯接到须国使者盟书的时候,朝堂之上也是道喜之声不断,号称天下三公子之一的公子苻遥虽未大张旗鼓的表示支持,但是也没有出言反对。 因为他也知道,称王对于申国日后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即便当下的申国可能还没有足够的资格称王,但是,如果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只会让申国在法理和天下百姓的心中落后一大截,待日后自己想单独称王,只怕会遭来其他几国的围杀。因此,即便目前条件还不成熟,现下也只能硬着脖子往前走了。 而唯一严词拒绝的便是独占溟州的崇国了。 崇国的第一任国君乃是息朝先祖的侄子,当初因为追随有功,再加上血脉至亲,因此被分封到了物产丰盈的溟州,建立了崇国。 而崇国恰好处在大息王朝的南境边陲。 数百年来,一直在王朝南境抵御大陆南边的蛮人入侵。这也正是为什么各国之间打的昏天黑地,但却很少有人想吞灭崇国的原因,因为崇国就是王朝内部抵御外族的一道屏障。 如今的崇侯名叫姜寻,十七岁即位,现如今已经是个六十二岁的老人了,在四十余年的统治时间里,崇国的发展几乎可以说是停滞不前。 因为长期远离各国纷争,崇侯对于天下局势的变化感知总是慢了一拍,也正因为崇国承担了看守王朝南大门的责任,因此对于中原各国的想法有时就显得过于天真了,说白了就是长期的孤悬一隅,导致举国上下都丢掉了居安思危的精神。 当崇侯听到吕修宴提出会盟称王的时候,一向如敦厚长者的他,罕见的当场发火并狠狠的训斥了吕修宴一顿。在他看来,违背祖宗规制,自行加冕称王,便是大逆不道,是乱臣贼子。 他崇侯一向以仁义治国,对于此等行为如何能不愤怒?更何况,崇国和帝室同宗同源,又岂能跟着外姓一起破坏宗主制度,否则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姜氏的列祖列宗? 因而那一日,当一向出尘飘逸如谪仙的吕修宴被人毫不客气的轰出崇国朝堂的时候,就注定了崇国将失去唯一一次可能与各国逐鹿的机会。 被赶出朝堂的吕修宴,望着崇宫中悬挂的那面青色旗帜时,不禁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数百年崇国,三代之内必亡!” 却说另一边,在各诸侯的殷切期盼下,相王大典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的时候,位于申国胤州谷陵郡的平城城外早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各种颜色的旗帜在清晨的寒风中微扬,绣着各国国号的大纛稳稳的立在场中,无声的流露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和傲气。 须国的黄旗、弈国的赤旗、郕国的蓝旗,以及申国的紫旗,无一不在肆意争先。身穿各式甲胄,军容整齐的诸国军队也一列列排布在城外,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君主出现。 一片空旷平整的场地内,一座用土石垒筑的祭台赫然屹立当中。 这座祭台高约三丈,上百级台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台顶。在祭台的顶端,一尊巨大的三足赤金圆鼎正燃烧着熊熊烈焰,不时的飘出一阵阵青烟,这种鼎是一种古老的礼器,是向上天祭告的容器。 上午巳时一刻,随着一声声雄浑悠远的号角声响起,四辆车驾先后从两个方向缓缓驶入场地,尔后从马车上走下来各国诸侯以及随行的公子。 诸侯们的车驾一入场,各国将士们便纷纷高呼万岁,或用手上的重剑敲打盾牌,或手持长枪不断的敲击地面,似乎要用尽胸腔中的气力来抒发自己的忠诚和拥护。 一时间,音穿千里,声震云霄,好一个气吞山河之势! 身穿云纹玄赤衮袍,头戴高冠的弈侯在言慎的陪同下,缓缓的走进场去,却不想迎面撞见了前来的郕侯。 只见郕侯着一身蓝金衮冕,身边跟着一位妖娆倾城的美人。不得不说,此女子过于妖艳,以至于郕侯一路走来,都吸引了不少在场的目光。对此,郕侯却感到沾沾自喜,神色傲然,仿佛是在向世人炫耀一般,而他也是这里唯一一个带着姬妾前来的诸侯。 如此场合,不带未来的储君,却带着后宫妇人,这其中的隐喻当真让人耐人寻味。因此在场的有心之人就已经在心里揣测,郕国的那位世子将来还能不能稳坐这国君之位,毕竟郕侯偏爱二儿子姒祁可谓人尽皆知。 弈侯瞧见郕侯一脸得意的望了过来,便不由得想起了在郕国战死的长子言谦,脸色变的有些僵硬,眸底也升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恨。然而郕侯却仿佛没看到弈侯那不善的脸色一般,自顾自的昂首走了过来,朝弈侯拱了拱手:“弈侯!” “郕侯!”弈侯压下心底的那份怨气,面无表情的沉声回了个礼。所谓礼不可偏废,一旁的言慎也只好跟着欠了欠身子,算是拜见了。 “妾身玉姬见过弈侯。”一个魅惑的声音响起,郕侯身边那名妖娆女子福了福身子,娇滴滴的朝弈侯行了个女子礼。 弈侯不经意的瞥了一眼面前的美人,双眸中顿时浮起一抹浓浓的惊艳,然而很快便又恢复一片清明,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捕捉到弈侯眼底的那抹异色,玉姬的心中很是得意。她一直都坚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抗拒她的美貌,然而弈侯的突然转冷,却又让她不由生起了一丝恼怒,只是脸上却依旧挂着风情万种的笑容。 一旁的郕侯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美人的情绪变化,洋洋自得的介绍道:“这是我郕国的玉姬夫人,仙姿玉貌,宛若天女临凡,乃是孤最为贵重的宝贝!” 玉姬听到郕侯当众夸赞自己,不禁娇羞的低下头去,一抹娇艳的红霞爬上吹弹可破的双颊,却更彰显的美艳不可方物。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当郕侯说出玉姬是他最贵重的宝贝的时候,跟在弈侯身后的言慎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屑与讥讽。 弈侯再次瞥了一眼玉姬,意味深长的说道:“玉姬夫人艳冠天下,乃孤生平仅见,实在当得起这份殊荣,配得上这份恩宠。” 郕侯颇为自傲的哈哈大笑了起来:“不知道弈侯最贵重的宝贝又是什么呢?可否说出来让孤也长长见识?” 弈侯摇了摇头,捋了捋半白的美髯淡淡一笑:“我弈国没有什么物华天宝,更没有什么绝世美人。