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蛊上位,换嫁夫君俯首称臣》 第1章 换亲?换就换! “父王,女儿就要嫁给他嘛~” 熟悉的声音,逐渐与云珈蓝的梦魇重合。 “云珈蓝!为什么我嫁给北安王,却被逼得容颜尽失、赶出府去……” “而你明明只嫁给了一个穷书生,却被皇帝赏识,让你一跃成为诰命夫人!” “你该死!” 云绫罗紧紧掐着云珈蓝的脖颈,将她紧紧按在窗沿上。 “你的好命,明明该是我的!” 骨头粉碎的声音仍在耳畔。 云珈蓝浑身一震,赫然睁大双眼,看向眼前笑意盈盈,明显还不到十六岁的庶妹。她这是重生了? “傻孩子,”厅堂上,乌兰王妃挽着云绫罗的手,满脸愁容,“你就算放着北安王这尊大佛不嫁,这满大庆也有无数的青年才俊,偏生要嫁给那个穷书生做什么?难道就是因为你姐姐……” 云绫罗甜甜笑道:“母亲,谁不知北安王有一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女儿嫁过去自讨无趣做什么?林子昂虽然与姐姐先认识,但如今,他中意的可是我,我已经决定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听得这话,云珈蓝便知道云绫罗也重生了,而且比她重生更早。 现在,正是他们暂住大庆行宫,停轿议嫁的时候。 前世,林子昂虽出身寒微,却胆识过人。后面不仅当了丞相,还给云珈蓝请了诰命,并允诺永不纳妾。 而云绫罗,不仅连北安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最后还被白月光算计毁了容,以不检点为由逐出了王府。 云绫罗这是看上自己的人生了? 乌兰王——云夷光负着手,左右踱步,问道:“蓝儿,你意下如何?” 云珈蓝不卑不亢:“女儿全听父王的。” 云夷光点点头,北安王府虽是个富贵处,但中原高门里的尔虞我诈岂是云绫罗可以周转得来的?由云珈蓝去也好。 云珈蓝早习惯了家人的冷漠。 此次岁贡,乌兰想要依傍大庆,云夷光周旋许久,才取得和亲旨意。而大庆皇帝松口的另一个条件就是——要乌兰王的两个女儿都嫁来大庆,这样才方显诚意。 只可惜朝中尚无更多合适的青年,而云珈蓝前世又因为一段话本似的经历,与林子昂结识,于是苦求乌兰王,让自己嫁给了林子昂,而云绫罗则嫁给了北安王,也算是满足了皇帝的要求。 云绫罗只知林子昂前世的风光,却不知这风光,是用云珈蓝的血泪堆砌出来的。 “女儿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将母妃留下的嫁妆,给予女儿就行。” 乌兰王妃立时柳眉倒竖:“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绫儿已经将泼天的富贵都给你了,你不感恩也就罢了,倒惦记起乌兰国的财产来了!” 云珈蓝淡淡看了王妃一眼:“那本就是我母妃留给我的。而且我嫁的是北安王府,难道王妃是想让王爷看不起我乌兰吗?!”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王妃气得不行:“我说不行!起码要把那些嫁妆分给绫儿三分之二!” 云珈蓝还想开口,云夷光突然出声道:“好了,吵什么吵?” “蓝儿说的对,她要嫁北安王府,万不能叫人小瞧了去。” “要我说,由我做主,先王后的嫁妆,分一半给绫儿便罢了。” 云珈蓝早已经历过一遭,倒也不生气,只坚持道:“请父王饶恕女儿不孝,女儿此次,一分也不让。” 云夷光讶然,睁大双眼直视云珈蓝。 云珈蓝咬了咬牙,突然拔下发簪:“若父王不应女儿,女儿便毁了这张容颜。父王母后就等王府来兴师问罪吧!” 和亲女子自毁容颜,对大庆王朝无异于宣战。此次本就是乌兰高攀,大庆不情不愿的人多了去了。若真借题发挥起来…… 云夷光没什么特点,唯有胆小。 他听罢,当即色厉内荏道:“你还没有嫁进王府,行事便已如此张扬!罚你去抄一日经书!” 云珈蓝没有回话,而是紧紧盯着云夷光。 “行了行了,父王知道了!” 听得此话,知晓云夷光是应允了。云珈蓝这才带着贴身婢女回房,并不管身后王妃与云绫罗的吵吵闹闹。 红烛高悬。 云珈蓝跪坐执笔,回忆着北安王此人。 北安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同出西太后膝下,他为人冷酷,前世云绫罗被逐出王府时,他甚至连面也没露过。这样的人,何必在乎他的怜惜?借他的势,拿到母后的嫁妆,她就有了足够的银两,再想方设法掌控了乌兰。与其去争夺这个短命鬼的宠爱,不如自己称王。 重来一世,她早已看透男人不可靠。唯有金银和权柄,才是可以傍身的好东西。 不过,还是要在站稳脚跟之前,尽力延长裴嬴川的寿命。 想到这里,云珈蓝轻轻笑了笑。 呵呵,云绫罗自以为林家是个好去处,却不知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思及此,云珈蓝突然觉得,逃脱火坑的她,得先给北安王送一份大礼才行。就当是自己的提前示好吧。 两日后,北安王府。 裴嬴川缓缓把玩着扇宝,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理过玉质扇骨,虽是副极美的风景,却叫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嬴川,你是何等身份,陛下竟叫你娶胡人之女为王妃!”刚刚继了爵位的长信侯正了正新买的衣冠,“这对陛下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裴嬴川挑了下眉尾,“无非是胡人之后……无法荣登大宝,我的好皇兄,还是提防着我啊……” 小侯爷愤愤道:“你真打算去娶那个胡女?” 裴嬴川目光微闪,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他生平,最恨别人算计自己。 哪怕她是无辜的,也不可以。 “报——” 裴嬴川思虑间,家奴来报。 “启禀王爷,乌兰来人了。” 裴嬴川淡淡挑了下眉尾:“哦?” 不多时,一个身强体壮的乌兰随从走进府内,恭恭敬敬对着上首二人行了跪礼。 “禀王爷,我家公主送来一份薄礼,说是给王爷的见面礼。” 小侯爷听得此话,当即嗤笑道:“京中一直传大公主是如何冰洁玉傲,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俗人。一听要嫁进王府,也巴巴的来送礼了。” 他又转向家仆,调侃道:“怎么?大公主是送来了异域珠宝,还是胡人舞姬啊?可惜这两样,都是我们嬴川玩够的。” “非也。”随从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卷账簿。 小侯爷瞪大双眼,裴嬴川也来了兴趣,微微倾了倾身子。 “这是公主暗卫找来的,明贵妃的哥哥,明大将军买卖官爵的证据。” 明贵妃正当盛宠。她的哥哥更是凭着皇帝的授意,明里暗里和裴嬴川过不去。 这所谓的买卖官爵,旁人可能不清楚,裴嬴川可是一清二楚。明面上是明将军图财,其实是在给皇帝赚钱,填充帝王私库。 只要裴嬴川将此事稍加操纵。龙椅上的那位就算褪不了一层皮,也够被恶心一阵的了。 裴嬴川笑出声来:“大公主倒是一位妙人。你跟我说说,她要的回礼是什么?” 家仆一看裴嬴川脸上笑容,就知道这个礼物是送进他心坎去了,当即道:“我家姑娘说了,王爷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应当做些什么了。” 第2章 学鸡叫 三月桃花倦春。林家的聘礼陆陆续续入了行宫。 林家官媒人是个膀大腰圆的婶子,她安排人将聘礼寻了位置放下,又抬眼去寻两位公主。 云夷光瞧见她东张西望,有些不悦:“官媒娘子可是在寻绫儿?侧首便是。” 林家官媒人胆子极大,回头瞧了瞧云绫罗,又摇头道:“哎哟,谁不知二公主是极好的?只是乌兰王恐怕还不知道,京中这段日子,处处都在传,说是乌兰之能与大庆联姻,是因为大公主出卖了自己的身子,生米煮成熟饭,让北安王不得不娶了她。” 云夷光当即薄怒:“竟有这种事情?!” 一旁的云绫罗闻言,低低笑道:“父王别恼。毕竟是咱高攀了大庆,被这样揣测,也是情理之中的。” 云夷光有些不喜道:“你一介女流,懂什么?!” 见父女二人你来我往,云珈蓝微微蹙起了眉头。前世云绫罗嫁入北安王府时,也被散播过这种谣言。再加上北安王在成亲后一直冷落她,众人更坚定了这种看法。 如此可见,谣言并不是云绫罗造的。很有可能是北安王的白月光,或者是龙椅上那位。这样既能打压云家,还能破坏北安王府的脸面。 不过不管是谁,云珈蓝都不会坐以待毙。 林家的聘礼已经陆陆续续搬得差不多了,数量不多,凑够了三十四台。 但云绫罗并不着恼,只看向云珈蓝:“北安王府的聘礼还没有到吗?这么重要的日子,怕不是把姐姐给忘了。” 忘倒不至于,毕竟是圣上赐婚。 但裴嬴川前世不喜云绫罗,只着人送了婚帖来,连聘礼都是请期之日补上的。 云珈蓝阖上双眼,慢慢玩着手中藤萝扇。 云绫罗恶劣地笑道:“姐姐,若在北安王府受了委屈,可随时来找我。我定给姐姐安排一个好‘住处’。 云珈蓝拭去团扇上一点污渍:“不劳妹妹费心。林家前后不过是一个二进小院。妹妹若要给我安排好住处,妹妹怕不是要宿在猪圈了。” 云绫罗登时气得不轻:“你!” 云珈蓝将她指着自己的手慢慢压下:“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看了一眼官媒人,云绫罗小声道:“你得意什么?我可是未来的诰命夫人。如今你还没有过门,就清誉被毁,你先好好跟北安王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流言罢!” 两人争执间,家仆突然道:“林大公子来了!” 听到林子昂,云绫罗眼前一亮,忙起身去迎。 云夷光虽然不想搭理林家,但拗不过女儿,也被扯着去迎接。 “岳父大人,”林子昂的打扮虽不华丽,却难掩书卷之气,“小婿有礼了。” 云夷光眉头仍未舒展。 林子昂拍了拍手,立时有随从捧了两包雪山白茶送上。 云夷光点了点头,神情仍不见好:“不过是纳征之日,林公子怎的这就来了。” 林子昂微微笑道:“实不相瞒,在下仰慕乌兰已久。对待公主,自然要尽心尽力。” “嗯嗯嗯,你入坐吧。”云夷光敷衍道。 林子昂低头称是,只有云珈蓝注意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被轻慢的怨恨。 “这都晌午了,王府的聘礼怎么还没到?”云绫罗咯咯笑道,“姐姐不会真的要靠这一张婚帖进王府吧?!” 她前世,可是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到王府的人来! 云珈蓝道:“大庆规矩森严,岂是你我可以妄加揣测的?若北安王有什么不方便处,我只听他的罢了。” 云绫罗笑得开心:“姐姐,还没进门,就开始替北安王找补啊?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么替一个不重视你的人说话。” “谁说我不重视她?”不远处,一道清朗凛冽的声音传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说谁是鸡,谁是狗呢?” 众人吃了一惊,忙往外面去瞧。 只见外面来了乌泱泱一堆人,每人肩上都扛着一担聘礼。 前端都快进了主殿,送聘的队伍依旧蜿蜒在行宫外的街角! 为首的男人身着皇室才能穿的玄黑色袍,凤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黑,像淬了毒的墨玉,看人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乌黑长发半披半束,发间束着他第一个仇家的白骨簪。 “哎呀呀,”云夷光喜不自胜,忙起身,“王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怎么可能?!”云绫罗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低喃道,“前世他连聘礼都忘了抬,怎么到云珈蓝这里,就变了态度!” 和妹妹的大起大伏不同,云珈蓝不卑不亢地挽袖跪地,道:“妾身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嬴川淡淡瞟了一眼云珈蓝。只见她一袭红裙,肤质细腻,唇若点朱,眼尾昳红如鲜血点就,美得似一株危险至极的曼陀罗花。 他掠过她,步伐沉稳无声,玄色衣袍翻涌如乌云压境,所到之处连空气都凝滞三分。 “你跟本王说说,”裴嬴川没有理乌兰王,而是盯着云绫罗不依不饶道,“你说谁是鸡,谁是狗?” 云绫罗早吓得没了魂,忙“扑通”一声跪地:“妾身是鸡,妾身的夫婿是狗!” “你!”林子昂听得她这个没过脑子的话,俊秀的脸白了两个度。 但碍于北安王在此,不好发作,又深深低下了头去。 云绫罗心道:“反正北安王不出几年就会战死边疆。而我可是未来的诰命夫人,且让云珈蓝那个贱人高兴几日。” 裴嬴川轻轻一笑:“那好,你给本王学声鸡叫。” “什么?”云绫罗顿时花容失色,连云夷光也变了脸色。 裴嬴川:“怎么,听不懂本王说话?” 云绫罗咬了咬下唇。 裴嬴川恶劣道:“你若不学,本王今日就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云绫罗的脸白了两个度,良久,掩帕轻声道:“咯咯哒!” 裴嬴川轻摇扇骨:“没听清,大声点。” 云绫罗脸上彻底褪去了血色,脖子一梗,当着一众人的面大声道:“咯咯哒咯咯哒咯咯哒哒哒!” …… 王府的人哄堂大笑。 第3章 大婆婆?二婆婆? 大婚之日很快便到,两姐妹的婚轿分道扬镳。 一众繁礼过后,云珈蓝被送进了新房,静静在榻上等着宾客遣散。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吱呀。裴嬴川走了进来,端起一杯醒酒茶喝掉。 见裴嬴川没有要掀她盖头的意思,云珈蓝索性自己将盖头掀了,起身去给裴嬴川蓄满了醒酒茶。 裴嬴川眸光微颤:“你是个聪明人,定然知晓这门亲事非我所愿。你要是识相,就自己找个理由,尽快与我和离。” 云珈蓝道:“妾明白。等三年期满,我便以自己难以受孕为由,尽快与王爷和离。” 皇帝钦点的婚事,若想和离谈何容易?好在裴嬴川三年之后就会战死,自己可以趁乱返回乌兰。 裴嬴川自然也知这门亲事是个烫手山芋,但他听到云珈蓝的话,还是惊奇了一瞬。 “难以受孕?”裴嬴川道,“你对自己这么狠?” 云珈蓝道:“不过是报答王爷纳征之日的恩情。” 裴嬴川冷冷道:“算了,随你,和我没有关系。” “今晚,蓝儿宿在地上,”云珈蓝道,“以后烦请王爷替我寻个暖阁。” 裴嬴川笑道:“你倒是懂事。但我不会叫女人睡地上。” 两人在烛火中遥遥看了一眼,对彼此的印象,都好转了一点点,然后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慌乱的声响,婢女在外喊道:“王爷不好了,柔嘉王妃落水了!想叫您去看看她。” 裴嬴川忙起身:“叫她等着,我马上过去。” 说罢,便匆匆走出房门。 柔嘉王妃?云珈蓝心里一思量,就是外界传闻的,裴嬴川的白月光。 她记得这位王妃,乃是裴嬴川表兄的妻子。这位表兄为护裴嬴川而死,临终前嘱托几个弟弟护好自己遗孀。 云家的陪嫁婢女惊蛰看见北安王匆匆忙忙跑出去,心下一惊,忙进屋满脸担忧道:“公主,王爷怎的在新婚夜出去了?” 只见云珈蓝把头上首饰摘了个干净:“随他去。” 上一世,云绫罗被柔嘉逼的几近疯傻了,裴嬴川都没为她撑过一次腰。云珈蓝又不爱他,何必去讨这个不痛快。 她懒懒伸了个懒腰,高兴道:“但愿他一夜也不回来。今夜就可以睡床了!” 惊蛰:“……” 嫁给了林子昂一世,云珈蓝早知男人靠不住。 趁这一年多捞点金银,握住权柄,才是王道。 …… 另一边,云绫罗刚摘下盖头,就吓了一跳。 林子昂和林母坐在一边,冷冰冰地看着她。 “这是想做什么?”云绫罗有些不悦,“林子昂,你的花烛夜还要带着你娘啊?” “放肆!”林母一跺手杖,“到底胡人女子,没规矩的东西。老身今天就来教教林家的规矩!” “规矩?”云绫罗睁大了双眼,看了看四周虽不算破旧,但也绝对不算奢华的环境,“你们这样的人家,还要教我规矩?骑过骆驼吗?见过葡萄吗?会说胡语吗?” 林母眯起眼睛:“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好叫你知道,我们中原,向来是以夫为天,以孝为大,来人,让她跪下!” “我不跪!”云绫罗被一个健硕婆子按倒在地,拼命挣扎,“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我跪下!” “林子昂,你去劝劝你娘!” 林子昂不为所动:“云绫罗,我林家是簪缨书香世家。你一介胡女,确实该学学规矩。” 云绫罗睁大双眼。前世她从未听过有这一着啊! “这样的破落户,还簪缨世家,真是可笑!” “掌嘴!”林母道。 立时,那个婆子甩了云绫罗两个耳光。 云绫罗娇嫩的脸上瞬间泛起两个鲜红掌印,眼泪也被打了出来:“我可是公主,你竟敢打我!” “什么公主,”林母冷笑道,“在我林家,只有贱妻,没有公主。你若受不了林家的规矩,早早回你的乌兰去吧!” 云绫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云珈蓝其实是被父王卖给大庆了。 “奉茶!”林母又道。 婆子马上将滚烫的茶水递到云绫罗面前。 “说,母亲请饮茶。”林母教育道。 云绫罗本不想说,但看见婆子的手又想扇上来,当即颤颤道:“婆母请喝茶。” 林母接过,看了看淡绿的茶水,接着就将茶水倒在云绫罗面前。 “记住,这叫进门茶。以后你娘家的福气,就全是我林家的了。” 茶水溅在云绫罗裸露在外的手腕上,烫出点点血红。 云绫罗的眼泪“啪啪”的掉。 “子昂,”林母道,“去吧,我明儿里,要看见落红。” 林子昂微微倾身:“母亲不知,在成亲之前,云绫罗已将身子奉给了我。” “呵呵。”林母冷笑,“乌兰小国,没想到公主竟是如此不检点的贱蹄子。” “既如此,就叫她在门外跪一夜,静思己过吧!” 云绫罗愕然道:“什么?我不要!” “嗯?”婆子又想扇上来。 云绫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我跪,我跪就是。” 她咬牙心想:“云绫罗啊云绫罗,老天让你重生,就说明你天命之女。受着点委屈算什么?等后面当了大庆的诰命夫人,定要把这些欺负你的人踩在脚下!” …… 翌日,王府。 按规矩,新婚夫妇是要进宫给两位太后奉茶的。但即将到了请安时辰,裴嬴川仍迟迟未归。 担忧了一整夜的惊蛰,顶着黑眼圈叹息道:“夫人,这可怎么办!” 云珈蓝早已梳妆完毕。 她昨夜睡了个好觉,此时气色好得不像话。 “无妨,我自己去便是。惊蛰,备车。记住,要用北安王妃的马车。” 前世,裴嬴川的白月光就是给马车做了手脚,让云绫罗急急进宫的时候出了洋相。 不多时,一辆马车便从王府出来。 但云珈蓝却犯了难。 如今共有东西两位太后。东太后乃是前朝皇后,当今皇帝也是由她抚养长大的。而西太后却是皇帝和裴嬴川的生母。 若先去西太后宫中,恐惹东太后不喜;若去东太后宫中,裴嬴川恐怕会不高兴。 前世,云绫罗先去了西太后宫中。最后被两位太后责罚。但要是先去东太后宫中,恐怕也未必是件好事。 云珈蓝若没记错,临海长公主今日也会进宫。 “惊蛰,绕西街入宫。” …… 临海长公主的马车正停在西街,马车车辕卡在了路边,她的贴身婢女正发怒道:“马车也驾不好?误伤了公主,我看你们怎么交差!” 一众小太监把头磕得如风火轮一般。 云珈蓝被惊蛰扶着,快步走过去,在公主车前跪下。 “北安王妃,参见临海长公主。” 临海正由婢女揉着发红的手腕。她听到是北安王妃,便命人掀起轿帘。 “你就是嬴川娶的新妇?” 第4章 改口礼 临海公主的声音不怒自威。云珈蓝放低姿态:“妾不敢胡乱攀身份。” 临海见她生的纤弱秀美,心里暗骂裴嬴川的福气,道:“今日是你的奉茶之日,可是迷路了?本宫带你去。” 云珈蓝心中一喜,面上仍谦卑道:“妾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公主同撵。” 临海道:“这怕什么?你应该知道,本宫素日最疼的就是那个弟弟。如今你是他的王妃,自然也是本宫的亲人。亲人还有推脱的道理?” “……只是可惜,本宫的轿辇怕是一时半会不能用了。” 云珈蓝咬了咬唇:“公主若不弃,可愿坐妾的马车?” 临海瞧了瞧,笑道:“自然是可以。” 她上了轿辇。临海让婢女在外面跟着,与云珈蓝闲话家常。 云珈蓝一一答了,又看向临海披风上刚刚被扯出来的漏洞。 临海道:“那些下人摔了本宫的车辇。别的倒还好说,就这件孔雀裘被扯坏了,可惜得紧。” 云珈蓝看了看:“还可以补救,长姐不必担心。” 临海见她唤自己长姐,心中疼爱之意又升起几分:“你说可以修补这个孔雀裘?可是你知,这个孔雀裘须用界线。除了胡女,无人会这个手法。” 云珈蓝笑盈盈道:“长姐怕是不知,云珈蓝的出身。” 临海一愣,看着云珈蓝深邃的眼睛,蓦地一笑。 “好,那就劳烦蓝儿给本宫补上?” “情理之中。”云珈蓝恭敬接过。 “唉,”车辇又缓缓而动,临海却叹息道,“昨夜京中传遍了,嬴川在新婚夜跑了出去。倒是苦了你。” “姐姐不用担心我,”云珈蓝道,“嬴川是军中有急事,所以才去的。” “你还替他说话!”临海佯装嗔怒,“肯定还是因为那个柔嘉王妃!” “不过你放心,”临海道,“你已是北安王妃,她若识趣,定不会舞到你的面前。” 她话音刚落,这辆马车又一颤。 公主的随行婢女已经恼了:“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惊蛰大声道:“夫人,马车的横梁裂了!” 云珈蓝佯装惊讶:“这是北安王妃的专用车辇,从未有人用过,怎么会裂?” 临海稍好的心情又变得极差:“再顶新的马车也遭不住有人设计!” 临海已经猜出来了是谁。但两人都没再出声。 良久,云珈蓝道:“云珈蓝扶姐姐去请安。” 临海道:“还请安做什么?菘蓝!去向皇兄禀报,就说有人给云珈蓝的马车动了手脚,把本宫摔了,今日无法请安了,务必一五一十的告诉皇兄!” “遵命。”菘蓝忙大踏步离去。 临海看了看周围:“这里离兰亭水榭很近。你随我去那里休息一会儿吧。” 云珈蓝自是乖顺点头。 …… 过了几息,菘蓝还未回来,裴嬴川风尘仆仆地来了。 “长姐呢?如何了?” 临海抬起凤眸,怒瞪了一眼裴嬴川:“你还知道来!还不去看看你的新妇子!” 裴嬴川看了一眼云珈蓝。临海站起来:“我去叫婢女包扎。你仔细着,蓝儿方才护着我,也受了伤。你若处理不妥善,明日就去公主府受审吧!” 她又凑到云珈蓝身边,将自己鬓上的一只发钗摘下,插入云珈蓝发中:“我知你为何事犯难。无论何时,永远是东尊西卑。” 说罢,大踏步离去。 “你受伤了?”裴嬴川淡淡道。 云珈蓝道:“不严重。” 裴嬴川挑了下眉尾:“你若是要告柔嘉的状,那你还是闭嘴吧。” 云珈蓝不恼,反而微微一笑:“你用早膳了没有?这儿有些茶点,不若先垫垫肚子?” 裴嬴川一愣,没想到对方说起了这些。 云珈蓝道:“既然王爷来了,就随我进宫请安吧。” 裴嬴川随意道:“你的马车怎么回事?” 云珈蓝不想纠葛上何柔嘉。前世她明里暗里害了云绫罗这么多次,裴嬴川哪次给云绫罗撑腰了?自己明知结果,又何必找不痛快? “或许只是意外,”云珈蓝道,“公主没有受伤即可。” 裴嬴川半信半疑:“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 “何必呢?”云珈蓝道,“我和王爷不过是契约夫妻。” 裴嬴川难得吃了瘪。他看向云珈蓝红肿的手腕:“别去请安了,回头我向两位太后禀明情况。你随我回府。” 说罢,他不顾云珈蓝同不同意,兀自想将她带走。 云珈蓝往后躲了一下,道:“礼仪不可废。夫君还是陪我去奉茶吧。” 裴嬴川闻言讶异。世人皆传胡女粗鄙,不懂规矩。如今看来,她好像并不一样? …… 另一边,云绫罗一直跪到卯时。她的膝盖近乎僵硬了,被婢女用热毛巾敷了几息,又被催着去给林母奉茶。 林母掀起刻薄的眼皮:“走路歪歪扭扭,成何体统!” 云绫罗暗恼,在心中嫉恨道:“死老太婆,等我成了诰命夫人,第一个就先药死你!” 她皮笑肉不笑,给林母奉上茶:“母亲安康。” 林母随口喝了,叫丫鬟取出一对手钏,送给云绫罗。 云绫罗看见这对便宜的手钏,心里嫌弃,不由想起前世。 那时,自己念着西太后是裴嬴川生母,巴巴赶到了西太后宫中,却被呵斥一通。 “按规矩,辰时一刻便要来奉茶,你误了时辰不说,还因为北安王有私事,你就不管不顾,追他出门,叫外人看了笑话去!乌兰到底是蛮夷之地!” 西太后呵斥完她,什么也没给,就叫她自己走出宫去,丢尽了颜面。 想到现在是云珈蓝面对这一切,云绫罗的心情又大好。 “这对手钏再廉价,也比什么都没有强。