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2:日化大亨》 第1章 穿书了,但不是男主 周珂,二十一世纪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四毕业生,站在了1982年的江河市肥皂厂门口。 两根斑驳的门柱上面分别挂着“建设四化”、“振兴中华”的牌子,厂子的镂空大铁门紧闭着。 身旁的大姐见周珂呆呆地站着,用胳膊肘捅着他的手臂,说道:“小周,快喊啊!” “让吴爱国出来!我们要求开工,要求返岗!” “要求开工!要求返岗!” 周围人的喊声将周珂拉回神。 此时的周珂内心十分复杂。 作为生化环材四大天坑之一化学系的大四毕业生,周珂遇上了辅导员口中的最难毕业季。 面对如此艰难的就业形势,周珂选择摆烂,并打开了舍友倾情推荐的——《重生之开局被局长千金退婚》。 瞅瞅,重生,退婚流,多么洋气,一看就知道主角必成大器! 但男主并不是他周珂啊。 在《重生之开局被局长千金退婚》中,男主吴向涛的父亲和轻工局局长是同学,从小就和轻工局局长的女儿许知白定了娃娃亲。 但许知白并不认可这种父母包办的婚姻,在上大学之后就坚决地和吴向涛退婚了。 吴向涛并未因此一蹶不振,他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江河市肥皂厂工作,凭借重生带来的先知优势,最终将工厂做大做强,吴向涛也因此被组织看中,从国营厂调任到轻工局,最终成为政界大佬。 而许知白在大学毕业之后成为了报社记者,为了写江河市肥皂厂发展壮大的专题报道,再度和吴向涛相逢,两人擦出爱情的火花,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眼下的江河市肥皂厂因为产品卖不出去,库存积压,欠了供应商一屁股债。 严峻的形势不得不让厂领导做出了停工停产的决定,每个月给工人们发10块钱的生活补贴。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工人当家做主可不是一句空话,当真是随便一个基层工人都能直接冲进厂长办公室拍桌子骂人的。 而如今,厂门不开,厂长当起了缩头乌龟,肥皂厂的工人从早到晚的在厂门口贴大字报,喊口号,街道和派出所来协调了好几次,都是无功而返。 周珂记得,此时的男主刚刚分配到江河市肥皂厂,在宣传科工作。 正是因为这次停产停工事件,他通过女主的父亲联系上了上海制皂厂。 江河市肥皂厂为上海制皂厂代工生产,厂子缓了过来,度过了这次的危机。 男主也因此被厂长看中,成为了厂长秘书。 周珂感觉到旁边的大姐又拿胳膊肘捅了自己几下,连忙打听道:“姐,我们这次停工多长时间了啊?” 大姐一点磕绊都不打,咬牙道:“已经42天了,这狗日的吴爱国,再不让我们返厂开工,我就写信去市里举报他!” 42天,那距离男主联系到上海制皂厂还早着呢。 周珂心里叹了口气,可一点也不想傻傻的站在厂门口喊口号,随便找了个借口,就从人群里跑了。 留下他身旁的大姐摇头叹气,骂了一句小年轻就是面皮薄。 ----------------- 周珂走在大街上,深深吸了一口1982年的空气。 嗯,味道是不怎么好闻的。 这时候还不讲究环保,各种轻工厂都开在市中心,工业排放气体的味道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回家的路上,周珂接收了原身的记忆。 原身的父母都是肥皂厂的工人。 十年前肥皂厂大火,老周为了抢救集体财产,人没了。 周母王爱萍女士还没顾得上为她家老周好好地哭上一场呢,看着家里这嗷嗷待哺的三个娃,豁出老脸,在厂长办公室大闹了一通,为自家争取了一套两室一厅和两个工人名额。 原身前头有两个哥哥,后头有一个妹妹,本来进肥皂厂的事是轮不上他的。 不过原身的二哥是一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青年,到年纪的时候,大方的表示不想进厂工作,将工作让给了弟弟。 但现在肥皂厂停工了,周家五口人,三个在肥皂厂上班,一个无业游民,还有一个在上小学的幺妹,家里的经济压力骤然增大,经过大风大浪的王爱萍女士也天天长吁短叹的。 按着原身的记忆,周珂找到了自己家。 走进家门,周珂一眼就看到了客厅一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肥皂。 这让原先就不宽敞的客厅显得更加狭窄。 周珂拿起一块肥皂仔细端详,这肥皂外面只简单包裹着一张印着江河市肥皂厂的纸,看上去十分粗糙。 撕开包装纸一看,里面是一块淡黄色不透明的肥皂块。 这肥皂完全不似周珂前世带着淡淡香味的肥皂,闻起来是一股混合了油脂和化学原料的味道,虽然不至于刺鼻,但也着实不好闻。 根据原身的记忆,江河市肥皂厂生产的产品非常单一,都是这样的“臭肥皂”。 时间进入八十年代,江河市家家户户的生活都不像是以往那般拮据,大家都乐意多花上一两毛去买外省生产的“香肥皂”。 这样的臭肥皂自然就无人问津了。 不过,这样的臭肥皂因为在制造过程中加入了大量的碱,因此清洁力非常强,用来当洗衣皂还是非常好用的。 至于家里为什么堆了这么多的肥皂…… 当然是因为厂子效益不行,工厂就用这些肥皂抵了工人部分的工资。 周家三口人在肥皂厂工作,领回来的肥皂自然也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正想着,忽然听见屋外有女人的叫骂声,一转头,一个头上扎着俩麻花辫的小姑娘就一溜烟窜了进来。 “周婧,外面怎么回事?” 小姑娘正是周家的老幺,今年还是个上五年级的小学生。 周婧看到周珂这么早就回家,吃了一惊,又连忙将手指伸到嘴唇上。 “嘘,小点声,大嫂和二哥吵起来了。” 周珂挑挑眉:“又怎么了?” “还能因为什么,又是因为那自行车呗。” 自行车,这周珂有点印象,他凑到了窗户旁边往小院里看热闹。 好家伙。 院子里站着一个满头小卷毛,戴蛤蟆镜,穿着喇叭裤的“时髦青年”。 虽然蛤蟆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下撇的嘴角,歪歪扭扭的站姿,整个人都是一个大写的“不服气”。 时髦青年:“车是大哥借给我的,你有什么不满意,就去和大哥说。” 这下,孙明芳彻底炸了,她将手里的东西扔到地上,对着正巧进门的周家老大大喊:“周明!你管不管这事,不管,我们就离婚!” 第2章 真不愧是倒爷 要说起来,孙明芳和周家老大周明也是自由恋爱结婚。 周明是个老实人,没有花花肠子,对人孙明芳是很好的。 撇开别的不谈,孙明芳对自己这个丈夫是十分满意的。可周家剩下的俩男丁,有时候可真的是让孙明芳感觉如鲠在喉。 老二周宇是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兜比脸干净,要用钱就找他哥周明要。 老三周珂虽然接班进肥皂厂当工人了,但他以前在学校时也不是个安分人,初中毕业走的时候,连校长都在校门口放了一串鞭炮庆祝! 家里唯一一个省心人就是小姑子周婧了,虽然成绩很普通,但是人乖乖巧巧的,从不惹事,眼里还有活儿。 周明作为周家的老大,尤其是老周去世后,真的是把长兄如父四个字刻进身体里,对弟弟妹妹们从来都是无有不应。 就连和孙明芳结婚时候置办的自行车,也是成天都借给老二出去和狐朋狗友瞎混。 结婚到现在两年了,孙明芳作为车主,至今都还没摸过几把子车呢。 不知是不是今年的春天热得格外早,孙明芳只觉得自己心浮气躁得厉害,一团火气憋在胸口总想发出来。 这不,小叔子又拿着她的车子出去胡闹,也不知道是怎么造的,车子上又新添了好几道划痕。 刚和老娘一起回家的周明就这么撞在了枪口上。 王爱萍一把将周明推进了小院子,啪的一声关上院门。 “成了,别嚷嚷的,还不够让人看笑话的!都给我进屋去!” 在窗子旁边默默吃瓜的周珂赶紧走到了桌旁拿起杯子,战术性喝水。 王爱萍一进屋就看到了周珂,当即翻了个大白眼。 “让你去厂门口,你怎么回家来了,你李婶刚才碰到我了,说你刚过去就跑了。” 但王爱萍现在没有心思教训小儿子,她的火力都集中在了老大和儿媳妇身上。 “你们怎么回事,天天闹,天天闹,我们老周家就是这个家属院的笑话,还嫌人家的谈资不够多吗!” 孙明芳委屈:“妈,那自行车是我结婚时候置办的,这都多久了,我才用过几次,小叔子天天用,这还不让人说了吗?” 这话倒是在理,王爱萍转头看向老二,忍不住扶了一下额头。 天,这身行头,和那些成天在街上胡闹的小流氓有什么两样! 王爱萍一把将老二鼻子上架着的蛤蟆镜扯了下来。 “进屋戴什么墨镜,戴上了你看得见吗!” 周宇虽然混迹街头,但还不是真的混蛋,面对老娘的怒火,只能乖乖把墨镜摘了。 “你怎么回事,又不上班,天天借你大哥大嫂的自行车干什么去了?” 周宇平日里小嘴叭叭的都不带停,这时候突然哑火了,任老娘怎么追问,都不答话。 王爱萍还不知道后世的至理名言,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盘问了十几分钟无果后,只能勒令老二以后不准再借大哥大嫂的自行车出门胡闹,又安抚了儿媳妇两句,转身做饭去了。 这突然让周珂想起了书里的一段剧情。 男主去请轻工局的许局长帮忙给肥皂厂联系业务的时候,好像是说过厂子里长期停工,工人家庭困难,其中有一户姓周的人家,家属私下走通了纺织厂的关系,将库存积压的瑕疵布拿到乡下去倒卖。 这年头当倒爷赚得不少,可政策并没有放开,还没到半个月,人就被抓了。 最后因为投机倒把,没收全部违法所得,被判了五年的有期徒刑。 ……这说的该不会就是他们家吧。 周珂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连忙走到院子里查看自行车。 当然,车子上是看不出来什么的,想来周宇也不至于傻到将东西带回家来。 周珂私下将二哥拉到一旁,问他究竟干嘛去了。 周宇刚开头还支支吾吾不想回答,并企图蒙混过关,直到周珂将从家里窗帘上扯出来的几根线头塞在了他手里。 “你是不是去纺织厂拿瑕疵布倒卖了,你再不说,我就告诉咱妈了!”周珂作势就要嚷嚷起来。 周宇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你小点声!” 周珂扯开周宇的手:“说实话。” 周宇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有些不同,像是忽然就开窍了,机灵得可怕。 沉默了半晌,周宇才说:“你知道咱们巷子里头的小李吧。” 周珂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来一个有点模糊的身影,他迟疑地点头。 他好像记得,二哥这浑身上下的潮流服饰,好像就是小李给弄来的。 “小李他大姑是纺织厂的仓管,最近他们纺织厂效益也不行,偷偷的在清库存的残次品呢。条件特别好,先拿货,卖出去了再给钱。卖不出去,还能把东西退回去。” “这买卖没有本,好些人抢着做。我每天清晨去纺织厂拿货,再去周围的乡镇转悠,摊子只要支起来,东西很快就能卖空了。” “说是瑕疵布,但我看都是勾了个线头,沾了点污渍这种小问题。这也就是不满足纺织厂的出货标准,但是拿到乡下,人家才不在乎这个,只要东西便宜能用就行!” “我做了十天了,赚了这个数。”说着,周宇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二十?那是不少了……” 根据原身的记忆,他刚进工厂两年,还是个学徒工,在工厂一个月工资也就十九块八毛四。 周宇叹了口气,刚才还觉得弟弟有点机灵呢,这会儿又傻了。 “是二百。” 周珂倒吸一口凉气。 十天,赚二百。 要知道按现在的工资水平,中高级干部一个月才能赚这么些钱,他二哥十天就赚到了。 真是富贵险中求。 周宇原先以为这个傻弟弟被他赚大钱的消息给镇住了,正想回屋,让孩子自己消化消化呢。 没想到,却听到周珂抓住了他的胳膊,急切道:“哥!你别干了!听说最近风声挺紧的,万一被抓了呢……” 周珂原以为二哥不会同意,却没想到他痛快地点了点头,说道:“咱妈现在不让我用自行车了,我也没法子驮货,只能先算了。” “真的?” “真真真!比咱妈的金戒指还真!”周宇在弟弟的脑袋上胡乱呼噜了一把。 兄弟俩打打闹闹的进屋去了。 时间到半夜,周宇摸黑起床,从鞋子里掏出臭袜子正准备往脚上套,就听见身后幽幽地传来一声。 “哥,你准备上哪儿去?” 第3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周宇吓得激灵,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差点就要尖叫出声。 他一回头,借着窗外那微弱的月光,看清了自家弟弟面无表情的脸。 “呵……呵呵……我起个夜。” 周珂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宇:“起夜穿得这么整齐啊。” 周宇噎住。 “行了,哥,带我去纺织厂吧,倒卖的生意迟早要出事,我们家小四还在上小学呢,你要是真留下案底了,她以后政审可怎么办?” 周宇为难:“可是……我们家现在缺钱,能赚一点是一点啊。”更何况赚得还不少呢。 在周珂炯炯的目光下,周宇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我们家的事情,我想办法。现在我们去纺织厂,把你之前拿货的帐给撕了,免得以后查出来。” 周宇怎么也拗不过,只能带着小弟去了,纺织厂负责看仓库的大爷还很惊讶周宇才干了几天就收手了,但在周家两兄弟的坚持下,只能将他手里记账本里周宇的那一页扯了下来。 仓管大爷:“过了这个村儿,可没这个店了啊,甭管你之前是谁带过来的,以后我都当不认识你。” 周宇原本还想着在小弟面前糊弄过去,正疯狂对着大爷挤眉弄眼的打眼色。 周珂却从容地将记账纸收好,说道:“您可别做他的生意了,咱们家可承受不起。” 大爷看周珂年轻,以为他是不懂其中的门道才来断了亲哥的财路,轻蔑的一笑。 “小毛孩子,真是没发财的命。我们啊……”大爷挑了挑眉毛,眼睛跟着往上看了一眼:“上头有人。” 周珂不再接话,拉着他二哥回家了。 兄弟二人一来一去,到家时候天还没有大亮。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两人都睡不着了,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 “三儿啊,你说你有办法,是啥办法啊。” 周珂被这个称呼麻了一下:“别这么叫!” 周宇从善如流:“好吧,老三,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周珂:“你说,你要卖,怎么也不卖家里现成的货,还找门路去纺织厂?” “现成的?”周宇眼珠子转了一圈,反应过来:“你说肥皂?” 周珂:“对啊,这东西虽然城里人不喜欢,但是村子里的人哪有那么多要求,能洗衣服就成了。” 周宇:“理是这么个理,可你不让我去卖衣服卖布,换成肥皂,难道就能卖了吗?这东西都是让厂子供销科联系国营商店销售的,哪怕你是工厂的职工,私人买卖,也一样是倒卖。“ 周珂知道周宇说的没有错,这年头肥皂这样的轻工业品,都是由国家统购统销的。 但,国营商店不可能按着客人买不喜欢的肥皂,一来而去的,需求端影响供给端,轻工局下给肥皂厂的计划指标减少。 肥皂厂虽然因此生产放缓,但机器不像人,有时候停下来了反而容易出故障,因此还是得保持运行。 如此,计划外生产的产品就多了出来,形成积压。 国营商店是绝不可能接收他们这一批不畅销的计划外商品的,厂子里的工会福利也不可能次次都发肥皂——肥皂厂职工的家里能缺得了这个啊,发出去了一准儿挨骂! 周珂:“谁说我们要以私人的身份卖肥皂了?” 对上周宇满脸的不解,周珂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周宇:拳头痒了,臭弟弟不能要了。 ----------------- 虽然肥皂厂车间停工了,但厂长吴爱国还是习惯了每天一早就到厂里。 ……当然,由于害怕被工人们堵在门口,他到厂里的时间更早了。 自从厂里领导班子做了停工停产的决定后,来他办公室门口闹的工人就没有个停的时候。 今天是周一,是厂子里面例行的班子会议。 肥皂厂不大,领导班子只有四个人,但为了表示会议的正式和严肃,几人还是在会议室召开了例会。 但,今天和以往一样。 沉默。 吴厂长的目光从四个副厂长身上扫过,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吴厂长:“哎,同志们,经济上的困难,上周我们已经强调过了……不知道这周,大家有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法子?” “厂长,昨天有职工来找我,提了一个建议,我不知道可不可行,想要请各位一起讨论。” 说话的是负责供销工作的副厂长,程曼琏。 程曼琏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性,做事雷厉风行,前些年煤炭资源短缺,工厂里缺了煤炭就要停工,江河市多少工厂因此停工。 而程曼琏在这时候,放弃找煤炭的门路,转向了谁也没想到的木材,最后用柴代媒,锅炉一刻不停的烧,硬是没让工厂停工,让肥皂厂成为江河市唯一一个没有因为煤炭荒停工的工厂。 这厉害名声传遍了江河市的轻工系统,当年程曼琏就因为这事受到了市里的表彰。 现在,人称铁娘子程曼琏客气的说让大家一起讨论,在座的几人都一下子支棱起了精神。 看来厂子里的事情有门了! 见几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程曼琏起身去将会议室的门打开,请进来了两个人。 这两人,别人不认识,吴厂长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厂子里为了抢救集体财产去世的老周家的两个孩子,他们母亲当年坐在厂长办公室门口大闹一场,给家里争取了两个进厂工作的指标。 后续吴厂长自然是关心过指标的落实情况,在组织部同事那里看到过这俩人的档案,才放心下来。 这也足见当时王爱萍女士给人落下的心理阴影了。 四个厂领导就见两个年轻人走进来,两人样貌都不差,一个看上去挺老实的,有些紧张。另一个看上去更年轻一些的,一进门就呲着一口大白牙,大大方方的打了招呼,介绍了两人的身份。 “各位领导好,这是我哥周明,在原料车间。我叫周珂,在皂化车间。” 几位厂领导都点了点头。 吴厂长看向程曼琏:“程副厂长,这就是找去你家的同志吧。是他们想出了什么好主意吗?” 程曼琏点头,看向了周珂周明两人,说道:“接下来就由两位同志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周珂说道:“谈不上是什么很好的主意,我们就想请厂里给我们开开介绍信,让我们到村子里去卖货。” 这话一出,除了程曼琏,剩下的厂领导都愣在了当场。 第4章 下乡地推欢乐多 因着肥皂厂每年给职工发的肥皂都不少,尤其是这这几个月,账面上资金有限,工人的工资里面,总是有一部分是有肥皂抵的。 有些职工私下去市场上交易肥皂,他们这些厂领导也是知道的。 但,从没见过有人卖肥皂之前还往厂里要介绍信啊。 这不明摆着是他们厂让人去卖的肥皂吗? 其中一个副厂长就开口了:“这不是胡闹吗,我们肥皂厂从来都是公对公的交易,哪怕是去村里,也得通过村里的供销社卖产品,怎么能让私人买卖,这……这不是投机……” “等等。”吴厂长有些回过味来了,他看了一眼程曼琏,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点头,才接着问道:“你们是想从厂子里开介绍信,卖你们自己的货,还是厂子里的货?” 周珂倒也没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坦言道:“都卖,厂子里发给我们那么多肥皂,我们一家六口人根本用不完。厂子里生产这么多肥皂,都在库房里堆着,总不见得都是计划内生产的吧?” 若是计划内生产的,老早就拉到国营商店和供销社去了,怎么可能还占着库房,更不可能发给职工抵扣工资了。 是的,这事情的关键,就在于肥皂厂积压的货物,本就是计划外生产的。 国家推行统购统销政策多年,国营工厂里面生产的货物,都是按生产计划生产出来,由国营商店统一收购,再卖给老百姓。 也因此,厂子里的供销科几乎没什么工作,既不跑原料,也不跑销售,仅有的几个人,成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是全工厂公认的清闲科室。 不仅是肥皂厂如此,江河市乃至全国的其他工厂,也都是这样的。 若非如此,程曼琏当初靠自己一人跑出一条木材供应链也就不那么值得受到表彰了。 如果肥皂厂产品质量过关,哪怕是计划外的产品,国营商店也能吃得下。 谁让他们肥皂厂的产品在哪里都滞销呢…… 周珂继续介绍道:“我去咱们市国营商店观察过,一整天下来,来买我们厂肥皂的只有三个人,一共售出了15块。买上海制皂厂生产的清香肥皂的人有54人,一共买走了62块。” 诸位厂领导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自己厂子的肥皂销量差,但这么赤裸裸地拿出来和别人的产品对比,还是不由得觉得一阵脸红。 周珂继续说道:买我们厂肥皂的,其中有一位顾客一口气卖了12块,我去问了一下情况,他是从南乡生产大队的百荣村来的,左邻右里都托他买肥皂。我们的肥皂清洁力强,去污效果好,在村里很受欢迎,只是村供销社不卖,所以每次有人到市里,都要给左邻右里捎带肥皂。“ 程曼琏点头道:“去年我们厂最开始出现库存积压问题的时候,我就让供销科的同志去跑过周边村供销社的销路,但供销社的人只认国家的销售指标,不认我们这些工厂直接派过去对接的人,产品不能在供销社上货,就只能作罢了。” 周珂:“我们的肥皂在市里不受欢迎,但不代表在村里没有销路。我想向几位厂领导争取一下,由我们首先去尝试到村推销,第一批,可以就卖我们家里的肥皂,厂里给我们开介绍信就行。” “这样,厂里的产品不出库,对厂里就不存在损失,我们有了厂里的介绍信,去卖东西就算不上是投机倒把。如果不成,我们就此作罢。但如果真能卖出去,厂里也能有多一条处理积压库存的销路不是?” 说着,程曼琏在屋子里环视了一圈:“大家怎么看?”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方才出言阻止的副厂长犹犹豫豫地开口:“可这样做,万一轻工局那边追究起来,我们怎么办……” 另一个副厂长倒是十分光棍地说道:“你管他追究不追究,再不把库存清了,供应商上门的时候哪里来的钱付,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要闹到轻工局去!” 说着,他一扭头:“吴厂长,我觉得这事有门!让小年轻去试试,大不了回头就是被批评教育两句,人还能被这点事憋死?” 吴厂长再度环视了屋内众人,看到周珂的时候,周珂回以一个超绝爽朗的笑容。 最终,吴厂长咬咬牙:“就这么干!” ----------------- 江河市下辖,河东村。 朱大磊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勤快人,今天一大早,他就扛着农具准备去田里了。 