孤最为贵重的宝贝便是我弈国千千万万的子民!” 郕侯闻言,脸上稍显尴尬。一旁的言慎听罢,心里却是微微一震,目光也变的益发坚定起来。 “原来弈侯、郕侯已经商讨上了,倒是孤等有些拖延了。”一个温厚威严的声音传来,略带一丝愉悦和调侃。 众人转过头去,只见身穿金纹黄袍,头戴金冠的须侯正和一身深紫色衮服的申侯并肩往这边走来。 须侯身后跟着的乃是吕修宴以及长子吕修乾,而申侯身侧跟着的则是同样号称天下三公子之一的苻遥。 四大诸侯聚到一起,众人彼此之间行了礼,尔后便开始在礼官的引领下,踩着铺就的红毯一同往祭台方向走去。 呜—— “咚!咚!咚!咚!” 蓄势待发的号手们吹响了巨大的牛角号,上身赤裸的精壮战士则挥动着两条遒劲的臂膀,站在战车上重重的敲打建鼓,一声声雄浑低沉的号角声夹杂着激越昂扬的建鼓声,传遍了平城的每一个角落。 场中所有人,包括宗室子弟,大小官吏以及各国将士,无一不是心情激荡,兴奋万分。他们,将在今天亲眼见证历史的改写。 天下,终究是要变了。 第27章 数典忘祖 须侯、弈侯、郕侯、申侯四人静静的在祭台前站定,每一个人都目光灼灼的望向祭台顶上那尊吐露着火焰的赤金鼎。 等过了今日的大典,他们就是王了,真正意义上的一国之君! 少顷,一名身穿羽冠氅服的礼官踏上祭台,尔后朝场中高声呼道:“请诸位国君上坛,祭告上苍,加冠册封!” 四人闻言,立即装腔作势的互相谦让了起来, “弈侯请!” “郕侯请!” “须侯请!” “申侯请!” 随后,几人心照不宣的一同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肩并肩往祭台上走去。 诸侯们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也走的很稳健,因为这一刻他们实在等的太久了,他们已经不愿意再继续等下去了。祭台下,所有人都默默的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走向王座,走向新的身份。 片刻后,四人终于来到了祭台顶部。 从祭台上方往下看去,乌泱泱的人群围在四周,有如朝拜一般虔诚而肃穆。各式各样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将士们的铁甲兵器在阳光下反散出鱼鳞般的光点。这一刻,任谁都会禁不住生出豪迈之情来。 郕侯抖了抖衣袖,昂首挺胸的说道:“孤今日方知这一国之君的妙处!”其余三人也是含笑点头,以表赞同。 随后,礼官走到祭台中间的位置,拿出一份锦帛缓缓展开,用尽全身力气大声的唱诵道: “王谴玄符,敬告苍天! 息有天下,历数无疆,道统延嗣,凡五百载。自安帝始,帝室失驭,群雄并起,兵争不休,已逾百年。孤承上眷,集宰庶民,文治武功,外克战乱,内安万民,经天纬地,惧忝王位,询于四海,作万民主。神功圣德,垂法至今,率土式望,在孤一人,今顺天命,谦择吉日,百寮登坛,受王玺印,告类天地,圣灵不昧,天地神明,日月为鉴。 十方黎庶,俱昭诏之!” 随着礼官大声的宣读完毕,各国将士猛地爆发出了惊天动地般的呐喊声:“我王万岁!我王万岁!我王万岁!“欢呼声直穿云层,连远方的山峦都在回荡着阵阵回音。 即便沉稳如言慎,也被这浩大的场面搅的激荡不已,脸色都微微有些潮红,一双深沉的眸子闪烁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台下的将士们在不断的高声欢呼,而祭台上的四人则在礼官的敬献中,各自摘掉了自己头上的帽子,随后小心翼翼的重新戴上一顶十二珠冕旒。 冕旒上的十二串玉珠垂落下来,遮盖住了四人的脸庞,却也向世人宣示了新王的诞生。 四人将诏书、符册、玉牒等一同扔进了赤金圆鼎中,尔后面朝东方下跪,叩首三次。待跪拜结束后,旁下的礼官立即宣道:“礼毕!诸王请起!” 四人这才站起身来,彼此看了眼,不约而同的仰天长笑。 中容,帝宫。 一座幽静的宫殿内,一个曼妙玲珑的倩影正站在窗前,静静的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一张精致绝美的脸上却瞧不出任何生动的表情,仿佛是一尊雕刻出来的美人像。 美,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美,但却如死物一般毫无生机。 “砰!” 殿门被大力踹开,狠狠的撞在门框上,发出一阵痛苦的声音。 一个身形瘦削,身穿龙纹锦袍,留着稀疏胡渣的青年男子气急败坏的冲了进来,一进门便开始疯狂的打砸一切。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将倚窗而立的冰美人给生生惊醒,然而她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默默的站起身来,朝正在殿内发火的男子屈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男子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被摔碎一地的物件,眼神中充满了暴虐和阴冷,继而癫狂的大笑了起来。 一旁的绝色女子也不上前劝说安慰,只是冷冷的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看着脚下,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名暴怒的男子便是当今的息帝,也是名义上各国诸侯的共主。 半个时辰前,他正喝着佳酿,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舞姬们优美撩人的舞姿,忽然一名老臣火急火燎的跑了进去,打断了殿内迷醉的气氛:“陛下!须、弈、郕、申四国诸侯已于今日上午在平城会盟称王了!” “什么?!”初闻此消息,息帝被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不知道如今的他空有一个虚名,没有半点实权。出了这座中容城,偌大的天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听他的命令。他不过是一个被各国诸侯高高挂起的牌面,是向天下人掩饰他们狼子野心的遮羞布而已。 可如今,这些诸侯竟连最后的遮羞布也不要了,赤裸裸的告诉天下人,他们要自立为王。 