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 第1章 当年往事 茫茫草原,一望无际。 碧蓝如洗的苍穹下,一老一少正驱赶着羊群在草原上缓缓迁移,他们正沿着肥沃丰茂的草地逐水而牧。羊群在草地上悠闲的吃着草,偶尔发出几声咩咩的叫声。 “轰隆隆~~” 辽远的地平线上,一阵沉闷杂乱的马蹄声忽然传来,一群身穿犀甲,头戴狼尾毡帽的草原骑兵正朝老少二人急速奔来。 在老人和小孩慌乱的眼神中,这伙草原骑兵很快就来到了二人跟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弈人!你们已经严重的越境了,赶快滚回去,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话的是一名高鼻隆目的骑兵头目。他勒住马缰,手握弯刀,居高临下的指着这祖孙二人,“这里是我们的国境,谁让你们在这儿放牧的?” 老人哆哆嗦嗦的将自己孙子搂到怀里,声音颤抖的道:“小老儿不是有意的,这就离开,这就离开。”说着便转身将羊群往回驱赶。 “慢着!”那头目突然喝住了二人:“你们的,回去!羊群嘛,留下!” “啊?!”老人惊呼出声,忙不迭的摆摆手,苍老的脸上充满了恳求之色:“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些羊可是小老儿的命啊,没了这些羊,小老儿和我孙子可怎么活啊!” 见老人不肯就范,骑兵们纷纷拔出弯刀,准备硬抢。 老人见状,当下也顾不了许多,当即跪下来抱着那名骑兵头目的裤腿,口中连连哀求:“求你们了,不要抢走我的羊啊!” “哼!”那头目不耐烦的一脚将老人踹倒在地,“再不滚,连你们的命也一块留下!” “爷爷!爷爷!”小孩焦急忙慌的跑了过来,将老人扶起。 见老人还想上前不依不饶,那头目心中一横,趁着四下没有外人,举起弯刀便朝老人的头上砍去! 就在弯刀即将落到老人的脖子上时,突然,一支凌厉的弩箭从远方射来,不偏不倚正好将那头目的右手射穿! “啊!”一声惨叫声响起,弯刀应声掉地。 那头目伸出左手死死的捂住鲜血直流的右臂,紧咬牙关抬眼望去,但见远方一支约莫五六人的骑兵小队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这些骑兵各个身披鱼鳞铁札甲,头戴红翎凤翅盔,背后插着两面小旗子,一面旗子上写着“弈”,另一面写着“武”。 他们便是弈朝镇守边关的从武卫。 “是弈兵!是弈兵!”刚才还趾高气扬,凶狠蛮横的草原骑兵一下子就慌了神,手忙脚乱的开始摆出战斗姿态。 很快,那五六名从武卫便来到了众人面前。 “呔!你们是哪个王庭下的?竟敢伤我大弈百姓,安知死字怎么写吗?”中间一名手握连弩,腰挎长刀的从武卫郎官厉声喝道,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狂傲。 “我们是阿野拔王的战士。你们的人越过了比支奴山,跑到我们的土地上放牧,难道不该叫他们回去吗?”那名中箭的头目强忍着手臂上的剧痛,心有不甘的咬牙切齿。 “哈哈哈!你们的土地?”听到这话,从武卫郎官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狂狷而不可一世:“天地之间,凡是太阳照耀的地方,都是我大弈的疆土,凡是风吹过的地方,都是我大弈的版图。四海八荒,万物生灵,哪个不在我大弈皇帝治下?哪个不归我大弈皇帝管辖?莫说比支奴山,就是去到你们王庭放牧,又待怎样?” 说着,那郎官一抬手,身后的几名从武卫便立刻抽出斩马刀,双手横握,目光凶狠的盯着面前这一大群草原骑兵。看这架势,只待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将面前的敌人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还有,奉我大弈长生护佑神圣天册皇帝陛下令!四方戎狄,有敢杀我百姓一人,我大弈天兵必将杀其万人!直到屠城、亡国、灭种、绝其后裔!”这名郎官傲然的宣告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硕大的铁锤,狠狠的砸进了这些草原骑兵的心里。 “你们,你们太霸道了,太霸道了!你们不能这么践踏我们的尊严!”那头目声带哭腔,说出的话更像是从后槽牙里蹦出来的一样。可他偏偏就是不敢说不,更不敢下令开战,即便自己的人数是对方的十几倍。 “尊严?呵呵。”那郎官轻蔑一笑:“尔等戎狄也配妄谈尊严?什么时候猪狗能和人同桌进食了?嗯?” 此话一出,这些从武卫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哄然大笑,而那些草原骑兵们则各个低下头去,双拳死死紧握。 “猪狗就是猪狗!”郎官不屑的瞟了一眼面前的狄兵,随即大喝一声:“滚!”眼中已是杀气尽溢。 “撤!”终于,那名头目屈辱的下达了撤退命令,一拉缰绳率队离去。 待这伙骑兵不见了踪影后,从武卫郎官这才向老人说道:“老汉,你就放心牧羊吧,这里虽然不在我大弈境内,但也有我们的人在周边巡视。”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人不断的作揖行礼,嘴里一个劲的连连道谢。 “好了好了!我们先走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报上威远府的名号。”扔下这句话后,从武卫郎官便头也不回的率领麾下战士们飞快离去。 目送着几人离开,老人的嘴角不禁漾开了一圈自豪的笑容。 “爷爷,刚才那些坏人怎么变的这么听话啊?”小孩仰着小脑袋,一脸疑惑的看向自己的爷爷。 “呵呵呵,那是因为他们都害怕咱们大弈啊。”老人笑咪咪的摸了摸小孩的头,目光慈祥而和蔼。 “唔,是因为打不过咱们吗?”小孩歪了歪头,继续刨根问底。 “当然啊。五年前,也就是你三岁那年,当今陛下仅仅率领三万精锐便横扫了整个草原大漠,所到之处啊,无人能挡。什么这个王啊那个王的,最后全都被押回到了帝都,在太阳底下跪了整整三天呢!”老人骄傲的说着,心中愈发汹涌澎湃,好似有金戈铁马在眼前浮现。 “哇!陛下他好厉害啊!”小孩夸张的尖叫出声,天真烂漫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 “呵呵呵,毕竟是太昭帝的子孙嘛。” “爷爷,爷爷,那你给我讲讲太昭帝的故事好不好嘛?”小孩撒娇的扯着老人的衣袖,小小年纪的他,最喜欢听这些英雄传奇故事了。 老人呵呵一笑,一边慢悠悠的走着,一边挥鞭驱赶羊群:“好好好,爷爷这就讲给你听。” “咳咳”清了清嗓子,老人悠远而空明的声音渐渐响起,在天地间飘散回荡:“太昭帝的故事呀,还要从两百年前的息朝末年讲起,……” 第2章 天下三公子 息朝末年。 落雪飞花。 大片如席的鹅毛白雪纷纷扬扬的从阴沉的天空飘落,天地间一片灰蒙黯淡。 凛冽的寒风犹如刀刃一般撕扯着冷凝的空气,咆哮着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声。在这片白色的荒漠中,一缕灰黑色的细流正缓缓前行,如同白色画布中的一条黑色笔墨。 这是一支绵延数里的铁甲大军。 这支大军正迎击着肆意发泄淫威的寒风暴雪,艰难的往前开拔,旌旗大纛被拉扯的呼啦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狂风撕裂。马蹄与战靴踩在松软的雪面上,此起彼伏的“喀吱喀吱”声令人昏昏欲睡。 战马低垂着头颅,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不时的从鼻腔中发出低闷的哼声。马背上的骑兵紧握绳缰,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紧张。 “报——!” 嘹亮的声音划过长空,一名斥候挥舞着马鞭从远处疾驰而至,“禀世子!右前方三十里处便是一段山谷,谷中可容我全军安营!” “好。看来我们已经到雁回雪原了,穿过雪原便可直抵旸城。”说话的是一位身穿饕餮纹饰玄甲,跨着枣红色骏马的青年。红缨头盔下映衬着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庞,赤色的披风被寒风卷起,宛如火焰般熊熊燃烧,一双沉静冷峻的眼眸正期待的望向远方。 他便是这支军队的统帅,也是弈侯言衡的嫡长子,言谦。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时人皆传颂“天下三公子”,说的便是须国公子吕修宴,申国公子苻遥,以及现在这支大军的统帅,弈国公子言谦。 此三子年少成名,风采斐然,武可上马克敌,文可下马治国,见之者无不叹服,未见者也莫不盼仰。 尤其是世子言谦,其不仅剑术修为非凡,更是深谙兵道,弱冠之年便能领一国之兵驰骋疆场,纵横捭阖,决胜千里,当真是天纵奇才,一时间也不知成了多少女儿家的春闺梦里人。 “传令全军,全速前进,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往山谷中安营。” “喏!” 铁甲之声骤起,灰黑色洪流紧随着那张飞扬的火红披风奔涌而去。 天空灰蒙蒙一片,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夜色如浓墨一般倾泻而至,天地万物都被紧紧的裹缚在无边的黑暗里。 十五万大军终于来到了这片葫芦口状的山谷中,四周环抱的山体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安身之所。千堆篝火如天上的星辰,照亮着这片阴沉寒冷的大地,也传递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温暖。 言谦盘坐在中军帐内的案几后,剑眉紧锁的盯着桌案上的地图发呆。 不知怎的,今晚他总感觉有些莫名的不安,可却又不知感从何来,一时之间竟陷入了惘思。良久之后,他轻声叹了口气,不再深究这没来由的不安感,转而对守在帐中的亲士吩咐道:“去把二公子叫来。” 亲士领了命,旋即转身出帐。 不多时,厚厚的棉毡帐帘被人掀起,一具清瘦挺拔的身影快步走进帐中,来的正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虽然身上披着一副厚重的铠甲,但却仍难掩少年薄弱的身形以及那眉宇间的英气。一头乌亮的长发简单的用一根玉簪束于头顶,耳旁两捋鬓发垂于胸前,清秀俊美的脸庞让人禁不住的赞上一句:“好一位翩翩佳公子,浊世美少年!” 他便是弈侯言衡的次子,也是言谦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言慎。 伴着裙甲摩擦的声音,言慎不紧不慢的走到帅案前,躬身抱拳行了个军礼:“参见世子!” 言谦温煦一笑:“眼下并无外人,你我兄弟间就不要行这些缛节了,来!到大哥身边来。” 言慎闻言,调皮的扯了扯嘴角:“谨遵大哥令。”说罢便快步来到案几后盘膝而坐,同时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搁到一旁,“大哥这么晚了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你刚才一个人在外面干什么呢?”言谦不答反问。 “我只是到四周随便看了看,就当欣赏欣赏雪原的夜景喽。”言慎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大哥深夜召我来,不会就为了问我这个吧?”说着还故作夸张的看向言谦,脸上摆出一副“你肯定有事”的表情来。 瞧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小六岁的胞弟,言谦的心中没来由的涌起一丝心疼。十五六岁的年纪,本不该披坚执锐,铁马冰川。读书嬉戏,无忧无虑才是他应过的生活啊。 定了定神,言谦宠溺的弹了下言慎的脑门,故作轻松的打趣道:“欣赏夜景?我看是大战在即,你小子心里感到害怕了吧?” 言慎听罢,一张俊脸倏的涨的通红,似乎“害怕”这两个字就是对他的羞辱一般。“笑话!本公子是那种人吗?再说了,作为大哥您的亲弟弟,我大弈的二公子,总不能给君父和您丢脸了不是?” 言谦“噗呲”一笑,显然没把言慎的这番豪言壮语放在心上,惹得一旁的言慎直瞪眼不依,大呼“大哥欺负我!” 兄弟俩打闹了一小会后,言谦这才正色道:“好了阿慎,说实话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只觉的这次的计划哪里有些纰漏,而且……”顿了顿,言谦垂下眼眸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这是他思考时惯用的动作:“我总感觉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大哥,我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连日来都太过于平静了。”言慎想了想,仔细斟酌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十五万大军孤身挺近敌国腹地,一旦盟军不能抵达,我们将面临四面受敌的危险。而且我们这次抄近道必经的这条山谷,大哥,您不是常教我,这种地形是最适合设伏了嘛。” 言谦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板一眼的说出这等老成持重的话来,心中不由的感到一丝欣慰。 自己的这个弟弟,虽说出身于公侯贵胄之家,却无半点纨绔之气。四岁读书,六岁习武,十四便已从军行。反观诸国的贵族公子哥们,无不是风花雪月,纸醉金迷,或淫词艳曲,拥香抱玉,唯独眼前这个清瘦俊朗的弟弟,却独好经史子集,舞刀弄枪,每日看着看不完的书,练着练不尽的剑。 只是十六岁的大好年华啊,实在不该到战场,到这个血腥残酷的修罗场来。 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言谦心中长长一叹:有一个名扬天下的兄长,这恐怕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压力吧。 