然而在他路过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瞧见有三个年轻人在生产大队办事处的旁边摆起了桌子,过了一会儿,还扯起了一块长长的红布条幅。 朱大磊走过去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不让摆东西。” 其中看上去最年轻的小同志转过身来,满脸笑容,说道:“同志您好,我们是江河市肥皂厂的职工,我叫周珂。” 说着,周珂指了指自己胸前。 他今天特意穿了工厂统一发放的工装,藏蓝色的衣服在胸口处用淡黄色的线绣着“江河市肥皂厂”的字样。 家里两个哥哥也都被他拉来了。 周明的心理负担还很重,不想穿着肥皂厂的工装卖东西,但在周珂的坚持下,还是穿上了。 “今天来咱们村里开产品巡回展销会,已经得到大队的同意了,不然我们也不敢把东西摆在大队门口啊。” 朱大磊一想,确实也是,于是又问:“你们这个巡什么……展会?” “巡回展销会。”周珂向朱大磊展示了红布条上的字:“就是让乡亲们看看咱们厂的产品,如果满意的话,可以当场购买。” “您来得巧,咱们今天有肥皂试用活动,您可以看看这肥皂的使用效果,再考虑买不买。” 朱大磊是农村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思维,平日里他负责农活,家里的衣服都是媳妇儿和老娘洗的,他不沾手,对肥皂没什么兴趣,揣着手看了几眼,就走了。 今天天气不好,朱大磊才在田里干了一个多小时,眼见天色突变,像是要下雨了,他便准备回家,半道上却见自家媳妇儿挎着个小篮子火急火燎地往村口的方向赶。 朱大磊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忙拦下媳妇儿,问道:“怎么了,这么着急?” “哎呀你别拽着我,村口卖肥皂呢,去晚了就没有了。” 朱大磊一听,心里放松了,说道:“害,就三个小年轻摆那摊子吧,我早上出门时候就看见了。” 然后,朱大磊就见自己媳妇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看得他心里毛毛的。 “咋……咋了……” “你看到卖肥皂的,都不知道回家说一声?” 朱大磊不解:“这有什么好说的?” 他媳妇儿手上挎着的篮子劈头盖脸地就朝他砸过来了。 “你说咋的!你说咋的!败家老爷们儿,他们卖的肥皂不要票,还比国营商店的便宜五分钱!去晚了啥都没了!” 第5章 拉货,不停地拉货 说实话,周珂从来没想到在农村支个摊子的效果能有这么好。 村子里大娘大姐的热情都快把他活吞啦! 他原本还想当场洗两件衣服,让乡亲们好好见识下江河市肥皂厂出品肥皂的清洁力度。 但没想到,河东村的村民都是江河市肥皂厂的老客户了,一听说是江河市肥皂厂,再一问价格,二话没说就掏钱买肥皂。 才不过一个多小时,他就把家里攒着的八十几块肥皂全卖光了。 好些姗姗来迟的妇女一听没货了,当即就坐在了他摊位的桌子上,死活让他承诺明天再来一趟,不然就不让他们收摊。 这可让周珂哭笑不得了。 可周珂除了一块红布条幅,桌椅板凳一概都是找生产大队的葛队长,从他办公室里借出来的。 葛队长一看自己的桌子不保,连忙出面阻止了热情的乡亲们。 “小周啊,我们河东村里的需求还是很大的,你下次什么时候再过来呀。” 葛队长想到周珂一来就先给他塞了两块肥皂,做事情又利索又清楚,心里对这个年轻人也是有几分喜欢的。 周珂:“队长,乡亲们,我们是厂里派过来做巡回展销的。这个巡回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会在周边的各个村都走一走,一般是不会到同一个村子两次的。主要,也是想让各位乡亲了解一下我们厂的产品,并不是主要来卖货的……” 听到这话,周围的大娘大姐们又躁动了起来。 “那可不行啊,你今天带的东西也太少了,我们都没买着呢!” “就是啊,你找你们厂领导说说呗!” “对啊,说说呗!” 大娘大姐们到底稀罕年轻的小伙子,见这三个小伙子面色都有些为难,便冲着葛队长去了。 “队长,人家小年轻不好开口,你去人厂里替我们说说呗!” 生产队队长未曾料到一口大锅从天而降,扣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不就多问了一嘴吗,哪里知道还有自己的事呀! 周珂怎么可能让葛队长为难,要知道,他管着的这个生产队下面还有好几个村子,后面还得麻烦人家开绿色通道呢,连忙说:“谢谢今天大家的捧场,是我们事先准备的不够充足,我们今天回厂里一定和厂领导们反应,争取尽快再来我们村办一次展销会。” 说着,他从旁边寻摸了一个本子过来,坐到了椅子上:“为了让厂子里看到大家的热情,想要购买肥皂的人,到我们这边来登记一下,我们也好回去和厂里说明情况。” 于是,大娘大姐们转移了目标,又围到了三个年轻人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登记起了自己要购买的肥皂数量。 最终,周珂三人回家的时候,手里头攥着三十来块钱和一叠订购肥皂意向单。 周珂一点也不含糊,当即就去了肥皂厂里,将今天支摊子的情况告诉给了吴厂长和程曼琏。 吴厂长一听,大喜过望,有些坐不住了,立刻就提起座机话筒,想打电话给仓库,让他们再调几百块肥皂,让周珂拉去河东村。 但程曼琏按住了吴厂长,说道:“厂长,后面的工作,可是小周一个人能干完的。厂里的提成和嘉奖,还没有和他说呢。” “对……对……”吴厂长放下了座机听筒,说道:“小周啊,你辛苦了,你卖自己的货,钱都归你自己的,但如果是厂里的货,我们还得聊一聊提成。” 那天周珂离开之后,未雨绸缪的厂领导们就思考起了这一摊子生意。 也就是他们这些坐办公室太久,没想起来。其实早在前几年,在周边的乡镇早就涌现了大批摆摊的人,自时间迈进了1980年,市里甚至开始颁发个体户的营业执照。 别看这些个体户辛苦,但赚钱的可真不少。 国营工厂多年习惯于服从计划经济的指挥,对市场的敏锐度真不如他们这些小个体户、小摊贩。 ——说白了,就是原先光想着在城市里的国营商店使劲,没想起来农村才是更广阔的市场。 就连毛主席都说了,要农村包围城市嘛! 虽然几位厂领导对于由厂子直销肥皂还有些隐忧,害怕被人告到轻工局去,但却早早商量好了销售提成。 吴爱国说道:“小周,厂里决定临时将你和周明调到供销科,这个去乡下摆摊的工作,你一个人要跑下来恐怕有些困难,还是要整个供销科一起完成。你的销售提成和供销科的其他同事一样的,每按厂里的定价卖出一块肥皂,就给你百分之三的提成。但除提成之外,厂里就不再报销其他的杂费和运输费了,你能接受吗?” 周珂在心里飞快地算起了账,厂子里要求他们对外售卖肥皂的价格是一块肥皂四毛钱,提成百分之三,也就是12分。卖出去一百块肥皂,也才赚一块二。 这钱着实是不多,比起他二哥倒卖纺织厂不合格品来钱差多了,怪不得那个仓管大爷那么神气呢。 但,收益与风险并存。 既然早知道二哥继续卖纺织厂的货会被抓,那就绝不可能再走这条路。 卖肥皂厂的货虽然赚的少,但正向效应绝不是卖纺织品可比的。 更重要的是,肥皂厂事关他们一家三口人的生计,等厂子里的货卖完,工厂车间不可能一直停滞,工人们必然要返厂开工,到那时候,他老娘王爱萍女士也不用成天逼着他到厂门口示威了。 想到这里,周珂点了点头,说道:“我听厂里的安排。” 程曼琏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说道:“你也知道,我在厂里负责供销工作,后面我会让供销科的同事与你配合。你们分别去周边的村子支摊子,不要碰在一起……不过,这个主意是你最先提出的,等厂子里这一批的库存都清空了,厂子里会额外给你一笔奖金的。” 这周珂倒是没有想到,算是一笔意外之喜了。 不过,当周珂提了厂长特批的条子去肥皂厂的仓库提货时,还是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看管仓库的是厂子里一位年纪比较大的职工,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头。 “李……李叔……这些全是厂子里积压的货吗?”周珂僵硬地扭头,看向老李头。 老李头那松垮垮的眼皮抬了抬,说:“积不积压的,我不晓得。不过你那条子上写了,要拉多少货都行。你要拉多少?” 第6章 街溜子的酒量 周珂心中暗自咂舌,难怪厂子要被存货拖垮呢,这满满一仓库的货,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在他的印象中,供销科最多也就5个人,就算是加上他全散出去卖货,把周边的乡镇都走一遍,也很难把这一仓库的货销出去。 周家三兄弟当天和老李头借了一辆板车,从肥皂厂仓库拉了二百多块肥皂回家。 这可把王爱萍吓得不轻,原先她还纳闷家里的八十多块肥皂去哪儿了,这下三个不省心的孩子又拉回家比先前多出一倍不止的肥皂。 王爱萍手上拿着锅铲就想要追着三个儿子打:“你们怎么回事,是去抢厂里仓库了吗!要抢怎么也不抢点好的回来!” 周珂哭笑不得,说道:“妈,你想什么呢,厂里保卫科又不是吃素的,还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抢仓库啊!” 王爱萍瞪眼:“那你们是哪儿弄来的这么多肥皂!” 周珂给自家老娘展示了一下厂长亲笔写的条子,总算是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王爱萍:“这厂长是不是脑子坏掉了,相信你们三个小毛孩子能卖东西?听说厂里供销科的那些人,鞋子磨破几双,腿也跑细了,东西也没卖出去呢。” 周宇闻言,嗤笑了一声:“妈,你都打哪儿听来的传闻,你们厂供销科一个个都吃得可敦实了,没见谁瘦啊。” 那可不吗,供销科常年不缺原料不缺销路的,在办公室都快坐成定海神针了,和他们这些车间工人比起来,确实是瘦不了。 周珂:“妈,现在厂子安排我和大哥临时去供销科工作,如果我们能把厂里的库存都卖掉,估计厂子也就能开工了。” 王爱萍:“真的吗?你和你哥都去供销科工作啦?哎哟,那可太好了,我和老周做梦都希望你们一个个的都能坐上办公室呐!” 显然,王爱萍女士的重点在供销科身上,完全无视了“临时”二字。 周珂和周明也不知道现在厂子都不开工了,转去供销科能有什么好的。 不过看老娘高兴的样子,兄弟几人谁也没扫兴。 毕竟现在儿子们是去供销科工作了,王爱萍对那满满一车,二百多块肥皂也宝贝起来,翻出一块压箱底的防水布盖在了车上。 因着兄弟几人都是去做正事,孙明芳对他们使用自行车的行为都没有什么异议。 待夜间,周明将今天小弟给的十几块钱交给了孙明芳之后,孙明芳真是惊得不行了。 “怎么这么多,你们今天不才出去了一早上吗?” 周明:“咱们家那些肥皂在国营商店一块收一张肥皂票和四毛五,我们直接去卖只卖四毛钱,买的人挺多的,一个小时就卖完了,没买到的人还不让我们走呢,这才耽搁了。” 孙明芳没想到,这左邻右里谁也不要的肥皂在村子里居然如此畅销。 她犹犹豫豫了半天,问道:“你说,我让我小弟和你们一起卖肥皂成吗?” 周明摇摇头:“也就今天才能有这些钱,我们今天拉回来的肥皂是厂里的,我们只能赚百分之三的提成,你想想,得卖多少肥皂才能有今天这个数。” 孙明芳数学不行,但是百分之三是听明白了的。要这么一想,确实也没多少钱。 周明继续说道:“小弟说,我们卖肥皂主要是希望厂里面能把库存处理了,早点开工,免得咱们家一个月都没多少收入……哎,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 孙明芳忙点头,对丈夫的工作表示支持,转而又感慨道:“没想到啊,三弟当时在学校是个祸头子,咱妈三天两头的去学校赔礼道歉,现在居然这么灵光。” 周明对自家弟弟有八米厚的老父亲滤镜,不乐意道:“什么祸头子,我们老三从小就是个机灵孩子!” 孙明芳和周明一个被窝里睡了几年,对自己男人的性格多有了解,嘟哝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睡吧睡吧,明天还有得跑呢。” ----------------- 翌日,三兄弟去邻居家借了两辆自行车,一起驮着肥皂往河东村去了。 将昨天乡亲们订购的肥皂都一一分发出去后,这回,肥皂还剩下了十几块。 乡亲们虽然仍然热情,但毕竟肥皂还是非常耐用的,大家都十分克制,没有多买。 因着受到了生产队葛队长的帮助,周珂是很想请人家吃顿饭的。但村里并没有国营饭店,这可难住了周珂。 但周珂是个坦坦荡荡的大方人儿,将这想法和队长说了之后,葛队长笑说:“吃饭就不用了,我看也中午了,你们回城里去还得一个多小时呢,不如就留在村子里吃饭吧。” 葛队长将周家三兄弟领回了自己家,周明估摸着将粮票和钱数给出来给葛队长,见葛队长连声推辞。 周珂一转头把将钱票塞进了葛队长的媳妇手里:“嫂子,这两天借大队的地方摆摊,今天葛队长还让咱们在家吃饭,实在是太麻烦你们了。这些钱票您收着,我们可不能占大队的便宜!” 葛嫂子一看钱票,眼睛亮了,那真是相当的充足啊!她二话没说就去灶间做饭了,路上还顺手从鸡圈里拎上了一只小公鸡。 和饭一起上桌的,还有葛家自酿的地瓜烧。 特别大的一个玻璃罐子往桌上一摆,还把周家三兄弟都吓了一跳。 葛队长笑眯眯地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葛队长笑道:“你们在城里没喝过这个吧,尝尝,这是我们农家自己酿的地瓜烧。” 说着,给每人都倒了一杯。 周珂上辈子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学的还是化学这种理科,从来没上过酒桌,头皮有些发麻。 这时候,工作了几年的周明和混迹街头的周宇就显得老练许多,端起杯子先和葛队长碰了一个。 周珂也硬着头皮端起杯子。 酒杯送到嘴边,酒香更加浓烈,周珂反而从辛辣当中闻出了一丝丝的清甜,好像就是地瓜的味道,怪香的。 正想着,旁边突然传来好大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周珂扭头一看,自家二哥已经连人带凳子摔到了地上。 众人一惊,纷纷围了上去。 周明叫唤了几声,又用手轻轻拍了拍周宇的脸颊:“二弟,二弟。” 只见周宇双眼迷迷蒙蒙地睁开一条缝,咂吧了一下嘴,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众人见他呼吸平稳,就是人迷迷糊糊的,这才意识到——周宇居然是个一杯倒! 第7章 工会福利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得到周宇这个肥皂厂家属大院里有名的浑孩子居然酒量这么浅。 下回谁说周宇是街溜子,周珂非得和人说道说道不可。 葛队长上来就放倒了一个,面上也是挺尴尬了,不敢再给他们倒酒,只一个劲地劝人吃菜。 边吃饭,周珂边和葛队长打听。 “葛队长,咱们大队有没有办社队企业啊?” 葛队长答道:“有啊,怎么没有,我们大队办了砖厂、榨油厂、罐头厂,东西可好了!” 周珂:“这么多啊,那平日里厂里过节福利怎么样,都发什么呀?” 葛队长闻言笑了:“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我们农村弄社办企业,米面粮油大家家里都是不缺的,最好的福利,就是工业品。” 周珂看葛队长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葛队长,我看您是个明白人,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了,您看,我们厂里的肥皂拿来给您发一发过节福利,咋样?” 葛队长:“这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们社队企业账面上的现金有限,如果你们能够接受农副产品以物易物,那就好办得多。” 周珂点头,据他了解,肥皂厂偶尔也会发一些搪瓷盆、搪瓷杯子作为过节福利,似乎就是和搪瓷厂工会以物易物,互相给彼此职工提供点不一样东西。 这样看,和社队企业也能用这种方式交易。 周珂又仔细和葛队长打听了社队企业负责工会工作的同志姓名和联系地址,带着满肚子的农家饭菜,驮着一杯倒的二哥回了市里。 王爱萍见今天儿子们带回来了卖剩下的肥皂,心里有些失落,但孩子们正忙事业呢,她也只能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周珂和两个哥哥一番嘀咕商量,下乡卖肥皂这个事情肯定是行得通的,但厂里那么多肥皂,天天往村子里拉,也不知道多久能卖完。 江河市下属一共五个生产大队,今天他们去的河东村,就是隶属于九曲湾生产大队。 现在趁着和葛队长关系不错,周明和周宇两人决定抓紧去把九曲湾生产大队下属的其他几个村子也跑一跑。 这两个哥哥一个实诚一个机灵,卖货并不困难。 周珂将下乡推销货物的工作交给了他们,自己琢磨起了工会以物易物的事情来。 这事情,还得找他们家的肥皂厂老职工打听打听。 想着,周珂就摸到了厨房,给正在准备晚饭的王爱萍打起了下手。 “妈,你认识咱们厂工会的人不?” 王爱萍看周珂择菜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就着急,一把夺过他手里被折磨得不行的菜:“认识啊,工会的陈大姐不就住在前面两间吗,你给忘了啊?” 周珂仔细回忆了一番,完全没想起来有这么一号人物。 王爱萍:“哎呀,你怎么把人给忘了,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呐!” 得了,看来陈大姐和家里也就是有喜事时候互相上门凑凑人头的关系。 “你陈大姐也就是这两年家里事情多,工会的工作大多数都交给手底下的那些小干事了。以前啊,陈大姐和市里其他工厂工会的关系都可好了,还办了好多次联谊活动呢!咱们家属院好些小伙子,都是联谊会上认识的,厂子里的老人都可感激她了。” 说着,王爱萍上下打量了一下周珂,说道:“你现在也工作了,要不,妈去找陈大姐说说,让她给你介绍个对象?” 周珂满头黑线,不知道剧情怎么发展得这么快,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现在还不想这个呢。” 王爱萍翻了一个白眼,脚上移了两步,企图把这个不省心的孩子撵出厨房。 周珂又凑上去,问道:“妈,你带我去找陈大姐认认门呗。” 王爱萍:“你又不找对象,找陈大姐干什么?” “工作上的事儿,看看陈大姐认不认识别的工会的人,交换交换物资,总比每个月都发肥皂强啊。” 王爱萍眼睛一转,说道:“是这个理,你等着。” 说着,王爱萍从身上摸出来一把小锁打开了旁边的橱柜。 从橱柜里摸出来三个水果罐头,塞进布袋子,扔给了周珂:“这可是给人家的上门礼,你别嘴馋啊!” “行了,去吧,就在我们家往前走两个门,门头上挂了个牛奶箱的,别走错了。” 周珂捧着水果罐头,呆住了:“您不带我去啊。” 王爱萍奇怪地看了周珂一眼,说道:“陈大姐认识你呢,你上门就行了,还带来带去的,又不是求她办事,你也是给厂里工作的,大方点!” 周珂看老娘已经回头继续做饭了,只能自己去了。 原以为自己是冒昧上门,却没想到开门的陈大姐当真认识他,一照面就喊出了名字:“诶,小周,你怎么有空来我们家,是怎么了?” 说着,陈大姐的视线挪到周珂手里提着的布袋子,错身让人进了院子。 周珂看到陈大姐也觉得十分面善,这才想起来,因为陈大姐在工会工作,老周过世之后,逢年过节,没少上门慰问。 也是王爱萍给的信息不全,他一时间都没能从原身的记忆里面搜出来这个人。 两人在堂屋里坐下了,周珂把罐头放到陈大姐的手边,说道:“姨,这是我妈让我给你带的。” 陈大姐将东西推回去,说道:“小周啊,你们家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困难,你和姨说,工会不会不管的,这东西你留着自己吃,别客气了。” 最近已经有好几拨厂里的职工跑到她家来了,都是厂里停工的事情闹的,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不过,听说周珂给厂里想出了个下乡卖肥皂的主意,今天供销科的人已经复工了,一车一车的从厂里的仓库拉肥皂。 只是厂里的困难,工会也很清楚,即便是开始找到了销路,也不代表能很快的复工。 陈大姐没办法承诺什么,只能将职工们的诉求一一记录下来,整理好,准备给领导们好好汇报一下。 周珂摆手:“不是的陈大姐,我们家现在情况还好,没什么困难。就是想和您请教一下,咱们工厂是不是可以用肥皂和其他工厂交换物资呀?” 陈大姐点头道:“是的,咱们市里工厂,有计划外产品的,都能通过工会交换,也算是给职工们变着花样发福利了。” “怎么,你是不是想要拿厂里的那些肥皂去和其他工厂换货?”陈大姐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心想,这倒确实是个办法,只不过,和单个企业交换的数量肯定是有限的,不然可就不是工会行为,而是买卖了,税务要上门查的。 周珂点头:“我去生产大队那边买货,拿到了他们社队企业工会的联系方式,但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和村办企业交换物资。” 周珂将写了社队企业工会负责人的纸条递到了陈大姐的面前。 第8章 感觉头顶绿绿的 陈大姐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三家社队企业的电话,他们工会的联系人都是同一个。 这也正常,社队企业里面的职工大多都是兼职的,工会也经常是一套人马,几套牌子,联系上一个人,好几个厂子的事情就都有着落了。 陈大姐:“应该不是什么问题,但是工会互换物资也是有规定的,厂子里的库存……不是我们工会出面就能消化的……” 周珂最近在厂领导班子会议上的表现,陈大姐是有所耳闻的,就怕是厂领导让周珂来试探自己呢。 周珂看陈大姐面色有些凝重,知道她是误会了,连忙摆手。 “陈大姐,您可不要有心理压力,这个只是我私人过来找您请教的,我就是很偶然的拿到了这些联系方式,心里想,社队企业产的都是些农副产品,如果能换来,我们自家能用上,能省不少钱,总比肥皂堆在家里要好吧。” 陈大姐点点头,她看周珂满脸的青涩诚恳,心想他也就比自己小女儿大上几岁,想来也没有什么花花肠子,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 “我明天去厂里和领导汇报一下,领导如果同意的话,我就去跑一趟。” 周珂连忙点头,眼看天色越来越黑,饭点留在人家家里不是事儿,就连忙告辞回家了。 陈大姐目送周珂回家,感觉这孩子真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长大了。 老周葬礼的时候,他们几个孩子还是小萝卜头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爹管教,除了老大早早进厂,剩下两个弟弟都挺浑的。 不过,老话说,孩子淘气长大了才有大出息。 这不,周家的日子,眼看着是要好起来了。 ----------------- 接下来的几天,周珂一边和两个哥哥在各个村子跑,问到了周边几个生产队负责工会的同志的信息。 