云珈蓝,你就等着受罚吧。” 第5章 王爷你行不行啊! “太后,喝茶。” “嗯。”香轩罗帐,坤宁威严。东太后看向云珈蓝鬓边的发钗,恍惚道,“那只簪子,是婕儿的。” 婕儿是临海长公主的闺名。云珈蓝点点头:“方才遇见了长公主,攀谈了几句。” 东太后一笑:“她送你簪子,看样子是喜欢你喜欢得紧。” 把茶饮了,微微抬手,“来人,将改口礼赐下。” 七位宫女端着七盘金银珠宝,跪到云珈蓝面前。 仅仅第一件夜明珠,就价值千万。 云珈蓝恭敬道:“云珈蓝谢过母后。” 因着临海,东太后对云珈蓝还算喜欢。又叮嘱了几句,裴嬴川携云珈蓝退下,往西太后宫中去。 见他在前面走的飞快,云珈蓝紧跟着上前,悄声问道:“王爷似乎不太高兴。” “本王只是不屑于你的见利忘义。”裴嬴川道,“你为何不先去我母后的宫中?只是瞧中了东太后更位高权重吗?” 方才,裴嬴川问她要先去哪个太后宫里,云珈蓝思索了一下,最后说理应先去拜见东太后。 云珈蓝早料到他会这样:“东太后的弟弟是当朝首辅,不可小觑。就算为了让母亲的日子好过一点,也得去先给她请安。” 裴嬴川听到她这样说,心中郁结才稍稍疏散:“方才是本王误会你了。” 少女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我若是王爷,定比王爷还要恼。” 裴嬴川闻言,禁不住眉头舒展:“回头我送你一些首饰,算是报答你今日在长姐面前替我遮掩。” 云珈蓝道:“王爷若想谢我,送首饰可没有送到我的心坎里去。” 裴嬴川:“那你想要什么?” 云珈蓝一笑:“我要你陪我回门。” 裴嬴川还以为什么事,当即道:“可以。” …… 两人给宫中各位贵人一一请安后,各自回府不提。 但西太后却给他们下达了任务。 她要看见贞洁带。 “哀家对这个儿子,清楚的很。先前有人将刺客送到了他的榻上,险些要了他的命。自此以后再也不碰女人。” “但男人怎可无后。昨夜是个意外,哀家希望今夜可以看见落红。” “白灵,你去盯着他们小两口。今夜务必同房。” 回忆完西太后和蔼可亲的面容。云珈蓝幽幽叹了口气。 裴嬴川也浑身不自在,以朝中有事为由,跑在翰林院到现在也没回来。 不过算算时辰,快到宫门落锁的时候了,他不回来也得回来了。 云珈蓝由惊蛰伺候着梳洗完,换了一件蚕丝寝衣。 她想了想,又严严整整地披上外袍。 过了不知几时,裴嬴川推门的声音传来。 烛火随风而摇。云珈蓝装作未闻,继续翻书去读。 “喜欢读书?“裴嬴川凑过去,刚想开口,骤然看见封面上明晃晃的“金瓶梅”三个大字。 “你!”裴嬴川喉头一哽,“你一介女流怎可看此禁书!” 他的脸红了个通透。云珈蓝讶然合书:“夫君怕不是看错了,这是《金匮要略》。” 裴嬴川又看了看,确实是医书不假。 他一张白净的脸登时更红了,两人沉默了良久,裴嬴川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还会医。” 云珈蓝微微一笑:“若是柔嘉嫂嫂身体有恙,我也可以替她医治。” 裴嬴川抬眼看了看她,突然伸出手:“那你先替本王诊断诊断。” 云珈蓝不语,只搭到他的脉上。过了一会儿,道:“王爷康健,只是稍微有些…肾气不足。” 裴嬴川没听清:“肾什么?” 云珈蓝道:“肾气……” 裴嬴川突然用扇柄挡住她的红唇。 “不许胡说,”他指了指外面,“白灵姑姑还在外面。” 屋外立着一个挺直人影,正是西太后派来监督行房的姑姑。 云珈蓝垂下眼睫:“王爷打算如何?” 裴嬴川道:“当日说好了,只做契约夫妻。我不会碰你,但今夜毕竟要同榻而眠,我要检查一下你身上有没有利器。” 这是被刺杀出阴影了。云珈蓝正盯着裴嬴川脖颈上的刀疤出神,就感觉一只大手摸上了自己腰肢。 “?!”云珈蓝一惊,慌忙后退。 裴嬴川本想检查一下她的腰封里有没有东西,却被她这一带,指尖勾住了系带。还未及两人反应,云珈蓝身上的外袍就被扯了下来。 裴嬴川只闻到鼻尖逸过一丝香气,紧接着眼前的少女就莫名其妙掉了外衣,露出里面的真丝寝衣。 肤如凝脂,细肩长腿,质地上好的寝衣勾勒出浑圆的酥胸,比任何一个女子都要勾人心魄。 云珈蓝已经活过一世,对这种事情倒不如寻常少女一般羞耻。只是当她察觉到什么时,还是惊呼出声。 裴嬴川很快也意识到自己有了什么反应,当即下了榻,后退几步,带倒了榻头的一个长灯。 听到屋内动静。守在门外的白灵姑姑震惊地往屋里看去。 隔着窗纸,只能看见里面纷杂的人影。她禁不住忧虑,小两口该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裴嬴川下意识地想往屋外跑,突然看见窗纸上映出的人影,想起来白灵还守在外面。 就算不同房,他也无所谓。只是唯恐西太后以后每日都在他身侧唠叨。 “王爷!”云珈蓝出声提醒,她披上外袍,“妾身伺候你更衣。” 裴嬴川稳住心神,走回去,贞烈道:“你真的打算…本王绝不!“ 云珈蓝叹了口气:“姑姑又瞧不见里面,咱们装一装就可以了。” “装……” 裴嬴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云珈蓝大声道:“王爷,你好厉害啊!” “你闭嘴!”裴嬴川压低声音,耳根红得如同煮熟的湖虾。 “方才说王爷肾气不足,”云珈蓝似一只狡猾的狐狸,“是妾身在跟王爷开玩笑。王爷不想让妾身这般叫,难道是自己真的不行?” 裴嬴川感觉自己遇到了成年后的第一个劲敌,简直比龙椅上那位还要可恶。 云珈蓝眨了眨眼睛,又拔高音量道:“王爷,这就不行了?” 守在屋外的白灵姑姑心下一惊,这才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难道川儿…… 裴嬴川恶狠狠地警告了一下云珈蓝,最后默许道:“随你吧。” 云珈蓝弯起潋滟的狐狸眼:“王爷,妾今日,定让你终身难忘!” 裴嬴川哑然垂眸,讪讪良久,注意到云珈蓝裸露在外的一截嫩白皮肤上,隐约纹着什么图案。 他一勾手指,蓦地发现,少女胸前竟然纹着他的王印! 第6章 要我奉茶?我敢奉,你有命喝吗? “公主好大的胆子。”裴嬴川眯起眼睛,浓密黑睫掩住眸子,看不出心情,却叫人胆颤。 冷冽的松香和浓烈的曼陀罗花香交织在一处。云珈蓝拉好衣襟,道:“我在乌兰并不受待见,如今好容易傍上了王爷这座靠山,自然要好好利用。” 什么靠山?裴嬴川眸子微冷。就算她要用他的名号震慑别人,大可以自报家门。再说,将他的王印纹在胸口,又有谁能看到? “你从哪里拓印来的?”裴嬴川的手指掠过少女手臂,最终落在云珈蓝的脖颈上。 少女的脖颈脆弱,他只需轻轻一折,便会如花梗一般断裂。 云珈蓝掀眸看他,眼中未有任何怕意。 西域人独有的长睫刮过他的脸颊,勾得后者一阵发颤。 “王爷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云珈蓝在他耳侧缓缓吐气,“比如,王爷猜猜,今夜你杀的‘我’的死侍里,有多少是被替掉的大庆人?” 如今的王府,除了他们所在的兰院祥和,其他院内早已浮血漂橹。裴嬴川的私兵将府外蛰伏的西域死士逼进府中,杀意尽起,连今晚的月亮都被嵌上了刀光。 裴嬴川沉默许久,突然一笑。这笑声里不仅没有恼意,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欢心。 “……原来,你早就察觉了。” 两人错开些距离,刹那间竟然有“相敬如宾”之感。 “这次是本王先挑起的,我不责你,”裴嬴川修长的手指捻着少女耳坠,“但你现在我手里,我不能不讨些利钱。” 云珈蓝眼里闪过一丝提防:“王爷要如何做?” “吞下毒蛊,每月十五来我房中,我替你解毒。”裴嬴川道,“若你负我,我便叫你七窍流血而亡。” 说罢,他就从腰封中取出折好的油纸,将白色的细小蛊虫呈在她眼前。 云珈蓝生在西域,认得这蛊。正是可以吞骨噬心的夺命蛊。 但裴嬴川不知道的是,她自幼被继妹欺凌,扔入虫坑,早已练就了解百蛊的本领。若她想要解蛊,简直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可是若能让裴嬴川对她少些戒备…… 云珈蓝接过蛊虫,抬手一吞而尽。 她佯装妥协:“那也烦请夫君,护好我的性命。” …… 翌日,晓晖未散,长街还蒙着雾气,宸王府的轿子便落在北安王府前。 云珈蓝携着惊蛰,守在王府门前。连裴嬴川也着了华衣,负手随云珈蓝候着。 “嬴川————” 柔嘉提起裙摆,由婢女扶着,款款落了地。她身着藕荷色素衣,头上未着珠饰,瀑般长发揽在胸前。她还没有看清楚场面,一声惹人心疼的“嬴川”便已经唤了出来。 云珈蓝抬眸看了眼裴嬴川。后者一直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听到柔嘉的唤声,他便立即上前,用扇骨搀扶她。 云珈蓝前世见过柔嘉几次。因着林子昂的职位之便,她收集了不少柔嘉的劲爆秘辛。这位病西施仗着宸王遗孀的身份,和很多权臣和贵胄都暧昧不清。 好一个“红艳煞”。 那厢,柔嘉已经瞧见了云珈蓝。她没有料到云珈蓝居然也会来等她,当即怔愣在原地。 新婚之夜是她故意叫裴嬴川出去,裴嬴川腰边的荷包也是她以“躲灾”为由,要求裴嬴川日日带着。 她本欲以此激起新妇的嫉妒心,同裴嬴川作闹,让嬴川彻底厌弃新妇。没想到这位王妃不但不接招,反而如此云淡风轻。 再观云珈蓝的容貌,不施粉黛却极其艳美,眼尾斜飞着胭脂色,衬得西域人独有的细腻皮肤顺滑若瓷,举手投足间都是举国供养的大气与矜贵,将她衬得如凤凰旁边不起眼的梧桐小叶。 柔嘉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怨毒。但她很快掩盖了过去,主动上前挽住云珈蓝的手:“弟妹也来了?我不金贵,没必要叫你亲自迎我。” “你是长嫂,她迎你是理所应当。”裴嬴川接话道。 云珈蓝淡笑:“长嫂尽说胡话。金不金贵,从不是凭自己说的。” 柔嘉一哽。云珈蓝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往正堂引去。 王府的青石地面被冲刷得发亮,残水蜿蜒着渗入砖缝。庭院里的海棠花被打落了大半,残瓣混着灰泥黏在阶前,风一吹,翻出几分若有若无的血气。 柔嘉耸动鼻翼,闻出这股血腥,心下一喜。嬴川是战神,无数至交都是在与异国交战时战死,他厌恶极了异国人。方才她看二人相安无事,还以为是嬴川回心转意。没想到真正的厮杀,早已在昨夜进行过了。 柔嘉放下二分警惕,坐到上首,接过婢女奉上的茶,道:“嬴川幼时,最喜粘着先夫。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若他能看见嬴川成亲……” 云珈蓝不用等她抬屁股,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响屁。 前世柔嘉也是早早赶到王府,找云绫罗的晦气,要云绫罗给她奉茶。云绫罗心气高傲,哪里肯干?当即就跟柔嘉掐了起来。只是绫儿如此一来,不仅叫自己颜面扫地,还叫裴嬴川嫌恶至极。 云珈蓝淡淡一笑,道:“宸王曾救过夫君的性命,间接来说,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该给嫂子奉茶。” 说罢,她就对惊蛰说:“快去将我们乌兰的‘金砂炽露’拿来。” 惊蛰应声,掏出早已经备好的乌兰茶饮,采出几粒放在茶壶中。接着用热水一激,杯中就起了白沫。 惊蛰将茶饮倒在三小杯中。一杯递给了裴嬴川,其余两杯递给了云珈蓝。 只是在衣角蹁跹间,她早已在其中一杯中放下了一粒入水即化的药物。 云珈蓝和惊蛰对视一眼。前者端起其中一杯,奉在柔嘉面前。 “此茶是我乌兰独有的茶,千金难求。今日蓝儿奉给嫂嫂,愿嫂嫂福寿安康……” 她等柔嘉接过,便捧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 裴嬴川用手中银甲试了毒,也不动声色地饮尽,除了带点辣意,倒也算极品。 “味道浓郁,尚可。”他评价道。 他的话还没落地,旁边刚喝了一口的柔嘉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救命!”她扯住衣襟,猛然吐出一口猩血来。 第7章 王爷喜欢摸我耳坠,什么毛病? “王妃!”柔嘉的贴身婢女大惊。 裴嬴川瞳孔骤缩,捏着杯盏的指节微微泛白。 云珈蓝佯装惊讶:“长嫂这是……” “回公主,王妃吐的不是血,是茶饮。”惊蛰镇静道。 众人凑过去瞧。地上一滩猩红虽骇人,但颜色浅淡,似血而不是血。柔嘉只是将茶饮吐了出来。 “好好的,怎会吐茶?”贴身婢女拔高尾调。 裴嬴川目露狐疑,看向云珈蓝。 空气中杀意窜动,好似云珈蓝说不出原因,下一息她的人头便会落地。 云珈蓝徐徐道:“这茶中混着酒,带些辣意。嫂子可能是喝不惯。” 裴嬴川回忆方才的啜饮,确实如此。 “可是这也太……”柔嘉娇娇弱弱地捂着胸口,眼角泪珠滚落。然而此时她的所有娇弱落在众人眼里,都只是她吃不惯辣罢了。 云珈蓝嘴角划过一丝暗笑。她当然吃不惯,惊蛰方才在何柔嘉的杯子里放入了一只入水即消的蛊虫! 这个蛊虫本身非常鸡肋,唯独在遇到“金砂炽露”时,会无限放大茶中辣意。更妙的是,若提前喝了金砂炽露,再喝带蛊虫的茶饮,便察觉不出丝毫问题。 云珈蓝正想着。裴嬴川已经端起了柔嘉的残茶,小心饮了一口。 “确实只是稍微辛辣。”裴嬴川道。 他负着手,眼中的猜忌未散,只斜眸瞥向云珈蓝。 柔嘉捂着胸口,仍想挣扎:“嬴川,我总觉得胸口闷痛,不像是普通的辛辣……”她故意咳嗽两声,显得愈发虚弱。 云珈蓝心中冷笑,面上却关切道:“长嫂莫不是旧疾犯了?我听闻有些体弱之人,饮了烈茶便会心悸。” 柔嘉的婢女立刻接话:“王妃素来康健,怎会因一杯茶就……” 柔嘉突然咳嗽几声,将婢女的话压了下去。 “长嫂见笑,我会叫府医好生照看。”裴嬴川吩咐完家仆,便冷冷地看向云珈蓝。 “你,给我过来。” …… 今日云绫罗从早上,一直到亥时,都没有吃什么东西,饿得她浑身发抖。林老太太美其名曰“去其浊气”。 云绫罗回忆起前世。在外人面前时,云珈蓝一直都光鲜亮丽。为什么到她这里,就变了呢? 乌兰二公主握着抹布,看向一旁拨算盘的林子昂。 林子昂身形瘦弱,虽生在穷苦人家,但养尊处优惯了,皮肤白得好似女子。云绫罗瞧他眉头紧皱,凑过去道:“夫君可是在为家计愁苦?” 林子昂瞧向云绫罗:“娶你之前,家中就已入不敷出。为了在成亲的时候给你撑面子,我掏空了家底……” 他目露哀切。云绫罗却不以为然:“现在穷点算什么,等你连中三元,做了丞相,金银地契就会自己长腿来找你。” 她思量片刻,凑到林子昂耳边:“夫君,我知道一处上佳地段,开个酒楼,日后定会日进斗金,你看……” 林子昂看向她:“你方到大庆,怎么会对燕京的事情这么了解?先不论真假,就算我们抢到了地段,盘地段的钱又从哪里出?” 云绫罗笑道:“从我的嫁妆里出啊!” 林子昂闻言一笑:“你竟真愿意?” 云绫罗没有注意到他的话里不是“果真”,而是“竟真”,只沉浸在抢了云珈蓝生意的喜悦里:“若能助你摆脱窘境,安心考上解元,别说掏钱了,就算赔上我自己也愿意。” 她想起前世云珈蓝给林子昂请了太傅做老师,又攀住林子昂的肩膀道:“你可认识太傅?可能认他做老师?” 林子昂诧异道:“太傅是何等人物?我怎么会认识他?” 云绫罗陷入沉吟。她思忖了一会儿,又想起来前世云珈蓝还去青岩山上请过一个高人。这个高人只给林子昂点拨过一次,就叫他一举中了状元…… 可惜,她前世沉浸在对何柔嘉的仇恨里,根本没注意到高人是谁。 不过…云绫罗的眼中又燃起光华。既然上天给她这个机会,就说明她是天命之女。只要她去一趟青岩山,定能找到这个“世外神仙”。 “子昂,”她笑意盈盈,“这些事就交给我,你安心准备科举就好。而且,明日是我和云珈蓝的回门宴,你可一定不要让我被云珈蓝比下去……” …… 云珈蓝跨入密室的那一刻,便觉浑身骨髓如遭雷击一般,发出了细细密密的颤抖。 裴嬴川点燃烛火。他的身形高大,此时落在这骇人的密室里,竟被衬得十分矮小。 这个密室,满墙,都是云珈蓝的画像和与她有关的卷轴。 “喜吃辣食和甜食,尤其是蜜饯樱桃。” “善巫舞,坊间传言其舞可通鬼灵。” “喜欢焚香,腰间锦囊盛有毒药,气味被曼陀罗香所掩盖。” “睡前读物都是阴谋算计。” “……” 云珈蓝蹙眉看了看,发现并没有更细的东西,心下稍宽。 “王爷可真是费尽心思,怕我害了你?可是,你又怎知嫁给你的是我,而不是我的妹妹?” 裴嬴川居然翻了个白眼:“她,本王瞧不上。” 云珈蓝嗤笑一声:“难道你就瞧得上我?” 裴嬴川打量了她几息,蓦然道:“你,我也瞧不上。” “但你看着,没她蠢。” 云珈蓝不答,只道:“王爷,你的烛火,抖了。” 裴嬴川凝眸片刻,突然欺近她。 “敢在我眼皮底下算计宸王妃的,你是头一个。” 云珈蓝本也没想瞒过他。裴嬴川再如何“明察秋毫”,也拿不住她的把柄,她只要咬死不承认,裴嬴川又能如何? “你信不信,我明日就能让燕京传遍你暴毙的消息。”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裴嬴川威胁道。 云珈蓝抬眸看向他,眼尾的嫣红如同勾魂摄魄的蛇鳞。 “王爷,你的密探没有告诉你,我还喜欢玩蛊吗?” 裴嬴川不动声色,细细看着她。 “你给我下的,是夺命蛊。但这个蛊虫只需更改一道工序,就可以变成同心蛊。” “……在你昨夜摸我耳坠的时候,同心蛊粉已经进入了你的身体。” 少女温柔一笑:“夫君,我死了,你也就没了。” 第8章 王妃,你好狠毒 裴嬴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修长的手指猛地掐住云珈蓝纤细的脖颈,将她狠狠抵在身后墙壁上。 他指节发白,却刻意控制着力道,既让她几近窒息,又不至于真的伤了她。 “好一个蛇蝎美人。”裴嬴川辨不出喜怒,“乌兰百姓对你的评价是温柔娴静。若不是深入调查了你,又被你威胁了一遭,我恐怕也会把你当成一个任人捏圆搓扁的面团。” “不过,”裴嬴川的食指中指并拢,慢慢碾过云珈蓝跳动的脉搏,“你以为,区区蛊毒,就能拿捏了我?” 云珈蓝被迫仰着头,眼睛因为缺氧变得湿润。她佯作镇定:"我愿意陪王爷试试,同心蛊发作时,五脏六腑被虫蚁啃噬的滋味" 裴嬴川眸色一暗,突然松手。云珈蓝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还未等她缓过气,一只绣着暗纹的锦靴赫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乌兰公主果然满腹阴谋诡计。"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唇角勾起一抹刺目的笑意,"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本王最讨厌被人威胁吗?" 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既然你如此喜欢玩蛊,不如给你看看我的珍品。" 裴嬴川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盒子,"认得这个吗?" 云珈蓝瞳孔骤缩——那是至毒"帝心蛊"的容器。 "你……"她声音微颤,“你怎么会有这个?” 帝心蛊与寻常蛊毒不同,是由万人心头血饲养而成。里面的蛊虫已经有了自主意识。据说中了帝心蛊的人就会成为傀儡。而所有被中蛊之人接触过的,都会成为没有自我意识的忠奴! 裴嬴川轻笑一声,拇指推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是很公平吗?" 他作势要将蛊虫放入她口中,云珈蓝猛地挣扎起来,却被他单手制住。就在蛊虫即将触到她唇瓣的刹那,裴嬴川突然收手,将盒子合上。 "怕了?"他讥诮道,随手将玉盒抛到一旁石桌上,"看来乌兰公主的胆量也不过如此。" 云珈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既有愤怒,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惧。她突然伸手拽住裴嬴川的衣领,本想借力起身,却在他猝不及防间跌到了他的怀里。 男人的身体骤然紧绷。她发间的曼陀罗香缠绕上他的呼吸,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坚硬的胸膛,两人之间仅隔一层薄薄的衣料,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裴嬴川眸色一暗,修长的手指蓦地扣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云珈蓝,"他嗓音低哑,语气中满含警告,"你是在找死?" 她仰头看他,嫣红眼尾似在挑衅:"王爷不是要给我下帝心蛊吗?怎么,现在反倒不敢碰我了?“ 裴嬴川冷笑一声,猛地将她按倒在石桌上。他俯身逼近,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鼻尖。男人启唇,嗓音低沉如十殿阎罗—— ”你以为,本王会像那些蠢货一样,被你这点小伎俩拿捏?“ 云珈蓝呼吸微滞:”那王爷现在是在做什么?" 他的眼底暗潮翻涌:"帮你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们对视良久,裴嬴川的手突然泄了力。 “你最好,离宸王妃远些。” …… 两人出来时,柔嘉正在逗弄王府里的一只鹦鹉。 这只鹦鹉通体漆黑,唯有喙如血般猩红,是皇帝赐的珍禽,平日挂在外堂的金丝笼里,学尽了主人的言语。 “拖出去,杖毙。拖出去,杖毙……” 云珈蓝没忍住,侧首将嘴角弧度掩了过去。 柔嘉听到笑声,攥着手帕看向川蓝二人:“若是让我扰了弟弟和弟妹的清净,我是如何自责,也过不去了……” 黑翼鹦鹉灵活地左右歪头:“聒噪!拔了你的舌头!” 庭院里立时泛起一股诡异的沉默。 柔嘉掩住唇,轻轻咳嗽了几声。 “嬴川,宸王府有一处墙角坍塌了。我担心是人为…劳烦你……” 裴嬴川道:“我会吩咐人去看。” 柔嘉点点头。 “你兄长最后的那几天时,总是念叨你。”她将手腕上给宸王熬药的烫伤状似无意地显露出来,“若能叫他再看看你……” 一旁的云珈蓝支着下颔,仔细看着裴嬴川。只见柔嘉每说一句话,裴嬴川身上的戾气就会削减几分。 “等陪了云珈蓝回门,我会亲自带人去宸王府。”良久,裴嬴川道。 “王爷,”裴嬴川的随侍陈述低声提醒道,“现在有了王妃,恐怕不方便。” “方不方便,本王用你教?”裴嬴川的眸子里泛起彻骨寒意。 陈述连忙闭嘴,往后退了几步。 裴嬴川又抬眸看向云珈蓝。 云珈蓝眨了眨眼睛:“夫君自便。” 何柔嘉听到此话,愈发觉得看不透这位和亲公主。 按照常理来说,和亲公主远离故乡,日后的荣辱全系在这个男人身上,应当掌控欲极强才对。 而眼前的云珈蓝,不仅没有一点依赖裴嬴川的迹象。就连她一个寡妇明目张胆地邀请裴嬴川去府中,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难道西域的女子,天性便开放? 何柔嘉蓦地一笑,白得过分的皮肤上涌起一抹粉红。 云珈蓝不在乎礼义廉耻,裴嬴川在乎。 且不提裴嬴川现在根本不爱她,就算爱她爱得要死,作为一个男人,也不会容忍妻子在外有人。 若是裴嬴川能瞧到云珈蓝与别人厮混的旖旎场面…… “嬴川,你先陪弟妹回门。等乌兰王走了,再来宸王府不迟。” 她看向云珈蓝,在心中道:“云珈蓝,你就等着被裴嬴川厌弃的那一天吧。” 第9章 给自己夫君下蛊怎么了 几个时辰后,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 偌大的存心殿只剩了惊蛰和云珈蓝两人。 “公主,”惊蛰愁眉苦脸,“纵使想在王爷手下保命,也不至于下同心蛊,若他哪天受伤了,教您白白跟着疼。” 云珈蓝虽有百蛊不侵的本领,却也需要她自己想解。惊蛰瞧她脸色,哪里有一点想解同心蛊的意思? 同心蛊可以叫两人五感互通,情绪共振,情绪强烈时还可在颅内传音,甚至催生情欲。若一人受伤,另一方便感觉到双倍的痛苦。若一人动情,另一方会被更烈的欲念折磨。 然而,惊蛰不知道的是,同心蛊的创始人是为了给心爱的男子下的。 唯有两人同房,加女子秘法,方可解毒。 好在子母蛊不同。若是云珈蓝身上的母蛊死了,裴嬴川体内的子蛊就会发狂而死。而裴嬴川死了,对云珈蓝没有任何影响。 所以云珈蓝也就没打算解。 “裴嬴川此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我单单给他下蛊,他宁死也要拉着我陪葬。但若我下同心蛊,他是断断舍不得为了我去死的。” 云珈蓝边说解开纱衣,惊蛰倒抽一口冷气—— 苍白的肌肤上遍布指痕,腕骨处淤紫泛青,全是裴嬴川的杰作。 方才,柔嘉又心口痛。裴嬴川陪她去了宫中寻太医。 “算算时辰,同心蛊应该也发作了。”云珈蓝眼中闪过一丝恶劣,“我们要不要试试同心蛊的功效?” 惊蛰一愣。 