眼见言谦陷入了沉思,言慎试探性的开口问了句:“大哥?您觉得呢?” 言谦回过神来,尔后轻声笑了笑:“不管如何,我们已经顺利的到达了此地,只待明早天一亮便整军出发,穿过雁回雪原,出其不意的攻下旸城,则大局可定了。” “也罢。”言慎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多想也无益,随即抓起一旁的佩剑便准备起身离开:“大哥,那我就先回营帐休息了。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说完刚站起身来,就被言谦一把给叫住了:“等等!陪我出去走走吧。”说着起身拍了拍言慎的肩膀,便径直往外走去。 言慎疑惑的拧了拧眉,只得跟着一起走出大帐。 千里之外。 霜夜。 寒星点点,雾色朦胧。 一座恢宏壮丽的宫殿矗立在万家灯火之中,飞阁流丹、檐牙高耸彰显着它的高贵和威严,厚厚的宫墙将墙内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仿佛在刻意保持着自己的神秘。 宫殿东南角的一座偏殿中,烟雾缭绕,红烛曳曳,跳动的烛光将珠帘后的人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身影。 殿中端坐在云纹桌案后的是一位身穿赤纹黄袍,峨冠玉带的中年长者,一双锐利如刀的双目投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黑白夹杂的胡须似乎也在暗示着他至高的权力。 少顷,黄袍长者挪了挪身子,双手缓缓的将桌案上铺开的地图折起来放在一旁,不紧不慢的开口问道:“现下他们已经到了雁回雪原?” “正是。如儿臣所料不错,此刻他们应该正在山谷中休整。”珠帘后面,一个单薄伟岸的黑影欠了欠身子,语气十分的恭敬温和。 “准备的如何了?”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很好!”长者眯了眯厉眸,右手缓缓攥紧成拳,“就让这雁回山谷成为他们兄弟二人的埋骨之地吧!” “君父英明!”那具黑影再度躬了躬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3章 夜袭惊变 雪原的夜是冰冷的,也是死寂的。 十五万大军的营帐分列于谷底的冰河两岸,如同天上的星河。 时值半夜,疲惫不堪的大军早已经进帐休息了,他们都在准备迎接下一场苦战,偌大的营地只有负责值岗警戒的哨卫还在来回逡巡。 言慎亦步亦趋的跟在言谦身后,心里头总感觉有些怪异:今晚大哥的举动似乎有些反常,可又说不出具体为何,这种似有若无,似是而非的异样感让言慎的心里感到十分憋闷。 就这样相对无言的走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二人漫步来到了冰河滩边。言谦扫了一眼沿岸的积雪滩石,找了块三尺多高的巨石坐下,将佩剑插在跟前的地面上:“阿慎,你知道‘凤言鼋语’这个典故吗?” “当然知道了!”言慎挑了挑眉头,“《大虞书》中记载:昔年,肇帝闾癸不修德政,荒淫无道,天下离心。某日,一金翅火凤降于宫门前,口吐人言,留下‘金德衰,玄帝代’六字便振翅离去,不久后,国人暴动,驱逐肇帝,肇王朝分崩离析。而此时作为大肇诸侯的虞侯力挽狂澜,内安民愤,外平外乱,天下归心,于是肇帝闾癸便将帝位禅让给虞侯,这才有了后来的大虞王朝,也就是‘凤言’的来历。” 见言谦并不说话,言慎接着道:“至于‘鼋语’嘛,《大息内闻》中说,我朝安帝之时,曾令大司命占卜,建伊水天台,率百官禘四方,祭天地,忽有一碧目玄鼋浮于伊河水面,玄鼋的背壳上刻有几处古文字,被大司命记录了下来,也就是所谓的天机谶。不过谶语的内容却是无从知晓了,这二者便是凤言鼋语的典故由来。” 言谦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上古之时,有圣人天甲,辟十方四维,定三山九州,除妖魔精怪,驱魑魅魍魉。立礼制法,以德称帝,建立大肇,结束了长达上千年的洪荒时代,而其圣德为金德。七百年后,肇帝闾癸无道,不敬天地、不修德政,荒淫无度,残暴不仁,百姓对其恨之入骨,古书上所载的“凤落于庭”便是上天降下的警告,指有水德之人将取代大肇国祚。” “如此说来,肇为金德,虞为水德,那我大息便是木德了。玄鼋背上所刻的该不会是将有火德之人取代大息的天下吧。”言慎舔了舔嘴唇,调皮一笑:“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猜这早已失传的谶语应该就是‘木德衰,赤帝代’了。”说着还不忘自我肯定的点了点头,仿佛事实真如他猜想的那般。 听罢,言谦陷入了一阵沉默,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以及周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山谷两壁的乱石就像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睁着一双冰冷而嗜血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盯着谷底的猎物。 言谦缓缓侧过身子,伸出右手搭在了言慎的肩上,触手只觉一片冰凉:“玄鼋之谶并非失传,只不过只有历代息帝才知道真正内容,而传闻那上面记录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思忖了片刻,心中似是在做某种权衡,然而嗫嚅了一下嘴唇,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大哥……”言慎看着言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刚想开口问个明白,突然,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山谷中顿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似潜伏已久的巨兽猛然咆哮着展开攻势,誓要将眼前的猎物撕碎。 无数山石铺天盖地的从山谷四周滚落,裹挟着厚厚的积雪奔涌而下,顷刻之间便已滚落到了谷底。巨大的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冲垮了大营辕门,将两外围的营帐吞没殆尽。 山崩! 二人皆大惊失色,言谦率先从地上抽出佩剑喝道:“跟紧我!”随即便朝中军帅帐的方向赶去。 言慎紧紧的跟在言谦身后,在不断砸落的滚石之间一路狂奔,发白的指节死死的握住腰间剑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窦与惊慌,继而化为一片愤怒。 只因这场山崩实在来的太过凑巧了,巧的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而他从不相信巧合。 剧烈的山崩甚至引发了罕见的地动,在一阵阵毁天灭地的轰鸣声中,许多正在酣睡的战士甚至还在睡梦中便草草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逃过第一波毁灭打击的余下士兵则纷纷跑出营帐,持戈曳甲,大喊大叫,狼奔豕突,一片混乱。 霎时间,原本寂静的山谷变的沸腾了起来,士兵的哭喊呻吟声、战马的受惊嘶鸣声,夹杂着山摇地动的轰鸣呼啸声,将这无边的黑夜生生撕裂! 言谦站在帅帐前的台阶上,举剑过顶,大声的号令:“不要乱!大家不要乱!所有的……”话音未落,黑暗中,一抹残影透过刺骨的寒风从斜刺里尖啸而至,带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破空而来! 正执剑而立的言谦忽然浑身一颤,他缓缓的低头看去,只见两支泛着银光的弩箭正从他的胸前穿膛而过,透过胸腔的弩头还在空气中兀自滴淌着滚烫的鲜血! 就在不远处协助的言慎回头一怔,瞳孔猛然一缩,扯着嗓子失声叫道:“大哥!”说着,脚下一点飞奔而至,一把扶住了言谦摇摇晃晃的身躯,眼眶中顿时水雾突涌。 与此同时,一排排箭镞自黑暗中激射而来,在这片山谷中形成了一片绵密的箭雨,刺耳的破空声无情的收割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敌袭! 山谷两侧不断有飞蝗般的弩箭射来,但谷底的人却看不见任何敌人,黑夜给了敌人最好的掩护。不多时,空气中便渐渐弥散开了浓浓的血腥味,燃烧的火焰更是将谷底照的一片通亮。 “阿慎,快,快率部撤退。”言谦死死的捂住胸口,试图阻止鲜血的不断涌出,“这是一场精密策划的夜袭,咳咳,可我们连对方是谁,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只能……只能将剩下的战士撤离,快!晚了可就全部葬身于此了。” “大哥,我带你一块逃出去!”言慎托起言谦的臂膀,作势要将他背到身后,然而言谦却推开了言慎伸过来的手,无望的摇了摇头,口中不断流出的鲜血将下巴染的一片殷红,“不!我已经被贯穿了心肺,活不了多久了,况且你带着我是绝对逃不出去的,听大哥的话,快点走。” “我不走……”言慎还待坚持,言谦却突然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弈国唯一的公子了。君父已老,身子又不太好,有些事你一定要多多费心,明白了吗?” 见言慎还是站在原地不为不动,言谦不由的佯怒喝道:“再不走,是想让君父绝后,弈国亡国吗?” 言慎浑身一颤,望着兄长那坚毅的眼神,终究还是狠狠的点了点头。 就在转身之际,就听得背后传来了一声虚弱而又苦涩的声音:“回去替我跟青拂说一声,是我对不起她,让她忘了我,另择佳婿吧。” 言慎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尔后轻轻的“嗯”了声,强忍着悲痛大步离去。 言慎前脚刚走,言谦便感觉自己再也撑不住了,他艰难的挪到帅帐门前盘膝坐定,右手紧紧的握住插在地上的佩剑。 视野中,自己的这个亲弟弟正挥剑指挥着慌乱的兵士,一道道箭影来回穿梭着收割生命,成批成批的战士轰然倒下,幽静的山谷赫然成了血与火的屠宰场。 不多时,耳旁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言谦已经感觉不到身上到底中了几箭,麻木发白的右手死死的握紧剑柄,目光中凝满了愧疚、担忧和不甘,惨白的嘴唇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阿慎,弈国,就拜托了。青拂,对不起……” 终于,他的视线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世间万物也开始渐渐的远去了。 “盾甲兵在外,所有人保持阵型往东南方撤退!”言慎嘶哑的咆哮着,但身边的战士却依然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雪地上,尸体箭镞遍布,山石旌旗散乱,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十五万大军便只剩下了聚在一起的千百来人。 箭如雨下,弩似飞蝗! 言慎跨在马上,不停的挥舞佩剑格挡飞来的暗箭,年轻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无措,这是一场看不见敌人的交战,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远处,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朝言慎奔来,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跑到言慎跟前哭喊道:“二公子!世子他,世子他殉国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阵骚动,言慎只觉的脑仁一炸,两行清泪瞬间喷涌而出。尽管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亲耳听到这噩耗,却还是感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绞痛。 狠狠的吸了吸堵塞的鼻子,言慎一把揩掉脸上冰冷的泪水,大声喝道:“世子殉国,我等更要冲出去替他报仇,世子的血不能白流!” 话音刚落,一支弩箭再次从黑暗中射来,直接没入言慎的肩胛骨,迅猛的冲击力甚至差点将他射落下马! “二公子!” “二公子!” 众军士见状,皆欲待上前,言慎却大吼一声道:“保持阵形不要乱!不要停下脚步!” 突然,又是一声长啸,箭雨骤然停歇。 不多时,山谷谷顶两侧渐渐的显现出了林林人影,居高临下的将他们团团围住。 终于要现身了吗?言慎冷冷笑道,右手不自觉的握紧了佩剑,“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禀二公子,还剩两百来人。”一名下级军官悲愤的低下头去,眼中的泪水也是止不住的流下。 两百来人?可敌人目测至少数万啊!言慎泯紧薄唇,肩上的伤口不断渗出滚热的鲜血,身体也似乎越来越冰冷。挺了挺腰背,言慎不禁怒极反笑:“既然逃不出去了,那就让本公子大开杀戒吧!” “二公子!”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传来,“今日我等难逃一死了,末将恳请二公子以大局为重,只身突围,我等断后拼死拦截,掩护公子出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带着大伙只会全军覆没!”说话的是一名血迹斑斑的裨将,决绝的眼神中透射着视死如归的坚定。 众战士听罢,纷纷高声响应。 “不行!”言慎断然拒绝,说罢翻身下马,将剑深深的插入鲜血浸染的地面。