周珂又去陈大姐家两趟,将这些联系方式尽数交给了陈大姐。 只是,一周过去了,陈大姐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周珂以为这事情不成了,也没敢多问。 这天,周珂回家,突然听见隔壁小院有人高声吵架,王爱萍女士正抓着一把瓜子,倚着院墙,一看就是一妥妥的吃瓜群众。 “咋了呀这是?” 周珂也一起站到了墙根,从老娘手里抠走了几颗瓜子,听起了热闹。 王爱萍女士做出一个“嘘”的手势,低声说:“隔壁闹呢,说是家里洗衣盆里发现了别的男人的衣服。” “啊?”周珂竖着耳朵,可半道听上的八卦,到底是让人云里雾里的。 王爱萍女士好心地给他进行前情提要:“最近咱们厂不是没开工吗,老李就出门去找活儿干了。今天回家时候,看见院子里有一盆衣服,就想顺手给洗了。” 说到这里,王爱萍还感慨了一下:“老李真是好男人,你那死鬼老爹就没在家里洗过衣服。” 周珂哭笑不得,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发现盆里有件衣服,不是家里的呗。而且,还是男人的工装呢!夫妻俩这就吵起来了,吵好久了,摔盆打碗的!” “那工装是化肥厂的,这会儿老李正说要去化肥厂捉奸夫呢。” 化肥厂和肥皂厂挨着,两个家属院也近,走过去不远就是了。 周珂:“这也不能吧,如果真的是奸夫,李婶子还能把衣服带回来啊,直接去人家里洗不就好了吗?” 王爱萍:“你说的也是啊,哎呀,可别冤枉了你李婶子!” 说着,王爱萍一把将瓜子塞到了周珂的手里,人跟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门。 没一会,就听到隔壁院子里响起了王爱萍劝架的声音。 周珂听着老李暴怒的声音,连忙拔腿往隔壁跑。 一进隔壁院子,周珂就看见满院子湿漉漉的,洗衣盆被打翻在地上,盆子下面还压着几件衣服。老李的手上攥着一件深卡其色的工装,约摸着就是化肥厂的工装了。 老李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紧绷,一手指着王爱萍和李婶子:“今天街坊都在,我也不怕丢人,你告诉我,那男的是谁?” 王爱萍怀里护着李婶子,说道:“老李,这肯定有误会,这么多年的夫妻了,怎么这点信任都没有!” 周珂也连忙站到了两位女同志前面:“李叔,别着急啊,咱们也得听听李婶是怎么说……” 话还没说完,周珂就觉得自己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李婶子已经从王爱萍怀里出来了,此刻眼睛已经哭得肿起来,跟个桃儿似的。 “李大海,你有没有良心,因为一件衣服,就说我外面有人?” 李婶子指着地板上被打翻的盆子,说:“你看清楚,盆里哪一件是家里的衣服!” 老李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向地上的衣服,又看向妻子:“你……” “你什么你!我真是活该心疼你天不亮就出门找活干,给人洗衣服贴补家用,还成了我的错了!” 李婶子一把将化肥厂的工装从老李手中抢了过来,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满脸的泪痕抹去,扭头问王爱萍:“嫂子,我能去你家洗衣服吗?” 王爱萍连忙应道:“行啊行啊。” 说着,和李婶子一起将地板上被打翻的洗衣盆收拾起来,抬回自己家去了。 老李看向周珂,尴尬地解释:“我……我就是想我每天早出晚归的……我就怕她有歪心思……” 周珂看院门口时不时就探出一个人头,安慰道:“李叔,我回去帮你问问到底是咋回事啊……婶子肯定是心疼你,刚那老大一盆衣服了,现在天气刚转暖,水还冰着呢,谁乐意洗那么多衣服啊,你说是吧……” 老李僵硬地点了点头,攥紧的拳头不知不觉放松了:“小周,谢谢你……” 周珂摆手,一溜烟回家了,临走还不忘给把院门带上。 等周珂穿过重重看热闹的街坊回到家时,老周家的院子里也站了好几位婶子。 周珂虽然不熟,但是邻里邻居的,都眼熟得紧。 几位女同志都在李婶子旁边激情开骂,看向周珂的目光也不怎么友善。 这时候恐怕路过一条狗都得挨骂,周珂不敢在院里头当枪靶子,打了声招呼就回屋了,竖着耳朵听院里说话。 “你家老李,实在是没有良心,都是老夫老妻了,还吃这种没影子的醋。” 周珂心想,倒也不是完全没影子,这不衣服都在吗。 “男人不当家就是不知道柴米油盐贵,这眼看着过几个月,孩子学校又该交钱了,学费、杂费,你家三个孩子,加起来老大一笔钱嘞,厂子又停工了,不找点活儿一家子怎么过。” 院子里短暂的静默了一瞬,这年头家里孩子都多,每天一挣眼睛,好几张嘴都等着吃饭呢。 一个婶子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姐能不能问问,你这洗衣服的活儿,哪里找的啊……” 第9章 牵线搭桥 张婶子一边洗衣服一边说道:“是街道办给我联系的,各位嫂子知道的,我在面粉厂包装车间,工资不高,家里主要是靠老李。现在,唉……” “所以啊,我就每天都去街道那边,问问看有没有什么零活可以干。原先想是不是能有个糊火柴盒、织毛衣的工作,但是现在知青返城,工作都没找落,这种手工都可难抢了。” “后来,是街道的主任看我可怜,帮我联系了隔壁化肥厂家属院那边。化肥厂都是重体力工作,男职工多,那些单身的同志宁愿在厂里多干一会儿争先进,回来没有时间洗衣服,我就一周三次给两个男同志洗衣服,十件衣服给五毛钱。” 周围的婶子们都是咋舌,洗十件衣服就给五毛钱,这些单身男同志真的是钱多烧的! 周珂在房间里面竖着耳朵听呢,心想这倒是一桩挺好的买卖,不过,经过老李家这一闹,后面估计也悬了。 刚才他从巷子回家的时候,好像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街道办工作的同志。 忽然,周珂脑子里灵光一现。 这买卖私人做不了,但是公家做却是没什么问题的啊! ----------------- 又一周的厂领导班子会议,厂领导们面上都比先前松快了许多。 供销科下乡推销肥皂已经三周,厂里资金已经回笼不少,下个月工人的工资已经有了着落。 看过财务科汇总上来的数据之后,吴厂长满意地点头。 “按这个势头,咱们库存的肥皂迟早能销出去,现在厂里停工一天,算上机器折旧、员工工资,都是不小的开支,我们要去库存,也要搞生产,开工的事情要提上日程了。但是,生产以前那种旧肥皂肯定是没有市场的,我们不能再走老路子了。” 程曼琏点点头,说道:“虽然近来厂子里增加了不少的回款,但根据供销科反馈的情况,目前周边的生产大队,我们都已经跑过了,虽然农村市场对我们产品的认可度高,但却不能为我们现有的库存兜底,估计最多就能再卖两千块肥皂。这距离清库存的目标,还相距甚远。” 分管工会的副厂长钱令说道:“供销科在努力,我们工会,这边自然也不能落后。大家知道,我们工厂工会的小陈是个能人,多年深耕在工会工作第一线。” “这次,她向我提出,我们可以和市里工厂、生产大队的社队企业工会进行物资上的置换,想来也是能够解决一部分库存问题,还能为职工争取到更加多样的物资福利。” “工会能够置换的物资数量虽然不算多,但是能够切实提高职工们的生活质量。现在因为厂里有困难,职工只能领到生活补助金,大家的生活都实在艰难。” “如果在座各位领导没有异议,我们工会将竭尽全力,积极和各个工厂联系,为职工们做好福利保障工作,缓解职工和厂子之间的矛盾。” 说着,钱令将手里的几份工会工作方案分给了其他三人。 程曼琏看过工作方案之后,连连点头,说:“老钱,你手底下有这么好的兵,怎么不早点派出来,我们最近可没少被职工追到家里去!” 钱令哈哈笑了两声:“和这么多工厂工会联络可不是小事,我和小陈四处刷脸,打听各个厂工会的口风,这才磨出了这么一份方案。” 另外一位副厂长王铁军冷哼了一声,说道:“工会换物资才能换多少肥皂,而且,就算清空了库存又怎么样,现在库存的肥皂全卖完了,最多就能给全厂职工发几个月工资,供应商的钱怎么办?难道要等闹到轻工局,闹到法院去吗?” 众人又沉默了。 王铁军早看不惯厂领导班子里的样子了,一个个都想只想着卖库存,还听周珂那个小学徒工的,想着下乡卖肥皂。 他们可是大型国营工厂,就算是招临时工,都只要江河市户口的。 现在居然要低三下四的去和那些乡下人卖笑脸,推销肥皂,真的是丢人丢到八辈祖宗那里去了。 程曼琏作为在场唯一的女性,向来在领导班子会议上都充当了缓冲垫的角色。 此时,她虽然心里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但此时还是得开口:“王副厂长,那您想到什么主意了吗?” 前头叫另一个副厂长老钱,这会儿就是端端正正地连姓氏带职务地喊人,听起来未免有些阴阳怪气。 不过,王铁军对此却十分受用,他向来不认可女人做厂里高管的职务——娘们儿懂啥啊,也就是占了性别的便宜,在做某些工作的时候有点用处。 有了一点工作成绩,还真把自己当个菜了? 现在,听着程曼琏喊自己王副厂长,还当人是尊敬呢,抿了一口茶,很是骄傲地环视了一眼在场的领导,说道:“你们啊,这个思路,就是打不开!” “你们想,现在市面上卖的最好的肥皂,是哪个厂子生产的?” 钱令可不惯着王铁军,登时翻了一个大白眼:“王铁军,你打什么哑谜呢,卖的最好的当然是上海制皂厂产的香肥皂了。怎么,你是想学人家做香肥皂吗,我可提醒你啊,这香肥皂做起来是不难,配点香料就成,可现在厂子里是拿不出一分钱给供应商了!” 王铁军并没有在意钱令的冒犯,继续说道:“哈哈哈,对,就是上海制皂厂生产的。但是,你们以为大家买上海厂造的肥皂,就是因为香吗?不,大家是认可上海工厂的品质!” “我问问你们,你们家里是不是有上海工厂生产的半导体、自行车?这些东西难道咱们江河市本地没有吗?” 众人心里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在这时候,上海市全国轻工业的代表,家家户户都认可:凡是上海出品的东西,质量一定是最好的。 王铁军靠上了会议椅的椅背:“大家都知道,我们家和轻工局的许局长,是有些小交情的。前两天我想到,既然我们自己生产的肥皂卖不出去,那我们完全可以给上海制皂厂代工啊!这事儿,我就交给我们家的小辈向涛去了解情况了。” “幸不辱命啊,向涛昨天告诉我,许局已经同意为我们和上海制皂厂牵线搭桥,如果我们谈得拢的话,接下来,我们厂就能够代工,厂里这些事都不用愁啦!” 第10章 奔赴上海 如果周珂在现场的话,一定能反应的过来。 王铁军嘴里的这位向涛,就是原书男主吴向涛。 不过,王铁军在会议室里扔下的这颗地雷,并没有如他所料般得到支持。 相反,所有人都沉默了。 吴厂长眼神复杂地看着王铁军,他知道,王铁军说得对。 他也知道,厂子里生产的肥皂,就是不如上海制皂厂的。 可是,他在肥皂厂干了二十年,从一个车间工人,做到厂长,肥皂卖不掉的时候,他着急、上火,他一次又一次地去仓库查看肥皂,检查每一块肥皂的包装。 他老婆说了多少次想要用香肥皂,他都不答应,固执地给家里带回去自家厂子产的“臭肥皂”,到最后,连他老婆都无可奈何了。 厂子走到这一步,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但,江河市肥皂厂以后真的就只能给上海制皂厂代工了吗? 难道他们厂子,就不能靠自己的肥皂,打赢这一场翻身仗吗? 吴厂长:“这件事,我们再各自想一想吧。” 这场例行会议,就这么草草的结束了。 王铁军回到办公室,他的侄子吴向涛正在办公室里面等着,见王铁军面色不虞,惊道:“舅,厂里不同意做给上海制皂厂代工吗?” 王铁军看了一眼侄子,坐在了沙发上,手指敲了敲茶缸。 “他们都疯了,有这天大的好事,怎么都不知道接呢?”吴向涛赶紧给王铁军的茶缸子续上水,问道:“舅,厂领导们怎么说的啊?” 王铁军觉得他这个侄子还算是有几分眼力劲,说道:“厂里没有一口否决这个提议,但,也没有当场同意。” 吴向涛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他刚才看到王铁军的脸色,还以为这个方案被一口否决了。 吴向涛故作夸张,说道:“有这天大的好事,其他厂领导还在犹豫什么啊,他们就是不如我舅目光长远,一个个的,就知道守着那点旧东西。” 王铁军听到这话,心里熨帖许多,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说道:“怎么能这么说,领导们还有其他的考虑,有些犹豫也是正常的。还有,在厂里别叫舅舅,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王副厂长。”吴向涛笑眯眯的,看上去一点也没因为王铁军摆架子而不高兴,说道:“厂里这么多年,都没设个第一副厂长,等后面和上海制皂厂合作了,您的地位必然也是水涨船高,这个第一副厂长的位置,肯定就是您的。” 王铁军的嘴角翘起来:“能不能合作还是两说呢。” 两人正说着,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王铁军端正了坐姿,说道:“进来。” 推门走进来的,正是刚才草草结束了会议的吴厂长。 吴厂长没想到王铁军办公室里还有人,对吴向涛说道:“这位小同志,你先出去吧,我和王副厂长有话要说。” 吴向涛看了王铁军一眼,王铁军立马站起来说道:“吴厂长,这就是我刚才说小辈,吴向涛。说起来,他和您还是本家呢。” 吴厂长点了点头,主动向吴向涛伸出了手,说道:“谢谢你小同志,你是在哪个科室工作?” 吴向涛连忙和吴厂长握了握手,说道:“厂长,我是今年刚进宣传科的干事。这次厂里遇到危机,作为肥皂厂的一员,我义不容辞!” 吴厂长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小辈也有几分好感。 吴向涛和厂长握过手,算是正式在厂长这边混了个脸熟,这就告辞了。 吴厂长和王铁军在办公室里面的谈话,谁也不知道具体内容。只是第二天一早,吴厂长就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绿皮火车。 ----------------- 另一边,隔壁老李家的闹剧方歇,洋下街道办内部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听了底下人汇报了老李家的事情之后,街道办主任刘继荣登时就后悔当时给李婶子介绍洗衣服的工作了。 但要说他们街道办做错了,那肯定也是没有的。 他们街道办是最基层的政府组织,是直接面对广大群众的。那些有工厂的,遇到困难第一个找工厂。 如果是待业状态,或者像是肥皂厂这样的情况,他们街道办可就是居民们的大家长了。 街道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婚丧嫁娶、安排工作、发放低保、普法培训,样样都离不开街道办。 刘继荣也是个心软的人,他看肥皂厂有些职工家里实在是困难,听爱人说他们化肥厂年轻职工都没时间洗衣服的时候,一下就给两边搭上了线。 这工作虽然是他给介绍的,但完全不属于街道办的工作——毕竟这些职工都已经是工厂的正式工了,他们街道办最经常做的,就是帮忙和辖区内工厂牵线搭桥,给老头老太太介绍些糊纸盒、给娃娃缝扣子之类零散的手工活,一般这种私人之间的工作,他们是不会牵头的。 可近来因为知青返城的大潮,辖区里本就是一团乱了,如今更是乱上加乱。 刘继荣心里已经不知道骂了多少遍江河市肥皂厂——好好一个大型国营工厂,怎么说停工就停工,发的生活费还那样少! 所以,当他听说又有一个肥皂厂职工来找他的时候,登时就是一个头两个大,想让手底下的干事赶紧把人拦住,就说自己不在。 可接待来人的干事是今年新分配来的一个年轻人,就和后世的大学生似的,主打的就是一个清澈没眼力见儿,直接将人领到了门口。 刘继荣无奈啊,看到是个年轻的男同志,心想,大约和老李家的闹剧应该没什么关系,硬着头皮就将人迎到了办公室里。 来的人正是周珂。 周珂笑眯眯地将两块和砖头似的肥皂往刘继荣的桌面上一摆,说道:“刘主任,你好,我是江河市肥皂厂的周珂,就住在前面的南北巷,今天是想来和您谈谈合作的。” 刘继荣疑惑地看过去,将肥皂往周珂那边推了推,说道:“无论是什么合作,我们街道办都不能收群众的一针一线,快把这东西收起来。” 这肥皂厂的职工送礼还怪有肥皂厂特色的,上来就是俩肥皂。 周珂:“我可不敢给您送礼,送了不是行贿吗,这多害人害己啊。这两块肥皂啊,这是给您看看我们合作的样品。” 样品? 多稀罕呢? 刘继荣身子往后靠了靠,警惕心拉满,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哦?是什么合作,还用肥皂当样品?” “当然是街道即将开办的洗衣业务啦!” 第11章 洗衣服怎么还有后续? ——又是洗衣服! 刘继荣一口气差点梗在胸口,抄起桌面上的两块肥皂就往周珂怀里塞。 “这位小同志,这里是街道办,咱们不开玩笑的好吧。走走走,赶紧走!” 说着,刘继荣朝着门口喊道:“那个谁,快来送一送这位同志!” 方才领着周珂进来的小干事在门口探出了脑袋,不明白周珂怎么刚进去就要走。 周珂赶紧和那干事摆摆手,说道:“等等啊,刘主任,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送解决方案的啊,您就给我五分钟,我说完就走。” 刘主任手上的动作一停,狐疑道:“真的?” “真的。”周珂眼睛看向刘主任腕上手表,说道:“您计时,就五分钟。” 刘主任看周珂表情认真,不像是来开玩笑的,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坐下了。 周珂见状,从随身的包里摸出来两张纸,说道:“刘主任,之前您给李婶子介绍洗衣服生意的事儿,本来是一件好事,但是因为夫妻俩没有沟通好,让人看了笑话。” “如果,街道这边就这么草草地将这个事情了了,那邻里邻居议论起来就更没完了……您有没有想过,成立一个街道企业,专门用来承接这样的便民服务?就可以先从洗衣业务开始,等后面上了正轨,还可以开早点、维修等便民服务。” “咱们街道应该还有不少待业青年吧,人成天没事干、没钱挣,就容易琢磨些歪事,到时候,风险就更大了。” 刘主任点点头,最近他们已经接到好几起家中失窃的报案了,公安民警走访调查之后,初步框定了几个嫌疑人,正是在家待业的返城知青。 但,国营厂的工作就那么多,虽然现在私营小个体户也可以招帮工了,到底不是个铁饭碗。 如果他们街道能够成立这样的便民服务站,给那些待业青年一些工作,减少一些闲散青年,那他们这个街道的治安绝对能够上一个台阶! 这么想着,刘主任的心里都火热了起来,连忙低头看向桌面上的两张纸。 周珂可是做了准备才来的,他将成立便民服务站的事情做了一套方案,虽然其中有一些政府内部流程,他了解得不详细,但便民服务站如何招揽人员,开设哪些便民项目,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主任越看,越觉得这个事情有门儿。 特别是这几年,政府是非常支持街道办企,鼓励大家发挥自身的特长和优势,为辖区内居民扩大就业。 他们辖区内,好几家工厂都是市里的明星企业,一天天的都在三班倒促生产,小年轻们回来没空收拾家里洗衣服,所以刘主任先前才将两边牵上线,给李婶子介绍了这样一份洗衣服的工作。 但也就是因为他没有多想一层,还闹出了家庭矛盾。 桃色八卦流传最快,这才两天,隔壁街道的主任都暗戳戳地找他打听,是不是有这么个事儿了。 他这老脸可真的是挂不住…… 不过,眼前的这个小青年说的也是没有错,一方面,街道不能对辖区内居民的需求坐视不理,另一方面,街道办企业也是响应了市政府的号召,他任期内成绩单也能更好看些。 周珂感觉刘主任的面色缓和了,甚至对着他的方案开始思考,便趁热打铁,一一介绍了他的想法。 说到最后,周珂提出了他提供方案的诉求:“主任,不瞒您说,我今天来,也是想给我们肥皂厂和职工争取,如今我们停工在家,收入太少,其中不乏有家庭负担特别重的同志” “如果便民服务站成立了,肯定要采购肥皂,也要招收兼职洗衣人员,希望您能优先考虑一下我们肥皂厂的产品,还有职工和家属。” 刘主任点头,总不能拿着人家的方案,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最终,刘主任是客客气气地将周珂送出门的。 这可把街道办里的干事们都惊呆了。 大家纷纷向领着周珂进来的小干事,问这人是什么来路。 小干事真是两眼一抹黑。 “不知道啊,刚才他一进来,主任就让我送他走,可不知道怎么的,又聊起来了,我就出去了……” “你说,他是不是刘主任的亲戚啊,刘主任虽然人不错,但是平常可严肃正派了,哪怕是上级领导来视察,也没见他这么客气地送人出门呐。” 另一个干事猜测:“会不会是市里的大领导啊,大领导来是要客气点的。” “不可能!哪有市里的领导这么年轻的,就算真的是在市里工作,最多也就是个和咱们级别差不多的办事员。” “我猜啊,肯定是刘主任的亲戚!” 不一会儿,刘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了,围成一圈聊小话的干事们赶紧散开。刘主任没管干事们上班开小差的行为,自己溜溜达达地去了副主任的办公室。 各位干事相互瞅了一眼,有人盖棺定论道:“无论来的人是谁,刘主任心情不错,咱们这几天的日子好过了。” ----------------- 周珂回家之后,意外看到了工会的陈大姐正和王爱萍相谈甚欢。 “姨,你怎么到家里来了。” 王爱萍见这孩子不会说话,站起来拍了他两下:“你陈姨没事还不能到我们家坐坐啦,我正和陈姨商量给你介绍对象的事儿呢。 “咱们家属院,可有好几个和你年龄合适的小姑娘,平常让你多留心,你都不当一回事,这下可好了,陈姨已经答应了,也给你留意留意别的工厂的好姑娘,这下你满意了吧!” 周珂对自家老娘的催婚热情无力招架,求饶似的看着陈大姐,说道:“姨,您别听我妈胡说,我现在还不想结婚呢,要不,您给我二哥相看相看?” 王爱萍知道自家老二在家属院里的浑蛋名声,压根儿都不敢和陈大姐提,此刻看向陈大姐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心虚,又带了几分期盼。 陈大姐笑道:“你们家这几个孩子,一个个模样都这么俊,当年周明追媳妇,不是一追一个准,才几个月就把人给你领回家啦,我看你就别操心了。我今天来呀,和周珂是有正事要说的!” 周珂一听,就知道陈大姐是来和他说上次工会那个事情的,果不其然,陈大姐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我已经和市里几个工厂,还有生产大队的社队工厂都联系上了,他们都同意交换物资做工会福利。” “真的啊!”最惊喜的莫过于王爱萍了,她可记得当年陈大姐主持工会工作的英姿,真的是要什么她都能淘换来! 陈大姐点点头,说道:“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听说吴厂长已经去上海考察了,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厂很快就能成为上海制皂厂的代工厂。” 第12章 天价代工费 周珂一听,心里顿时感觉有些奇怪。书里明明说,男主吴向涛是在工厂停工三四个月之后,才通过轻工局前老丈人的关系,联系到的上海制皂厂。