云珈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抄起桌上银针,指尖一转,封了自己的痛穴。 惊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云珈蓝抬起脚尖,狠狠踢上桌腿。 “嘶————”与此同时,端正坐在太医院的裴嬴川突然面色骤变,手中茶盏"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 太医院内霎时鸦雀无声。柔嘉惊慌地抬头:"嬴川?" 裴嬴川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分明坐在椅上未动分毫,右脚却传来钻心剧痛,仿佛被人用长针狠狠穿透了指甲。 "无妨。"他强装镇定,缓缓松开手,瓷片簌簌落下。 柔嘉疑惑地眨眨眼,却见裴嬴川忽然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只是众人不知道的是,他端方的玄色锦袍下已经肌肉紧绷。 "李太医。"他声音轻柔得可怕,“继续给长嫂看诊。” 此刻王府寝殿内,云珈蓝正笑得花枝乱颤。她慵懒地倚在软枕上,足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惊蛰你看见没?方才同心蛊传来的波动,裴嬴川一定疼死了。” 她的话音刚落突然脸色一变,整个人蜷缩起来。 "公主?!" 云珈蓝死死攥住床幔,额间渗出冷汗。同心蛊突然反向传来排山倒海般的痛楚——裴嬴川竟然在自伤经脉! “这个疯子"她咬破嘴唇才忍住呻吟,却听见脑海中响起裴嬴川阴冷的传音:”云珈蓝,你玩得可尽兴?“ 惊蛰慌忙去扶,却被云珈蓝一把推开。她踉跄着扑到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潮红的面容。 ”拿拿冰水来"云珈蓝声音发颤,却带着诡异的兴奋。她扯开衣领,只见心口处渐渐浮现出暗红色的蛊纹明明灭灭。 惊蛰急得跺脚:"您这是何苦!明明可以用药引解了这蛊毒呀!" "解?"云珈蓝紧蹙双眉,"我若解了这毒,只会更生不如死————"话音未落,云珈蓝整个人突然剧烈颤抖,竟是裴嬴川隔着同心蛊在强行共感! “我知你封了痛穴,但同心蛊也会叫你我其余情绪共通云珈蓝,你若想好过一点,还是老实会儿吧。不然我不介意在你回门的时候,去花楼夜御七女,一度春宵,叫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春水遍地。” “天杀的裴嬴川!”云珈蓝在心底痛骂了一声,又吩咐惊蛰,“惊蛰,拿笔墨来。” 云珈蓝被裴嬴川气得指尖发颤。她蘸饱墨汁,在纸笺上狠狠落下第一笔: "北安嬴川,夜御七女————" 笔锋凌厉沉重,几乎浸透纸面。惊蛰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小声提醒:"公主,王爷书房外有监视我们的影卫" "有便有,反正如今我们生死相连,他还能杀了我不成?"云珈蓝冷笑,继续笔走龙蛇。 墨迹未干,她又添一行小字:"妾祝王爷永远金枪不倒,朝里朝外,一柱擎天。" 最后一笔重重一顿,溅起几点墨汁落在她雪白的手腕上。 “去,贴在他书房最显眼处。”云珈蓝将纸条对折,忽然又想到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等等——" 她取出一盒胭脂,在折痕处轻轻一抿,留下个鲜红唇印。 惊蛰瞪大眼睛:“这" 云珈蓝坚决道:”贴上去,一直守在门口,除了裴嬴川,谁来也不要撕掉。" 纸笺刚被惊蛰带走,云珈蓝突然闷哼一声扶住桌沿。同心蛊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酥麻感。 是裴嬴川在摩挲柔嘉赠他的锦囊。他的指尖抚摸过纹理,引来一阵瘙痒。 “嫁给他,真是倒了血霉了。"她恨恨咬牙。 此时,太医院内,裴嬴川把玩着柔嘉的锦囊。他感受到云珈蓝的怒火,满意地眯起眼。 过了没几息,留在王府监视云珈蓝的影卫突然到来,矫健地跑到裴嬴川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 "王爷,王妃在您书房" 柔嘉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仔细竖起耳朵去听,影卫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过了大约三息,裴嬴川霍然起身,吓得柔嘉差点打翻药碗。他大步流星往外走,玄色大氅翻涌如赤云。 "嬴川?" 裴嬴川头也不回:"陈述,等王妃喝完了药,好生送回宸王府。" 陈述第一次见裴嬴川因为另一个女人抛下了何柔嘉。虽惊奇,却也只能拱手应下。 另一边,海棠翻滚。 当裴嬴川踹开书房门时,那张纸条正大剌剌贴在书房匾额上。唇印嫣红如血,在"夜御七女"四个大字衬托下格外刺目。 家仆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却见他们素来阴鸷的主子竟低笑出声,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揭下纸条,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好,很好。"裴嬴川将纸条贴近鼻尖,松香混着曼陀罗香萦绕不去。他忽然转身,"云珈蓝现在何处?" 家仆道:"在兰苑。" 裴嬴川慢条斯理地叠好纸条塞入怀中:"把本王珍藏的‘七重春色图’好好打包,送去给王妃赏玩。就说叫她务必挂在自己寝房。" 第10章 王爷用春宫图逗珈蓝 第二日便是回门宴。此次乌兰国王和王妃见过了两位公主,就会返回乌兰。 回门宴本是中原人的习俗。因着乌兰近年一直被大庆同化,这才有了女子回门这一说。 上一世,裴嬴川对云绫罗无喜无怒,只当她是个不起眼的物件,回门宴自然也没有陪她来。叫云绫罗丢尽了颜面。 “盘下来的铺面,”云绫罗柔柔挽着林子昂的手臂,“就说是你出钱弄的。叫我们在父王母后面前,好好长一回脸。” 林子昂自然不会拒绝。他宠溺地捏了捏云绫罗的脸颊:“好蓝儿,我自当尽力。” 云绫罗点头。她笑着问婢女:“叫你去探北安王府的动静,如何了?” 婢女道:“大公主入王府的第一天,府内就厮杀了起来。而且这几日,大公主和王爷似乎一直在房中打斗。” 云绫罗嘴角扯出一抹笑:“北安王最讨厌别人惹是生非,想必已经厌恶极了她。” 她转头看向林子昂:“明日烦请夫君好好配合绫儿。” …… 天色渐晚,云珈蓝清点完回门要带的东西,便去内室沐浴。等沐浴完毕,已经月上三竿。 惊蛰捧着檀木匣子进来时,云珈蓝正倚在软榻上,用软纱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公主,王爷差人送来的。"惊蛰将匣子放在案几上,神色复杂,“说是请您裱在榻头。” 云珈蓝眼尾一挑,好奇地支起身子:“拿来我看看。” 她指尖一挑,掀开匣盖—— 一卷泛黄的绢画静静躺在其中,展开的刹那,满室旖旎。 这卷画一共七折,每折画中的男女都在交缠,姿态各异,笔触细腻到连肌肤上的薄汗都清晰可见。 云珈蓝盯着画,耳朵瞬间红了起来。 她虽是个不受重视的公主,但上辈子好歹也当上了丞相夫人,还没有登徒子敢拿这种腌臜物来逗弄她! 惊蛰正要安慰云珈蓝,却见后者忽然从妆奁里取出一盒朱砂,蘸了羊毫,直接在画上添了几笔—— 云珈蓝的母后是中原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所以云珈蓝画起中原画也算得心应手。 几笔下来,画中男子被她改成了裴嬴川的模样。 “听王爷的,挂在床头。”云珈蓝将笔和朱砂扔到一边,“明日回门后,叫他来看看。” 琼楼玉宇,宫殿交错。 云夷光和乌兰王妃早早候在大殿门口。 云夷光身着罩着深紫锦缎的黄色纱衣,乌兰王妃也戴上了百蝶戏花步摇,隆重肃穆地立着。 云绫罗早就到了。她被当头的毒日晒得心烦,撒娇道:“父王,母后,咱们先进去吧。姐姐自己会进来的。” “这是大庆,由不得你胡闹。”云夷光训斥道,“北安王的身份是何等尊贵,若不候着他,岂不是白白将把柄递到别人手里?” 云绫罗尖眉紧蹙,眼里却夹杂着难以察觉的讥笑:“父王!王爷他不会陪姐姐回门的。” 云夷光听得此话,满目狐疑。 云珈蓝却笃定道:“这几日,我偶尔听到了王府的消息。王爷已经厌恶了姐姐。” 她说完,云夷光眼中却没有她想象的欣喜,反而幽幽叹了口气。 几人正对话间,一辆轻便但不失奢华的马车缓缓停在宫殿门口。 云珈蓝缓步而下,她身着鲜红色蝉翼纱袍,长发编成松散发辫,发梢系着一个小巧的饰物,仔细一看,竟是裴嬴川的扳指。 云绫罗看她果真独自回门,扬起甜腻的笑:“姐姐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王爷政务繁忙,抽不开身吗?” 乌兰王妃轻抚步摇,故作慈爱:“王爷若实在不得空,也不必勉强。但是,蓝儿啊,不是母妃说你,连夫君的心都拴不住,这王妃之位怕是坐不舒服吧?” 云珈蓝装作未闻,只对惊蛰道:“快将回门礼取来。” 云珈蓝一袭红裙,双手拢于袖中。惊蛰立于身侧,嗓音响亮,一字一句念出: "北安王府,敬献乌兰王陛下——" "南海血珊瑚树一尊,千年雪参一对,金丝雀羽霓裳一件。" “北安王府,敬献乌兰王妃——” “金箔《金刚经》一卷,万福万寿点翠长簪一支,珍珠八宝耳坠一对。” 云珈蓝带来的家奴浩浩荡荡地捧着回门礼,跪到云夷光面前。 云夷光见钱眼开,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 桩桩件件,都比林家带来的礼物昂贵不知多少倍。云珈蓝脸色越来越难看,正要开口。云珈蓝突然抬手打断她:“别急,本王妃自是忘不了你。” “北安王府,赐林家夫人——” “‘安分守己’牌匾一个。’ 王府的家奴哄堂大笑。云绫罗的脸瞬间变绿。 “你得意什么?回门之日,裴嬴川都不露面!这些东西,指不定是通过什么腌臜手段得来的呢!” 云珈蓝猛然抬手,狠狠扇了云绫罗左脸一掌。 “北安王府,也是寻常百姓可以议论的?” 云绫罗捂住被打得红肿的脸,差点哭出来:“云珈蓝,你敢打我?!” 云珈蓝一笑,紧接着扇了云绫罗右脸:“王爷的名讳,也是你可以唤的?” 云绫罗踉跄了两下,差点跌坐在地。在她身后一直不说话的林子昂上前,扶住她:“绫儿,慎言。” 云绫罗的眼睛瞬间睁圆:“连你也向着她?!” 林子昂一哽,想要辩解,却不知如何开口。 “好了,”一向偏袒云绫罗的云夷光第一次没有维护,“快进去吧,膳食都快凉了。” 行宫偏殿,摆着一张简朴的檀木方桌,上面放着几碟常见的大庆菜肴。 因着是在异国,一举一动又受人监视,云夷光不敢太张扬,只让家人围桌小聚。 众人随意坐了。云珈蓝有意无意地显露着手钏儿,对云夷光笑道:“父王,女儿嫁给子昂这两天,过得十分惬意。婆婆还赠了我这对手钏做改口礼呢。” 云珈蓝抬眸去看。只见眼前这对手钏通体碧绿,玉质温润,每一颗玉珠上都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每次晃动都会流转光华。云珈蓝瞳孔微缩,不动声色地将口中糕点吞咽入腹。 ——这根本不是林母会送的东西。 前世她嫁入林家时,林母给的新妇礼分明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手钏。 而眼前这对手钏,她可太熟悉了。 这是云绫罗自己买的。 第11章 王妃,别哭了,有点假 前世,云绫罗在王府不受待见,吃穿住食自然也被短缺。在嫁妆挥霍完之后,她的日子就过得十分清苦。 一次,云绫罗在长街上闲逛,看中了一对奢华但极其便宜的手钏。恰逢云珈蓝陪林子昂回京,刚好遇见了她。 “妹妹,这对手钏,是明府的赃物。万万不可戴在身上。” “你若喜欢手钏,我带你去玲珑阁挑拣几个更好的。” 前世明将军因贪赃受贿倒台,皇帝为平民愤将明府抄家。明夫人去求了贵妃,私下将两箱财物留在了一家当铺。准备换了钱财,为日后平反做准备。 这对手钏,再如何,也是赃物。 但云绫罗的心理已经扭曲,将她的好心提醒当做施舍。 “你承认你现在过得比我好。丞相夫人,好风光啊。我不需要你假惺惺来施舍!” 重来一世,云珈蓝选择不吭声。 云绫罗见她不言语,斜睨了她一眼:“北安王府声名显赫,姐姐的婆家更是当朝太后,想来姐姐的改口礼,要比我的昂贵得多得多。” 云珈蓝转了转碗上的传世手镯,想了想,最终选择装没听见。 “姐姐怎么不说话?该不会没有收到改口礼吧?!” 云绫罗主仆笑作一团。 云珈蓝指尖一顿。她笑了笑,声音温润如新雪初霁,"只是这钏子颜色太艳,倒衬得妹妹手上的皲皮更显眼了些。" 云绫罗听到此话,当即变了脸色,拉住衣袍,将自己的手遮了遮。 乌兰王妃见状,忙拉过女儿的手:“绫儿,这才嫁过去几天?这是怎么回事?” 王妃锐利的眼刀杀向林子昂。林子昂轻咳一声,摆弄自己面前膳食。 云绫罗胡乱找了个借口:“不关夫君的事,是我自己弄的。” 王妃闻言冷笑:“北安王府我们磋磨不得,小小林家还是可以的。” “母妃,”云绫罗当即尖叫出声,“不要!” 桌上一时间陷入沉默。 厅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咚。 “太后慈恩到——” 东太后身边的宫人珠玑捧着描金漆盒疾步进来,众人忙起身迎接。 珠玑行了一礼,笑意盈盈:“太后娘娘念在王妃今日回门,特意遣人送了礼来。” 说着,便打开了漆盒。 众人凑过去看。只见漆盒开启时,盒内骤然生辉——一对赤金点翠鸾鸟步摇躺在杏色绸缎上,鸟喙衔着的珍珠足有龙眼大小。 云珈蓝余光瞥见妹妹死死盯着那对步摇,连指甲掐进掌心都未察觉。 "多谢太后。"云珈蓝让惊蛰好生收了下来。 “另外,”珠玑又道,“临海公主前些日子得了一对手钏,特叫奴婢带来,赠与王妃。” 说着,珠玑从身后小宫女手里又取过一个锦盒,送给云珈蓝。 乌兰王妃和云绫罗的脸色和死人一样难看。 云珈蓝恨恨咬牙。前世,临海处处跟她作对,东太后更是不正眼瞧她。如今,怎么都会云珈蓝那个贱人—— “好,好啊。”云夷光啧啧称奇,“短短几日,蓝儿就得到了太后和长公主赏识。不愧是我的女儿。” 几人说了会儿话,云珈蓝又送了一些金叶子,好生送走了珠玑等人。 云绫罗满脸愤恨,死死盯着云珈蓝。 晚膳过后,夕阳西沉,湖面泛着粼粼金光。云珈蓝借口消食,独自往湖边走去。 “姐姐走得这样急,是心虚了吗?”云绫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珈蓝驻足回眸,看见云绫罗提着裙摆走来,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上堆着讥讽。 "你说笑了。"云珈蓝望向湖面,“明日父王母后便回乌兰了。你若真的聪明,就该好好与我相处,互做倚仗。” "互做依仗?"云绫罗尖笑一声,"云珈蓝,你以为你的王妃梦能维持多久。很快,你就会和街边蝼蚁一样,任人践踏!而我,将是万众瞩目的丞相夫人!" 云绫罗的手不自觉抓上了云珈蓝的镯子。云珈蓝任她抓着,只是微微蹙眉:“妹妹若是实在喜欢我的镯子,改日我让玲珑阁" "谁要你的施舍!”云绫罗猛地甩开她的手,“我才是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太后凭什么给你赏赐,而没有给我?” 湖风拂过,云珈蓝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你喝醉了。" “我没有。”云绫罗矢口否认。她顿了顿,“裴嬴川心里一直只有何柔嘉。你只会被何柔嘉踩得狗都不如。你在裴嬴川眼里,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物件。而我的林哥哥,从始至终都会只爱我一个。” "多谢妹妹关心了。"云珈蓝没有兴趣听她说话,转身欲走。 恰逢雨季,苔藓湿滑。云绫罗想起前世,恶从胆边生,忽然抬手,狠狠向云珈蓝推去! 云绫罗的手掌即将触及后背的刹那,云珈蓝余光恰好瞥见那道玄色身影出现行殿门前。裴嬴川负手而立,袖上蛇纹光华翻转。 电光火石间,云珈蓝改了主意。她原本可以轻易避开,却故意踩中青苔最厚处,绣鞋一滑—— "噗通!" 水花四溅。云珈蓝仰面跌入湖中,特意选的位置水深恰好能没过脖颈。 “救命!”云珈蓝扯着嗓子大喊,故意扑腾出夸张的水花。 岸上的云绫罗呆立原地。 “我好像没有碰到她啊?”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反正裴嬴川又不会来,现在是她的地盘。就算云珈蓝淹死了,又能怎么样? “哼,”云绫罗道,“你就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一直跟在不远处的惊蛰见状,忙扯声尖叫:“公主落水了!快来人啊!” 诸多家仆往湖边赶来。 纷乱呼喊声中,一道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掠过众人。 云绫罗看见,差点跌坐在地。 这道身影,她至死也不会忘却。 “裴嬴川?他怎么会来?” 湖水其实不深。云珈蓝透过荡漾的水波,看见裴嬴川紧蹙的眉头。她故意让身体下沉,在被他揽住腰肢的瞬间,启唇便哭。 “王爷王爷,妾身好冷,她欺负我。” 听到这我见犹怜的声音,裴嬴川无奈撇嘴,轻轻掐了下云珈蓝腰侧皮肉。 "别哭了,"他在她耳边低语,低磁嗓音夹杂着几分笑意,“有点假。” 云珈蓝浑身一僵。 第12章 王爷是吃醋了吗 两人嘴上那么说着,身体上却配合得极好。在上岸的一瞬间,裴嬴川嘴边的笑意就被冷意所替代。 云绫罗脸色惨白:“不是我是她自己” “本王亲眼所见。”裴嬴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霜雪一般,“二公主推人下水时,笑得倒是开心。” 云珈蓝在他怀里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襟:“王爷,妹妹她不是故意的,不要责备她” “陈述,”裴嬴川突然扬声,“去请太医。再派人告诉太后,就说王妃在母家险些丧命。” 他盯着云绫罗瞬间惨白的脸,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本王很好奇,林家打算怎么给个交代?要不要” 裴嬴川顽劣地凑到她眼前:“以死请罪?” 云绫罗被他吓得快哭了。 话未说完,怀里的云珈蓝突然"晕厥"。裴嬴川立刻收声,抱着人疾步往偏殿走去,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 偏殿门刚关上,云珈蓝就睁开了眼。她将裴嬴川推开:"王爷配合得极好。" 裴嬴川将她扔在床榻上,湿透的锦衣在锦被洇开深色水痕。他单膝压上床沿:“云珈蓝,你玩得可还开心?” “还好吧。”云珈蓝逗弄地看着裴嬴川,“陪妾身演这一遭,是想要什么利钱?” 裴嬴川冷了眸子,指向有蛊纹的心口:“本王只是不想给你陪葬。” 云珈蓝本也没想他会吐出象牙,只道:“柔嘉嫂子如何了?” 方才,裴嬴川是为了陪柔嘉耽误了回门的时辰。 裴嬴川不置可否:“长嫂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何柔嘉无事。 病美人,又是表兄遗孀。禁忌与暧昧拉满了,也难怪上一世云绫罗斗不过她。 然而,何柔嘉不是什么好人。前世,在裴嬴川死后,何柔嘉就侵吞了王府的部分家财,转身嫁给了裴嬴川的对家。 "咔嗒"一声,床柱上的雕花被裴嬴川生生掰断一块。他俯身逼近,滚热的呼吸喷在她耳际:“你有意见?” 不知是不是云珈蓝的错觉,裴嬴川好像没有真的生气。 也可能是裴嬴川太擅长蛰伏了。 见她走神,裴嬴川眸色骤暗,擒住她下巴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看来乌兰公主对本王的事很感兴趣?” 他扯开自己湿透的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蛊纹,"不如先解开这个,我再告诉你一些,如何?" 云珈蓝指尖轻抚那处暗红纹路,感受他骤然加速的心跳:"同心蛊而已。王爷陪我同寝一次,我帮你解了,怎样?” 虽是玩笑话,却夹杂了几分真心。且不说以后真要夺乌兰王位,有大庆皇室血脉的孩子可以给她极大助力。而且,就算没有回到乌兰,手中有北安王的遗孤,也能在大庆屹立不倒。 裴嬴川不答,霜雪似的眸子紧紧盯着云珈蓝。 "砰!"殿门被猛地推开。裴嬴川瞬间用锦被裹住云珈蓝,转身时已恢复冷峻模样。乌兰王云夷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面如死灰的云绫罗。 "王爷恕罪!"云夷光作了一揖,"小女无知" “我看没有,”裴嬴川的话意味不明,“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云夷光抬头,却见裴嬴川伸手把玩着云珈蓝的发辫。 云珈蓝的发梢上绑着从他那儿盗来的玉扳指。她本想装一下,等回去就还给裴嬴川。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还,就被裴嬴川逮了个正着。 “云珈蓝,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裴嬴川在她耳侧低语,“前面刻本王王印在胸口,后面用本王的扳指做头绳。” “借我用用,明日还你。”云珈蓝悄声道,“不然” 云珈蓝在被中掐了把腰间的肉,位置正好是裴嬴川有伤的地方。引得后者浑身一颤。 “你真恶毒。”裴嬴川道。 那边,云夷光仍然在巴巴地道歉。几个人各说各话了几息,裴嬴川突然道:“听闻乌兰新挖出了三座银矿?” 云夷光道:“是的,正准备上报大庆朝廷。” “给本王一座,”裴嬴川道。 云夷光犹豫了。 一旁的云珈蓝闻言轻笑。怪不得裴嬴川愿意陪她演一出“鸳鸯情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云夷光。 不过,她也不想护着云夷光。 “王妃心善。"裴嬴川抚着云珈蓝发顶,眼神却盯着云夷光,"可惜本王向来睚眦必报。” 他突然将茶盏砸碎在云绫罗脚边,“选吧。” 瓷片飞溅中,云珈蓝看见云绫罗惨白的小脸。她无声地勾起唇角——前世云绫罗仗着宠爱,逼她跪碎瓷,如今倒了个个儿。 “我不” 云绫罗的话还没有说完,云夷光的巴掌就扇了上去:“还不快道歉?王爷虽是你的姐夫,但也容不得你放肆。” 云夷光本想打感情牌,奈何裴嬴川没有感情。 云绫罗等了一会儿,见裴嬴川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得哭丧着脸跪下。 “为什么”云绫罗茫然心道,“为什么裴嬴川今日会陪她回门?云珈蓝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她边想边叹气,膝盖传来的剧痛几乎逼出她的泪来。 “算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以后可是丞相夫人,受这点伤算什么。” “云珈蓝,我一定会叫你生不如死。” 夕阳西沉,暮色笼罩着巍峨的宫墙。乌兰王亲自送裴嬴川和云珈蓝出宫,一路上神色复杂。 “王爷,小女顽劣,若王爷有不满的地方,一定要严加管教。”云夷光开口。 裴嬴川负手而立,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云珈蓝柔声道:"父王放心,女儿会谨守本分,不叫王爷为难。" 云夷光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那边,裴嬴川催促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云夷光皱眉,似是不满他的态度,但碍于身份,终究没敢多言,只是拱手道:"王爷慢走。" 裴嬴川连寒暄都懒得敷衍,径直翻身上马,叫惊蛰扶云珈蓝上马车。 马车缓缓而动,待到云夷光看不见的街角,裴嬴川忽然道:“晚上,你自己回府。” 云珈蓝抬眸:"王爷要去何处?" "宸王府。"裴嬴川语气冷淡,"长嫂心疾未愈,本王去看看。" 云珈蓝点点头:"那王爷可要替妾身向柔嘉姐姐问好。" 裴嬴川眯了眯眼,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云珈蓝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骑马随在马车外面。 良久,云珈蓝抬眸,压低声音:“澹台将军的来信是不是到了。” 惊蛰仔细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将袖中信件交给云珈蓝。 