只是这一举动,却又牵动了伤口,疼的言慎忍不住咬了咬牙。 突然,马蹄声响起,原本静静伫立在谷顶两侧的人马瞬间如洪水般奔涌而下,势若滚滚,声若惊雷! 众战士见状,皆面面相觑。言慎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了浓浓的惊慌和恐惧,但更多的却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毅然决然。 “既然如此,二公子,末将得罪了!”那裨将递给旁边士兵一个眼色,尔后从身后迅速掏出一捆绳索,欺身上前,与另两名士兵合力将言慎绑在马上。 言慎大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大声的叫道:“你们想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四周的敌人已经如风驰电掣般的冲了下来,其势人莫能当,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已经冲到了谷底。 那裨将见状,赶忙拔出言慎插在地面的佩剑,固定在马鞍下面,随后狠狠的抽了一下马屁股,战马嘶鸣一声,扬长而去。 “恳请二公子为我等报仇!” “请二公子要为我们报仇啊!!!”众将士纷纷单膝跪地,对着远去的言慎泣声大喊。 “列阵!”耳畔依稀传来身后怒吼的声音,言慎双目赤红,身后的战场渐行渐远,众将士的身影也渐渐模糊难辨,短暂的刀兵相接过后也终于沉寂了下来,天地间又恢复了一片死寂,只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这冰冷的夜色中跳动。 被捆在马背上的言慎一路狂奔,剧烈的颠簸加上伤口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晕厥了过去。 回头望去,隐约看见身后有追兵在追了上来,然而此时的他却也顾不得这些了,彻骨的寒冷不断抽走他的体温,肩甲上的鲜血早已凝结成痂,那半截箭杆也好似与血肉粘连成了一体,一股从未有过的麻木感和疲惫感涌上心头,言慎渐渐的合上了双眼。 雪又开始下大了,将一切发生过的痕迹埋藏在漫长的夜中。 第4章 落湖山村 弈国,桓州。 国都上雍。 传说,上古之时,桓州之地有异兽九婴,其生性残暴,嗜血成性,百姓深受荼毒,一时间哀鸿遍野,十室九空。此时,一个名叫上微的勇士决心击杀异兽,为民除害。 他寻遍了三山四水,终于在鄀水江边找到了九婴,双方鏖战了三天三夜之后,最终同归于尽。而上微的妻子闻讯后,千里迢迢赶到鄀水,对着江水日夜啼哭,终于在双眼哭瞎之后投江自尽,任凭后人垂吊。 往事梦千年。 烟波浩淼的鄀水依旧是日夜奔流不息,卷裹着千堆浪花欢快的东流入海,而矗立在岸边的听风楼却数百年如一日的孤独的接受着风雨洗礼,斑驳的石砖墙面上印刻着深深的岁月痕迹。 一个苍凉孤孑的身影此时正站在听风楼上凭栏远眺,江风吹起他的衣袂长须,却吹不散满脸的悲痛与懊恼。 两个月前,弈国与须国、申国结盟合兵伐郕,弈国世子言谦亲率大军从云州北上。 一个月前,言谦传来捷报,郕国的朔州已得大半,郕军一败涂地,三国联军正逼近商州。 五天前,云州传来八百里加急塘报:世子言谦战死,公子言慎失踪,十五万大军于雁回雪谷全军覆没! 还是五天前,朔州前线传来消息:须申联军被郕国将军宰涂截断粮道,三十万联军受困于阳皋,申侯、须侯已派使臣前往郕国议和。 而三天前,郕国特使来会:弈侯此番无故出兵伐我,若不割地献城以表歉意,我国必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一连串的打击让素来沉稳的弈侯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几岁,当刚听到爱子的噩耗时,甚至还险些昏倒在宫门前。一个战死沙场,一个下落不明,弈侯只觉得这辈子从未像这几天这般难捱,这般度日如年。 站在听风楼上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弈侯悲戚的望着面前奔腾翻滚的江面,眼神一片灰败。江风不断扬起半白的美髯,伴随着宽大的袖袍在寒风中乱舞。 黄梅不落青梅落,白发人送黑发人! 精瘦的双手紧紧的握住栏杆,弈侯缓缓的合上双眼,重重的叹了口气:难道这真是天要亡我弈国吗?凉风吹过,两行浑浊的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 鄀水东去,逝了多少豪杰,淘尽多少凡尘事。 万里外,某地。 言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双眼。 敌袭!杀! 这是他苏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心念所至,右手便本能的往腰间拔剑,可刚一动就感觉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仿佛肩上的某处被生生撕裂开了一般。言慎不由的大骇,不过转瞬之后,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这才想起自己的肩胛已经被弩箭所贯穿。 定了定神,言慎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一个土炕上,身上还盖着一床厚实的被褥。压下心里所有的疑虑,他扭过头便开始细细的打量起四周来。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但收拾的干净利落的屋子。 房间不大,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只有一张床、一张凳子、一排木架和堆在角落里的一盆木炭,黄泥糊成的墙上挂着一些动物的皮货和肉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房间也没有门,只有一张厚厚的门帘子将屋内与室外隔绝,床头凳子上的缺口茶碗中还盛满了热水,兀自往外冒着热气。 言慎屈起手肘,支撑着身子缓缓靠在了床头,如此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气喘如牛。望着身上穿着的里衣和屋子里的一切,言慎脑海中充满了困惑:这是哪? 正想着,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角,探进来一个小小的脑袋,一个清脆如出谷黄莺般的惊呼声随之传来:“咦?你醒啦?”言慎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轻快的朝自己奔来。 这小女孩约摸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略带婴儿肥的精致小脸蛋上挂着一抹甜甜的笑容,杏仁般的眸子里折射出世间最纯真的单纯与善良,及腰的长发上插着一根手工粗制的骨簪,随意一别,倒平添了一份俏皮与灵动。 小女孩跑到言慎的床头,似乎非常开心,脸上的笑容都要荡漾开来,“大哥哥,你可算醒啦,你都不知道,你都昏迷四天了。” “我昏迷四天了?”言慎惊讶万分,随即低头看了看胸口以及肩上裹着的厚厚布带,心里便稍稍有些了然,“是你救了我吗?” “不是,是我爷爷救了你。”说着,小女孩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拍了拍双手甜甜的说道:“对了!我得去告诉爷爷,说你已经醒了,大哥哥你先等会哦!”说罢便撒丫子跑出屋去。 不多时,一名清矍瘦小的老者便走进屋内,见言慎靠坐在床头,老者欣慰一笑:“这位小友,身子可感觉好了些吗?” “已经好多了,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言慎欲起身行礼。 老者见状,赶忙上前制止了言慎的动作:“你伤势过重,身体还没好利索,就不要拘泥于这些虚礼了。”说完就顺势坐在了床边,笑容可掬的看着言慎,“想不到小友年纪轻轻便已投身沙场,真是后生可畏啊!敢问小友怎么称呼?” 言慎听罢,心里不由得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这老者也是看出了言慎的戒备和犹豫,心中顿时明了了几分,于是便呵呵一笑道:“哎呀都怪老朽多嘴,出门在外,小友若有不便,也不必勉强。” 这下倒让言慎感到有些羞愧了。无论如何,眼前的老者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这般做派,着实显得有些无礼,于是淡笑了一声道:“晚辈言慎。” 闻言,老者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愕,似乎对于这个名姓的出现感到一丝意外。捋了捋花白杂乱的胡须,老者不禁朗声笑了起来:“原来竟是弈国的宗室,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如此英武不凡,果然是贵胄之姿啊。” 言慎心底暗暗一惊,事实上,自打老者进门开始,言慎便觉得眼前这位老人并不简单,至少不会是一般的山野村夫,而此时从他的回答中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试问一个寻常百姓如何能从姓名中便断定他的身份呢?虽然不知眼下身处何方,但猜也能猜到,现在应该还是在郕国境内,也就是说在敌国腹地。 不着痕迹地看了老者一眼,言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还未请教恩公尊名,晚辈好铭记在心。” “哈哈哈哈,公子莫怪,老朽并无恶意,”老者轻轻的拍了拍被褥:“老朽不过是一介草民,平日里靠治病救人,采卖药草为生。至于名姓嘛,仅只一个称呼而已。老朽本姓卫,附近的村民们都叫我卫老倌,呵呵,一介行将就木的朽骨罢了。” 见对方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却又不露声色的一语带过,言慎只得尴尬一笑的将话题揭过去:“卫老先生,敢问此地为何处?” “此地名为落湖村,因山中有一落湖而得名。村里只有十八户人家,除老朽之外大多是猎户。说起来那日老朽本欲去山中挖些雪参,路过一条冰河边,恰巧就看见公子倒在一旁,大半个身子都泡在了水里,若不是你身上的这身黑色甲衣,只怕老朽还发现不了你呢。” 冰河?言慎一头雾水:“我,我是从河里漂过来的?” 卫老倌点了点头,“是啊,那条冰河乃是从一处落崖上下来的,那落崖足有百十丈高,落崖之上便是雁回雪原,冰天雪地,荒无人烟呐。” 听到“雁回”二字,言慎的眸底瞬间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恨,双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被褥。 卫老倌瞧着言慎的异色,也不多问,只是微笑着捻须说道:“那日公子被绳索捆着,一路顺着河流而下,也幸好公子吉人天相,得上苍护佑,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见言慎并不言语,卫老倌又继续道:“老朽发现之时,你已处于假死状态,浑身都是伤,有箭伤、摔伤、冻伤、还有一些剐蹭的伤痕,看你这伤势,十有八九是从那山崖上跌落,正好跌入河中,一路被河中乱石磕磕碰碰的漂了两三天,才漂到了这里。救起你后,你便一直高热,直到昨日方才退烧,也幸好这河水冰寒,你的伤口才未被感染,否则一旦发脓溃烂,那才麻烦哩。” 原来竟是如此! 言慎收起了心神,朝卫老倌点头致意:“老先生再生之恩,言慎没齿难忘。” 卫老倌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言谢。 说话间,门帘再次被掀起,一阵浓郁的药香立马飘入屋内。小女孩端着一只陶碗,小心翼翼的走到床头,甜甜一笑:“大哥哥,药熬好了,快趁热喝吧,那样才能快点好起来哦!” 言慎“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仰头而尽。 第5章 杏林圣手 次日。 帝畿,中容。 作为息王朝的帝都,中容一直是息人最敬仰的地方。因为这里不仅汇集了天下的游商旅人,更是几百年来大息的权力中心,同时也是各国兵锋所不敢染指的唯一净土。 尽管这些年的大息早已经名存实亡,但各国依旧尊息帝为天下共主,各国诸侯依旧是息帝之臣,天下各国百姓依旧是息帝的子民。 坐落于帝都中容城中央,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帝宫依旧如五百年前建造时的壮丽恢弘,美轮美奂,然而,此时的大息帝宫内却弥漫着几近可闻的颓废之气。宫中禁卫们无精打采的把守着各个宫门,廊桥上偶尔路过几个形色匆匆的宫婢,在偌大的帝宫下显的死气沉沉。 帝宫的一座偏殿里,一个身着日月星辰衮袍,满脸消沉的青年正饶有兴味的躺靠在金丝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尊三足玉樽,全然没有注意到殿中站立的两人,只是自顾自的拎起银壶,斟满酒樽,尔后仰头一饮而尽。 殿中躬身站立的两位高冠老者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身材高瘦,面色蜡黄的老者稽首道:“陛下,前些日郕国已经向弈国宣战,甚至扬言要攻占云州,申国和须国也与郕国议和并愿意各自撤军,而崇国目前似乎并无动静。” “哦,他们又打起来了啊。”说话的青年正是当今的息帝,名义上各国诸侯的共主,一个十几岁便被强行推到帝王宝座上的摆件。 “陛下!”另一位身材略矮,留有山羊胡须的老者趋身走出,朝息帝揖了揖手:“弈侯膝下两子恐皆殁,臣担心……” “什么?弈侯绝后了?两个儿子都死了吗?”息帝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诧的问道。 “呃”似乎有些纳闷息帝为何会对这个消息如此感兴趣,两名老者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那名山羊胡老者回道:“就在几天前传来的消息,说弈侯的两个儿子遭到了伏击,世子身死,小公子失踪,现在弈国上下全国缟素。”说完不由的轻声一叹,可惜了如此风采惊艳之人竟英年早逝,当真是天妒英才。 “哦,知道了。好了,朕该回殿了,朕要去看看柔儿。”说罢,息帝便摇摇晃晃的拎着酒壶起身欲走。 二人见状,急忙扑上前去拉住息帝的衣角,急切的说道:“陛下,且听臣等一言……” “放肆!你们给朕撒手!撒手!”息帝抽回衣袖不得,索性一脚将二人踹倒在地,尔后打了个酒嗝摆了摆手:“以后没事别、别来烦扰朕,都退下吧。”说着便在宫人的搀扶下头也不回的往寝宫走去。 两位老人突然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颓然的跪倒在地上,不住的摇头叹气,双眼中已是泪光婆娑。 “大息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吧,我大息已病入膏肓,国之将亡,国之将亡啊!”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嚎哭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只是这痛心疾首的呼喊又能唤醒谁呢? 千里之遥,落湖村。 “昨日一直没机会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言慎坐在床头,温暖的看着眼前正给自己换药的可人儿。 女孩手上轻柔的动作一顿,扬起小脑袋冲着言慎甜甜一笑:“我叫吟歌,吟唱的吟,歌声的歌,十三岁了,你可以叫我吟儿,我爷爷就是这么叫我的。” “吟~歌~”言慎一字一字的反复咀嚼着,随后脸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笑容,“这名字倒与你十分相配。” “大哥哥你呢?”卫吟歌歪着脑袋问道。 “我叫言慎,比你大三岁。” “唔……”卫吟歌嘟起樱口,秀眉紧蹙,小小的脸蛋上布满了疑惑:“大哥哥才十六岁就出来打仗啊……”言慎瞧着面前的可人儿一副苦苦思索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可爱模样,不禁嘴角上扬,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真是想不透……”卫吟歌苦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言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的犹如铜铃一般:“啊!对了!是不是因为家里没饭吃了才把你送到军中的啊,我听爷爷说很多跟慎哥哥一样大的,都是因为家里穷的养不起了,就给送去当兵吃粮呢,只是活下来的却没几个,他们真可怜!慎哥哥,吟儿可不想慎哥哥死。” 言慎感觉有些好笑,伸出手轻轻的碰了下卫吟歌的发髻,“慎哥哥当然不会死,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呢。”说着,眸底陡然划过一丝狠戾,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些士兵临死挣扎的身影,大哥对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以及为了掩护自己出逃而毅然留下来断后的将士们。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绝密的路线竟遭敌人袭击,为什么偏偏要我们来冒这个险?为什么要我大哥替你们去死! “慎哥哥?慎哥哥?” 一声声急迫的呼唤将言慎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抬眼只见卫吟歌正满眼不安的看着自己,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害怕。言慎心中一暖,勉强扯出一抹宽慰的笑意:“别怕吟儿,我没事。” 听到言慎这么说,卫吟歌当即伸出一根白嫩的小手指在言慎面前晃了晃:“那我们拉钩钩,慎哥哥要答应吟儿,永远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 言慎一怔,无奈的伸出手去,浅藏温柔。 落日余晖中,两手相交,双指相扣,立下最纯真的誓言。 银铃般欢快的笑声穿过炊烟袅袅的小屋,被晚风吹散在天地间。 夜幕再次降临,一间简陋的土房子内,昏黄的烛光将矮桌上的三道人影拉的很长很长,不时的随着烛光摇晃。 晚饭可称得上寒酸,一点山里的野蔬、几块苦麦面做成的大饼,以及一盘风干的野味便是三人这几天日常的饮食。虽说环境简陋加之条件艰苦,可席间也是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卫老先生不吝赐教!”说话间,言慎放下碗箸恭声问道。 “哈哈哈,但凡公子有事相问,老朽必定知无不言,”卫老倌笑着捻了捻胡须,“再者,若公子不嫌弃我老人家身卑位贱,也可以跟吟儿一样,叫我一声爷爷。” 言慎点了点头,都说救命之恩,恩同再生,如此还讲什么尊卑贵贱呢?“爷爷,既然您一身医术了得,为何却要隐居在这雪山之中呢?如今天下纷乱,黎民荼毒,死伤者不计其数。您为何不出山济世,救死扶伤,如此,也不埋没了您圣手的名声啊。” 卫老倌扬了扬花白的眉头,却也并不言语,只是捻须抿嘴微笑。不多时,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之事,仰头大笑了起来:“公子果然聪慧过人、博闻强识,居然连老朽这等山野之人都听说过,不愧为公侯之后啊。” 言慎淡淡一笑:“我深受重伤,几近奄奄,而您却能把一个将死之人在短短数日之内救醒初愈,此等医术这世间恐怕没几个人能有吧。再者,您虽隐于这雁回雪原,却是申国口音,又是姓卫,难道这还不能推测出您的真实身份吗?以您的年纪,改变说了几十年的家乡口音可不容易呢。数十年前,玉寰山下杏林圣手卫苍语可谓名扬诸国,我年少浅薄,虽然无缘亲见,却也听我大哥说起过。” 卫老倌端起一杯浊酒呷了一口,万分感慨的摇了摇头:“都是过往云烟罢了,如今这天下四处兵戈,烽烟遍地,我一个糟老头儿,任凭我救死扶伤,又能救得了多少人呢?战火连年,即便是有千百个卫苍语,也不能救其万一啊!况且,老朽为今就只剩下吟儿这么一个孙女了,将来只盼她能嫁个本分人家,粗茶淡饭,生儿育女,老朽也就无所遗憾了。”说着慈爱的望了一眼一脸茫然的卫吟歌。 言慎心知卫苍语所言非虚,也知道当今天下的形势与现状,或许能在这远离纷乱的地方了度残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却长满薄茧的右手,言慎不禁皱眉呢喃,似乎是在问卫老倌,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连您都不能救死扶伤,又有谁能解百姓疾苦呢?” “能救黎民苍生者,唯天下雄主而已。”卫老倌喟然一叹,道不尽满腹怅然。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七天之后。 这期间,在卫家祖孙的悉心照料下,言慎的箭伤与内伤已经恢复的大差不差了,只要不使蛮劲,几乎已与常人无异,只是这身上的血痂依旧十分骇人。不过卫老倌也说过,他能保这伤口不会留下太深的疤痕,只是会有些浅印罢了。 此外,卫老倌还告诉言慎,他能跌落湍急的冰河中漂流数日而不死,除了上天眷顾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体内存在一股磅礴的内息,正是这股内息在其四肢百骸中循环不止,才使得言慎免于失温失血而死。 暂时放下一切的言慎,在这座小村庄里安静的养着伤,不免生出许多隔世之感来。倒是卫吟歌,整日里缠着言慎,平时几乎也是形影不离,一口一个“慎哥哥”的叫着,直看的卫老倌是摇头而笑。 落湖麓下,一座简陋低矮的小院落孤零零的伫立在积雪中,宛如沧海一粟。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外套皮毛短衫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院门前,如雕塑一般岿然不动,任由寒风扬起两缕鬓发。 “慎哥哥!”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言慎转过身去,微笑的朝屋中走出的卫吟歌招了招手:“吟儿,过来。”卫吟歌听罢,十分开心的跑向言慎,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小脑袋问道:“慎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我在看,这里怎么去往外面。”言慎心有所想的说道:“此处地处深山,终年积雪覆盖,鲜有人迹,这些日子,除了偶尔见过邻近的几家猎户外,便再也不见其他生人。所以,我就在想,这里能通外大山外面的道路到底在哪。” “慎哥哥,你要离开这儿吗?”卫吟歌失落的低下了头。 言慎见状,自是也清楚,恐怕自己说要离开的话让卫小丫头感到难过了。轻叹了口气,言慎望着白雪皑皑的远方,喃喃的低语道:“可我必须得要离开的。” “那你的伤……”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就能完好如初了。”见卫吟歌如此关心自己,言慎也不想让她过分感伤,于是故作轻松的打趣了起来:“这多亏了爷爷和你这位妙手仁心的小医女啊。” 卫吟歌脸上一红,“其实我就是帮着熬熬药,也没做什么啦。”说着,她突然抬起头来踮起脚尖,神秘兮兮的凑近言慎的耳边说道:“慎哥哥,我知道怎么出去哦。” 第6章 纪城之战(上) 弈国边关,纪城。 阴沉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裹挟着微风不禁让人生出三分寒意。此时的纪城城外,十数万大军正对峙在距离城门四里开外的地方,如山岳一般压向这座边城。 城墙上的士兵紧张的盯着远方的敌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昨天,郕国大军突袭纪城,在城下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纪城守军被打的措手不及,幸好这座边关重镇的守将步叔封乃是百战名将,其麾下的军队也是百战之师,在片刻的惊措后,便立马稳住了形势,展开了抵抗。 这支敌军的攻势很猛,似乎要将这座城池一口气吞下,城墙上不断抛下的礌石滚木根本阻挡不住他们的脚步。城门前箭矢如雨,流火四溅,双方不断的在城下彼此拉锯。 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五个时辰,纪城守军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尸体铺满了城前的地面,鲜血浸入泥土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在第六波进攻被打退后,郕国大军便驻扎在纪城四里外的地方休整备战。 城内宽阔的主道上,守军不断的来回调动,受伤的士兵们三三两两的坐在街道的地面上,等待随军军医的救治。一辆辆载满军需物资的辎重车也不断的朝着城门方向驶去,一切显得紧张而有序。 街道两旁的民居也早已紧闭门窗,不敢随意走动,他们在战争一开始就接到了步叔封的将令,要求城中所有百姓必须呆在家中,不许出门半步,更不许私自出城。 好在这些百姓平日里家家户户都有存粮,面对禁令,倒也不会太影响生活,只是这场仗一打,又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城中将军府内,一身戎装的步叔封正矗立在沙盘前,十几名同样甲胄在身的各级将校则围在左右,脸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沙盘。 步叔封现年三十多岁了,乃是从一名普通士卒一步步凭借着战功升迁到镇关将军的,可以说是弈国最有能力的武将之一,深得弈侯的信任。因此,早在两年前,弈侯便把他派到了纪城,镇守弈国的北方大门。 良久之后,步叔封把目光从沙盘移向身旁的副将,沉声问道:“伤亡情况如何?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副将抱拳禀道:“郕军发起了六轮进攻,我方累计阵亡六千,重伤两千,不算重伤人员,我们可战之兵还有两万五千人。” “武器辎重呢?”步叔封心底一沉,两万五千守军面对来势汹汹的大军,这个压力不可谓不大。 旁边另一名副将接过话道:“箭矢粮草目前尚且充足,只是西面的城墙被敌人的投石车砸开了一个口子,现在已经派人去抓紧补修了,预计明天就能修好。” 步叔封点了点头,缓缓舒了口气:“据我所知,这支敌军的统帅是郕国的公子姒祁。看样子,敌人这次对于纪城是誓在必得。” “将军何出此言?”众人疑惑不解。 步叔封讥讽的一笑:“郕侯的几个儿子里,最喜爱的就是这位二公子姒祁,甚至曾想过要废长立幼,立公子祁为储君,只不过被百官和宗室极力反对这才作罢。这次,郕侯派他来担任主将,任老将阴士泓为监军参谋,直扑我纪城,无非就是想让他拿下我弈国的门户,从而夺取我弈国的北方河山,好立下这不世功勋,进而以战功上位。” “将军所言极是。”众人了然,纷纷点头附和。 “如果本将军没猜错的话,此次他们选择了快速奔袭,辎重粮草必不会备太多,顶多只够半个月,算上行军路上的消耗,能支撑攻打纪城的粮草不会超过五天。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攻势会非常的猛,因此只要我们能够坚持五日,那么他们必不战而退。”步叔封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这时,一名副将犹豫的问了句:“将军,那我们是否需要将城中的百姓送出?” 