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告诉沈总,这根高枝我不攀了!》 第1章 沈家家宴 张妈端着茶盘进来时,陆蔓生正对着沈宅客厅里那台29寸索尼特丽珑彩电发呆。 电视里的容嬷嬷正阴笑着拿出长针,一边扎紫薇的手指和手臂,一边恶狠狠地说:“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她昨晚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是当下最流行的电视,要卖八千多块,顶她娘家全村半年的收入。 “少奶奶喝茶。” 青瓷盖碗搁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茶水只倒了六分满。 成了现在的沈家当家人。 原本沈径舟作为长孙是要走父亲的老路,可偏偏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妻子惹得整个北城看笑话。 沈径舟的亲妹妹沈芳懿更是不着边际,因为年纪最小被全家人宠坏了,才十几岁连学都不想上,染了一头金毛黄发,每天不是进出旱冰场就是去五道口买打口碟。 而沈径舟的叔叔沈怀义虽然从小便不学无术,又与名声不佳的画报美女魏代玉结了婚,但他儿子沈云庭闷头从了政,顺顺利利从基层干到了现在,也是有一番成绩。 本觉得是因为自己身份拖累沈怀义的魏代玉,嘴角一年比一年咧得大,声音也是一年比一年有底气。 眼前的魏代玉开心得滔滔不绝,就连表情也眉飞色舞起来。 “没错~我家舒妤怀孕啦,专门找人看过的,大师说了,十有八九啊,是个大胖小子呢。” 被称之为妯娌的秦舒妤,此刻正站在二人身后,身穿一件西式旗袍,头发虽然烫了时兴的卷,却又有章法的盘了起来,中式与西式相结合,仿佛把两位沈太太都讨好了。 说是怀孕,小腹但却一点也不显,身材婀娜,有股古典风味,这会正被魏代玉喜滋滋扶着站在旁边。 秦舒妤旁边站着的自家婆婆秦问梅脸色不是很好看,双手怀抱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瞥着陆蔓生。 那个厌恶的眼神,和当初撞见自己光着身子躺在沈径舟身边,如出一辙。 第2章 两个选择 在所有人看来,陆蔓生当初能嫁进沈家,纯粹是因为自己主动钻了沈径舟的被窝。 又恰好那日家中住了一些贵客为老爷子贺寿,纷纷撞见她躺在沈径舟床上。 婆婆本身对沈径舟娶了这样的媳妇就有不小的意见,觉得是陆蔓生的出现硬生生毁了自己儿子的大好前途,眼下瞧着只比自己早进门两个月的妯娌儿媳秦舒妤怀孕了,恐怕教养再好的人也难免挂了脸。 陆蔓生僵硬地笑了笑,对魏代玉说:“恭喜婶婶要抱孙子了,对了,在我们村有喜事是要煮红鸡蛋的,图一个顺顺利利。正好我记得上次带了一些土鸡蛋放在家里,我现在就去给舒妤煮一些……” “不用,那些鸡蛋我早就拿去送人了。” 魏代玉摆了摆手:“更何况这又不是你们村子里,我们家舒妤现在正是小心的时候,东西可不兴胡乱吃的。” 似乎是看出了陆蔓生的尴尬,不等她回答,秦舒妤站在旁边温婉的接了话:“嫂子是要去做饭吗?” “要不我去帮嫂子做饭吧?在这也怪闷的。” “那可不行,你现在金贵着呢,万一闹起口来恶心难受可怎么办?快去沙发坐着看《还珠格格》吧。头几个月可要千万小心……” 魏代玉说着便搀着秦舒妤向沙发走去,秦舒妤转头歉意地对着陆蔓生笑了笑。 陆蔓生也冲她点了点头,接着对身边双手抱怀的秦问梅说:“妈,我去厨房帮把手。” 只见旁边的女人仍然一言不发,陆蔓生松了口气抬腿刚走了没几步,秦问梅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蔓生,你来我房间一下。” 陆蔓生婚后每个月都会回沈家,可是却很少来公婆的房间,偶尔被叫进来,就一定是哪里又做得不对。 虽然知道每次婆婆找她无非就是问孩子的事,可心里还是不免有些紧张,这次,是第一次把她单独叫到一边。 想到这,陆蔓生手又攥紧了一些。 “妈,什么事?” 陆蔓生刚站定了步子,秦问梅在后面“吧嗒”把门关好,接着放下环绕着的双手,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蔓生,你嫁入沈家多久了?” 秦问梅平日里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就连责怪起人也从不出过分的词语,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两年多了。” 陆蔓生低了头数着地上木质地板的花纹,这花纹扭扭曲曲,就好像陆蔓生错乱的头绪。 “是两年零九个月了。”秦问梅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妈……” “蔓生,我就不绕那些弯子了。妈问你,是你们一直没打算要孩子吗?是吃药还是做措施?我给你要的那些方子你都吃了没有?” “妈,药是吃了。”陆蔓生捏了捏手指,努力构思着措辞:“我们也……也没有做措施……” 只是频率低得可怕罢了。 “没有?” 一向温柔贤惠的秦问梅激动了拍了拍红木桌子,就连发髻也因为激动,散落了几缕头发:“那究竟这两年零九个月,是你们俩哪一个出了问题!” 陆蔓生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嘴唇的死皮。 “妈妈不是故意为难你,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我们也不想计较了,毕竟径舟还是娶了你,只要径舟同意,我哪样不是随了他。” “可现在就连早你两个月进门的秦舒妤都怀孕了,妈怎么能不急呢?” “还有几个月,就是2000年了,千禧年,又是龙年。” “我找人算过的,径舟在这一年命里该有个孩子,未来才会发展得好。作为径舟媳妇,你也不想你的丈夫一辈子被他弟弟压在身后的对不对?” “蔓生,现在放在你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不赶紧给我们沈家添个龙宝宝,要不就早点找个更好的人家,我们也算互不耽误不是?” 平日里高贵优雅的女人终归还是失态了。 但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教养让秦问梅很快安静下来,精致的脸庞上微微有些波动。 “蔓生,你要理解妈。妈并不是针对你,只是当年的事发生就发生了……径舟已经因为你错过了一次机会,妈只是不想再把长孙的位置让出去。” “你若是能在明年顺利生下儿子,妈这番话,你就当没听过,要是没有,现在年代和我们那时候不同了,离婚证很好扯的,你们不必大张旗鼓……” “当然了,你放心,只要你利利索索同意离婚,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你姐姐换工作的事我会考虑一下。” 秦问梅的表情看似温柔实则强势,才几句话就下了最后通牒。 “陆蔓生,元旦之前,要不亲手交给我怀孕化验单,要不拿来你的离婚证。” 陆蔓生感觉自己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只有淡淡的血腥味从唇边传来。 “妈,和蔓生聊什么呢?脸都红了。” 秦问梅的话没说完,卧室门突然被推了开,沈径舟走了进来:“妹妹刚从外面赶过来说是饿坏了,吵着要开饭呢。” 陆蔓生抬头,直愣愣地看着沈径舟的脸,就像第一天见到他那样。 说起来,自己家能和沈家牵上那么一点的关系,也多亏了当年沈老爷子下放到沈家村做工的时候,被陆蔓生的祖爷爷好心照顾了一个冬天,沈老爷子回城后偶然想起这事,给老陆写了封信远远认了个亲。 没成想沈老爷子做寿这天,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老陆携家带口子从乡下赶来,口头说是来贺寿,实则让自己女儿主动钻到了人家金龟婿的房间,闹得个满城皆知。 那天场面真是热闹极了。 自己母亲陆张氏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要求沈家给个说法,否则就吊死在寿宴门口。 自己父亲老陆更是一棍子又一棍子打在她身上,是足足用了十分力,才几下子就见了血,弄脏了沈家新换的波斯地毯。 沈老爷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爱面子的秦问梅形象都不顾喘着粗气,巴掌几次扬起又攥紧拳放下。 而事故的男主沈径舟就站在人群最后面,安静地看着全场最为狼狈的她,淡淡地说“我会负责的”。 就是这样一张脸,把当年如同落水一般窒息的陆蔓生拯救出来。 云淡风轻,却让陆蔓生莫名的心安。 沈径舟快步走了过来,用手拢了拢陆蔓生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有什么事我跟妈谈。其他的,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没什么相信不相信的,陆蔓生对沈径舟,就没怀疑过。 可是现在她没有时间了,在千禧年来临之前,要不怀孕,要不离婚。 看似是道选择题,可她攀附的这根高枝,似乎只有后面的这个选项。 第3章 疯了,全疯了 沈家家族聚餐难的是西餐。 毕竟沈家家风一向传统,沈老爷子曾是战火中瘸着腿走出来的老兵,啃树皮煮皮带,是真正吃过苦的。哪怕后面生活好了起来,仍然在生活上主张一切从简,对小辈也是多加管束。 陆蔓生,想来是家中最受宠爱小女儿沈芳懿的杰作。 陆蔓生的眼珠子数着面前三把亮闪闪的餐刀迟迟没有伸手,直到听见坐在左边的沈径舟小声提醒:“从外往里用。” 汤匙碰到盘子的声响让她一哆嗦,奶油蘑菇汤在瓷碗里晃出涟漪。 坐在主位的沈老爷子似乎是注意到了这,突然开口:“好久没看到径舟媳妇回家了,径舟媳妇啊,家里今年又种什么啦?” “今年主要种大米,还养了一些土鸡,我妈说土鸡蛋最补了,下次我带过来给爷爷尝尝。” “哎哟,老爷子早年打仗的时候肾功能就坏掉了的,不可以吃那么多鸡蛋。” 婶婶魏代玉接过话头,用银叉优雅地分割牛排,“虽然我们舒妤在外地陪着云庭没法经常回家,可她特意在电话里提醒过很多遍了的。” “径舟媳妇呀,你每个月都回老宅,爷爷的事情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兜兜转转还是说自己不够称职。 陆蔓生愧疚地笑了笑,手中的叉子在牛排上打滑,酱汁溅到身旁沈径舟下巴上。 沈芳懿‘噗嗤’笑出声,被沈父瞪了一眼。 秦舒妤忙接了话:“是啊爷爷,身体最重要,红酒也要少喝点。我们知道今天您高兴,可是也要注意身体,您还得看着重孙子上大学呢。” 秦舒妤和陆蔓生差不多是前后脚被娶进门,但却在做媳妇这一技术上一向比陆蔓生合格,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落落大方,举止得体,哄得全家都开心。 “我今天开心,多喝两口没事。” 沈老爷子红彤彤的脸举起杯子:“今天难得家里来得齐全,舒妤和云庭又有了喜。当爷爷的也没什么表示,张妈,把我屋里那个老伴儿留下的玉镯子摘下来给舒妤戴上。” “爸,我家舒妤哪能要那么贵重的东西啊,不就是怀个孩子。舒妤,快谢谢爷爷。” 魏代玉嘴上推脱着,却又急忙伸手接过张妈早已准备好的玉镯子想要给秦舒妤戴上,没想到刚拉起袖子,就发现秦舒妤右手戴了一块手表,换了左边,也是戴了一副成色上好的玉镯子。 魏代玉嘴角扯着硬笑了笑,最后硬是把秦舒妤的手表捋下来换成镯子。 “谢谢爷爷抬爱,这个镯子是奶奶留下来的嫁妆,实在是太贵重了,我没想到今天会送给我,所以今天没有准备好手臂~” “小嫂子可真会说笑呢~” 原本低头切牛排的沈芳懿突然抬头,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不过,我怎么记得亲爱的小嫂子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手表了,各种牌子都有,不仅自己买,还特别喜欢送人,我哥柜子里那十几块手表不是都嫂子亲手送的吗。” 话音落,有这么一瞬间,陆蔓生能感觉到全家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对。 沈云庭更是直接挂了脸,起身说了句“我接个电话”就离开了餐厅。 但秦舒妤愣是淡定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明显不怀好意的沈芳懿头发:“妹妹还像小时候一样这么爱开玩笑,我可是要在这里澄清一下,我那些手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哪能跟奶奶的传家宝作对比。” “是我扫兴了,惹得妹妹不高兴,爷爷,我以水代酒,自罚一杯。” 沈芳懿才不管这一套:“澄清什么?哦,也是,那肯定是不能跟你们的定情信物作对比的,我昨天听说了,小嫂子前天专门在日本定制了的百达翡丽男款手表要送人的,不是吗?” 男款手表送人?她这几日似乎在沈径舟的手上,见过和秦舒妤类似的手表。 “吧嗒” 陆蔓生的手抖了一下,叉子直接从手心滑落出去。 身旁的沈径舟见状,低头拾了起来,拿着纸巾认真擦拭了一番,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扭头叫了佣人。 “算了,我吃不惯这西餐,给我换双筷子。” “要两双。” “哎哟,看看,要我说,还是咱们径舟知道疼媳妇,你看都结婚快三年了,还是这么黏糊像刚恋爱一样。帮媳妇解围呢~” 魏代玉的眼瞟了过去,尖锐的声音成功地把全家人的目光引到了陆蔓生身上。 “咳咳,这舒妤也有了孩子。问梅啊,好好照顾你的儿媳妇,径舟毕竟是长孙,看看径舟媳妇现在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这样怎么给我们沈家添枝散叶。” 沈老爷子把酒杯搁在圆桌上,把目光从陆蔓生移到了秦问梅。 秦问梅抿了抿嘴唇,“爸说的是。以后我会注意。” “妈,这种事怎么能赖你啊,又是给送补药又是给她找大夫的,怎么?你还能替她生一个不成?” 刚从上一个战场结束的沈芳懿丹凤眼挑起,撇眼看向陆蔓生:“要我说啊,当初怎么恬不知耻钻我哥房间的,这几年多实践几次不就得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某些人的好闺蜜叶悬悬那副狐媚样子勾引我男朋友,某人也好不了哪去。这么久都没有孩子,说不好是哪里有问题呢!” “疯了,全疯了!” 沈老爷子猛地起身,一拍桌子离开了餐厅。 “沈芳懿,要不你就别回家,回家少说几句死不了。”沈径舟的父亲沈从仁本来脸色就一直僵着,听到这直接扔了手里的刀叉扔向沈芳懿,没想到却是不偏不倚的扔在了陆蔓生身上。 说不上沈从仁是真的瞄准了沈芳懿,还是瞄准了作为生气源头的她。 陆蔓生没有躲身,硬生生挨下这一砸。但却因为叉子的回弹,直接蹦在面前的牛排盘子上,汁水溅出来,伴随着盘子碎片,落得满桌都是。 这顿饭吃到这里,显然已经没了继续的必要。 陆蔓生站起身想帮忙收拾,却被秦问梅拦住:“放着吧,先去径舟房间把衣服换一下,大院子里人来人往的,你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陆蔓生这才注意到自己白色的裙子已经满是牛排汁。 她点了点头,客厅内一直开着的电视里播放着广告,模特雪白的脸上涂着和婆婆一样的口红。 低头看着自己略显粗糙的手指,发现无名指的钻戒不知何时转到了内侧,像在悄悄藏起自己。 第4章 咱们得抓紧有个孩子 沈径舟的房间在二楼东边的位置,房间布置很简约,一张欧式双人床,一排红木书柜,一台书桌。布置的倒是有几分像村里的大队部。 沈径舟已经很久没回来住过,但房间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尤其是那深棕色的书橱,摆满了书籍,很多都是陆蔓生看不懂的英文原著。 陆蔓生以前是很喜欢看书的,她最喜欢读一些,仿佛可以彻底忘了时间,躺在草垛上一看就是一整天。 可惜家里的钱只能供姐姐去上大学,不然说不定她也能读个大学什么的。 这么想着,陆蔓生小心翼翼抽出最角落的中文书,谁知这么一抽,书本后面隐藏的空间,就显露了出来。 书橱很深,满满当当的书籍后面,竟然还藏着十几个形态不一的盒子。 她下意识抽出一盒打开,发现里面装着的,是手表。 这银色手表的样子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盒子内侧标注着自己认不全的英文。 patek philippe3940。 什么意思?这块手表价值3940块钱吗? 可真贵啊,随便一块表,就比她所有积蓄还要多,弄坏了她可赔不起的。 陆蔓生小心翼翼把手表装回去,没想到只是轻轻翻转盒子,一张照片就从盒子中滑落出来。 是一对男女的合照。 准确地说,是沈径舟与秦舒妤。 照片两人并肩站在北华大学门口,姿势并不太亲密,表情略显羞涩,但照片背面亲笔写了一句话。 【黎小军同志,我们该怎么办?】 落款是秦舒妤。 这句话,要不是碰巧是时兴的电影台词,碰巧港片发烧友叶悬悬曾经硬拉着她在dvd里足足看了三遍,否则她还不能理解什么意思。 影片讲述了两个从内地来的底层人士努力打拼终于实现了理想,黎小军娶了青梅竹马,李翘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但两个人却没有预想中的快乐,小军无法面对妻子,每天工作完回家倒头便睡,而李翘在家乡盖了间大房子,可妈妈却在房子完成之前离开了人世。 感情终究难以压抑,两个人在街边,一个车里,一个车外,忘情地拥吻在一起。 【黎小军同志,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不能再骗自己,我回去会跟小婷说。】 【我想每天睁开眼睛都看到你。】 沈径舟在秦舒妤婚后2个月与她闪婚,再加上两个人一直不温不火的婚姻。 那些被全家人表情掩盖下的尴尬,这只熟悉的手表,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结果。 还有照片上这句话究竟在暗示些什么。 陆蔓生不愿意去想,更不敢去想。 她一开始就知道自来沈家与秦家一直关系走得很近,不知道是哪一辈定下的规矩,两家素来都会有着所谓的联姻。 但在她看来,陆蔓生与秦舒妤交际并不多,除了婚礼上或者逢年过节碰个面打声招呼,也就没了下文。 秦舒妤一直随着丈夫沈云庭在外地居住,印象中的她总是举止得体落落大方颇有沈家媳妇的样子,人人夸赞。 其实陆蔓生并不知道秦舒妤与沈径舟曾经到底有过什么关系,这几年也未曾见过沈径舟与秦舒妤多么亲切交谈走得多么近,甚至连单独相处的机会,也未见两人有过。 更何况,说沈径舟和自己的妯娌有一腿,陆蔓生也是万万不信的。 沈径舟是部队大院长大的根正苗红,赶在千禧年民风开放的时候出落得出类拔萃,身边主动缠上来要认识一下的小姑娘就没断过。 哪怕知道他结了婚,身边莺莺燕燕的声音也没消停过。 可别说沈径舟交什么女朋友,那些婀娜多姿就连近他的身都难。是出了名的挑剔。 就算当初他俩婚结得不光不彩,但结婚三年来,沈径舟也算待她温柔有加,对待她的父母也是好的离谱安排的稳稳当当。 就算两个人没什么感情分开睡,沈径舟也能做到每晚都按时回家,如果有事也是主动打了电话来交代一番不要等他了早点睡之类。 更何况,秦舒妤早一步嫁给了沈径舟的弟弟,正经成了亲戚,就算真的有过什么,那也只是曾经,是过去,而回忆,是最没有力量的东西。 陆蔓生这样安慰自己。 也是这样轻易的,相信了沈径舟。 “陆蔓生,你动我书橱了?” 沈径舟走了过来,打断了陆蔓生没头绪的记忆。 “我,我就是想找几本书看看。” “你要是闲着无聊,就去报个夜校。” 陆蔓生动作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却被沈径舟一把抓住往大院子里走去。 “走吧。” 陆蔓生看着沈径舟像是憋了火气一般,飞快地取了车,狠狠地打开车门,脸色也一直僵着,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小碎步紧跟在后面。 “爸爸说你了吗?”陆蔓生上了车,小心翼翼地开口,手指轻轻敲打着车窗。 沈径舟面无表情,抬手一个漂亮的急转弯,薄唇轻吐:“没。” “是因为我吗?” “不是。” “那今天晚上我睡你房间,行吗?”句子是疑问句,却是异常肯定的口气。陆蔓生耐心等着沈径舟的回答,但他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今天晚上我想睡你房间,好嘛?”陆蔓生问了一遍,声音确实越来越没了底气。 一个急转弯,蔓生的身子跟着向右偏了偏,沈径舟的声音也终于传了过来:“随你,我待会还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沈径舟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陆蔓生脸已经红透了,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就这么着急?”沈径舟的语气愈加低沉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陆蔓生咬起了嘴巴,声音似乎带了哀求:“妈说,妈说咱们得抓紧有个孩子……” “我妈的话不要放在心上。她只是一向要强惯了。”沈径舟像是突然又变了一个人,突然语气又温柔了起来,像是在哄一个被吓哭的孩子。 难得柔声细语说了话,沈径舟的温柔模样,陆蔓生其实并没有见过太多。 结婚近三年,除去那些她故意去找沈径舟的时间,平时能见到的时间不过是上下班后的碰面,就算是休息日,沈径舟就更加忙得神龙不见蛇尾,就算有朋友聚会也从不带她参加。 他现在,在哄自己吗? 陆蔓生扭过头,认真看着正在继续说话的沈径舟。 “还有沈芳懿的话,别放在心上,她只是还没有想开。等她长大一点,她会明白的。” 车里没有开灯,车外的白炽灯不停闪过去照在沈径舟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忽隐忽现。 陆蔓生扭过头去,手撑住下巴靠在了车窗,看到外面的景物飞速在倒退,树干凝结成一条条线,划开这伪装的宁静。 半天才传来糯糯一声:“那你,那你今晚还回家睡觉吗?” 第5章 你给我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今晚不回家睡了。” 沈径舟突然转过头,一只手拢了拢陆蔓生额边掉落的碎发:“你早点睡,不用等我了。” 说是不用等了,可沈径舟回来的时候,陆蔓生正站在厨房前准备将粥热法的攻击,一边不慌不忙打开厨房的大灯,顺眼瞟了下挂在墙上的石英钟。 两点五十五分。 “沈少……你吃晚饭了吗。”她扭头做出讨好的微笑,小心翼翼地问。 沈径舟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像是被泼了冷水一般。 他斜靠在厨房门边,俊美的五官因为白炽灯的照射,更加清冷,嘴角扯着似笑非笑。 手腕处忽隐忽现的,是一款颇为眼熟的银色手表。 并不是她攒了半年积蓄给他买的那块。 陆蔓生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之于沈径舟,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说不定是怜惜,说不定是疼爱,更说不定是爱情。 不然在那张雕刻般冷淡的面容下,怎么会对如蝼蚁一般的自己处处照顾? 不过现实告早就狠狠打脸。 她不是什么沈径舟的妻子,也不是他的朋友,更不是他家的佣人,她就是一个笑话罢了。 石英钟晃动着敲响三下。 陆蔓生站在厨房前等了半天,沈径舟仍然一言不发。她只得走上前将粥盛出。 “沈少,吃晚饭了吗?我给你煲了海鲜粥。” 陆蔓生低头晃了晃手上的东西,赶忙回答:“算了,粥热了三遍都有些变味了,我重新给你下碗面?” 沈径舟看着陆蔓生手里的粥碗好一会儿,这才抬眉看了眼前的女人,是熟悉的讨好的微笑。 “无事献殷勤。” 沈径舟转了身将随意仍在沙发的外套拾起,道:“有事求我?” “是你们家房子塌了需要翻盖?还是你姐姐对工作不满意想换第三份?还是你爸爸喝醉了酒,又把村长打了?” 这番话简直羞辱到了陆蔓生心巴上,她低下了头,嗫嚅半天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沈径舟说得很对,无论是自己姐姐的工作,还是自己父亲惹的那一堆烂事,甚至就连自己家的猪圈,都是眼前这个女婿解决的。 自己还要因为他出轨就离婚?恐怕是沈径舟更想摆脱自己吧? 陆蔓生紧张地扣着手指,像个小学生被罚站一般站在厨房门边,喏喏地道:“我爸爸前几日喝酒摔伤了腿,我妈又扭了腰,家里需要人照顾……” 从陆蔓生第一个‘爸’字开始,沈径舟一副了然的表情,不再看陆蔓生,而是扭身打开了牙膏,一边刷牙一边不忘回答:“那你在厂子里请了假回去照顾就好了。直接打报告请长假,我会给你们厂长说一声的。” “不是这个事……” 陆蔓生吱吱唔唔了半天才道:“我爸……我爸怕落下病根以后不好种地,想来北城的第一人民医院看腿……” 沈径舟将牙刷放入嘴里,稍显有些语焉不详:“明天找司机小吴,让他在人民医院给沈爸挂上专家号。费用都记在我这。” 陆蔓生的头更低了:“我妈和我弟也想一起来,她说想住在咱们家,说是可以一边在医院照顾爸爸,一边看看咱们俩过得怎么样……” 她知道沈径舟已经认为自己有些过分了,可更过分的那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比如自己那混账爹在电话里说什么花女婿的钱怎么了,别人家的女婿都要亲自端屎端尿的,怎么自己女婿不回老家就算了,还不能亲手照顾一下。 这一次来一定要沈女婿亲自伺候自己!让全北城的人看看,他们捧在手心上的天之骄子,也得一把屎一把尿地亲自伺候他庄稼汉老陆! 可她要是真敢这么对沈径舟说,别说给老陆安排医生住院,恐怕打明天起老陆就得从沈径舟给他翻盖的房子里滚出去。 沈径舟本来娶得心不甘情不愿,要让他真的像女婿一样对待自己的爸妈,还要伺候她那个一身酒气的父亲……实在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果不其然,陆蔓生的话说了许久,沈径舟洗漱的背影直接停顿,空气里寂静得只听得到石英钟“滴答”的声音。 陆蔓生暗自狠了狠心,快步走上前去,不管眼前男人的眼神有多不屑,将自己的睡衣扯到肩膀,凑上前,吻上了男人的脖颈。 男人的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旋即又像看错了一般消失。 她能感觉到沈径舟愣住了,但他没有推开自己,这是一件好事,想到这,陆蔓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就在这时,沈径舟突然抓住陆蔓生的手臂,力气大到想要把她的手臂折断一般。 