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息帝旋即爆发出了滔天的怒火,他掀翻了面前的桌案,将美酒佳酿洒了一地,舞姬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殿内的宫人们也全都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发泄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让他无比痴迷,而对方却总是拒他千里之外的人。 于是他便趁着这股酒意和怒火来到了这个他十分想来却又不想来的地方。 癫笑了一会,息帝颓然的耷拉下了肩,望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绝代佳人,心中不由得一阵气苦。 这个女人来到他身边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他从没见她对自己笑过,无论自己如何讨好她,迁就她,甚至跪舔她,可她却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哪怕自己凌辱她,她都跟块木头一样不为所动,好似这身子不是她自己的。 这让息帝很是挫败,他掌控不了诸侯,掌控不了天下,现如今他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掌控不了。每次当他看到这张完美无暇的脸庞时,都会让他生出一种病态的占有欲和浓浓的羞辱感。 “柔儿,为什么不来安慰朕,不来问问朕到底发生了什么?”息帝盯着面前的千怀柔,无奈的语气中夹杂着浓浓的哀求。 千怀柔垂了垂美眸,连脚步都不曾挪动一下,只是淡淡的说道:“若陛下想说自然会说,若陛下不愿说,臣妾又何必相问呢?” 息帝闻言,不由的苦笑了一声:“柔儿,你总是这样,一副拒朕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你明明从上到下都已经彻底属于朕了,可你就是不肯接受朕,为什么?朕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啊?” 千怀柔皱了皱秀眉,冷冷的抬眸:“陛下来此发这么大火,就为了说这些吗?” 息帝扯了扯苦涩的嘴角,晃了晃脑袋,尔后缓缓的走向一旁的玉榻,沉闷的说道:“今日上午,须、弈、郕、申四国已经互相称王了。” 听到这个消息,就连一向心若寒霜的千怀柔也被惊骇到檀口微张,美目圆睁,一脸的不可思议。 看着眼前的冰霜美人终于有了一丝生动的表情,息帝不禁有些凄惶:“很吃惊对不对?呵呵,朕就知道这些诸侯个个都是狼子野心,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忠义凛然的模样欺骗世人,这次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吧。” 望了一眼杵在原地的千怀柔,息帝摊开右手发出了邀请:“来,柔儿,坐到朕的身边来。” 千怀柔点了点头,轻移莲步,带起一阵香风,却在息帝希望的目光中,无视息帝停在半空中的手,径直在玉榻另一旁坐下,与息帝隔着两个身子的距离。 息帝尴尬的将手收回袖子里,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因此也不多做纠缠,只是自顾自的说道:“诸侯名为一国之君,可他们却忘了,他们说到底还是我大息的臣子!他们这么做将朕置于何地?想那弈国,他本是我姜家的一名马奴之子,因战功得到封国,这是多么大的恩典,而今竟却数典忘祖了!还有那须国,申国,哪一个不是当年我姜家的家奴,如今竟敢站出来与朕分庭抗礼了?还有郕国,他不过是个归顺的外族罢了,果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过才几百年的时间,难道他们就都忘了自己的出身了吗?” 说到后面,息帝几乎是在用力嘶吼,似乎在向这个现实无情的世界控诉自己的怨恨和愤怒。 每个夜深人静之时,他就不止一次的咒骂过自己的先祖,为什么要分封诸侯。 如果不是先祖裂土封国,那么今天的他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他将会是一个拥有全天下的真正的大帝,而这一切全怪先祖的自作聪明。 与息帝的歇斯底里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一旁的千怀柔始终没有过多的表情,更没有半句话语,只是默不作声的静静的听着看着,就像一个局外人。 千怀柔的冷漠让本就愤怒到极点的息帝更加感到躁郁和无力。 经过刚才的一通发泄,息帝也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像是对千怀柔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柔儿,你说,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做?难道他们忘了这大息终究还是我姜家的天下吗?” “即便他们今日不称王,这天下真的就是陛下的吗?”一直缄默不语的千怀柔突然开口,然而说出的话却如刀子般剜心。 此言一出,息帝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在他听来,这无异于是在嘲讽他的无能,更何况,这句话还是出自他最在意的女人之口。一股深深的耻辱感涌上心头,息帝双目通红的死死盯着千怀柔,胸腔也因情绪的澎湃而剧烈的起伏。 忽然,他猛地往旁边扑去,将千怀柔死死的压在身下,贴着她的脸阴恻恻的说道:“柔儿,就算你看不起朕,觉的朕是个废物又如何?至少你的人还是朕的,这点谁也改变不了。”说完,也不顾千怀柔死命的捶打挣扎,用力的扯开她胸前的衣襟,露出一大片欺霜胜雪的肌肤,尔后张嘴朝着千怀柔娇嫩的肩膀狠狠的咬了下去。 千怀柔一吃痛,秀眉紧蹙,银牙紧咬,但却始终固执的不肯发出半点声音,任由息帝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牙印。 不一会儿,息帝松开嘴抬起头来,看着千怀柔的肩膀上又多了一道渗着血丝的齿痕,不禁满意的笑了。 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舐着这道齿印,将渗出的血迹舔去,尔后贪婪的用力的嗅着佳人身上那醉人的馨香,喉咙中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柔儿,朕知道你一直痛恨朕,可是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接受吗?” 