澹台朔是云珈蓝母亲的心腹,一直留在乌兰替云珈蓝办事。 成婚之前,云珈蓝曾托他寻草药,为以后做准备。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快有答复了。 她边想,边展开信件。 “素素如唔,展信舒颜。” 素素是她的闺名。云珈蓝瞟了一眼,如芒在背,不知道澹台朔抽什么疯。 她还未及反应,一旁的惊蛰突然使劲晃了晃她。 云珈蓝抬头,正巧对上马车外裴嬴川讳莫如深的眼睛。 第13章 王爷讨厌异国人,那讨厌我吗 云珈蓝怔愣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神色。 她只是写信,叫澹台朔替她寻些西域才有的草药,又没有别的什么。 但澹台朔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唤她“素素”。 那边,裴嬴川的目光紧紧落在云珈蓝的身上,看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云珈蓝也不确定,裴嬴川看见了多少。 裴嬴川自十五岁起,大部分光阴都是在与异国厮杀的战场上度过,十分讨厌异国人。前世阿史那给他送了两个小妾示好,当晚就被他砍了,拔下头骨培育幽兰。 皇帝将云珈蓝指给他本就居心叵测。好在裴嬴川不傻,再加上云珈蓝还算向着他,所以这两日过得还算相安无事。 入门前,京中就一直在传云珈蓝是水性杨花,若是与澹台将军的来信,叫他起了疑心 马车缓缓停下,陈述的声音自车外响起:“王爷,王妃,到了。” 云珈蓝深吸一口气,由惊蛰扶着下了车撵。 两人无话。云珈蓝脚底抹油似的走了好几步。 待到离马车很远了,云珈蓝才稍稍减慢步伐。 然而她的脚步刚刚缓下,就听见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裴嬴川竟没去宸王府,反而一路跟着她。 她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当不知。直到转过回廊,那脚步声仍如影随形,终于忍不住侧眸:“王爷不去看长嫂了吗?” 裴嬴川负手而立,眼底似笑非笑:“云珈蓝,你很希望本王走?” 云珈蓝心头一跳,故作镇定:“妾身只是怕耽误王爷和长嫂。” 这句话是云珈蓝胡乱说的,如今听起来,叫人不免误会有几分吃醋的意味。 他缓步逼近,直至将她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 “比起去宸王府” 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本王更好奇——” 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灼热:“‘素素’是谁?” 云珈蓝凝眸看了裴嬴川几息,良久,松了口气。 "素素?那是妾身养的一只西域小犬。这小犬原是妾身家人的爱犬,自三岁起就送给臣妾养着,所以格外记挂。" 她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王爷不喜犬类,妾身便一直让惊蛰偷偷养在外面" 裴嬴川眸色幽深,指尖仍缠绕着她的发丝,闻言轻轻一扯,引得她不得不仰头看他。 “是吗?”他语气淡淡,辨不出喜怒,“那倒是本王亏待了它。” 云珈蓝心跳微快,却仍强撑着镇定:“王爷若不信,改日让惊蛰抱来给您瞧瞧?” 他低笑一声,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耳垂,声音轻得近乎温柔:"不必了。" ——可那眼神却分明在说: “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的。” 云珈蓝背脊微僵,却见他已松开她,转身离去。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惊蛰在一旁欲言又止:"公主,您哪来的" 云珈蓝闭了闭眼:“明日去寻只乌兰犬来,就叫素素。” 前世,云珈蓝确实养过一只狗。 但在看见裴嬴川的时候被吓死了。 所以她这一世将它送到了母亲的娘家。 这几年,乌兰和大庆互市昌盛,要买到乌兰犬也不算难事。 云珈蓝牵着“素素”走进端礼门时,裴嬴川正背对着她,怀里不知道揣着什么。 裴嬴川刚刚下朝。他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衣襟与袖口以暗银丝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端方的衣着衬得他多了几分禁欲。 裴嬴川回首,目光落在云珈蓝手中牵着的乌兰犬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素素。"他低低唤了一声,目光深远,不知是在看她,还是看狗。 云珈蓝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绳索。 裴嬴川缓步走近,俯身抚了抚乌兰犬的脑袋。 "倒是乖巧。"他淡淡道,"比某些人听话多了。” 云珈蓝呼吸微滞,镇定道:"王爷若是喜欢,可以多来陪您。" 裴嬴川忽然抬眸,太阳刺得他发上的白骨簪十分惹眼:"你说的是——"他刻意顿了顿,"这只狗?还是" 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抬起,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你?" 云珈蓝瞳孔微缩,感觉到他指腹传来的温度,如烙铁般灼人。 乌兰犬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突然冲着裴嬴川低咆起来。 裴嬴川眸光一冷,还未动作,云珈蓝已经迅速将素素护在身后:"王爷恕罪,它认生!" 空气一时凝滞。裴嬴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云珈蓝,你倒是紧张它。"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铃铛,蹲下身系在乌兰犬的颈圈上:"既然是你的爱犬,本王也该表示表示。" 铃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如裴嬴川一般叫人感到危险。 云珈蓝心头警铃大作,却见裴嬴川已直起身子。 “叫惊蛰把它放在后院养吧。素素。”裴嬴川又唤了一声,让云珈蓝心中一紧,自己却伸手逗弄小犬。 “后日,南鸢公主回京。”裴嬴川淡淡道,“你随我,前去探望。” 第14章 王妃,你可知错 南鸢公主此人,算是一个传奇人物。 她本名齐烬雪,是当朝唯一一位女将,也是东太后的亲侄女。 前世,西太后有意将她指给裴嬴川。然而燕京中,却传出来了裴嬴川迷恋长嫂的怪癖,京中贵女都避之唯恐不及。西太后虽生怒,但介于何柔嘉是英烈遗孀,所以没有发落,将此事不了了之。 但这都不足以让云珈蓝惊奇。 她惊奇的是,裴嬴川竟然要带着她去。 裴嬴川前世出席任何场合,都不会带女人,一直到他死,也只让几个男性心腹随灵,不许女人碰棺。 想起来裴嬴川借她要的银矿,云珈蓝又了悟。 或许又想拿她当枪使吧。 但前世,好像正是这次宴会,裴嬴川突然头疾发作,伤了不少人,让明将军拿了把柄。 也为日后皇帝抄家王府,埋下了祸根。 前世朝中对这件事讳莫如深,纵使是林子昂,也对云珈蓝三缄其口。 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弄清楚。 云珈蓝将素素交给惊蛰,一边想着,一边随着裴嬴川往屋里走。 屋内烛火微晃,映得纱帐朦胧。裴嬴川随手解下外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床榻。 “云、珈、蓝。”裴嬴川一字一顿地唤她。 云珈蓝将将回神,顺着裴嬴川的视线,瞧见了自己前几日改的七重春色图。 画上,男女交织,旖旎万分,衬得满园春色,惹人羞涩。而画中男子,皆被某人改成了裴嬴川的模样。 她笑意盈盈,学着裴嬴川腔调:“王爷,妾、身、在、呢。” 他骤然回眸:“你改的?” 云珈蓝不退反进,仰头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勾:“王爷送画,不就是要妾身改的吗?” 裴嬴川被气得不轻:“胆大包天!” 云珈蓝故意歪着头问:"王爷觉得妾身画技如何?" 裴嬴川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大步上前,一把将画扯下来。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可知错?" "错在何处?“云珈蓝不服输的仰起脸,”是王爷先送这画来戏弄妾身的。“ 两人呼吸交错,裴嬴川提起云珈蓝,将她按到画前:“改回去。” “我不会。"云珈蓝脱口而出。 改画容易,复原却难。 她才不会为了裴嬴川浪费这个时间。 “改不改?”裴嬴川揪住云珈蓝的耳朵。 云珈蓝刚想挣脱,忽然又感觉到腹内翻江倒海般的疼。 裴嬴川又在自伤经脉。 “云珈蓝,”裴嬴川冷冷道,“本王这几日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云珈蓝疼得脸色发白,却仍倔强地咬着唇不肯示弱。她抬眸看向裴嬴川,发现他的脸色同样苍白。 这个疯子,宁可自伤,也要逼她低头。 "王爷"她强忍着疼痛,声音微颤,"您若真想罚妾身,何必用这种法子?" 裴嬴川眸光一沉:"你以为本王在罚你?" “不然呢?”云珈蓝愤愤道。 裴嬴川突然松开云珈蓝,抄起书案上的羊毫,抬手挥墨。 寥寥数笔,在画中一只白色的哈儿狗的眼尾加了两笔嫣红。 云珈蓝睁圆双眼,抬手想要去抢。 裴嬴川仗着身高优势,冷笑一声,将画卷起,塞进了自己袖中。 “裴嬴川?!”云珈蓝愕然。 裴嬴川回眸:“这画,本就是本王的。本王收回来。” 云珈蓝道:“送人的,岂有收回去的道理?” 裴嬴川蜷起食指,敲了敲云珈蓝的额头。 “在北安王府,我就是道理。” 次日,长生殿内,琉璃宫灯高悬。丝竹管弦之声袅袅,舞姬广袖翻飞,如云似雾。 南鸢回京,先拜了皇帝,又来受各亲王的宴请。 裴嬴川带着云珈蓝进殿的时候,各亲王正在闲谈,瞧见他们,立即放下酒杯,将视线投到川蓝二人身上。 王公贵族中,已经传遍了裴嬴川娶妻的消息,而且还娶了一个胡女。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他们本来以为,裴嬴川巴不得把云珈蓝独自扔在府里,却不曾想,他竟大喇喇地将她带在身边。 “北安王,北安王妃到——”司礼太监的声音响彻云霄。 确定裴嬴川身边跟的确确实实是那个胡女后,众人开始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眼前的美人一袭玄色纱衣,肌肤如新雪覆霜,唇色嫣红,眼尾一笔朱砂灼目,恰似雪地里一抹的血痕。 几个好色的权贵眼中闪过一抹艳羡。 “这就是北安王妃吗?”一位不知名的女眷出声道,“你该给几位王爷和王妃行礼才是。” 云珈蓝要不是重活一世,就被这句话哄骗过去了。 这句话表面上是为了她好,其实是欺负她一个外来的,不晓得中原礼数——在座几位不是郡王,就是异姓亲王,论血脉,论位份,都比不过裴嬴川。就算行礼,也该他们的女眷给自己行礼才是。 裴嬴川低眸看了眼云珈蓝,见后者不为所动的样子,微微一笑,语气却冷了下去:“本王的王妃敢给你们行礼,你们敢受吗?” 几个位份低的,已经低下了头。 裴嬴川将云珈蓝带到上首。其余人见裴嬴川没有要责难的意思,松了口气,又开始互相寒暄起来,丝竹声也开始重新演奏。 还有几个女眷,来给云珈蓝敬酒。 裴嬴川不动声色,在一旁一口一口啜饮着酒液。 云珈蓝自小就千杯不醉。但是,她前世并没有来南鸢公主的接风宴。这次她的出现,是一个变数。那些想对裴嬴川动手的,难保不会提防她。 她正想着,就看见武安侯不满五岁的小世子手里提着一串葡萄,和几个幼子满堂乱跑。 他跑到云珈蓝身边时,不知被谁绊了一下,突然扑在云珈蓝身上。 “你这孩子!”武安侯夫人忙把世子拉起来,“北安王夫人也是你能冲撞的?还不快给夫人道歉!” 小世子哭得山响。云珈蓝温柔微笑:“世子没摔到就好,我不妨事。” 武安侯夫人忙千恩万谢地带着世子离开。等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席子上,云珈蓝冷下眸子,看向自己酒杯。 方才,小世子手中的葡萄撞到了自己酒杯。 她端起来一看,敏锐地察觉到酒杯里浮起几粒白色粉末。仔细去闻,还有似有似无的苦杏味儿。 是媚药。 第15章 王爷,这媚药,你想要看我喝吗 借小孩子的手下药,真是好手段。 寻常人谁会怀疑到孩子头上。 裴嬴川把玩着一只青铜酒樽,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公主”惊蛰凭借多年的默契,也察觉出了不对,不免担忧。 “你若毒发身亡,”裴嬴川噙着一抹笑意,“别叫本王陪葬。” 云珈蓝指尖轻抚杯沿,眼尾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嫣红:"这酒就算是要人命" 她突然压低声音,"也是让人欲罢不能的那种。" 裴嬴川不置可否,只凝眸看着她。 “敢喝吗?”裴嬴川问。 云珈蓝的指尖在杯沿缓缓一顿:“有人想看妾身出丑,王爷你猜——” 她的指尖缓缓扫过众人,“会是谁呢?” 裴嬴川眯起眼睛。 云珈蓝的红唇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可惜,若是没有嫁与你,妾身是不会担心出这般洋相的。” 裴嬴川的眼里闪过一丝利光:“你后悔了?” “后悔倒不至于,”云珈蓝抬起三根手指,“我要王爷,满足我三个愿望,我就喝掉,配合王爷做戏。” 裴嬴川颇为有趣地看着她:“你说。” “第一个,”云珈蓝道,“若我陷入危险,我要你及时救我。” “准,”裴嬴川道。 “第二个,我要你的扳指。” 裴嬴川再次道:“这有什么,准了。” 云珈蓝缓缓吐息:“至于这第三个我要你,陪我同寝。” 裴嬴川摩挲杯沿的指尖一顿。 他还没有说话,云珈蓝已然抬起酒杯,葱白指尖摩挲过杯沿,最后送到唇边,小小抿了一口。 裴嬴川不知道她有没有喝下去,但他胸中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他拽住她的腕子,道:“别喝了,放下。” 云珈蓝弯眸,眼中雾蒙蒙的。 “云珈蓝,”他捏住她的下颔,想将她牙关破开。 “大南鸢西宸宫公主到————” 司礼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众人纷纷起身迎接。 齐烬雪一袭玄色织金骑装,腰间配一柄乌鞘长剑,大踏步踏入殿中。她眉锋眼利,行走间携一股百花肃杀之气,与满殿绮罗珠翠的贵女们截然不同。 “欢庆南鸢大公主凯旋!” 众人纷纷起身。齐烬雪侧眸看向众人,在裴嬴川身上多停留了几息,最终落在云珈蓝身上。 云珈蓝规规矩矩地行礼。齐烬雪收回目光,往上座走去。 “公主说了,我们是家宴,”齐烬雪身边婢女道,“大家不必拘礼。” 齐烬雪有军功傍身,得皇帝倚重,是在场唯一一个可以和裴嬴川平起平坐的。众人对她也格外尊敬些。他们又回到席子上。 寒暄了半刻,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何柔嘉由婢女扶着,“公主的丰功伟绩,实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史官该好好提笔,记下公主的风姿。" 她说罢,一旁的庆王附和:“嫂嫂说得极是。” 他看向云珈蓝:“早前听闻乌兰公主极其善歌舞。然而歌舞在我大庆,不过是三教九流。想做真正的燕京贵女,还得会诗词歌赋才行。” 裴嬴川冷笑道:“庆王好大的脸面,敢叫北安王妃给你作诗。” “不是给我作诗,”庆王笑道,“是给公主作。公主定国安民,难道还配不上一首诗吗?” 齐烬雪直直看着云珈蓝,“北安王妃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云珈蓝身上。 何柔嘉道:“弟妹不会做便不做。再者,就算做得不好,大公主也不会为难你的。” 云珈蓝冷冷一笑。 此话一出,云珈蓝不作,便会被人认为故意拿乔;若是作了,怕是会贻笑大方。 裴嬴川又想开口,却被身侧少女制止。 云珈蓝起身,笑意盈盈:“嫂嫂有句话说得极对,大公主风姿,是天下女子表率。” “此前就听闻,嫂嫂是燕京才女,不如你我各做一首诗,聊表对公主敬意,如何?” 何柔嘉勾唇。原来是想拉着她一起出丑。可惜 她淡淡一笑,自己早已有准备。 “弟妹说得对。”何柔嘉向大公主行礼,“那妾身,便献丑了。” 众人屏息去听。何柔嘉启唇,声音宛如清荷缀玉。 “东风著意染胭脂,万点猩红缀玉枝。人间若问真颜色,只看将军马上诗。” “好!好诗!”众人掌声雷动。 “不愧是第一才女啊!” “柔嘉嫂嫂真的厉害!”如厕回来的长信侯用盆舆净着手,“用梅花比大公主,果真巧思。” 云珈蓝将双手拢在袖中,刚想开口,就被长信侯止住。 长信侯撇撇嘴:“可是,珈蓝嫂子从小在乌兰长大,哪里接触过诗词歌赋?你们拿长处比人家短处,也太欺负人了些!” “我替公主来作诗。”一旁的新科状元谢彦舟开口,“若我做得好,诸位赏脸,也别再难为珈蓝王妃了。” 云珈蓝看向谢彦舟。这个青年,她认得。是林子昂之前的状元。说来也可惜,本有治国之才,在裴嬴川死后,紧接着也去了。 众人的目光又都落到谢彦舟身上。 他们倒也想看看,裴嬴川举荐,皇帝钦点的新科状元,到底是什么实力。 “铁衣未解著红妆,百战归来带冷香。若许人间留一愿,愿随鞍马护韶光。” 此诗一出,立时掌声如雷。 “好诗,好诗!值得与燕京才女一比高下!” 齐烬雪看了谢彦舟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赏。” 立时有婢女端着各种金银珠宝出来。谢彦舟看着满盘珠宝,眼里却闪过一丝落寞。 众人没有注意到,又张罗着敬酒用膳。 “欸,”一旁的武安侯小世子出生,“珈蓝王妃不作诗了吗?” 众人似有似无地瞥了云珈蓝一眼,又不约而同摇摇头,回首寒暄。 裴嬴川看不出表情,只道:“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即可,不必勉强。有我在,他们不敢议论你。” 云珈蓝却缓缓起身,指尖轻抚过案上白玉酒盏,忽而抬眸一笑:"既然诸位盛情,妾身不得不献丑。" 殿内霎时一静。连正在布菜的宫女都停住了手,惊诧地望向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域王妃。 云珈蓝作了一揖,迎着满堂或讥诮或好奇的目光,径自走到殿中那株半人高的珊瑚树旁。 忽而一阵风起,掀起少女烈火般夺目的衣裙。 她开口。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此诗一出,万籁俱寂。 何柔嘉手中的团扇“啪”得掉到地上。 长信侯抚掌大笑,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好诗!好气魄!不愧为乌兰公主,北安王发妻!” 其余宾客面面相觑。云珈蓝的诗气势太盛,几乎将何柔嘉的咏梅诗衬得黯然失色。更令人惊叹的是,云珈蓝竟敢在大公主面前吟诵这般狂放之词,偏偏又挑不出错处。 风止,云珈蓝的红裙缓缓垂落。他们只知自己是胡女,却不知她乃是扶持林子昂连中三元的状元夫人。 别说是诗词,就算叫她写策论,也能立时写出篇来。 只是———— 陈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爷,你怎么了?!” 第16章 生米煮成熟饭 重生后的这几日,云珈蓝一直在托舅舅调查裴嬴川可能的死因。 她回想前世许久。只记得在淮安战役后,京中便传来了北安王战死的消息。 林子昂当时已经位居起居史。他在那日,商议完北安王的葬礼后,疲惫地瘫到太师椅上,要云珈蓝给他沏茶。 “全是算计。”他当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因着妹妹嫁给了裴嬴川,当时的云珈蓝对他还算上心,便去询问怎么了。 林子昂在朝中虚与委蛇太久了,实在找不出个能说话的人,便对云珈蓝说: “北安王不是战死的。” “他是被人害死的。” 到底怕祸从口出,林子昂没再说别的。 回忆到这里,云珈蓝感觉浑身血液在倒流,连掌心都冷得刺骨。 自己的到来,于前世而言,是个变数。要在这场宴会上害裴嬴川的人,不一定会因为什么理由走极端。 她虽不爱裴嬴川,但自己现在还未站稳脚跟。 “公主!”惊蛰担忧道。 云珈蓝冷汗直冒,她摸摸心口,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适之处。 裴嬴川手中握着她的酒杯,嘴角还有未干涸的酒液。 何柔嘉期期艾艾地上前,“嬴川” 裴嬴川呼吸微沉,喉结滚动间,颈侧青筋隐隐浮现。 云珈蓝提住裴嬴川衣领,低语道:“你明知我酒杯里有” 裴嬴川极力压制着体内燥热,只将食指放在唇上,对云珈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述,”裴嬴川笑道,“你扶我出去,醒醒酒。” 说罢,他起身便走。好在裴嬴川内力强大,走得还算挺拔。 何柔嘉立时上前搀扶:“我陪嬴川去。” 众人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到裴嬴川和云珈蓝调换的酒杯。 云珈蓝坐在席上,看着手中的青铜酒樽。 “北安王妃,”齐烬雪出声道,“他们叔嫂的关系,向来亲近些。你不要在意。” 她摇摇头,装作吃醋的样子,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另一边,云绫罗拿着一袋银两,随林子昂到了北街。 北街上的铺子密密麻麻,此时已有半数开了门。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馒头香、热乎的芝麻烧饼、糕点的甜香,还有不远处肉铺里的腥膻味。 她颇费了半天周折,才谈下这个地段。约好今日来缴纳银两。 前世,云珈蓝嘴上怕她过得不好,帮她在南街寻了个铺子,却将最好的地段留给自己。 “呵呵,那个自私自利的贱人。我早晚会比你过得好。”云绫罗心道。 想起前世云珈蓝在这里开了个酒楼,日进斗金,云绫罗不禁心里痒痒。 林子昂拿着一卷书,犹在背着。他看向空荡荡的铺子,对云珈蓝道:“你说的就是这里?“ 云绫罗满脸笑容,还未搭话,林子昂又道:“若是盘下来了,你自己经营便可。我是读书人,不方便做生意。” 云绫罗把做生意想得很简单:“我晓得,林郎,你安安心心读书就好,余下的事情,绫儿来处理。” 林子昂满意点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恩爱了一会儿,刚要进铺子,就被一道长鞭抽到了小腿。 “啪!” 云绫罗吓了一跳,尖叫起来。 林子昂将她护在身后,惊怒地看着对方:“阁下这是在做什么?!” 对方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道刀疤从下巴一直斜飞到眼角。 “你们就是这铺子的新主人?”他啐了一口,将午饭的肉丝吐了出来。 云绫罗躲在林子昂身后:“正是!你要干什么?” “识相点,交税!”汉子言简意赅。 “交税?”云绫罗惊讶道,“我们已经交过了啊,整整二十两。” “娘的,”汉子道,“那是给官府的。给我们明府的呢?” 云绫罗哑然:“明府?” 前世,她经营南街的铺子,没有遇到过这一遭啊。 “南街为什么不用?”云绫罗脱口而出。 “南街,那是柳府的地盘。”汉子渐渐没了耐心,“你交不交?!” 柳府,是云珈蓝母亲的娘家。 他手中长鞭又要落下。周围百姓早已见怪不怪,没有一个人想来帮他们。 云绫罗快哭了。林子昂心中生怯,左手死死抓着云绫罗:“绫罗!你怎么不打听打听还有这一遭?” “我也不知道啊”云绫罗道。 她带来的银两没有多少盈余,若是给了他们,便不够盘下这个铺子的钱了。 这个地盘十分抢手。若是再回去一趟,这个铺子恐怕就不是他们的了。 “快!交钱!”大汉咆哮道。 云珈蓝跌跌撞撞地扶着墙壁,往主殿外跑。 宫灯如血,云珈蓝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借着那点锐痛维持清醒。耳中血液奔涌,殿内丝竹声越来越远。 “快,扶北安王妃去休息。”