他讥讽地看着陆蔓生,仿佛在看一个笑话。 “陆蔓生,三年了,你就只会用这一招吗。” “我……” 是啊,她早该想到的,不该认为两人结了婚,不该只是看到沈径舟对自己还不错,就断定他对自己不一样。 可是眼下的她,已经没了办法。 陆蔓生攥紧了拳,硬著头皮说了一句:“我保证,我爸妈待几天就回去……” 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应,陆蔓生又问了一遍,只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你放心,我爸在医院住,我妈和我弟住客房,我和我姐就在客厅打地铺……我保证这次不给你添多余的麻烦。” “你给我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沈径舟……我……” 话已经到了嘴边,陆蔓生又咽了回去:“……求你帮帮我……就当我求你……” “脱衣服求我,就为了这么堆烂事……还是真的觉得,只要有了孩子,就能用孩子拴住我?”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突然停住,表情十足十的嘲讽,陆蔓生明明已经摆了最低的姿态,可沈径舟的怒气像是越来越按捺不住。 按理说,结婚近三年,陆蔓生已经可以摸清沈径舟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此时沈径舟这冲天的怒火,甚至比在婚礼那天还要生气。 可能自己真的已经把他彻底惹毛了吧? 也可能是那个女人的出现,让她显得更加无耻卑鄙,他也不想再忍了。 离婚,放他自由,从一开始就想过的词反复在嘴巴咀嚼。 陆蔓生酝酿了好一会情绪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没那么哽咽:“我知道这件事很棘手,所以我都想好了,只要我爸出院回老家,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甚至可以离你远远……” 第6章 他已经对自己厌恶到这种程度了吗 “离你远远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完,沈径舟直接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客房睡觉吧。” 这句话来得突然,突然到陆蔓生干站了好一会,直到沈径舟拾起地上的外套给她搭在身上,这才想起自己无耻的样子,尴尬了半天才回答。 “沈径舟……你真的不喝粥吗?陈秘书打电话说你今天忙了一天都没有吃饭……” “我不饿!”沈径舟头也不回,关上了主卧房门。 夹杂着落锁的声音。 他第一次,把自己卧室的门,上锁了。 沈径舟是在提防自己,担心她半夜又爬上他的床吗? 他已经对自己厌恶到这种程度了吗? 可又为什么在她提离开的时候,给了她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那些偶尔出现的温柔让自己迷茫。 陆蔓生轻叹一口气,转身将手里的粥放回冰箱准备当第二天的早饭,刷锅洗碗后,甚至还仔仔细细把地又拖了一遍。 可是心情却没能像以往那些极度受挫的夜晚一样,通过做家务变得好起来。 反而像被蒙上了一层雾。 陆蔓生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沉得住气的模样,用好朋友叶悬悬的话说就是虽然没有到中年妇女的年龄,但已经有了大妈的心态,还有那么几分的“不要脸皮”。 每天只有橡胶厂和家庭两点一线,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每次求沈径舟帮忙解决自己家里的烂事,哪怕沈径舟白眼翻上了天,也只是红了脸一味地贴上去讨好。 就连沈径舟都曾在某个喝醉的夜晚对着身旁的陆蔓生说,“陆蔓生,你除了多长了点脸皮外,你就一点脾气也没有吗。” 这一次,所有的事交集着,她第一次有了那么几分不淡定。 那句“我知道了”,到底是答应了,还是别的什么呢,她猜不透。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烙大饼,就像她第一次躺在这张公主床上的时候一样,还以为自己躺在了云朵中一般美好。 可这种美好是不着边际的,是虚无的,陆蔓生连着两天晚上硬是没睡好,最后还是从老家拿来了荞麦硬枕和从小到大的毛巾被,才开始睡得踏实。 如今枕头花纹都被她捏得泛光,她还是没能睡着,最终还是起身拿了剪刀将缝在枕头里面的东西拆了出来。 拉开台灯,看着上面的数字,是她结婚后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所有积蓄,1000块钱,和一个大红本子。 陆蔓生最珍贵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这些钱或许可以让她去学一门新的技术,去读技校然后谋个生路,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活着。 这些钱,象征着陆蔓生梦想里未来的自己。 如路边的野草分文不值却又千金重重。 想到这里,似乎也就有了那么一丝安心。 …… 陆蔓生做了一晚上的梦,第二天闹钟响起的时候,脑袋都还嗡嗡作响着。 按掉闹钟起身准备洗漱上班,沈径舟已经从客厅走了进来:“妈让你今天去买几身新衣服,说是过几天带你出去。” 买新衣服?上次秦问梅提出这个要求,还是去年带她去参加什么‘干部太太圈’聚会,她不小心穿错了衣服让秦问梅丢了大人,婆婆已经很久不带她出门了。 这次要求得这么急,还专门给沈径舟打电话吩咐,恐怕还是看到是婶婶魏代玉带着她怀孕的儿媳秦舒妤有什么动作。 这样看来,今天下午要请假了,这个月的全勤,恐怕是拿不到了。 陆蔓生的工作是沈家安排的,她结婚多久,上班就多久。 工作被安排在了国营的橡胶厂,因着沈家这层关系,倒没给她安排什么三班倒苦力岗去轧橡胶鞋,而是放在了仓库管理上长白班。 平日里数数库存,拉拉货、盘盘点什么的。 科室只有她和两位副主任,算不得什么肥差,又因着年纪最小跑腿的活都是她的。 而且沈径舟一向很少对外公开过她这位太太的身份,更生怕自己沾上一点沈家光似的,整个厂子里没人知道,她是沈家安排进来的,突然空降到闲差,厂里很多人多少有点挤兑她的意思。 但只有高中学历的陆蔓生,对自己能找到一份不风吹雨淋还能坐办公室的工作已经是非常满足了。 然而最开始自己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声音大到从电话那头穿透过来,仿佛狠狠揪着她的耳朵:“陆多妹,你也太不争气了!你身为堂堂沈家儿媳妇,就给你弄个这种不三不四的工作?” 陆蔓生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能进厂子不三班倒流水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忙回应。 “妈,这单位也很不容易进呢!最近来的可都是大学生毕业的!更何况也不是很累,工资也还可以,我现在一个月的工资就是爸爸半年的收入,再说了,我觉得沈家对我还好的……” “我呸,我看你是觉得自己有钱了,也不想着家里了!陆多妹啊陆多妹,你以为自己改了名字你就是沈家人了?你死也是我们老陆家的妹妹!你得为你弟弟多想想,你弟弟将来可是还要娶媳妇的!” “你爸前两天还说你在省城里干大事赚大钱!你就这么给家里丢脸的?这样吧,既然你觉得自己工资多,那就每个月把工资都寄回家!否则我要上沈家闹的!这是看不起我们陆家!” 一想到母亲的撒泼打滚死角搅缠,陆蔓生忍不住在电话这头就红了脸,先是主动承诺将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打到了父亲的存折上,又说过几个月回家的时候给弟弟买最新款的cd机作礼物,这才好说歹说劝住了母亲。 今天秦问梅要求自己买身得体的衣服还说参加什么聚会,那可是比上班更重要的事。 一上午盘点结束请好假,顶着马副主任比煤炭还黑的黑脸,陆蔓生拿着月票走到路口准备坐公交车,就发现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车窗开着,司机老吴在不远处抽着烟,看到陆蔓生走出来,憨厚地笑了笑:“陆小姐,先生和朋友在这边谈生意呢。” 陆蔓生快速扫了一眼后排座位,隐隐看到沈径舟的侧面,旁边坐着的还有一位,似乎穿了一身的梦特娇,脸向后倚着,看不清是谁。 “太巧了,这不是嫂子嘛~” 第7章 阳光也分出了等级 开口的正是沈径舟的发小花花公子陈津瑜。 沈径舟身份高贵,他的朋友也都是高干子弟,学历高不说,见识也多,偏偏对自己说话客客气气的,一点也不像自己村里那些考上大学的人,看自己的眼珠子都要飞上天。 1997年7月1日,不仅是香港回归的大日子,更是沈径舟和她结婚的日子。 整个北城都喜庆洋洋迎接着回归盛世,可沈径舟这帮子忙得不行的高干子弟朋友们硬是没有一个缺席婚礼的,争着要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天仙能嫁给不近女色的沈径舟。 陆蔓生虽然长得也算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姿色,尤其是那双大大的杏仁眼,总是水汪汪地看着别人,惹人心疼。 可是没想到结婚前被街边“香港美容”摊忽悠,先是纹了两条又粗又黑的大刀眉,斜着飞上太阳穴,倒是有几分年画上关公的样子。 不仅如此,母亲为图省钱请来的化妆师还给她涂了厚厚的白粉底,又化了蓝绿色眼影,配上正红色口红。 新娘子在大厅揭开红盖头那瞬间,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接着爆笑声惹得酒店大厅的桌子都在颤抖,离得最近的陈津瑜笑到一个手抖将交杯酒泼在了陆蔓生脸上,紧接着,两条黑色的线混着红酒就流了下来。 后面的花童吓得直尖叫:“鬼啊!” 这件事害得沈径舟在北城被足足笑了半年。 结婚后第一个月,陆蔓生担心得跟什么似的,生怕沈径舟因此跟她离婚,这根好不容易攀附的高枝,就此断了。 于是一向在陆母眼里笨拙又不会说话的她,学会了讨好。 沈径舟的衣服她是要亲手洗的,就算家里有阿姨和洗衣机,她必须要亲自上手,认认真真揉搓每一个细节。 沈径舟的吃食是要格外注意到,他喝酒经常会胃疼,于是她专门报了夜校学习做饭煮粥,担心沈径舟加班不按时吃饭,陆蔓生下了班还要专门做好饭给他送去。 偏偏她又只会骑一种凤凰牌子的自行车,左脚在地上踏上几步溜一段再上车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这么蹬十里地,从不嫌半点麻烦。 毕竟能为沈径舟做点事情,对于陆蔓生来说,那是不能叫麻烦的,那是她对于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一个定位,不是什么恩爱妻子,不是沈家什么少奶奶,而是一位级别稍微高一点点的佣人。 只是送了几次晚饭后,沈径舟就开始按时回家了起来,也便没了机会。 一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陆蔓生厂子停电放了一天假,她心血来潮蹬着自行车从城南到城北,买了最新鲜的配料熬了一锅海鲜粥准备给沈径舟送去。 没想到车链子半路掉了,她收拾了半天没弄好,换了别的二八大杠根本不会骑,最后硬是走了八公里路,走到了沈径舟办公室门前。 这一次来得比平时晚了很多,但海鲜粥被她捂在胸口,还是热的,陆蔓生兴致冲冲刚想说幸亏你还没回家的时候,对话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沈总,看把你忙的,我去国外之前就说好去你家尝尝珍藏的罗曼尼康帝,怎么一结婚,家门都不允许我们弟兄进了,不会是一结婚就变小气了吧?” “别提了,还不是因为他家里那个!于立伟你是没见到那女人的粘人劲儿,天天做好了饭送到这里的,像是要把沈径舟绑在裤腰带上,生怕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跑了。” 说话的,是那天在婚礼上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最亲的男人,他深吸了口烟,又笑着说道。 “上次说好的要和王局携女伴去打保龄球的,沈少也推了,说什么忙,我看啊,是生怕嫂子黏人非要跟着出来给我们上一课呢~” “最近确实是忙。” 沈径舟掐灭了烟,回了一句:“她平日里在家也没什么事做,给我送送饭也无妨。” “还送饭呢?上次她来这里帮忙收拾会议室,说什么我们准备的咖啡是坏掉的中药,伸手就把准备好的咖啡全倒掉了扔了,换了好几杯麦乳精放在桌子上,喝得咱们那外国客户晚上跑了五趟卫生间!回去直说咱们公司给他们提供过期牛奶,这可严重影响了你沈总伟岸的形象!” “还有你结婚那天,你那便宜丈母娘一口一个我女婿我女婿的,对着所有人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结果吃完饭一桌一桌收剩饭,我那兄弟鲍鱼还没来记得吃就被她收进塑料袋了!我们做兄弟当然不在意,可是说真的,你结婚那天来了不少贵客,那上面来土管局的陈科长,好几个人本来想投资咱们新楼盘的,结果呢,见到你那媳妇和丈母娘硬是没后续了,说什么你这种眼光怕是也建不好楼盘……” “行了,她本身就是乡下来的没什么见识,又没嫁到你们家给你送饭,还能也把你们的档次也拉下来?” 沈径舟开口了,大家呵呵笑了几声也就转了其它的话题。 陆蔓生蹲在门口,第一次注意到,沈径舟办公室旁边的那面玻璃墙。 玻璃墙用红色的颜料画着几只锦鲤,上面用红笔‘劳动致富’四个大字。 狭窄的墙面上倒映出她拘谨的身影,来不及换下来厂服的穿搭,商场打折的劳保皮鞋,和怀里怕凉了的铁盒。 灯光以精确到45度角穿透水晶棱面,她数着地上被切割成菱形的光斑,突然意识到,这面墙的真正功能,是把阳光也分出了等级。 就算她穿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衣服,被这些人客客气气地叫着嫂子,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和对她异样的看法。 这是她一个乡下妹来到城里上的第一课,有朝一日离了婚,她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形。 …… 看到陆蔓生走过来,车后排的陈津瑜直接打开车门子走了下来,脸上挂满了微笑,开口将回忆中的陆蔓生唤醒。 “我刚刚还和沈少说,今天我家高尔夫球场开业,想邀请嫂子和嫂子的好朋友来这里玩呢!嫂子一定得赏脸啊!” 陈津瑜口中所她的好朋友,并不是别人,而是叶悬悬。 她在北城三年来唯一交到的好朋友,自从这个花花公子陈津瑜见过一次面后,就总是叫悬悬去滑旱冰。 陆蔓生下意识不想两个人走得太近,摆了摆手:“那不巧了,今天我还要去百货商店买衣服呢!下次有机会吧……” “我带你去买。” 沈径舟摇下车窗,对她摆了摆手:“上车。” 陆蔓生下意识走到车前跟上沈径舟的指令,想要拉开后车门,没想到沈径舟突然伸出一只手撑在车窗,表情有些不耐烦,显然是不想要她开门的意思。 “坐前面。” 果然,自己是不配和他坐在一排的。 陆蔓生进城这么久,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识趣。 她扯开嘴假笑了声,转身拉开副驾驶一屁股坐了进去。 还来不及扣上安全带,旁边传来打开车门的声音,紧接着清冷的带着雪松味的语调缓缓开腔。 “津瑜,今天我还有事,你让小吴开你车带你回去。” 说完话,也不等司机和陈津瑜给出反应,沈径舟直接启动了车子。 看着被车尾气甩在身后的两个人,“你……你真的带我去买衣服?不是托词?”陆蔓生缓了好半天才问出来。 第8章 婚姻就像鞋子,不合脚了,为什么还要硬穿 沈径舟一向很少带陆蔓生出门,不,应该说他几乎不跟女性出门。他的时间往往都用在了研究金融证券,投资和房地产。 还记得结婚不久,陆蔓生实在找不到人出去,又心里痒得什么似的,就缠上了沈径舟,非要沈径舟陪着去逛街。 缠得紧了,沈径舟也只是把手里的合同放在一边,在皮夹里抽出几张崭新的红票子,递给陆蔓生告诉她花完了再来要。 也就是那一次后,陆蔓生再也没有缠过沈径舟。 “你要是再买错衣服,恐怕妈血压高到天上去。” 沈径舟头也不抬地回答着,车速飞快,直接推搡着她进了百货商店二楼。 百货商店是重新翻修的、一楼是琳琅满目的百货食品,二楼则是专门卖女装的地方,虽不是节假日但偏偏人来人往的,全都托了最近流行几款衣服从南方进货来的福,只此一件且不允许打价。 惹得大家纷至沓来。 没怎么细看,沈径舟一眼就瞧上了店里模特身上的那件水红色高开叉旗袍,二话不说推了陆蔓生进到更衣室, 果然还是沈径舟的眼光毒辣,陆蔓生换了衣服出来没两步,周围买衣服的女同志纷纷围了过来,说自己也要试这件。 “这旗袍真好看,售货员还有吗?我也想试试。” “同志,你穿这身好看的嘞,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售货员也快给我拿一件!” 售货员得意扬扬走上前指着这件衣服:“哎呀,同志眼光真不错,这件旗袍可是绝版的!整个北城可就这一件,这位同志你要不要买?” 陆蔓生摸了摸衣襟,下意识问:“要多少钱?” “240块整,我们这里一向不打价的~” “有点……太贵了。” 240块,倒不是出不起,只是价格对于她而言大概是半个月的工资,有些肉疼。 不过如此对着镜子犹豫愣神的几分钟,售货员已经快步走过来:“这位同志到底要不要啦?不买后面的人可是要买的~” “我想一想……” 陆蔓生实在是有些犹豫,这个月工资已经打了二分之一给母亲,下个月家里弟弟又要过生日,自己平日里也要买些吃的喝的,如此算来手头实在有些紧凑。 售货员打量着陆蔓生放在一边的工厂制服,眼珠子一转,接着手就伸向她身上的旗袍:“买不起就说买不起,还想什么?赶紧脱下来吧,后面人还等着呢,你想一想的功夫我衣服都卖出去五件了,耽误我们正经卖衣服的。” “我问问我丈夫意见。” 陆蔓生扭头看了看四周:“沈径舟,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沈径舟?沈径舟!!” 半天没有人回答,她又仔细看了一圈周围,发现除了围上来的群众在看她身上的衣服外,沈径舟已不见了身影。 “售货员,刚才那位跟我一起的先生你有没有看到?”陆蔓生向四周望了望,又在四周走了几圈,却还是走了回来。 “你那个男朋友啊。好像是接了一个电话,就往楼梯那边走了。” “这样啊……” 陆蔓生扫了眼胡乱放在桌子上沈径舟的外套:“他外套还放着这,看来他走得很着急,说不定是有什么事……” “同志,那这件衣服你到底买不买啦?不买赶紧脱下来咯,耽误我们做生意的~” 总归还是要买一套合身的衣服,可惜今天来得太匆忙,没有带足现金,陆蔓生拾起沈径舟外套,想看看他皮夹里有没有钱先补上。 谁知刚打开皮夹,一张折好的纸条就掉了出来,是毛笔字,依稀写的是什么保胎之类的配方。 有什么东西碎落在地上,她看不见摸不着。 但却很疼。 “这衣服不适合我,我不要了。” 陆蔓生坚定地转身走向更衣室脱下了这身看似合身,但其实根本格格不入的旗袍。 就好像她穿上了这身衣服,也永远变不成,她想成为的人。 似乎是看出了陆蔓生脸色不好,有好心的群众搭了话:“不要着急嘛,同志,说不定你对象突然肚子不舒服去上厕所了,你待会儿给他打个传呼呢?” 在这个移动手机并不算普及的时代,沈径舟早早就有了自己的手机,甚至一年之内就换了好几个,从摩托罗拉到诺基亚,越来越小巧,价格却越来越贵。 陆蔓生自然买不起手机,甚至连呼机也舍不得买一个,毕竟除了陆妈会打电话来要钱外,根本没有几个人找她,用不到。 但她可以找电话亭打过去问一问。 毕竟沈径舟的电话号码早就烂熟于心。 直到陆蔓生兜里的硬币都快花光了,电话那边传来的都是冷漠的女人声音。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方便接您的电话,请稍后再拨。】 五分钟,十五分钟,一个小时。 沈径舟就像从北城瞬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要不是外套还在她手上,她都要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商场一楼卖彩电的地方正放着热播电视剧《来来往往》。 屏幕里娇美的情人给出轨的男人系上gui领带,明媚皓齿间说着:“婚姻就像鞋子,不合脚了,为什么还要硬穿?” 陆蔓生看得心烦,拿出最后的钢镚儿,又拨打了那通电话,没想到这次那头竟然已经关了机。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耐性竟然这么好,竟然一直等到了百货商店打烊,人群纷纷散去,只有她坐在电话亭里。 抬头发现外面竟然已经黑了天,路灯洒满整条街。 天空下了几滴雨,电话亭的玻璃隐约都是雾气,她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用手指将窗户玻璃擦干净。 结果刚擦出圆形的镜面,就看见川流不息的马路对面,一位身穿玫红色a字连衣裙的女人右手亲切地搂着沈径舟的胳膊,左手捂住平坦的小腹,正缓步走向对面的国营宾馆。 沈径舟只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衣,身体背对着百货商店,完全看不见表情。 有位穿着西装的百货商店经理,不知何时跑到了马路边,正快跑几步跟上女人,将几个盒子亲手递上。 动作也是点头哈腰,甚至不用亲耳听到,陆蔓生都能猜出这些人说了什么谄媚的话。 只见女人轻轻侧身,露出优雅的微笑,得体地回复着什么。 陆蔓生将头贴在窗户玻璃上,又仔细辨认了一圈。 没错,是那个人。 手臂上一直小心翼翼放着的西装外套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坠得陆蔓生心脏有点痛。 心底小小的怀疑水珠变成倾盆大雨降下,终于是亲眼所见,陆蔓生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质问。 是了,北城出了名的天之骄子沈径舟,在被她设计结婚的第三年。 毫不留情地将她一个人扔在了商场,转头去见了别的女人。 第9章 有一腿? 公交车最后一班早就过了点,陆蔓生就这么徒步走回了家,比起以前在村里走路上学的路程,要少一半还多,可到家时却发现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 家里的灯不出意外黑着,陆蔓生叹了一口气,拿出冰箱剩下的粥,也顾不上热一下,大口大口的塞进了嘴巴里,仿佛在发泄什么似的。 后来又气不过直接躺在沈径舟房间的大床上,恶狠狠的看着天花板,心想等沈径舟回来二话不说自己就要扑上去跟他睡在一起,什么怀孕什么离婚的,眼前的问题说不定就可以都解决了。 没想到这般想着竟就睡了过去。 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换好了睡衣躺在了自己房间。 眼看要迟到,陆蔓生第一次没有准备好沈径舟素来爱吃的煎鸡蛋和牛奶,飞奔着出了门。 在dows98系统上敲打着合同的沈径舟此刻自然也听到了陆蔓生慌乱的脚步声,还以为接下来就要把热好的牛奶端来的时候,大门传来了落锁声。 陆蔓生就这么走了?她甚至连看自己一眼都没看?甚至连一句感谢都不说? 难道陆蔓生昨天生自己的气了?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 不过是最近生意出了一点问题。这个女人就不能多理解一下自己吗? 沈径舟胡思乱想的一瞬,正在敲打的合同突然就停顿了。 这个合同的每一段话他已经打过无数次,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估计闭着眼也能打出来。 但在陆蔓生没有给他亲手做早餐、看都不看他便离开的这个早晨,这份合同接下来怎么写,他突然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这是连沈径舟都未曾意识到的一瞬。 …… 接下来的两天,就更不对劲了。 每天一大早就见不得陆蔓生人影,餐桌上准备的早餐是阿姨在外面买来的豆浆油条,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别说营养粥饭了,陆蔓生甚至都没有到家。 就这么等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沈径舟故意在办公室等到了晚上九点,也没看到往日送饭的身影。 “你说一个喜欢你的女人,突然不讨好你了,是为什么?” 沉默半响,沈径舟忍不住问向身边唯一有经验的人,北城有名的花花公子陈津瑜。 “那肯定是不喜欢了呗。” 陈津瑜早就看出沈径舟这几天不对劲了,开会的时候走神不说,甚至在那张空白的合同上看了二十分钟,忍不住打趣:“哟,沈总这是自家着火了?你家那位夫人不纠缠你、不喜欢你了?” “没说是我。” 沈径舟不咸不淡地道:“只是我一个朋友。” “朋友啊?” 陈津瑜嘿了一声道:“既然是你朋友的话,不讨好那肯定就是不喜欢了,毕竟喜欢才会不要脸皮嘛,不喜欢就撇在一边了呗。” “不喜欢那为什么还非要赖在我床上……” “哟,沈少,早点承认是你不就完事了~兄弟这里刚好有第一手消息!” 陈津瑜酒窝都笑得更深了:“叶悬悬告诉我,她今晚带着你那位夫人去了我哥新开的歌舞厅呢!” “歌舞厅?上次你要请陆蔓生去打高尔夫都不同意,她会同意去这种地方?” “人民大众的娱乐场所被你这位大少爷说成这样,我记得你可不是什么保守人士啊。” 沈径舟撇了一眼陈津瑜,并没有继续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垂了眼眸:“废话这么多,明天告诉你哥,给我安排骨科最好的病房。病人我已经派车去接了,大概后天就会过来。” “你默默做了这么多好事,嫂子都没来给你送饭献殷勤,你不会是……还没告诉她吧?” 沈径舟一顿:“这两天……没怎么见到她。” 陈津瑜失笑道:“我说沈少爷,您老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你这位‘迟早要离婚’的夫人来了,你不是一直最讨厌她家里那一堆穷亲戚的吗?讨厌那些只知道伸手捞好处,不知道好好谋生的底层人群。” “别人是别人,她是她。” 沈径舟翻了一页书,淡淡地道:“我说过,只要没离婚,她就永远都是我太太。” 陈津瑜笑道:“的嘞,你沈总什么时候要离婚提前给兄弟说一声,省得哪天我得罪了还是‘嫂子’的嫂子自己都不知道。” “耍贫嘴。” 沈径舟从第一天就知道他会离婚的,可每一次忙完回到家中看到叠好的衣服,做好的饭菜,和笨拙地坐在灯下等自己回家的身影。 