千怀柔面如死灰的被息帝压在身下,目光涣散的望着雕龙刻凤的天花板,眼神空洞而死寂。 从她进宫的那一刻起,千怀柔就已经死了。 第28章 四年之后 四国相王,天下皆惊! 那一日,无数黎民百姓在饭后茶余眉飞色舞,口沫横飞,又有无数的文人骚客在清谈阔论,感慨古今,皆摆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矫揉姿态。 然而不管外面传的如何沸沸扬扬,这世上总有会几处不为俗事烦忧的清净之地。 一座幽静闲适的宅邸内,一身素净长袍,白发苍苍的松檀先生正拄着鸠头杖,站在院中直直的望着远方风云莫测的天空。风吹而过,一尺余长的白须伴随着宽大的袖袍随风扬起,似乎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而去。 “祖父,起风了,回屋吧,估计要下雨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一名婉约清丽的女子从屋内走出,缓缓的走到松檀身边。 松檀先生却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定定的望着远方。良久之后,这才重重的叹了口气,似喜似悲的悠悠一叹:“终于还是要变天了,哎……” 常言道,时间就是最好的良药。 天下之人对于四国称王的举动,由一开始的震惊不安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其实也不过是过了数月而已。 至于息帝,人们也只有在谈到中容帝都的时候才会想起他来。 弈宫,武英殿。 武英殿原本只是弈国国君的习射之地,因为弈国的先祖是马奴出身,因此历代弈侯都十分看重骑射之术,甚至把驭马射箭当成了公子们的必修技。 一直以来,武英殿都只是一处位置偏僻的简陋围场,直到弈国历史上出现了一位传奇君主,武英殿才由一座小小的围房扩建成了一座囊括天下各种神兵利刃和霸道机关技法的密宫。 传闻这位君主身材高大,天生神力,能凭借一己之力撞倒一头六百多公斤的野牛,而且他既不好酒也不好色,单单痴迷于各种真法武技。所以他常常乔装出宫遍访当世武道宗师,每日里更是有一半的时间是在这武英殿中度过,也因此没能生下一儿半女,薨逝后只能由其堂弟继承国君之位。 对于那些掌控天下舆论的文士们来说,这显然不是一个君主该有的样子,若不是这位君主后来统兵伐灭了古鄣国,又迫使申国割让了十五座城池,恐怕他在历史上就会落下一个昏君的恶名了。 此时的武英殿内,寒风阵阵,剑啸声声,幽冷的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凛冽杀气和磅礴真意。一个白色身影在温煦的阳光下上下翻飞,手中的长剑挽出一朵朵剑花炸裂开来,院中四周的巨木靶桩应声断成两半,轰然倒地。 不一会儿,那白色身影脚下一点,整个身躯移形换影,刹那间整个庭内都充满了他的残影,分不清哪个是实体哪个是虚影,但是一道道凛冽而绵密的剑芒却仿若实质,伴随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疯狂的洒向四周,武英殿内的墙壁和门柱上瞬间便刻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 白色身影合势收力,漫天的残影便全都消失不见,就连一开始的浓烈杀气都陡然消散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言慎当胸横握住手中的长剑,卷起衣袖轻轻的来回擦拭着散发出寒芒的剑身,喜愁参半的自言自语道:“师父教的尘蒙十三,现如今才练到第八重,也不知要练到师父所说的第十三重,究竟还需要多久啊。” 犹记得师父曾正告过自己:尘蒙十三,十三重境三重关。 这第一关乃是五重境,化实为虚,以气御剑,练到十重境就是第二关,那才是真正的尘蒙剑道的开始。 而十重境将不再是仅靠时间练习就能学出来的,悟性、机缘、根骨、命数,但凡缺一,都只能永远的停留在前九重,而一旦破开迷障,登临十重,便会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剑意境。 师父说,若能达到剑意之境,虽有千军万马不能挡。 而此等绝学怪就怪在,其三重关的每一关都犹如鸿沟天堑,而其余的重数又有如一片坦途。换言之,一至四重很容易,突破五重便很难,六至九重很容易,突破十重又很难。 因此,言慎从十岁那年初学入门到四重境仅仅花了一年时间,而之后的五年便一直卡在五重境。直到上次在落湖村中偶然顿悟,他这才一举破开五重境,迈入了剑气境。 就在几天前,在他不断的苦练参悟之下,言慎很快又练到了八重境,但这并没有让言慎高兴太久,因为他知道,十重境恐怕又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领悟,更遑论传闻中的十三重境了。 “师父师父,那十三重之后呢?第三重关又是什么啊?”在言慎的记忆中,年仅十岁的自己在听完师父的一番话后,忙不迭的仰起小脑袋好奇追问。 对于小言慎的发问,一向冷峻傲然的裴无寂却显得有些意外和讶然,他抬头望了望辽远的苍穹,目光中充满了无限的愁绪和向往:“第三重关便是杀意境,若能领悟杀意境,则心念所起,目光所及,世间周天万物皆可斩杀。”说罢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叹息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悲凉。 在言慎的心里,师父一直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听兄长说,师父的实际年龄可能比曾祖父还要大,他很厉害也很神秘,作为他的亲传弟子,言慎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师父的师父是谁,这等玄妙无双的剑招又是传承自何方,一切都随着裴无寂的离开而成了言慎心中永远的谜团。 走出武英殿,言慎去见了弈王,陪着他聊了会闲话之后,又一头扎进了文渊阁中。 文渊阁乃是弈国公室的藏书之处,里面囊括了天下所有的经史子集,古今孤本共计十万余册,言慎在十四岁正式结束十年苦读之后,便时常来此处遍览群书。 而最近他来文渊阁的次数开始变的愈发频繁,可以说每天都要呆上一两个时辰。只因他隐隐有种直觉,这天下将会迎来一场剧变,而父亲的身子却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就像那日医官所说的,五年已经是最大期限。 