这不过才两个月,事情怎么就提前了呢? 王爱萍不明白吴厂长怎么突然就去上海了,但如果成了上海制皂厂的代工厂,厂里肯定就能开工了啊! 可是大好事,这都快两个月了,她在家里都快憋坏了,每天到上班的点就醒,穿上衣服,却没地方去。 王爱萍女士可不是个能存得住事儿的人,当即就想出门和家属院的邻居们说说这好消息。 但事情没有落定,陈大姐还是拦住了她。 “你先别着急说,我是看你家孩子天天不论刮风下雨都往乡下去推销肥皂的,这才跟你们知会一声。” 经过这次,陈大姐可真的是对老周家这几个孩子刮目相看了。 老周是因公牺牲的,走得早,那时候,家里最大的孩子周明也才不过十六岁,哭的工夫都没有,就进厂里上班了。 剩下两个未成年的男孩子少了父亲的压制,变得更加淘气、不服管教,在家属院的名声可不好听。 先前陈大姐每每代表工会来老周家慰问,回家都不免跟自己丈夫唉声叹气一番。 可谁知道,才不过是两年的光景,周珂就大变样了,现在真是礼数周全又胆大机灵。 陈大姐越看周珂越喜欢,说道:“小周,你给我们工会出的主意特别好,我已经和钱副厂长争取了,这次物资交换多给你家发一份儿,就当是给你的奖赏了。” “那敢情好啊,陈姨,我们家人多,啥东西都消耗得可快了!” 周珂没有推拒,大大方方应承下来的模样在陈大姐看来也十分的讨喜。 几个人乐呵了半晌,陈大姐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小周,你对工会工作有没有兴趣啊,我觉得你的能力和性格,都特别适合工会,不然,你考虑一下,到我们工会来吧。” 周珂愣了一下,旁边的王爱萍脸上登时笑开了花:“陈大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爱萍前阵子还在想,等厂里的存货销完了,供销科估计难待,这下可好了,陈大姐递过来的这根橄榄枝正是时候! 陈大姐看周珂面上并不如王爱萍那般欣喜,说道:“小周你别急着答复我,可以再想想,一切都等我们吴厂长回来之后再说。” ----------------- 而另一边,吴厂长在江河市火车站下车了。 绿皮火车开得慢,从上海返回江河市,整整用了三天的时间,下了火车的吴厂长难免脸色发白。 这次吴厂长去,只带了自己的秘书石锐。 石锐看到厂里来接站的司机,连忙飞奔过去将手里大包小包的行李全部塞进了后车厢,火急火燎地让司机把他们带到了江河市人民医院。 司机将人送到医院之后不敢耽搁,一个电话打回了厂里,让值班的同事将厂长进医院的消息通知给了几位副厂长。 吴厂长刚挂完一袋水,天色还没暗,就惊讶地迎来了奔来医院探病的副厂长们。 程曼琏早就和护士站了解了情况,吴厂长这是因为长途劳顿,而且之前在上海水土不服没吃进去什么东西,这才看着十分虚弱,输过营养液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几个副厂长一听没什么大事,这才放心,不过来都来了,肯定还是得在领导面前刷过脸才能走的。 吴爱国感谢了老伙计们的关心,看了一眼天色,尚且还亮,说道:“领导班子都在,不休息了,咱们回厂里开个会吧。” 程曼琏劝道:“迟一天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您今天的任务是好好休息,咱们明天开会也是一样的。” 吴厂长摆了摆手:“不把去上海的事情和你们说说,你们今晚也是睡不着的,走!” 几人只好跟着吴爱国回了厂里。 然而,到了会议室,吴厂长突然又沉默了。 钱令瞅着吴厂长的脸色,担心上海之行并不顺利,说道:“厂长,和上海制皂厂谈不成就算了,我们还能想别的办法,咱们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这次也一定能挺得过去。” 程曼琏也说:“是啊厂长,您不在的时候,厂里下乡推销的成绩还是非常喜人的。等江河市周边的生产大队都走访过之后,我们还能去隔壁市的生产大队。只要功夫下得深,不愁东西卖不出去。” 几人中,就只有跑了轻工局许局关系的王铁军未曾开口。 他心里和明镜似的,许局都出面发话了,上海制皂厂无论如何都会给几分面子的,问题一定出在他们自己这个厂长身上。 果然,吴爱国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上海制皂厂同意让咱们代工他们的产品了,过几天,他们的技术团队就会过来,对我们现有的生产流水线进行评估,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我们就能开工了。” “等我们成为了上海制皂厂的代工厂,他们的原料、工艺,都会和我们分享,我们也能借这个机会,学习最新的技术和配方,对厂里制皂水平的提升,是很有帮助的。” 众人心里都是松了一口气。 吴厂长环视了会议室里的众人,继续说道:“我和上海制皂厂达成了初步的意向,我们为上海制皂厂代工三年,代工费是120万。” 120万! 这惊天的数字在仿佛在会议室里扔下了一颗炸弹,将所有人都震在了原地。 天呐,这笔钱足够付清所有拖欠供应商的尾款,外加给工人们补发工资了。 饶是在座的厂领导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惊喜如此之大,简直就是天上降下来一个大馅饼,将众人砸了个飘飘然。 王铁军第一个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来回踱步,拊掌大笑:“太好了,太好了!我们肥皂厂总算是有救了!” 程曼琏与钱令对视一眼,他俩看不上王铁军,可现在这笔代工费确实解了厂子里的燃眉之急,他们心里也是高兴的。 程曼琏甚至还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多少个为厂子奔走的日日夜夜,多少次被职工堵在家里,这日子总算是到头了啊! “但是。” 吴厂长却不同于其他三位副厂长那般喜形于色:“上海制皂厂要求我们签署保密协议和限制生产协议,在代工期间,不得自主研发生产与上海制皂厂类似的香皂产品,我们最多只能用原先的制皂配方略作改进。” 第13章 双喜临门 程曼琏:“什么?!他们简直欺人太甚!” 钱令也说道:“我们不过是做贴牌代工,怎么上海厂还压着我们不让我们研发,那等过了三年,我们厂怎么办?” 吴厂长:“起初,他们是不允许我们自主生产产品的,但因为我们厂的肥皂最近的销售数据不错,证明了它在本地还有一定市场,这才让轻工局的同志出面转圜。但上海厂说得很清楚,绝不能生产香肥皂,和他们形成市场竞争关系,这一点,要明确写进合同。” 原本以为是兄弟单位之间的帮扶,却没有想到上海制皂厂的胃口这样大。 若是签了合同,无异于是进一步为上海厂扩大市场,挤占他们这样小肥皂厂的生存空间。 可,若是不签合同,江河市肥皂厂的倒闭就在眼前,到那时候,厂里二百多个职工又何去何从。 王铁军对此却是不以为意:“我们厂的肥皂本来就是滞销货,每年能完成轻工局的指标就行了。和上海厂合作对我们有利无弊,诸位,不能再犹豫了啊!” 吴厂长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说道:“王副厂长说得对,这次若是没有江河市轻工局牵头,我们联系不上上海厂。不能辜负了领导们对我们的帮助……我们,签!” 说到这里,吴厂长原先因为挂了营养液而略微红润的面色,此刻又白了几分。 程曼琏:“厂长,不然我们再想一想吧……” 吴厂长摇头:“这关系到厂子的生死存亡,不能再犹豫了,让今天负责会议记录的同志快点将纪要做出来,大家赞成或是反对,都要如实记录下来。大家核对好,签完字才能走。” ----------------- 厂领导之间的会议,并没有传到肥皂厂职工的耳朵里。 但很快,肥皂厂的职工们就收到了开工返岗的通知! 这几个月以来,被低气压所笼罩的肥皂厂家属院总算是重新焕发活力,家家户户都是喜气洋洋的,一点都不亚于过年。 老周家,王爱萍女士为庆祝返岗,去国营饭店买了一只大烧鸡,准备给家里的孩子们补补。 大嫂孙明芳也总算是放心了,跟在王爱萍旁边打下手,婆媳两人置办了五菜一汤。 周宇上桌的时候惊奇道:“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咱妈这铁公鸡也有拔毛的一天!” 王爱萍一个巴掌盖到了周宇的后脑勺上:“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周珂落座,先将烧鸡的两只大鸡腿扯了下来,放到王爱萍和孙明芳的碗里,说道:“这两个月,妈和嫂子两位女同志家里家外两把抓,都辛苦了,快吃鸡腿补一补。” 王爱萍佯装嗔怒,将鸡腿扔到小儿子碗里:“都说了是买给你们的,老大老二老三,这段时间跑乡下辛苦了,都瘦了不少,快吃吧!” 周珂不听,仍将鸡腿送回老娘的碗里:“别推了,妈,你这让嫂子还怎么吃啊。” 孙明芳见这母子俩推让,还尴尬呢。她最近特别嘴馋,看着烧鸡也是直咽口水,一点也不想把鸡腿让出去。 王爱萍看了一眼儿媳妇,心里觉得她嫁到老周家,跟着老周家吃苦了。 王爱萍自觉亏欠了儿媳,这才不再推让,对孙明芳说:“你快吃吧,别管这些臭小子。” 孙明芳面上一喜,乖乖巧巧道:“谢谢妈。” 说着,端起了饭碗,准备美美地咬上一口这外酥里嫩、焦香四溢的肥嫩大鸡腿。 然而,不知怎么的,那鸡腿一送到嘴边,孙明芳只觉得一股怪异的油味冲进了鼻腔,她猛地搁下碗,偏头干呕了两声。 孙明芳身边的周明顾不上吃饭,拍上了媳妇儿的背,急得头上都出汗了:“怎么了明芳,你哪里不舒服?” 王爱萍一看,心下有几分猜测,她给孙明芳倒了杯温水,带人进屋子里细细地问了几个问题。 半晌,一脸高兴地出了房门,看着满桌傻愣愣的孩子,拍了一下周明说:“快去国营商店给你媳妇买点酸话梅,记住,要酸倒牙的那种!” 周明还不明底里地追问:“为什么啊,妈,明芳这是怎么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珂,毕竟在现代受多少电视剧的荼毒,女人摸一下肚子都是在暗示怀孕,何况都干呕上了。 “哥!你要当爸爸了!” “啊?”周明疑惑回头,看向弟弟,“你咋知道的?” “嘘!”王爱萍示意孩子们都安静,说道:“还不确定呢,明天得带明芳去医院瞧瞧,我告诉你们,没过三个月,都不准乱说啊。” 周明看看周珂,又看看王爱萍:“真……真的啊……” 王爱萍仿佛看见当年老周第一次听到自己怀孕时的样子,眼角泛起泪花:“傻小子,快买话梅去吧!” 目送嘿嘿傻乐的周明出门了,周珂将分给孙明芳的鸡腿夹给了周婧:“你吃吧,大嫂吃不了这个了。” 周婧也不嫌弃,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说道:“家里要有小弟弟了吗?” “不是弟弟,你得叫侄子”周珂想了想,补充道:“也有可能是侄女。” 周婧点头:“那我要当小姑姑啦!” “没错!”周珂摸了摸周婧有些干枯的头发,心想这孩子恐怕有点营养不良,得多吃点高蛋白的东西,不然该不长个子了。 王爱萍已经飞快地进厨房蒸了一碗鸡蛋羹给孙明芳送过去,好在孙明芳对鸡蛋不反胃,将鸡蛋羹吃了下去。 等第二天,周明陪着孙明芳到医院抽血检查,果不其然,当真是怀孕了,而且已经两个月出头了。 这对新手爸妈在医生办公室里问了半天,记了好几页纸的笔记,这才离开了医院。 周明小心翼翼地扶着孙明芳,问道:“你要不要和单位请几天假,好好养养,我看你昨天都没吃下什么东西。” 孙明芳只觉得男人败家,说道:“我成天坐办公室里,有什么好请假的。” 孙明芳是面粉厂的会计,平日里就在办公室里和凭证打交道,还真没什么体力活儿。 周明只能点头,将担心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小两口回到南北巷的家里时,远远地就看见了周珂和周明在往门柱子上钉铁皮盒子。 孙明芳:“你俩干嘛呢?” 这俩小叔子,也就是前段时间有点正形,别是工厂一复工,就又开始犯浑吧? 周珂回头,嘴上还叼着个铁钉,见来人回来了,问道:“确定了吧。” 周明用力点点头,面上喜滋滋的。 他要当爸爸了呢。 周珂:“那就好,我和二哥给家订了牛奶,以后嫂子一瓶,妈和小妹一瓶。” 第14章 返岗 “同志们,”副厂长王铁军站在小礼堂发言席上,圆润的面庞可谓是容光焕发,说道,“经过我们两个月的努力,工厂终于复工了!!” 台下掌声雷动,肥皂厂的职工们都看向小礼堂前方挂着的大红横幅,上面写着八个大字——自力更生,振兴工厂。 周珂和皂化车间的工友们坐在一起,旁边的人和他打听:“小周,你不是调去供销科了吗,怎么还在我们车间啊。” 周珂:“那都是临时的,我还是我们皂化车间的人啊,怎么的,你不欢迎我啊?” 工友笑道:“哪儿能呢!” 台上的王铁军说了一连串鼓励职工加油干的话,突然清了两下嗓子,说道:“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我们厂,已经正式和上海制皂厂签订了代工协议,接下来的三年,我们要当好上海制皂厂的“左膀右臂”,保质、保量地完成上海制皂厂交给我们的代工任务!大家有没有信心!” 台下的职工大力鼓起掌来,周珂却明显听到了他们皂化车间的老师傅林工轻轻哼了一声:“干啥要给别人代工,咱们肥皂好着呢,是那些人没眼光。” 同车间的刘万祥小声说:“林工,可不敢这么说,我听说咱们厂子是靠人家给的代工费,才能顺利开工的。” 林工黑粗的老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但到底没再说出什么难听话。 王铁军:“这次,我们邀请到了上海制皂厂的三名技术骨干到厂里交流,我们厂要发扬风格,尽地主之谊,虚心向上海厂的同志学习,谁要是敢在上海厂的同志面前摆谱,那就是和全厂的饭碗过不去!” 林工一听,咬牙切齿:“这老王头说什么呢,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工友们深知林工是个一点就炸的脾气,纷纷安抚:“消消气,林工,别和工资过不去啊。” 一场大会开了一个上午,中午皂化车间的工人们在车间的角落搭了张桌子吃饭。 林工端着铝饭盒,右手拿着筷子使劲,将饭盒戳得哐哐响。 刘万祥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有不痛快,放下了饭盒,说道:“林工,你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回头把饭盒戳穿了,回家你媳妇不得说你啊。” 周围的工友一阵哄笑。 林工瞪着眼睛看刘万祥:“你说我为什么生气,我们厂都要变成代工厂了,你看看老王头那个谄媚劲儿,这代工厂的主意,一准就是他出的!” 周珂缩在角落里默默扒饭,心想,这个林工对厂领导还是挺了解的,根据书里的剧情,男主确实是通过自己舅舅王副厂长提出的代工方案。 “我们厂生产了三十年肥皂,哪里不好?”说着,林工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目光四下搜寻:“周珂,周珂在哪儿呢!” 周珂闻言,连忙抬起了头,对上了林工的视线。 林工:“周珂,你去供销科干过,你告诉大家,我们的肥皂是不是好东西!” 周珂险些噎住了,这肥皂都卖不出去了,厂里的老师傅怎么还如此自信。 刘万祥一把拽着林工坐下来:“你为难人家小周做什么,小周最近为了卖厂里的那些积压的肥皂,人都瘦了一大圈。” “而且,代工也不全是坏事,咱们厂生产肥皂用的工艺还是三十年前的,这些年,外面的工厂早就升级换代了新工艺,我们趁这个机会,正好见见世面,学习学习。” 林工看了一眼黑了几个色号的周珂,不再追问,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小汽车驶进肥皂厂厂区,两男一女从车上下来,均穿着干净整洁的浅灰色工装,领头的男人梳着油亮的分头,环视了一圈厂区,露出了几分轻蔑的神色。 为了表示欢迎,吴厂长和王铁军都站在行政楼门口,见三位技术员下车,快走几步迎了过去,却正好看到男人下撇的嘴角。 吴厂长面色如常,伸手与来人握了手。 男人自我介绍道:“吴厂长,我叫陈华勇,是上海制皂厂的技术组组长,这两位都是我们厂里的技术员。” 吴厂长:“辛苦三位远道而来,先到办公室坐坐吧,我们给三位讲讲厂里的情况。” 陈华勇摇摇头:“我们就不坐了,请直接带我们到皂化车间去吧,亲眼看一看江河厂现在的生产情况,我们才能知道如何改造流水线。” 吴厂长碰了个软钉子,但人家的话确实也在理,只能转头吩咐秘书石锐,让他把厂里技术组的同事叫来,和上海厂的技术员一起参观车间。 厂里的技术组早晨就在待命了,石锐一通知,立马赶去了皂化车间。 此时的工人们都已经返岗,但皂化车间并没有开工,周珂正在根据原身的记忆,熟悉着皂化车间的设备。 当王铁军带着三个上海厂技术员出现在皂化车间门口,众人皆是一惊。 一车间的大老爷们看见技术员里还有个女同志,更是慌忙将自己穿得乱七八糟的工服整理好。 陈华勇看了看在车间角落聊闲天的工人,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只轻轻扫过了一眼,就将目光落到了设备上。 皂化车间最核心的工作有两项,一是碱液配置,二是进行皂化,三是盐析分离皂基与甘油。 由于烧碱属于危险化学品,且配置出来的碱液无法长期保存,因此每每开工,都需要先在碱液池中现场配碱。 配出合适的碱液之后,要在皂化锅中与原料车间已经预处理好的油脂混合。通过加热皂化锅以及搅拌,让油脂和碱液充分反应,生成皂液。 最终,在皂液中加入粗盐,甘油下沉,工人们将上层皂基捞出,待皂基凝固后,送往下一个车间进行切块和晾晒。 皂化车间一共配备了四套皂化设备,且都是重体力活,因此全车间一共有五十名正式工人和十三名学徒工,都是男性工人。 陈华勇摘下皮手套,轻轻敲了敲皂化锅:“哟,格物事有年头了伐?” 第15章 不知道贵厂的合格率是多少? 陈华勇回头看向随行的女技术员:“你记下来,需要给他们厂配密闭反应釜,这种敞口铁锅在我们厂老早就淘汰了的呀。” 女技术员点点头,手上的钢笔移动得飞快,将整个皂化车间当前设备摆放的情况都简单勾勒在了笔记本上。 陈华勇扭头对着皂化车间的工人们说道:“真是辛苦你们了呀,这设备哪里能弄得出好皂呀,还有啊,皂化炉怎么只配这种老式的温度计哦,这数值偏差太大了!” 林工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压着怒气说道:“用不着温度计,我们车间的人,看一眼就知道皂化程度。” 陈华勇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弧度:“靠肉眼来分辨皂化程度,还是看这种敞口锅,皂化情况容易受环境温度干扰,你们不会不知道吧?王副厂长,这就是你们的制皂工艺?” 也不晓得是上海话格外怪腔怪调,还是眼前这个技术员有意为之,这话一出,不止是皂化车间的职工脸色阴沉,就连跟过来的技术员,都攥紧了拳头。 王铁军是整个车间里唯一笑着的人,他说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希望能够和上海厂合作,共同进步嘛。” 随行的男技术员小声嘀咕了一句:“共同进步,我看这是扶贫……” “诶,可不好乱讲话的啊!”陈华勇立刻出言制止,又扭头看向王铁军:“不过啊,王副厂长,我可要提醒你,这种木质搅拌棒不能用的,我们现在都用不锈钢螺旋桨,每分钟转速能达到120转,我们皂化的失误率是不超过05的。” 说着,陈华勇点了一个皂化车间的工人,问道:“我考考你,棉籽油皂化的温度是多少?” 被点名的工人愣了一下,说道:“八……八十几c” “胡闹!”陈华勇身后的男技术员说道:“棉籽油皂化的醉驾温度是85c到90c,必须在85c,温度偏低会导致皂液分层,温度过高会导致甘油裂解产生丙烯醛,你们对温度控制如此儿戏,会大大降低肥皂的合格率的!” 陈华勇点头道:“根据去年国家抽查华东地区肥皂厂的数据,合格率仅有75,我们上海厂在这次抽检中取得了合格率98的好成绩,不知道贵厂的合格率会是多少?” 王铁军哪里知道厂里的合格率,面色一僵:“这……” “你亲自看看,不就知道了!” 在皂化车间职工的静默中,周珂的大嗓门格外突出。 周珂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就握住了陈华勇的手。 陈华勇看见面前这个肤色偏黑的年轻人,眼里闪过一丝嫌弃,想要将手抽回来,却发现此人手劲意外地大。 他冷下脸来:“你什么意思。” 周珂佯装听不懂陈华勇的话,使劲摇了摇他的手,说道:“我们厂生产的肥皂,都要先在晒皂场干燥之后,再送去检验车间检验,通过检验的肥皂才能送去包装车间,包装入库。” “您来得正巧,咱们工厂前一批肥皂刚完晒皂,还没全部检验完,现在估计还在检验车间放着呢。” 这事还是昨天晚饭时候王爱萍在饭桌上说的,王爱萍是包装车间的,节前就听说有一批肥皂刚从晒皂厂收下来,送到检验车间。 别的部门是否恢复生产还不好说,但检验车间和包装车间是一定会忙碌起来的。 王爱萍嘱咐几个孩子,她如果回家晚了,就自己张罗饭菜,别傻傻地等着她回家。 周珂:“您想知道咱们厂肥皂的合格率,来者都是客,我们哪能不同意呢?” 说着,周珂手上一个用力,就架着陈华勇往车间大门走。 “你!”陈华勇使劲扭了两下,却完全无法挣脱,这小年轻的手臂怎么和铁钳子似的! “您就别客气啦!” 陈华勇扭头怒瞪周珂,却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十分冷漠,与他欢快热情的语调截然相反。 那冰冷的视线落在陈华勇的脸上,陈华勇只觉得两团大冰块落到了脸上。 周珂带走了陈华勇,剩下两个技术员自然不可能还留在皂化车间,肥皂厂的技术员和皂化车间的工友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家拔腿就跟上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检验车间,还把检验车间的主任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这是?”检验车间的徐主任迎上来,他不认识周珂,也不认识上海制皂厂的人,目光看向了跟在后面的厂技术员。 技术员:“这……这是上海……上海制皂厂的技术员,他们是来参观检验车间的。” “屁!”陈华勇在心里暗骂一句,但人已经到了检验车间,只能一脸阴沉地点了点头。 此时,身材微胖的王铁军总算赶上了大部队,他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检验车间的徐主任,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使劲打眼色。 徐主任不明就里,挠了挠头,想起早上动员大会上,王铁军说要全力支持、全力配合上海制皂厂的同志,他当即表态。 “王副厂长,您放心,我们检验车间随时配合上海厂同志的检阅!” 说着,他带头就将人往车间里头引。 留下喘着粗气的王铁军目瞪口呆地留在了原地。 王铁军心想,我那是让你带人进去吗,我是让你把人拦住! 王铁军虽然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但肥皂厂多年来生产情况平稳,他便也没有太过上心。 至于厂里肥皂的合格率,他从来没有关注过啊! 