就会觉得,再晚一点离婚,好像,也不是不行。 最起码,不应该是这个混乱的当下。 想到这,沈径舟站起身:“走吧,陈少,也带我这种老古董去你们这种新时代青年的歌舞厅玩一玩吧。” …… 其实陆蔓生并非故意冷落沈径舟,只是恰逢最近夜校考试周,陆蔓生前所未有地忙了起来。 她白天盘库存做记录,晚上下了班就和叶悬悬一起去夜校,就连晚饭也顾不上给沈径舟送了,因为她到家的时间,比沈径舟还要晚。 当然,也是稍微存了一点生气的心思,但很快这种情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陆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平日里要强的农村女人难得有些哽咽:“你爸眼下摔折了腿没法赚钱,咱们老陆一家子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呢!你快给你爸想想办法,不能一辈子就这样瘸了去……多妹,妈知道你在沈家不好混,可是再委屈也比窝在乡下种地强。妈知道你难做,妈是真的没办法……” 陆蔓生眼窝子浅,听着陆妈的声音在听筒旁也跟着掉了几滴眼泪。当下就打算今晚提前回家给沈径舟好好做顿饭,然后再耐心求上一求,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没想到叶悬悬见陆蔓生这几日心情不好,直接拉她去了新开的歌舞厅,说是来一场人生大解放。 陆蔓生天生不会拒绝人,‘要回家做饭’的话到了嘴边好几次,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这还是陆蔓生这个乡下人第一次来如此热闹喧嚣的地方,闪烁的霓虹灯、带杆的舞池、和人们肆意张扬放肆的青春。 ‘no no no no no’的电子乐在耳边炸开了,陆蔓生没觉得多好玩,只觉得眼睛都要被灯光晃瞎。 “我最近跟你说考大学的事,想得怎么样了?现在高考制度改了,只要有职业学校的毕业证,咱们就可以考大学了,我爸说我要是能考上,给我奖励一辆雅马哈呢。” “雅马哈摩托车知道吧?红色那款,最近北城可时兴了!” 叶悬悬一口喝掉手里的香槟舔了舔嘴巴,认真看着陆蔓生:“再说了,你本来学习就还不错,你婆婆不是总看不起你没学历嘛,要不要和我一起考大学,让他们沈家也见识见识你陆蔓生的本事!” 陆蔓生扑闪的大眼睛猛地有了光亮,但很快又想到什么似的灰暗下去:“读大学,读大学肯定是很好的……可是,要准备很多学费吗?是不是就没法上班了?” “大姐,别忘了你屋里头可是有个能赚钱又养眼的男人。回家让你对象给你报销就是了!对了,我听说他前几日又在搞什么建房子什么的……眼下国家已经停止福利分房,下一步就是商品房兴起呢,他这么一鼓捣肯定又能赚很多吧?” 陆蔓生瞥了一眼叶悬悬,声音都弱了几分。 “他的钱是他的,跟我没关系。” “你都结婚三年了!还分什么你的他的!” “昨天下午他把我扔在商场,和别的女人见面去了。” 陆蔓生深吸一口气,又喝了一口眼前的香槟,这才缓缓开口。 “那个女人,是我妯娌。” ‘吧嗒’ 叶悬悬刚含进嘴里的冰块掉了出来,“你是说沈径舟和他弟妹秦舒妤……有一腿?” 第10章 好久不见,陆多妹 “也不一定。” 陆蔓生看着自己眼前这杯香槟,浅浅抿了一口,与想象不同的是,竟然是甜丝丝的:“毕竟我没有亲眼见到他们发生什么,这要是在我们村,会被别人骂舌头比裤腰带还长的。” “这可是沈径舟和他弟妹欸?!有违常理的禁忌恋!大八卦!”叶悬悬情不自禁高呼了起来,惹得周围的人纷纷注目。 陆蔓生轻轻拍了一下叶悬悬的头,“你小声点,周围人这么多,指不定就有什么熟人。这件事如果让他那个小心眼的堂弟沈云庭知道了,肯定会产生误会的。再说了,万一让我婆婆知道是我传出去的,本来就不怎么喜欢我,这下又该怎么想啊……” “丢人的是他们沈家,又不是你,你想这么多干什么?”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 陆蔓生又露出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好似谁都可以欺负她一般,但这一次,目光却异常坚定。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我肯定会离婚的。” “离婚?背靠沈家这棵大树好乘凉啊,为什么要离婚?哪怕沈径舟一辈子不碰你,你也不吃亏啊。” “一直吃亏的是沈径舟。”陆蔓生无力地垂下脑袋:“他最近……最近都不和我在一起睡,也许他早就看不惯我了。” 是她一直在沈径舟的沾光,甚至还过分点地想过,沾一辈子。 因此,有很多时候,陆蔓生不允许自己产生责怪身边这个男人的念头。 他给了自己一份稳定的工作,解决了家里鸡毛蒜皮,甚至还娶了自己。 不能要求太多了,不能因为凑巧他心软同意娶了自己,又心软和她做了夫妻,就要责怪人家不是真心爱你。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 叶悬悬拽了拽陆蔓生的手臂,大步迈向舞池:“美女,跳舞去呀?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舞池人很多,大家疯狂扭动着,比起优美的舞姿更像是在发泄什么。 叶悬悬如鱼得水般在人群中扭来扭去,陆蔓生肢体不太协调,只得小心翼翼混在里面,可不过一步没跟上叶悬悬,就跟丢了人。 她本来就有些紧张,眼下找不到叶悬悬的身影,干脆走出舞池四处寻找起来,谁料没走几步,就被一个男人拦住。 “哟呵,这小妹妹眼生啊,第一次来吗。来来来,别害怕,哥哥带带你。慢三还是快四?哥哥都会……” 大肚子男人逐渐将她挤入角落,看着周围嘈杂的情况,陆蔓生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将手伸向自己的衣兜:“我……我有钱,我身上的钱都给你,放我走。” “哥儿几个来这里潇洒,就是不缺钱的主儿啊~” 镶着大金门牙的男人裂开嘴一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大金哥在这北城什么地位,你惹不惹得起~乖乖听话,说不定大金哥玩痛快了下次还找你。” 大金牙说着一只手已经搭在陆蔓生腰间,上下游动:“看不出这小娘们儿穿的土气,腰还真细,乖,让哥哥好好享受一下,就放你走……” “救……”命字还没有出来,就已经被捂住了嘴,陆蔓生伸出的另一只手也被人按了下来。 大金牙拽着她,在往黑色的包厢走。 陆蔓生绝望的闭上了双眼,突然耳边一声闷哼,再睁开眼时,眼前猥琐的男人飞了出去。 “陆多妹!” 男人留着当下时兴的谢霆锋发型,长长的刘海斜梳了上去,前面随意挑染几缕颜色,穿着黑色衬衣,左耳上的耳钉耀眼而夺目,胳膊上还有一小块文身,是六芒星。 冲着陆蔓生微微笑着,就好像那个一拳就把大金牙撂倒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陆蔓生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闻……闻叙?” 记忆突然切换到那个充满红药水的夜晚。 陆蔓生蜷缩在草垛里,因为腿上的伤嘴角疼得不断抽搐。 身旁的男人手上拿着红药水小心翼翼给她上着药:“多妹,你爸又拿烧火棍打你了?这次又是为什么?下手这么狠,这皮都翻起来了。” “他让我明天跟着娟婶子进城打工,我弟学习太差,要念补习班,我姐生病了也要花钱,家里没钱让我读书了。我不过说了几句不愿意,他就……” “凭什么!我去找老陆叔说清楚!凭什么你姐可以读书,你弟可以上补习班,就你不可以!” “别…别去。” 陆蔓生疼得说话都不连贯了:“上次你给村长说上学的事,他差点把我腿打折。这几天娟婶子前几天在村里问有谁要跟她去城里发廊工作的,他说要给我报名,不出意外的话我下周就跟着娟婶子进城了。” 想到进城,听说隔壁小梅跟着娟婶子进了县城的发廊,因为不够听话被打断了腿送回来了。想到这里陆蔓生又紧张的掉了眼泪。 “他喝了点酒瞪着自行车就走了,眼下可能都快到了吧。” “我就知道,老陆叔今晚喝了酒还要骑车出去准没好事。” 男人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伸出手去把陆蔓生拽了起来,“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咱们想想办法千万应对,千万别顶嘴,要不连命都搭了进去,得不偿失。” 男人拽起陆蔓生,还不忘将她身上的杂草拍打掉,接着冲陆蔓生露出了微笑。那个微笑,陆蔓生到现在都还清晰的记得。 “别担心了,你不会进城打工的。因为老陆叔,今晚根本就到不了城里!” “我刚才给他气门芯拔了!” 她十六年生命所孕育的那些模糊的,那些全部朦胧的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 而那时候站在陆蔓生面前微微笑的男人,给她喋喋不休描画未来的男人,现在就站在陆蔓生的面前。 头顶不断舞动的霓虹灯将人脸照得忽明忽暗,舞厅里动感的音乐变得苍白无力,一切都寂静了起来。 陆蔓生和闻叙就站在原地,静静对望着。 时间的指针不停波动,可所有的一切就像定格在这一刻。 原来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你丫给我等着!” 大金牙见到有人来了,狠狠啐了一口吐沫,站起身向远处走去。 身边的闻叙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只顾对着她露出了阳光般的微笑。 “好久不见,陆多妹。” 第11章 瞧瞧,我看见谁了 陆蔓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淡定的人,事实上也是如此,如果用一句话来描述,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眼前的男人不过轻描淡写了一句,陆多妹你不敢见我吗。就硬生生的停住了脚,跟他坐在下来,甚至还学着叶悬悬的样子有模有样的点了杯鸡尾酒喝着。 陆蔓生把头低得低低的,眼神却在偷偷打量着闻叙。 他还是几年前的样子,不同的是跟她比起来,身上那股子乡土气息已经消散得七七八八。 身上的稚嫩也演变成了电视里“精英”的味道,有点像现在的沈径舟,是个城里人的样子呢。 陆蔓生这么想着,心里竟然生起了一丝愧疚感。 嫁给沈径舟的时候,曾想过如果嫁给闻叙,也许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应该每天种地喂鸡甚至还可能像陆妈一样,生三个孩子,生活朴素,相敬如宾。 可真的见到了闻叙,竟然觉得还是沈径舟帅那么一点,就一点点。 闻叙没有很拘谨,反倒是熟练的要了一杯鸡尾酒,一屁股坐在了陆蔓生对面,叶悬悬原本的位置。 叶悬悬见状本想借故走掉的,结果被陆蔓生紧紧拽在座位上。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望着舞池里的男男女女,一个望着手上的鸡尾酒。谁都没有出声。 “蔓生,介绍一下,这位是?”叶悬悬看着眼前两边都不说话只顾喝酒,终于在陆蔓生强烈的眼神杀伤力下僵硬的开了头。 沉默半响,突然两个人一起开了口。 “我朋友。” 这句是女人小心翼翼的回答。 “前男友。” 这句是男人目光灼灼的回应。 “我不叫陆多妹。” 陆蔓生难得大声了些,她倔强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坚定:“叫我,陆,蔓,生。” “你还是改了名字。” 闻叙脸上笑意更大:“蔓生……那蔓生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气氛竟然能如此尴尬,叶悬悬看着说法不一的二人,努力调解着氛围:“哎呀,陆蔓生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有这么帅的朋友不介绍给我认识呀?” “帅哥有没有对象啊?想不想找一个像我这样优秀的对象呢?” “那当然是没有。” 闻叙对着叶悬悬魅惑地眨了眨眼:“不过我这人毛病有一堆,对前女友太差了。” “给我小舅子打得个半死,甚至还放过我老丈人自行车的气门芯,前女友写给我的5201314还以为是电话号码,怪不得我单身到现在。” 一旁的陆蔓生一口香槟呛了嗓子,抬头对上闻叙望过来的眸子,“谁是你老丈人和小舅子!” 闻叙好像只是多年挚友一般,听到这笑得更厉害,接着侃侃而谈起来,多是这几年在外面见到了趣闻轶事,他讲得绘声绘色的,说到好玩的地方,陆蔓生绷着脸终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么热闹,什么故事也讲来给我听听?”身着全套梦特娇的男人插兜走了进来打断了闻叙的叙述。 陆蔓生抬头,才发现周围女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们这里。 “哟,这不是陈二少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叶悬悬抬眼看到来人,放下手里香槟,冲着陈津瑜就是一个白眼儿。 “我约你出来打高尔夫你不来,别人约喝酒就来。叶悬悬,你看男人的眼光比起嫂子来真是差远了。” 陈津瑜是沈径舟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天生一双丹凤眼,性格却比沈径舟外向得多。虽然是家里的老二,但从小就被家人宠坏了,除了杀人放火基本什么都做过了,女朋友更是几天就换一个。 哪怕如此,冲着他的钱和臭皮囊,就算花名在外女人也是排着队冲上来。 陈津瑜进来二话不说坐在了闻叙旁边,一屁股隔开闻叙与叶悬悬二人:“看来我这一身几千块的梦特娇也比不过眼前男人手上十几块的假手表。” “你甭瞎操心,有些帅哥就算披个麻袋也比你这几千块的梦特娇好看。” 叶悬悬不甘示弱,瞟了一眼跟在陈津瑜身后的女人:“呵,陈二少,不介绍介绍这位小美女吗?跟上一周的什么丽丽比起来,好像差远了。” 听到这,紧紧挨着陈津瑜坐下的美人儿狠狠瞪了叶悬悬一眼。 “还是先介绍介绍你旁边那位吧?听沈径舟说是你新男朋友?”陈津瑜看也没看那个女人,反到把目光投到了闻叙身上。 “是啊,我今天刚认识的男朋友。” 叶悬悬一屁股挤开陈津瑜,搂了闻叙的胳膊,“来,介绍一下。这是陈家二公子,陈津瑜,人送外号梦特娇之子,内裤都得是梦特娇牌子的。喏……这个是我新男友,闻叙。” 闻叙看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的陆蔓生,站起身和陈津瑜握了握手:“你好,陈先生,久闻大名。” 陈津瑜站起身,挑衅似的拍了闻叙的手,语气夸张:“闻先生找了这样泼辣的女朋友,可真得小心。喏……这也是我今天新认识的,刘亚亚。” “亚亚只是我的女性朋友……别误会,我可跟叶悬悬这人不一样,看见一个长得好看的就说是自己对象。” “陈津瑜你找死。我让你今晚死在这里!!”叶悬悬拿了酒杯就要砸过去,被陆蔓生及时地拽住。 “叶悬悬你上次那个杯子也是我赔的,这次再摔坏就自己掏钱!” 叶悬悬不得已收了手,眼睛恨恨地看着眼前的陈津瑜,却是半天也没能说出话。 “回头来再跟你叶悬悬算账。我今天来这是有正事的。”陈津瑜转了身子,对着斜对面的陆蔓生说:“嫂子,我奉命来接你回家~” 陆蔓生巴不得早点结束这场闹剧,对着闻叙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服务员,结账。” “哪能让嫂子掏钱,这家店是我大哥旗下的,账已经结了。”陈津瑜绅士地拉开陆蔓生的高脚凳,将她扶了下来,“我们走吧。” 叶悬悬对着身边的闻叙抛了个媚眼:“既然陈二公子今晚佳人有约,我们也就不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亲爱的,送我回家怎么样?” 说着扭着小腰就要向门口走去,却被陈津瑜一肘子拉到了他身边,“给我老实点。” “亚亚,你先回去吧,我改天再来找你。” 被唤为亚亚的女孩白了叶悬悬几眼:“陈少怎么这样,一个电话把人家叫出来跳舞,结果没待一会又叫走,耍人也不是这样的啊。” 陈津瑜闻言,拿出皮夹,抽了厚厚一沓红票子过去:“拿着去买点新衣服穿,穿这么少小心冻感冒。” 女孩接过钱欢欢喜喜消失在人群中。 陆蔓生含着笑,看着陈津瑜一脸不情愿的叶悬悬:“陈少,我看你不是来接我,是来接叶悬悬的吧。” “我接她干嘛?我就是给她看看我新找的女性朋友漂亮不漂亮。” 陈津瑜说着还不忘瞥了一眼一旁的闻叙,“你还拉着悬悬手干嘛?还不快松手,我要送她回家。” “不需要你送。闻先生会送我回家的!” 叶悬悬死拽着闻叙的衣袖不放,陈津瑜见状也坐不住了,起身就要拉叶悬悬的衣领子。 陆蔓生生怕他们打起来,也搭了把手扯住叶悬悬的手臂,想要给她拽出这团乱麻。 四个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就这么拉扯着,直到一句熟悉的声音传来。 “瞧瞧,我看见谁了。” 第12章 我是第三者? “大老远就看见有女人勾三搭四的,这不是大半夜爬了我哥床嫁进我家的大嫂子,陆蔓生嘛。既然你都已经嫁给我哥了,就不能把以前的狐媚子劲儿都收收?这么多人在这里,你竟然和别的男人在这里拉拉扯扯!” 陆蔓生抬头,就看见沈芳懿一头扎眼的金发正从不远处走过来。 沈芳懿简单穿一件黑色吊带,身后还围着几个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黄毛男生,刘海厚重地遮住左边眼睛,嘴巴里叼着烟。 倒是有几分港片《古惑仔》里的架势。 沈芳懿快步站在陆蔓生面前,伸手戳着她的额头:“你们可别被她可怜兮兮的样子骗了,其实私底下花样多着呢!村子里那些小寡妇什么手段你们也知道。这女人当年刚从乡下来就知道怎么钻男人被窝,还有她旁边那个女的叶悬悬,最喜欢和不同的男生处对象了,你们要不要来试一试?” 黄毛们本来就喝了酒走路都不稳,听到沈芳懿这番话,下意识地想凑上来一亲芳泽。 “沈大小姐这么多年教养狗吃了?”叶悬悬闻言放开闻叙的衣袖,站在陆蔓生面前。 “我本来不想过来跟你说话的,沈芳懿。我们俩的事,你何必怪在无辜的人身上。” 沈芳懿将视线从陆蔓生转移到叶悬悬身上,面色突变:“叶悬悬!!你个骚狐狸竟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贼喊捉贼哦,让我仔细闻闻到底是谁骚~”叶悬悬说着还凑过去在故意沈芳懿身上闻了闻:“哎哟,刚刚跟这几个好哥哥搂搂抱抱亲亲的到底是谁啊?” “别闹了,时间不早了,都赶紧回家。”陈津瑜见到两个人争吵,难得收了笑意,一脸认真拽着叶悬悬手臂就要往外走。 沈芳懿含着眼泪看了陈津瑜一眼,又愤恨地看着叶悬悬,语调渐渐有了哭腔:“叶悬悬,当年是谁帮了你的,谁跟我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结果呢?你都干了些什么?你在背后插了我一刀!要不是你出现,陈津瑜会跟我分手吗?抢别人的男人很有快感?” “分手?拜托,你跟人处过对象吗还分手了?你确定不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再说了,处对象嘛,你情我愿的事。怎么就下贱了,那这么说主动找上我的男人岂不是更下贱更肮脏?!” 叶悬悬狠狠啐了一口:“别跟我提什么当年,当初你那一巴掌打过来我就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欠你了。” “你……你……” “我什么我,沈芳懿我告诉你,少特么欺负陆蔓生。陆蔓生好欺负,不代表你祖宗我也惯着你。” “好了,悬悬,你少说几句。” 陆蔓生看见周围的人渐渐越聚越多,一只手搭在沈芳懿肩膀:“芳懿,你今晚喝得有点多了,乖,跟我回家好嘛?这里人这么多,闹到爷爷那,就不好了。” 沈芳懿一把甩掉陆蔓生手臂:“哼,跟你回家?那是我哥家,不是你家!你跟叶悬悬你们本来就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们过去做第三者,现在还是第三者,永远没有好下场!!” “我是第三者?” 陆蔓生对着这句话愣了一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芳懿已经跑远了,叶悬悬眼眶泛红扭了头也要离开:“蔓生,今天不是个好日子,我先回家了。” “回什么家,跟我来。” 叶悬悬的手臂一把被陈津瑜扯过,一边往外走着一边不忘看陆蔓生有没有跟上:“嫂子,你也跟我来,带你们看完好戏再送你们回家。” 陆蔓生本来是不大想去的,因为她有点醉了。 她本身就没什么酒量,今晚只顾着尴尬,硬生生喝了两杯,这会酒意上头走路都不稳,眼看叶悬悬被陈津瑜带走,只好对着身后的闻叙摆了摆手,赶紧跟上陈津瑜的步伐。 陈津瑜先把叶悬悬锁在停在路边的车里,接着还不忘扭头拽着走路都踉跄的陆蔓生,带到了歌舞厅前面的小公园。 平日里小公园人也算不得很多,现在已经快要晚上九点了,竟然有一堆人围在这里。 男人个子都太高,站在前面层层叠叠的看不清楚,依稀有闷哼声传来。 陈津瑜笑嘻嘻地把陆蔓生推进去,陆蔓生这才发现,人群围绕的正中心,沈径舟正坐在公园石凳上面无表情的双手插着兜。 周围围着几个黝黑的男人,身材高大不说,站得笔直在夜晚戴个墨镜,颇有几分港片里黑社会的样子。 而站在沈径舟对面不知所措的男人,竟然是刚才那个在歌舞厅对她动手动脚的大金牙。 “沈……沈少。” 陆蔓生幽幽地叫了一声,沈径舟只是点了下头,一只手慢慢解开衬衣的袖口,根本没正眼看她。 大金牙看到陆蔓生走进来,突然明白了什么笑的淫荡:“哟,这不是歌舞厅那位清纯妹妹吗,你早说这是你的人啊?你早说我就不摸了……” 他的话没来及说完,沈径舟突然起身一拳打在大金牙的脸上。 “砰”的一声。 沈径舟看似轻巧地挥拳发力,却直接将大金牙180斤的体格子打翻在地,随灯光下飞奔出来的除了几滴鼻血外,还有一只小巧的黑色手机,似乎是从沈径舟的口袋里掉出来的。 “哎……哎哟,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表哥是谁吗你就敢打我!” 大金门牙左手摸着脸不停哀嚎着,鼻血顺着脸流进了嘴里:“我可是……我可是于立伟的表弟!于立伟是北城公安局的大公子整个北城的没人不知道!你竟然敢打我,你完了!等我表哥知道了你们都得死!” “我们完了?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陈津瑜带着笑意站上前,两个酒窝笑得很深:“他是,沈径舟。” 大金牙顿时没了声音,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转过身跪在地上开始求情:“哎哟,瞧我这狗眼不识泰山的劲儿……原来是沈少,你看我,这丫头穿着土里土气的我没想到会是您朋友啊~我错了,沈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我表哥的面子上,放我一马……” 沈径舟看都没看他,只是对着身后高大的男人点了点头。 接着,大金牙就被两个保镖按住,脱下袜子塞住嘴巴,接着又掏出棍子,一拳又一拳打在大金牙身上。 力气用得很大,甚至有几次,棍子都被打飞了出去。 沈径舟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 陆蔓生站在沈径舟的身旁,听着大金牙不断传来的哀嚎声,不禁也有一种两腿发软的感觉。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第13章 他看到了一切? 陆蔓生有一点不能把平日里向来优雅高贵的沈径舟,和眼前毫不留情打人的男人串联在一起。 在陆蔓生记忆里,他素来是有风度的男人,哪怕自己那不靠谱的老爹过年的时候因为喝醉酒指着他的头说大话,沈径舟只是掉头离开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当沈径舟教养好,不跟她农村老汉计较。 可眼下的沈径舟,明显不是一个会轻易放过别人的男人。 他明明力气足够大,他明明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他明明…… 可那个夜晚,为何又能轻松地被自己压在身下,最后惹出那么多的祸端?还娶了自己? 眼看着大金牙从一开始还能用手抵着脑袋,到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沈径舟依然不动声色。 陆蔓生忍不住颤声道:“沈少……别打了?再打真要打死他了!打死人……打死人是要坐牢的……” 陆蔓生开口了,沈径舟才扭过头,认真看了一眼她,似笑非笑:“你觉得呢,津瑜?!” 陈津瑜笑嘻嘻看着地上的男人,还不忘踹上一脚:“都听嫂子的。停了吧!” 沈径舟慢慢走到大金牙面前,他的脚踩着大金牙的手臂,用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你这颗金牙,是我踢掉的。回去告诉于立伟,接下来的合作一切免谈,就说是我沈径舟说的,知道么?” 大金牙已经像是霜打的茄子连连点头,停手佝偻着身子站了起来,头也不敢抬一瘸一拐离开了公园。 沈径舟盯着大金牙走远的背影好一会,又抽出一张纸巾反复擦了擦鞋子上的血迹,这才转过头对陆蔓生淡淡道:“怎么喘得这么厉害?” 陆蔓生嗫嗫道:“我……我刚刚走得太急了。” 她有一点不敢说自己是被吓的。 印象里的沈家处处被人巴结被人奉承,是因为沈家有钱,能够得到一些优待和大部分金钱,然后子子孙孙延续下去,过城里人富足优渥的生活,然而很显然她忽略了一点。 沈家所能得到更多隐形的东西,是她们这个阶层一辈子不清楚,也触摸不到的。 就像随意踩死一只蚂蚁,过后只需要擦干净自己的鞋子,也不过如此。 而自己当初如此设计沈径舟,只是被沈家人处处冷言冷语看不起,甚至还让她扒着沈家吸了点血给自己娘家,比起大金牙的下场,真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沈径舟丝毫也没有要拆穿陆蔓生谎言的意思,甚至连多余的话也没再说一句,低头拾起地上的手机,走了。 陆蔓生忙大步跟在沈径舟的背后,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她颤声问旁边笑容满面的陈津瑜道:“陈津瑜,打成这个样真的不会给沈家惹麻烦吗?他不是说是什么于…于立伟的表弟?会不会报警啊?” “怕什么啊嫂子,这不是一切都有沈大少给你兜着底呢!看到没有?沈大少刚才那一拳是不是帅死了!我跟你说,自从大学毕业后径舟可是好久没出手了,自从秦……” 说到这,陈津瑜突然噤了声,没继续说下去,反而是换了话题:“放心吧嫂子,没事儿。就算他表哥于立伟知道他欺负你这件事,也不会怪罪沈少,反而是要把他揍得个满地找牙!