因此,他必须要未雨绸缪,必须要逼迫自己不断的强大起来,不管是武也好,文也罢,他都必须要出类拔萃,才有可能带着弈国一同存活下去,这是他注定要背负的重担,除了直面,别无选择。 一扇山水屏风后,言慎正聚精会神的研读着一本兵书,书案上还零零散散的堆放着好几本山川地理的游记和各国人物的传记。 窗外阳光正好,清风透过花窗,吹起垂落的两缕鬓发,宛如诗画中的少年郎。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文渊阁外的树叶绿了又枯,枯了又绿,轮回着四季的更替,每一本书上都留下了少年翻阅的指印。 武英殿前的刀剑默默的见证着弈宫的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每一块练剑石上都刻下了少年的痕迹。 花开花落,潮起潮升,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而已,数载光阴不过转瞬。 四年后。 上雍城大街。 “主子您瞧,如今的上雍城可比几年前繁华多了!” “是啊,自从主子推行新政之后,我大弈的百姓们可比以前富庶了不少,就连这主城大街上的酒楼啊都变多了呢。” 熙熙攘攘的上雍城中,一名风度翩翩的俊美青年正悠然的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漫步,青年的身后还亦步亦趋的紧跟着两名身穿箭袖劲装的随从。 但见这名青年穿着一身浅白锦带云纹袍,脚蹬一双乌面白底錾金靴,油亮的长发在头顶梳起一卷发髻,套在一顶精致的白玉发冠中,玉冠两边垂下两根淡黄色丝质冠带,与耳后的两缕长发交缠在一起。 青年面白星目,眉如墨画,神情恬淡清冷却又不怒自威,面对身后两人的称赞之词,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这位被称作主子的俊美青年自然便是言慎。 大半年前,年满二十岁的言慎在文武百官面前举行了加冠礼,宣告着他已经迈入了弱冠立身的年纪。 而就在这个典礼上,久病未愈的弈王突然向众臣诏告,册封言慎为监国世子,总领大弈一切军政要务,代行监国。 自那以后,言慎便开始了他的正式执政。 而这半年多以来,弈王的身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到后面已经无法正常走路,每每出行都必须要有两个人搀着才行。因而弈国朝堂内外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言慎在定夺决断。 在监国的这段时间里,言慎继续重用新秀,打压旧门阀士族。他拜国相甘挚为太傅,表面上是尊崇他,实际上就是给他安一个看似荣宠但没有半分实权的虚衔来分散他的权力,因为按照弈国律法,太傅是不能直接参与政务决断的。 甘挚自然也是明白言慎的用意,但他无法拒绝,不仅是因为他身为弈国老臣,不好公然带头来对抗未来的储君,更重要的一点是,言慎已经开始明里暗里的将手伸向了士族们最大的倚仗——私军。。 甘挚一被削弱权力,那些旧门阀们便立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时间各大士族之间频繁往来走动,暗地里达成各种妥协交易,整个弈都暗流涌动,犹如一只巨大的火药桶。 而为了防止那些老士族们铤而走险,言慎更是直接调来了大批的禁卫加强巡防,将整个上雍城封禁的跟铁桶一般。 除此之外,他还多次前往弈都三大营,提拔了一大批新人军官,用尽各种手段将原本旧士族的私军逐步编入三大营麾下,统一归王室调遣。 当然,言慎也十分清楚当下还不能与老士族们彻底撕破脸皮,因此当他把士族们的私军给废掉后,又立马晋升了好几位士族大家的爵位,赐予了大量的田宅和金银。并且他还以弈王的名义,褒奖这些门阀士族,称他们是自愿向君王进献私府甲兵,实乃志虑忠纯,然后再将这些消息迅速的散播出去,传遍全国,惹得这些老士族们有苦难言,只得暗吃哑巴亏。 当暂时压制了老士族的势力之后,言慎便又开始紧锣密鼓的推行一系列新政。 他先是采纳了沐渊和叶九仁的建议,大力鼓励垦荒,凡百姓开垦新田者皆可免除头五年的赋收,尔后又订立新规,废除商贾及手工杂税,开放边境商贸。 如此一来,短短旬月时间,弈国新田数量激增,百姓们劳作的积极性大大提高,而各国商人也纷纷闻讯而来,想在弈国优越的经商环境中分一杯羹。 恰逢今日九月初九,按照息人的风俗信仰,这一天乃是掌管人间生死寿夭的大神佑圣玄天的诞辰。因此言慎一大早便沐浴更衣,用过早膳之后就带着两名亲信前往弈国最大的道场——佑圣宫。 第29章 上山祈愿 佑圣宫位于上雍城东的一座半山腰上,相传乃是佑圣玄天的飞升之地,其始建于七百年前的大虞王朝,算起来,可比弈国的历史还要久远的多。 三人不急不缓的出了王宫,一路直奔城东而去,言慎还特意绕道东市,就为了看看如今上雍城的百姓到底生活的如何。 而这一路上的见闻,也让他真切的感受到当初实施新政是正确的,看到如今一片繁荣景象,这让言慎的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欣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通往佑圣宫的山脚下。 此时正值上午,一条凿梯于山,共计三千余级的石阶上人山人海,男女老少不一而足,他们几乎都是为了赶在尊神诞辰这一天来此祈福祷祝的。有求姻缘、有求前程、有求子嗣、有求富贵,总之人们的脸上挂满了虔诚的神色,都希望神灵能帮助自己达成心中的愿望。 一路登上三千台阶,来到佑圣宫山门前,言慎抬脚便跨过山门,随着汹汹人潮一同挤进了殿内。 打眼望去,只见正殿前的广场上,数顶高大的香炉一字排开,香炉前围满了前来上香的香客。这些香客们纷纷将手中点燃的檀木条扔进炉鼎中,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真的在跟神灵耳语。 空气中烟雾缭绕,檀木条燃烧出的特殊芬香弥漫在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让人觉的舌腔肺腑之中都是这股气味。 十几棵根须虬髯的参天古树撑开巨大的伞盖,将上午的阳光筛漏成斑驳的光点,影影绰绰的投映在青砖地面上,倒也显得十分的清凉深幽。交错横生的树杈下垂挂着无数条红丝飘带,飘带上的木牒便是信徒们书写下的祷告心愿。 一阵风吹来,木牒之间彼此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宛如风铃一般空灵。 穿过这片场地往里走,再转过几处弯,便到了佑圣宫的正殿,也是供奉玄天神像的地方---玄明宝殿。 