眼看着众人全部往检验车间里面走,王副厂长内心那个焦急啊,连忙快走了几步,想要挤到前面去。 可这时候大家肚子里都憋着一股火,也就格外看不上狗腿巴结上海厂的王铁军,谁也不肯给他让路。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进了检验车间。 根据当前的国家标准,一块肥皂是否合格,最关键的指标就是皂化率、水分、游离碱和氯化物的数值。 为了检测这些数值,检验车间里面分析天平、恒温干燥箱、酸度计、滴定装置样样俱全。 周珂:“上海厂来的技术员,这些东西都会用吧?不会的话,我可以让咱们厂的同志教你们的。大家互相交流、互相进步嘛!” 陈华勇给手下两个技术员试了试颜色,两个技术员点了点头,熟练地从检验架上随机取下肥皂,取样,称皂,逐项检验。 就在此时,王铁军终于也挤进了车间,将徐主任拉到一边,说:“快,把厂里的检验日志给我看看。” 徐主任也没反应过来,只当王副厂长关心检验车间的工作,取来了检验日志。 检验过一轮之后,两位技术员的嘴唇不约而同地抿成一条直线,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又从检验架上取下几块肥皂,重复进行检验。 皂化车间的工人在后头探头探脑,互相挨着,彼此询问:“怎么样啊,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啊?” 待两位上海厂的技术员第三次想去检验架上取肥皂的时候,周珂叫住了他们。 “两位同志,你们已经随机检测了七八块肥皂了,结果究竟如何,总该给句话吧。” 第16章 上海来的鸭子嘴最硬 男技术员脸色难看,说道:“单个样本,不足以代表全貌。” “哦?难道上海厂的检验车间,是对每一块出厂的肥皂都进行检验的吗?” 周珂故作夸张地鼓掌夸赞道:“不愧是上海制皂厂,真是我们轻工行业的模范啊!” 这时候,徐主任也反应过来了,这几个上海厂的技术员是来找麻烦的! 他脸色蓦然阴沉了下来,佯装斥责周珂:“几位技术员不要和这个没见识的小子一般见识,出厂的肥皂哪有每一块都检验的呢,我们都是按批次、时间进行抽检,一块一块检验,那检验车间可干不了。你们说呢?” 说着,徐主任的目光投向上海厂的技术员。 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其中以陈华勇为最,他甩开了周珂的钳制:“这次检测说明不了什么,要知道,单批次的检测不能够准确反应工厂的生产情况。” 徐主任见上海厂如此嘴硬,一把从王铁军的手里抽过了检验日志,递给陈华勇:“那还是请上海厂的技术员好好看看我们厂的检验日志再下判断吧。” 徐主任递过来的检验日志是最近半年的,陈华勇接过来翻看了几页,面色更加铁青。 他们江河厂的出厂合格率居然高达92! 要知道,在去年国家轻工局的内部会议上明确批评了,目前国营肥皂厂的平均合格率仅有83。 而江河厂在使用低端设备、依靠大量人力、未曾启用现代化制皂设备的情况下,居然能够保持如此之高的合格率。 徐主任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还想说,这一本检验日志也说明不了问题啊,别担心啊,我们厂三十年的检验日志,我们检验车间一本没扔,都在档案室,我带你一本一本看个够!” 一众江河厂的职工大笑起来,甚至有人高喊:“徐主任!好样的!工作做得很到位啊!” 徐主任向工友们抱拳拱了拱手:“都是我们的工作嘛,应该的,应该的!” 王铁军看形势不对,连忙上前:“几位技术员参观了两个车间,也累了,我们在办公室还准备了一些资料,方便几位技术员更直观地了解我们厂的情况,我们一道过去吧!” 这次,上海厂的三个技术员没再开口拒绝,跟着王铁军出了检验车间。 王铁军临走时回头,狠狠剜了周珂和徐主任一眼,回过头又换上了一副笑模样,给上海厂的技术员领路。 徐主任走过来拍了拍周珂的肩膀:“小伙子,真不错,你是哪个车间的?” 林工忽然窜上前来,挡在周珂的面前:“老徐,你小子,不是想挖我们车间的人吧。” 林工是厂子里的老人了,和徐主任自然是认识的。 徐主任一下子被林工点破了,呵呵干笑了两声:“我也只是想要提一个小小的建议嘛,最终还是要看年轻人自己的想法,你说是不是啊?” 最后一句是冲着周珂说的。 周珂笑道:“徐主任,我叫周珂,谢谢您的好意,我在皂化车间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先不考虑换车间啦!” 徐主任恍然:“原来你就是周珂,早听说你了!” 说着,他颇为玩味地看了林工一眼:“哎呀,老林,你这个小朋友很抢手啊,就看你护不护得住咯~” ----------------- 周珂下班回到家,却没想到家里来了一位出人意料的客人。 街道办的主任刘继荣正在客厅里和二哥周宇聊天,看到周珂回家了,站起身来笑着打招呼。 周珂:“刘主任,您怎么到家来了?” 刘继荣笑着从公文包里面掏出来一份文件,说道:“小周,我们街道的便民服务站设立的批文已经下来了,这周就能正式开始运营。” 周珂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红头文件,内容是江河市政府下达给街道办关于同意设立便民服务站的批复。 “功夫不负苦心人啊,小周,我们街道这次在市里算是扬名了,多亏你提供的方案!” 周珂摆手:“主任,您这是客气了,我只是提了一个初步的想法而已,这批文能下来,您肯定出了不小的力气!” 刘继荣:“这事确实不容易,别说是我们市了,哪怕是放眼全国,我们这个街道的便民服务站创新举措,市里面也是有很多犹豫。” “不过啊,我们还是迟了一步,听说你们已经返岗啦!那看来,是不需要我们额外倾斜兼职人员的名额给肥皂厂咯?” 周珂眼睛一转:“刘主任,虽然咱们厂已经通知全员返岗了,但是咱们厂的库存可还没清完呢,洗衣站总是要采购肥皂的吧,我们厂的肥皂价格绝对是国营商店里面最便宜的了,而且直接从工厂走,给您的价格一准儿比去国营商店采购划算!” 别看刘继荣一个大老爷们,但为着办这个便民服务站,还是好好地向家里女同志请教了一番。 他们早年家里用的确实都是江河市肥皂厂的肥皂,去污能力没的说,就是味道没有那么好闻。 但便民服务站,一要便民,二要便宜,否则就不是便民,而是给民众增加负担了。 因此,他们必然是要选择性价比最高的产品。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但顺水人情自然是能做就做,当即刘继荣就点头了,说道:“小周,这次你给街道帮了大忙,街道也不能没点表示。这事儿我就做主了,以后我们街道的便民服务站就从你们肥皂厂卖肥皂,但是价格上,你可不能让我们吃亏!” 周珂点头:“感谢刘主任的信任,价格方面,我和厂里的供销科熟,您放心!” 说着,周珂的眼睛看到了一旁的周宇。 经过近一个月下乡推销肥皂,周宇人也黑了一大圈,曾经的时髦青年现在看上去朴素了不少。 因为大喇叭裤裤脚容易卷到自行车轮子里,周宇最近的穿着也已经和家属院里其他的青年无异了。 周珂:“刘主任,咱们便民服务站的工作人员齐备吗,现在是怎么安排的啊?” 说到这个话题,刘继荣面上就有些犯难了:“工作人员是有的,但基本还是得由我们街道的同志兼任。虽然工作量增加了不少,但我们会充分发挥一不怕苦二不怕难的精神,将便民服务站办好!” 周珂心想,人真不愧是能坐到街道办主任的位置,这高调真的是随口就来。 周珂:“举贤不避亲,如果街道这边的工作忙不过来的话,我想给您介绍一个人。” 刘继荣:“你说。” 周珂:“您看我二哥怎么样?” 第17章 周老二的工作 因着江河市肥皂厂的部分生产设备还需从上海运过来,这段时间周家人去厂里基本也就是点个卯,和工友们聊聊天。 全家最忙碌的就属老二周宇了。 自周宇去街道的便民服务站工作,王爱萍女士脸上总是笑嘻嘻的,逢人就要介绍一遍便民服务站,说到最后,还要矜持地说一说,现在自家老二就在便民服务站工作。 家属院的大叔大娘们被迫灌了一耳朵的便民服务站二三好处,不过,最让人震惊的,还是周老二从良了! 虽然周老二先前也没做什么偷鸡摸狗、拦路勾搭小姑娘的事情,在这个大环境普遍积极向上的年代,满街乱晃的无业游民还是很不招人待见的! 那些返城知青找不到工作,但也没像周老二一样,戴个大蛤蟆镜,穿个大喇叭裤,成天流里流气的四处闲逛啊,这不是拉低了他们肥皂厂家属院的水准了吗! 因而,周老二被街道收编的消息,着实是狠狠震惊了老邻居们一把。 便民服务站开业的当天,一条火红的横幅挂在了服务站的门头上。 “本站采用江河市肥皂厂优质肥皂洗衣,去污强不伤衣”。 江河市肥皂厂的肥皂毕竟是扎根江河市的老品牌了,虽然在销售表现上是不如上海制皂厂,但放在服务站用,大家觉得也不差了。 很快,便民服务站迎来了开站以来的第一位客人——此人正是之前委托李婶子洗衣服的何小军。 何小军最近日子过得特别不舒坦。 最近化肥厂里搞“大干快上,一百天攻坚”,他们车间的工人个个都铆足了劲在搞生产。听说,若是这次指标顺利完成,表现得突出的个人和班组,年底是能评上先进的。 要知道,评上了先进,不仅厂里给发奖状,年底奖金还能多发点奖金呢! 何小军一个正值壮年的大小伙子也不甘落后啊,恨不得一天24个小时都泡在厂子里! 于是在街道的主持下,何小军就和李婶子达成了协议。 李婶子帮他洗衣服,他总算能够一心一意地忙工作了。 可谁曾想,好日子没过几天,李婶子就不干了。 哎,他一大老爷们哪里会洗衣服啊,每天回家,工服也就是在盆里淘两下揉两下,最后往晾衣绳上一挂。 这还不到一个星期,他的工服新污渍叠旧污渍,乌糟糟的不像样了。 说实话,换了从前,何小军也是这么个洗衣方式。 但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穿了几天干净衣服的何小军,居然穿不惯这脏工服了! 更可怕的是,他老觉上班时工友们对他指指点点的。 这让何小军感觉浑身刺挠。 无奈之下,何小军连着几天都正常下班,回家趁着天光还亮,仔仔细细地搓衣服。 这下,衣服是干净了,但是生产进度就落下了啊,对比同车间的工友,他的指标每天都落后一截,这回没人背后蛐蛐他了,他们小组长当面批评了他。 何小军真是着急上火,嘴角都起了个大泡。 这便民服务站开业就挂出了洗衣服务的招牌,何小军哪里还犹豫啊,在众人都观望的时候头一个上前询问了。 接待何小军的正是周宇,他向何小军展示便民服务站的洗衣价目表,十件衣服6毛钱,二十件衣服1块钱,购买服务后,需要自行将衣服送过来清洗。若是需要上门取衣和送衣,每十件衣服再加收1毛钱。 何小军:“你们这便民服务站晚上开到几点,我白天要上班,回不来取衣服。” 周宇:“我们是便民服务站,为了服务街道的各位同志,每天晚上都有人值班到9点。” “好!”何小军当即就从人群中看到了穿着同款脏兮兮工装的几个工友,几人叽叽咕咕讨论了一阵,痛快地交钱,凑了二十件衣服送到洗衣站。 虽然比不上李婶子之前上门取衣洗衣还给在院子里晾干,但也已经能够满足何小军的需求了。 一想到明天就有干净工服穿,何小军在厂里干活都更起劲了! 毫不出乎周珂的意料,便民服务站的洗衣服务广受好评,去服务站洗衣的,不仅有何小军那样的单身男职工,甚至还有不堪家中繁重洗衣任务的女同志。 这年头妇女同志是少有在家做全职主妇的,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工作。 男同志可以回家把衣服一甩,但女同志们逃不掉,哪怕下班回家已经满身疲惫,但还是得做饭洗衣。 这下可好了,女同志们咬咬牙,将家里的衣服拢一拢,哪怕一周只送两次洗衣站也行啊! 于是,便民服务站的生意愈加红火。 便民服务站开了两周,刘继荣上班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问身旁坐在第一个位置的小干事:“你觉不觉得最近咱们办事处挺安静的。” 小干事也有同样的感慨:“主任,最近家庭纠纷的调解少了。” 以前一周最少有两三次因为家里鸡毛蒜皮小事大打出手的夫妻,家里劝不动,街道办都要带回来劝导,街道办总是闹闹哄哄的,吵得人头疼。 现在,女同志们将洗衣服的工作外包了,家务负担轻了,看家里的男同志们也都顺眼多了。 不仅如此,原先他们街道的待业青年不少,成天闲着、上街胡闹都算轻的,还有些人动了歪心思,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隔壁公安同志的工作量可是肉眼可见的增加,好几个今年刚分配过去的年轻人,眼见都有白头发了! 但现在,服务站一开,街道上门做兼职动员工作,一大半的待业青年都接受了街道的兼职提议,赚点零用。 兜里有钱了,再也不是光脚的傻大胆了,胡闹也就少了。 刘继荣捧着搪瓷茶缸美滋滋地想,幸好那时候没把小周赶出门去呢。 ----------------- 肥皂厂,厂长办公室。 石锐:“厂长,上海厂支援的生产设备已经全部运抵,明后两天,上海厂的技术员会指导我们的工人安装设备,最迟下周就能正式开工了。” 吴厂长面无表情地点头,他只在上海厂技术员到的第一天路过一次面,那几个上海厂技术员给他留下的印象极差,可,考虑到后面还有三年要和上海厂合作,他没必要对着几个小技术员发难。 但,内心的不痛快还是难以消除。 石锐将手上的文件翻到下一页,继续汇报道:“最近几天,我厂肥皂的销量取得了新的突破,主要购买的客户是阳下街道办的便民服务站。” 说着,石锐的脸上也带上了笑意:“截至目前,我厂的旧肥皂库存已经清理了三分之二。” 吴厂长原先并未太认真,听到这里,他猛地一抬头:“你说多少?” “三分之二!” 第18章 交锋 虽然有了下乡推销肥皂的成果,让江河市肥皂厂保住了生产臭肥皂的指标。 但让吴厂长万万没想到的是,肥皂厂的库存居然能清得这样快! “你详细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石锐:“厂长,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洋下街道最近成立了一个便民服务站,为辖区居民提供洗衣服务。” 吴厂长略一思索,点点头,这便民服务站就在离他们厂家属院不远的地方,最近风头很大,他们家饭桌上也难免谈论起来。 石锐继续说道:“这个便民服务站用的是我们厂的肥皂,并且还将我们厂的名字打在了横幅上,挂在服务站的门口。洗衣服务肥皂的需求量大,向我们厂采购了不少。不仅如此,就连国营商店柜台那边肥皂的销量,也被带动了起来,已经有国营商店向我们供销科发补货通知了!” “好!”吴厂长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既然服务站是直接向我们厂订购的,应该也是我们供销科的功劳吧,是哪位业务员做的单子?” 石锐:“是周珂,我找人打听了,之前就是周珂去街道建议他们开办这个便民服务站的,目前来看,服务站会成为我们的长期客户了。” 周珂。 吴厂长将这个的名字在嘴里咂摸了两圈。 这个周珂,真是个了不得的销售人才,居然硬生生地给厂里制造了一个新的大客户。 “周珂现在还在供销科吗?” 石锐:“周珂之前调到供销科只是暂时的,目前附近的生产大队市场已经趋近饱和,厂子马上就要复工生产了,他就回皂化车间了。” 石锐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本人的意愿,似乎也更愿意留在皂化车间,前两天检验车间的徐主任想要挖他,被他婉拒了。” “哦?怎么回事,老徐怎么突然想挖他了,我记得他只是初中学历,检验车间的招工要求,最低可也是要高中的。” 于是,石锐就将前段时间上海技术员在皂化车间和检验车间闹起来的风波和吴厂长细说了。 那上海技术员在厂子里大摇大摆,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让好些职工都十分不适。 吴厂长一听上海技术员居然是那番的做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红色。 石锐吓了一跳,怕吴厂长气出了个好歹,都想立刻回自己工位拿降压药了。 好在最终,吴厂长的面色还是平静了下来。 石锐一口气刚放松了一半,忽然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 吴厂长:“请进。” 门打开了,走进房间的是副厂长王铁军。 王铁军走进来,看到石锐手上拿着笔记本,笑道:“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石秘书和厂长汇报工作了吧?” 吴厂长:“石锐已经汇报完了。” 石锐看了看两位领导,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厂长,王副厂长,我先出去了。” 说着,他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顺手将门带上了。 王铁军看着大门关上了,短暂地欣赏了一下厂长办公室的大门——这是全厂唯一一扇通顶的房门,它不仅美观,更代表了厂长在厂里说一不二的权力! “老王,有什么事?” 王铁军收回目光:“厂长,上海运过来的设备已经陆陆续续在安装了,目前原料车间和皂化车间都正在调试,您要不要去看看?” 吴厂长:“设备上的事,让技术科操心就行了。老王,我们的工作,要抓大放小,不然铁打的身体也要累倒了,你说是不是?” 王铁军:“您说的是,不过,厂子现在情况特殊,我们厂领导班子还是要多关心一下基层职工,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差错。” 吴厂长:“你啊,就是个操心的命,能出什么乱子?现在协议也签了,设备也到厂了,无非就是让几个车间重新熟悉一下设备。” 王铁军:“设备我是不担心的。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厂子里的人心啊!” 吴厂长挑眉,目光定定看向王铁军的眼睛。 王铁军:“厂长,您是不知道,前段时间,我刚在动员大会上强调了,一定要配合上海厂技术同志的工作,要抱着虚心求教的精神,向上海厂的同志学习。可是,偏偏就有个刺头,仗着自己的父亲为厂里牺牲过,口无遮拦,当场就给了上海厂的同志们一个难看。” 说着,王铁军似是心有余悸般拂了拂自己的胸口:“好在,上海厂的同志们心胸宽广,我劝了两句,就没有和他计较。厂长,这件事情,我认为很有必要要抓一个典型,让上海厂的同志看到我们的态度。” “您说,是不是这样?” 嗙! 吴厂长狠狠锤了一下桌面:“态度,你想让我给什么态度!” 王铁军没想到吴厂长居然如此暴躁,登时被吓傻在原地。 吴厂长站起来,面色铁青:“王铁军,你现在就好好和我说说,你是什么个态度,在上海厂面前,你就非得阿谀谄媚,百般讨好?” “是,他们给了我们120万的代工费,让我们复工,但你想清楚,我们厂并非完全没有付出代价!” “三年啊,这三年,我们无法生产符合市场需求的产品,已经远远落后于别的肥皂厂,三年之后,市场上还能有我们江河市肥皂厂的立足之地吗!” 吴厂长目光有如利剑,几乎要扎穿王铁军的身体:“王铁军,你记住,我吴爱国是肥皂厂的罪人,你王铁军,也是。” 王铁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门外,石锐听到拍桌子的声音,早捏着降压药在门口守着了,见门一打开,连忙冲了进去。 吴厂长推开了降压药,看向敞开的大门,说道:“你最近好好盯着王铁军和他那个侄子。” 石锐点点头,说道:“厂长,您放心。” 过了半晌,见吴厂长的气息已然平复,石锐才继续说道:“厂长,刚才还有一项工作还来得及没跟您汇报。” “你说。” “江河日报社将电话打到厂办来了,说是想要和我们约一个采访,我猜,这事情大概和最近便民服务站的开业有关系。” 吴厂长沉吟片刻,说道:“这是好事,你转给宣传科去办吧。” 第19章 穿书者与原书主角 作为王副厂长的亲戚,吴向涛在宣传科地位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小干事。 他只略和科长争取了一下,就顺利地拿到了这次接待记者的工作。 江河日报社来的记者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女性,吴向涛接到通知时,她正站在门卫处等候。 刚一打照面,她就向吴向涛出示了介绍信和记者证。 “同志您好,我是江河日报社的万蕾,负责这次的采访工作。” 吴向涛看到江河日报社只派来了一个记者,面上的不快一闪而过:“万记者您好,我是肥皂厂宣传科的吴向涛,今天主要由我带您在厂区转转。” 万蕾:“好的,麻烦您等一会儿,刚才和我一起来的同事到厂里借用厕所了,还没回来。” 而另一边,正在等待的两人并不知道,自己正等待的许知白已经在肥皂厂里面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找到路。 许知白深深地觉得,自己要是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应该要先克服路痴的毛病。 大概是因为现在正是上班的时间,工人们都在车间里面,厂区里头并没有人。 等许知白第三次路过挂着检验车间牌子的门口时,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打算问路。 偌大的检验车间里面摆着一排一排的仪器,靠墙放着的货架上只有零星的几块肥皂,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翻阅着一本厚厚的文件。 “您好,请问……” 周珂抬头,看到有个姑娘背光站在大门口。 她身材纤细,穿着整洁的白衬衫,乌黑浓密的头发被扎成了一个高马尾,发尾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周珂放下册子,几步走到来人面前。 一缕阳光正巧擦过姑娘的耳边,清晰地映照出她瓷白的肌肤,那双眼眸晶亮清澈,看向周珂的时候,让周珂觉得自己的心猛地一缩。 没由来的,周珂感觉到一阵紧张。 “你好,你是新来报到的质检员吗?” 周珂前两天好像听徐主任说过,为了把控代工肥皂的品质,上海厂特别要求江河厂这边扩大检验车间的规模,又新招了几个质检员。 看这个姑娘年纪不大,正符合招工入厂的年龄段。 许知白一愣:“啊,我……” “怎么人事科的同事没有带你过来?”周珂说着,侧身让了让,说道:“你先进来吧,我带你熟悉熟悉检验车间。” 许知白犹豫片刻,心想,正好这个车间只有眼前一个人,她可以借这个机会,和他聊一聊厂子的情况。 于是,许知白就随着周珂一起进入了车间,从包里摸出来一个小本子,询问起来。 “同志,你也是检验车间的吗,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周珂还当她是新人,不了解厂里的情况,解释道:“我是皂化车间的,我们厂肥皂还有库存积压,我们几个车间都没有开工生产。” “今天上海那边送来的新设备正在原料车间和皂化车间组装,大家都看热闹去了。” 许知白疑道:“你怎么不去?” 许知白早就知道江河市肥皂厂成为上海制皂厂代工厂的事,上海那边帮忙改造生产线,倒也不是稀奇。 周珂心想,现在上海厂运来的这些设备,在1982年都只能算平平,更何况相较于他的时代? 对于已经被历史淘汰的产品,他对此自然没有兴趣。 