步叔封听闻摆了摆手:“不必!一来会造成百姓恐慌,于我方不利,二来那样的话,我们还需额外抽调人手。再者,一旦送出,这些百姓必定会成为流民,那样会对我国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说着再次扫了一眼沙盘,步叔封突然正色喝道:“传我将令!” 众将立马挺身而立。 “其一,通知各部,加强巡防。其二,将东面守军抽调一部分到西面修墙,务必在明日天亮之前修好,不得有误!其三,征调城中所有的大锅,按最高价补偿,命人烧好热油。其四,征调城中所有的工匠,制造路障,天黑之后,再派人摆放在城门前,记住,所有的路障上必须浸泡桐油。” “喏!”众人齐声抱拳。 “山雨欲来啊。”步叔封叹了口气,径直走出门去,众将亦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纪城外,郕军大营。 方圆数里的营地内,插满了写着“郕”字的蓝色大旗,不断来回的巡逻士兵也显示了这里的戒备森严,重兵把守的辕门处,不时会有一队队人马从营中飞奔出外。 此时的中军大帐内,却弥漫着一片愁云惨雾。 端坐在帅案后的是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生的眉清目秀,面白皮净,一看便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胄出身,倒也算俊秀的脸庞上此刻却布满了惆怅和失落。 帐内两旁站着十几名披坚执锐的将领,只是此刻的他们却仿如噤若寒蝉一般,无人肯发出半点声响,一时间,大帐中安静的可怕。 这位年轻公子便是郕国的二公子,姒祁。其母亲乃是郕侯最宠爱的姬妾,玉姬。 传闻这位玉姬不仅妖艳异常,而且生性放荡,颇善房中之术。因此,郕侯视其为掌上之宝,日夜与其媾欢,不仅冷落了原配正妻华庄夫人,甚至一度想要立姒祁为郕国的储君。 也正因如此,姒祁打小便自视甚高,骄纵狂傲,对待下人动则打骂,见到稍有姿色的女子,不问缘由便强行占有,朝中也曾有人向郕侯上谏过,只不过最后都是罚姒祁闭门思过几天便敷衍过去了。 曾有一次,这位二公子在国都闲逛时偶遇一名妙妇,见她姿色出尘,风韵雍容,一时间惊为天人,不由分说便派人绑至府邸中强制侮辱,可谁知这女子竟是郕国中将军顾迁的新婚妻子。 顾迁听说此事后怒不可遏,提剑便冲到公子府要人,当场斩杀了好几名公子府的内侍,吓得姒祁躲在卧房不敢出门。后来事情闹大,惊动了内城巡卫,带兵前来捉拿,这才平息了此事。 郕侯听闻后,也觉的自己的儿子这次行事有些荒唐,况且对方还是中将军,于情于理都要给个说法,于是便将姒祁廷杖二十,投入大牢暂闭。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可谁知玉姬得知自己的儿子被押进大牢后,立马跑到郕侯面前哭闹,甚至想要拔剑自刎,这下可把郕侯给吓坏了,连忙追回前诏,将公子祁又放了出来。 郕侯不断的好言安抚,然而玉姬却仍不解恨,一口咬死顾迁想要谋害公子。郕侯无奈,只得应了玉姬的要求,将顾迁革职查办,一纸诏书将其赐死,顾迁的妻子知道丈夫因她而死后,悲痛之下竟自缢身亡了。 可怜顾迁,爱妻受辱,不能报其仇,反倒落得如此下场,不禁令人唏嘘。自此之后,国中便再无人敢向郕侯弹劾姒祁,而姒祁也就更加的目中无人,恣意妄为。 这次伐弈之战,姒祁原以为会很轻松惬意,毕竟自己率领的乃是国中二十万精锐之师,并且有阴士泓作为参谋,面对一座守军不过数万的城池,他想当然的认为只要他大军一到就能一举拿下,甚至整个云州也不在话下。 谁知第一天就打了五个时辰,从清晨打到傍晚,好几次都快要突破城墙了,但都被对方顽强的推了回来,不仅没能攻进纪城,还白白折损了数万士兵,这让姒祁的心里很是窝火。 姒祁扫了眼帐内的众人,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阴士泓:“阴老将军,依你看,眼下的情势该当如何?” 现已年过半百的阴士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沉稳的说道:“禀公子,依老臣看来,我们当速战速决。” “这是为何?”姒祁不解。 “其一,我军长途奔袭,粮草本就不多,只备了半月之数,如果跟敌人耗下去,恐怕会不战自溃;其二,纪城的守将是步叔封,此人尤擅防守,从我军第一天的战况看就足以说明一切,因此绝不能久拖,越往后越对我方不利;其三,纪城与曲城、奄城互成犄角,二者驰兵增援,只需日便可抵达,一旦纪城有了援军,我们就很难取胜了。最后,我在山上看了下城中的营灶,十人一灶,已不到三千之数,说明城中守军已不足三万,况且城西城墙已被我军破坏,短时间内很难修复,因此当速战为宜。” 姒祁听罢,脸上这才浮现出了一丝笑容:“那依老将军高见,我们何时进攻最好?” 阴士泓垂眸思索了一会,随后伸出四根手指:“今晚四更时分。” “好!”姒祁当即拍案而起,兴奋的朝众人吩咐了下去:“传本公子命令,全军休整,今晚四更,全力攻城!” “遵命!” 姒祁满意的咧了咧嘴,似乎胜利就在眼前。 第7章 纪城之战(下) 纪城将军府。 “禀将军,斥候来报!” “叫进来!”步叔封抬手一招,不多时,一名轻装打扮的斥候便快步走了进来,单膝下跪抱拳道:“将军,敌人此刻正紧闭辕门,全营休整,营灶已经开始生火。” “知道了,下去吧。” 斥候打了个喏,起身退了出去。 步叔封眉头紧皱,心中泛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凭他多年的作战经验,他闻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这是一个优秀的将军对于战场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能敏锐感知的本能。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闭营休整了?此前一战也不算元气大伤啊,难道他们不知道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是不利吗?步叔封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思考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现在就开始生火造饭,会不会太早了些?难道他们…… 不好! 步叔封猛然惊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冲出门外,冲左右喊道:“传我将令,除北门守军外,其余所有人前往城西抢修,今晚子时之前必须全部修葺完毕!另,所有匠作坊的工匠把已经做好的路障全部运往北门,库房所有的箭支全部搬上城楼,不得有误!”吩咐完一切后,步叔封便骑上战马,朝城西飞奔而去。 此时的纪城城西,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虽然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但却无法浇灭兵士们的热情。 在各校官的指挥下,各队人马各司其职,不断的在城墙下方穿梭来回,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破损城墙的修葺工作,整个场中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响声和吆喝鼓劲的声音。城西城墙处一个约三米高,四米宽的大洞也差不多合上一小半了。 看到步叔封策马而来,将士们纷纷低头行礼,步叔封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下马走向破损的城墙处,问向旁边的一名校官:“还需多长时间可全部修好?” 这名校官见是步叔封,便赶紧躬身答道:“我们已经在快马加鞭了,预计还需要五六个时辰便可全部修好。” “不行!”步叔封摇了摇头:“我们没那么多的时间了,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将其修好,我已经调集人马过来了,你们到时候轮流吃饭,加派人手,修好之后再加固一下。” 这名校官虽然惊讶于时间任务如此紧迫,但还是接过了将令,打了声喏,便退下一旁继续指挥修缮。 眼看修复工作已经安排下去了,步叔封又跨上战马朝主城门方向奔去,此刻的他只希望抓紧时间部署,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晃就到了深夜。 纪城中亮起来万点火光,雨已经停了,只是这周遭的寒冷却并未退散,反而更加彻骨了。 步叔封站在北门城头,望着黑黢黢的夜,不安的焦灼感更加强烈了。凭他多年的经验,今晚注定不会太平,这也正是为什么他今天下午要下达死命令的原因,未雨绸缪,永远不会是坏事。 “将军!”两名副将走上前来,齐声禀道。 “如何了?”步叔封侧过身看向二人。 “城西破损处已全部修葺完毕,另已经加强了东、西、北三面角楼的城防。”一名长着八字胡,脸颊上有一道疤痕的副将回道。 “匠作坊的工匠们赶制出了绊马三百具,路障一百具,蒺藜三千副,皆已安置妥当。另外,共征集大锅二十三鼎,已经全部布置在城墙上了。”另一名稍显年轻点的副将也随之将情况如实的说了出来。 “很好,辛苦二位了。”步叔封稍稍松了口气,温和的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末将不敢言苦!” 步叔封点了点头,继续望向城外黑黢黢的夜。短暂的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转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那名八字胡的副将愣了下,“将军,现在已经子时三刻了。” 步叔封揉了揉自己的眉骨,重重的呼了一口气,语气略显疲惫:“传骠骑郎将来见我,你们先退下吧。” 两名副将打了个喏,转身走下了城楼。 停了几个时辰的雨,似乎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夜色像浓的化不开的墨一般浸满了天地之间,蒙住了所有人的视眼。 不出意料的话,这又是一个安静宁和的夜。 忽然,万千火光点亮,焦黑的夜色被这突然亮起的点点星光生生驱散。一时间,纪城城下洒满了无数跃动的火花,无边无际! “敌军夜袭!” 不知是谁嘶吼着喊出一句,原本寂静的夜被瞬间打破!纪城城下那无边无际的火花中爆发出惊天动地般的杀喊声,山川为之色变! “杀!!” 郕军疯了一般的扑向城门,云梯和攻城车也如巨兽般缓缓靠近城墙,城上的弈国守军借着火把的亮光,将手中的弓箭纷纷扬扬的射向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们甚至都不用瞄准,因为城外遍地都是敌人。 城墙上的弩车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试图将攻城车挡在前行的路上,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举着盾牌,踩着死去的战友尸体,一点点的往城墙下靠近,一排排的士兵被细雨般的弓箭射倒,然而后面的士兵紧接着便会补上前来,继续往前移动。 燃烧的火球从郕军后方的抛石车内被掷出,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死亡弧线,狠狠的砸向城楼。火光炸裂,伴随着惨烈的叫喊声四散开来。 “呼哈!呼哈!呼哈!”郕军士兵推动着巨大而沉重的攻城车缓缓的往前移动,碾过一路的血水和泥泞,任由城上的床弩怎么攻击,都丝毫不影响其攻势。 在靠近城墙不到两百米的时候,城门前遍布的路障和绊马终于阻挡了攻城器械前行的脚步,也使得涌动的人潮稍微停滞了一会,然而这种停滞并没有持续多久,冲在前面的郕国大军被后面的士兵硬挤着往前,将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的冲开了路障。 一时间,血肉横飞,遍地残肢断体,哭嚎声,冲杀声此起彼伏。 “点火!”步叔封站在城楼上,脸色阴沉的指挥着,弈军纷纷将自己的弓箭点上火油,射向那些早已经涂满桐油的木制路障和绊马。 霎那间,火光冲天,燃烧的路障瞬间便吞噬了冲上来的郕军,被引燃的攻城车和云梯也将火势蔓延到了更广的地方,火势呼呼作响,将纪城城下照的一片通亮。 撕心裂肺的嚎啕声开始盖过了冲杀声,原本强劲的冲锋势头终于被止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腥臭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冲!都给本公子冲!”骑在马上的姒祁见到眼前这一幕,当场气的脸色通红,不顾形象的失声大吼。他恨死这座城了,他第一次领军出征便遭到了如此挫折,这叫他如何能忍?他甚至想过破城之后,要将城中大小军民一律处死,以泄自己心头之恨。 “公子!太好了!雨开始下大了!”一旁的偏将忽然欣喜的叫喊出声。 姒祁闻言,抬头感受着雨滴拍打在脸上的感觉,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快意,忍不住仰天大笑:“看到了吧!连上天都站在我们这边!纪城,必须拿下!都给我冲!” 一声声沉闷的军鼓声再度响起,郕军又开始了第二波进攻。 箭矢如雨,无情的收割着卑贱如纸的生命。 雨水将城下的火势压下去了许多,郕军待火势稍弱,便又碾过满地的尸体,一点点的往城墙靠近,他们似乎不畏死一般,冒着头顶的木石和弩箭就往前冲。最前面的士兵终于抵达了城门口,但还未来得及攀爬,城墙上一股股热油便顺势泼下,一块块礌石也从城上随之砸落,许多郕军士兵不是脑浆迸裂就是烫伤而死。 躲在攻城车下的士兵们操作着巨大的攻城锤不断的轰击着城门和城墙,底下的士兵们被砸死烧死一波又一波,可这边刚刚清空,就会有新的士兵前来操纵攻城锤继续撞击。 