似乎是被往来的人群给挤到了,言慎身边的两名亲信一路上显得有些不悦,只是碍于自家主子在场,也不好说些什么。 当看到玄明宝殿内的人多到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那名长着络腮胡须的亲信终于忍不住的抱怨了起来:“主子,您今日亲自前往这里祈福,为何不提前通知这里的观主,好让他们给您单独安排一下。现在这挤来挤去的,岂不是有辱主子的身份嘛。” 言慎淡然一笑:“无妨。尊神面前众生平等,今日我前来就是为了给父王祈福的,若是因此而隔绝百姓,岂不是既惹民怨又惹神怒了,现在这样倒也挺好。” “主子的心境永远都是如此平和。”另一名身形精瘦,肤色较深,左脸长有一颗痣的亲信不由得感叹道。 他和旁边这位络腮胡一样,跟随言慎身边已有八九年了。 在他的印象里,言慎一向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似乎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惊慌失措。原本在故去的言谦面前,言慎还能保有几分少年特有的跳脱顽皮,然而自从言谦战死殉国之后,就很少再看到他嬉笑怒骂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琢磨不透的平静和从容。 言慎但笑不语,撩起下摆便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脚迈进了宝殿中。 走进大殿,一尊五米多高的坐姿金身神像正俯瞰着所有的进殿之人,神像两边还各站着一尊一丈多高的神使,一个披甲执剑,怒目圆睁,另一个长须及腹,满脸笑容,这二者便是传说中负责掌管人间福祸善恶的大神。 摆满香火贡品的神像座前,一大群善男信女正跪成一排不断的磕头祈祷,有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低头垂目,似是作忏悔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难辨的欲念。 殿中的角落里,一名衣着朴素的修行之人正低眉顺眼的敲击着一台木鼓,悠扬空灵的木鼓声让人不自觉的便有一种莫名的超脱感,仿佛再怎么焦躁的内心也会瞬间安静下来。 言慎在一旁等候了一会,见刚好有个蒲团空了出来,便立马上前屈膝下跪,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尔后抬头望着宝相庄严的玄天神像默念道:“弟子言慎,今日来此祈告尊神庇佑家父安康,望乞尊神感念弟子心意,护助家父早日康愈,弟子定筑三千明灯,以还恩愿。”说完又是三个响头,这才缓缓站起身来,转身出了宝殿。 刚一踏出门口,就看见殿外一阵骚动,许多香客都往山门处赶去,那里好像正发生了什么热闹事。 言慎心下一奇,想着今日反正也无事,不如也前去看看,于是便带着两名亲信径直朝着扎堆的人群走去。 来到人群处,那里早已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根本就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两名亲信赶紧上前拨开层层人群给言慎让开一条路来,言慎这才走到里面看到,一名身穿灰色粗麻布衣的瘦弱男子正与一名肥头大耳的大汉在起争执。 只见大汉袒露着胸口,露出一团卷黑的胸毛,一只油腻的大手死死的钳住麻衣男子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拎着一小包捆好的生肉,指着麻衣男子的鼻子恶狠狠的警告着。而男子则面红耳赤的尽力辩驳,只不过不论是从气势上还是语气上,男子都明显处于下风,只是急的直摇头跺脚,唉声叹气。 一旁的围观者们也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大多都是图个热闹,也没人真的上去劝解,即便真的有人想要打抱不平,也都被大汉那魁梧的身形和凶恶的面容给吓回去了。 “你这人好生无赖!我明明只要了二两,你却偏要割下一斤,不买还不给走,这是何道理?”麻衣男子气苦道。 “欸?这肉被你碰过,那就是被你弄脏了,脏了的肉我怎么能卖给别人呢?所以今天这肉你不要也得要!”肉贩大汉斜睨着眼,满脸的蛮横。 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不断的拉扯着,就是不肯就此罢休,而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二人的言慎倒是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这名灰色麻衣男子是上雍城外的一名石匠,平日里靠雕刻碑文、石像、石桌石凳等等为生,家中只有一位年迈的老母亲和一个不足满岁的孩子。 三个月前,石匠的母亲突然病重,石匠求医问药许久都不见母亲好转,倒把这几年攒下的家当全给掏空了。村民们见他可怜,就告诉他说,这上雍城中的佑圣宫很是灵验,可以去那求神祈祷,说不准你母亲的病就痊愈了。 于是石匠便徒步来到这上雍城中,特意守在玄天诞辰这一天上山朝拜。等到诸事告毕准备回家时,看到摆在山门外的一间卖肉的摊子,想着反正身上还剩下几枚铜子儿,干脆买点肉糜回去给母亲补补,于是便找这肉贩子要了二两肉。 可谁料这肉贩子竟是个浑人,这石匠明明是说要二两肉,可他偏偏割下来一斤,还开口便要十贯大钱。石匠自然不应,可这肉贩子却不依了,非要强买强卖,不付钱不让走,因此二人这才在山门口争吵了起来。 “主子,看样子今日这位石匠恐难以脱身啊。“言慎身边那名络腮胡亲信低声说道。 言慎冷笑了一声:“看这肉贩子的举止言语,这显然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了。这名石匠倒是很有孝心,可惜不是这等泼皮无赖的对手。”说完便从容的从人群中缓缓走出,在围观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悠然开口道:“此人的肉钱我付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阵惊呼声,那肉贩大汉也闻声撇过头来,望着面前衣着华贵而又面白皮净的言慎,一双提溜乱转的眼睛里爬满了算计和贪欲,只当他是哪家有钱又爱管闲事的小少爷。 肉贩子挑了挑粗眉,咧着一张胡茬稀疏的大嘴,气焰嚣张的故意挑衅道:“你?你付得起嘛?这可是三两银窠子!” 