毕竟你刚才在歌舞厅被他堵在角落里,沈径舟可是都看到了!” “什么?沈径舟刚才也在歌舞厅?都看到了?” 那他是只看到了大金牙欺负自己?还是看到了全部?甚至看到了闻叙? 那他…… 陆蔓生有点不敢往深处想。 “陆蔓生!” 突然,沈径舟突然顿下身子,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上车!” 语气很僵硬,近乎命令,陆蔓生不敢有任何怠慢,二话不说就上了车,麻溜的。 “我叫保姆煮了蜂蜜水,你回家先醒醒酒。”沈径舟没有多问什么,径直开着车。 好像有几分生气的样子,但陆蔓生根本摸不透,他生气的点在哪里。 他又不喜欢自己,总不能是气自己来歌舞厅这种小事情,估计是因为自己喝醉了酒,又给他沈径舟丢了脸吧? 陆蔓生老老实实跟着沈径舟到了家,果然,有杯煮好的蜂蜜水放在客厅。 其实酒意已经被吓走了大半,但她还是一口气喝光,洗刷杯子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三天没动过火的厨房,又收拾了一下冰箱里的食材,这才抬头,讨好似的。 “沈径舟,我明天早上给你煮粥吃,好不好?” 沈径舟此刻正站在窗前抽烟,其实他很少抽烟,但身边总是会有不同的人送来香烟,里面不乏有一些特供的、陆蔓生叫不出牌子的香烟,甚至有时烟盒子下面压着的,还有不少红票子。 沈径舟没动过那些烟,大部分都让她收了起来,攒多了就带回家拿给了陆爸。 沈径舟倒也从不说什么。 烟灰积了半寸,他忽然用无名指轻弹烟杆,手指修长白净,比电视上那些明星都要好看。 可这会儿陆蔓生没空感叹男人的美貌,因为她的脑子挤满了对这个男人的崇拜,现在又塞了点害怕进去,确实有一点腾不出地方放别的念头。 “明早我要吃瘦肉粥。” 沈径舟迅速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说完话扭头就要向卧室走去,陆蔓生却先他一步站在跟前,抓起沈径舟的手臂:“你,你这里肿了,我给你擦点红花油。” 沈径舟一怔,下意识想夺回自己的手臂手,却不想陆蔓生抓得死紧,一点没有要松开的样子。 “淤青如果不揉开,明天会更痛的,这个我最有经验了。” 陆蔓生熟练地转身,拿出茶几下压着的红花油,放在手心捂热,又揉搓几下,这才轻柔地搭上沈径舟:“我这几天忙考试没空给你做饭,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啦?你看你,眼角都红了,是不是又上火了?胃药有没有按时吃?” 陆蔓生一边给沈径舟上药,一边不停地叨叨着:“那明天可不能吃瘦肉粥,得做点清淡的才好。要败火的,要不我们吃点白粥,我给你煮得稠稠的,再额外给你拌点小菜,肯定下饭的……” 陆蔓生喋喋不休一向是有些烦人的,可三天没听,沈径舟原本紧绷着的脸,竟然渐渐放松下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伸出空闲的那只手,从怀里拿出那只摔坏的黑色手机,当着陆蔓生的面,径直扔向了垃圾桶。 “唉唉?好好的手机,扔了多可惜!” 第14章 陆蔓生,你故意的,是吧? 陆蔓生放下红花油,伸出手就将手机从垃圾箱拾起来。 这只手机和叶悬悬那只砖头形状的黑色手机一点也不一样,很小巧,一只手就可以轻巧地拿起来。 有点眼熟,很像刚刚打架时,沈径舟掉出来的那只。 可能是因为摔了一下,黑色的外壳有些裂痕。 她先拿手绢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递到沈径舟面前:“沈径舟,这个很贵吧?” “最新款诺基亚3210,也就2500块。” 沈径舟看着自己的手臂,头也没抬一下,轻松的口吻仿佛在说一颗白菜的价格。 “这太浪费了,难道外壳摔坏了,手机就不能用了吗。” “懒得修。你拿去扔了吧。” 陆蔓生有些急了,声音都不自觉大了一些:“2500块呢!拿去修一修,肯定还能用……” “你要就给你。” 沈径舟眼睛看也不看陆蔓生,只是冷淡地说着:“不要就直接扔了。” “给我吗?” 陆蔓生将手机攥在手里,似乎有一股暖意,也跟着闯入心扉:“沈径舟,这只手机,还有今天的事……谢谢你。” “又不是特意给你买的。谢什么谢。” 沈径舟头也不回从沙发上起身就要像自己房间走去:“卫生间的热水,保姆下班前已经放好了,这会儿可能凉了,你加热一下再洗澡。” “洗……洗澡?”陆蔓生一时之间有些愣住。 依稀记得上一次两人同房,还是沈径舟被客户灌醉了酒不小心睡在了自己房间,那晚她睡得并不熟,突然这么个人影闯进来直接吓得个半死,等看清是谁后,沈径舟只轻轻说了一句。 “去洗澡。” 接下来的一切便水到渠成了起来。 洗澡这两个字就像一句暗示,一下子击中了陆蔓生的心,她唰的站起身,就连动作都笨拙地同手同脚起来,不小心碰撒了茶几上的杯子,又连带着踢倒了脚边的垃圾桶。 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沈径舟却是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卧室。 只是这一次,门是虚掩着的。 陆蔓生脸已经热得通红,就连刚刚散去的醉意甚至也重新涌上了喉咙,她抓了几件换洗衣物就进了浴室。 多年来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关了浴灯。 在黑暗中打开水龙头,扬起脸,让水流顺着头发缓缓流下。 温度果然如同沈径舟说的那般,已经凉了很久,一开始还是温热的,越到后面,越有一丝凉意。 幸好已经快要入夏,凉水冲在身上也算是舒适的温度,比起那些在老家的日子,不知要好了多少倍。 那个时候哪怕是冬天,自己也要用四分之一的热水掺杂着井水洗地,因为家里的热水不够姐弟三人一块用。 她总是剩下的那个。 如今能随时就有热水用,陆蔓生已经很知足。 等陆蔓生从头到脚打好香皂,准备拧开水冲下去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凉水从头顶倾泻。 陆蔓生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冻得一个机灵儿,手上的花洒没抓稳,砸在了地上,恰好前几日收集的各种塑料袋就塞在马桶后面夹缝里,被水花冲击,发出‘哗哗’的声响。 “怎么了?” 浴室的门“嘭”地被推开,沈径舟走了进来,看着眼前手忙脚乱的女人,按开了浴霸:“陆蔓生!你怎么用凉水洗澡?还不开灯?感冒了怎么办?” 沈径舟拎起放在旁边的浴巾给陆蔓生围上,把陆蔓生带出来浴室按在床边。拿起准备好的吹风机,细细地吹着。 陆蔓生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沈径舟卧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外面已经漆黑一遍,只有那轮明月依旧挂在那里。 “陆蔓生,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啊?”陆蔓生的思绪被眼前的男人带回,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径舟是在问她。 可他的语气有一点温柔,温柔得不似平日的样子,让她觉得总有几分不切实际。 一定是今晚酒喝得太多,才会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有那么几分,在乎自己的。 可偏偏沈径舟也不放过她,用大拇指将陆蔓生脸上的水渍擦干,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因为我没答应你?” 陆蔓生并没有回答,反而直接低下了脑袋,沈径舟见她不吭声,又问:“别担心,你爸的病房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不是……” 陆蔓生快速地看了沈径舟一眼,又把头低下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沈径舟双手继续揉搓着她的脸颊:“我知道你爸那条腿坐火车不方便,专门让司机过去接的,所以后天才能到这里……”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们家的事了……” 原来沈径舟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亏得这几天她还生闷气似的没有做好自己的本分,陆蔓生羞愧地把头低得更下了。 “好了。下次不要用冷水洗澡了,家里不差这几个电费。”没等陆蔓生说完,沈径舟站起身,走到陆蔓生背后,拿着毛巾以一个半包围的姿势给陆蔓生擦了起来。 陆蔓生被沈径舟温柔的动作吓到,身体下意识向后蹭了几下,隐约间蹭到了什么,有点热的。 就在此刻,她突然听到沈径舟有一点生气地说:“陆蔓生,你故意的,是吧!” 沈径舟生气的时候还真不算多,确切地说陆蔓生能明显感觉到他生气的时候比较少,因为他的情绪总是内敛的,不外露的,这会明显挂了脸。 陆蔓生连忙吓得想要坐直身子,结果这一动弹,干脆直接半倒在沈径舟怀里,双手还不忘搂住男人的腰。 “沈径舟,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径舟‘嗯’了一声,并没有推开她,反而继续轻描淡写用毛巾给她擦着头。 他的手很轻柔,轻轻地揉搓。 陆蔓生整个人都似乎僵住了,好像这样亲密的事情很久不在他们当中发生了,从那件事发生以后…… “是因为我那天把你一个人扔在商场,你生我气了吗?” 沈径舟的话没来得及说完,陆蔓生突然转过身抱住他,把头埋在沈径舟的肩膀。 陆蔓生细小的声音从沈径舟的胸口处发出:“我冷。” 沈径舟放下毛巾,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抬起陆蔓生的头,接着又慢慢低下了头,冰凉的鼻尖贴上陆蔓生的鼻尖,轻轻厮磨。 沈径舟火热的手心不停地摩挲着,从脖颈轻轻划过到腰线,渐渐拨开了她身上裹好的浴巾,陆蔓生细腻白嫩的皮肤逐渐露在空气里。 陆蔓生莫名的像被电击打了一下,忍不住嘤咛一声,闭上眼睛悄悄抱紧了眼前的男人,用尚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小声的嗫嚅,“沈径舟,关……关……” ‘灯’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阵刺耳的门铃声,从门边传来。 第15章 这事,就不怕嫂子知道? 沈径舟起身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可视门铃,又翻身把陆蔓生放到他的床上,甚至还顺手给她盖好了被子:“来了位客人,你先睡吧。” 说完,带上了卧室的门。 这显然是不想让她出来抛头露面的意思,陆蔓生都懂。 但手心还存留的那抹温热,就像沈径舟还在身边的一刻,让她忍不住还是伸出手,捏紧一把空气。 沈径舟把她安排在了自己房间,应该,还会回来的吧? …… 陆蔓生在床上等了半个小时,挂钟指向十点的时候,沈径舟却迟迟没有回来,或许是找了由头直接睡在了别的房间,根本不留给她怀个孩子的可能。 陆蔓生本来昨晚就没睡好,不一会困意也就上来了。 可偏偏梦境似乎也没能放过她。 梦里她背着箩筐手里拿着镰刀站在地头,盛夏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多妹,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上学吗?” 一双大手抚上了陆蔓生的额头:“我听说你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缸里的水我上午就帮你打好了,地里的草今天下午我陪你一起割,明天你还是跟我一块去上学吧?” 陆蔓生努力睁大双眼,眼前渐渐呈现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却模糊地看不清表情。 “你……你是?” “傻丫头,脑袋发烧烧坏了?” 男人扯开嘴露出一个微笑,迫不及待从背包里抽出一叠零钱:“看,这是什么!我不仅筹到了我的学费,还帮你借了一部分,现在你只需要出20块钱,咱们就可以一起去读书,将来考大学!” “考大学?”陆蔓生觉得有什么堵在嗓子,努力发出的声音都是沙哑的,只吐出两个字就像说了一大段话那样累。 “傻姑娘,你不是真被烧傻了吧?烧傻了我可就不要你了。”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对比了下她的:“奇怪,明明已经退烧了啊。怎么在这里说胡话?” 这一切是梦吗? 如果是梦,怎么思维却如此清醒,清醒地知道这并不是现实。如果不是梦,难道是穿越到了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脑袋却疼得更加厉害了。 只是有一种声音在不停地对她说,不要辍学,不要辍学。 如果辍学,就再也没有机会…… 可是她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觉得自己喘不上来气,叫又叫不出来。 身体仿佛被浸入了水里,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不大不小的‘径舟哥’将她唤醒。 陆蔓生猛地轻松过来,顺带着呼吸也跟着顺畅了起来。睁开眼,眼前还是那个熟悉的卧室,窗外还是那个洒满星光的夜晚。 呼了一口气,原来不过是做了噩梦。 爬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只睡了不过半个小时。 枕巾却已经湿透了。不知道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 弄脏了沈径舟卧室的枕巾,陆蔓生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枕巾准备清洗干净,没想到第二声‘径舟哥’又从走廊传来。 沈径舟这套单身公寓本就是老房子,隔音本就不太好,陆蔓生干脆扭身来到了门前,打开一条缝隙。 透过去可以隐约看到沈径舟站在客厅,和沈芳懿不知再说些什么。 但很快腰上的诺基亚传来了响声,沈径舟对着沈芳懿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压低的声音从客厅传到耳边:“舒妤?” 舒妤?秦舒妤? 陆蔓生愣了几秒,又迅速反应过来,慢慢起身,轻轻蹲在门后边。 走廊上站着抱着手臂的沈芳懿,手里还拿着另一台黑色小巧的手机玩弄着,表情倒是很欢喜。 沈径舟站在一边打着诺基亚,另一只手浅插在裤兜,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卧室。 听不见电话那头在说些什么,只有沈径舟片段似的言语。 “怎么了?……没事没事,你别慌,好吗?……这件事先别让她知道……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电话那头的女人又说了一大堆,陆蔓生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原来买一个手机就是有这种好处,除了方便携带,最起码电话不漏音。 “嗯,对了,你上次说的我已经买了……放心,我会说清楚的。你不要担心……你挂了吧,舒妤,照顾好你自己。” 他唤她舒妤,他们之间,原来已经是这般的亲密。 电话挂断了,站在走廊上听歌的沈芳懿对着沈径舟会意一笑:“径舟哥,这事,就不怕嫂子知道?” 沈径舟转过身,抽走沈芳懿手上的诺基亚,“沈芳懿,知道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个手机你要是不想要,我就送给陆蔓生了!” “别别,亲哥,你是我亲哥!” 沈芳懿讨好的拉住沈径舟的手臂摇晃着:“我错了还不行吗?” “少扯这个。” 沈径舟仍然板着脸:“听说今晚你在歌舞厅大出风头,骂了陆蔓生的朋友还骂了陆蔓生?” “那是叶悬悬她活该!当年我跟她关系那么好,她就是这么对我的?我没直接打她是我还有几分教养……” “我是问你陆蔓生。” “哦,你问我为什么为难陆蔓生啊?” 沈芳懿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哥,你不是一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爱攀高枝占小便宜的小市民吗?我替你出出气还不行啦?你可别告诉我结婚几年,真处出感情了?不是迟早都会离婚的嘛~” 沈径舟脸色更深:“沈芳懿!我提醒你最后一遍,陆蔓生现在还是我的妻子。” “我错了我错了,我都改,在陆蔓生还是你妻子期间,我尽量对嫂子和蔼可亲一点!” 沈芳懿点着头,突然放大了声量:“对了哥,你就放嫂子一个人在你房间,也不怕她偷看你那些机密文件?也别说什么机密文件了,就那些消息稍微露出个一两个,那帮人闻着味就来了!更别提嫂子家里那帮人……” “她一向很识趣,这两年再没有任何事情,是从她嘴里说出去的。” 听到这,沈芳懿笑出声音,音量也跟着越来越大:“呵,识趣?那是因为她屁也不懂,就算直接摊给她看,恐怕都看不懂……” “你自己的文化水平,和陆蔓生有什么区别?” 沈径舟伸手将诺基亚递过:“行了,回去吧。” “对了,哥,明天云庭哥的欢迎派对,你可千万一定要带嫂子参加啊~” 沈芳懿挑眉一笑,接过手机一边打开贪吃蛇一边撇了眼门后:“哟,有人醒了!那我就先走了~” 门后蹲着的陆蔓生直接吓一机灵坐在了地上,沈径舟闻声走了过来,一把拉起地上的人, “都听见了?” 第16章 百闻不如一见 “都听见了?” 沈径舟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陆蔓生的额头,“刚才秦舒妤打来了电话,说明天要办沈云庭的回城派对,让我带你一起参加。” “没听见什么……我就起来上个厕所……” 陆蔓生哪敢真的质问什么,可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沈云庭的回城欢迎派对,想必秦舒妤一定也是会去的。 可最近发生的事情多又乱,她完全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 想到这,陆蔓生抿了抿嘴,刚想找借口说有事不想去了,沈径舟一个回头,先开了口:“对了,刚刚陈津瑜邀请了叶悬悬,说是明天叶悬悬会带今晚那个新男朋友一起去……” 叶悬悬今晚的新男朋友,哪有什么相亲对象,不正是闻叙吗? 沈云庭的欢迎派对,闻叙去干什么? 陆蔓生心头一紧,头点得跟什么似的:“去去,我明天一早就去。” 沈径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嘴角扯了一个笑容,接着便自顾自躺在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好了,你有点发烧,今晚就在这睡吧。” 陆蔓生一怔,脑子还在回味他的话,沈径舟早已背过了身子:“只是睡觉。” 脸一红,陆蔓生蹑手蹑脚又爬上了沈径舟的床,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但她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许是有点发烧的原因,陆蔓生夜里睡得不算太好,总是一阵阵的冷战。 可每次她颤抖后,总有一股温暖凑过来,覆盖在身上。 等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沈径舟胸口睡的,口水落在他白色的睡衣上一大片。 一向洁癖的沈径舟并没有多说什么,随手扔了一套衣服给她,就带她出了门。 今天说是迎接沈云庭回北城任职的沙龙派对。 可选的地方还是在沈径舟的地盘。 沈径舟早年在北城郊区买了一大块地,除了休息的四合院,又建了乒乓球、篮球场等场地,还非要在旁边搞上池塘、农田等说是搞什么农家乐生活。 起初陆蔓生下意识觉得这帮高干子弟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做,真的想体验农村生活完全可以秋收的时候跟她回家,顺便还能帮陆妈干点活。 可真的来过农家乐那么一两次后,也便明白,这帮人追求的可不是干什么农活,收什么果子,而是精神上的充盈。 这是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陆蔓生第一次体会到,阶级的不同,追求的更是不同。 今天陆蔓生本就因为生病起来得有点晚,车开到地方,平日里沈径舟那帮狐朋狗友已经基本来全了。 沈径舟下车就被陈津瑜拽去打篮球,陆蔓生看了看发现这片莺莺燕燕都是不认识的面孔,下定决心挽起袖子打算主动下车就去帮厨。 叶悬悬挂着脸在不远处扒着蒜头,见陆蔓生下车忙挥了挥手。陆蔓生走了过去拍了她的肩膀,眼睛却四处扫着寻找着闻叙。 “你怎么自己在这备菜,闻叙呢?” “我一向和那帮只会比谁的衣服更贵的贵妇们八字不合,就过来备菜了。什么闻叙……” 叶悬悬把手里白菜推给了陆蔓生:“不过,你也是,昨天才刚和前男友重逢,今天就当着自己对象的面找前男友?不会真的是余情未了吧?” “你瞎说什么呢。我听说你把闻叙带来才会跟着沈径舟过来的。”陆蔓生接过叶悬悬手中的菜刀,利落地切了起来。 “我怎么可能带他来,沈大妈,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你对象这种圈子的人聚会带我这种不沾边的人来,多半是为了给你作伴!更别提听说我今天要来,气得沈芳懿半路就跑了。我又是什么身份再带一位过来啊?!” 叶悬悬白了一眼正在远处争球的陈津瑜:“大周末的我正在家睡懒觉呢,陈津瑜推门进来就把我拽来了,睡衣都没来得及换,身上这套裙子还是那少爷好心买给我的。” “可是沈径舟明明说……” “说什么说,沈径舟这人心黑着呢,几句话就能把你给拐来。” 叶悬悬拽了一下裙子,打断了陆蔓生的嗫嚅,指了指旁边聊天的女人们:“我是真穿不惯这丝袜长裙高跟鞋,来到这里脚已经扭了好几下了。你看,旁边你那怀了孕的妯娌,今天打扮得是真好看。可我偏偏啊,又没看到她对象来~” 秦舒妤怀孕只有两个月多,肚子还看不出什么来,这会并没有穿长辈们喜欢的旗袍,反而换了知性的西装外套搭配连衣裙,颈部系波点款小方巾,一颦一笑间显得知性极了。 就这么站在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堆里,出落得高贵优雅。 秦舒妤似乎能感受到陆蔓生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了陆蔓生的眼睛,温柔地点了下头,从女人堆里走了过来。 “蔓生,你也来了。” “你好,秦小姐。”陆蔓生只觉得心里有些紧张,也不顾手里还握着菜刀,竟然想直接伸出手去与她握手。 秦舒妤停在陆蔓生身边,拍了拍陆蔓生伸出的手:“我闻不得这个味的,也不能过来帮你。又要麻烦你了。” “是啊,秦小姐,您的身子金贵着呢,麻烦站远一点,这边的味再熏坏了您的龙种~” 叶悬悬侧过身子,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陆蔓生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却也拦不住叶悬悬那张嘴:“说到龙种……怎么太子妃到了,咱们太子还没来呢?” “现在又没有长辈在场,叫什么秦小姐。叫我舒妤就好,按年龄我比你们还要大几个月的。” 秦舒妤自然听明白了叶悬悬的弦外之音,可表情还是一副面不改色的优雅样子,这一点就连陆蔓生也要在心里敬佩,不愧是将来的贵太太。“云庭本来是和我一起出门的,谁知道临出门领导一个电话又给叫走了,可能要晚一点才能来。” 这么想着,陆蔓生也试图学起秦舒妤的样子,介绍起身边的人:“不好意思秦小姐,这位是我朋友叶悬悬,她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你不要在意……” 听到这,秦舒妤突然打断陆蔓生的话:“啊,原来你就是叶悬悬,以前总是听芳懿说起你性格特别好,这次见到果真比描述的还要美。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呢。” “沈芳懿?她能说我什么好话,你这么拐着弯骂我又是何必?”叶悬悬嗓门又大了起来。 第17章 爱人捡了别人剩的才可悲 沈径舟下车的时候,还以为陆蔓生会下意识跟随自己的脚步来看自己打球,如同往日给他送饭那般,不仅给自己送水送毛巾,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饱含深情地看着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沈径舟打了整场球,陆蔓生都只是站在远处和别人切菜说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他。 以至于沈径舟走神的时候被抢断了好几个球,原本领先的分数慢慢被追平上来,害得陈津瑜来回瞪了沈径舟四五眼。 直到陈津瑜瞥见不远处人群中陆蔓生手无足措的表情,心领神会似的对这远处喊了声:“嫂子,来给沈少送水啊!不然真就输了!” 陆蔓生正对叶悬悬和秦舒妤之间剑拔弩张的场面苍白无力的时候,听到了这句话。 如释重负般小跑着走了过去,可还没来记得拿上水瓶,一个打扮稚嫩的女孩抢先一步,脸色潮红地把手中的水和毛巾递给沈径舟。 叶悬悬梗着脖子凑在陆蔓生耳边:”看到了么?这小妹子是陈津瑜的表妹,刚大学毕业,从小就喜欢沈径舟。一大早来了就缠着陈津瑜让他叫沈径舟来,这沈径舟真来了,反倒一股子娇羞恋爱样,比你还像沈太太。你说,沈径舟会不会接她的水瓶?” 陆蔓生捏紧手里的水瓶,没有再往前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面对女孩期待般的眼神和高举的手臂,沈径舟只好像没看到一般,径直向陆蔓生这边走来。 他刚打完球,衬衣袖子被挽了一半,几滴汗珠挂在脖颈,身后便是正在西沉的落日。 因为是背着光,陆蔓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暖黄的余晖与颀长的身影不断靠近自己,这一切美好的画面,美得有点不真实。 叶悬悬见陆蔓生似乎是呆愣在了那里,忙把自己手里刚才随便抓来擦汗的毛巾塞到陆蔓生手里。 “还不快给递过去,傻愣在这摆什么造型,你以为在演电视剧吗?” 正好这时沈径舟也走到了陆蔓生身旁,他看也不看陆蔓生,只摆了摆手:“不用了,我直接去那边洗澡换件衣服。” “我还以为沈径舟是什么好男人,特意走过来要接你的毛巾呢。” 叶悬悬干脆扔了还搭在陆蔓生手心的毛巾,“啊呸,还不是跟他们一样,什么玩意儿。” “你这毛巾被人用过了,他有轻微洁癖的。” 