城门前,尸体铺满了地面,鲜血顺着雨水汇成了一条条的涓涓细流,城上的弈国守军也在不断的被射杀,不断的减员,城楼上甚至还燃烧了起来。火光下,面色狰狞的士兵们双目赤红,疯狂的消灭眼前看到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下一刻自己是死是活。 郕军疯狂的进攻还在持续,他们似乎卯足了劲,一定要把这座城池撕裂。 就在城下的郕军挤在城门前,不断的对城楼发起冲撞的时候,战场上忽然传来一阵阵冗杂的马蹄声,沉闷的敲击着地面。一支八千余骑的骑兵从纪城东侧杀入战场,迅速的冲进胶着的人群中,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一时间,城门前的战场就如同往沸腾的热油中倒入了一勺冷水,轰然炸裂开来,将这场战斗推向了高潮。 第8章 隐蔽通道 就在纪城鏖战的时候,千里之外的言慎正跟着卫吟歌沿着山麓一路行走。 只因卫丫头告诉他,她知道如何通往外界。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走走停停,倒也没太注意到底走了有多远,只知道大概已经出来快一个时辰了。二人东转西折的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在穿过一片密林之后,来到了一处陡峭的山壁前。 “就是这儿啦!”卫吟歌甜甜的说道,同时欢喜的指了指眼前这处峻峭的山壁,言慎这才顺着仔细打量起这儿来。 这处山体下方也就是他们此刻所站立的位置,是一大片雪松林,葱葱郁郁的雪松交错的生长在这片山坳之中。 从远处来看,是很难看到这座隐藏在松林中的山壁的,现在定睛一瞧才发现,这座山壁上方有一条深幽的裂隙,开口处宽约两米左右,阳光照射进去却只能照见数米的距离,再往里便是一片幽暗,显然这是一条由雪崩或者山崩所造成的狭缝。 这个狭缝看上去不长,约莫只有上百米的距离,最窄处估计只能够同时容纳两人并肩通过。言慎缓缓的走进去几步,才看到狭缝的上方甚至还有几块巨石横在上面,巨石间隙漏下来的几束光亮打在狭缝的两壁上,印射出斑斑驳驳的光点。 仔细一听,还能听见里面“嘀嗒嘀嗒”的滴水声,想必是狭缝上方的积雪融化然后顺着裂隙滴落下来。也幸好此地严寒,不会有什么毒蛇虫蚁之类的,否则这条狭缝一般人还真不敢通过。 怪不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没看到通往外界的道路,原来竟如此隐秘啊!这一般人的确是很难发现。 言慎不禁对此啧啧称奇,再一次感慨天地之神工,造化之神奇。转身出来后,他好奇的问向卫吟歌:“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卫吟歌扬起小脑袋皱了皱鼻头,显得十分得意:“因为我经常在春夏之时,跟爷爷出去买东西啊,”说到这,卫吟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那个地方可大了,有好多的人,好看的衣服,好吃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玩意呢,我每次出去,爷爷都会给我买一个香果吃!” 言慎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只觉的此刻的卫吟歌就像一只对世间充满好奇心,却又不安分的叽叽喳喳的小雏鸟。 倒也难怪,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整日里面对着单调枯燥的风雪世界,身边又没有几个同龄的玩伴,唯一的亲人还是年过六旬的爷爷,初初见到外面的陆离世界,肯定是不能自己的。 听到言慎轻笑出声,卫吟歌一脸懵然,双眸中凝满了疑惑,“慎哥哥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趣而已,”抬头看了眼天色,言慎温煦的说道:“走吧,回去吧,天色快黑了,爷爷要担心了。” 卫吟歌重重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伸手便抓住了言慎的衣服下摆,轻轻的晃了晃:“慎哥哥,你跟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好不好?” “外面的故事吗?你想听些什么啊?”言慎笑着问道,任由自己的胳膊被卫吟歌抓着晃来晃去。 “唔,就外面的吃的!外面肯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我没见过的!”卫吟歌蹦蹦跳跳的嚷嚷了起来,丝毫不掩饰满心满眼的欢乐。 言慎被卫吟歌这副模样逗的满怀大笑,心中只觉的一阵畅快,没想到这丫头能想到的居然是好吃的,一念及此就觉的十分可喜。 稍稍思索了一会儿,言慎便开始一点点的悠悠讲了起来:“在遥远的南国,有一种生长在温热之地的果子,叫做白糖罂。成熟之后啊,剥开果壳,里面的果肉白嫩嫩,甜丝丝,一口咬下去,满嘴的甜浆喷射出来……” “哇!……” “……” “嘻嘻嘻……” “哈哈哈……”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这二人拉出两道长长的身影,紧紧的贴在白雪皑皑的地面。空灵的山麓下,只留下一串串欣喜的惊呼声和银铃般的欢笑声。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爷爷,我们回来啦!”一踏进院子,卫吟歌便开心的唤了起来。卫老倌闻声赶紧从堂屋中走出,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关切,只是语气里却略带责备的斥道:“你这丫头,跑哪去了!这么晚了才回来,万一在山中迷路了可怎么办?” 卫吟歌闻言,小脸蛋顿时就垮了下来,嘟着一张小嘴郁郁的站在原地,好似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一般:“对不起嘛爷爷,我以后不这样了。” 言慎见状,轻轻碰了碰卫吟歌的手臂,示意她不必自责,尔后微笑着对卫老倌说道:“对不起爷爷,是我让吟儿带我出去看看的,不自觉的就多走了一会。您放心,吟儿在我身边,我会保护好她的。” “既然公子如此说了,那老朽放心了便是,”卫老倌和蔼的笑了笑,“快进来吃饭吧,饭菜都做好了。” 见爷爷并没有真的生气,卫吟歌便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冲着言慎吐了吐舌头。言慎耸了耸肩,笑着说道:“进屋吃饭吧。”说着便拉起卫吟歌的小手往屋里走去。 饭桌上,言慎一边嚼着手里的粗粮饼,一边夹起一块鱼肉干吃了起来。这些时日里,言慎吃的最多的便是这水里腌制的鱼虾,反而是新鲜蔬果很难见到。 “对了爷爷,我听吟儿说,每逢春夏,您都会去外面采办些东西是吗?”言慎状不经意的问道。 卫老倌点了点头:“是啊,每逢这昼长夜短之际,我便会将一些山野草药、鱼膏鱼干拿到附近的城邑中去卖,然后再采买些日常的行当和用品回来,如此也算勉强过日子了。” “您去的那座城邑叫什么?” “哦,那地方叫丰邑,属于商州玄菟郡钧城辖制,原本就是些附近往来商旅途经落脚的小地方罢了,人口并不多。”卫老倌望着言慎,见他突然有此一问,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几分缘由:“公子是想要离开这儿吗?” 言慎轻轻的“嗯”了声,“确有此意。如今我的伤势基本上已经好了,离家这么久,还不知道家中情况,实在愧疚难安。” “好”卫老倌似乎很是认同他这句话,“所谓父母在,不远游。公子的孝心,老朽敬佩,如果公子做好了准备,那老朽也就不多做挽留了。” “慎哥哥,你一定要走嘛?”卫吟歌低头扒拉着碗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极为失落。言慎也不说话,只是抿了抿唇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好。 事实上他很不会安慰人,因为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如兄如父的言谦来抚慰他,他自己似乎还从未安慰过别人,再加上他堂堂弈国公子的身份,他也不需要去做这种事情。 见言慎不说话,卫吟歌只当是他默认了,当即撅起嘴巴,听声音都快要哭了:“那吟儿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慎哥哥了?” 言慎闻言,心中终是有些不忍,于是便夹起一小块野味放到卫吟歌的碗中,无奈的笑了笑:“不会的,我可是答应了吟儿,以后要带你去吃各种好吃的香果呢。” 听到言慎的这番承诺,卫吟歌这才稍稍有了些笑意,点头如捣蒜。 这顿饭吃的几人心思重重,到底是一起生活过一段时日,离别不舍自是难免的。尤其是对于卫吟歌来说,言慎的离开无疑最令她难过。 是夜,言慎站在房中的窗前,望着天上挂着的朦胧淡月,心中五感交杂。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待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虽说生活艰苦了些,倒也有着难得的清净和悠闲,他从不知道人生原来还可以如此惬意的、无忧无虑的活着。不用考虑读书练剑,不用考虑家国大事,甚至不用考虑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和无所不在的阴谋阳谋。 诚然,这里的一切是美好的,是自己内心深处所盼望的,但是他明白,清楚的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他有太多的东西要背负,作为儿子,他还有年迈的父亲要尽孝,作为公子,他还有弈国的重担要肩任,作为弟弟,他还有兄长的大仇要去报,这些,怎么可能允许自己逃避? 自己首先是弈国公子,然后才是言慎,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得选,从来都是。 轻轻的关上窗户,言慎摸了摸已经结痂脱落的伤口,眼神变得一片清明:君父,等我!弈国,等我!还有吟儿,希望此生还能再见吧。 第9章 血战城下 纪城城外。 一支流动的黑色骑兵在郕国大军中横冲直撞,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冲散敌人的阵型,阻止敌人疯狂的攻势。这只骑兵就是步叔封此前命骠骑郎将布下的伏兵,当他预感到郕军半夜可能会孤注一掷的发起进攻时,他便想到了这一点。 城内守军只剩下两万余人,而敌人却仍有近十五六万之众,一味的死守,绝对守不住。况且在第一次战斗时,郕军没占到任何便宜,他料想,以姒祁急功近利的性格,必定会组织一场更大规模的攻势,因此如何尽可能的延缓敌军的攻势就成了他的当务之急。 而事实证明,步叔封的决策是对的。 这支骑兵的突然杀入,让原本杀红了眼的郕军一下子无所适从。 马蹄声阵阵,不断的来回穿插,骑兵挥舞着手上的马刀,不断的收割着敌人的生命,原本城门前密密麻麻如同乌云一样的郕军,一下子就被撕开成了好几片。 混乱的战场上,尸体越堆越多,而这场雨似乎也越下越大。 姒祁看到前军突然出现躁动,正感意外的时候,一名下级军官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禀报道:“公子!敌人右方突然杀出一支骑兵,我军不察,正腹背受敌。” 闻言,姒祁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什么!哪里来的骑兵!” 站在一旁的阴士泓却叹了口气:“恐怕是步叔封早就布置好的,就等我军战过三通鼓的时候突然杀出,以乱我军心。” “这这这,他们不是没多少人吗?怎么还分出了一支伏兵?”姒祁气急败坏的吼道。 阴士泓感慨的摇了摇头:“步叔封不愧是百战名将,竟敢兵行险着,出其不意。他就不怕我军一鼓作气之下,攻破纪城嘛。”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姒祁气得满脸通红,一把揩掉脸上的雨水,死死的盯着城门的方向,“本公子今日一定要拿下纪城,将那步叔封碎尸万段!” “公子,不如我等先行退兵,然后再从长计议。”一名副将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 “不行!不能退!拿不下纪城,你们都得军法处置!”姒祁喘着粗气,将那名副将给吼了回去。 他可不能输,这是他第一次领兵出征,一定要拿出战果来。 他出发前还想着,等拿下了弈国的北境,回去之后就能封为世子了,到时候看谁还敢阻拦!郕国的位子本来就应该是自己的,那个废物大哥,他有什么资格坐这国君的位子?他有哪点像个国君的样子?就凭他母亲是正室,就凭他是嫡长子? 阴士泓望了眼战场,转身对姒祁说道:“公子,如此强攻不是办法,依我看,我们不如集中所有的兵力,先将陷入阵中的纪城骑兵绞杀,他们本身守军就不多,如果能先解决那些骑兵,不仅可以让弈军的防守更加捉襟见肘,还能保护我军不至于腹背受敌。” “不行!必须全力攻城!他们一定没多少人可守了,一旦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就前功尽弃了!”姒祁此时已经听不进任何意见了,他心里唯一想的就是破城,哪怕拿人命去堆,也要堆进纪城。 “传我命令,继续攻城!”姒祁歇斯底里的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阴士泓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了,只是呆呆的望着眼前的城池。 天已经放亮了,然而城墙却连个缺口都没打开。 城楼上,步叔封望着战场上的局势,脸上的焦虑之色开始渐渐散去,他看的出来,郕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波猛烈的攻势持续近两个多时辰了,郕军的士气已经出现低落,再加上骠骑郎将率领的这只骑兵突然杀出,使得原本就身心俱疲的郕军开始出现恐慌的情绪。 