不过,他也不好当着新人的面说这些,只说:“那些设备比起我们以前的,肯定是先进的,但是我们厂最宝贵的不是设备,而是老工人们制皂的手艺。” 说着,周珂拿起刚才放下的册子,这正是厂里去年的检测日志。 周珂将每个批次的检测结果翻给许知白看,说道:“我们以前皂化用的是铸铁锅,需要用大木棒子在锅里不停地搅动。虽然有温度计,但是对于敞口的锅子来说,温度受环境影响很大,几乎不能作为参考根据。我们厂出品的肥皂,都是靠老师傅们一双眼睛看出来的。” “就是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我们厂制造出来的产品,每一批次的数值偏差都极小,可以说是忽略不计了。” “现在引进了新设备,我们制皂的效率只会更高,更好……” 看周珂神情中有些许落寞,许知白安慰道:“现在国家大力发展四个现代化,好多城市的轻工业工厂都引进了国外的生产流水线。但设备只会提高产能,永远都无法替代人。” “咱们肥皂厂的肥皂现在销量也很好的,昨天我去国营商店看,都缺货了。还有洋下街道新开的那个便民服务站,听说也都是用的咱们厂的产品。” 周珂笑笑,说道:“你说得对,新设备无法取代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我相信我们江河厂,也不会只是上海厂的影子。” 许知白看着周珂,一时间居然愣住了。 忽然,门外传来一道有些严厉的女声。 “小许!” 万蕾和吴向涛在门卫室,左等右等也等不到许知白回来,忽然想起来小许是个路痴,生怕她不小心闯到人家厂里要紧的地方,就连忙让吴向涛带着她找人。 看到许知白和周珂站在一起的时候,万蕾着实松了一口气——只要她不是一个人待着就行,乱看乱翻就行。 许知白与周珂同时回过头去,见一男一女站在检验车间的门口。 周珂:“他们也是和你一起入职的同事吗?” 周珂心想,今天人事科怎么这么不靠谱,让新职工自己在厂区里面瞎找。 许知白脸上浮起一抹有些尴尬的微笑,她对周珂伸出手,道:“同志你好,刚才让你误会了,我是江河日报社的实习生,我叫许知白。” 许、知、白! 这三个字将周珂震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也忘了伸手和她交握。 许知白缩回手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谎言被戳破来得如此之快,不由感到一阵心虚。 吴向涛率先走了进来,他一改面对万蕾时的温柔得体,换上了一副有些隐忍的笑容:“知白,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听到这话,周珂猛地一偏头看向吴向涛,又看了看许知白。 天呐!这两位该不会就是原书男女主吧! 第20章 原书男女主的往事 在长到19岁之前,吴向涛一直以为,只要到了结婚年龄,许知白就一定会嫁给自己。 吴许两家的父亲是多年的老同学,一次同学聚会上,在众人的起哄中,说好了等两个小娃娃长大之后,他们就当亲家。 因着这一层关系,吴许两家这些年来走动一直频繁。 吴向涛每次去许家,都会给许知白带上一些小礼物。 许知白也总是客气地收下,并且回赠一些东西。 他以为,许知白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认可的。 直到许知白高考结束,独自一人到吴家来,当着吴家父母,提出解除婚约。 吴向涛的母亲气得当场摔了家里最贵的一套白瓷碗碟——这是许家送给他们的礼物。 吴向涛从未见过母亲那般失态地指责父亲,骂他没出息,不如许知白的父亲一样当了大局长,现在局长的女儿都到家里来耍威风。 从那一天起,吴向涛的人生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们吴许两家从此断了往来,他父亲一辈子都是个老实的小科员,他所在的肥皂厂效益太差倒闭,他又辗转去了几个国营工厂,最终40岁时,在一个漆黑的雨夜失足滑落河中。 而另一半,就是现在,他从冰冷的河水中醒过来,再一次拥有了这副19岁的身体。 这一次,当许知白上门提出解除婚约,他平静地答应了。 他这次当了一个温和有礼的哥哥,告诉许知白,他尊重她的想法。 甚至,在第二天,吴向涛还提了一些礼物登了许家的门,希望两家长辈不要因为小辈解除婚约而疏远,换来了许局长的愧疚和帮助。 他吴向涛,重活一世,自会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而时间切回此时此刻,今年是许知白上大学的第二年,可能是因为住校,许知白更瘦了,纤瘦的腰身简直不盈一握。 吴向涛就如一个兄长一般,关心道:“知白,你要记得按时吃饭,别让伯父伯母担心。” 许知白被吴向涛的态度麻了一下,客气而疏离地回道:“好的,谢谢关心。” 说着,许知白转头看向一脸震惊的周珂,问道:“这位同志,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吴向涛抢在周珂前面说道:“知白,这位是周珂,是皂化车间的学徒工。” 许知白有些惊讶,方才看周珂侃侃而谈厂里产品的样子,她还以为周珂已经在厂子里很多年了呢。 周珂默默将视线移到了吴向涛的身上。 吴向涛大方地伸出手,说道:“周珂你好,我是宣传科的吴向涛。” 周珂和他握了握手,说道:“既然是宣传科和日报社的同志,应该是想了解我们厂的情况吧,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对着在场的几人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许知白情急之下拉住了周珂的手臂,说道:“这位同志,我们也想采访一下厂里的职工,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一会儿想要跟你做一个简短的采访。” 周珂对女主突然的举动有些吃惊,但根据他的印象,原书女主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如果回避推拒,无疑会给她留下更深的印象。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过一圈,周珂干脆地答应下来:“没问题,我愿意配合记者同志的工作。不过,我现在还需要回皂化车间看看设备,可以晚一点再接受采访吗?” 许知白松了手,点头道:“当然可以,那我们一会儿去皂化车间找你。” 周珂点点头,终于抽身离开。 吴向涛看着许知白看周珂的眼神,抿了抿嘴唇。 万蕾方才就感觉这位宣传科的吴同志和小许似乎有些渊源,现在人走了一个,今天的采访还得继续下去,只能出言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吴同志,麻烦您和我们介绍一下厂里的情况了。” 吴向涛强压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点头应下,一边带着两位女同志在厂区里面转悠,一边背诵起了早已准备好的江河市肥皂厂厂史。 等他们走到原料车间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响起了一阵惊呼,他心下一动,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正如吴向涛所料,原料车间的新设备——连续式碱炼脱酸罐、by-20型板框过滤机和真空脱臭塔刚安装完毕,正在试用。 油脂原料在原料车间需要进行脱酸、过滤、脱臭等程序,原先厂里都是用敞口铸铁锅和多层棉布袋悬挂过滤来进行这三项工作。 如今鸟枪换炮,用上了上海厂的设备,就以脱酸为例,原先的设备每天只能处理2吨的油脂,而现在的连续式碱炼罐,每个小时能够处理10吨的油脂,而残酸控制更是从原先的05控制到了01以内。 这如何不让众人惊呼。 王铁军伸手指向放在车间角落的几口铸铁锅和棉布袋,说道:“原先我们原料车间的设备比较简陋,这些铁锅都已经用了很多年了,厂里没有资金,无法进行技术改造……” 说着,他看了一眼许知白,继续说道:“两位也知道,我们厂今年效益并不好,甚至还一度停工停产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亏了轻工局伸出援手,为我们和上海制皂厂牵线搭桥。” “如今我们江河市肥皂厂,不仅因为上海制皂厂的代工订单而得以恢复生产,保住了全厂两百多人的生计,更是借这个机会升级了制皂设备” “现在我们的生产效率比起之前,翻了十倍不止,而且对于一线工人来说,工作量也减轻了不少。” 万蕾和许知白看着崭新的设备,低头迅速在小本子上记录,万蕾甚至还给新旧设备各画了一张速写。 周围人看到吴向涛领了两位女同志来,还一个劲地在介绍上海厂的设备、鼓吹上海厂如何支援江河厂的建设,嘴上没说什么,但都统一地下撇嘴角。 虽然他们是因为给上海厂代工才得以返厂开工,可这宣传科的小年轻怎么一点不懂事,老贬低自己是想怎么样嘛! 这说出去,他们江河厂真成要饭的了! 许知白注意到了周围人并不友善的目光,趁着吴向涛转身去看新设备标签的时候低声与万蕾耳语:“万姐,我看肥皂厂的职工似乎对于给上海做代工有不同意见,你说我们是不是……” 万蕾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对吴向涛说:“吴同志,我们已经了解情况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和宣传科联系的。” 第21章 隔岸观火 送别了万蕾与许知白,吴向涛没有回宣传科,而是直接去了王铁军的办公室。 王铁军到底在领导层混了多年,比吴向涛老道得多,一听到两位记者并没有询问多少问题,就知道这次采访必然没有什么下文。 他沉吟了半晌,说:“等上海厂的新设备运转起来之后,你去几个车间了解一下实际的数据,要着重对比前后生产效率的提升,回头在厂里的宣传栏里宣传宣传。记得,那时候再去请日报社的记者过来采访,叫上几个工人,让他们和记者说一说新设备的好处……” 吴向涛:“可……我感觉现在大家情绪还是有些抵触的,未必会替我们说好话……” 王铁军看向吴向涛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蠢材:“他们不说,你就教他们说,这点事还用我教你?” 吴向涛打了一个激灵,赶紧点了点头。 王铁军:“你要把握好机会,日报社是党政的喉舌,这次一定要让他们认同我们代工的决定是正确的……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坐上第一副厂长……不,厂长的位置。” 王铁军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阴毒的光。 ----------------- 周珂下班后又多等了半个小时,都没等到原书女主许知白的采访,走到大门口一问保卫科,才知道人早就已经走了。 周珂心想,幸好自己没有拒绝女主,否则女主才是真的要惦记上非得采访他。 一口答应下来,女主反倒是忘了个干干净净。 周珂翘起唇角,心里默念了一百遍“远离主角保平安”,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而另一边,许知白跟着万蕾返回日报社,走到半路,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万姐,我们为什么要走,我还和周珂同志约了采访呢!” 万蕾:“你应该记得,我们主要是为了报道便民服务站,肥皂厂只是顺带的吧?” 许知白:“记得啊,可今天吴向涛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堆,都不在点子上,我们回去要怎么写稿子!” “写不出来,就不写。这次我们只需要报道服务站就行了。 顿了顿,万蕾继续道:“肥皂厂的情况远比我们看到的复杂,这不单单是给上海制皂厂代工的事情,我看啊,厂里两股势力正在角力,无论我们报道侧重于哪一边,都是圈进人家的家务事里去了。” 许知白皱起了眉头。 “隔岸观火,明哲保身啊,小姑娘。” ----------------- 周珂到家,看到自家满院子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衣服和床单,墙角还泡着一盆衣服,吓了一大跳。 “妈!这是怎么啦!” 王爱萍女士从厨房走出来,横了周珂一眼:“厂里又不搞生产,你上哪儿晃悠到现在才回家?” 周珂无辜:“我就是在厂里啊……妈,你怎么洗了这么多衣服啊?” 王爱萍:“你嫂子肚子眼见着一天天大了,我得把家里的这些不穿的旧衣服洗出来,多洗几遍,到时候好给小孩做尿布。” 周珂目瞪口呆:“这么多衣服床单,全做尿布啊?” 王爱萍:“不然呢,你小时候一天拉八百回,不多做一点都兜不住你的屎!” 周珂捂脸。 这老太太可太直接了! 周珂试探道:“妈,不然,我们到时候去买点尿不湿吧……” 王爱萍瞪眼:“老三,你现在手里有钱了啊,还敢惦记上那洋玩意儿了!一块钱一片的货,我们老周家可造不起……” 说着,王爱萍挥了挥手,让周珂自己玩儿去了。 周珂眼尖地发现,王爱萍的手上似乎不大对劲。 他一把抓住了老娘的手:“妈,你手怎么回事!” 王爱萍的手异常干燥,好几处都皲裂了。 感受着被小儿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的手,王爱萍心里暖乎乎的,可面上却是不自在地抽回手,说道:“没事儿,就是多洗了几件衣服!” 周珂看着满院子的衣裳,说道:“离大嫂生孩子还有好几个月呐,您也不着急这一天都洗完啊,以后可不许再这样啦!” 王爱萍敷衍地点头。 这时候,周婧从屋里探出头来:“哥,你别听咱妈瞎说,她可不是洗咱家的衣服把手弄成这样的,她是偷偷去服务站接洗衣服的活儿了!” 周珂一双眼睛瞪大了:“妈,你缺钱怎么不和我说……” 后半句话没说完,就被王爱萍强行捂住了嘴。 王爱萍:“祖宗,你可小点声吧,别被你大嫂听见了。” 接收到周珂疑惑不解的目光,王爱萍解释道:“你和老二不是给咱们买了牛奶吗,我就想起来,等孩子出生了,万一得吃奶粉了呢?那国营商店里面的奶粉,一斤不到,就得要两块五。” 周珂压低声音问:“不是有母乳吗?” 王爱萍白了儿子一眼:“那母乳喂不喂都是你嫂子说了算,咱们可得把其他的都备好咯!” 周珂想想如今的工资,确实觉得奶粉贵得令人咋舌,看来孩子无论在啥时代,都是吞金兽呢。 “我看你嫂子长得不高,那这孩子小时候的营养可得就关键了,不然回头个头矮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啊!” 周珂回想了一下,觉得大嫂身高也接近一米六了,在女同志里可不算矮。 不过老周家除了刚上初中的周婧,男性均一米八,就连王爱萍女士也至少有一米六六,确实是显得大嫂有些娇小了。 周珂:“那您也不能洗这么多衣服啊,我这里还有钱,您先拿着用吧!” 王爱萍:“不行,我贴补老大家可以,你贴补这像什么样子!” 周珂无奈,只好去国营商店买了几盒蛤蜊油塞到王爱萍手里。 这年头,就连护肤品都这么匮乏,一个他熟知的牌子都没有。 这回,王爱萍总算是接受了儿子的好意,欢欢喜喜地涂上了蛤蜊油。 周珂则是拿起家里洗衣用的肥皂,沾水在手上揉搓了几下。 虽然短暂接触并不会造成皮肤皲裂,但根据周珂早上在检验车间看到的检验日志,这肥皂里面游离碱的含量大约在03,频繁洗衣确实会造成皮肤角质层破坏,让皮肤干燥紧绷,甚至皲裂。 而在周珂生活的时代,洗衣皂中游离碱的标准早已经经历多次修订,含量比起现在低得多。 看来,是时候可以改一改厂里肥皂的配方了。 第22章 新工艺! 等代工的第一批肥皂送到检验车间时,周珂也恰好试制出了两块肥皂。 最开始,周珂还在犯愁要去哪里搞试制肥皂的器材。 却没想到,他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和林工一说,林工下午就给他从车间的角落里面翻出来了一整套实验设备。 林工看周珂目瞪口呆的傻样,还贴心地给他解释了一回:“前几年你还没进厂的时候,厂里搞过技术创新大比武,给咱们每个车间都分配了几套研发设备,如果需要用原料,可以直接去原料仓库取小分量的材料。” 自周珂将上海厂的技术员架去检验车间,林工对周珂的态度就发生了明显的转变——好得大家都觉得反常! 林工对车间的年轻人一般是比较苛刻的,但他比某些老师傅好,教手艺从来是教得清清楚楚,教到人会为止。 就是脾气不大好,车间的年轻人都怕他。 哪怕是车间主任,也少有得到林工如此好的态度的。 同车间的刘万祥私下和林工打听,他是不是有意想要收周珂当徒弟,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说实话,林工并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之前皂化车间的活儿都是重体力劳动,配置碱液和加热皂化都需要不停地搅拌,工人们要根据当天的温度,确定材料的比例,还得肉眼识别皂化程度也非常重要。 但现在车间里面的设备几乎全换了,自动化水平大大提升,即便是像林工这样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也只能跟着年轻人们一起适应新设备。 这新设备一上,只要按说明书放入符合要求的原料,最后皂化出来的成品就不会有问题。 十几年的经验放到现在毫无用处,收徒这件事情,林工自然也就说不出口了。 换了设备,最高兴的莫过于车间里的年轻人了。 原先有些老师傅总是仗着自己有经验,对年轻人吆五喝六的。 现在大家都在一个起跑线上,需要靠经验判断的步骤少了,体力劳动的步骤也少了,工作量一下子大减。 周珂也直接受益,得以在上班时间完成研究工作。 林工看周珂的肥皂也已经做了出来,周珂却还在不紧不慢地等着,准备下班了再去检测车间借设备。 他可是个急脾气,等不了周珂这慢吞吞的,当即就抓上了人往检验车间走。 路上,林工就对小年轻周珂教导起来了。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点进取心都没有。想当年我们在车间试做现在这套配方的时候,那是一刻都等不得。” “你啊,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没有配方是能够一次试制成功的。趁现在检验车间的那个老徐对你还有几分面子情,赶紧用上啊,回头他把你忘了,看你找谁插队检验去!” 周珂跟在林工后面听他絮叨了一路,等到了检验车间,两人直接就往徐主任的工位去了。 老徐正翻着今天新出炉的检验记录,看到林工,笑着将手中的文件放了下来。 “哎哟,老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呀。” 林工指着周珂手上的两块肥皂:“来找你插个队,车间的小孩自己做了两块肥皂,想看看达不达标。” 徐主任见了周珂,立马端起了车间主任的姿态,又不乏亲切地说道:“小周,你来了啊。” 林工奇怪地看着徐主任:“老徐,抽什么风,怪肉麻的!” 徐主任不满地瞪了林工一眼。 还不是这个老林,一起吃饭的时候老说自己车间的小周如何聪明,如何机灵,如何在那些上海佬面前挽回工厂的声誉。 且,徐主任还是事件的亲历者。 听得他啊,真想立刻把周珂挖到他们车间来。 不过,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徐主任努力在周珂面前展现出自己如春风般和煦的一面,亲自领着周珂在检验车间转了一圈,帮他排了排顺序,算是给他插队检测了。 周珂感谢过徐主任之后,便坐到了检测台前。 周珂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面前检验台上面的烧杯试管和酒精灯,周珂只觉得那些离自己已经有些遥远的前世记忆瞬间被激活了。 他熟练地取下5克皂样,将皂样放入100毫升煮沸过的蒸馏水中,再通过水浴加热的方式让皂样完全溶解。 目前,国家针对洗衣用肥皂分别对肥皂的皂化率、水分、游离碱和氯化物含量进行了规定。 而周珂这次对肥皂配方所做的改进,主要是为了降低肥皂中的游离碱含量,使其低于国家标准的03。 江河市肥皂厂用于生产肥皂的油脂原料是价格较为便宜的棉籽油,这种油料的酸价比一般油料要高一些,所以在皂化的过程中需要添加更多的碱,这就造成了肥皂产品中游离碱的含量难以降低。 周珂上次粗略翻看过厂里的检验日志,按里面的记录,厂里肥皂的游离碱含量没有低于028的。 这虽然已经符合当前的国家标准,但在后世,这项标准一降再降,这便足以说明降低游离碱含量是一个值得优化的方向。 徐主任看着周珂,只觉得他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一丝犹豫也无,仿佛对这些器材都十分熟悉。 这可比他们车间新分来的几个高中生都强多了! 徐主任忍不住畅想,等他将周珂挖来检测车间,他必然能够很快地上手工作,成为他手下的得力干将! 正点头微笑时,徐主任的眼角余光却看见林工那警惕的眼神。 他全当没看见林工那双瞪大的牛眼,只继续乐呵呵地看着周珂操作。 检验的步骤并不困难,周珂很快完成了过滤除杂、仪器校准,他将滤液导入烧杯,插入电极,在磁力搅拌后读取到了稳定的ph值。 而后,只要通过盐酸滴定,就能够计算出游离碱的含量。 一滴、两滴,三滴…… 随着盐酸加入滤液,酸度计上的数值不断变化,周围站着的几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到了周珂。 给周珂让位置的质检员小郑更是忍不住的手心冒汗,两只手纠缠在一起,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从未想过,看别人做检验会如此的紧张。 终于,他看见周珂手上飞快在检验记录表上写下酸度计的数值,只用了几秒钟便计算出了游离碱的含量。 几人都伸长了脖子,往检验表上看。 ——015! 第23章 闭门羹 徐主任愣了愣,生怕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又看向检验表,心里飞快计算了一遍。 没错,就是015! 这怎么可能! 他打断了旁边检测台的检验,让小郑去取皂样重新检测一遍。 小郑抿紧了嘴唇,手上虽然微微有些颤抖,但动作总算没有出错。 最终重新复测出来的数值仍然是015! 小郑呼出一口气,想要给自家主任通报这个好消息,却看到在旁边的检测台,周珂已经完成了第二块肥皂的检验。 自家主任和皂化车间的林工都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大,一动也不动。 小郑探过身去,看向周珂所记录的检测表上的最新数值。 013! 半晌,徐主任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周珂,你做肥皂用的油脂,是棉籽油吗?” 周珂点点头:“我用的材料都是从原料仓库领的,厂里只有棉籽油。” 徐主任点头,却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他扭头掐了一下林工,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林工疼得龇牙咧嘴。 