陆蔓生扭了头,拽了叶悬悬:“走吧,洗洗手,一会吃饭了。” …… 沈径舟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大院子里的铜锅涮肉也就支了起来。 肉片是农家乐养的牛羊,是一大早吩咐厨师现杀的,鲜美得很。 铜锅‘咕嘟咕嘟’烧开的一瞬,一片肉在里面涮三秒,哪怕不蘸麻酱,口感也是格外的好。 没几分钟一圈人就吃了好几盘肉下肚。 陆蔓生老实坐在刚换过衣服的沈径舟左边,此时沈径舟正在接电话,她心里却有点急,生怕他吃不上一口肉,不停给沈径舟碗里夹着肉。 不一会儿就罗得高高的,小肉山似的。 “沈少这个媳妇娶的……今天这局儿还怕沈少吃不饱吗?这肉夹得,好像来我家打秋风的那个老婶子……跟秦舒妤比起来,确实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嗨,这女的什么手段嫁进去的你没听说吗?这不得跟在屁股后面把沈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不然早离婚了!” 周围有女人异样的眼光和小声讨论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声音不大,顶多是她和叶悬悬能听清楚的程度,她却是一点不在意。 在意那些的话,就吃不饱饭,这道理,她五岁就懂了。 可同样听到的叶悬悬却是扭头直接摔了盘子:“说什么悄悄话呢?这么热闹,沈少就在这,要不要直接问问他,什么时候准备和陆蔓生离婚啊!” 陈津瑜正拿着红酒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看到叶悬悬摔了盘子,忙哄着。 “好了好了,祖奶奶们,都别吵了,难得今天兴致好,我们喝红酒。这可是沈大少拿来的罗曼尼康帝,嫂子,帮忙把开瓶器递一下。” “我酒量不好,今天就不喝了吧?” 陆蔓生把开瓶器递过去,也顺带护住沈径舟的酒杯:“他也不能喝,这两天胃不好,喝多了要难受的。” 陈津瑜接过开瓶器转了转,“嘭”地拔出软木塞:“你就放心吧,这酒可是好酒,不伤人的,一会喝多了我找人给沈大少开车送回去!” “嫂子,径舟的红酒好不容易拿出来一次,你不让他喝,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秦舒妤洗好手走过来坐在沈径舟右边,看了一眼桌上的食品。“对了,津瑜,我最近吃东西有点忌讳,不能吃甜食的,有没有酸的东西。” “厨房应该还有些酸黄瓜,我去给你拿。”沈径舟刚好接完一通电话,听到这站起身走向自己的车。 叶悬悬更气了,“喂,陆蔓生,我记得沈大少是你对象吧?” 声音不算大,恰好是秦舒妤能听到的程度。 秦舒妤不好意思地冲陆蔓生笑了笑:“我和径舟从小一起长大的。云庭现在又没回来,径舟可能是照顾我照顾惯了,蔓生你不要介意。” 秦舒妤温婉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刺人起来。 陆蔓生坐在旁边,勉强地笑了笑。倒是旁边的叶悬悬坐不住了,站起身就冲桌边的秦舒妤走去。 “我去帮你拿好了,凭什么让别人对象帮你。” “叶悬悬,我口渴了,你上那边给我拿杯露露来,好嘛?”陆蔓生使劲拽住她,哀求的眼神看着叶悬悬。 叶悬悬盯着陆蔓生的眸子,看了一分钟,终是叹了一口气往饮料处走去:“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见叶悬悬走远,陆蔓生运了一口气,扭头对着秦舒妤说:“没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沈径舟作为大哥,照顾弟弟的媳妇是应该的,不过厨房里的酸黄瓜是我上次来吃剩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吃了别人剩下的东西倒不要紧,爱人捡了别人剩下的才可悲。” 旁边一直呆坐着的表妹这时也开了腔,许是刚才递毛巾受了挫,语调怪声怪气的:“这门当户对才是长久的,捡了人家剩下的,还在这狐假虎威,我看也就只有某些乡下妹才做得出来了吧……” 第18章 融不进去的世界 恰好此时沈径舟拿了酸黄瓜过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全,只是肃然看了一眼女孩。 表妹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们这边聊得这么热闹啊。”陈津瑜慢了半拍才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忙把倒好了红酒分开递过来。 “咳咳,大家都停一停,我来提一句!尊敬的各位领导,今天非常荣幸能与大家欢聚一堂,共同庆祝云庭北城高升,我提议,为了我们的友谊和成功,干杯……” 陈津瑜打完球后就换了粉红色的衬衣,甚至还有模有样扎好了领结,此时端着红酒杯说着场面话,眼睛不时瞄向手心里的小纸条。 “很少见到陈津瑜这么装的样子啊,搞这么正经干嘛,这又不是什么领导人聚会。” 叶悬悬在旁边一点也忍不住,‘扑哧’就笑了出来,“不过我总算知道陈公子你为什么不搞仕途了,稿子抄都抄不对,你就不是那块料!” “我记得那时候小学升旗仪式,这小子代表红领巾发言,那小抄还抄在手心里,一直瞄一直瞄,最后还念错了行,一帮人听得个云里雾里~”秦舒妤好像也来了兴致,吐槽起了陈津瑜。 众人笑倒一片,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沈径舟脸上也轻微有了笑意,他手里把玩着陆蔓生的发梢,一圈一圈绕在手上,一会儿又松开去再绕。 陈津瑜见状,干脆松开领结,“好吧,不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那咱们哥几个还是老规矩,跟以前一样,我们玩游戏。不过今天弟妹来了,让弟妹出主意。” “陈津瑜,叫什么弟妹。以前怎么叫现在就还怎么叫!” 秦舒妤白了陈津瑜一眼,“我记得我走之前你们聚会就爱玩那什么真心话大冒险的,叫上好多大妞儿,这个亲一下那个抱一下的。今天我回来了,不如还是那一套,新的我也玩不来。” 陈津瑜似乎终于找到调侃秦舒妤的机会,忙道:“秦舒妤,你玩游戏可是总爱耍赖皮,以前玩的时候就经常被我们灌醉。这次又大着肚子,到时候别跟沈云庭抱怨说我们欺负你。” “小看我不是,当年跟着你们这帮臭小子,什么爬树上房揭瓦的事儿都干过了。还记得有一次跟着你们拍画片,一帮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下午我的《西游记》画片就被你们都拍走了,你们几个被我爹说得那个惨,还被罚板子了,我记得你陈二少还哭了鼻子的……” “还是不玩了,这次你再被灌了酒。爸就不是罚我们站的事了。”沈径舟打断了秦舒妤的话,语气严肃。 秦舒妤撇了撇嘴,“不玩就不玩,干嘛还这么严肃。径舟从小就爱管着我,可烦人了。” “所以最后你嫁给了径舟。肯定是被他管烦了呗~” 另外一位沈径舟发小似乎是喝开了,等话说出口才意识到陆蔓生也坐在这里,忙改了口:“舒妤这一回来,确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一转眼,我们爱护的小妹妹已经长大了。就连径舟也成家快三年了……” 陆蔓生只是默默坐在旁边吃着东西,不想抬头。 秦舒妤描述的这些,是陆蔓生永远也进不去的世界。 她没见过什么万花筒,也没拍过洋画片,更没滚过铁环。 她的童年,只有耕不完的地,干不完的家务,和无穷尽的谩骂。 “陆蔓生,又发烧了吗?脸色这么难看。”沈径舟突然抬头,摸了摸陆蔓生的额头:“要不咱们先走?” “不用,我没事的,难得你们聚一次,别被我扫了兴。”陆蔓生把沈径舟搭在肩膀的手推开,拿起红酒一饮而尽,又让陈津瑜给满上。 秦舒妤那头却好像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提起往事,甚至在大家第三次举杯时,深情了问了出来:“马上就是21世纪了,总感觉过去就像梦一样,最近报纸不是登了最新的话题嘛,问大家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你们会做什么。我也想听听你们的回答~” 眼神的方向,似乎是正在把玩着陆蔓生发梢起劲儿的沈径舟。 现场一度安静了下来。 “一帮子胆小鬼,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由我开个头~”秦舒妤笑了笑:“如果是我,那就回到他的十八岁,告诉他,虽然你从来没有听见过我说这句话,但是我爱你。”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陈津瑜追问着那个他到底是谁。 “我可不会告诉你。”秦舒妤俏皮地笑了笑:“反正那个人他心里知道,就可以啦。” 沈径舟扭了头,把手指上缠的发丝放下,眼神绰绰:“陆蔓生,你呢?” 如果时光倒流吗。 如果真的可以回到以前,那应该是回到一切的开始,替姐姐考试的前一晚。 “陆多妹,你妈为什么把你头发剪得跟你姐一模一样!丑死了!” 陆蔓生正躺在房顶数着天上的星星,突然一张俊脸出现在面前,陆蔓生赶忙坐了起来。 “我爹说,我爹说让我替我姐考试……她前天晚上发烧了,怕是考不上大学哩。” 闻叙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已经哭红了眼睛的陆蔓生:“我可是听老师说过,替考被抓到,你以后都不能考试了。你真的要替你姐姐高考吗?” “可我要是不剪头发,我爹会把我腿打折的。” 陆蔓生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齐耳的短发,用手不停拢着:“我爹还说了,只要替姐姐考上大学,就供我继续读书。我想继续读书……更何况,是姐姐发烧了,才不能去考试的,她要是可以去考试,一定能上个好大学!” “你姐就算不发烧,也考不上大学。”闻叙将背后的草篓脱下,从里面拿出一个发夹递给陆蔓生手里:“给你,今天我在山上捡的,你前面的头发剪得太碎了,考试的时候夹着点。” “多妹,再撑一撑,撑到咱们上大学,撑到等到了二十一世纪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不愁吃不愁穿,家家过的都是好日子。” 握在手里的发夹是蝴蝶形状的,金黄色翅膀,用手轻轻拨弄,便可以煽动翅膀,她赶集的时候见到过,城里可兴这个了。 她在后山捡到过柴火,挖到过野草,还拾到过隔壁玲姨的小背心。 可她从来没捡到过这么好的东西。不知道闻叙到底捡了多少柴才攒下钱给她买了这个,还说什么在后山捡的。 蝴蝶翅膀扑闪着,就像此刻的心跳,好像有什么东西撞进了心里。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选择替姐姐考试…… “喂,陆蔓生!!叫你好多遍了,又神游什么呢?快点,大家都等着你的回答呢?”叶悬悬摇了摇陆蔓生的手臂。 “我吗?” 陆蔓生回过神笑了笑,垂了眸子:“我妈说我这个人呆头呆脑的死脑筋,一直没什么主意。如果真的可以重新来过,大概我希望那个时候,没有剪头发吧……” “对哦,听蔓生结婚的时候,头发刚到脸颊,短得很呢,好像是来北城前几天刚剪的头发!跟蔓生姐姐活脱脱的双胞胎样子!” 叶悬悬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可你为什么不想剪头发啊?难道你不想嫁给……” 第19章 醉酒 不等叶悬悬的话说完,沈径舟突然夹了一筷子肉到陆蔓生碗里:“肉凉了,赶紧吃。” “哎呀,谈这些过去干什么!咱们说点正经的!” 陈津瑜见势头不对,再次岔开话题:“现如今亚洲金融危机刚解除,央行纷纷降息增加市场流动性,《人民日报》又释放了政策利好,我看呀,科技股最近要大涨一波呢!秦小姐,你那优秀的丈夫就是分管经济的,最近有何高见给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指点一下啊?” “我看宜安科技就不错!”秦舒妤优雅一笑:“听云庭也在说,看势头将来会成为咱们股市第一只百元股呢。” “欸?这可是最新的内部消息,桌上不少圈外人呢,还是不要说这个了。” 桌上有人摆了手,眼神先是看了叶悬悬一眼,又瞥向了陆蔓生,这才开口:“我听说以前就有人把棉花的事透露了出去,害得径舟挨了老爷子好一顿打。” “可不是吗,这事去年政府都出面了,要求强制收购棉花,就是害怕那些投机倒把的呢。” 听到棉花,陆蔓生轻轻低下头,一瞬间从脖子到脸,红得就像桌子上那盘西红柿拌白糖。 因为这个某人,就是她。 那是她刚嫁入沈家的第二个月,沈父将沈径舟叫去了书房,她拿着果盘准备进去送水果,就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前因后果也没听全,但有一句棉花价格失控,国有棉企和私营棉贩子价格每吨能差1万块钱这句话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她出嫁前刚亲手中下了2亩棉花地。 恰好第二天陆妈打来电话要钱,说是弟弟不小心把同学头打破了,要赔钱。 陆蔓生手头正紧没法支援,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开口说让陆妈把家里棉花直接卖给棉贩子,说不定还能多赚一点钱。 三言两语间陆妈就问了个明白,还借了亲戚的钱就开始大力收购棉花,准备转手高价卖给棉贩子大干一场,因为这消息是城里当大官的女婿家说的,做不了假。 没想到这条消息陆蔓生没听全,陆父的意思是上面马上要强制收购棉花,不再允许私营企业收购,取消棉花计划定价,全面市场化。 结果自然是,陆妈钱没赚到,还倒贴了一大半,高价收购来的棉花最后赔了钱,才卖出去。 赔了本钱不说,还不上亲戚的钱,陆妈在电话里哭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 沈径舟坐在一边皱着眉头看报纸,漏音的座机将对话一句不差都听了去,他手一动,报纸‘哗哗’作响。 “陆蔓生,你要偷听,最起码也要听全一点。” 说完,起身给陆蔓生拿了5000块钱。 沈径舟的表情,她是记不得的,因为接过这一叠红票子的时候,自己都不敢抬头。 没想到今日有人当面将棉花的事提了出来,陆蔓生一下子只觉得尴尬异常,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红酒一饮而尽。 许是喝的太急,直接呛了嗓子,喷了沈径舟半个胳膊,引得周人女人直接轻笑出声。 秦舒妤温柔笑笑:“蔓生,慢点喝,红酒要细细品才有味道。你这样尝不出味道的……” 周围人听完全是一副讥讽的笑容看着她,其实嘲讽倒也没什么,反而这种无声的对比,更像一把无形的刀。 陆蔓生只觉得嗓子又干了,必须再喝一点什么,才能舒服一些。 …… 陆蔓生觉得最近神经都乱了套,一系列狗血的事情搅得她头都大了。 秦舒妤的对比,婆婆的选择,闻叙的出现,那些本来已经忘掉的画面就像老旧电影带子,一遍一遍重复却始终没有停止键。 最关键的是,沈径舟和她冷战了。 那天,陆蔓生把陈津瑜兴致冲冲拿出的红酒和叶悬悬两个人一起喝了个干净,就像喝的不是红酒而是水一般。 陈津瑜看热闹似的在旁边叫着好,沈径舟一直面无表情在旁边看着不发一言,直到回了家,也没有说什么。 陆蔓生觉得自己是醉了吧,极少喝酒的她,把红酒当作自来水似的一饮而尽,还顺带着抢了沈径舟没喝的酒杯喝了几口。 没几下天旋地转了起来,就连走路也踉跄了起来。 最后被沈径舟一把拎上了副驾驶座,他还不忘把车窗全部打开。陆蔓生只是觉得很困,把头搭在车窗边,看着远方不断路过的风景。 风透过车窗吹了进来,陆蔓生本就凌乱的头发更是被吹的一团糟。碎发抽打的脸略微有些疼。 “能不能把车窗关上。我想睡觉。”陆蔓生只觉得眼皮好沉,就在快要完全闭上的时候小声说了话。 “让你清醒一下。”沈径舟嘴上这么说,可还是把车窗摇上了一大半。只留下一个缝隙,让车里的气氛显得不那么沉闷。 一路颠簸到了家,陆蔓生连鞋都不愿意换倒在沙发一动不动。 沈径舟洗了澡换了衣服,看了一眼摊在沙发上的陆蔓生。叹了一口气,还是走过来给陆蔓生脱了鞋,拿了温毛巾小心翼翼的擦拭着。 陆蔓生只觉得脸上痒痒的,胡乱把沈径舟的手拨开,嘴里嗫嚅着:“别闹……让我睡觉。” “乖,擦完就让你睡觉。”沈径舟语气轻柔,左手轻轻揉过陆蔓生的脸蛋,右手解开了陆蔓生的衣服扣子。 “擦擦擦,擦什么擦,你要是闲着没事做去屋里拿酸黄瓜呀。”陆蔓生撇了嘴,眼睛一直闭着,又翻过身去不让沈径舟擦拭脸蛋。 “陆蔓生,你很介意这件事是吗……”许是很少见陆蔓生喝醉得样子,许是陆蔓生喝醉后的话取悦了沈径舟。 沈径舟凑了过来,感觉是戏谑而有着笑意的脸。 “介意什么……我才不介意……别弄,我头疼,我要……睡觉。” 一旁的男人却好像故意不让她睡着一般,温毛巾从手臂擦到脸颊,最后放在额头上。 陆蔓生觉得有点舒服,喉咙里发出了“唔唔”的声音。 第20章 噩梦来了 沈径舟似乎很满意陆蔓生的反应,笑了笑又伸出手给陆蔓生揉起了额头。 陆蔓生觉得头疼好像一下子消失了,渐渐地,眼前的脸庞模糊起来变成一团影子。 影子里有个人,也是这般,一遍一遍给自己擦拭着脸蛋,给自己不停揉着额头。 似乎是刺骨锤心的寒冷,一下子将她带回了那年冬天。 “咱们村里什么时候能通自来水呀,每天打来的井水根本不够我们一家人用。每次用凉水洗澡总感觉头有一点痛……”女孩左手提着水桶毛巾,涩涩发抖站在村里的小胡同。 “还是冷吗?我这件衣服也给你穿。”站在一旁拿着脸盆的男孩宠溺地看着女孩,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女孩身上。 “下次来我家洗吧,我家就我一个人,每次都能剩下点热水。” “不行不行,让我妈知道了要揍我的。”女孩又将衣服裹得紧了一些,一双杏仁眼看着眼前的男人:“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成为城里人,可以住上有暖气和自来水的大房子啊。” “那,多妹你想要什么样的大房子。” “嗯…让我想想。”女孩咬了咬嘴唇,认真想了起来:“我想住那种一进门就有暖气的,对了,听说城里最近流行什么鱼什么霸的,洗澡的时候跟柴火一样烤在人身上,可暖和了,这样冬天洗澡也不会冷啦。还不用我每天跑五里地去打水……” “等我们念完大学,走出村庄,再找一份好工作。我们一定可以买大房子,有暖气,有热水,离开这里成为城里人。”男人伸出手,揉着女孩的额头:“所以,多妹,咱们一定要好好读书。” “可是我妈说我总是笨头笨脑的不是念书的料子,既没有我姐会来事,也没我弟弟聪明,不如早早去城里找工作。” 女孩轻叹一口气:“什么时候21世纪才能来呀!听说到21世纪,人人都有学上,像我这种不够聪明的女孩,也可以读完高中……” 男孩咧嘴一笑,接过她手里的水桶,扛在自己的扁担上。“所以我们才要更努力地读书,去改变现在这一切啊。” 他伸出手,轻轻揉在她的额头上,就像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照耀在女孩的心尖上。 “谢谢你……” 恍惚中,陆蔓生好像叫了谁的名字。 “闻叙……” ……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陆蔓生根本不记得自己昨夜她究竟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沈径舟似乎与她冷战了。 平日陆蔓生准备好的早饭,沈径舟都会吃得干干净净,好像这个习惯从结婚开始一直延续着,除非沈径舟有事,也会提前告知。 而这天早晨醒来时,陆蔓生还没来得及准备早饭,沈径舟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同一起失踪的,还有他平时穿的那几件衬衣。 陆蔓生大概能猜到沈径舟有那么一点不太高兴,毕竟昨天自己当着那么多人醉酒,丢了面子。 本来就有求于沈径舟,这下子他闹了脾气,把陆蔓生的计划全部打乱。 班上的魂不守舍,陆蔓生握着那枚坏了壳子的诺基亚,第一次迫切地想接到沈径舟的来电。 可结果沈径舟的电话没等到,门岗室大爷却把她叫过去,说是人民医院给厂子打来了电话,陆爸砸了医院的机器。 陆蔓生工服都没来得及换,打个车就到了医院,掏出压在秋衣里的百元大钞付车费,司机翻遍腰包才凑够找零。 “大姐,要票不?”司机叼着红塔山,从车窗探出头问。 陆蔓生摇摇头,把找的几张十元钞票塞进兜里,一路小跑来到了电话里说的位置。 人民医院门诊部人满为患,似是医院治死了人,有记者拿着摄像机在走廊采访着,看热闹的走廊长椅上挤满了病人和家属,地上随处可见痰迹和烟头。 陆蔓生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终于在急诊室的角落里找到了父母。 陆爸倚靠在墙边梗着脖子,陆妈大包小包坐在台阶上,而自己的弟弟陆金宝则是叉着腰站在身后,还听着随身听哼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一个破铜烂铁要200块!你们怎么不去抢!” 陆爸见陆蔓生赶过来,脾气似乎更大了,一拳猛地捶向护士台,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到值班表上,“你知道我女婿是谁吗?你就敢收我这么多钱!!” 护士长眼都不抬一下:“叔,咱们这是人民医院,不是你出门买个菜打个酒就能打折的地方。更何况你摔了我们的血压表,不管你女婿是谁,都是要赔钱的。” “赔什么钱?我们镇卫生室的体温计被我摔坏好几个都没让我赔钱!” “你再不赔钱,我可就报警了呀!”护士长见状拿起了座机电话。 “哎呀先别报警,我闺女已经来了。”陆妈血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才扭头讨好似的看着陆蔓生:“她出,她会出的。” “实在不好意思,这个钱一会算在医药费里……”陆蔓生先对护士长鞠躬表示歉意,又去拽父亲洗得破洞的白背心,被一把甩开。 “交他娘的钱!” 陆爸的吼声惊醒了走廊尽头打盹的病人,“去年秋收,公社刘书记他爹住院,咋就没见收这么多钱?你不是沈径舟的媳妇吗?怎么不能便宜些?” “爸,这不一样的。这是全国最好的医院……” “好个屁!刚才那医生连普通话都说不清楚,我看就是个赤脚医生!”陆父猛地拍了下桌沿,疼得自己龇牙咧嘴。 “就是!我姐现在可是沈径舟的太太,他们就这么敷衍我们?姐夫不是去年刚捐了一辆救护车给医院!” 陆蔓生的弟弟陆金宝站在一旁,指着护士喋喋不休:“这丫头片子刚才给爸打针手重得很,肯定是故意的!看不起我们乡下人是不是?” 护士红着眼眶,手里拿着被打翻的药盘。 刚刚看完那边热闹的人群听了声音又聚集在自己身边,恰好此时记者也注意到这边的声音,走过来就打开了大头摄像机。 陆蔓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冲进去拉住父亲:“爸!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他们欺负人还不让说了?”陆父声音更大了,“沈径舟呢?他怎么不来?是不是觉得我们丢人了?” 第21章 大闹一场 陆爸抬手就要打在陆蔓生背上,陆妈却一把抓住,狠狠白了一眼:“闺女都说给交钱了,你就安生点!” 说完又看向陆蔓生,语气也带了一点委屈:“蔓生啊,你可算来了!接你爸的司机太不像话了,把你爸扔在这儿就走了,还说什么这是最好的医院……还有这个医院也在欺负人,把你爸扔在这破床上半天没人管!” 陆蔓生这才注意到,父亲的‘病床’其实就是一张带轮子的担架,连枕头都没有。 旁边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上面悬着的盐水瓶看起来脏兮兮的。 “妈,你别急,我去找人。”陆蔓生安抚道,随即走向护士站。 护士站里,两个年轻护士正凑在一起看《还珠格格》的贴纸,头也不抬。 “同志您好,我父亲腿骨折了,能不能安排个正规病床?”陆蔓生轻声问道。 “早没床了,等着吧。”一个涂着大红嘴唇的护士不耐烦地说。 陆蔓生咬了咬嘴唇,又从兜里拿出那堆零钱:“护士,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护士撇了一眼零钱,嗤笑一声接了过来,嘴上还忍不住嘟囔:“真不知道都谁拉来的人,明明都病房住不开了,还硬是办下了住院……好了,你们先去东头卫生间旁边的病房等着吧,这可是给你们的特殊照顾!” 好不容易安排了床位,虽然只有简单的铁架床和木头床头柜,还要和七个人住在一起,但只要住下了,总比在走廊强。 “这什么破地方?连个电视都没有!”陆爸躺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却仍不忘抱怨:“县医院都比这里强!” “这可是最好的医院,能找到床位就已经很不错了。”陆蔓生拿起暖水瓶,想给陆爸倒杯水,却发现瓶是空的。 “沈径舟就是这么安排他老丈人的?找个人把我们接来就不管了?!他人呢?” “他有应酬。”陆蔓生低头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角。 “哼,应酬。”陆爸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有钱人都这样,眼里只有生意。” “好了,女婿的司机开了两天车把你接来,一路上又是伺候吃又是伺候喝的,你还有什么不满的。”陆妈用手肘拍了下陆爸:“这次的事妈都记下了,是多妹的功劳。你看,就是这医药费不知道要准备多少……” “那还用说嘛……谁把爹接来的谁出!”陆蔓生的弟弟陆金宝努了努嘴:“医药费肯定是二姐全出了!” “你们路上走的肯定累了,我先去打点热水。”陆蔓生打断陆金宝的话,拎起暖水瓶逃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有个热水间,几位家属正排队接水。陆蔓生默默站在队尾,突然听到前面两个妇女在窃窃私语。 “看见没?插队给病房那个?就是那个,好像就是那个嫁到沈家的乡下妹!你看那老头吵吵嚷嚷的,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沈径舟是他女婿!” “听说聘礼给了一万块呢!” “啧啧,真的假的,沈家公子怎么想的,找个这样的乡下人……” “还不是因为那女的半夜钻被窝……” “钻了那又能怎么样,我看这女婿不也是没来,肯定是看不上她这帮穷亲戚!我看啊,迟早要离婚的……” 陆蔓生的脸烧得通红,拎着暖水瓶的手微微发抖。就在这时,病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滚!都给我滚出去!什么狗屁检查!” 陆爸的声音震得走廊都有回音。 