步叔封明白,战场上的恐慌是会传染的。 果然,郕军的军阵开始混乱,进攻的势头也有所放缓,他在等,等一个他们彻底崩溃的机会。 “传我将令,将骑兵暂时撤出战场休整,伺机而动!”步叔封不紧不慢的指挥道。 一旁的信令兵赶紧挥舞着手上的旗帜,不断的做出手势变化。不一会儿,城门前的骑兵便汇合一处,奋力的冲出人潮,往城东方向奔去。 郕军还在朝着城门进攻着,然而他们的攻城车却已经被损失的差不多了,士兵们只得扛着云梯继续冲锋,只是如此一来,士兵的伤亡就更大了。 “将军,我们的礌石已经全部投光了!”一名满身血迹的士兵跑了过来。 “将军,我们的羽箭已经快没有了!”又一名兵士跑来。 然而步叔封却只是不为所动的说了句:“知道了。”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兵士回去。 双方都在憋着最后一股气。郕军疯了一般的靠近城墙,爬上城墙,弈军也生死不顾的将所有能造成伤害的东西通通砸向试图攀爬上来的敌人。 城门上的绞锁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吱呀声,似乎下一刻这扇厚重的城门便会轰然倒塌。 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撞在了每一个城内守军的心里,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快到了嗓子眼了,精神更是极度的紧绷,他们都在做最后的角力。 “敌人上来了!” 不知是谁喊出一声,只见几个郕军已经爬上了城墙,准备跳将进来。步叔封立刻抽出腰间的胯刀,高声呼喊道:“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死守纪城!”说完便一招大开大合的刀法砍倒一大片已经跳上城墙的郕军。 城墙上,双方的士兵开始了短兵相接,更多的郕军开始顺着云梯往上爬。步叔封知道,现在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自己这方恐怕已经到极限了,而敌人同样在做最后的挣扎,就看谁先一步崩不住。 突然,之前的那支黑色骑兵再次冲入战场,只是这次与之前不同,虽然人数看上去只有最开始的一半,但是气势上,却比之前更盛更凌厉! 只见这支骑兵以极快的速度杀向城门前的郕军,迅速的在人群中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这些骑兵踩着被血水浸泡的湿烂泥土,紧握着手上的骑枪,猛烈的撞向敌人的血肉之躯,生生的将人撞飞开去! 一进入战场,这些战马便都被人蒙上了眼睛,它们发疯了似的低头往前冲去,速度之快甚至连马背上的骑兵都感到一丝心悸。 郕军彻底的乱了,崩溃性的情绪彻底爆发开来,只见右后方一阵骚动之后,竟隐隐有败逃的迹象。而一旦有人开始撤散,就会引发更多的人撤散,直到整个军阵彻底崩坏。 姒祁紧握缰绳,双眼欲裂,他想阻止这场奔溃,但是崩溃的情绪一旦在士兵中传染开来就再也堵不住了,就像是冲开堤坝的洪水一般,吞噬所有。 “将军!快看!敌人退了!”城墙上的守军见状,高兴的狂呼起来。 步叔封望着战场上四处散逃的郕军,不禁仰天大笑起来,对着手下吩咐道:“快开城门!放骠骑郎将进来!” 饱受轰击的厚重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队骑兵快速的进入城中,城门复又迅速关闭。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暗红色甲胄,手上提着长矛的骠骑郎将走上城楼,向步叔封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禀将军,末将前来复命!” 步叔封赶忙上前将其扶了起来,笑着说道:“还好你及时杀出,这次的守卫之战,你的骑兵功不可没啊。” 骠骑郎将却羞愧的低下头去,话语中满是心痛:“末将惭愧,您交给我的这支骑兵,如今只剩下两千人都不到了。” 步叔封宽慰的拍了拍骠骑郎将的胳膊:“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面对十几万大军,你们能以八千的兵力两进两出,已经是勇冠三军了。不必过多自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将军体恤!”骠骑郎将噙着泪水,声音沙哑。 “回去吧,好好休整一下。”步叔封摆了摆手,骠骑郎将应了声喏便退下了。 望着满地狼藉、尸横遍野的战场,步叔封长长的叹了口气:“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说罢便转身走下了城楼。 午时,纪城将军府内。 “说一下伤亡及战损情况。”步叔封端坐在帅案后,两旁站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级将校,只是原本有些熟悉的面孔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 “回将军,这一轮进攻,我军阵亡及重伤人员共计一万,目前可战之兵还剩一万五千人。”为首的一名八字胡须的中年副将答道,“另外,弩车损坏八架,还剩两架,礌石木拒已经全部用光,羽箭还剩三千支,战马还剩一千八百匹。”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议论纷纷,众将校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担忧。 “安静。”步叔封淡淡的说了句,堂内顿时便静了下来:“诸位,此次大战,全仰仗众将士的奋勇无畏方可退敌。我们虽然蒙受了巨大损失,但是我们保住了纪城。” “可是将军,仅凭眼下的兵力,若敌人再一次攻城,该如何是好啊?”一名年轻的裨将开口问道,这一问立即引来了其他人的附和,纷纷看向帅案后的步叔封。 步叔封却不以为意的自信一笑:“本将军早已修书一封送往曲城、奄城求援了,按照时日来看,援军明日便可抵达。此次郕军伤亡不小,士气又遭受了重大打击,这一两日内不会再发起进攻了,再者,他们的粮草也撑不了几天,只要明日二地的援军一到,郕军自会退兵。” “原来将军早有谋划,末将佩服!”刚才问话的那名裨将赶紧奉承了起来,对于步叔封的周密谋划也是打心眼里佩服。 “将军,末将还有一事不解。”一旁的骠骑郎将赶紧发问。 “何事?” “城内守军本就不多,将军是如何想到要布置一支伏兵呢?万一敌人将我等围困住,聚而歼灭,那岂不是加速了我们的伤亡嘛?”这句话,骠骑郎将其实早就想问了。甚至在他刚接到命令的时候,心中就疑惑万分,只不过他虽一肚子疑问,却还是选择了执行军令,如今有了机会,当然就迫不及待的问了出来。 步叔封哈哈一笑,解下腰间的胯刀放在桌案上:“因为我知道姒祁一定不会想到围而歼之的,即便那阴士泓想到了也没用,他的刚愎自用、狂傲焦躁便是本将军分兵的底气。” 众人皆叹服。 郕军营地。 中军大帐内,姒祁颓败的坐在桌案后,听着下属汇报战况。 “公子,此次我军累计阵亡八万,重伤一万,现下可调之兵还剩下十一万。”一名将官小心翼翼的说道。 帐内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在这时多说一句话惹祸上身。 姒祁不甘的摇了摇头,嘴里不停的嘟囔着:“怎么会这样。”阴士泓见此情形,只得轻声叹了口气:“若公子当时能听我一言,先将那支骑兵围而歼灭,或许战局还有转机。”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君父派我的二十万大军,如今竟只剩一半了,我,我。”姒祁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必那步叔封已经派人去求援了,不日他们的援军便会抵达。我们经此一役,很难再攻城了,撤兵吧,况且我们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几日了。”阴士泓失落的说道。 姒祁以手扶额撑在桌案上,早已没了当初的心气:“罢了罢了,传我命令,明日全军撤退,回师国都。” 众人领命。 雨又开始停了,天也渐渐转晴了,只是吹起的凉风中却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第10章 离别约定 清晨。 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几片薄云,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洒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给这片白色的世界镶上了一层金边。远方葱葱郁郁的雪松林绵延不绝的长满了整片山峦,宁静幽远又不乏勃勃生机。 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 言慎站在简陋的篱笆院子里,手上挥舞着一根木棍,不断的变换着身形,他随身的佩剑早已经随战马沉入河中,不知去向。 只见他一会左脚踏出,身体前倾,右手握着木棍往前刺去,一会又扭转腰身,一个横劈,立马抽回木棍就是一个格挡,如此往复,但一招一式竟又不尽相同,看上去玄妙无穷。整个院子里只瞧得见其飘逸的身法在灵活的变幻着,一根木棍在手上舞的呼呼作响,一方天地间全是他虚化的幻影。 这是他刚满十岁时,他的师父教他的一套剑法。 他师父名叫裴无寂,听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剑法大能,当然真假与否,无从得知。 当初言慎的父亲,也就是当今弈侯,曾三番五次的登门拜访,想要邀请他来教导两位公子,但是都被一一拒绝了,直到最后一次,弈侯亲自领着年仅十岁的言慎出现在裴无寂面前时,怎料他竟当场答应了下来,而这一教便是整整五年。 这五年的时间里,是言慎过去十几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倒也不是说裴无寂如何与他亲近,事实上,在言慎的记忆中,自己的师父一直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从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也不在乎什么名望名声,他只会呆在武英殿内,静静的看着兄弟俩在他面前练剑,练到不好时便会微微蹙眉,而练到佳境时才会浮现一抹极淡的笑容。 之所以这段岁月让言慎感到快乐和充实,是因为他发现师父教他的与他自幼便练习的剑术全然不同,这是一种更加高深更加玄妙的剑招,虽然他只是跟着照猫画虎,但是隐隐的他还是能感受到个中的天壤之别。 直到去年初秋,裴无寂才表示自己要教的都已经教完了,接下来就靠他们兄弟俩自己去慢慢感悟了,说完便辞别了弈侯,从此再无音讯。 他曾经偷偷问过自己大哥,为什么师父看上去这么奇怪,整日里一言不发的,也从未听他说起自己的故事。而大哥也只是无奈的笑笑,摸着他的头说,因为他们的师父不是一般人。 还记的最后一次师父和他见面时,那同样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师父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在阳光下显得超凡脱俗,那是师父这些年来,说过最长的一次谈话。 “徒儿,这套尘蒙十三和坐忘心诀,师父该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剩下的,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感悟了,或许你会是那个我想要找的人。” “为什么不是我大哥呢?” “世子虽然天资聪颖,然身上缺少一样东西,注定与此道无缘。” “唔,那徒儿要感悟什么呀?” “杀意境。” 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过裴无寂的消息了,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慎哥哥!”一声甜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言慎停下动作,转头微笑的看向门口。 卫吟歌一路小跑,来到言慎身边,伸手递过一块热毛巾。言慎接了过来,轻轻的擦拭着额头上的薄汗。 “慎哥哥这是练的什么呀?”小丫头天真而又好奇。 “一种剑法,名叫尘蒙十三,我从小就和我大哥一起练的。”言慎淡淡一笑。经过这次的死里逃生,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突破了五重境并直冲六重境,而体内也正悄然发生着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师父曾说:尘蒙十三,十三重境三重关。 这第一道关就是五重境。 只有突破了五重境才能领悟出剑气,才能化实为虚,以气御剑,将剑式幻化成周身虚影,每一道虚影都如同一个独立的个体,虚虚实实间,劈波斩浪,断金碎石。若不能悟,则只徘徊于前四重,那将不过是厉害点的凡尘剑客罢了,算不得玄妙。 “哇!慎哥哥都这么厉害了,那慎哥哥的大哥岂不是更加厉害!”卫吟歌顿时惊呼了起来,全然没注意到言慎的脸色微变。 一想到自己的兄长,言慎的眼前又浮出现了那一晚的情景,大哥言谦穿胸而过的弩箭,还有那汩汩流出的鲜血,伴随着将士们的惨叫声,一下子全从脑海中涌了出来。他的右手不自觉死死握住木棍,指关节竟变的发白。 卫吟歌这才注意到了言慎的异样,看着他脸上的悲戚神情,以及双目中的怒火,不由得也伤心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言慎伤心,卫吟歌自己也会跟着伤心,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一双滑嫩的小手悄悄的握住了言慎紧握木棍的右手。 