周围响起来一片善意的哄笑,林工送给徐主任一个大白眼,一把扯起了周珂。 “走,给我们车间的李主任报喜去。” “我们”这俩字,被林工说得格外用力! ----------------- 周珂和林工回到皂化车间找车间主任李伟明时,李伟明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出神地看着这个月的生产日志。 现在更新了设备,自动化程度提升,工人们的工作量减轻,而产量却比之前提升了三倍不止。 原先他们皂化车间因为工作量大,是全厂人数最多的车间,可现在,开工时少说有一半的人是闲着的。 短时间内这样没什么,前几天王副厂长到车间查看设备运行情况时,看到有些工人蹲在墙角发呆,那脸色真是肉眼可见的难看。 ……这样下去,厂里不会再让部分工人停工待岗吧? 就在这时候,周珂的制皂工艺改进方案递到了李伟明的桌上。 《关于降低肥皂中游离碱含量的工艺方案》。 李伟明已经好久没看到过工人给提交改进制皂工艺的方案了。 他们厂子前几年最开始弄创新大比武的时候,厂领导就放出话来,只要在创新大比武中表现突出的车间,车间全体职工奖励20元奖金,表现突出的个人,还能直接调岗到技术科去! 要知道,车间工人和技术员之间的差别,可不是一点点大。 一般来说,车间工人最多也就是个初中文凭,但若是想要进技术科,不仅得是高中文凭,还得经过层层选拔。 技术员的工资,比起他们这些一线工人可是翻了一倍还不止。 厂里坐办公室的科室不少,但技术科代表的是他们厂子里最优秀的人才! 当时好些人都铆足了劲想要在创新大比武中取得好成绩。 但,工人们到底不是科班出身,研发出来的肥皂,要不就是生产难度高、原料供应不上,要不就比厂子里现在产的肥皂还不如。 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故而,李伟明一时间还当是周珂给他送了什么文件过来。 不过,待他仔细将周珂的方案读下去,却登时眼睛一亮。 周珂的方案中,对现有生产工艺的改造主要在于脱碱的步骤。 他列出的脱碱方式,是采用多段逆流洗涤技术,通过三次淡盐水串联洗涤逐步抽提游离碱。 这种方法比起目前厂子里面现有的单次盐析法,虽然麻烦了一些,但是对于降低游离碱含量却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能将厂子里当前肥皂的游离碱含量从03降低到了015,足足降了一半! 李伟明是个细致人,他立刻想到,如果这份工艺方案确实可行,那他们厂不仅可以生产洗衣皂,更是可以以此为基础生产洗澡用的香皂! 李伟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这个方案做出的肥皂,是不是已经有试制过了吗?” “当然,我和林工已经去检验车间那边测过了,数据没有问题。”周珂掏出了两块肥皂,说道:“其实我还想到了一种办法,能让游离碱的含量降低到013。” 周珂给李伟明详细介绍了低温皂化后再热析分离的方法,说来也简单,就是在皂化的环节,先80c进行低温皂化,减少碱的分解,再升温到95c热析分离。 只不过这种工艺对于操作人员的素质要求较高,周珂和林工商量之后,这种方案在皂化车间实施的可行度低一些,就没有写给李伟明。 李伟明听完之后说道:“你们的考虑是对的,这种方式估计只有林工这样的老师傅才能完成,年轻一些的工人缺乏经验,无法掌握正确的皂化温度,在没有新设备的情况下,我们车间是无法独立完成的。” 李伟明的内心一片火热,立刻就想要去找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王铁军汇报! 然而,现实却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李伟明在王副厂长的门口吃了个闭门羹! “李主任,王副厂长正在忙,您还是下次再来吧!” 副厂长办公室门口,小林秘书客气地朝他微笑,将他拦在了办公室之外。 本来,按肥皂厂的规定,仅有厂长配一名秘书,其他的几位副厂长不配秘书,有事情的时候,由厂办公室的几个文书轮流服务。 但王副厂长如今今非昔比,厂办公室特意为他安排了一名“兼职秘书”。 当然,这个“兼职”也是面上的说法了,人小林秘书都坐到王副厂长办公室门口了,哪里还算得上是兼职。 李伟明找小林秘书预约了几次,小林秘书都以王副厂长没空,婉拒了。 至于王副厂长具体有什么事,小林秘书是不肯透露的。 无奈之下,李伟明只得将制皂方案托付给了小林秘书,请他交给王副厂长,自己则回车间等王副厂长的召唤了。 小林秘书将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和方案一起拿进了王副厂长的办公室。 王副厂长正喝茶看报呢,看到小林秘书放下了文件,问道:“这几天,厂子里有什么情况没有?” 小林秘书摇摇头,如今厂子里的生产工作已经步入正轨,自然没有什么新情况。 犹豫了片刻,小林秘书还是问道:“最近皂化车间的李主任来找您好几次,我这边还是先回绝吗?” 王铁军点头:“对,你还和之前一样,就说我没空。” 皂化车间原先仗着自己是大车间,有时候并不太给他这个分管领导面子。 如今皂化车间已经满足了人员精简的条件,自然是要好好晾一晾那个李伟明,他才能乖乖听话。 小林秘书将李伟明交过来的制皂工艺改进方案抽出来放到文件的最上面,递给了王铁军,说道:“这是李主任今天交给我的方案。” 王铁军一看,眉头登时拧成了个川字。 第24章 雪藏 王铁军在心里捋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当前江河市肥皂厂给上海厂做代工,他们厂的生产效率得到提升,还赚到了三年120万的代工费。 这虽然是由厂长吴爱国出面谈判和签字,但他这个最先联系到的上海厂的副厂长,一样是功不可没。 王铁军相信,轻工局的许局长是能够看到他在这件事上起到的推动作用。 而吴爱国虽然同意了代工,却是个死脑筋,一点儿也不想将代工长久地做下去。 等三年代工期一过,是否还能够继续做代工,不得而知。 代工说出来并不如自主生产那么好听,但客观上来说,这确实是解决了厂里两百多名职工的生计问题,否则,这么多人放到社会上去,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呢! 话又说回来,若是刚和上海厂签了代工协议,他们厂子就弄出这么一个新产品来,怕是上海厂还以为他们是骗了设备生产自己的东西呢! 到时候难免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对于王铁军来说,厂子稳定地和上海厂合作,比厂子自己发展起来更加重要。 想了想,王铁军还是觉得,必须将他挽救江河市肥皂厂于危难的形象树立起来,在轻工系统里面扬名! 肥皂厂的将来,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王铁军不过是把肥皂厂当成一块跳板,等市里的领导看到他的能力,他再让吴向涛去走动走动,许局长自然会考虑将他调动到别的工厂。 现在对江河厂自主生产的肥皂进行工艺升级,对他而言是有弊无利,他完全没必要上赶着将这个方案拿出来。 即便要做,也要让他想想怎么才是对他最有利的。 这样想着,王铁军不动声色地将皂化车间提交的方案收了起来。 ----------------- “什么,小四被选进市排球队了?!” 晚饭的时候,王爱萍女士在餐桌上扔下一个重磅消息,将老周家炸了个外焦里嫩。 今年9月,周家的老幺周婧终于摆脱了小学生的身份,升入了初中。 可没想到,这才上学一个多月,居然就被选进了市排球队! 三个傻哥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是大嫂孙明芳先回过神来。 “小四,你咋突然就进市排球队了?” 新晋初中生周婧面色如常:“市排球队的老师到我们学校选人,就选上了呗。” 老二周明忍不住上手扒拉了一下妹妹的麻花辫:“哎呀,你就别吊我们胃口了,快详细说说,怎么就选上你了呢?” 周珂也回过神来。 在场的几人中,最惊讶的就是周珂了。 他作为一个穿书者,却对家里这突然冒出来的新情况一无所知,这放到别人里,敢这么写吗! 不过仔细一想,剧情都是围绕主角打转的,他家本就只是在开头被一笔带过的小炮灰,没戏份也是正常。 现在正值1982年。就在去年年底,中国女排以全胜战绩夺得第三届世界杯冠军。 自此,国内引发了一阵全民排球热潮,几乎所有的中小学校都开设了排球课,为中国女排储备后备力量! 而周婧本就继承了老周家优秀的基因,从小就比同龄的女孩子高一截,喝了几个月的牛奶之后,个子长得可就更快了,手长脚长的,确实是很适合打排球。 相比起哥哥们,当事人周婧显得非常沉稳,她说道:“前两天市队的老师来我们学校,全校都做了体测,好几个同学都被选上了。” 周婧附赠了几个哥哥一个“没出息”的小眼神,又埋头扒饭了。 一听妹妹不是独一份,几个哥哥总算是冷静了下来。 大哥周明认真分析道:“市队应该是每个学校都选过去了,咱们小四身体条件好,被选上也是应该的。” 周明心想,估计人家市队的选拔并不严格,恐怕也就是多抓几个孩子去练练,不行到时候退回来就是了。 王爱萍没听出周明的未竟之语,说道:“今天老师让咱们回来考虑一下,要不要让小四走体育这条路。” “如果进了市队,每天放学后都得在学校加练两个半小时,到时候回家都7点了。周末和寒暑假也不能歇着,得去市队集中训练。” 一听家里的幺妹这么小的年纪就即将失去寒暑假,周珂忍不住心疼得直抽抽,问道:“小四,你想进市排球队吗?” “想啊!今天老师带着我们打了一会儿排球,挺好玩的,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好的,小四不愧是他们老周家的孩子,一脉相承的不喜欢学习。 王爱萍前面养了三个孩子,除了老大周明还被他爹压着读到了高中,剩下两个孩子都是初中毕业就不读书了——实在也是没有必要,那成绩都是学校的吊车尾了,考高中压根儿考不上! 因此,王爱萍女士对于周婧的厌学发言接受良好,她语气中带了几分憧憬,说道:“市队的老师和我们说了,周婧这两年的训练成绩如果好的话,可以选送到省队去做专业运动员,到时候就可以免试直接上体校了。或者,也可以考师专的体育专业,等毕业分配,就能当老师了!” 在王爱萍女士的心中,没有比老师更好的职业了。 当老师既体面又稳当,女孩子当是最好的了,以后出去相亲的时候,可是一个大大的加分项! 甚至,王爱萍女士还替闺女考虑起以后去哪个学校好。 他们洋下街道就有两所小学,一所初中,一所高中,都是很不错的。 看来啊,这几年得多和学校的老师走动走动,说不定回头等小四分配回来了,就和他们是同事了呢! 四兄妹看到王爱萍的样子,就知道她想远了。 周珂想了想,以后周婧就不和大部队一起放学了,虽然学校离家不远的,但女孩子一个人回家,到底不安全。 “我觉得咱们以后还是得去接小四放学……大哥,现在大嫂预产期快到了,你就不用管了,我和二哥轮流接小四回家。” 王爱萍终于从畅想中回过神来,赞同地说道:“老三说得对!小四,你以后放学了立刻不需自己走回家,在门卫室等我们来接,知道了吗?” 周婧乖乖点头。 王爱萍很是满意,又关心起了儿媳妇:“明芳,你的预产期也快到了,最近可得注意着,千万别累着。” 这年头并没有产前的假期,女职工一般都要工作到临产前一两天才能开始休假。 因着这,不少女职工都是在工作岗位上发动的。 孙明芳的预产期是11月初,自打进了10月,周家人心里的弦都崩得死紧,生怕孙明芳提前发动。 不过孙明芳这一胎怀得挺稳,孩子也没急着出来。 终于,在11月2日,老周家迎来了一个6斤3两的大胖小子! 第25章 通不过的方案 等孩子落了地,全家人才发现——他们忘记给孩子起名字了! 派出所要求新生儿一个月内就要上户口,这可把全家人都难坏了。 新任奶奶王爱萍女士抱着孩子,犹豫了半天,对着儿子儿媳妇说道:“不然,我就找咱们街的那个老瞎子算一下吧。” 老瞎子是他们街上出了名的神算子,好多人都说他是因为泄露了太多天机才瞎的。 周明反对:“妈,前些年破四旧你都忘了,怎么还说这种话!” 孙明芳十分焦躁,手上拿着一本新华字典,翻得哗哗作响,愣是没找到一个合意的名字。 孙明芳问道:“妈,周家有没有什么字辈啊?咱们起名字要不要按字辈来?” 王爱萍:“不用了吧,老周和我是私奔出来的,这么多年了,和老家早就断了联系了……” “啊?” 屋内众人都是震惊脸。 王爱萍女士看着几个孩子:“你们这么多年都没给长辈拜年,都不觉得奇怪吗?” 众人心想,肥皂厂工人有一小半都是外地过来的,他们还只当自己老家也是外地的,回去拜年不方便呢……谁能想到他们老爹是私奔逃家出来的啊! 老一辈的往事,小辈们不敢多问,又埋头翻书了。 ----------------- 没进度的不止是孩子的取名问题。 李伟明将工艺改进方案交到王副厂长办公室已经快一个月了,可他愣是连王副厂长的影子都没见着。 小林秘书也是油盐不进,无论李伟明怎么说好话,都不肯让他和王铁军见面。 李伟明忍无可忍,直接到厂办公室去投诉了小林秘书。 小林秘书被叫回厂办的时候,也觉得冤枉。 他私下和办公室主任说了实话,不是他不给李伟明安排时间和王副厂长见面,人家王副厂长根本就不想见李伟明啊! 办公室主任也感觉到十分无语,就算是厂长那里,也没有让车间主任排半个多月的队都见不上一面的。 可这种事情如何能明说? 最终,这个黑锅只能让厂办办公室背下了。 小林秘书挨了批评,被调回厂办公室,王铁军的门口终于没了人值守。 李伟明总算是见到了王副厂长。 饶是好脾气如李伟明,见了王铁军也忍不住说道:“副厂长,想见你一面可真是太难啦!” 王铁军哈哈一笑,说道:“都是年轻人不懂事,让伟民你久等了,回头啊,我再好好说一说小林,工作也不讲究方式方法,判断不出来轻重缓急!” 李伟明可不想和王铁军打官腔,直截了当地说道:“副厂长,我之前提交上来的方案,您过目了吗?” 王铁军点点头,说道:“方案我已经看过了。可是啊,伟民……我们和上海厂签订的协议里面写了,不允许我们研发生产与上海制皂厂类似的香皂产品,这份方案,恐怕是通不过的。” 与上海厂签订合同的细节,除了厂领导班子之外,其他人是一概不知的。 李伟明乍一听闻这样的消息,愣在了当场:“这……这怎么行,我们厂生产自己的肥皂,关他们什么事啊!” 王铁军摇头,故作遗憾道:“伟明,我们也不想的……可……厂子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们不做代工,厂子就要破产了!” 李伟明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王铁军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李伟明的肩膀,说道:“伟民啊,这也是为了厂子……” 李伟明僵硬地点点头,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吴向涛与李伟明擦肩而过,见这位李主任面色铁青,进了副厂长办公室之后问道:“舅舅,李主任是怎么了?” 王铁军坐回了靠背椅,姿态闲散,从抽屉里摸出了皂化车间提交的方案扔在桌上:“他们皂化车间想要改进生产工艺。” 吴向涛拿过方案大致浏览了一遍。 他不像是王铁军,对厂子里的生产一窍不通。 相反,他是高中毕业生,在学校里还是学过相关的化学知识的。 而且,近来他在厂宣传科,为了能够宣传上海制皂厂肥皂的生产效能和先进工艺,对上海制皂厂相关的指标可是烂熟于心。 这一看,他就发现了问题。 如果按照皂化车间提出的改进方案,能够将游离碱含量降到013,而上海厂肥皂现在的游离碱含量是20! 别看这其中只相差了007,对于游离碱这样的数值,每降低001都已经是巨大的技术难题。 对比上海厂肥皂的数值差距都如此之大,那么对比江河厂之前生产的肥皂,差距只会更大。 吴向涛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将这份方案的边缘捏得皱皱巴巴。 王铁军:“不必看了,我已经打发了李伟明,告诉他在代工期间,我们不能自主研发。” “倒是你,让你联系日报社的记者,现在联系得怎么样了?” 吴向涛将方案放回了桌面上,说道:“我联系了日报社的万蕾记者,她之前来采访过我们。不过,她婉拒了,说是最近日报社的版面排不过来……” 王铁军冷哼:“都是托辞。我看这个万蕾是个聪明人,估计是察觉到了我们厂子的情况,不愿意趟这个浑水。” “你在宣传科,要充分发挥宣传科的作用。万蕾不愿意给我们写稿子,那就你主动去给日报社投稿,无论如何,都让日报社报道我们江河市肥皂厂的代工成绩,知道了吗?” 吴向涛点头。 王铁军低头喝茶,半晌都没听到吴向涛的动静,抬头,见他还杵在原地,眼睛盯着皂化车间交上来的方案。 “你还有事?” 吴向涛:“最近志刚哥总是来找我,说原料车间太辛苦了,让我帮他调到宣传科去。” 王铁军一听,顿时感觉有些头疼了。 他家小辈里面,最拿不出手的就是这个王志刚。 当年王志刚成绩太差,差点就被高中退学了,还是他硬找了关系,才给他混上了一本高中毕业证。 现在进了厂里,王志刚仍是不学好,天天嫌弃车间工作太累,想要和堂弟吴向涛一样去宣传科坐办公室。 王铁军“这个事你别管了,让他自己来找我。” 吴向涛:“志刚哥有高中文凭,在车间确实是委屈了。不如,让他去厂里的技术科吧?” 王铁军一口茶水险些卡在嗓子眼。 “王志刚是什么成色,你还不知道?让他去技术科,难如登天!” 吴向涛的手却将周珂的工艺改进方案放到了王铁军的面前:“有了这份方案,还怕进不了技术科吗?” 第26章 大饼 李伟明出了王铁军的办公室,怎么想,怎么觉得憋气。 他没回自己车间,在厂子里漫无目的地乱晃,走到厂医务室附近,正巧碰巧遇上石锐走出来。 石锐见李伟明面色难看,只当他是身体不舒服,关心道:“李主任,你是怎么了?” 医务室的值班钱医生听到了石锐的话,连忙跑出来查看情况。 李伟明朝两人摆了摆手,说道:“我没事,身体没有不舒服。石秘书你今天是来给厂长拿药?” 石锐点点头:“拿点降压药备着,担心领导突然有需要。” 李伟明胡乱点点头,他最近这闭门羹吃的,看见这些个秘书都觉得闹心,转身就想走人。 石锐多年跟随吴厂长,一眼就看出来事情不对劲,拉着李伟明走进医务室,将人按在了床上。 “李主任,你脸色真的很不好看,就算你不想吃药,也得好好休息一会儿。” 说着,石锐还贴心地将病床周围的帘子拉上了,遮挡了钱医生的视线。 钱医生本想上前查看,鼻尖却直接撞上了帘子。只能自觉地离开了房间,也不敢走远,就在门口给屋里的两人“放哨”。 李伟明看得一愣一愣的,问道:“石秘书,你这是……” 石锐也坐到床边:“李主任,你有困难,不妨和我说说,万一就有解决的办法呢?” 李伟明去厂办投诉了王副厂长兼职秘书的事情可不是秘密,他石锐是厂长秘书,但更是厂办公室的人。 办公室里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只是李伟明具体找王副厂长是什么事,厂办公室里却是没人知道,有人好奇去问小林秘书,小林秘书也只是闭嘴摇头。 李伟明:“这事……” 石锐也不追问,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思量再三,李伟明还是忍不住问道:“石秘书,说实话吧,我们皂化车间有一份技术方案,可以改进我们厂自己的肥皂,将游离碱含量降低一半……只是,厂里给上海厂代工肥皂,就真的不能再改进自己的产品了吗?” 石锐一愣:“你听谁说不能改进的?” 李伟明也愣了:“怎……怎么……能改的吗?” ----------------- 王志刚被从车间叫出来,看到来人居然是吴向涛,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 “哎哟,这不是宣传科的吴干事吗,真是稀客啊,今天怎么肯来我们原料车间啦?” 在同辈的这几个兄弟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吴向涛,仗着自己会写两篇文章,哄着叔叔把他安排在了宣传科。 宣传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整天衬衫西裤穿得清清爽爽的,惹得厂子里好些小姑娘都偷偷瞧他。 甚至,王志刚上次还看到有个小姑娘和他说话,脸都红了! 而王志刚反观自己,穿的是土不拉几的工装,夏天在车间里,工装湿了干,干了湿,一天下来人都是馊的。 别说没有小姑娘偷瞧他,小姑娘离他两米的距离,都要捂着鼻子走开! 吴向涛仿佛没听懂王志刚的阴阳怪气,笑着和他打招呼:“哥,快过来,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王志刚一脸狐疑地走了过去,心想自己这个堂弟肯定没憋好屁。 吴向涛将人拉到角落里,将自己从王铁军那里抄来的方案塞给了王志刚。 “降低肥皂中游离碱含量的工艺方案?”王志刚随手翻了一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问道:“你给我这玩意干嘛?” 王志刚虽然是高中毕业,但那真纯粹是王副厂长托熟人从学校办出来的毕业证,他从小书就读得稀烂,上学那会儿都把老师上课当催眠曲听的。 现在看着这方案,真是抓瞎,字都认识,啥意思是完全看不懂。 吴向涛:“这是舅舅让我交给你的,有了这份方案,你肯定能进技术科!” “技术科!”王志刚一惊,声音压得更低,抓着吴向涛问:“真的吗,叔说让我进技术科?” “当然了!”吴向涛给王志刚分析起来:“你想想,我在宣传科,每周都要交稿子,写得不好还要被骂,你说你去宣传科,能受得了啊? 王志刚点点头,那也确实,他们厂有厂报,有宣传栏。 厂报月月发,宣传栏周周换,那么多字儿,他路过时候看到都感觉眼睛疼。 想到自己进宣传科就得写文章了,那就更是了,不止眼睛疼,手指头也得疼。 吴向涛继续说道:“那技术科可就不一样了,你想想那些技术员,平常没事就在房间里面做做实验,偶尔机器有问题了喊他们来看看,别人都求着他们,那日子过得多舒坦!” 王志刚想起之前那些上海技术员来车间里那神气的样子,就连他叔,堂堂一个副厂长,都得好声好气地陪着。 他们肥皂厂子的技术员虽然比不上上海技术员的风光,但那日子比起他,也是好太多了。 而且,厂里技术员在婚恋市场上可不是一般的畅销啊! 他就总听人说,自家有个漂亮学历好的姑娘,都要介绍给厂里的技术员。 他这么老大的一条光棍呢,怎么就没人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吴向涛看王志刚那有些熏熏然的表情,就知道他这个傻哥哥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半晌,王志刚回神,问道:“你说的这个方案,真能让我进技术科啊?” 吴向涛用力点头:“这个是皂化车间交上来的方案,我看过了,可行性很高!你回头自个儿抄一份,好好消化消化里面的内容,交到技术科去!只要过了技术科这一关,舅舅再给你使使劲,肯定能调动得了!” 王志刚看着手上的几页纸,只感觉一条康庄大道就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 他将方案对折几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拍了拍吴向涛的肩膀:“涛啊,哥前面对你态度不好,哎!