陆蔓生扔下暖水瓶跑回去,就看到陆爸正对着一个年轻大夫破口大骂,陆妈在旁边指手画脚,病房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甚至端着盒饭边吃边看。 “陆先生,我们需要再次确认您的检查结果。”年轻大夫语气平和,眼神却意味深长地扫了陆蔓生一眼。 陆蔓生心里突然升起不详的预感,她注意到医生手里拿着的不只是x光片,还有一叠血液检查报告。 “确认啥?不就是腿断了吗?”陆爸不耐烦地挥手,动作太大牵扯到伤退,疼得呲牙咧嘴。 医生没理会病人的暴躁,将x光片插在观片灯上,陆蔓生看到陆爸的小腿骨上有一道清晰的断裂线,周围骨骼呈现出不正常的疏松状态。 “陆先生,您的骨折不只是外伤导致的。”医生指着片子上骨骼的异常部分:“骨密度监测显示您有严重的骨质疏松,这通常是长期……” 他顿了顿,看向陆蔓生:“长期酗酒导致的。” 病房里瞬间安静的能听见输液管理液体滴落的声音。 陆蔓生感到一阵眩晕。 酗酒?陆爸确实爱喝两杯,但酗酒? 她脑海中顿时闪过每次回家都能闻到的浓重酒气,父亲通红的脸和含糊不清的言语,还有母亲无力地解释:“你爸就这点爱好……” “胡说八道!”陆爸突然暴怒,一拳砸在床沿上:“老子喝点小酒怎么了?哪个男人不喝酒?你们城里的医生就会吓唬人!” “爸,医生只是说明情况……”陆蔓生试图安抚。 “闭嘴!”陆爸转向女儿,眼中布满血丝:“陆多妹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帮着外人说你爹?要不是老子把你养大,你能嫁到沈家享福?” 医生和两名护士尴尬地站在原地,陆蔓生感到脸颊烧得发烫, “陆先生,您需要冷静。”医生职业性地规劝道:“酒精不仅导致骨质疏松,还会影响术后恢复,我建议您至少戒酒半年……” “放屁!” 陆爸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砸向陆蔓生,碎片和清水四溅:“老子不治了!多妹,去办出院!咱们回县医院!” “出院?你真的要出院?” 没有床位住在走廊的病患家属一听,立马凑过来:“大夫,俺们可是等了一周都没等到床位。凭啥这老头来就有床位了!我可说好了啊,这老头要是走了,我们可是第一个排队的!” “就是,你不想住,这里有的是人住!”有人用埋怨的表情看着大闹病房的陆爸。 “谁让你们女婿不是沈径舟!知道沈径舟是谁吗?” 陆爸得意扬扬看着外面那些人:“老子想住,随时都有床位!就算老子现在在病床上拉屎,也不会有人撵我走!他们只会跟在我身后替我擦!” “爸,别说了……” 陆蔓生脸红透了,拉住陆爸的手臂,却被他一把甩开:“你不是沈径舟媳妇吗?把这帮人给我撵出去,换个好大夫来!” 陆蔓生的手臂被玻璃碎片划出几道血痕,她却顾不得擦拭,低下头开始捡拾起来,这瞬间,熟悉的感觉袭来,仿佛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父亲酒醉后躲在厨房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陈大夫,发生什么事了?” 第22章 沈家看上的是大姐! “陈大夫,发生什么事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身穿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套装的美女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利落的卷发挽在脑后,手里提着果篮和营养品,与医院的环境格格不入。 陆蔓生认得她,周雯如。 沈径舟身边那位风情万种无所不能的私人女秘书。 说起来,周雯如和自己差不多年纪,长得却是耀眼万分,就连工作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好,听说还是国外留学回来的,跟在沈径舟身边工作已经很多年了。 沈径舟婚礼那日,周雯如身穿白色小礼服微笑着对沈径舟说祝你们婚后幸福,陆蔓生就站在旁边,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这个女孩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还陪在沈径舟身边多年无怨无悔,说不定两个人之间有些什么,可惜新郎结婚了,新娘却不是她。 但沈径舟似乎看出了陆蔓生这些奇怪的想法,他指了指伴郎团里的帅气男人,侧在陆蔓生耳边说:“恐怕得让你失望了,周雯如早就订婚了。我就算有这种心思,也早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更何况,我给周雯如的薪资,是你想象不到的程度。” 周秘书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握了握陆蔓生的手臂,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在。 “这位就是陆伯父吧?沈总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病房里的混乱仿佛被按了暂停键,陆爸的怒容瞬间收敛了几分,上下打量着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女人,表情复杂地哼了一声。 周秘书不以为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站在一旁的医生:“我是沈氏地产总经理办公室的周雯如,麻烦联系一下你们的张副院长。” 年轻医生接过名片,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请稍等。” 不出五分钟,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热情地与周秘书握手:“周秘书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张院长,打扰了。”周秘书露出风情万种的微笑:“沈总的岳父需要调个病房,您看……”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张副院长连连点头,转身对年轻医生厉声道:“立刻安排干部病房!怎么能把沈总的家人安排在这里呢!周秘书,你说这点小事还亲自来干什么,给我打个电话就是了……” 陆妈原本还挺不屑于眼前年轻美丽的女人,可眼看着医生几分钟大变活人似的态度,忙凑上前,声音带着讨好:“周秘书啊,不是我们闹事,是这医院太欺负人了……” “就是。” 陆爸声音也跟着降了八度:“这些医生胡说八道,非说我酗酒……” “我刚刚已经看到了。”周秘书稳步走进来,先对医生点头致意:“抱歉,能给我们一点私人时间吗?” 医生如蒙大赦,带着两名护士迅速退出病房。 周秘书又看向围观的人群,从皮包里拿出一包中华烟:“各位,病人需要休息,请回吧。” 她熟练地散着烟,人群很快散去了。 陆蔓生站在一旁,看着周秘书游刃有余地处理这场闹剧,心里既感激又苦涩。 她知道,这一幕明天很可能成为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家那个乡下亲家又在医院撒泼了》说不定报纸的头条,就会是这个。 而自己作为沈太太,面对这一切,还是慌乱得只想逃跑,别说和秦舒妤相比了,就连沈径舟秘书为人处世的一根手指,也比不上。 想到这,陆蔓生脸上愈发火辣辣的。 周秘书关上门,转向陆爸时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陆伯父,陈医生是全市最好的骨科专家。”周秘书的声音不疾不徐:“他的建议是为了您好。” 陆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悻悻哼了一声。 陆蔓生知道,任何事情只要跟沈家有关系,就算只是沈家的秘书,陆爸永远会收敛几分,不是出于尊重,而是因为沈家代表着他无法企及的财富和地位。 “不好意思,沈太太,是我来晚了。” 周雯如语气就像汇报工作一般:“因为伯母晕车吐了一路,恰好沈总又要用车,司机怕车清洁不及时就去换车了。结果回头就找不到人,不是故意把伯父波伯母扔在这里的,害得伯父第一时间没有照顾到,总体而言还是是我们的不对……” 一听说吐在车里的事,陆爸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讪讪地说:“你妈,你妈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晕车是肯定的,我都说了让她用塑料袋接着点,她不听,非说能坚持住……” “我并没有任何责备伯父伯母的意思,是我们没考虑周到,下次会提前在车里放置一些晕车药和袋子。”周秘书扭头看向陆蔓生:“这里人太多,咱们先安排陆伯父进干部病房。” “对啊,蔓生,你愣着干什么?”陆妈推了推她:“快帮忙收拾东西啊!” 转病房的过程很快,哪怕干部病房在另一栋楼,但两个医生加四个护士忙前忙后照顾着,没一会,一切就都弄好了。 “这才像话嘛~”陆爸满意地靠在枕头上,疼痛似乎也跟着病房的转变减轻了不少。 周秘书又将屋内用品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才背过身子道:“这个房间单独设有电话,陆伯父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说完又转向陆蔓生:“对了,沈总有个重要应酬,今天可能来不了医院了。” 陆蔓生点了点头,他厌恶自己家里人,她一直都清楚知道。 “沈太太,沈总给你们在饭店订了晚饭,我现在下楼给你们拿。”周秘书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陆蔓生下意识想跟出去帮忙,却被陆妈拉住了:“多妹,你跟着干什么去!” 陆金宝在一旁摘了随身听,嚼着口香糖附和道:“妈,我可听说了,现在给沈家当保姆,一个月就能拿六百块工资!比咱爹种半年地赚的钱还要多!更别说找这么个美女当助理了,那不得一个月2000块钱工资啊……” “这么多呢……”陆妈低下头,若有所思道:“那咱们有什么活交给他们就是了,不然工资白领了?!” “要我说,这个周秘书来得正是时候!就该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陆蔓生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就说嘛,一开始我们就说是沈家亲家,医院肯定直接安排最好的房间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陆金宝却越说越来劲儿:“姐,你也太不会借势了!在城里当了三年阔太太,就混成现在这个样?要我是你,我早就在北城要风的风,要雨的雨了!” “傻小子。”陆妈嬉笑着打了他一下:“要你是个女的,沈径舟才不会娶你呢!要文化没文化,要样子没样子的!” “那沈径舟就算不娶我,肯定也是娶大姐!哪里轮得到二姐这个呆头呆脑的!当年的事我可都清楚,沈家看上的是大姐!” 陆金宝一直以来就看不上眼前唯唯诺诺的陆蔓生,前几次找她借钱也是被推脱了去。 这会儿旧事重提,他睨了一眼陆蔓生,语气充满了不满:“这下好了,二姐是享福了,可咱们老沈家的事,她能给解决几桩?” 陆金宝这几句话说得,引得陆爸也有一点不太高兴,他作为沈径舟的老丈人,来到医院没有床位不说,还要被医生一顿训斥。 当初要是家里会来事的大丫头嫁入沈家,说不定早就拿捏住沈家了,今时今日还能是这样? 这一切,都是怪这个不争气的陆多妹。 想到这,陆爸也跟着附和:“我从小就说多妹不如老大!要是大丫头嫁入沈家,说不定我老陆现在都在城里住上楼房了!说一千道一万,当初我就不该带着多妹一起进城!” 陆妈摇了头:“话可不能这么说,金宝上学的学费,身上的衣服鞋子随身听,二姐给解决的事还少了?” “衣服鞋子这才几个钱!我还想要套城里的房哩,这点东西还不是沈家洒洒水就能办成的……” 陆金宝的话并没有说完,就被陆妈用脚踢了一下:“好了,今天进城第一天,大家都少说两句。” 陆妈发了话,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陆蔓生的内心却犹如潮涌一般,久久不能平静,她攥紧的手好半天才松开,缓了几口气才开口:“妈,要是……要是我和沈径舟离……” 第23章 你得抓紧为他生个孩子 “多妹啊,今天我们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陆蔓生的话来不及说完整,陆妈已经起身抓住她的手:“你可别让径舟瞧不起咱们。你爸就是脾气爆了点,心是好的……” “我和你爸没文化,不懂你们城里人的规矩。” 陆妈粗糙的手抚过陆蔓生的发梢,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但径舟是个好人,从没有看不起我们。” 陆蔓生咬住嘴唇,是啊,沈径舟从不当面表现出轻视,他只会用钱解决问题。 “你得抓紧为他生个孩子。不然可抓不住这个人。你看看沈径舟身边的女人,就没有一个不漂亮没本事!你看他那个小秘书,能力外表哪个不比你强?那他当年为什么娶了你!还不是咱们占得了先机!” 陆妈说着,神神秘秘从化肥袋子深处掏出一包东西。 “喏,拿着,这可是我上泰山老奶奶那专门给你求得送子观音和几副药。回去把这个观音放在你床头,很灵的。” “你说你结婚两年多了,就算你婆婆不埋怨心里也是有疙瘩在的。这沈家又是传统大家族,没有孩子,你在里面受委屈了吧?” “妈,我没有受委屈……沈径舟对我很好。”陆蔓生看着眼前日渐苍老的母亲,刚才酝酿好离婚的话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低了脑袋。 “这女人,在古代没有孩子可是罪大恶极,会被休妻的。我知道沈家好面子,是不会离婚的,可是,要是对外面有了女人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还是苦了你。” “妈,沈径舟不会的。”陆蔓生抿了抿嘴:“沈家出不起这种事。” “那要是外面的女人有了孩子呢?你觉得沈家还会保你?” 陆妈强硬地将东西塞进了陆蔓生随身带的包里,“听妈的,没错,东西拿着。你看你这么瘦,还怎么生孩子。等你爸出了院,妈上你那给你炖鸡汤。” “妈……” 感受到陆妈对自己的在乎,陆蔓生只觉得眼睛有些湿润,没想到陆妈接着开口:“就是最近……家里没啥钱,医疗费你得替妈出大头……” 刚刚暖和几分的心,似乎被一盆冷水浇下,凉了半截。 说来说去,终归还是逃不过一个‘钱’字。 陆蔓生想起自己藏在枕头下的存折,想起每个月寄回家的工资,想起最近蠢蠢欲动的大学考试,神情露出几分犹豫。 也就是犹豫的这几分钟,陆妈又跟了句,“你放心,这钱不会让你一个人全出的,你姐她也要出。” “我姐?我姐不是在电话里说自己没钱吗……” “明天的手术已经安排好了,陈主任亲自负责操刀。”话还未说完,周秘书手拎着保温盒走了进来,陆蔓生立马噤了声。 “哎呀,看看,还是径舟有本事!”陆妈眉开眼笑接过保温盒,点了点里面的菜,这才满意的抬头:“辛苦周秘书了哦,你看让小周忙里忙外的,也不知道径舟给你开多少工资。下次见到我告诉他,给你也涨涨~” 周秘书并未回答陆妈的试探,只是转向陆蔓生,表情严肃:“陆太太,麻烦您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陆蔓生下意识以为家里人是不是又惹了什么祸,快步跟在周秘书身后,在无人的拐角处拉住她:“对不起,周小姐。是不是我爸妈他们给你们惹麻烦了……” 周秘书停下脚步,眼神怪异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呢?这可是沈总的岳父岳母,什么叫给我们惹麻烦。” “周小姐,今天我爸大闹医院,肯定是惹沈径舟不开心了……” “我最讨厌别人小姐小姐这么叫,陆太太你叫我雯如就可以了,要不我可不会回答你的问题哦。”周秘书一改刚才的严肃脸,笑眯眯地看着陆蔓生:“别紧张,我叫你出来,是偷偷给你送点东西。” “东西?” “听说你还没下班就赶到医院来了,陆太太一定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吧?我给你带了包子铺的猪肉大葱包子。” 陆蔓生惊奇地看向周雯如,“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他家的包子?” 周雯如只是冲她眨了眨眼,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陆蔓生,你和沈总吵架了吧?” 怎么能说是吵架呢,顶多算沈径舟对她的单方面冷战。 关键是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陆蔓生低下头,小声嗫嚅:“没有。” “还不承认?昨天沈总还说要推了会议来医院看看的,结果今天一大早沈总阴着脸就进来了,非让我代替他过来照顾伯父。你们这不是夫妻吵架,那还能是什么事?” 原来他已经安排好一切了吗? 那他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生气?因为自己昨晚喝多了? 陆蔓生捏紧手指,深呼吸好几次才问出:“周小姐……雯如,那你知道沈径舟因为什么生气吗?” 周秘书把包子轻轻放在陆蔓生手心:“你摸摸,这包子是不是刚出锅,还热乎着……” “热乎……你刚刚下楼去买的吗?可是医院离包子铺那么远,你十几分钟就买到了?”陆蔓生瞪大了双眼。 “这可是下班高峰期,我飞着也到不了啊。”周秘书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抹得鲜艳的大红唇在陆蔓生面前晃了又晃。 陆蔓生可不敢往深处再猜测,生怕那个答案说出口,是自作多情。 “难道你让别人帮忙买的……” 周秘书笑了起来,拿手戳了戳陆蔓生因为脸红而红润的脸蛋:“沈径舟娶了你,是觉得你笨吗。” 陆蔓生再好的性子也是有些小脾气的,所以现在,她选择了面对调戏她的大美女默默了扭了头。 周秘书却笑得更厉害了:“好了。沈太太,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可是沈总亲自买好送来的,他还吩咐我,虽然他的手机送给了你,但是忘了还有si卡没有办理,所以没法给你打电话。这会让我来给你送卡呢。” “怪不得……” 她还以为这个手机不止摔坏了外壳,内芯也坏掉,才会一整天都没动静,害得她以为是沈径舟不愿意搭理她了。 原来是根本没有插那个所谓的卡,她小心翼翼从兜里掏出一个被布缠绕的紧紧的手机,递了过去。 “喏,可以打电话了。这个你先拨号码,再按这个最大的绿色的键,电话就打出去咯~” 周秘书利落地将陆蔓生的诺基亚关机,取出电池,插入si卡,装回电池,按下绿色键。 “电视上说呢晚上10点以后人的心里最脆弱,你现在给沈总打个电话,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嗯?” “你怎么就知道是我错了呢……” “夫妻俩哪有隔夜的愁,你总要给他个台阶下下吧?” 周秘书也不管她的抗拒,直接当着她的面拨打了沈径舟的号码,“喏,当着我的面,打。” 眼看号码拨了出去,陆蔓生叹了一口气接过手机。 小巧的手机听筒传来“嘟嘟嘟”几声,陆蔓生的心竟然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喂?” 电话通了,话筒传来的是一个冰冷的女人声音:“你好,请问你是?” 第24章 嫁到城里就讲究起来了? 陆蔓生下意识想把电话挂掉,没想到却被电话那边的女人的声音抢了先。 “是蔓生吧?我是秦舒妤。径舟现在还在忙呢,要不过一会让他给你回个电话?” “没事,我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需要让他再打来了。” 说完,陆蔓生拿开手机,低头寻找挂电话的按键,就在这时,电话里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嗓音。 “秦小姐,你能帮我拿一下刚才的合同吗?” 这个男人的声音,莫名有些熟悉,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陆蔓生皱着眉头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挂断键,周雯如见状,一把将手机拿过,利落挂断。 “沈太太,我怎么听着电话那边是女人的声音呢?” “应该是沈家家里人。今天也不早了,周秘书辛苦你了,你快下班回家吧。” 周秘书摇晃着手上的手机:“沈太太,你确定不需要我在这里吗,毕竟沈总吩咐说……” 她的话还来不及说完,陆金宝突然出现在周雯如身后,一把抢过她手上的手机,“哟姐!这是你的小电话吗?隔壁小强哥买了个砖头手机还花了小一千,你这个这么小,一定好贵吧?” “这是沈径舟的,快还给我。” 陆蔓生伸手想拿回来,手机却被陆金宝举得高高的,眼馋地说道:“二姐,城里人人都有手机~能不能把这个送给我……” “我说了,这不是我的。”陆蔓生踮起脚就要将手机够回来,没想到陆金宝直接扭身换了位置,一边喊一边向陆爸的病房跑去。 “二姐,反正你家里也有电话,给我一个小电话也不能怎么样啊~让沈径舟再给你买一部就是了!” 陆妈正在收拾饭盒,看到两个人追逐着,便问了句:“你俩闹什么呢?还不快回来吃饭!多妹,来,这是从家里带来的你最爱吃的,蒸地瓜!” 陆金宝跑到陆妈面前站定,将手机展现在她眼前:“二姐说要把这个小电话送给我。” “我没有!”陆蔓生小跑几步跟上,急得语速都快了起来:“快把手机还给我。” 陆金宝摇着陆妈的胳膊,撒娇道:“妈,咱家还没电话呢!每次打电话都要去大队部或者村长家,看人家眼色……现在二姐有现成的,咱们拿回家跟二姐联系也方便啊!” 陆爸不知道手机的价值,只是看着陆金宝喜欢的样子,手一拍定了调子:“那就送给你弟弟吧。” “这个手机好几千呐,哪能说送就送!”陆蔓生难得语气强硬:“而且这手机不是我的,这是沈径舟的!” “有什么区别,沈径舟的不就是你的吗?”陆金宝笑嘻嘻地把玩着手机:“这只就当姐夫送给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吧,回头替我谢谢姐夫!” 陆爸点了点头:“是,等你姐夫来了,亲自谢谢他。” 陆蔓生咬住下唇,把手伸出来道:“不行,把手机还给我!” 陆金宝嘴一撇道:“沈径舟不是有能耐吗?一个小手机他随随便便买几百部,送给我一个怎么啦?二姐,你怎么进了城,越来越小气了?这么向着沈家人说话,难不成你嫁到沈家,就不是我们老陆家人啦?” “放他娘的屁!你陆多妹就算嫁出去了,就算改名叫什么蔓生!那也是我老陆的闺女!”陆爸一拍床板:“爸做主了,这手机就送给金宝用!” 还是这样,也依然是这样。 大姐用剩下的作业本,老师奖励的铅笔盒,奶奶做的炖鸡鸡腿。 从来都分不到她陆蔓生手上,就算是写着她名字的东西,都能被陆爸亲手送出去。 她从来,都是陆家最不被重视的那一位。 陆蔓生死死咬住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已经红透了,陆妈眼看她情绪不对,忙道:“你二姐都说了,这玩意儿不能送给你,你可不能当土匪,金宝,把电话还给你二姐!” 说完,一手抓过陆金宝手里的手机,递给陆蔓生:“快收起来。” 陆金宝还想说什么却被陆妈打了后背:“多妹啊,还是径舟有本事!这病房比五星级酒店还高级!他派个人一句话就把事办了!” 陆爸还在为手机分配的事生气,冷哼了一声:“哼,他自己怎么不来,看不起我们老陆家?” “爸,径舟他真的很忙……”陆蔓生无力地辩解着。 “忙?在忙能有老丈人住院重要?”陆爸的声音又提高了:“我看他就是……” “好了好了。”陆妈打断丈夫:“多妹也不容易,你看这病房多好。要不是多妹嫁得好,咱们哪能住上这样的地方?当年多妹要是真嫁给闻叙那个臭小子,恐怕你连县医院都住不起……” 闻叙? 仿佛一道闪电击中陆蔓生的脑袋。 她突然想起那个熟悉的声音像谁的了,是闻叙…… 闻叙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沈径舟的手机里?难道…… 闻叙和沈径舟见面…… 陆蔓生不敢再想下去,她的手里紧紧抓住那部手机,手心潮湿的,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手指按在沈径舟的电话号码上犹豫。 就在这时,护士推门走了进来:“601号病床,该缴费了!” 一屋子人,陆爸低下了头,陆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陆金宝干脆又戴上了随身听。 陆蔓生扣下手机,跟了出去:“我来吧。” …… 三百八十元。 这只是三天的住院费和基本用药,还不包括明天要交的两百元手术押金和手术费用。 在1999年的乡下,这相当于他们家半年的收入。 “蔓生,交完钱了?”陆妈从病房探出头,眼睛也有些红红的,“你爸刚才又喊疼,护士说止痛针得另外交钱……” 陆蔓生咬了咬下唇,跟着母亲走进病房。陆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悬吊着,像一节干枯的树枝。 “爸,您好点了吗?”陆蔓生轻声问,把收据折好塞进裤兜。 陆爸睁开眼,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花……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您别操心。”陆蔓生强挤出一个笑容,转头对陆妈说,“妈,大姐和弟弟呢?不是说好一会儿要商量医药费的事吗?” 陆母搓着围裙角:“你大姐说厂里请不了假,你弟……” 她话没说完,病房门就被猛地推开。 “商量啥?有啥好商量的!” 陆金宝叼着红梅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二姐现在可是阔太太,这点医药费还算钱?” 陆蔓生皱眉:“把烟灭了,这里是医院。” 陆金宝嗤笑一声,反而故意朝病床上吐了个烟圈:“装什么装?嫁到城里就讲究起来了?爸,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闺女!” 病床上的陆爸虚弱地咳嗽起来,不知是因为烟还是因为生气。 “金宝!”陆妈拍了下儿子的背,“你姐说得对,医院不让抽烟。再说你爸这腿……”" “腿怎么了?又不是我弄断的!”陆金宝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要我说,就该找村支书,让他出钱!爸可是给村里修大队部摔的!” 陆蔓生摇头:“我问过了,这不算是公伤。