被钳住胳膊的石匠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愤怒的瞪着这名肉贩咬牙切齿的道:“你!你刚刚不是还说这一斤生肉要十贯大钱嘛?怎的现在又变成三两银窠子了?你这分明就是抢劫!”尔后偏过头去冲着言慎喊道:“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厮实在欺人太甚,阁下切莫上当,不要被他骗了财去!” 言慎却不以为意的洒然一笑:“国都脚下,佑圣宫前,竟有如此恶劣之事,倒真是让我开了眼界。区区几两银锭子倒也无妨,权当成全你的一片孝心吧。”说罢,便从袖中摸出一顶银锭子,冲着肉贩冷声喝道:“还不放开他!” 那肉贩一见到言慎手中的银锭,眼中瞬间精光大放,赶忙松开了抓着石匠的手,一把将抛过来的银锭接住,喜滋滋的放在嘴里咬了咬。当看到银锭上面那一道浅浅的齿痕时,一双浑浊的双眼立马便堆满了笑意:“嘿嘿,果真是银锭子,那成,既然如此,这些肉你就都拿去吧。”说着便将手上包好的一捆生肉硬塞到石匠手中,揣着银子便屁颠屁颠的跑开了。 那石匠杵在原地紧闭双眼,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屈辱。不一会儿,似乎想起来言慎还站在一旁,于是赶紧弯腰行了个大礼:“在下胡生,多谢恩人解围,今日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他日定当还报。” 言慎伸出右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中却多了一丝认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足下一片赤子孝心,慎深感敬佩。”此话一出,这位名叫胡生的石匠却苦涩着摇了摇头:“为人子者,不能让老母颐养天年,反倒因我而卧病在床,还何谈什么孝心。” “哦?此话怎讲?”言慎扬了扬剑眉,看这胡生的模样平日里定是十分孝顺,怎么会致使他母亲患病呢? 胡生闻言立马羞愧的低下头去,张了张干瘪的嘴唇,艰涩的开口道:“家丑本不外扬,但恩人垂问,在下不敢相瞒。我本娶有一妻,可妻子自过门后便不思劳作,反倒时时抱怨家中穷苦,可我为了娶她,已耗尽了半生积蓄,哪里还有钱供她享用?三个月前,一名行脚商在村中暂住,她竟丢下襁褓中的孩子跟那位商人跑了,我母亲一气之下大病不起,而这一病就是三个月。” 言慎听完后默然不语,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似乎是感受到气氛有些低落,胡生有些歉然的赔了个礼:“在下的一点家丑,让恩人见笑了,因老母幼儿还在家中需人照拂,所以在下就先行告辞了,他日若有机会,定报今日之恩。” 言慎微微点了点头,胡生再次揖手行礼后便转身消失在了山门外。 这时,两名亲信一同走上前来,其中一人不解的问道:“主子为何要选择帮他?” 言慎轻叹了一声:“此人贫寒而知孝,身卑而知礼,既如此,又何不成全了他呢。”说着便准备下山回宫,“对了,莫一,刚才那个泼皮无赖你去给他点教训吧,只要别闹出人命就行。还有,不要惊动了这里的百姓。” “奴才明白!”这名叫莫一的络腮胡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从佑圣宫回来,言慎先去见过了卧病的弈王,并陪着聊了会宫外的见闻,尔后两人一同用过午膳,待弈王吃完躺下午休后,言慎便叮嘱林通好生照看着,随后转身去了武英殿,一呆又是整整三四个时辰。 直到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通明。 第30章 暗兵涌动 出了武英殿,言慎一个人走在回寝宫的路上,脑海中不禁思绪万千。 监国大半年以来,言慎已经对天下各州以及弈国的状况了如指掌,可正因为清楚这天下的态势,所以他才对如今看似风平浪静的局面感到一丝担忧。因为他知道,这深藏在表面下的是波涛诡谲的暗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称王的枷锁一旦被打开,诸侯们的野心将会彻底膨胀直至失控。可以预见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将无可避免。 不久前,言慎接到各国暗探的消息,就在他专心处理国内老士族问题的时候,其他诸国正发生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却影响深远的事情。 须国世子吕修乾在围猎当中因马匹突然受惊摔落下马,被惊马踩碎了髌骨,没过几天便暴毙身亡,公子吕修宴被册封为世子储君。 郕王任命公子姒祁为征调官,在全国征调了十万新兵,部署在渤州一带,同时暗中将原渤州的精兵调至商州沿线,距离弈国云州的边境不过五十里。 申国公子苻遥日前说服申王与须国联姻,将申王的女儿,也就是苻遥的亲妹妹嫁给吕修宴,二者结为姻亲之国,且二国约为攻守同盟,承诺一国受侵则另一国必出兵相助。 这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却让言慎没来由的感到一丝不安,似乎冥冥之中这些事情正编织成一张巨网,悄无声息的将弈国团团困住。 来到一处湖边站定,望着湖中倒映着的清朗月色,言慎的心里也跟着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知道,云州位置特殊,北境三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拿下北境三城,就能拿下整个云州,而谁控制了云州,谁就能将兵锋辐散到弈、申、郕三国。因此,要说其他几国对云州没有想法,别说言慎,只怕稍有点脑子的都不会相信。 抬头看了看当空的皓月,言慎自我宽慰的勾了勾嘴唇,但愿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吧,但是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毕竟身处乱世,居安思危永远是一个国家存活下去的前提。 一念及此,言慎转身便往建章阁的方向走去。 不管他猜测的对不对,也不管他的预感准不准,他都必须要未雨绸缪起来。 第二天。 对于绝大多数弈国百姓而言,这仅仅是个普通而又重复的日子罢了,只是有些心细的人会发现,身边原本有些熟悉的面孔似乎不见了。当然,人们也只当是这些人搬走了或者出远门了,毕竟都只是些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又不是自己的挚爱亲朋,哪能管得了这么多呢。 