太监尖细的嗓音像毒蛇吐信。 云珈蓝假装虚脱,弱弱将手搭在太监的腕子上。 “交给本王吧。”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这个声音,云珈蓝认得。 是庆王。 云珈蓝心中急转。庆王出现,那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毕竟,皇帝给庆王的核心考验,就是无声无息地除掉北安王。 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裴嬴川这条命。 “哎呀,头好晕” 云珈蓝身子一软,顺势倒在裴临渊臂弯里。 裴临渊身上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腾,却不得不强忍着做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不着急,"裴临渊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手指在她腰间暧昧地收紧,“我携皇嫂去休息片刻。” 那群人都帮他把理由想好了。 庆王为庆祝公主凯旋,喝醉了酒,在偏殿小憩。北安王妃为爬床,私下进了偏殿。 等她随他睡了这一觉,裴嬴川那边也被处理好了。 真的是天衣无缝。 偏殿门扉"吱呀"一声合拢,庆王立刻变了嘴脸。他甩手将云珈蓝扔在软榻上,扯松了衣领。 “皇嫂,呵,裴嬴川也配娶你这样的美人?“他俯身掐住云珈蓝下巴,拇指粗暴地摩挲她唇上胭脂,眼中欲望翻滚。 庆王见她"昏迷不醒",越发肆无忌惮。他单手解开腰间玉带,金属扣碰撞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待生米煮成熟饭,你那夫君,也小命不保了。" 第17章 求你不要走 就是现在! 云珈蓝倏然睁眼,右手如灵蛇出洞,簪尖直抵庆王咽喉。 裴临渊愣在原地:“怎么回事?!” “借小孩子的手下毒,果然好手段。”云珈蓝轻嗤一声,“你小瞧了我。” 说罢,她从腰间拿出一个锦盒。 “这是失心蛊,”云珈蓝言简意赅,“吃下去后会动弹不得,半刻后就会恢复。” 说罢,她将蛊虫往裴临渊嘴里塞。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是庆王的随行侍卫在往这边赶。 来不及了。云珈蓝抓住裴临渊的肩膀:“对不住了庆王!” 说罢,她抓住蒙着的裴临渊,将他的后脑勺狠狠往墙壁上撞去。 “嘭!” 裴临渊当即晕了过去。 担心他很快就会醒来,云珈蓝揪下捆绑床幔的带子,将裴临渊的手脚全部捆住。 “庆王殿下”随行侍卫在外面唤,“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殿下?” 云珈蓝睁大眼睛,突然感觉后脖颈被人捏了一下。 是陈述。 陈述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轻功带她离开了偏殿。 夜风清凉。 云珈蓝和陈述跑了许久,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她看着陈述:“你们王爷呢?他替我喝了媚药。” 同心蛊现在还算平静。云珈蓝也摸不清那边情况。 “王爷会解,”陈述摇摇头,“他只叫我在这边等着,其余的,我也不清楚。” 云珈蓝道:“那你们王爷,平时有没有头疾?” 陈述道:“幼时有,被一个神女治了。但这两年,又” 他目露犹豫。云珈蓝道:“我们快去找他。” 陈述本身并无太大担心。在所有人眼里,裴嬴川是个战无不胜的存在。 但见云珈蓝坚持,他还是快步追了上去,给云珈蓝引路。 裴嬴川那边,早已乱作一团。 众人指着裴嬴川,议论纷纷。 刚才还端方禁欲的他,不知何时,突然变得疯魔。 “川儿” “川儿啊” “母妃!”男人低哑的嘶吼,跌跌撞撞地往前去抓幻影。 记忆中的白衣女人哀戚地看着他。 “你喝下鸩酒,我保他平安长大。” “不要!!” 裴嬴川头痛欲裂,眼里爬上密密麻麻的血丝。 “我求你们求你们放过她,我可以去死,我可以” 紧接着,眼前的白衣女人幻化成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的模样。 “小哑巴,你为什么不说话?” “柔嘉长嫂” “柔嘉是谁小哑巴,你不是允诺要娶我的吗?” 旧时的记忆囫囵涌进裴嬴川的脑海里。 “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想娶妻,所以我才” 女孩的身影也逐渐模糊。 “渺渺!” “裴嬴川!!” 裴嬴川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把剑,仿若下一息便会发疯砍人。 “北安王疯了,快将他拿下。” “圣上御赐玉契在此,谁敢动他?!” 云珈蓝拔出陈述的剑,直直指向众人。 裴嬴川头发散乱,往日端方的模样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狼狈与疯魔。 众人议论纷纷。长信侯和谢彦舟担忧地看着他们。齐烬雪则束手站在一侧。 云珈蓝千防万防,还是没护住他。 “不应该这样”她明明叫自己的死士盯住裴嬴川。一有异样立即保他。 他平日最注重颜面,如今却要被这么多人围观。 云珈蓝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惊蛰,把马车牵来。” 北安王府的马车疾速驶来。 裴嬴川的脖颈暴起青筋。他本还欲砍人,但闻到身侧少女身上的花香,不知怎的,就稍稍安静了下来。 云珈蓝暴力地捆住裴嬴川的双手,拖着他上马车。 陈述早已呆在原地。 云珈蓝到底是个女子,拖裴嬴川拖不动,对陈述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帮忙啊!” 陈述忙上前,帮着云珈蓝把裴嬴川拖入车内。 云珈蓝使了个眼色。陈述立即道:“王妃放心,惊蛰留下善后。今日之事胆敢有人透露半句,必杀之。” 马车缓缓驶离。 裴嬴川合上了双眼,枕在云珈蓝膝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不要走。” 他的双唇颤抖着。 渺渺。 我好想回到西和关。 云珈蓝的衣裙上一片濡湿。 他居然哭了。 云珈蓝擦去他眼角泪痕。 “谁不要走?柔嘉吗?” 马车外的陈述欲言又止了半晌,犹豫要不要说。 云珈蓝看向他:“你们王爷这么喜欢何柔嘉?” 陈述的表情像是吃东西被噎到了:“王妃,你就别管了。” 他突然文艺:“王爷心中所求,向来是遥不可及的。” 云珈蓝差点起鸡皮疙瘩。 “好吧。”少女道。 她低眸看着裴嬴川。男人罕见地这么乖,这让她心中升起了一丝顽劣。 “大胆裴嬴川,你敢欺负乌兰公主,本公主要你道歉!” 说罢,她捏住裴嬴川的脸,做了几个表情。 云珈蓝“噗嗤”一声笑了。 裴嬴川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啪————” 马车外传来一阵响动。 云珈蓝道:“前面怎么了?” 陈述打马去看了看,很快又返回。 他不屑道:“明府又在催收‘平安税’。” 云珈蓝让前面驾车的惊蛰掀开车帘,蓦然发现,前面狼狈的两人,正是云绫罗和林子昂。 “不交‘平安税’,”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大叫,“就卸下他一条腿来!” 第18章 王爷,不好意思,借个崽 云绫罗期期艾艾地哭着,余光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云珈蓝,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云珈蓝一猜,也知道是云绫罗身上的钱不够。 这种日子,云珈蓝在前世,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耀武扬威的壮汉看见北安王府的马车,立时变了一个嘴脸。 “哟,这位就是北安王夫人吧。” 陈述道:“看见北安王夫人,还不快让开!” 壮汉忙点头,对着云绫罗和林子昂龇牙咧嘴道:“还不快让道!” 他将两人囫囵踢到路边。 云绫罗干净的素衣满是尘埃,她怒道:“云珈蓝你个贱人,专门来看我笑话!你不得好死!” “啪!”壮汉扇了云绫罗一掌,“北安王妃也是你能骂的?忒不知好歹!” 云绫罗捂住红肿的脸,满眼含泪。 云珈蓝没有任何表情,从荷包中掏出二十两银子。 “拿去吧。”云珈蓝淡淡道,“别再给乌兰丢脸了。” 裴嬴川离开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云珈蓝并不清楚。 她询问了扮作家仆混进去的死士,死士却说何柔嘉与裴嬴川走到后花园不久,何柔嘉就离开了。接着裴嬴川突然开始犯头疾。 照这种情况,不是膳食中有问题,就是香料中有问题。 云珈蓝看着婢女给裴嬴川盖好被褥,心下沉吟。 她看向裴嬴川腰间,何柔嘉送给他的香囊。 “惊蛰,”云珈蓝道,“在香料上,你比我在行。你去看看,这个香囊里有什么东西。” 惊蛰应声,双手接过香囊,指尖先在绣纹上细细摩挲一圈,最后拆开系带,捻出里面香料,闻了闻。 “回公主,没有问题。” 云珈蓝沉吟。 也是。裴嬴川生性多疑,戴身上之前,肯定要先查验一番的。 看样子是在席间出的问题。 可是他们吃的都是一样的。 线索断了。云珈蓝并不着急,她叫惊蛰退下,在裴嬴川耳边唠叨道。 “裴嬴川啊裴嬴川,你必死无疑吗?” 她闲得无聊,拿出手帕,将男人眼角水痕擦拭干净。 裴嬴川白日里束发的白骨簪此刻搁在枕边,乌发散落,铺满绣枕。他的呼吸极轻,薄唇微抿,连睡梦中都带着几分戒备。 好看。 云珈蓝得出来了一个结论。 世人皆传裴嬴川是杀神,西域各国更是将他的画像画成了一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夜叉。 却不知,他本身是极其好看的。 甚至连砍人,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 “裴嬴川,你说,在你死前,我救不了你,也回不了乌兰怎么办?” 云珈蓝泄气道。 “我是你夫人,给你借个崽,不过分吧?” 大庆战神,身高八尺,长得还这么好看。 生的崽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么想着,云珈蓝的手已经摸上了裴嬴川的腰带。 突然,裴嬴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疼!"她倒吸一口冷气,挣扎着要抽回手。 听到少女呼痛的声音,裴嬴川恍惚了一瞬,直至看清了云珈蓝的脸,才缓缓松开了手。 男人滚烫的掌心在云珈蓝的皮肤上留下近乎灼热的体温。 两人对视了几息—— 裴嬴川突然开口。 “我睡着时,可说了什么?" 云珈蓝看着他的眼睛,良久道:“没有。” 过了一息,她补充道:“在你晕过去时,陈述已经赶到,把你带了回来。” 裴嬴川直直地看着云珈蓝,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来。 但云珈蓝直视着他,叫他找不出破绽。 “你应该是中毒了,”云珈蓝道,“在你离席的时候,有没有接触到什么?” 裴嬴川眯起眼,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云珈蓝闭上嘴,眼睛却一直流连在裴嬴川身上。 他起身,将身上锦被挪开:“放心,答应你的三个心愿,依旧做数。但第三个,同寝不行。” 云珈蓝一哽。 “有布菜吗?”裴嬴川顿了顿,“饿了。” 云珈蓝:“” 月上柳梢头。 炙烤鹿肉,椒麻鸡,酱烧鹿筋,血羹等菜肴的香味就飘满了王府。 裴嬴川只用白骨簪简单挽着发,披了件外衣,坐到典膳所用餐。 他素来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跟着。 所以在云珈蓝跟着他进来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瞬。 “成婚后这么久,还没怎么一起用过膳。”云珈蓝眨眨眼,“你不闷吗?” “不闷,习惯了。”裴嬴川下意识道。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 “不对,我为什么要对你解释?” 他拂袖,想将云珈蓝赶出去,但看见少女已经轻车熟路地落了座,赶人的话语在嘴边绕了一圈,终究没有吐露出来。 罢了。 有这么个人陪在身边说话,也还不错。 云珈蓝见他没有驱赶,就支着下巴,看向嬴川面前那碗苦荞茶上,眉头微蹙:"王爷怎么总吃这些不是辣,就是苦的东西?" 裴嬴川眼皮都未抬,淡淡道:"与你何干。" 她撇撇嘴,故意拖长音调:"可人生苦短,总要吃点甜的才有趣——" 他冷笑一声,终于抬眼看她:"你想吃甜的?" "当然!"云珈蓝眼睛一亮,掰着手指细数,"蜜饯樱桃、玫瑰糖糕、糖蒸酥酪……" "幼稚。"裴嬴川嗤之以鼻,低头继续用膳。 他记得调查云珈蓝的时候,确实查出来她喜欢吃甜。 云珈蓝虽看着是个简单的乌兰公主,但调查起来,却查不到她的身世。 密探在和亲之前,去乌兰待了半年之久,所有方法都用上了,就是查不出她童年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像是被人故意封锁了一般。 裴嬴川一边想着,一边吃完了桌上菜肴。 “我吃完了,你回屋睡觉吧。”他驱赶道。 云珈蓝见他没什么事,放心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典膳所。 裴嬴川独自在屋中坐了一会儿,良久,对屋外陈述道。 “陈述,做些甜食来。送到王妃屋里去。” “王爷?”陈述一怔。 他也喜欢吃甜食。但是王爷和下人的食材都是分开的。裴嬴川自七岁起就不再吃甜了,所以给他采购时,也会避免采购甜食。 “府里没有甜的。”陈述道。 裴嬴川用筷子捡了块鹿肉。 “没有,就现在去买。” “已经宵禁了。”陈述为难道。 裴嬴川冷冽的目光扫过陈述。 陈述打了个寒颤,恍惚想起宫人有时会去西街采购。 “有有有!有办法买到!” 裴嬴川这才收回目光。 “不过王爷,”陈述道,“你要什么甜食?” 裴嬴川的眼刀又要甩过去。陈述忙道:“知道了!蜜饯樱桃、玫瑰糖糕、糖蒸酥酪!” 裴嬴川点点头。 “以后,这些东西,就时常备着吧。” “我可不想,让这丫头天天在外面传我欺负她。” 第19章 孔雀裘被人破坏了 接风宴上的事情,疑点众多。 但云珈蓝前世陪林子昂在官场沉浮了这么久,最得心应手的,就是闭嘴。 云珈蓝闲暇时,想起来云绫罗。 她出现在那里,应当是想抢自己前世的生意。 那块就是一个烫手山芋。她愿抢就去抢吧。 “惊蛰,”云珈蓝出声道,“跟舅舅说,把南街的铺子盘下来。” 惊蛰一怔:“小姐,你怎么想要去盘南街的铺子?” 云珈蓝的指尖在桌面上一点一点的:“一来,是攒些钱财傍身。” “二来,”她眯了眯眼,“是想让某些人知道。人不行,铺子选在哪里,生意都好不了。” 裴嬴川的头疾又犯了几次。因着会影响到云珈蓝,所以她顺手给他治了。 但裴嬴川的头疾是固症,心情不好,随时都有可能复发,没办法根治。 云珈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日,临海长公主来王府,取放在这里的孔雀裘。 巧的是,何柔嘉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闻着味儿就来了。 云珈蓝满面堆笑,将二人引进屋中。 “还是你们北安王府的茶好喝,”何柔嘉笑着抿茶,“上次,嬴川送我府中的新茶,我还没舍得碰呢。” 说罢,她眸色微暗。 裴嬴川此人阴晴不定,脾气乖戾,对所有人都差,唯独对何柔嘉不同。 但自从身边多了个正儿八经的北安王妃,对何柔嘉越来越疏远了。 于是,何柔嘉将这一切,都归为云珈蓝勾引他。 胡女就是胡女,上不得台面。 云珈蓝听到她的话,笑意盈盈:“长嫂是说的那批‘雪山松’?这是上次长信侯送的。太多了,嬴川给下人也分了几包。” “如今府库中还有些盈余。长嫂若喜欢,我让惊蛰给你拿去。” 何柔嘉的脸瞬间黑如锅底,讪讪笑道:“不必了,够喝了。” 一旁的临海长公主一直在研究墙上墨宝,听到此话,对云珈蓝道: “珈蓝,听说嬴川还攒了些绢帛?趁他不在,你给我拿一些去?” 云珈蓝自然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要,笑着配合道:“好,嬴川对亲人向来大方,我叫惊蛰给姐姐拿去。” 说罢,便支开了惊蛰。 何柔嘉左右看了看,突然放下茶杯,道:“平时找公主,都找不到。妾新寻了一件衣裳,老早就想献给公主了。如今只能借着弟妹的脸” “快来将衣服呈上,”她对身后婢女道。 等婢女应声过来,何柔嘉用指尖轻掀开盘上覆着的鲛绡纱,露出一袭流光溢彩的华服:“此乃南海鲛珠捻线、混着孔雀金羽织就的‘霓霞裳’,柔嘉斗胆献与殿下。” 临海看了看,道:“这衣服珍贵,宸王妃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只是来取我的孔雀裘。” 她笑盈盈地看着云珈蓝:“珈蓝手巧。修补孔雀裘这种繁杂话,也就珈蓝做得了。” “殿下稍等,”云珈蓝接话,“妾身已经让婢子去取了。” 过了几息。取衣服的婢女迈着小步,快步赶来。 “夫人”婢女凑到云珈蓝的耳边,“公主的衣服坏了。” “坏了?”云珈蓝一惊,“怎么回事?” “昨日从浆洗房拿回来,就有一块破了,甚至还掉了几颗宝石。因为衣服是堆叠的,婢子也没有打开看” 因知道临海公主喜欢干净,云珈蓝特意在修补后,让人送到燕京最好的浆洗房浆洗。 金华浆洗房经常给王公贵族浆洗珍贵衣服,按理来说不应该出这种差错才对。 云珈蓝看向刚巧来的何柔嘉。 “弟妹,”何柔嘉满脸关切,“是衣服出了什么差错吗?” 云珈蓝收回目光,端着的茶杯的手微微泛白。 “妾身想起来嬴川忘了件东西,现在嘱托家仆给他送过去。” 说罢,她起身,随着婢女往府库走去。 云珈蓝刚踏入府库,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酸腐味。婢女颤抖着掀开鎏金衣箱,那件珍贵无比的孔雀裘此刻十分难看—— 衣襟处三道裂痕狰狞如爪痕,金线崩断处还挂着几缕可疑的水迹。最触目惊心的是前襟镶嵌的十二颗南洋珠,竟被人用利器生生剜去,只余下毛糙的线头。 "这绝非浆洗失误。"云珈蓝指尖轻触伤痕,“快拿针线来。” “夫人,”婢女不免担忧,“这能行吗?” 云珈蓝想了想:“从我的陪嫁中,拿这几样东西来。” 另一边,临海公主指尖敲击着案几,眉宇间已染上几分躁意。 何柔嘉眸光微闪,故作犹豫地轻声道:"殿下息怒只是,这衣裳毕竟是御赐之物,珍贵非常。弟妹一向谨慎,就算去给嬴川拿东西,也该早拿来了才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除非衣裳出了什么差错,她不敢让殿下看见。" 临海公主眼神一厉:"什么意思?" 何柔嘉连忙垂首,语气却愈发意味深长:"妾身只是担心那孔雀裘金贵,若是不慎损坏,或是被人动了手脚" 临海心中烦躁渐盛:“我相信珈蓝。” 何柔嘉道:“弟妹那样的人物,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但底下人却不一定了。” 临海公主一把揪住路过家仆的衣领,鎏金护甲在他脖颈划出血痕:"带路!去府库!“ 家仆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在前引路。临海公主凤目含煞,途经回廊时,她突然驻足,冷笑:”宸王妃倒是熟悉去府库的路?“ 何柔嘉脸色骤白,还未辩解,公主已甩袖疾行。 府库朱门近在眼前,有家仆在外面守着。临海公主道:”北安王妃可在里面?" 临海自幼不受先皇喜爱,孔雀裘是父皇送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她珍惜无比。 家仆战战兢兢:“回公主,在” 她的语气森冷:“让开。” 家仆还算忠心,死死挡着门,给云珈蓝拖延时间。 临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 她抬手,直接一耳光甩过去:“狗奴才也敢拦本宫?” “让开!” 第20章 王爷为情所困 金丝楠木案几上,军报堆成小山。 “山东匪患严峻,平患的官员” 谢彦舟将手拢在袖中,禀报着山东匪患案。 裴嬴川支着额角,指尖有意无意地推动着扇穗。 世人皆知,裴嬴川残暴,不仅束发的簪子是仇人骨头磨就,连手中折扇都曾一次杀九人。 他们称他的扇子是“九骨扇”。 然而,他们不知道,裴嬴川的扇心藏着一个女孩的鬓发。 谢彦舟知晓他没有听,抿了抿唇,安静立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裴嬴川终于回过味儿来。 “皇帝没为难你?” 如今裴嬴川势力过盛,连新科状元都是他暗中操控选上来的。 放在以前,裴嬴川不会如此张扬。 但不知何时,他变了。 谢彦舟道:“回王爷,没有。” 炉中香片寥寥。裴嬴川将一个奏折放在烛火上燃烬。 “谢彦舟,”裴嬴川突然开口,“你有没有心悦的女子。” 裴嬴川鲜少提到这类话题,谢彦舟怔愣了一瞬。 “有。”谢彦舟不情不愿地对他说道。 谢彦舟是裴嬴川一手提拔的寒门学子。如今大庆世家盘根错节,寒门子弟几乎无出头之日。就在谢彦舟屡试不第,在贡院啃冷馒头的时候,被裴嬴川发现,提拔为了自己的幕僚。 或许天下读书人,骨子里都有一股清高。他认为自己就是北安王的一条狗——虽然他很愿意当这条狗——而心中的那个女子是高贵的破晓之剑,自己配不上她。 就连上次在接风宴暗暗表白,都被她忽视了。 所以谢彦舟选择闭嘴。 裴嬴川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说,本王近日,又频繁想起来她,是怎么回事。” 谢彦舟知道他说的是谁。 像裴嬴川这样活在刀尖上的,真正爱一个人,是不会像对何柔嘉这样明目张胆的。 他的心,连着爱,早就一起给了大庆边关的一个女孩。 能得裴嬴川信任的太少。陈述是一个,但他话太多。谢彦舟是一个,幸好他话少。 所以裴嬴川把他当成可以直抒胸臆的木头。 “看缘分。”谢彦舟觉得自己很会安慰人,“或许是缘分到了。” 裴嬴川看向漆黑的窗外,沉吟片刻:“本王以为,本王快把她忘了。” 松口与云珈蓝的婚事,也是他想开始新的生活。 但这几日的头疾,又叫他频繁想起她。 “你说,”裴嬴川道,“若渺渺知道,我没有等她,而是娶了胡女为妻,她会不会生气。” 谢彦舟实在不想跟他谈论这种话题,颇有些坏心思地说:“放心吧,王爷。按您说的,渺渺姑娘与您差不了几岁。女子十五便要成婚,想来她已经当娘了。” “咔吧”。 裴嬴川手中的狼毫笔差点折断。 “谢彦舟,”北安王深吸一口气,“早知道在救你的时候,就把你毒哑了。” 谢彦舟不为所动:“既然娶了云姑娘,哪怕是叫她的日子好过一点,也应该对她好些。” 裴嬴川想起来七重春色图,同心蛊,素素等各种糟心事,阴恻恻道:“对她好些,好让她把王府的屋顶都掀了么?” 谢彦舟自顾自道:“王爷,你有没有想过,云姑娘为什么是乌兰人,却熟知大庆诗词。” 裴嬴川不以为然,道:“她母亲原是大庆人。” 谢彦舟道:“就算生在大庆的贵女,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出来那样的诗词的。” “待到秋来九月八,”裴嬴川回想着少女说的那段诗词,“我花开后百花杀上一个气势如此之盛的诗,我还是在皇兄即位的时候才听到过。” “凭臣的愚见,”谢彦舟道,“这首诗,非饱学之士无所出。” “她身上的秘密很多。”裴嬴川道。 谢彦舟淡淡道:“云姑娘的脖颈上,纹着几片蛇鳞。” 裴嬴川冷哼一声:“她什么都往身上纹。” 谢彦舟道:“云姑娘再喜欢纹,也只会纹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东西。臣那日见了她,就让人去查这件事了。” 裴嬴川眯起眼睛看他:“查出什么了?” 谢彦舟一字一顿:“查出来,她在七岁的时候,就给乌兰王的宠妃下了笑蛊。让那个宠妃笑了三天三夜,精疲力尽而死。” 裴嬴川的神色愈来愈凝重。 “也就是说,她至少在七岁之前,就已经玩蛊了。而她脖颈上那几片蛇鳞,是她被陷害推入蛇窟,好不容易爬出来后,将咬穿她小腿的蛇做成蛊留下的。” 一个将仇人的腿骨做成簪。另一个将仇人的毒蛇做蛊。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是一类人。 裴嬴川笑了一声:“有意思。” 临海公主一脚踹开府库大门。 