似乎感受到了卫吟歌的担忧和安慰,言慎回过神来,淡淡的一笑:“我没事的。” 卫吟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他,只觉的眼前的慎哥哥让她看不真切。 言慎心里一暖,不由自主的便伸手往卫吟歌的鼻头上轻轻一刮。在自己印象中,除了从小便呵护自己的大哥外,就再没有人能给自己这种温暖的,被关心的感觉。 母亲早早便离开了自己,父亲又总是那般严厉和威势,甚至有一丝若即若离的压迫和淡漠。以至于自己在父亲面前总是紧绷着,稍有做错的地方或者说错话,便会遭来责骂和惩罚。而现在这种异样的感觉却和大哥带给自己的温暖感不一样,它更加细腻,也更加让人贴心。 言谦的死,让言慎一夜之间成熟,而遇到卫丫头,又似乎让言慎一夕之间归真。 卫吟歌蓦地小脸一红,她似乎很喜欢言慎这样子亲昵的对她,她也很喜欢眼前这个温柔的大哥哥,只是在十三岁的小姑娘心里,喜欢二字,或许仅仅是简单而又单纯的依赖罢了。 “吟儿,公子,吃早饭啦。”卫老倌走到门边,冲院子里的二人唤道。 这一嗓子打破了两人之间温暖的氛围,言慎转头道:“这就来。”说着便拉起卫吟歌一齐进了屋。 早饭过后,言慎回到自己的卧房,简单的收拾了下包裹。里面就带了十几张饼,几块风干的肉,一个装满水的囊袋,还有一块粗麻布,其余的便什么都没有了。 走出房间,再次望了眼屋里,言慎不禁感到有些黯然。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欢声笑语和无忧无虑,难免生出一些愁绪来。狠了狠心,言慎将包裹背在背上,快步迈出屋子的大门。 院子里,卫老倌正在用药杵捣药,见到言慎背着包裹出来,便赶忙起身问道:“公子现在就要走嘛?” “是的。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是时候回去了,这些日子多谢爷爷照顾,他日有机会必定报答。”言慎拱了拱手,施施然行了个大礼。 “慎哥哥……”这时,卫吟歌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屋中跑了出来,瘪着嘴凄惶的看着言慎,一脸的不舍和难过。 言慎抿了抿薄唇,不知怎的,心中竟是有些愧疚。这祖孙二人救了自己的性命,小姑娘更是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现在自己就这么走了,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慎哥哥,你答应吟儿的,以后要带我吃各种好吃的,你别忘了。”卫吟歌噙着眼泪,强忍着想哭的冲动。 言慎愣了一下,随即温柔一笑:“当然,不会忘的。” 原本在言慎的心里,这只是为了安慰卫吟歌才说出的话,实际上他也没想过以后还能不能再相见。毕竟自己身为弈国的公子,是不太可能会和敌国雪山里的乡野小丫头再有什么交集。 然而此刻看到卫吟歌满眼的悲伤和哀愁,他竟萌生出别样的想法来,不由自主的在心里暗暗起誓:“以后一定会再相见的。” “嗯!那吟儿就在这儿等你,一直等着你。”卫吟歌重重的点了下头。 “公子此去,关山万重,万望珍重!”卫老倌语重心长。 “大恩大德,言慎铭感五内。保重!”言慎弯腰施了个礼,随后转身朝院落外走去。 望着言慎离去的背影,卫老倌长叹了口气,而卫吟歌也终于忍不住哭成了泪人。 眼见言慎越走越远,卫吟歌突然挣脱了卫老倌的手,朝着言慎离去的方向一路狂奔,跑了好一会后并未追上,只是冲着言慎的背影大声哭喊道:“慎哥哥!吟儿会一直等你!不要忘了吟儿!别忘了吟儿!!” 远去的言慎似乎也听到了身后的呼喊,他回过头定定的看了一眼,旋即挥了挥手,毅然转身而去。 一路上,言慎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画面。 有自己躺在床上,卫吟歌坐在床头给自己喂药的画面;有夜晚的时候,两人一起站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有自己讲起弈国风情的时候,卫吟歌托着腮眨巴着眼睛望着自己;也有一起去雪山里采摘草药,下山时小丫头嫌累,硬要自己背着她下山的场景…… 如此想着,言慎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他很幸运,被袭击后能够大难不死,但更幸运的是,他能体会到这种从未有过的生活。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穿过一片雪松林,言慎终于来到了那天的山壁处。这里便是通往外界的通道,只要穿过这里,他就能达到钧城,然后伺机回国。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再会!” 第11章 是战是和 桓州,上雍。 古朴恢宏的弈宫最早建造于弈泰侯时期,距今已经有五百年的历史了。 弈泰侯曾经是大息王朝开国时分封的十三个诸侯之一,因为讨伐武罗族有功,因此被封到了桓州,建立了弈国。 只是后来随着帝室的权力越来越衰微,对各诸侯国的约束力也越来越弱,诸侯之间为了各自的利益,便开始了长达百年的兼并战争。 而原本偏居一隅的弈国经过十几代人的努力,不断的求存求变,在这乱世中先后灭掉了鄣、梁二国,这才有了如今雄踞东南的桓、掖、云三州之地,在当今五方称雄的逐鹿游戏中占有一席之位。 此时,位于宫城正中央的勤政殿内,弈国文武官员各自分列两旁,排于殿下。而端坐在殿上,身穿云纹玄赤色衮服,头戴高冠的便是当今的弈侯,言衡。 弈侯言衡三十一岁时,方从病逝的弈靖侯言师余的手上接过权力的大棒,登上了这国君的位子。在位十七年以来,倒真算是兢兢业业,勤于国事,虽然没有开疆拓土之功,但却让治下的百姓过的安居乐业,弈国的国力也是一日千里。 两个月前,须侯突然派遣密使来弈,约他与申侯一起订立三家盟约,相约共同伐郕,平分郕国的南境之地。原本这些年来,弈侯的身子就因为过度劳累而沾染了一身顽疾,因此在受到邀请之后,他也想要在去世之前,能够建立辟疆大业。 可谁料想,此一役竟让自己最为倚重的长子,也是未来弈国的继承人,天下三公子之一的言谦战死沙场,埋骨他乡。而自己的小儿子,那个天赋极高,聪慧机敏的公子慎,也落得生死不明。 早年丧妻,晚年丧子,这让弈侯病弱的身躯更是雪上加霜,在初闻噩耗的大悲中缓缓走出,弈侯还是决定将所有的哀痛与伤悲默然饮下,只因他是一国之君,他身上还肩负着万千人的命运。 “启禀君上,烈阳关令使在殿外求见。”一名内侍小步急行的走到殿前,低头弯腰的朗声禀道。 “宣!”弈侯双眼无波,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多时,一名身披轻甲,背插一枚黄旗的令使快步走进殿中,在殿前双膝跪地,朝弈侯行了个大礼,尔后双手捧出一卷书简,举过头顶高声道:“禀君上,烈阳将军有函文报呈!” 站在弈侯身边的內监总管赶紧走上前去,从这名令使的手上拿过书简,尔后恭恭敬敬的回到殿上递给了弈侯。弈侯接过来,只淡淡的说了句:“好,下去吧。”跪着的令使打了个“喏”后便退出殿外。 刚一打开函文,弈侯的脸色就开始变的有些凝重,越往后脸色越难看。堂下的百官见状,皆不明所以,只是互相交头接耳,都在好奇这函文中到底说了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猛然炸响,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荡。 只见弈侯狠狠的将书简摔在地上,眉头紧锁的重重喘了口气,待稍作平复后这才咬牙切齿的说道:“烈阳将军龙概来信,说须、申、郕三家组成联军四十五万突然攻打烈阳关,烈阳关已于昨日失守,现在龙概将军正领着残部退到了奉城。” 此言一出,安静的勤政殿内顿时就炸开了锅。百官们吵吵闹闹,有叫嚣着必须回击的,有诉说着各种担忧的,也有单纯的指责这三家的无耻行径。 一时间,殿内叽叽喳喳的有如街边闹市,喧嚣不止。 “够了!”弈侯沉声一喝,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诸位可有什么看法?” 这时,一名年过六旬的白须老者,拄着拐杖缓缓从人群之中走出,躬身禀道:“回君上,此番三家伐我,来势汹汹,更兼之烈阳关一失,我西境岌岌可危。因此老臣认为,当派一人前去与三家议和,许些金银钱粮,让其罢兵,方可保我西境无虞。” “万万不可!”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名身材健硕,浓眉一字须的披甲男子跨步立于殿中,朝弈侯抱了抱拳:“如果我们遣使议和,那么他们只会认为我等怯战畏战,之后更会得寸进尺,那样的话我们又当如何自处?因此臣认为当派兵迎战!”说话的正是弈国督将军明浮远。 说起明浮远,那可真是一门三代皆名将。其祖父明广陵凭借军功由一名普通士卒逐步升迁为镇关将军,其父明守诚曾率十万大军大败申国,斩敌无数,逼得申国十数年不敢犯境,而明浮远更是凭借手中一杆游龙槊名扬诸国。 明家世代为将,更世代忠君,也正因如此,明浮远才深得弈侯言衡的信任,年仅三十岁便官拜督将军。 却说弈侯听出二人的分歧,也不答话,只是扫了眼殿中神色各异的其他人,幽幽问道:“甘相认为当和,而明将军认为当战。你们呢?如何认为?” 此言一出,堂下有说和的,有说战的,一时间和战之声竟平分秋色,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这么僵持了一小会,弈侯这才缓缓开口道:“须申二国,盟约在前,毁约在后,实在是反复无常的小人!郕国杀我爱子,攻我纪城,现在又转头夺我烈阳关,是不可孰不可忍!” “君上,郕国派兵二十万攻我北境,如今三家又合兵四十五万攻我西境,再者我们还要陈兵东南,以防崇国,我们实在分身乏术啊,若不议和,又该如何三面应敌呢?”甘挚苦口婆心的劝说着,生怕弈侯作出冲动的决定。 “如何应敌,不劳甘相大人费心,我且问你,倘使议和,敌人要求我国献出西境之地,你献还是不献?退一万步讲,此次我们不割地,只赔些钱帛,那下次他们还来,且需双倍之数,你赔还是不赔?”明浮远呛声反问,语气十分不善。 甘挚被这么一怼,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只得用拐杖不断敲击地面,神色甚是焦虑:“我们可以去跟他们谈嘛!不一定非要献城割地,和亲,互派质子,这些都可以啊。” “哼!老甘挚!我本敬你是三朝元老又是堂堂国相,不想与你龃龉,但你方才所言实在荒谬!国君膝下只有两位公子,如何和亲?如今世子战死,二公子下落不明,又如何互派质子?你这般屈膝下跪,这是误国!若当真如你所言,日后我弈国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届时你又有何面目去见昭侯、靖侯二位先君!”明浮远气急,冲着甘挚厉声大吼,声音越来越大。 “你,你,你,竖子敢尔!”甘挚被人当众辱骂,气的是满脸通红,指着明浮远的手不停的颤抖,却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明将军,甘相乃是三朝老臣,切不可如此放肆,”弈侯见局面实在有些难堪,这才开口打起了圆场:“还有甘相也消消气,明将军心直口快,莫要往心里去。” 既然弈侯都开口劝和了,明浮远也只得低头说了声“是”便不再言语,而甘挚却“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也不知道是否原谅了明浮远的冲撞。 这时,一名长相儒雅清秀,面白无须的青年男子走上前来,恭敬的行了个礼:“启禀君上,臣有一计。” “哦?沐卿家有何计策?”弈侯侧头看向此人。 “臣以为,当战,但不可以一己之力拒三家之兵。因此,臣可命人出使崇国,说服崇侯不要参与此事,并且订下两国友好盟约,如此一来则东南之危除矣。北面的郕国,臣可以亲自去找郕侯的爱妾玉姬,许以厚利,让玉姬劝郕侯退兵,如此则北境之危除矣。至于世子的仇,则不必急于一时,需要徐徐图之,三家联军,若郕国退出,便只剩下须申两国,君上可再派明将军前去迎战,同时再略施小计分化,则此事可成。”沐渊一点点的娓娓道来。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妙计,竟是要买通宫妇。那崇国也就罢了,郕国历来野心勃勃,又岂会听从一个妇人之言就罢兵的?”甘挚斜睨了一眼沐渊,脸上写满了不满和轻视。 沐渊却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朝甘挚揖了揖手:“甘相大人有所不知,郕侯虽野心勃勃,然志大才疏,不分轻重,且极其宠信侍妾玉姬,玉姬的要求,郕侯往往都会满足,偏偏玉姬又是个目光短浅,见利忘义之人。因此,强攻郕侯之心,远不如巧攻枕边之风。” 甘挚还待说些什么,只听见殿上的弈侯开口道:“好!既如此,就依沐卿家所言。” 甘挚见状,只得叹了口气,颓然的退到了一旁。 他是个保守固执的人,因此能不动兵戈就尽量不动兵戈,能求和就绝不求战。一来但凡大战,必定损耗国力,再者万一战败,这祖宗的基业可就岌岌可危了,他自认为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弈国。 弈侯站起身来:“沐渊,孤派你出使郕国,明日便前往。明浮远,孤要你领兵二十五万即刻前去奉城,与龙概合兵一处,务必将敌军驱逐出境。” “君上圣明!”沐渊、明浮远二人齐声拜道。 弈侯见安排妥当,知道殿内还有些人仍心存不满和担忧,于是又缓缓坐下,对殿内众臣说道:“诸位!昔年,我大弈仅封得桓州一州之地,四面强国环绕,周边无险可依,身处四战之地却不被灭亡,这是为何?而那鄣、梁等国,本为大息帝室的宗亲,爵高位重,却早已消亡在了列国伐交之中,又是为何?因为我弈国的列祖列宗从不龟缩自保,而鄣、梁诸国却一味的求稳忍让!” 此话一出,殿内众臣纷纷低下头去,唯有甘挚还是一脸不忿之色。 弈侯瞄了一眼甘挚及其身边的几个文臣:“当今天下,帝室名存实亡,各国伐交频频,一味忍让,那与自杀何异?列位!孤希望你们记住一句话,战场上拿不到的,就别指望谈判能拿的到!” 众臣诺诺,跪地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