村支书说最多给五十块慰问金……” “五十块?打发要饭的呢!”陆金宝夸张地摊手,手腕上的假劳力士金光闪闪,“二姐,你婆家那么有钱,随便指头缝里漏点就够爸治病的了!” 陆蔓生攥紧了裤兜里的收据。她当然知道沈家有钱。 沈径舟手腕上那块真手表能买下整个县医院的骨科。 但结婚三年来,她从未主动向丈夫要过一分钱,沈家给的‘零花钱’她都攒着,现在只剩八百多块了。 “我……我会想办法的。”她低声说。 “想什么办法?” 第25章 哀莫大过于,心不死 “想什么办法?”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家大女儿陆梅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身上是班尼路的西装套裙,头发烫着时髦的大波浪,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水果罐头,“多妹,不是我说你,嫁到那么好的人家,连爸的医药费都舍不得出?” 陆梅梅把罐头重重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瓶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爸这个你自己吃,别又给弟弟。我一个月工资才二百八十块,还得吃喝拉撒买衣服租房子,这两瓶罐头花了我五块钱呢!” “大姐!你怎么来了!” 陆蔓生吃惊地看着眼前潮流的女生:“你不是说自己没空吗?” 陆梅梅叹气道:“我没空也得来啊,再说了,咱爸要来住院,我可不放心你能办成事!” “二妹比以前会做事多了!刚刚你爸摔坏了东西,就是她赔的钱。” 陆妈抬眼,替陆蔓生说了一句:“到底是结了婚的人,性格已经稳重多了!” 如果换做是以前,陆妈夸奖的人永远只有陆梅梅和陆金宝,陆蔓生作为对比的对象,最后只有一句呆头呆脑。 可自从陆蔓生嫁进了沈家,似乎一切都变了,陆妈动不动就说二妹是家里的大功臣,就连以前留给自己的鸡腿,也要给她分一个。 想到这一切原本都应该是自己的,陆梅梅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怨怼。 可一贯会来事的陆梅梅非但没有露出一丝怨恨,反而笑容更甜:“妈,你看外面排队等床位的人,走廊都快住不下了!不过是沈家打声招呼的事,咱爸就住进这单人间,还有大彩电!” “要是跟着这样的家庭,还什么都混不上学不来,我看才是浪费机会了!二妹嫁入沈家快三年了,咱家那房子都没盖上二层,我看啊,还是沈家发财不带着二妹玩呢!” “好了。”陆妈声音压低:“沈家,沈家不就是有点钱……还真能当那北城的土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成?” “那当然。” 陆梅梅凑过头表情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现如今,光有钱可不算什么,还得有点门道,不然怎么钱生钱呐!现在这社会,没有关系根本走不动道,你看,当初要不是妈闹上一闹,给我安排进供销科上班,我现在说不定还在纺织厂干活呢,我们科长前些日子只不过批了一些条子下去,一天就赚了2000块钱!” 陆爸跟陆妈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陆爸道:“这么多!” “喏,瞧见没?因为我表现出众!我身上的衣服就是科长专门从南方给我带回来的牌子货!班尼路!” 陆梅梅得意扬扬摆弄她身上的衣服:“你们也知道的,我这脑袋一直比二妹聪明,只可惜啊当初高考前发烧,来沈家那晚……” 陆爸扭头看向陆蔓生,眼里也带上那么几分不满。“当初就应该你姐嫁到沈家的!” “也不能全怪二妹……当初……算了……”陆妈的眼圈又红了:“小梅啊,既然你厂子那边效益不错……你看,爸这手术费要两千多……” “两千多?” 陆梅梅声音陡然提高,一改刚才的得意模样:“把我卖了也不值两千啊!二妹婆家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吧?” 正在给陆爸换药的护士纷纷侧目,陆蔓生顿时感到脸颊发烫。 “大姐,沈家的钱不是我的……” “不是什么?”陆梅梅打断她,“上次过年回娘家,你不是说沈径舟给你买了件一千多的大衣吗?怎么,爸的命还不如一件衣服?” 陆蔓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件大衣确实值一千二,但她从未主动要过,是沈径舟看她冬天还穿着旧棉袄,随手买的。 就像他随手买给她的那些珠宝、包包一样,从不过问她的喜好。 “行了!”陆爸突然拍床板,声音嘶哑,“我……我不治了!明天就出院!” “老头子!”陆妈哭出声来,“医生说你这腿不手术会瘸的” ”瘸就瘸!反正也干不动活了!”陆爸剧烈咳嗽起来,“我陆大山一辈子没求过人,临老还要看儿女脸色……” 陆金宝不耐烦地掏掏耳朵:“爸,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不管你似的。大姐不是给你买罐头了吗?我上周还给你带了瓶二锅头呢!” “你还有脸说!”陆妈突然转向儿子,“要不是你偷喝了你姐送来的参酒,你爸能自己上房找酒喝?能摔下来吗?” 陆金宝脸色一变:“妈!你胡说什么!” 病房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护士终于忍不住进来制止:“安静!这里是医院!要吵出去吵!” 陆蔓生站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妈。”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钱的事……我来解决。” 陆梅梅立刻接话:“早该这样!沈家那么有钱,指头缝里漏点就……” “但我有个条件。”陆蔓生抬起头,直视姐姐的眼睛,“大姐,你得来医院照顾爸。我……我最近实在是走不开。” “我?”陆梅梅瞪大眼睛,“我哪有空?厂里最近赶工,请假要扣钱的!” “那就弟弟来。”陆蔓生转向陆金宝。 陆金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开什么玩笑!我下星期还跟朋友约了去深圳呢!听说那边新开了个电子厂,月薪五百包吃住……” “够了!” 陆妈突然大吼一声,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一叠零钱,“这是家里最后一百二十块钱,先……先交上……” 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指和那些沾着泥土气息的毛票,陆蔓生一怔,并没有接过:“妈,我结婚时候的彩礼钱呢?沈家拿了两万块现金给你,我记得你当时都包起来了,这次,就拿给爸爸治病吧!” “那钱……你弟去年在学校打架,都赔给别人了。”陆妈声音越来越小:“我本来也不想动这笔钱的……可是如果不赔偿,你弟就没学上了啊……多妹啊,你弟不能没有学上啊,他是咱们老陆家唯一的根,他要是没学上,你让我将来怎么有脸面对老祖宗哟……” 又是这样。 陆梅梅可以叫梅梅,陆金宝可以叫金宝,而自己的名字却是多余的妹妹。 陆梅梅不能辍学,陆金宝不能没有学上,而当初自己就必须辍学养家糊口。 陆梅梅工作忙不可以请假,陆金宝甚至没有工作也不去上学,但一家人却只指望她来照顾。 沈径舟让周秘书带来打包好的饭菜,分给了除她以外的全家人,偏偏陆妈剩下了从家里带来的地瓜给她吃。 这种类似的问题,在她不长不短的生命里,出现过无数次,只是这一次,陆蔓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都说哀莫大过于心死,但其实哀莫大过于,心不死。 第26章 你为什么要在乎他们 陆蔓生夺门而出,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破旧的墙面上贴满了《老军医专治淋病》的小广告,角落里还有用圆珠笔写的《代办文凭》的联系方式。 她颤抖着,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心中熟悉的号码,偏偏有好几次拨错了号码,只得删掉重新拨打。 好不容易拨对了数字,没想到刚拨过去,就被人挂断了。 是的,沈径舟似乎还在生他的气。 陆蔓生刹那间升起的那点不要脸的想法彻底被击碎,是啊,沈径舟答应自己能把父亲送到北城来治疗,还安排了最好的病房,她还有什么不知足,非要他一并把费用也承担了呢。 她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把陆爸的腿看好,自己可以出一部分医疗费,如果不够还有彩礼钱。然而实际却是,彩礼钱早就花光了,家中除了她,竟无人愿意出陆爸的医疗费。 原本以为自己逃出来就好了,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管了,可是看到陆妈的眼泪,陆爸的哀嚎,她又难受的不堪一击。 毕竟,那是养育自己的父母,骨头打断了还连着筋,她做不到完全不管不顾。 泪水决堤的那一刻,陆蔓生及时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她站在窗前良久,任由风把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吹乱,脑海里回转的都是千丝万缕的情绪。 走廊有送饭的亲属打开了饭盒,一股烤地瓜的味道飘了过来。 地瓜味道很香甜,可是一想到自己在陆家一日三餐只能吃这个的日子,想到陆妈那一次因为几个地瓜打得自己后背都是伤口,想到陆妈给自己剩下的蒸地瓜。 陆蔓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而且这想吐的感觉因为隔壁不断飘来的味道而愈加强烈。 陆蔓生不愿意挪动步子,干脆靠着窗台就蹲下了身子,用力地抱住膝盖裹成一团的样子,让膝盖顶住自己的胃,好像这样才能好受些。 这个方法很好用,她立马觉得舒服了很多,虽然胃里还在翻滚,却也只是干呕而已。 这一招,还是在她刚工作第一个月的时候学会的。 那时候沈家刚把她安排进橡胶厂,说是安排,实则厂里没人知道她沈太太的身份,科室主任想要自己的亲戚顶替这个轻松岗位,给她穿了几次小鞋,结果发现每次都没有回应后,又在一次饭局上恶意灌酒。 第一次喝酒,她就喝多了。 那天晚上,陆蔓生一个人蹲在电线杆旁吐了起来,甚至就连隔夜的饭都吐了出来,胃烧的难受,直到她发现用手臂抱住膝盖顶住胃,才好受一些。 也就是这一年,陆蔓生报了夜校,烹饪班缝纫班一切能学习的,培养自己的能力。 叶悬悬总说她太拼,说她背靠沈家可以不用这样的,陆蔓生却只是笑一笑,因为这么做的原因只有她知道。 她不要依靠谁而活着,她要变得更优秀,要变得和沈径舟一样,势均力敌。 可是努力到最后,也才发现,无形的阶级,是不可能改变的。 陆家的沼泽,是不可抗争的。 陆蔓生在窗台蹲久了,胃终于好受了一些,可双腿已经像是没了知觉一般,发起麻来。 最后实在是酥麻的难受,陆蔓生动了动脚扶住墙壁试图站起来,却只觉得无力支撑,也只得再度深蹲下去,等着那一股酥麻感逐渐消失。 突然,一双手放在了自己背上,有规律地拍打着,低沉的声音自上方而下传来。 “陆蔓生。” 陆蔓生闭着眼睛正在晃神,听到这声音完全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朝上方望去,就撞上了那双黑曜石一般的双眸,在夜色下,犹如一汪碧潭,深不可测,又让人情难自禁地陷入其中。 陆蔓生失神了,这一刻,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屏住了呼吸没有出声音,就这么仰着头直勾勾盯着眼前穿着白色衬衣的男人。 一瞬间,好像就连胃也停止了疼痛。 沈径舟的脸离她非常近,近到好像只要一倾身就可以吻到一样。 这还是第一次以仰视的角度看着沈径舟,陆蔓生这才觉得沈径舟好看得过分,比电视上那些港片男明星,都要好看。 挺拔的鼻子在月色下更显得犹如雕刻好,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平日里略显凉薄的嘴唇因为角度的原因好像弯起来一般,整个人柔和不少。 这一定是自己哭晕了在做梦,沈径舟此刻不应该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又是以这么柔和的姿态。 现在一定是在梦里吧。 这么想着,陆蔓生嘴角勾了勾,忍不住说了心底最想表达的那句话:“沈径舟,你真的好看。” 眼前的人影并没有如想象一般,在自己说话后即刻消失,反而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不说话也不笑话我?看来你真的是我想象出来的没有错。” 陆蔓生扯开了嘴角笑了起来,可这里多少也有些苦笑的意味。 “我一定是被家里的事把脑袋搞坏了,才会这么真切地以为你会像英雄一样出现,帮我解决这一切……” 话说得有些急,胃里的味道又泛了上来,陆蔓生忍不住垂了头,没想到后背却感受到了轻轻的拍打,她也没多想,继续自顾自的说着憋了一晚上话。 这些话,她平日没胆量对沈径舟说。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加倍努力,我妈肯定能感受到,我这个二女儿也可以像姐姐一样出色,给家里长脸……她明明都知道的,我吃地瓜吃伤了胃,偏偏她留下的饭菜就是这一道……她知道我在沈家不好做,偏偏又每次提出那些我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她明明知道我最不会拒绝,却还要流着眼泪来求我……” 说到最后近乎呐喊,陆蔓生的眼泪已经滴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灰地板上。 好像感受到她小声的抽泣,上方的身影一怔,手臂僵硬地放在了陆蔓生杂乱的头发上,揉着。 “还有你,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气,昨晚我是真的喝醉了,所以一点都不记得了,你能不能给我点提示?难道是因为那晚上我吐了你一身?还是我又哭又闹惹得你没有睡好?你不能莫名其妙的就对我冷战……” 陆蔓生只当作一切是在梦中,干脆把刚才没敢说出口的埋怨也一并说了出来。 却没想到这句话出口,只感觉到领子一紧,整个人就被拽了起来。 眼神被迫与眼前的男人对上,陆蔓生这才真切的感受到,这好像……并不是梦。 “陆蔓生,你就这点出息?” 沈径舟冰冷的口气直接宣告了这一切真实的可能,陆蔓生猛地抬头,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脸蛋,“这……这不是做梦?”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呢?” 沈径舟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黑色礼盒。他一向平静如水的眸子闪烁着。 陆蔓生下意识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微笑:“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沈径舟把自己的手从陆蔓生身上拿开,嫌弃地转身走了。临走时想到什么一样,突然回头。 “你不想做的事,就要学会拒绝。” “连你都不在乎的家人,你为什么要在乎他们?” 第27章 见不得她受委屈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陆蔓生下意识回头,看见大姐陆梅梅和弟弟陆金宝拉扯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往这边走。 “嫁了有钱人还这么抠门,爸的腿要是瘸了都怪你二姐!” “医生您给评评理!” 陆金宝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姐婆家那么有钱,凭什么让我们出医药费?” 被拽住的年轻医生一脸无奈:“家属请冷静,医院有规定,今天必须把手术费交上才能做手术……” “规定个屁!”陆梅梅尖声打断,“你们就是看我们是乡下人好欺负!我妹妹可是沈家的媳妇!” 陆蔓生胃部一阵绞痛。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 在沈家,她是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媳妇。在娘家,她又成了可以无限索取的沈家少奶奶。 “大姐,别这样……”她走上前想拉开陆梅梅。 “你闭嘴!原来你没去交钱,是在走廊里躲清静来了!怪不得这个小大夫过来催我们缴费呢!” 陆梅梅猛地甩开她的手,“装什么好人?一定是你拦着不让沈径舟给我们家出钱,不然爸早就能做手术了!” 陆蔓生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蔓生拦着我?”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沈径舟站了出来,伸手拉住踉跄的陆蔓生:“这又是怎么回事?”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陆梅梅立刻松开医生的袖子,陆金宝则不自在地拉了拉他那件皱巴巴的衣服。 “误会,都是误会……”陆蔓生声音发颤,“你能替我爹安排好病房已经足够了,是我没准备够住院费,跟你没关系……” 沈径舟大步站在陆蔓生面前,他看了眼剑拔弩张的场面,转向年轻医生,“我是病人陆大山的女婿,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 年轻医生如释重负:“沈先生,病人需要立即手术,但家属还没交齐费用……” “多少?” “连后期康复大概需要五千左右。” 沈径舟点点头,从内袋掏出支票簿,龙飞凤舞地签了几笔撕下来:“这是一万,多出来的用作特护病房和最好的药。” 医生双手接过支票,匆匆离去。 陆梅梅和陆金宝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眼睛发直。 一万块!在1999年的小县城,足够买半套房子了。 “姐夫就是大气!”陆金宝立刻换上笑脸,凑上前想拍沈径舟的肩膀,却被对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沈径舟没理会小舅子的谄媚,转向陆蔓生:“陆爸在哪间病房?我去看看他。” 陆蔓生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机械地指了指走廊尽头的601病房。 沈径舟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陆梅梅和陆金宝像两个跟班似的跟在后面。 病房里,陆爸正躺在床上呻吟,陆妈坐在一旁抹眼泪。见沈径舟进来,老两口明显愣住了。 “陆爸,陆妈。” 沈径舟微微欠身,将手中的纸盒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有个会比较忙,这会刚下班,听说您住院就赶过来了。” 陆爸挣扎着想坐起来:“径舟啊,这怎么好意思……” “您别动。”沈径舟按住陆爸的肩膀,“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就手术。钱的事不用担心,您安心养病。” 陆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径舟啊,多亏有你,要不然我们……” “只是一点小钱。”沈径舟打断她,转头看向陆蔓生,“倒是蔓生,你今天在医院忙了一天,又出钱又出力,一定累坏了吧?” 陆蔓生站在角落里,手指绞着衣角。 原本以为沈径舟不喜欢自己的家人肯定不会露面,原本以为沈径舟就算来了也不需要讨好自己的父母,更不用勉强自己有一丁点的为难,可他还是来了。 陆蔓生不知道怎么,好像心里那些挤压良久的东西被人轻易地拨开,化作一股温热的酸涩在胸腔流淌,像冬日里第一缕破云的暖阳,裹胁着些许刺痛的温柔。 “我……我没事。”她轻声说。 沈径舟走到她身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本来想晚上回家给你的,现在给你也一样。” 陆蔓生茫然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是一条精致的金项链,吊坠是个小巧的心形,里面嵌着一颗红宝石。 “生日快乐。”沈径舟轻声说。 病房里一片寂静。 陆蔓生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今天……今天是我生日?” 她已经完全忘了。 忙着上班,忙着陆爸的病,忙着和医院姐姐弟弟周旋,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六月二十号,你二十三岁生日。” 沈径舟说着,打开刚刚放在床头的那个精致纸盒,里面是个奶油裱花蛋糕,上面用红果酱写着“蔓生生日快乐”。 陆妈‘啊’了一声,捂住嘴:“我都忘了今天是多妹生日……” “我们哪记得这些。”陆梅梅撇撇嘴,“多妹生日和我离得近,以前我们都一起过的……” 陆金宝盯着那个蛋糕直咽口水:“这得花多少钱啊……” 沈径舟突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蔓生嫁到沈家近三年,每年生日都是我陪着过。就连蔓生这个名字,也是嫁给我以后改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看来在你们心里,她只是‘沈家的媳妇’,早就不是‘陆家的女儿’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陆家人哑口无言。 陆蔓生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项链和蛋糕,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三年了,每次回娘家,父母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径舟怎么没来”,姐姐弟弟开口闭口都是“沈家那么有钱”。 好像她这个人本身已经不值一提,有价值的是她‘沈家媳妇’的身份。 “沈径舟……”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沈径舟侧过身,当众为她戴上项链,然后转向陆爸陆妈:“陆爸陆妈,蔓生这几天太累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医院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护工,费用我都付清了。” 陆爸讪讪地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陆妈搓着手:“蔓生啊,回去好好休息……” 沈径舟揽着陆蔓生往外走,在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以后蔓生回娘家,我会派车接送。” 这句话明显是针对上次陆蔓生独自回娘家,被挤在充满鸡鸭鱼肉的农用车里颠簸了三小时的事。 霎那间,病房里连句虚伪的回应都没有一句。 走出病房,陆蔓生终于忍不住拉住他疾行的步伐。 “为什么……” 她小心翼翼的低着头,手上却是一分力都不肯松:“你不欠我爸妈什么,每一次却只能麻烦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 你明明不喜欢我不是吗? 你明明和别的女人有了纠缠不是吗? 你明明…… 陆蔓生一肚子的问题,最后却还是没有张开口,又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沈径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陆蔓生,你是我的妻子。” 是了,沈径舟一向维护沈家,一定是看不惯自己人被欺负,这是一种未离婚的责任,而不是出于爱,出于喜欢,她不应该在这种关头产生任何奇怪的想法。 “那个……” 陆蔓生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一万块太多了,爸的手术只要五千……等我攒够了钱,我会还给你的……” “你那点工资,得还多少年?” 沈径舟回头,轻笑一声:“剩下五千是给护工和营养费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钱我会从你的零花钱里扣。” 陆蔓生也跟着笑出了声。 这是他们之间的老玩笑,沈径舟总说要扣她零花钱,却从来没真的扣过。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已是满天繁星。 沈径舟的白衬衣被路灯染成暖黄色,他伸手替陆蔓生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回家吧,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陆蔓生点点头,突然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 第28章 怀孕了? 路灯把医院停车场的桑塔纳2000漆成橘红色。 陆蔓生跟在沈径舟身后走向停车场,脚下发飘。近日的疲惫和刚才的情绪波动让她几乎站不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新项链。 “多妹,等会儿!” 尖锐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陆蔓生回头,看见大姐陆梅梅踩着那双劣质高跟鞋小跑过来,弟弟陆金宝则叼着红梅烟晃晃悠悠跟在后面。 陆梅梅吃饭时脱下了那件牌子货西装外套,露出里面那件紧绷的的确良碎花裙,小腹微微隆起,这在最注重身材的大姐身上极不寻常。 沈径舟眉头微蹙,脚步却没停:“别理他们,上车再说。” 但陆梅梅已经拦在了那辆黑色桑塔纳2000前,她双手护着肚子,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妹夫,别急着走啊!” 