她本以为会看见云珈蓝手忙脚乱遮掩残破的孔雀裘,却不想—— “殿下。”云珈蓝立在库中,手中捧着一件流光溢彩的华服,唇角含笑,“您来得正好。” 那件孔雀裘,竟比从前更加夺目! 金丝为底,缀满乌兰珍稀孔雀的尾羽,每一片翎毛都泛着幽蓝幻彩,在烛火下如星河倾泻,华光流转。 临海公主怔在原地,指尖微颤。 “这” 云珈蓝缓步上前,将孔雀裘轻轻披在她肩上,低声道:“听闻殿下珍爱此物,妾身便命人寻找材料,自己亲自织补。乌兰的孔雀羽,遇光则变,比原先的更衬殿下。” 临海抚过衣襟,触手生温,竟无一丝破损痕迹。 她猛地攥住云珈蓝的手腕,声音微哑:“你何时准备的这些雀羽?” 云珈蓝笑意清浅:“自殿下将此衣交予妾身那日起。方才,下人不敢碰公主的衣服,妾身这才借故自己来取。” 临海公主眼眶微热。 这件孔雀裘,是先帝唯一赐她的礼物。 如今竟比当年更美。 “珈蓝”临海嗓音微哽,随即扬声道,“赏!北安王妃手艺绝伦,赐南海明珠十斛、金丝锦缎百匹!” —— 何柔嘉站在门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本想借机挑拨,让临海公主对云珈蓝生疑,却不想…… 云珈蓝连这也能补救回来! 她死死盯着那件华光璀璨的孔雀裘,心中妒火翻涌。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一切努力就要付诸东流? 临海公主转身时,正对上何柔嘉未来得及收敛的嫉恨目光。 公主冷笑一声,语气森然:“宸王妃,看来你很失望?” 何柔嘉慌忙垂首:“妾身不敢,只是惊叹王妃手艺” 临海公主懒得听她狡辩,抓住云珈蓝的手,往外走去。 云珈蓝眸色微暗。 她刚才在裴嬴川的府库里,看见了她母亲的东西。 第21章 我的王妃碾压皇后 云珈蓝的母后,柳朝阳,是前朝余贵。 柳家以女为贵,女子皆身怀异香,情到浓时可以催情动欲。到柳朝阳这一代时,家族祠堂的长明灯已经灭了大半。她是柳家最后一个女子。 至于柳朝阳是如何辗转至乌兰,又与云夷光相识,生下了云珈蓝的,柳朝阳只字未提。 只对云珈蓝说,异香不是什么好事情,男人更不可靠。 所以她发现云珈蓝似乎并未遗传到柳氏异香时,比谁都高兴。 她这一生留下的东西不多,折枝银箭是一个,此时正躺在裴嬴川的府库里。 若不是云珈蓝刚才忙乱,不小心打翻了物件,她也注意不到角落里,还有母亲的遗物。 云珈蓝脑仁发胀。她任由临海拉着胳膊,什么也想不出来。 “怎么了?”临海见她神色不对劲,出声问道。 云珈蓝看着临海:“王爷他跟柳氏有没有接触?” 临海公主顿了顿,“柳砚舟是燕京首富,自然跟嬴川有接触。怎么了?” 云珈蓝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我一定要弄清楚。” 云珈蓝在南街的铺子已经修缮完毕,只等招工开业。 云珈蓝叫下人带这些礼物,拜访柳氏。 柳氏虽是燕京首富,行为处事却十分低调。 北安王府的马车到时,舅舅和舅母已经在门口等她。 柳朝阳在去了乌兰后的第三年,就与他们断了联系。 就连云珈蓝,也只在小时候见过舅舅和舅母一次。 前世,因着过得不好,再加上舅母并不喜欢她,云珈蓝不想叫舅舅徒增烦忧,故而一直到林子昂连中三元之前,都没有与他们相认。 如今,做了北安王妃,回舅舅家时的腰板也可以挺立些。 柳宅的朱漆大门并不张扬,却以整块紫檀木雕成,门环铸作衔珠螭首,触手生温,乃是南洋进贡的暖玉所制。 守门小厮皆着青色裋褐,腰间束着鞣制过的鲛绡,每人右腕都缠着半旧棉布条,露着磨损的线头。 "珈蓝!"舅舅柳砚舟早已迎出几步,长袖被风掀起,露出腕间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眼眶微红,归来半生,早已半鬓斑白。 云珈蓝忙上前几步,搀扶住柳砚舟。 舅母宋氏慢了半拍才上前,指尖在云珈蓝臂上虚虚一搭:"可算到了!你再不来,你舅舅非要吵死我不成!" “舅母”云珈蓝长叹一声,“非蓝儿不懂事。只是初到大庆,诸多事宜还未处理妥当,这才处理得当,抓紧来拜访舅舅舅母。” “解释这些做什么?”柳砚舟直直盯着云珈蓝,良久才问出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北安王,待你如何?” 云珈蓝顿了顿。她注意到,舅母看她的眼神,满是不耐和提防。若想要在舅舅这里,名正言顺多待一些时间,只能 说罢,云珈蓝嚎啕大哭:“舅舅!王爷他三天五日不着家蓝儿在大庆人生地不熟,十分寂寞。” 柳砚舟立即一拍大腿,山羊胡须差点吹到头顶:“岂有此理!珈蓝,咱们不回去了!舅舅养你一辈子!” 云珈蓝:“蓝儿只来住几天,还是要回去的” 柳砚舟坚决道:“不行!我得给你招赘!就招个听话的,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裴嬴川我不敢打。” 云珈蓝哭笑不得,眼神流转间,忽地看见一个青年男子站在石狮子前,正遥遥看着她,却不近前。 她忙走过去,端方行了一礼:“表兄。” 柳惊澜倚在石狮旁,玉冠束起的马尾被风吹得抚过薄唇。他明明生得极好,剑眉下那双凤眼像淬了冰的玉,却偏要用生人勿近的神色吓退所有人。 “柳惊澜!”柳砚舟深知儿子脾性,“你妹妹在同你说话!” 柳惊澜见到小老头跳脚,这才晃了晃身形:“不熟。” 柳砚舟差点气厥过去。云珈蓝却一笑:“表兄不记得我,那为什么要盯着我出神?” “在想裴嬴川会什么时候休了你。”柳惊澜道。 云珈蓝无奈一笑。 与此同时。 裴嬴川打了个喷嚏,他指间黑子尚未落下,忽听得对面一声轻笑。 "可是天凉了?" 裴天佑斜倚在龙纹凭几上,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他生得极白,像终年不见光的玉,偏生眉眼浓烈如墨染,此刻被烛火一照,竟透出几分近妖的俊美。 裴嬴川落子:“还好。” 裴天佑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椅背:“你与乌兰公主成亲的这几日可还好?” 裴嬴川眯起眼睛。 他讨厌异国人,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此次乌兰和亲,裴天佑大可将两位公主都收入自己后宫,却偏偏要将一个指给裴嬴川。 幸而云珈蓝聪颖,若是个不懂事的,裴嬴川万一控制不住扇间利骨,便到两军交战的时候了。 若大庆赢了还好,若败了,裴天佑第一个,便是斩了裴嬴川。 裴嬴川忽而笑了一声:“乌兰大公主是个妙人。臣弟与她的这几日,倒叫臣弟觉得以往二十余年白活了。” 他的这句话不知是真是假。裴天佑的眼睛里升起一丝警惕。 裴嬴川和云珈蓝如今的状况,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若是两人联合 窗外骤雨敲窗,衬得室内死寂。 “皇弟觉得乌兰此番和亲,有几分诚意?”裴天佑的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白玉杯沿映得他指尖森冷。 裴嬴川瞥了一眼他手下的动作,道:“十分。臣弟很喜欢。” 最后五个字,他几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叫裴天佑读出来了挑衅的意味。 裴天佑嗤笑一声:“京中都传闻,乌兰大公主貌美异常。皇弟觉得,比之朕的皇后,何如?” 这句话,若是问得别人,恐怕早已经叩首,称皇后乃是天人,自己的妻子是肉体凡胎,无法与天人相比。 然而,裴嬴川却道:“臣弟不敢欺君。臣弟的妻子,比起来皇后,那只能算——” 他择了两个让裴天佑血脉倒流的字。 “碾压。” 第22章 夫君哪有自己重要? 刚刚在柳家歇下,云珈蓝便被宫灯晃醒了。 "王妃恕罪。"来传旨的老太监腰弯得极低,灯笼却举得极高,"陛下急召。" 云珈蓝仔细回忆前世,实在想不出来今天发生了什么。 唯有裴嬴川今日进宫了,难道是裴嬴川出事了。 惊蛰捧着朝服的手在抖:“公主,该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云珈蓝换了条从王府拿来的月白织金纱衣,叫惊蛰给自己挽了个单髻,又含了口脂,总算显得庄重了些。 “不慌。好事不用躲,坏事躲不掉。”云珈蓝宽慰着惊蛰,又抬头看向老太监,“公公,王爷可在宫中?” “回王妃,在宫中,和陛下一处呢。”老太监笑道,“放心,王爷不在,陛下不会私下召见命妇的。” 听到裴嬴川在,云珈蓝松了口气。她往老太监手中塞了一锭金子:“劳烦公公打点。” 烛火摇摇晃晃,将林子昂清瘦的身影投在青砖墙上。 他眉头紧锁,指尖在书卷上反复摩挲。 “林哥哥,”云绫罗笑盈盈地走进来,“喝点茶吧,醒醒神吧。” 他的脸上,还有那日壮汉留下的伤痕,整个人鼻青脸肿,比平时看着肿了不少。 "谁让你进来的?"他"啪"地合上书卷,"我说过亥时后不许打扰。" 茶盏在托盘中轻轻一颤。云绫罗咬了咬唇:"妾身见灯还亮着" "亮着便是要你管?"林子昂突然起身,袖口带翻了砚台。墨汁泼在云绫罗裙裾上,"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我已经够烦了,你还来添乱!" 云绫罗愣在原地许久。 书页散落一地,墨迹在地砖上蜿蜒成溪。她再抬起头看向林子昂时,眼眶里的泪差点落下来,唇抿得发白,嘴角却还强撑着向上弯,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骄傲。 林子昂盯着云绫罗。她那么娇贵,心思脆薄得像张纸,仿佛方才他那一吼的余音就能将她震碎。 他忽而后悔了。 "……绫儿。" 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却见她浑身一颤,眼泪簌簌落下:"你居然凶我" “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居然凶我” 林子昂猛地攥紧了拳头。 自己在干什么?难道不顺心就能把气撒在她身上? 他虽迂腐,却也晓得心疼自己的妻子。 “绫儿,为夫错了,你想让为夫怎么跟你道歉?” 云绫罗擦擦眼泪:“绫儿什么也不想,只要哥哥安心中了状元,给绫儿出了这口恶气。” 林子昂对自己一直没什么自信,然而眼前这个女子一直笃定自己能考中,这让他感觉胸口憋闷,却也心存希望。 “好,为夫答应你。”林子昂允诺道。 两人黏腻了半晌,云绫罗突然道:“夫君,绫儿努力了好久,终于给太傅府递上了帖子。” 林子昂闻言,眼前一亮:“你说的,可是真的?” 云绫罗嗔怒道:“讨厌我还能骗你不成?” 前世,也不知道云珈蓝是怎么攀上的太傅府。 不过无所谓,她以父王的为名递帖子,想必太傅不敢不收。 青砖上凝着未干的雨,倒映出两排玄甲禁军。 这不是云珈蓝第一次进宫了。 前世林子昂封侯拜相,她以命妇的身份入宫,见过裴天佑几次。 当时命妇众多,裴天佑并未注意到她。所以两人交集不多。 但云珈蓝知道,裴天佑并不是什么心肠慈软之人,跟裴嬴川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这么想着,轿辇已经悄悄落在了殿外。 司礼太监的声音震碎宁静的夜色:“北安王妃入殿————” “宣。”裴天佑懒懒道。 云珈蓝踏入殿内的刹那,鎏金兽首灯台上的烛火齐齐一晃。 裴天佑原本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枚青铜虎符,却在抬眼的瞬间骤然收紧手指。 眼前女子只着口脂,长发只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单髻。衣着不起眼,偏生样貌浓艳,眼尾血红上挑,勾魂摄魄。最妙是那双眼睛,明明带着戒备,却无端叫人心生怜爱 裴天佑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悔意。 "陛下。" 裴嬴川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仍低头批着奏折,"臣的王妃,好看么?"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云珈蓝看了看裴嬴川,又看了看裴天佑,深吸一口气,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天佑抬手,让侍女把扇子扇得更快些,道:“弟妹,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如此拘谨。” 裴嬴川发出一声难以察觉的嗤笑。 云珈蓝在裴嬴川身侧落了座,三人闲谈了一会儿。 “云珈蓝,你跑到柳宅做什么?”裴嬴川低声询问。 想起母亲的银箭,云珈蓝眉心微蹙,嘴上却道:“这几日没有什么事情,便去看看舅舅舅母。” 裴嬴川侧眸看向云珈蓝,眼底暗芒浮动:"哦?只是看看舅舅舅母?" 云珈蓝端茶的手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不然王爷以为呢?" "朕倒是好奇——"裴天佑忽然插话,"柳家那株雪棠,今年开得可好?" 殿内陡然一静。 云珈蓝心头微震——雪棠是柳朝阳生前最爱的花,柳家那株是她亲手所植。 皇帝怎么知道? "谢陛下关心。"她浅啜一口茶,任由热气模糊了神色,"可惜舅舅说,今年春寒,花苞都冻坏了。" 裴嬴川忽然冷笑一声。 "冻坏了好。"他状似随口道,"省得招来些不长眼的蜂蝶。" 裴天佑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睨了裴嬴川一眼:“蜂蝶?朕看是有人连自己府里的花都看不住。" 说罢转身向内殿走去,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裴云氏,随朕来。" 云珈蓝指尖一颤,茶汤在盏中荡出细小涟漪。她不着痕迹地瞥向裴嬴川,却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合上奏折。 “裴嬴川。”云珈蓝小声呼救。 “陛下让你去,”裴嬴川皮笑肉不笑,“你没听见?” 云珈蓝:“” 她暗暗掐了裴嬴川一把,抬头间又满脸堆笑,起身随裴天佑进了内殿。 裴嬴川眼里涌起一股冷意。 几息后,内殿。 珠帘一挑,浓腻的甜香扑面而来。 云珈蓝脚步微滞——鎏金狻猊炉里青烟缭绕,映得满室昏朦。 裴天佑已斜倚在龙纹软榻上,身侧两名美人罗衫半解,雪白肩头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陛下~"着杏红肚兜的美人娇嗔一声,指尖捻了颗樱桃,含住半颗俯身渡去。另一名碧衫女子则跪在榻边,细白手指按在皇帝太阳穴上,轻轻给他按摩。 裴天佑就着美人的唇咽下樱桃,喉结滚动间,目光却死死锁住云珈蓝:"怎么?弟妹看呆了?" 樱桃汁液从美人唇角滑落,在雪肤上拖出艳红痕迹。 云珈蓝善蛊,对毒药也颇有涉猎,自然晓得殿中有迷情香。 迷情香的分量不大。乌兰善蛊,皇帝只是在试探她。 “回陛下,”云珈蓝笑意盈盈,“人的性命,说直白点,是又一口气吊着。邪淫散气,陛下还是禁欲些好。” 裴天佑知晓她闻出来了:“涉猎几何?” 云珈蓝道:“如陛下之于国事。” 裴天佑眸子一暗。 他屏退左右。待宫人走尽后,裴天佑道:“那弟妹,有没有闻出别的什么?” 他近妖的眼如同鹰隼,直直盯着云珈蓝。 云珈蓝其实嗅出了香炉中,除了迷情香,还有少量的毒香。 但她没有说,只笑道:“还有臣妾看见陛下的恐惧。” 裴天佑一挑眉尾:“你怕朕?” “天子之威,孰人不怕?”云珈蓝道。 裴天佑道:“朕倒觉得,你那夫婿,就不怕朕。” 云珈蓝道:“他嘴上不说,实则十分关心陛下。” "朕听闻"他停在云珈蓝面前,俯身时龙涎香混着甜腻的果香扑面而来,"裴嬴川在你体内下了毒,每月十五发作时,会痛得生不如死?" 那个毒在下了同心蛊后,裴嬴川就给她解了。云珈蓝没说,只道:"陛下消息灵通。" “那你知不知道,香炉里除了迷情香,还有让人筋脉寸断的毒药?” 云珈蓝佯装讶异,浮夸道:“啊臣妾不知。” "做个交易吧。"裴天佑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每月一瓶解药,换你" 他俯在她耳边,气息冰冷如蛇信,"把裴嬴川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朕。" 云珈蓝蹙紧双眉。 殿内熏香忽然浓烈起来。 "陛下就这么忌惮王爷?"云珈蓝问道。 "忌惮?"裴天佑把玩着药瓶,突然将它悬在烛火上,"朕只是好奇,当你在他和性命之间选一个时" 瓶底被烤得"噼啪"作响。 "会怎么选?" 云珈蓝莞尔一笑:“陛下,你这个问题问得就不对了。” 裴天佑出声道:“哦?” 云珈蓝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王爷的命矜贵。但在臣妾心里,是什么也比不过臣妾自己重要的。” “我只会选我自己。” 第23章 王爷,不好,我中迷情香了 云珈蓝踏出内殿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 裴嬴川身边摞了一堆奏折。他手中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刀刃在鞘中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聊得尽兴?"他头也不抬地问。 云珈蓝脚步未停:"陛下赏了盏茶。" 裴嬴川眯起眼睛,神色不明。 "什么茶"他缓步逼近,"要喝一个时辰?" 云珈蓝没有吭声,只是直直地看着裴嬴川。 恍惚间,裴嬴川从云珈蓝身上闻出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但他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云” 裴嬴川的话还没有说完,云珈蓝就已经搭上惊蛰的手,往殿外走去。 裴嬴川只得缓步跟在后面。 坐完轿辇,上了马车,云珈蓝忙对惊蛰道:“快,把我解毒的东西拿来。” 云珈蓝练就了一种药,可以解大部分的毒。惊蛰闻言,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玉小瓶。 云珈蓝刚要接过,就看见裴嬴川掀开车帘,道:“本王随你一起回府。” 云珈蓝的脸颊已经泛起潮红,推辞道:“王爷平时,不是骑马么?” 裴嬴川已经上了马车。他的玄色大氅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落,在锦缎车垫上洇开一片水痕。 “车垫会湿。”云珈蓝蹙眉。 裴嬴川道:“本王有的是这种垫子。不必心疼。” 云珈蓝沉默了。她手里攥着小瓶,犹豫要不要告诉裴嬴川。 按理说,告诉裴嬴川是对的。但是裴嬴川生性多疑,万一他不信她的话,中了裴天佑的离间计,岂不是正中皇帝下怀? 她犹豫间,裴嬴川已经攥住了她的腕子。 他掌心滚烫,偏偏指尖冰凉,像块烧红的铁浸在雪水里。 “实话告诉本王。不然,本王不介意我的刀下再多一个亡魂。” 车外惊雷炸响,照亮他眼底翻涌的冷意。 云珈蓝在裴嬴川的衣袖中嗅出一股铁锈味,不知是不是雨水泡开了旧血。 “本王再给你三息的时间。”裴嬴川狠狠咬牙。 云珈蓝却僵立在原地。裴嬴川的力道大得要死。可她的眼睫连颤都没颤一下。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神——明明望着他,却像透过他在看什么更遥远的东西。 裴嬴川突然想起行军时的士兵,临死前也是这样空洞的眼神。 他的眼中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裴嬴川沉吟许久,再次恶狠狠出声。 “云珈蓝?!本王再跟你说话,你信不信本王” “好俊俏的小郎君” 云珈蓝突然傻笑,像是被什么剥夺了神智。 “你” 裴嬴川的话还没说完,云珈蓝突然伸手捏住裴嬴川的脸颊往外扯,"怎么板着张脸?给姐姐笑一个——" 裴嬴川瞳孔地震。 "笑个"他刚开口,就被一根纤纤玉指抵住了唇。 "嘘——"云珈蓝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告诉你个秘密" 她两只手搭上裴嬴川的脖颈,吓得裴嬴川偏过头,"你长得特别像我家那个那个整天垮着张脸的臭狗屎!" 在外面驾车的陈述差点栽下马车。 裴嬴川额角青筋暴起,正要发作,却见这醉猫似的女人突然扑上来扒他衣领:"让我看看你是不是他!像你这么好看的小郎君,姐姐我一般一口一个" "云!珈!蓝!" "哇!连凶人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她惊喜地拍手,整个人挂在了裴嬴川脖子上,"不过你身上好香比臭狗屎好闻多啦!" 臭狗屎臭狗屎裴嬴川满脑子都只剩下这三个字。 “好好啊”裴嬴川的额头青筋暴起,天知道他多么想把这个女人丢下马车! 然而,他正要动作,云珈蓝已经嘟起嘴,跟他索要亲吻:“叫我亲一个” 两个人在马车里滚成一团。裴嬴川刚把云珈蓝推开,她整个人又扑上来。 裴嬴川猝不及防被她压倒在锦垫上。她眼神迷蒙,胡乱在他脸上蹭来蹭去。 "云珈蓝!你——" 他刚要抬手推开她,却见这女人膝盖一顶,正好撞在他腰间旧伤上。裴嬴川闷哼一声,力道顿时泄了三分,反倒被她趁机按住手腕。 "抓到啦!"她得意洋洋地骑在他腰上,俯身时衣领大开,露出胸前大片雪肤,"小郎君还想跑?" 裴嬴川耳根通红,眼睛顿时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咬牙切齿地扭过头:"你给本王清醒一点——" "不清醒!"云珈蓝耍赖似的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你身上好暖和要抱抱。" 她说着说着,手还不老实地往他衣襟里探。裴嬴川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她作乱的手腕,一个翻身将她反压在身下。 "砰!" 马车突然颠簸,两人齐齐滚到角落。云珈蓝的后脑勺眼看就要撞上车壁,裴嬴川条件反射地伸手垫在她脑后,结果被她趁机搂住脖子,在脸颊上"叭"地亲了个响的。 陈述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惊得马儿四处乱窜。 “陈述!” 车内传来裴嬴川崩溃的怒吼: "再笑!明日全都给本王去刷恭桶!" 陈述轻咳一声:“王爷,马上到府里了,您看看王妃” 裴嬴川嫌弃地将云珈蓝推很远,对惊蛰道:“惊蛰呢?惊蛰!” 惊蛰坐在陈述旁边,也已经笑得浑身发抖。她听到裴嬴川唤她,忙正了正衣襟:“奴婢在。” 裴嬴川道:“你们主子怎么回事?” 云珈蓝身上的香,应该有迷情和另外一种。他感觉十分熟悉。 但他想不起来。 “难道皇帝的迷情香,还真能迷住她吗?她这个蛊师是怎么混的?” 惊蛰叹了一口气,道:“王爷不知,我家公主在幼年,遭奸人陷害,被推入了蛇窟” “这个,本王知道!”裴嬴川道,“推入蛇窟会变成这样吗?” “自然不会。”惊蛰道,“但柳家女子体质特殊,情到浓时会催情动欲。身怀异香只是表象。本来,少量的迷情香对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对于有柳家女子血脉的人来说,无异于将这香的效果放大了无数倍。” 裴嬴川怒道:“你们公主不会解毒吗?” “会啊,”惊蛰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无辜,“她刚要吃解药,您就进来了。她怕您生气” 毕竟,一谈到迷情香这种东西,任何一个人都难免会想入非非。 裴嬴川沉吟一声。 那边云珈蓝还要裴嬴川闹,却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掉了下去。 "云珈蓝?" 裴嬴川还维持着被她强搂的姿势。他下意识接住她下滑的身子。 "云珈蓝!"他猛地掐住她人中,"醒醒!本王准你晕了吗?亲完就晕,算什么东西?" 没有反应。 她方才还胡闹的双手此刻无力地垂落,腕间玉镯撞在车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公主!” “王妃!” 惊蛰和陈述齐齐喊道。 此时,马车刚刚到达王府前。 裴嬴川气得脑仁疼。马车还未停稳,他已踹开车门,抱着云珈蓝一跃而下。 暴雨如注,他的玄色大氅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裹着两人。云珈蓝苍白的面容贴在他颈侧,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王爷!