平淡的日子依然在继续,为谋生计的人们依然在外奔波,没有人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就像没人知道,在弈国境内,此时已经有一支十万大军正在悄然北上。 云州,曲城。 曲城隶属于乐平郡,与北昌郡的纪城毗邻,原本是一座边境贸易重镇,因为近些年弈国和郕国的关系始终不是很好,所以作为商业往来之地也多少受到一些影响。 曲城地理位置很特殊,它与纪城、奄城依山脉走势而建,互成犄角之势,外敌一旦入侵其中一城,那么其他两城则会迅速驰援,因此这三地便成了弈国最重要的北方大门,一旦攻下三地,则整个云州南部一马平川,弈国腹地尽在眼底。 而最重要的是,曲城连通了弈国云州、申国胤州和郕国朔州,处于四战之地。因此,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兵家必争之所,不管是北上,还是南下,或者是西进,曲城都是一个绕不开的咽喉位置。这也是为什么百年前,弈国的先王要不计一切代价吞灭了被封到云州的古梁国,控制住云州三地的原因便是如此。 七年前,弈王言衡不顾老士族的强烈反对,将年纪轻轻的左郢提拔为曲城将军,驻守曲城。而左郢也不负众望,在这七年的时间里,他将曲城打造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重镇要塞,并且打通了曲城与西北境内奉城的要道,使得弈国的军队能够更快的调拨,更快的往来奔袭。 数年前,须申郕三国联合攻弈,一举夺下弈国西北门户烈阳关,逼的烈阳将军龙概退守奉城,就是靠着曲城星夜驰援的援军才堪堪挡住了三家联军的猛烈势头。用龙概的话说,倘若当时曲城援军晚来半天,那么他和他残余的将士就只能去见弈国的历代先君了。 此时夜已渐深,白日里喧嚣的曲城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城内的百姓们早早的便熄灯睡下了,与弈都夜晚的莺歌燕舞不同,曲城地处北方战事之地,因此城内实行了宵禁,每日戌时一刻,所有的店铺都必须停业,百姓必须归家,违者军法处置。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自然也都遵守城中的禁令,毕竟跟命比起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城外,一支黑色的暗流正由南向北的急速涌向宛如巨兽般蛰伏的城池,星星点点的火把就像九天银河一般倾泻而来。 曲城城楼上巡逻的士兵远远的就发现了由远及近的光点,待看清火把下的装束时,巡卫赶忙吩咐大开城门。不一会儿,这支黑色暗流便通过了南城门,乌泱泱的进入了城内。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间,这支身穿黑色铠甲的大军才全部进到城中,随后敞开着的城门“吱呀”一声又重重的关上了。 这支军队为首的是一名骑着棕色战马,身穿青色铁甲的男子,男子的面目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不过身形倒是十分高大。只见他手握一柄阔刀,有条不紊的指挥着这支军队沿着主城街道行进,而如此规模的行军,整支大军却无一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男子拍马离开队伍,先行穿过街道,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座装饰古朴的将军府衙前。 此时的府邸大门前,一名年约三十岁上下的披甲将军正笔直的站立在台阶上,身后还跟着好几位持剑带刀的裨将。男子拍马上前一跃而下,冲着这名年轻的将军单膝跪地,揖手抱拳:“末将窦洪参见左将军!” 左郢爽朗一笑,走上前来将窦洪扶起:“窦参将不必多礼,昼夜兼程,一路上辛苦了。” 窦洪恭敬的回道:“军令在身,末将不敢言苦。” “窦参将这次带来了多少人马?”左郢看着街道上快速行军的大军问道。 “末将所部麾下一万骑兵,两万步卒,共计三万。”这是窦洪几天前突然接到的消息,下达命令的是督将军明浮远。 按照命令上所说,叫他和他的部队全部赶往曲城,务必要五天之内到达,入城之后一切听从曲城将军左郢的调遣,并且沿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能惊扰到百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身为军人的窦洪,还是选择了无条件服从。于是他立马点兵列队,日夜兼程的赶往曲城。 左郢闻言点了点头:“我之前接到世子密令,上面说会增调十万军队北上,秘密入驻在云州各地要镇。看来,你这里的三万人马便是来充调曲城的。” 窦洪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左郢的说法,只是心中却出现了新的疑惑:“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如今各地并无战事,上面却突然增调大军北上,而且还是如此隐秘的行进,这是为何?难道北境将会有什么变故不成?“ 左郢摇了摇头,他也拿捏不准言慎的心思,但是以他对言慎的了解,这绝不是无的放矢或是心血来潮,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想,世子此举必有深意,我们就不要妄自揣度了。既然世子有此安排,那么我们便从明日起,加强战备,以防不测。”末了还不忘关照一声:“窦参将一路也累了吧,本将军已经为你备好了行院,窦参将早点去歇息吧。” 窦洪打了个喏,道了声谢便退下了。 与此同时,与曲城相隔三百里开外的纪城和奄城也都秘密迎来了各自的增派人马。 按照明浮远的部署,参将师况率领两万军队进驻奄城,参将程轸率领麾下三万进驻纪城,另有两万则被派往了烈阳关,由龙概调遣。 面对突如其来的调兵,久经战事的将军们心中皆是一凛,他们隐约察觉到,短暂的平静生活可能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身为军人,他们虽然不知道战事将何时何地发生,但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只是那柄染血的战刀还未等洗净,就又要浸满腥红。 夜晚渐渐的起雾了,站在府门前的左郢猛吸了一口气,一股凉意瞬间袭上心头。 “今晚的夜似乎格外的冷啊!”左郢抖了抖身子,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