陆金宝趁机一把拉住陆蔓生的胳膊:“二姐,咱爸手术还没做完呢,你这就要走?” “沈径舟已经给爸安排了最好的医生……”陆蔓生试图挣脱,却被弟弟铁钳般的手抓得生疼。 沈径舟眼神一冷,大步走回来:“松手。”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陆金宝下意识放开了姐姐。 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膛,故作轻松地掸了掸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姐夫,我们就是想跟二姐说几句话。” 陆梅梅凑上前,身上浓重的香水味熏得陆蔓生后退半步:“多妹啊,你看我和金宝为了爸的事,在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陆蔓生心里‘咯噔’一下。她太熟悉大姐这种语气了,每次要占便宜前,陆梅梅都会用这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话。 “医院旁边有招待所。”沈径舟冷淡地说,“我可以让司机送你们过去。” “哎呀,花那个钱干什么!”陆梅梅摆摆手,眼睛却一直往车里瞄,“多妹……不,蔓生家那么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更何况我和金宝进城急,介绍信和身份证都落家里了,招待所不让住……” 陆蔓生心头一紧,在90年代,没有单位介绍信和身份证,确实连招待所都住不了。但她更在意的是大姐时不时护住肚子的手。 “姐,你到底……” “我们就是想去你家借住几天!”弟弟陆金宝突然插话,腕上的假劳力士金灿灿的,“反正姐夫家里离得这么近,也好方便我们来医院看爸!都是一家人,住在你家也好给姐夫省点钱!” 陆蔓生手指掐进了掌心。 她和沈径舟现在住在沈径舟婚前的单身公寓楼里,只有两室一厅,眼下四个人,不知道该如何分配。 “不方便。”沈径舟直接拉开车门,“上车,蔓生。” 陆蔓生刚要迈步,陆梅梅突然拽住她的包带:“等等!我还有事跟你说!“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陆蔓生耳边,“是……是关于我的……很重要的事……咱们姐俩说说话……” 沈径舟看了眼手表,一屁股坐进了车里:“五分钟。” 陆梅梅却还是不放心似的,将陆蔓生拉到一旁。 “大姐,到底什么事?”陆蔓生揉着被拽疼的手腕问。 陆梅梅左右看看,突然抓住陆蔓生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 陆蔓生触电般缩回手。大姐的肚子微微隆起,绝不是发福那么简单。 “你……你怀孕了?”陆蔓生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孩子是谁的?爸妈知道吗?” “我怎么敢告诉爸妈!”陆梅梅苦笑一声,“你先别管是谁的,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必须得帮姐这个忙……” 陆蔓生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吗?这事要是传出去……”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陆梅梅死死抓住陆蔓生的手,“现在都四个月了,县医院不给做……说太大了危险,要结婚证才行……” 陆蔓生眼前发黑。1999年,未婚先孕还是天大的丑闻,没有结婚证正规医院根本不给做流产手术。 “我能帮什么忙……” “用你的名字做手术!”陆梅梅急切地说,“你有结婚证,用你的名字去正规医院做手术,反正那些医生也不认识你……” 陆蔓生如遭雷击,猛地甩开大姐的手:“你让我替你堕胎?!” “小点声!”陆梅梅慌张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沈径舟,“就是借个名字而已,又不是让你进手术室……你可是我亲妹妹!” “二姐,你就帮帮大姐吧。”陆金宝插嘴道,烟灰掉在锃亮的车身上,“反正你嫁得那么好,沈家在市里有关系,肯定能悄悄地做好……” 陆蔓生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提出这种要求?如果事情败露,她在沈家还怎么做人? “不行……”她摇着头后退,“绝对不行……” “蔓生!“陆梅梅突然跪了下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姐求你了!要是让爸妈知道,爸的病会更严重的!” 陆金宝也变了脸色,压低了声音:“二姐,你忍心看大姐去黑诊所?去年隔壁村的小芳就是这么死的!” 陆蔓生如坠冰窟。她想起去年回乡时听说的那个女孩,因为去地下诊所堕胎大出血,死在送往县医院的路上,才二十二岁。 “我……我考虑考虑……”陆蔓生声音发颤。 “考虑什么?”沈径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摇开了车窗,手里转着桑塔纳的车钥匙。 陆梅梅慌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妹夫,我们在说家事……” “又来借钱?”沈径舟挑了挑眉,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本,“这次要多少?” 陆蔓生刚要解释,陆梅梅却抢先道:“不是钱!就是……我和金宝没地方住,想去你们家借住几天……” 沈径舟的目光在陆梅梅腹部停留了一秒,突然笑了:“行啊。” 陆蔓生震惊地看向丈夫。这完全不像他的作风。 沈径舟最讨厌外人踏入他的私人空间。 “不过,”沈径舟慢条斯理地补充,“我们家就一间客房,你们姐弟自己商量谁睡床谁睡沙发。不然你们就自己找去处。” 陆金宝立刻嚷嚷起来:“当然我睡床!大姐可以打地铺……” “陆金宝!“陆梅梅气得脸色发青,又不敢在沈径舟面前发作,只能咬牙切齿地说,“行,我睡沙发。” 回程的桑塔纳里弥漫着诡异的沉默。 车窗外城市夜景飞速后退。 霓虹灯牌闪烁着‘长虹彩电’‘小天鹅洗衣机’的广告,车载收音机正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 陆蔓生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首歌里唱的一样,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眼下刚解决医药费的问题,又一团乱麻缠上了自己。 第29章 这么晚还有人找你? “哎呦!” 陆梅梅刚踏进门就撞上了玄关处的红木衣帽架,疼得龇牙咧嘴。 她揉着胳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客厅正中央那台25寸松下画王彩电,屏幕比家里吃饭的八仙桌还大,当初如果是自己嫁到沈家,这一切本应该是她的…… “哇靠!这么大彩电!” 陆金宝一个箭步冲上去,手指在电视屏幕上留下几道油印:“大姐,这玩意儿得多少钱啊?我看着比咱们村长家里的彩电大三倍呢?” 陆梅梅赶紧拽开弟弟,有些得意地介绍着:“别乱摸!这你可就没见识了吧?这一看就是国外买来的,我在报纸上见过几次,光有钱可是买不到……” “啧啧,沈家就是阔气。” 陆金宝夺过遥控器,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按键让他眼花缭乱。“怎么开啊这个?”他胡乱按了几下,电视突然亮起来,还珠格格的大眼睛占满了整个屏幕。 陆金宝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又被弹簧垫弹得差点摔下来:“这电视比县电影院的幕布还清楚!哎,二姐,你说你家里布置得这么好,又有彩电还有洗衣机,平日里就你和姐夫两个人住吗?” 陆梅梅正整理衣服,听到这句话,突然压低声音,也凑了过来:“对啊,多妹,你这房子就两个卧室,那你婆婆……小姑子的,她们不住在这里吗?” 陆蔓生弯腰整理地上脱得乱七八糟的鞋子:“沈家不像咱们村子,非要一家人住在一起的……芳懿平时住在老宅,而且她有自己的公寓。” 陆梅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用只有姐妹俩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我听说沈径舟那个妹妹今年也刚十八,和金宝一个岁数,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呢……” “姐!”陆蔓生慌忙打断,瞥了眼正在脱鞋的沈径舟:“芳懿还是小孩子呢,你别瞎说。” “什么小孩子,这个岁数在咱们村孩子都生一个了!”陆梅梅嘴里嘀咕着,却仍然是沈径舟听不到的音量,她的心里对这个未能成为丈夫的男人,始终抱有几分惋惜与惧怕。 沈径舟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挂在红木衣帽架上,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客房在右边,热水器要预热半小时。”说完就进了主卧,关门声不轻不重。 陆蔓生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自己家人活像进了大观园似的东摸西碰。陆金宝已经打开了音响,崔健的《一无所有》震得天花板都在颤。 “陆金宝!关小点声!”陆蔓生慌忙去调音量,却碰到了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还好没碎。 “二姐,这啥玩意儿?电表箱?”陆金宝指着墙上的白色方盒子,“咋还往外吹凉风呢?” “那是空调!别乱按……”陆蔓生话没说完,陆金宝已经按下了开关。 “嗡——” 三菱空调发出沉闷的启动声,出风口缓缓打开,热风呼呼地吹出来。陆金宝尖叫一声跳起来:“哎呦妈呀!这大夏天的吹热风!” “这叫制热!土包子!” 陆梅梅得意洋洋地抢过遥控器,调试起来:“我在城里可是见过,有钱人家都装这玩意儿!叫做空调,据说比那彩电还要费电!” 刚刚入夏,窗外蝉鸣声声,室内温度却在不断上升,因为空调正不知疲倦地喷着30度的热风。 陆蔓生只得出声制止:“现在的温度还用不到开空调,还是关了吧?晚上要是热可以开风扇。” 陆金宝抢过陆梅梅手里的遥控器,好奇地摆弄着:“二姐,我还没见过这玩意儿呢,怎么调温度?” 陆蔓生想要拿过遥控器,却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陆金宝手里的遥控器摔在地上,电池盖崩开了。 “呃……这个……”他讪笑着捡起来,拼了半天没拼回去。 主卧门突然开了,沈径舟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十点半了,明天还要上班。” 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陆梅梅和手忙脚乱的陆金宝,最后落在呼呼吹热风的空调上。 “空调坏了。” 他平静地说,“今晚修不好。” 陆蔓生张了张嘴,却见沈径舟几乎不可察地冲她眨了下眼。 “那……那怎么办?”陆金宝感觉汗液已经从后背流下,“这吹热风呢,这天这么热,怎么睡在客厅啊……” “客卧有风扇。”沈径舟说完,又补充道,“但只有一张床。” 陆金宝立刻跳起来:“当然我睡床!大姐可以打地铺!” “陆金宝!”陆梅梅气得脸都歪了,“你有没有良心?我身体……” 陆蔓生一个箭步捂住陆梅梅的嘴:“大姐身体不舒服,电风扇和客房给大姐用!陆金宝你睡沙发!外面有电视,你要是睡不着可以看会电视!” 陆金宝撇撇嘴,最后还是一歪躺在了沙发上。 …… 深夜十一点,陆蔓生洗漱完毕,站在主卧门口犹豫不前。已经被拒绝了好几次同房,她根本摸不透沈径舟的想法。 “进来吧。”沈径舟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卧室的空调打开了。” 推开门,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 沈径舟靠在床头看书,台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双人床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其中一个是她最喜欢的淡紫色枕套。 陆蔓生轻手轻脚地躺到最边上,尽量不碰到沈径舟的身体。前几次制造机会都被沈径舟明里暗里拒绝了,今天姐弟都在家住着,她可不想惹出事来。 隔壁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陆金宝的咒骂:“操!这破空调怎么越来越热了?” “活该!让你乱按!你把门给我关上!”陆梅梅的声音带着哭腔,“热死我了……” 沈径舟突然关上台灯,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给陆蔓生盖上了夏凉被:“睡吧。” “嗡嗡嗡——” 突然响起的震动声吓了她一跳,沈径舟从公文包拿出诺基亚,看了眼来电显示,直接给摁死了。 “这么晚还有人找你?”陆蔓生忍不住问。 第30章 当年的事 “打错了。”沈径舟的回答简短有力。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 陆蔓生不再追问什么,只是静静看着黑暗中的男人,他似乎是真的累了,没几分钟便睡了过去,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印象里沈径舟是一向浅眠的,记得刚结婚的时候,晚上就算是陆蔓生轻轻地翻身,沈径舟总是会醒过来。 但这次沈径舟睡得很快,眉头紧锁,本就消瘦的脸庞更显挺拔。 陆蔓生忍不住把手搭在了男人的眉间,想帮他揉去这眉眼中的忧愁,触碰的那一个瞬间,手被抓了去,沈径舟睁开了眼睛。 是比黑宝石都要闪耀的眼睛,正在以一种复杂的情绪看着她。陆蔓生有一刻的窘迫,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看着陆蔓生想要躲避开的手,沈径舟似乎是带了愉悦,把手紧紧抓在自己手里。 “沈径舟……”她轻声唤道。 “嗯?” “空调……真的坏了吗?” 黑暗中,陆蔓生感觉沈径舟的胸腔微微震动,他在笑。 “嗯,坏了。”他收紧手指,“在你弟离开之前,都修不好。” 陆蔓生把脸埋进枕头,藏起上扬的嘴角。 隔壁又传来陆金宝的声音和陆梅梅的抱怨,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略带感激地看着沈径舟,伸出手准备回握的那一刻,沈径舟突然抽身打开台灯问道:“医药箱在客厅吗?” “你受伤了吗?让我看看伤到哪里……” 陆蔓生寻声扭头,出于习惯就要去拽沈径舟的手臂,没想到却因为起身速度过快,直接从床边滚落下去,恰好床边放的垃圾桶绊住了脚,她翻身不及,头狠狠地磕在了床脚上,十足狗吃屎的姿势。 沈径舟听到声音忙起了身,原本还面无表情的脸上,在看到陆蔓生趴在地上的动作后,干脆“噗哧”地笑出声来。 “我因为你摔倒了,你竟然还笑……” 陆蔓生尴尬的情绪迅速变成生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伸手直接打掉沈径舟伸过来要扶她起来的手,赌气坐在地上不再动弹。 沈径舟从床另一边绕过来,俯身把陆蔓生胳膊抬起来,揉了揉她泛红的手肘处。 “这里会痛吗?” 陆蔓生闭口不言。 “那我这样动,会痛吗?”沈径舟一边说着手上的力度又加强了一些。 “痛痛痛……你能不能轻一点?” 陆蔓生终于忍不住出了声,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臂轻轻把沈径舟放在自己手臂的手推开,脸上难得是委屈的表情:“我本来摔一跤就很痛,你还故意碰我伤口。” “中气这么足,看来是没有扭伤。” 沈径舟抬了头站起了身子,台灯光线较暗,陆蔓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知道,沈径舟在认真的看她,“快站起来吧,在医院的时候你胳膊被玻璃划伤了,需要上点紫药水。” “我起不来,手疼。”一想起沈径舟刚才的笑声,陆蔓生就恨得牙痒痒。 “手疼起不来?”沈径舟的语调上调,不像是生了气的样子:“那我只好抱你起来了。” 说完伸手便把娇小的陆蔓生抬了起来,一个公主抱搂在了怀里。 沈径舟身上剃须水的味道扑鼻而来,陆蔓生只觉得一阵脸红,又下意识向四周望了望看是否有人看见,抬头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家卧室。 “你……你还是放我下来,我的脚又没受伤。” 可这个姿势太暧昧了,几乎是半倚在沈径舟的怀中,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起伏的呼吸。 此刻,陆蔓生觉得脸已经被烧熟了,脑海中那个选择的念头又重新燃烧起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拿手指在沈径舟前胸上划着圈圈。 一圈又一圈,就连空气的温度似乎都跟着变高起来,陆蔓生轻轻靠上去,像有不断的安全感注入自己的心中。 今天,沈径舟出面解决了自家烂事,为她打脸陆爸陆妈,甚至还为她过了生日,是唯一记挂她划伤的人。 陆蔓生一直不贪心,此刻她很满足,甚至有一点感动,也许这个男人心里是有自己的。 陆蔓生抬起头,想要看清沈径舟的表情,可就在抬头的这一刻,两片薄唇就那么压下来。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陆蔓生觉得有点慌,忙紧紧地闭住眼睛,一点也不敢睁开,感觉着嘴上那波荡开的暖意。 倏地,沈径舟的右手掌猛地托住陆蔓生的后脑,左手拦腰拥住她,人更贴近了一些。 他好像有什么不满似的,舌头辗转寻找出口,接着又横冲直撞地冲进口腔,一瞬间,陆蔓生的呼吸被夺去。温润炽热的唇紧紧压迫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一般。 就这样,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像是琴弦绷断前最后一秒的震颤,又好像是火柴燃尽前突然蹿高的最后火苗。 就在陆蔓生以为自己就要融化掉的那一刻,沈径舟的手机响了起来。 “嗡嗡嗡——” 沈径舟不耐烦按死一次,可手机仍然不依不饶。 他无奈抬起头,想要看看到底是谁打来的电话,谁知只看了一眼手机的内容,突然就顿住了。 刹那间,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陆蔓生就这么贴在他胸前,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像是酝酿了好一会儿,沈径舟放开她,径直出门拿了紫药水进来,一边给她涂抹,一边冷声问道。 “是不是只要能帮助你,你谁都可以嫁。” 声音异常平静,陆蔓生听不出他此时的感情,但是沈径舟的脸色与刚才显然不同,只好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这话什么意思?” “三年前的你,穿着你姐精心准备的睡衣摸进我房间。如果那个男人换做是沈云庭,你也会这样吗?” 陆蔓生如遭雷击,手指僵在半空。不需要沈径舟反复提醒,这件事她忘不了。 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沈径舟的嘲讽,但她是第一次,真心想要给自己认真说明点什么。 “不是的,我当时……” 第31章 生变 “当时你爸欠了赌债,你姐大学学费缴不上,你弟还在学校惹了事。” 沈径舟冷笑一声,拿起床头的诺基亚把玩,“现如今,你爸住院,你家没有钱,你姐有事求你,那你呢?又想我为你解决什么麻烦?” “或者说,你又想通过我,得到些什么?”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陆蔓生攥紧睡袍腰带,那上面还绣着‘囍’字。 “我……我今天不是为了求你什么……我只是……” “睡吧。” 沈径舟关上台灯,背对着她躺下,“明天还要去医院。” 黑暗中,陆蔓生摸着平坦的小腹,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 第二日陆蔓生是在陆金宝的吵闹声中惊醒的,他嘟囔一早上昨晚热得全身湿透了没睡好,非要在客卧开着风扇补觉,而陆梅梅却是一早就不见了踪影。 陆蔓生穿衣起来的时候,身边的床已经空了,还以为沈径舟早早离开了,她下意识走出卧室,却看到他单手扶着冰箱,另一手放在腰上,眉头紧蹙,脸色苍白的吓人。 陆蔓生愣住:“你你……你,怎……怎么了?” “胃……有点痛……” 没等沈径舟说完,陆蔓生扭身从茶几下拿出一盒彩色胶囊,刚想递过去,又想起什么似的抽回来。 “不行,你先别吃药,等我十分钟,我给你煮碗面,你吃完再吃药。” 陆蔓生快步走到厨房,似乎是做饭太急,也似乎是心里不安稳,陆蔓生手忙脚乱的,不是砸了碗,就是摔了筷子。 “自己有胃病还不多注意着点,整天在外面不知道回家吃饭,要钱不要命……” 沈径舟就这么依靠在门框上,看着陆蔓生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快手快脚给他做着饭,昨天晚上看到那条带照片的彩信而产生的不知名郁闷突然一扫而空。 是的,昨晚在他都要控制不住自己那一刻,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一条彩信。照片是陆蔓生与一个男人坐在一起喝酒的照片。 那天在歌舞厅发生的事,他查过了,那个坐在她身边让她慌乱异常的男人,似乎便是酒醉后,她反复呼唤名字的男人。 彩信最后只有两句话。 【谁能帮陆蔓生解决麻烦,她就可以嫁给谁。】 【她一点也不爱你,她爱的只有你的钱。】 那一瞬间,沈径舟觉得那些劝自己不要把陆蔓生醉话当做什么的行为很可笑,觉得自己特意从展会跑来给她亲手买排队买的包子很可笑,觉得推了一切工作去医院为她撑腰很可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他没压住火气,发泄什么似的问出那些伤人的话,揪出那些过往,辗转反侧一夜未睡。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女人为他忙前忙后,竟然有那么一丝,怀疑自己。 陆蔓生平日里做饭很磨蹭,但这次很快,不到十分钟,沈径舟接过这碗滚烫的清水面的时候,陆蔓生的额头已经透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这不是他喜爱的早餐类型,甚至算得上他讨厌的食物之一,但是沈径舟一口一口的全部吃完了,连最后一口汤也不放过。 陆蔓生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直到他吃完,递上胃药和一杯温开水,她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将碗放到了水槽,说了一声“今天我爹做手术,可能最近顾不上给你做饭了”就离开了家。 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沈径舟的胃疼竟然也奇迹般地停止了。 他默默看了眼被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厨房,把碗里剩下的几口清汤又喝了下去。 温暖从胃舒展至全身。 记不清有多久了,好像是秦问梅做了沈家掌家夫人开始,也好像从父母的婚姻出现问题后,再没吃过这种最简单的家常面。 其实他真的没在乎过陆蔓生家里那堆鸡毛蒜皮的事,也不在乎她带来的那些垃圾耗费了精力,反正花点钱就可以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所以才会在婚前不管不顾地娶了她,就算是婚后才知道原来她也有过去,他也不想去质问。 或者说,沈径舟不敢问陆蔓生,别人口中那些流言蜚语到底是不是你。 他头一次想把自己全部埋起来,听不到、看不到,只活在“身边可以有人照顾就好”这个世界里。 陈津瑜给他打了十多个电话,沈径舟这才赶到公司,前台小姐暗自带着一种好奇的心理打量沈径舟,自打她去年来公司上班到现在,还从来没见过沈总迟到过一次。 陈津瑜耳听六路收到消息,今天的沈径舟迟到了。 于是第一时间陈津瑜依靠着沈径舟办公室的门框上,环着双臂瞅着他,说道:“怎么?沈总,迟到了还在这里偷着乐?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沈径舟双手交握着放在办公桌上,笑着反问道:“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一句话被问住,陈津瑜只能正色起来,摇了摇头:“沈大少,这可是您最没威严的威胁了,果然……结婚后的男人智商跌到谷底。” 说完,陈津瑜走出他的办公室没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了一句:“对了,秦舒妤一大早就来找你了,坐在外面足足等了半个小时,现在这会儿去洗手间了,一会她过来找你的时候你可注意处理好,香水味什么的,别让家里那位发现啊……”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秦舒妤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对话,门也不敲,直接蹭着陈津瑜的肩膀进了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将陈津瑜隔在门外。 “径舟,我找你……” 秦舒妤话还没说完,沈径舟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摆了摆手,接起电话:“说。” “沈少,上次和你们公司商谈未果的客户今晨来电话称如果可以降低百分之二个点的话……” “这件事没商量。” 沈径舟随手就要放下话筒,谁知电话那头的人好似一早预料到他的反应一般,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我就知道你肯定这反应,但你真的要上上心了,整个北城最近都在接触一位地产新人……喏,那事你也知道的,就是最近一直抢你单子的那位……叫什么闻总闻总的……” 沈径舟蹙眉:“闻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