伞——" 陈述和惊蛰在后面追。 裴嬴川充耳不闻,大步踏过水洼。怀中的身躯轻得惊人,仿佛随时会化在这滂沱大雨里。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张口就道:“府医!给本王传府医!” 王府熄了大半的灯笼又重新亮起来。家仆和婢女接连喊道:“唤府医!” 府医提着药箱踉跄奔来,衣摆溅满泥水。 "王爷!老奴要先诊脉——" 裴嬴川将她抱入兰苑内室,把人放在榻上。 “务必务必给本王治醒她!”裴嬴川气得快炸了,他感觉自己被亲的那片滚烫刺痛无比,“本王一定要问问她什么意思!” 迷情香虽会放大情欲,但不会无中生有。 云珈蓝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在她的潜意识里,难道自己就是一个任人亵玩的勾栏小倌吗? 府医苍老的手指捏着三寸金针,在烛火上快速燎过。 “得罪!”他刚想施针,突然想到了什么。 “王爷,王妃是女子。老奴来施针,恐怕不太方便” 屋里立时陷入一股诡异的沉默。 “惊蛰!”裴嬴川很快反应过来,“你来给云珈蓝褪衣。” 惊蛰应了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依着府医的话,给云珈蓝施针。 过了几息。 “裴嬴川” 帐中蓦然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 裴嬴川起身上前,看见云珈蓝的双唇蠕动。 她紧闭着眼睛,脸上潮红似乎已经褪去。 府医送了口气:“可喜可贺,王爷王妃吉人天相。已经无大碍了,等王妃醒来即可。” “裴嬴川”云珈蓝依旧在唤。 裴嬴川看她似乎在说梦话,不太想搭理她。 睡梦中的云珈蓝突然道,“求求你,放了我母后!” 府中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第24章 傲娇王爷给珈蓝盖被子 与此同时,柳家。 云珈蓝走后,柳砚舟一直没有合眼。摇晃的烛火晃得宋氏也睡不着。 “好了”宋氏不满道,“陛下召见她,必是天大的喜事。你发什么愁?” 柳砚舟道:“如今,北安王势大。然而,不一定是好事啊!俗话说,盛极必衰” “衰衰衰,哪有这么多衰气?”宋氏道,“再说,柳朝阳在十几年前就跟我们断了关系。若是那小丫头真的出什么岔子,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柳砚舟张嘴,想说什么。但吸气又呼气数次,愣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愁眉苦脸地坐着。 “就算北安王府哪天要倒,你也要趁着它还没倒的时候,去帮澜儿求个好差事。” 宋氏用小扇扇着风,理所应当道。 “如今商人地位低,难以入仕,我都能理解。但云珈蓝好容易嫁给了北安王。让他给惊澜谋个差事,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柳砚舟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喔!” 宋氏打了个哈欠:“你若真的为你那外甥女好,也该为惊澜想想。她表兄入仕,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罢,她将烛火吹熄,悠悠躺在榻上。 “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你看着办。” 另一边。 云珈蓝的双颊烧得绯红,唇却苍白干裂。 过了几息,她脸上的惊恐与愤恨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蹙紧的双眉。 "水" 裴嬴川立在一旁,眼神晦暗不明,透过烛火,直直地望着云珈蓝。 “水”云珈蓝又说了声。 一众婢女和家仆被裴嬴川的气势所碾压,实在不知道王爷是什么意思,都不敢行动。 唯有惊蛰担忧的不行,从旁边食案上倒了碗水,要端给云珈蓝。 在沙哑的嗓音又要溢出唇畔时,云珈蓝就被一双微凉的手捧住了脸。 裴嬴川的指尖沾着冷意,抵开她紧咬的牙关,将一勺温水缓缓渡进去。 "咽下去。"他的嗓音冷硬,"敢吐出来,本王就灌你十碗黄连。" 云珈蓝睫毛颤了颤,双眉紧蹙着,将这碗热水缓缓吞下。 “折腾我一夜,她倒是去睡了。”裴嬴川说道。 丝毫没有提方才云珈蓝说的话。 惊蛰仔细观察着裴嬴川的神色,见对方没有恼怒的意思,缓缓舒了口气。 公主的梦话带着些许乌兰口音,大约是王爷没有听清楚吧。 惊蛰如是想。 思虑了一会儿,惊蛰道:“王爷,天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公主。” 裴嬴川点点头:“也好,本王才懒得管她。” 说罢,留了府医和两个粗实婆子在这里,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惊蛰忙凑到榻前,照顾云珈蓝,她将浸了药汁的帕子轻轻敷在云珈蓝额上,又给她塞好棉被。 过了半个时辰,云珈蓝身上的炽热逐渐退下。 惊蛰送了口气,抱了自己的被褥,打算在地上将就一晚。 再次确认云珈蓝不再发烧后,惊蛰吹熄了灯,然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府外传来三更梆子声。 忽而一阵冷风席进兰苑内室。 一个人近乎鬼鬼祟祟地推开门。 他身材高大,长发如墨,唯有发间一个白骨簪十分惹眼。 “懒得管她”的北安王凭借着敏锐的听觉和嗅觉,躲过桌椅等物,径自往云珈蓝的床榻走去。 云珈蓝忽然翻了个身,踢掉被子,细白的长腿裸露在外。 裴嬴川僵在原地,见对方没有醒,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伤风败俗”。 他绕开惊蛰,走过去抽出被褥,打算给云珈蓝重新盖上。 忽然,云珈蓝又翻了个身,将裴嬴川好不容易抽出来的被褥又死死压住。 裴嬴川:“” “盖好被褥。”北安王和一个睡着的人僵持了许久,最终终于忍不住,咬紧牙低声道。 云珈蓝自然没有听见。退烧之后,就是大量发汗,热的她想把里衣都脱掉。 裴嬴川屏息屏了好长时间,才见云珈蓝的手脚又老实下去。 好容易给她盖好被褥,裴嬴川心里暗暗发誓:“再管她,本王明日就倒着走!” 他又看向一旁睡死的惊蛰:“这是什么婢女,主子蹬被子了都不知道?” 想罢,裴嬴川又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他刚要掩上门,又见云珈蓝忽然翻身,将身上被褥踢下了榻。 裴嬴川:“” 于是说一不二的北安王倒着过了门。 深呼吸了几次,裴嬴川盯着地上那团锦被,额角青筋直跳。 "不知好歹。"他咬牙切齿地捡起被子,抖开时带起一阵风,差点把烛台掀翻。手忙脚乱扶稳烛台后,玄色锦靴却偏偏踩中了惊蛰睡前搁在地上的铜盆—— "咣————" “当”还没有发出来,裴嬴川已经闪身避开,却不慎撞到多宝阁。"哗啦"一声,上面的青瓷花瓶晃了晃,他一个飞扑去接—— "啪!" 花瓶是接住了,人却栽在了云珈蓝榻前,额头正好磕在她枕边。 "唔"云珈蓝被震动惊醒,迷迷糊糊睁眼,正对上裴嬴川近在咫尺的俊脸。 两人大眼瞪小眼,怔愣了几息。 "王爷"她哑着嗓子,"半夜练功?" 裴嬴川耳根通红,却强装镇定:"关你什么事。" 云珈蓝看向裴嬴川手中的被子。 裴嬴川愣了几息,良久,黑着脸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扔,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把她连头带脸蒙了个严实。 “睡吧。” 他没什么好话。 云珈蓝无语地将被子从脸上拿下来,堪堪展开被褥,给自己盖严实。 裴嬴川甩袖离开。 他前脚刚走,还在睡梦中的惊蛰就睁开朦胧的睡眼:“主子,闹鬼了吗?” 云珈蓝道:“没有,进来了一个大黑耗子。” 惊蛰咂咂嘴:“哦赶走就是了。” 云珈蓝没有吭声。 她怎么感觉裴嬴川是来谋杀她的? 大庆人谋杀,向来都这么匪夷所思的吗? 她想了想,想不明白。 “惊蛰,”云珈蓝摇了摇惊蛰,“母后的银箭还在吗?” 惊蛰晃晃悠悠地起身,去多宝阁上摸了摸:“在的,公主。” 云珈蓝闻言,点点头。 她实在不知道裴嬴川半夜来她的寝房找什么。 既然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决定之后,云珈蓝摸了摸额头,转过身,又睡了过去。 太傅府的书斋内,沉香袅袅。 谢彦舟指尖夹着一枚黑玉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对面的太傅捋着花白胡须,眯眼盯着棋局,迟迟未落子。 “老师犹豫了。”谢彦舟轻笑,"可是学生这手‘镇神头’太过凌厉?" 太傅摇头,白子"啪"地落在天元,笑道:“后生可畏啊。对了,彦舟,这几日,有几个后生往我的府里递了帖子,想做你的师兄弟。你帮我看看,可有中意的?” 这是想让谢彦舟当无偿苦工。 他轻笑一声:“老师的话,我怎敢不去做。” 说罢,谢彦舟就坐在太傅书房的红木案前,指尖翻过一叠叠文章。 "《论仁政》,文采斐然,见解独到。老师可以看看。" "《边关策》,纸上谈兵,连乌兰骑兵建制都写错。" 翻到最后一卷时,谢彦舟忽然顿住——封皮上赫然写着"林子昂"三字。 这个名字,他倒眼熟。 这不是云珈蓝妹妹的夫婿吗? 他垂眸细看:"《君子之风》?" 谢彦舟缓缓展开卷轴。只见满篇全是"芝兰玉树""德配天地"。 “词藻堆砌。"谢彦舟得出来一个结论,"尤其这句屈己从人,方显大度’,文人傲骨,岂能摇尾乞怜?“ 太傅捧着茶盏踱来,瞥见批语竟笑了:”你倒是眼毒。这个林子昂,文采有余,见解不足。没有为国为民的文人风骨。 他指尖在"林子昂"名讳上一敲,“更可笑的是,他夫人前日竟用乌兰王的落款,往各府递帖。" "哦?"谢彦舟拈起一枚黑子把玩,"她不止给老师递了帖子?" 太傅冷冷摇头:“刚刚入了大庆,就攀炎附势。而且竟然还用乌兰王的名义。” 乌兰王名下的东西送到大庆,多少都会牵扯到政治。 他实在不知,这位乌兰二公主到底是装钝,还是单纯的没脑子了。 谢彦舟沉吟许久,道:“弟子观乌兰二公主的面相,恐怕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太傅缕缕白须:“彦舟,你的意思是” “若是直接打回她夫婿的文章,恐怕会多生事端。” “我们不如”谢彦舟附在太傅耳边低语。 听罢,太傅笑着点了点头。 第25章 王爷,我喜欢吃樱桃,但不想让你撑死我啊 第二日,齐烬雪的宫女递了帖子,称大公主将在下午拜访北安王府。 这种女眷之间的事情,自云珈蓝嫁进来以后,都是由她掌管。 但云珈蓝不是很想管。一则,前世云绫罗落的那般结局,有齐烬雪的原因。 二则,云珈蓝刚刚退了高烧,浑身无力,最近还要被裴嬴川按着遛狗。 早知道她就说素素是只猫了。 此时刚刚入秋,天儿还热得不行。惊蛰领了冰块,此时正指挥着家仆往冰鉴里放。 今早裴嬴川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偏要在兰苑用早膳。 大庆律例,四品以上在京官员要在每日卯时三刻上朝,这就造成,云珈蓝至少要在卯时起来,吩咐小厨房给他做膳。 哎呀真想做一桌辣的辣死他。 可是偏偏他爱吃辣。 “王妃不吃?”裴嬴川从自己院中带来了一屉小笼包。他拣起来一只,丢到云珈蓝盘中。 云珈蓝蔫蔫地支着下巴,眼底一片青黑,抬起眸来,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不用管我。”云珈蓝将小笼包扔回裴嬴川的盘中,“王爷胃口好,早上定会将这一大桌都吃完。" 裴嬴川挑眉,突然将那枚小笼包在辣油碟里滚了三圈,搁回她唇边:"王妃执掌中馈辛苦,更该补补。" 云珈蓝盯着那滴落的辣油,忽然心里起了坏主意。 她展颜一笑,眼尾勾起狡黠的弧度:“王爷盛情,妾身却之不恭。” 说罢,云珈蓝葱白的指尖捏起辣油包子,却在递到唇边时手腕一翻—— "啪!" 包子精准掉进裴嬴川的茶盏,红油瞬间在清茶里晕开。 刹那间,绿茶变红茶。 "哎呀,手滑。”她无辜地眨着眼,“妾身早就听闻,大庆以夫为天,这么好吃的东西,应当是夫君先吃" “云!珈!蓝!”裴嬴川闭上眼睛。 云珈蓝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掩唇时故意露出青黑眼圈,"妾身这病弱身子,实在受不得辣" “王爷该不会,要因为一个包子和我过不去吧?” 她佯装惊讶。 裴嬴川猛吸三口气,在心中默念“我不生气”。 “好,”他阴恻恻地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说罢,裴嬴川筷子一转,去拣了其他的几样菜。 两人相安无事了一会儿,突然同时盯上盘子里最后一颗蜜饯樱桃。 “啪!” 两人筷子撞在一起。 裴嬴川冷笑道:“本王记得,某人刚才还在说‘以夫为天’。” “妾身说的是中原人,”云珈蓝丝毫不让,“妾身是中原人吗?” 两双银筷在半空中僵持不下。 可怜的樱桃被夹得微微颤动。 "王爷,"云珈蓝突然甜笑,"您看窗外——" 裴嬴川莫名被她的笑晃花了眼,筷子力道一松。等反应过来时,樱桃已经稳稳落在云珈蓝筷尖。 "兵不厌诈。"她得意地晃着战利品,却在即将入口时—— "嗖!" 一枚花生米破空而来,精准击中樱桃。那个樱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裴嬴川伸手接住。 "王妃说得对,"他慢条斯理将樱桃塞进嘴里,"兵、不、厌、诈。" 云珈蓝眯起眼,突然抓起辣油碟往他茶盏里倒了半碗:"王爷既然这么爱吃,妾身就叫你吃个痛快。" “云珈蓝,”裴嬴川大惊,“你这毒妇!” “妾身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了。”云珈蓝理所当然道。 裴嬴川伸手弹了一下云珈蓝的脑壳,起身道:“陈述,给王妃送十筐樱桃来。” 他近乎残忍地一字一顿:“吃不完,不许走。” 陈述颇为同情地看向云珈蓝:“是,王爷。” 云珈蓝大惊。 “你好记仇!” 惊蛰上前扶住她。 云珈蓝猛掐人中:“亏我看见府中多了这么多甜食,还以为是他良心发现。原来是想撑死我!” 惊蛰掩唇一笑:“公主,你可别气坏了身子。” 等他走后,云珈蓝猛地将盘子砸向裴嬴川的背影。 “刺啦”一声,盘子碎成两半。 “我去你的————” 卯时三刻,皇城钟响。 百官踩着未散的晨雾鱼贯入殿。 裴嬴川托着笏板跨过殿槛时,满朝文武齐刷刷往两侧避让三步。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拉长语调。 在太监尖锐嗓音里,裴天佑懒洋洋倚上龙椅。 冕旒下的双眸往裴嬴川身上一扫,随即又错开目光。 “众位爱卿,山东匪患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已经知晓了。”裴天佑道,“这件事绕得朕头疼了几日。诸位爱卿可有解决之法? “区区匪患,还能难住我大庆男儿?”庆王的后脑还有些肿胀,“臣弟相信,北安王定有破解之法。” 若是云珈蓝在,便知晓此次匪患绝非寻常可比。 正是这次匪患,让裴嬴川中了奸计,落下咳血之症,为日后战死留下祸根。 然而,庆王的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 短暂的沉默之后,所有人都侧目看向裴嬴川。 满殿文武的视线如附骨之疽黏在裴嬴川的背上。 他指节在笏板上轻叩,道:“为大庆百姓剿匪,本王义不容辞。然而” 他回望庆王:“为何一提到剿匪,庆王就把自己剖除在外?” “难道庆王,不是男儿?” 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七皇兄不必编排我。”庆王不紧不慢,“臣弟无能,无法为陛下排忧解难,但你不同啊” “只是不知,七兄刚刚成亲,如若不小心为国捐躯,家中那位美娇娘——” 庆王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嘴角挂着恶意的笑。 殿内骤然一静。 裴嬴川指节在笏板上叩击的声响忽然停住,眼底寒意森然。 "十弟。"他嗓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你今日话这么多,是怕本王不去,这差事会落到你头上?" 庆王脸色一僵,还未反驳,裴嬴川已冷笑一声,转身面向皇帝: "陛下,臣弟愿领兵剿匪。"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只是,臣弟有个条件。" 裴天佑冕旒微动,似笑非笑:"哦?北安王但说无妨。" 裴嬴川缓缓抬手,直指庆王:"若臣凯旋,请陛下允臣替庆王练兵三年。" 满朝哗然,庆王脸色骤变。交出兵权,等同自断臂膀。 "怎么?"裴嬴川挑眉,"十弟方才不是还说,剿匪乃大庆男儿分内之事?如今连区区练兵都不敢应?" 庆王咬牙:"你——!" "臣附议。"一直沉默的谢彦舟突然出列,温润如玉的嗓音里藏着锋芒,"庆王殿下忧国忧民,想必不会推辞。" "臣也附议。"太傅捋须,意味深长地看了庆王一眼。 朝堂之上,局势瞬间逆转。 裴天佑眼底暗光浮动。 “北安王心思不小。” 他沉默了几息,最终轻笑一声:"准了。" 齐烬雪纵马而来。 她依旧穿着束身的劲装,通体鲜红,好似踏火而来。 为着今日见面,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似乎在心里,很想把云珈蓝比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云珈蓝,都感觉到一股烦躁。 云珈蓝立在门前,身着一袭淡绿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兰钗,明明生得秾艳无比,却穿得素净。素净就算了,还大方得体,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恭迎公主。"她微微福身,“舟车劳顿,快进府吧。今日嬴川不在,只能由我一人来迎公主。公主不要怪罪。” 说罢,她挥手,立时有婢女将提前备好的冰饮递上。 "秋燥,用些菊花蜜露解解渴吧。" 眼前人笑意盈盈,无端让人心生亲近。 齐烬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的红装刺眼得像团火。 "本宫不爱甜食。"齐烬雪硬邦邦道。 云珈蓝已从容转身,将那盏蜜露递给身后的婢女:"惊蛰,将它端下去。换些上好的雪山茶来。" 惊蛰应声。 云珈蓝引着齐烬雪往王府中去。 穿过九曲回廊,就是主院。 青石小径两侧栽着西府海棠,花期已过,枝叶却仍茂密。院墙爬满了忍冬藤,廊下悬着鎏金鸟笼,里头那只漆黑的鹦鹉,正歪着头学舌:"云珈蓝,你个毒妇" 云珈蓝脸上一红,不知它什么时候把这句话学了去。 她回身去看齐烬雪。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伸手弹了下鹦鹉的头。 “哎呦,痛!”鹦鹉叫道。 “它说话向来没轻没重的,”云珈蓝道,“公主不要和它一般见识。” 齐烬雪随她落了座,道:“你们成婚以来,我一直在外征战。还没有来看过嬴川和你。不知乌兰公主在大庆待的如何?” “极好。”云珈蓝没有多余的话。 齐烬雪点点头。她到底不是在闺阁中长大,不是很会谈话。所幸云珈蓝谈吐得当,两人聊的还算热烈。 过了大约一刻,齐烬雪终于直奔主题:“本宫不知你是否待得惯,特寻了一个婢女,名唤莹奴,赠与王妃。 说罢,她拍拍手,立时有一个婢女莹莹走来。 她身段丰腴,长发如瀑,一双含情目带着水光,一颦一笑都似在勾人。 “来了。”云珈蓝心道。 这个莹奴,说为婢女,实为眼线。 前世,云绫罗的名声,就是毁在这个莹奴身上。 第26章 王爷脑抽,要和王妃拜把子 但是,南鸢公主所赐,她不得不收。 于是,云珈蓝将莹奴拉过来,仔细打量了下,笑吟吟道:“珈蓝来大庆这几日,最感叹的,便是大庆的美人众多如今公主特特给我送了一个来,我哪有不收留的道理?” 齐烬雪本身浑身紧绷,听到她此话,浑身一松:“你喜欢就好。”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齐烬雪回府不提。 三更梆子敲过。" 莹奴瞪大了眼睛:"《女诫》?" 大公主也没有提考这个啊? "怎么?不会?"裴嬴川挑眉,"那《女则》总该会吧?" 莹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饶命。妾身知错!" 裴嬴川这才稍稍消了点气。他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莹奴,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居然在因为云珈蓝发脾气? "滚吧。"裴嬴川疲惫地挥挥手,"以后没有传召,不许踏入书房半步。" 莹奴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就在她拉开门的一瞬间,外面站着的正是去而又返的云珈蓝。 两人四目相对。莹奴哭得梨花带雨,妆容全花;云珈蓝则一脸茫然,手里还端着一碗醒酒汤。 "这是"云珈蓝刚开口,莹奴就"哇"地一声哭着跑开了。 云珈蓝疑惑地看向书房内,只见裴嬴川站在一片狼藉中,脸色古怪地看着她。 “你还敢来。”裴嬴川满面阴沉。 云珈蓝:“这是我的院子啊。” 裴嬴川:“” 良久,堂堂北安王眯起眼睛,道。 “今晚,本王就要宿在这里。你能奈我何?” 第27章 难道哥哥就可以上妹妹的榻吗 裴嬴川直直地盯着云珈蓝,表情十分理所当然。 云珈蓝呆愣了一瞬,忽而道:“我来自乌兰,诸多事情不懂难道在大庆,妹妹可以和哥哥在一处睡觉吗?” 裴嬴川的额角猛地跳了一下。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外乎如是。 他的眼中燃着两簇暗火,"你非要这样惹我是吗?" 云珈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大哥何出此言?小妹只是不懂就问" "闭嘴!"裴嬴川突然大步上前,吓得云珈蓝下意识后退,脚跟撞到床榻边缘,整个人跌坐在软榻上。 她还未来得及起身,裴嬴川已经俯身撑在她上方,双手按在她两侧的被褥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他的呼吸灼热,带着淡淡的酒气,喷洒在她脸上。 "既然你这么喜欢唤我大哥"裴嬴川的声音低哑得可怕,"那为兄就告诉你,什么叫兄命不可违。" 云珈蓝的呼吸一滞。 持着输人不输阵的人生宗旨,她强自镇定地仰起脸:“"兄长就是这样教导妹妹的?" 裴嬴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息,他竟直接翻身躺到了云珈蓝身侧,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今晚我睡这里。"他盯着床顶的纱帐,语气强硬得像个耍无赖的孩童。 云珈蓝惊得撑起身子:"裴嬴川!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叫大哥。"他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般的笑,"不是你说的吗?兄妹情深。" 云珈蓝的耳尖瞬间红了。她没想到北安王能无赖到这种地步,居然真的躺到她床上不走了! "你"她气结,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起来!" 裴嬴川纹丝不动,反而惬意地闭上眼睛:"妹妹的床榻倒是舒适。" "裴嬴川!"云珈蓝提高了声音,"你就不怕明日全王府都知道,王爷半夜闯入义妹小院?" 裴嬴川倏地睁开眼:"你大可以喊得再大声些,让所有人都听见。" 云珈蓝的呼吸乱了。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这种亲密的距离让她心跳如擂鼓,却又不愿示弱。 “好啊,”既然要耍无赖,那她索性奉陪到底,“脱衣服。” 裴嬴川愣在原地:“什么?” “脱衣服!”云珈蓝抓住他,“不脱外衣不许上我的榻!” 说罢,便去胡乱扒他的外袍。 裴嬴川睁圆双目:“妹妹难道可以扒大哥的衣服吗?” 云珈蓝反唇相讥:“大哥就可以上妹妹的榻吗?” 裴嬴川活了二十八年,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如今,居然被一个外族女子拽着衣襟命令脱衣服?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云珈蓝已经灵活地解开了他的腰封。 "咔嗒"一声轻响,裴嬴川顿觉腰间一松。 "住手!"他急忙去抓松开的腰封,却被云珈蓝趁机一扯,半边衣襟顿时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云珈蓝原本只想气气他,没想到真扯开了外袍。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裴嬴川露出的肌肤上。 首先,是那线条分明的锁骨,往下是结实的胸膛轮廓,再往下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腰腹,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块垒分明的腹肌。两人同时僵住了。 裴嬴川倒吸一口冷气。那只“犯上”的小手像带着火苗,所触之处燎起一片灼热。 他低头看向云珈蓝。发现她正盯着他的腹部发呆,耳尖红得能滴血。 "看够了吗?"他突然道。 云珈蓝猛地回神,抬头正对上裴嬴川晦暗的目光。 她突然意识到,这场胡闹似乎玩过火了。 "我"她刚要松手,却被裴嬴川一把扣住手腕。 "不是要本王脱衣服吗?"裴嬴川缓缓逼近,衣襟顺着动作滑落,露出更多肌肤,"怎么停了?" 云珈蓝咽了咽口水。她本想找他麻烦,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情况直转而下,裴嬴川半裸着上身压过来的动作,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大、大哥"她下意识往后缩,却发现已经退到了床角。 裴嬴川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还抓着她不安分的手腕。 “敢在榻上跟男人这样闹?现在终于知道怕了?晚了!” 他故意将她的手拉向自己胸肌,"继续,看看为兄有脱没脱干净?" 云珈蓝的手被迫贴在他胸膛上,掌心下是剧烈的心跳和灼热的温度。 她赫然抬首,在裴嬴川的眼睛里找到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兄长的心跳好快啊。"她寻回些场面,"莫非是害羞了?" 裴嬴川眯起眼睛。 好得很。 他突然松开她的手,一把扯开自己散乱的外袍,随手丢到地上。然后在云珈蓝震惊的目光中,开始解中衣的系带。 "等、等等!"这下轮到云珈蓝慌了,"我开玩笑的!" "晚了。"裴嬴川已经解开了最上面的系带,"为兄一向言出必行。" 云珈蓝手忙脚乱地去抓他的手腕:"够了够了!我认输!" 裴嬴川停下动作,挑眉看她:"不要脱了?" "不脱了不脱了!"云珈蓝拼命摇头。 “以后本王上你的榻,还要不要脱衣服?” “不需要!”云珈蓝忙道。 裴嬴川轻哼一声,和衣在云珈蓝身边躺下。 “睡觉。”他吹熄了烛火,命令道。 “王爷”云珈蓝出声,想提醒他压到自己头发了。 “寝不语。”裴嬴川道。 云珈蓝动了一下,头皮生疼。 "王爷"她小声唤道。 "说了寝不语。"裴嬴川闭着眼睛。 云珈蓝撇撇嘴,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拽自己的头发,眼见就要成功—— 裴嬴川就突然翻身。这下被他压住的头发更多了。 "嘶——"她疼得倒抽冷气。 "再动就把你扔出去。"裴嬴川威胁道。 云珈蓝气得心脏疼。她算是明白了,无论自己采取什么方式,对方都会像座山一样岿然不动。 这人讲不讲道理! 忍无可忍之下,她猛地一个翻身,打算从裴嬴川身上滚过去解救头发。谁知动作太大,整个人直接撞进了裴嬴川怀里。 "唔!"裴嬴川被撞得闷哼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黑暗中,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 "解释。"裴嬴川极力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威严。 云珈蓝双眉紧蹙:"你压着我头发了" 裴嬴川一愣,这才意识云珈蓝的头发确实被什么扯着。 他微微抬身,云珈蓝趁机迅速抽回自己的长发。 两人相顾无言了几息,裴嬴川突然一个翻身,将她圈在怀里。 "这次压不住了,你老实一点。"他在她耳边威胁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云珈蓝差点被气笑了。 到底是谁该老实一点? 此时裴嬴川的手臂横在她腰间,一条腿压在她膝盖上,下巴还抵着她的发顶。 把她当猫吗? "王爷"她小声抗议。 "寝不语。"裴嬴川嘟囔着,还顺手扯了扯被子,把大半都卷到了自己那边。 她试着轻轻拽了拽被角,立刻被裴嬴川搂得更紧。 "冷"她试图装可怜。 裴嬴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被子往她那边踢了踢,但手脚依然禁锢着她,仿佛怕她跑了似的。 云珈蓝无法,只得随他去了。 次日清晨。王府晨雾未散,青石砖上凝着露水,惊蛰指挥着小厮已经轻手轻脚地洒扫。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但裴嬴川在卯时起惯了,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雷打不动地醒了过来。 裴嬴川睁开眼,刚想叫陈述服侍自己起床,突然发现自己依旧把云珈蓝整个搂在怀里,她的发丝还缠在他指间。 少女躺在他怀中,还在熟睡。 他僵了一瞬,在“叫醒她”和“继续装睡”里犹豫。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裴嬴川假装轻咳:“云珈蓝,起床。” “再睡会儿……”云珈蓝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反而往他怀里蹭了蹭。 裴嬴川:“……” 既然叫不醒,那他就不叫了。 素日里,裴嬴川的睡眠并不好。 昨夜却意外地一眠。 或许是昨晚被她闹得太累了。 想到这里,裴嬴川觉得眼前这女人,也不是很讨厌。 云珈蓝的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肤,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再往下 裴嬴川耳根一热。 这女人还挺好看的。 第28章 王爷怀里太热了 辰时。 云珈蓝是被热醒的。 每日晨起,她都会先伸个懒腰,然后等惊蛰进来服侍她晨洗。 但她刚要张开双臂,就看到身前横着一个筋骨分明的胳膊。 男人的胳膊。 就在尖叫即将出声的电光火石间,云珈蓝念头急转,忽然想起裴嬴川昨夜偏要在她这里宿下。 她竟真的被裴嬴川搂在怀里睡了一夜! 这也不打紧,只是要如何脱身? 昨夜酒精上脑,不觉如何。如今清醒了,倒觉万分尴尬。 云珈蓝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裴嬴川的衣袖,试图将那只手臂移开。 刚抬起半寸,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慵懒的鼻音,吓得她立刻松手。 "王爷?"她小声试探。 身后人呼吸均匀,似乎仍在熟睡。 云珈蓝松了口气,决定速战速决。她猫着腰,一寸寸往外挪。就在即将脱身时,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紧,她猝不及防跌回原处,后脑勺结结实实撞上某人的下巴。 “跑什么?” 声音清明,不似刚睡醒的样子。 “王爷早就醒了,”云珈蓝撇撇嘴,“不立即起来做正事,倒来磋磨小妹。” 云珈蓝注意到,昨夜被裴嬴川刻意抢过去的被褥,此时全覆在她身上。 “起来,”裴嬴川道,“今日休沐,我带你去拜见太后。” 云珈蓝眯眯眼睛。 裴嬴川敲了她脑壳一下,“发什么呆呢?” 云珈蓝道:“照王爷的习惯,不应是说‘今日休沐,你识相点,陪本王去拜见太后’么?” 裴嬴川无奈道:“少贫!如今,你是本王幼妹,对幼妹说话,自然要温和些。” 云珈蓝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前今两世,算算日子,她也算在大庆待了近四十余年。 虽然在换嫁后,西太后待她还算好的。 但她知晓,暴风雨还在后面。 于是,云珈蓝扒住裴嬴川衣角,促狭道:“跟王爷出去,我还有命回来么?” 裴嬴川忽而一笑:“你可以试试。” 云绫罗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身着簇新的杏红襦裙,发间金钗摇晃,身后跟着四个聘来的壮汉,浩浩荡荡停在了最喧嚣的转角铺面前。 "挂牌子!"她指尖一扬,小厮立刻将烫金匾额"酥香楼"高高挂起,与前世云珈蓝的铺名一字不差。 为了这个酒楼,她将大半嫁妆都投了进去。 不过,在这里开酒楼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傻子才不做。 她凭借前世记忆,指挥着去布置酒楼。 正兴高采烈时,新科状元谢彦舟突然来访。 “二公主这酒楼,倒是选了个好地方。”谢彦舟目光扫过铺面,笑意温润。 云绫罗一开始没有认出来他,愣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太傅门下的得意门生。 “谢状元!”她又惊又喜,忙将谢彦舟迎进酒楼中,叫小厮去沏茶。 “谢状元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她笑意盈盈,“难道是太傅” “正是,”谢彦舟礼数周全,“老师读了贵夫的文章,十分喜欢,特请公主和林兄去宫中赴宴。” 云绫罗眼睛一亮。 太傅在宫中执掌的宫会!那里可是权贵云集。前世云珈蓝就是在那儿搭上了几位贵人,这辈子竟轮到她出头了。 "谢状元盛情,绫儿岂敢推辞?"她忙福身行礼,"子昂哥哥仰慕谢状元和太傅已久,定会欢喜。“ 谢彦舟唇角微勾,扇骨轻敲掌心:”如此,明日申时,谢某在太傅府恭候。“ 待他走后,云绫罗迫不及待地去寻林子昂。 ”林哥哥!“她提着裙摆小跑进后院,脸颊因兴奋泛红,”谢状元邀咱们去宫中呢。" 林子昂正翻着书册,闻言皱眉:“谢彦舟?他何时与我们相熟了?" "哎呀,管他熟不熟!”云绫罗夺过他手中书册,“那可是宫中!若能得太傅青眼,你的仕途岂不是会一帆风顺。” 她想起前世林子昂就是靠太傅提携,后面的仕途才平步青云。她本以为是云珈蓝替他筹划 如今看来,全凭林子昂自身出众。再加上她略施小计,一起都水到渠成。 "怎么了?"林子昂见她发愣。 "没什么。"云绫罗道,“明日你穿那件靛蓝直裰,我新给你绣的香囊也戴上。” 她心里盘算着。如今换嫁,这辈子林子昂的贵人,就是她云绫罗了。而未来首屈一指的丞相夫人,也只能是她。 算算日子,也快到北安王出征平匪的时候了。 朱墙金瓦,飞檐翘角。 云珈蓝青丝高挽,随白灵踏上汉白玉石阶。 宫娥们手捧香炉、拂尘,垂首静立两侧。东太后喜奢靡,而西太后爱礼佛。故而西慈宁宫也布置得格外偏佛堂些。 裴嬴川先去拜见皇帝,云珈蓝则独自前去拜访西太后。 戏台上,旦角莲步轻移,水袖如流云舒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则为你如花美眷——” 鼓乐声里,旦角的水袖越甩越急。生角蟒袍下摆扫过台面,虚扶花旦的腰肢,二人错身时,他手中柳枝轻挑她的鬓边珠花。养眼至极。 太后斜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手边搁着一盏雪芽茶,就着戏曲,闭目点头。 云珈蓝站在大殿外,遥遥望着这里。 她眸色微暗。何柔嘉也在这里。 她跪在太后膝前的锦垫上,纤纤十指正轻轻替太后捶着腿。 “柔嘉听闻太后近日夜里睡不安稳,”她一边捶,一边细声细气地说,“府里前儿个得了些安神的沉香,赶明儿给您送来可好?” 太后道:“嗯,你有心了。” 何柔嘉有意无意地看向外面。 她明明看见了云珈蓝,却不言语。 "太后娘娘,前儿个柔嘉听说,珈蓝弟妹在府中竟与王爷同席用膳,还因着一个樱桃和王爷起了冲突,"她故作纠结地低头,"这般逾矩,实在有失体统。"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但并未睁眼。 “柔嘉也只是听说,姨母不要生气。”何柔嘉道。 此时,将云珈蓝带到殿前的白灵道:“王妃在此稍候片刻,奴婢进去知会太后娘娘一声。” 云珈蓝轻轻点头:“有劳姑姑了。” 白灵过去,附在西太后耳边说了些什么。 但西太后只点点头,看了何柔嘉一眼,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午时的日头毒得很,朝服又厚重。不一会,细密的汗珠就顺着云珈蓝的额角滑落。 殿内隐约传来何柔嘉娇柔的笑声,还有太后偶尔的应答。 云珈蓝垂眸,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扶住身旁的石柱,指尖被晒得滚烫的汉白玉灼得生疼。 "王妃!"惊蛰急得要上前搀扶。 云珈蓝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个薄荷香囊抵在鼻尖,逼着自己稍稍清醒了后,她道:“别让人看笑话。” 殿内,何柔嘉望着外头摇摇欲坠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笑。她故意提高声音:“太后,这冰镇酸梅汤您尝尝,最是解暑呢。” 太后瞥了眼窗外,慢悠悠道:"放着吧。" 又过了半刻钟,就在云珈蓝眼前开始发黑时,白灵终于掀帘出来:“太后宣王妃进殿。” 云珈蓝维持着礼数,踏进殿门。 刚进去,一阵凉气就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四角的冰鉴堆得小山高,何柔嘉拿着绣帕,小心翼翼替太后擦拭指尖沾到的水珠。 “方才没有注意,”西太后道,“叫你在外面站了许久。” “回太后娘娘的话,”云珈蓝温声道,“不碍事。” 何柔嘉则满面担忧:"王妃怎么脸色这么差?莫不是在等太后娘娘的时候中暑了?都怪我,缠着太后娘娘,耽误了你" 云珈蓝直起身,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多谢嫂嫂关心。只是方才在太阳底下,想起《孝经》里说的‘冬温夏清’,一时感悟良多,倒不觉得热了。" 她笑得难辨真假:“珈蓝还要谢过嫂嫂帮忙照顾太后。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好牙尖嘴利的丫头。 “嬴川呢?”太后问道。 “回太后娘娘,”云珈蓝道,“王爷有要事,先去瞧陛下了。” 西太后点点头。良久,问道:“这几日在北安王府,过得何如?” 云珈蓝道:“王爷十分照顾我。我不得不顾及为人妻的本分。” 如若太后只道他们干的事情,怕是会气得跳起来。 何柔嘉走上前,牵住云珈蓝的手。 “弟妹快坐吧。”她道,“我听前几日,大公主往府中送了一个婢女,名唤莹奴。但第二日一早,那个婢女就不知怎的,浑身是伤,下不来榻了。” 云珈蓝眼皮一颤。 西太后因着礼佛,最讨厌动不动就动手的人。尤其是善妒的女人。 何柔嘉好似故意一般,握住云珈蓝的手:“珈蓝,不是嫂嫂说你,再不喜欢她,也该忍着点。做嬴川的女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善妒。” 第29章 狗皇帝给珈蓝夹菜,王爷吃醋了 同样的场景。 前世,云绫罗就是这样被何柔嘉算计,在太后面前百口莫辩,颜面尽失。 西太后慈祥的面容裂出一丝猜忌:“珈蓝,柔嘉说的可是真的?” 云珈蓝想也没想:“是真的。” 西太后冷哼一声:“你倒是坦率。” 若说是裴嬴川罚的,西太后定会认为是她推卸责任,到时再治她一个御下不严之罪。 云珈蓝心中急转,很快有了主意。 “回太后,”珈蓝道,“莹奴下不来榻,非是因为罚,而是因为赏。” 何柔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西太后也抬起眉尾:“哦?什么意思?” “前日,王爷喝醉了酒,”云珈蓝道,“莹奴忧心主子,特意熬了碗醒酒汤来。不料在回去的路上,更深露重,不小心从石阶上滑了下来,这才” 云珈蓝叹息一声:“也怪我没有思虑周全。” “喝醉酒”、“忧心主子”和“更深露重”等字眼,合在一起,难免会叫人浮想联翩。 西太后佛珠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哗啦”声响。 “那个婢子,是南鸢送过去的?”西太后道。 她是动怒了。西太后本身就与东太后不睦,再加上给裴嬴川和齐烬雪指婚不成,被当众下了脸面,故而素来不喜齐烬雪。 “回太后,”云珈蓝跪坐到太后身后的软垫上,搭上太后的肩颈,给她揉肩,“烬雪姐姐三天两头不在京中,哪来的时间调教婢子?怕是有心人利用。” 她手法极巧,力道不轻不重,指尖沿着经络缓缓推按,连常年诵经积下的僵硬处都照顾得妥帖。 西太后被伺候得舒服,心中怒意散去大半:“你还会推拿?” 当然会。在前世,被林母磋磨出来的。 她笑了笑:“回太后,妾身自幼见母后劳累,便请了师傅教习,想孝顺母后。可惜,妾身刚刚出世,母后就去世了” 云珈蓝掩面,拭去两滴并不存在的泪。 西太后心中动容:“好孩子,今夜在慈宁宫宿下吧。前夜,他们送来一些乌兰的吃食,我想你会喜欢。” 云珈蓝柔柔应下,瞥见何柔嘉的表情五彩缤纷。 恐怕鼻子都快气歪了。 “至于那个婢子,”西太后道,“明日给南鸢送回去。” “是,”云珈蓝不卑不亢。 夜间,皇帝和裴嬴川来了西慈宁宫,几人一起用膳。 鎏金蟠龙烛台高照,十二扇琉璃屏风泛着满殿华光。宫女太监随侍左右。 待皇帝和太后落座后,云珈蓝择了裴嬴川的右边坐下,尽力降低存在感。 因着是家宴,规矩没有这么多。故而皇帝跟裴嬴川又聊了几句政事后,转而又聊起了宫中往事。 云珈蓝和何柔嘉则尽力侍奉好西太后。 金樽玉盏,珍馐满案。皇帝用银箸亲自夹了一筷鲥鱼腹肉,放入云珈蓝盘中。 “弟妹尝一尝,”裴天佑笑得温和,“这是江南今晨快马送来的,十分鲜美。” 四周突然一片寂静。何柔嘉侧眸,幸灾乐祸地看着云珈蓝。 云珈蓝抬眸,看了眼裴嬴川。 裴嬴川仿佛没有看到,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云珈蓝从桌下踢了他一脚。 “嘶——”裴嬴川倒吸一口凉气。 “川儿,”西太后关切问,“怎么了?” “没什么,”裴嬴川道,“皇兄的酒果然劲道。” 云珈蓝看着眼前的鱼肉,觉得十分烫眼。 思量了片刻,她盈盈起身,却不急着谢恩,反手给裴天佑执壶斟了杯酒。 "臣妾惶恐,"她双手捧杯,眼波清亮如泉,"如此厚赐,当与夫君同享。" 说罢,便将那碟鲥鱼推到裴嬴川面前,"王爷近日劳顿,正该补补。“ 皇帝眯起眼:”哦?朕赐你的" "陛下圣明!“ 她突然脆生生截话,”正因是御赐,才更该给王爷。妾身虽是胡女,却也知中原礼数。在入了北安王府的门那天起,臣妾的一切便都是王爷的了。陛下的赏赐,自然也是王爷的。" 西太后点点头。 裴嬴川眼底寒冰骤融。 他忽然执筷,将那块鱼肉一分为二。一半送入云珈蓝唇边:“爱妃先请。” 一半自己咽下,抬眼直视裴天佑:“谢皇兄体恤臣弟家事。” 裴天佑一笑:“朕体恤七弟家事,正如七弟体恤宸王家事。” 裴嬴川面上不显,仔细一看,却是指节泛白,手中玉杯已现裂痕。 云珈蓝闻言舌尖一卷,将鱼刺轻轻吐在帕上,笑吟吟道:"陛下说笑了,王爷若真体恤宸王家事,此刻就该劝您少饮两杯,毕竟" 她指尖在杯沿暧昧地画了个圈:"柔嘉嫂子最厌酒气。" 何柔嘉闻言一笑,终于出声:“如今家宴,我也不好叫大家闹得不高兴。陛下,弟妹敬你一杯。” 她盈盈起身,给裴天佑敬酒。 “好吃吗?”云珈蓝悄悄对裴嬴川一笑。 裴嬴川掐住云珈蓝的脸,轻轻一扯:“牙尖嘴利。一个乌兰人将大庆官话说的这么清楚。” 何柔嘉回身时,看见二人亲密举动,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嬴川,”何柔嘉温柔道,“下个月就是宸王忌日,你看看” 裴嬴川看向她:“兄长忌日,我必定会去。但几日后我便要出发去剿匪。等我回来。” 何柔嘉目露关心:“好,此去一定要万分注意。” 云珈蓝心思一转,突然起身,对着裴天佑行了一礼:“臣妾想请陛下一个恩典。” “哦?”裴天佑来了兴趣,“弟妹但说无妨。” “臣妾想随王爷共去山东。” 西太后和裴天佑都齐齐看向云珈蓝。 裴嬴川则在桌下拽住云珈蓝衣角:“战场刀剑无眼,岂容你去胡闹?” 他以为少女只是跟他开玩笑。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要去。 云珈蓝道:“妾不敢耽误国事。实不相瞒,臣妾对医术颇有研究,若能在战场上救下一二将士,也不算白嫁来了大庆。” 一旁的西太后慈爱地点点头:“这倒是,方才珈蓝跟我捏了捏肩,陈年旧疾,竟叫她下捏舒服了。” 裴嬴川面色阴沉:“那也不许。” 云珈蓝不理他,只看着裴天佑。 裴天佑在心里笑了一声。 他本来还担心二人联合,对他的根基不利。 如今看来,这个乌兰公主也不过是个蠢货。 “好,”裴天佑索性顺水推舟,“朕答应你。七弟,你倒是娶了一个好王妃呵。” 入夜,两人在偏殿歇下。 烛火幽幽,偏殿内只余书页翻动的轻响。 裴嬴川端坐案前,手持一卷兵书,眉眼沉在阴影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云珈蓝斜倚软榻,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半晌,她赤足下榻,慢悠悠踱到他身后,突然伸手戳了戳他肩膀。 “王爷看得这般入神,莫不是兵书上画了美人图?” 裴嬴川翻书的指节一顿,头也不抬:“《六韬》第三卷,论奇兵。” 云珈蓝挑眉,索性抽走他手中书卷:“那妾身考考您,若遇不听话的盟友,当如何?” 他终于抬眼看她,眸色深不见底:“断其粮草,困于孤城。” "狠心。"她轻笑,忽将书卷抵在他胸口,“可若那盟友是您结拜的小妹呢?” 裴嬴川突然扣住她手腕,书卷随之地落地:"云珈蓝。" 他声音沙哑,“你今天好威风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打芭蕉,一声急过一声。 “兄长若是不喜欢,”云珈蓝不以为然,“小妹把‘威风’还你便是。” “小妹,你能不能换个称呼?”裴嬴川不耐烦道,“这里不方便,等雨停了,随我去城墙上。” 云珈蓝闻言,抬了抬眉尾。她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见他认真,也只得随他去了。 深夜,子时。 雨后的城墙泛着青苔湿气,云珈蓝提着裙摆踏上石阶,绣鞋被雨水浸得微湿。 裴嬴川走在前头,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距离,刚好能让她踩着他的影子走。 "王爷带我来这儿,"她故意踩歪一块松动城砖,笑道,"是要推我下去灭口?" 裴嬴川冷着脸:"过来。 云珈蓝刚走近两步,就被裴嬴川拽进怀里。他单手解开腰间锦囊,倒出一支三寸长的鎏金小箭,箭尾缠着朱红丝绦。 "箭?"她捏起小箭挑眉,“王爷这是要一箭穿了我?” 裴嬴川嗤笑,抓着她手指按在箭镞机关上:“往天上射。" "咻——" 箭矢破空而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赤金烟花,霎时照亮半个皇城。 云珈蓝睁大双眼。 皇室专用的穿云箭! 她在乌兰就听过,一只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如今竟真的见识到了! 过了几刻,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竟是一队玄甲骑兵冒雨疾驰而来,在城墙下齐刷刷跪倒:"请王爷示下!“ 云珈蓝目瞪口呆:”这是你的私兵?" "不然呢?“裴嬴川把玩着她散落的发丝,”山匪穷凶恶极,万一我败了,你不会武,真让你跟着去送死?记住,往后要威风——“ 他握着她的手又射出一支蓝焰箭,夜空顿时如星河倾泻: ”得带着本王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