没想到你这么想着哥,等哥进了技术科,一准儿罩你!” 第27章 狭路相逢 李伟明带着周珂到厂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正巧碰上了技术科科长罗辉。 两位都是满脸笑意,互相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李伟明:“老罗!好久没看到你,成天窝在办公室里捣鼓什么呢!” 罗辉心里一阵无语,他们技术科已经好长时间都没弄出点新东西了,上次可被上海厂那帮孙子欺负得可惨了,现在李伟明说这个,不是扎他的心吗。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手里有技术,心里不慌张,他们技术科马上就要吸纳一员大将! 罗辉:“怎么说话的,我告诉你,我今天可是来给领导汇报好消息的,你可别给我捣乱啊!” 李伟明:“巧了,我也是来给领导汇报好消息的,老早就跟我们石秘书约好了。” 石锐在旁边笑着点点头:“罗科长,李主任前两天就和领导约了时间。不然,等李主任汇报完之后,我再喊您吧?” 罗辉:“那不行,我这可是大好事,不得早点告诉领导,让领导高兴高兴!” 李伟明哈哈大笑:“老罗,你可真是马屁精。平常看到领导屁都不敢放一个就溜了,现在有好事了,往前凑的倒是快。好吧好吧,看在你难得有好消息的份上,就让你先进去吧。” 两人正说着,吴厂长办公室的大门打开了。 吴厂长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笑道:“你们俩还在我门口推来让去的,这不就是存心让我听见吗,行了,伟明来汇报的事情,和你们技术科也有关系,就一起说吧!” 闻言,罗辉心里突然涌现出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但看领导已经背着手往办公室里面走了,只能跟上。 吴厂长:“我们厂一贯都是讲究先来后到,今天是伟明先约的,那就伟明先说吧。” 李伟明一点不含糊,将手中的文件夹展开放到了吴厂长面前,说道:“厂长,这次的工艺改进方案是我们车间的小周做的,接下来就由他为您介绍吧。” 说着,李伟明递给周珂一个鼓励的眼神。 周珂已经是第二次见厂长了,上一次还是在厂领导班子会议上面呢。 他和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虽然面对着厂长,却没有畏缩,点点头便介绍了起来。 吴厂长听得认真仔细,他也是从一个小小的车间工人做起的,虽然没有能力对制皂的工艺进行改进,但周珂介绍方案也用的是大白话,没有刻意拽那些艰深复杂的词汇,吴厂长听起来毫无压力。 两人谁也没发现,罗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石锐从门口端进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一抬眼就看见罗辉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终于,周珂介绍完了方案,吴厂长仔仔细细看着方案,心里一块大石头悄悄落了地。 看!他们厂子,还是有救的! 这个技术方案只要落地,他们厂的肥皂必然能够得到市场的青睐! 肥皂不香又怎么样,上海厂香皂的游离碱尚且还有025,采用的油脂原料还比他们厂贵许多。 而现在他们用便宜的棉籽油,一样可以生产出游离碱含量极低的肥皂! “好,周珂,你提的这个方案我觉得可行性非常高。”说着,吴厂长扭头看向罗辉:“罗辉,技术上的事,你最有发言权,你觉得这份方案怎么样?” “……厂长,”罗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他也摊开了手中的文件夹,放到了吴厂长面前,“我觉得皂化车间的这份方案,有点问题。” 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罗辉刚打开的文件夹上。 那份文件上写着——《关于降低肥皂中游离碱含量的工艺方案》。 众人的视线又看向刚才周珂讲解的那一份。 两份文件的标题居然一模一样! 李明伟瞪大了眼睛:“罗辉,你这份文件是从哪里来的!” 罗辉不甘示弱:“我还要问你的文件是从哪里来的!” 吴厂长单手握拳叩了叩桌面。 “够了,都是正科级的干部,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说着,吴厂长的目光看向罗辉:“罗辉,皂化车间的方案是周珂做的,你的方案呢,是你们技术科的谁做的?” 罗辉却摇头:“这不是我们技术科出的方案,是原料车间的王志刚交给我们的。经过我们技术科的讨论,认为这份方案的可行性非常高,所以才赶紧来和您报喜。” 姓王? 吴厂长对于其他几位副厂长的家庭关系可以说是了若指掌,罗辉一说出名字,他就想起来了,王副厂长有个侄子就在原料车间,名字正是王志刚。 而旁边的李明伟和周珂对视了一眼,心里已经在破口大骂。 前两天,王副厂长是让人过来叫他去聊一聊,他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外加之前的方案被王副厂长收走了,他得盯着周珂再做一份出来,好直接和厂长汇报,就没去找王副厂长。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王铁军居然如此不讲究,将他们皂化车间的研究成果直接给了他老王家的人! 这还不算,他们居然还想直接通过技术科上报这份方案! 若不是今天正好两个科室一起到吴厂长这里汇报,说不准他们皂化车间还真要吃这个哑巴亏了! 李明伟:“厂长,这份方案就是我们小周做出来的,之前我找过王副厂长汇报,但他认为如果方案实施,会违反和上海厂之前的代工合同,没有同意!” 这下,换罗辉心里咯噔了。 那王志刚,不会真和王副厂长有点关系吧…… 天呐,这两人都姓王,他怎么没想起来找人事科的看一看这个王志刚是个什么背景啊! 罗辉张了张嘴巴,一时间却没法子为自己辩解。 遇到这样的事,吴厂长倒是面色也没变一下,对罗辉说道:“刚才小周已经给我讲解过方案了,你这边的,就让出方案的小王给我讲讲吧。” 说着,吴厂长向石锐吩咐道:“小石,你去通知厂领导班子到会议室去,就说我们厂有新的技术突破,现在要让两位出方案的同志来给大家讲解。” 第28章 两方对垒 三个副厂长到会议室的时候,还满脸茫然。 石锐早已经给领导们准备好了茶水,等着他们入座。 钱令问道:“石秘书,厂长这么着急喊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 石锐看着王副厂长入座,嘴角扯起了一丝笑容,说道:“是有好消息,要和几位领导分享。” 钱令从石锐脸上一点信息也没读到,只能先坐下了。 不一会儿,吴厂长就领着几个人进了会议室。 先走进来的是皂化车间的李伟明和技术科的罗辉,这俩人都是厂里的中层干部,他们都是认识的。 嗯,还有那个周珂,他提出去村子里售卖肥皂,确实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厂子里库存积压的问题,工作开展得很不错。 而最后一个进房间的,就是王志刚了。 房间里除了王副厂长,就没一个人认识王志刚了。 而王铁军一看到王志刚,面色就瞬间沉了下来。 王志刚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他叔的脸色,那真是比锅底还黑,他缩了缩脑袋,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吴厂长坐到了位置上,笑着对几位副厂长说道:“各位,我今天刚收到我们技术科和皂化车间提上来的工艺改进方案,我看着都很不错,想和各位分享一下。” “我要先和大家介绍一下,这次提交方案的,都是我们车间一线工作的同志,他们能在工作的过程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精神值得我们鼓励和嘉奖!我们先为这两位同志鼓一鼓掌!” 说着,吴厂长带头鼓掌,不大的会议室里很快响起一片掌声。 吴厂长:“接下来,我们就先请原料车间的王志刚同志为我们分享一下他的方案。” 在掌声中,王志刚慢吞吞地走上了汇报席。 他手上捏着几张纸,正是他从吴向涛那里抄来的工艺改进方案。 可这这屋子里坐的都是厂里的领导,换了平日里,王志刚是想见也见不到的。 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咽口水口水,额头上已然冒出了冷汗,他抬头没敢看他叔,却不小心和吴厂长对上了视线。 天呐,他更紧张了! 王志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对着手上的纸张念了出来:“各,各位领导,我提交的方案,是关于降低肥皂中游离碱含量的工艺方案……” 王铁军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这个王志刚,怎么就敢当着皂化车间主任的面,念人家的方案的,他可还没和李伟明通过气呢! 王铁军张口就想打断王志刚,可他还没来得及发声,吴厂长就抢先一步开口:“王志刚同志,在你正式介绍方案之前,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会想出这份方案呢?” 王志刚噎了一下:“这……我……” 吴厂长的笑容十分温和:“你别紧张,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思考过程,这对我们厂技术的进步也是非常有帮助的,你说是吧,罗科长。” 罗辉沉默地点头。 王志刚脸上的汗水已经将他的鬓发全部打湿,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说道:“我就是想将我们厂现有的产品改进一下……” 吴厂长仍是笑着点头:“据我所知,你们原料车间平常主要对油脂的处理是进行脱色、脱臭、过滤,没想到你会关注到游离碱的问题。你知道降低游离碱,对于一块肥皂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我……”王志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这个王志刚,绝对不对劲。 吴厂长亲切的笑容不改,他对在房间角落等候的周珂说道:“不如,就由周珂同志继续为我们解答这个问题吧。” 王志刚闻言,猛地看向了刚才和自己一起进来的周珂。 周珂却是丝毫不在意王志刚似的,慢慢走上了汇报席,就站在王志刚边上,向在座的厂领导们介绍起了他的方案:“各位领导,我向厂长提交的是《关于降低肥皂中游离碱含量的工艺方案》。” 此言一出,在座哗然。 这两人提交的方案名字一模一样,半个音节的偏差都没有! 然而,看着汇报台上从容坦然的周珂,满脸错愕的王志刚,众人心里都有了几分计较。 周珂并没有在乎众人的反应,只是不紧不慢地将他的方案一一陈述,每一个技术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周珂:“我最开始考虑要降低肥皂中游离碱的含量,是因为我母亲王爱萍女士。说来惭愧,我们家的衣服都是由女同志负责洗的,我看到我母亲因为洗了太多的衣服,还没到冬天,手上就已经皲裂脱皮,我的心里十分难受。” “除了为母亲分担家务之外,我考虑到,还有千千万万和我母亲一样的使用肥皂的消费者,常年忍受着‘烧手’的肥皂,却没有好的解决方法,只能靠涂抹蛤蜊油或者菜油,这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的。” “我希望能够降低游离碱的含量,来制造出真正‘不伤手’的肥皂,让咱们的消费者都能用得放心,用得舒心!” 闻言,吴爱国和程曼琏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们在家里也时常洗衣服,一双手真是干干巴巴。 夏天时尚且还好,到了冬天,手上油脂分泌得少了,洗一回衣服,手上都能添好些细小的伤口,冷风刮,那滋味啊,甭提多难受了。 啪啪啪—— 程曼琏第一个鼓起了掌,其他厂领导听到掌声,也仿佛如梦初醒般,纷纷加入了鼓掌的队伍。 吴厂长:“小周同志的思路很好,提出的方案,经过皂化车间和检验车间的验证,也是可实行的,我看,我们就赶快试生产几批这个‘不伤手’肥皂,投放到市场上看看反响吧!” 在座的厂领导没有异议,都点了头。 “至于……”吴厂长话锋一转,目光看向了在周珂身旁恨不得将自己缩到地缝里的王志刚,说到:“王志刚同志,我希望你能和我们解释一下,你的方案是怎么来的。” 王志刚头皮一麻,但他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我的方案当然是我自己写的!” 说完,他瞪了一眼周珂,说道:“是他!是他抄了我的方案!” 周珂好脾气的笑笑,问道:“你的方案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上……上个月!我上个月就写出来了这份方案!怎么样,比你早吧!” 王铁军真的是忍不住扶额了,他真想冲上去捂住这侄子的嘴。 周珂却是略一思索,说道:“上个月的时候,我已经将用这份方案试制的肥皂做出来了,而且,检验车间的同事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做出来的肥皂游离碱含量是015。” “那又怎么样,谁知道你是不是用这个方案做的!说不定,你就是从外面买来的!” 周珂:“据我所知,目前市面上还没有游离碱含量015的肥皂,或者你可以告诉我,是不是还有其他能降低游离碱的方法?” 第29章 只生一个好 “够了!”王铁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王志刚,你给我闭嘴!” 王志刚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吓傻了,愣愣地喊道:“叔……” 王铁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对在座几人说道:“是我们家教导小辈无方,他那个方案,应该是从我办公室里看到的,确实是皂化车间先提交上来的方案。” 其实,早在听到王志刚名字的时候,厂领导们就有猜测了。 肥皂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领导班子家里有谁在厂里,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只不过自己不主动说,也没有人非要去提起。 现在王铁军主动出来认领了自家孩子,大家反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伟明,还有小周同志,我替我的侄子向你们皂化车间道歉。” 李伟明摆手:“王副厂长,使不得使不得,也不是您让侄子偷方案的,您又何必道歉呢!”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听就知道李伟明是在阴阳怪气,讽刺王铁军让自己的侄子抢功呢。 众人都暗暗憋笑,手上狠掐着大腿肉,才让自己保持面无表情。 唯有罗辉站在角落里,仿佛一个局外人。 吴厂长:“行了,这事我们还按制度办,该奖的要奖,该罚的也要罚。就别在这里道歉来道歉去的了。” “是,是……”王铁军讷讷地坐下了。 “以前咱们厂在办创新大比武的时候,就有政策,只要能成功改进厂子肥皂的质量,就可以调职到技术科当技术员,我看,这次终于能够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说着,吴厂长看向王铁军:“你说是不是啊,王副厂长?” 这时候,王铁军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呢。 吴厂长最终拍了板:“行,这样,小石,等会议结束之后你就通知人事科,给小周办理人事调动,调到技术科去。” “至于王志刚……我建议,要让他写一份检讨书,贴到厂宣传栏去。再罚他三个月的工资,希望他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 听到周珂被调动到技术科,最高兴的莫过于王爱萍了。 王爱萍大方地割了一块五花肉回家,准备美美地做上一顿红烧肉庆祝一番。 孙明芳尚且还在月子中,吃的东西虽然营养,但非常清淡,闻到这浓油赤酱的肉香,恨不得跳下床去等在灶台旁边吃。 周明无法共情媳妇的嘴馋。 但天大地大,孕妇最大,周明悄悄往返厨房与房间之间,偷渡了好几块肉回去,得到了媳妇赞许的眼神。 不光是孙明芳吃得欢,还不到一个月的小奶娃子看着两个大人吃肉,嘴巴也张张合合的,口水流了满脸。 周明惊奇地看着孩子:“明芳,你看,咱们儿子也馋肉呢。” 孙明芳瞥了一眼奶娃子,嗔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知道肉是啥味,他是学我们俩的动作呢。” 周明把肉吃完,抱着孩子轻轻摇晃,提议道:“不然咱们孩子就叫建新吧。” “不行,这个院里都有两个叫建新的了。我看咱们就起一个单字,笔画少点,免得上学的时候写名字都比别人慢。” 周明挠头:“那索性就叫周一得了,多好写。等咱们老二生了,还可以叫周二。” 路过门口的周珂听到大哥大嫂的对话,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不过,大哥所畅想的二胎大概率是无法实现了。 就在今年,计划生育政策写入了《宪法》,城市已经严格执行起了一孩政策。 现在满大街的墙面上都写满了“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超生一个,罚款三千”。 此后城市职工家庭,少有能生二胎的,大多数孩子都是家里独一份的宝贝蛋。 最终,小宝贝蛋的大名起名叫周胜,小名则是如了周明的意,叫一一。 周明去派出所给孩子上了户口,还从计生委领回来了两本《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 这两个小红本,周家人是第一次见,和瞧稀奇似的全家传阅了一遍,最终郑重地交还给了老大夫妻俩。 王爱萍女士感慨道:“以后你俩就一一一个孩子了,可得好好养着。” 周明不以为意,还觉得:“这也就是本证,哪有那么大的约束力啊!” 周明还觉得老太太瞎操心呢。 王爱萍虎着脸训道:“你可给我注意着点,你没看见现在街道办居委会成天往人家里走访吗,要是被知道了家里超生,可是要被拖到医院去做手术的!” 孙明芳想起了生孩子时候的痛楚,孩子生下来也就罢了,要是被抓去堕胎,那多冤枉啊! 然而还没出月子的她消息闭塞,连忙问道:“真的啊,现在真抓得这么严吗?” 王爱萍点头:“那还有假,前几天街道的干事开会宣传了,说是万一发现有超生的情况,街道会联系单位,每个月都扣夫妻两人20的工资,要扣15年呢!” 周明和孙明芳齐齐吓白了脸。 扣15年的工资,那谁还敢生孩子啊! 见震慑住了老大家两口子,王爱萍满意地点点头,然而一回头,看见俩光棍儿子在后面看热闹呢,心口的气又不顺了。 不行,回头得和老姐妹们问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姑娘给这俩婚恋困难户介绍一下! 周珂不知王爱萍正打着他的主意,悄悄将老娘拉到房间,塞给了她一个信封。 王爱萍捏了捏,这手感,她可再熟悉不过了。 一看这信封皮,印着江河市肥皂厂的字样,一下就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财务科发出来的工资! 王爱萍一下子将信封捂到自己怀里,将房门关严实,说道:“你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 周珂:“我上次卖肥皂,加上这次给厂里提了技术方案,厂里给我发奖金了,一共三百来块,我分你一半,随便花!” 王爱萍想拿信封抽一下儿子的脑门,想问问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但又一想,儿子难得孝敬,不能打击儿子的积极性。 王爱萍轻咳两声:“那不行,你们年轻人还要谈对象呢,花钱的地方多。我能花多少钱啊!” 王爱萍嘴上说着不行,手里却把信封攥得死紧。 周珂心里已经笑翻了,面上却说:“家里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小四现在进了市排球队,训练太辛苦了,不能全指望着队里的那点补贴,家里也要多给她吃点好的。” “还有啊,您怎么就不能花钱了,我看国营商店新上了几件衣裳,说是从南方过来的,回头咱俩逛逛去?” 王爱萍飞给儿子一白眼,心里却喜得冒泡:“你们这些臭小子懂什么衣服,我自个儿去就行啦!” 第30章 初来乍到 “本人王志刚,现就抄袭周珂同志制皂工艺改进方案的严重错误,向组织作出深刻检讨……我因个人名利思想作祟,将周珂同志所研究的‘多段逆流洗涤技术’占为己有……” 清晨,来肥皂厂上班的职工们路过宣传栏时,都注意到了宣传栏里面新贴上去了一份检讨书。 宣传栏前的人越聚越多,甚至还有人看完之后跑到车间里通报这个大新闻。 这年头的宣传栏上通常写的都是些又红又专的革命语录,大家哪里见过上面贴检讨书啊,可不得瞧上这十几年一遇的热闹吗! 众人在宣传栏前面互相询问:“诶,你认识那个王志刚吗,他是谁啊?” “不认识啊,那周珂是谁啊?” “周珂你都不认识!不就是上次提出来让供销科去乡下卖肥皂的吗?我记得好像是皂化车间的!” 说到这里,就有人在人群中张望,试图找出一个皂化车间的人问问情况。 刘万祥就在这个时候被眼尖的职工逮住了。 “老刘!诶你别跑啊,你们车间周珂的那个多段逆流洗涤技术是什么东西啊,快和我们说说!” 刘万祥见面前十好几个人齐刷刷地回头看他,下意识地就想要跑,被身边人扯住了手臂。 刘万祥哪里知道,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我咋知道啊……周珂都被调去技术科了!” 这无疑又是一个重磅消息。 要知道他们肥皂厂成立至今,还没有人能从车间调到技术科呢。 技术科里最低学历可都是高中,甚至今年还分配来了两个大学生。 这可是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的第一届大学生,在肥皂厂众人眼里,那和文曲星也没差了。 他们这个肥皂厂的家属院里,最厉害的也就考上了大专,大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有人感叹道:“天呐,周珂以后就是技术员了,这工资得翻番了吧!” 这年头的工资是相当透明的,周珂当学徒工才第二年,工资也就20块左右,而技术员的工资最低也有40块了! 而在众人话题中心的周珂,此刻已经到技术科报道了。 技术科不同于车间,在办公楼里面占据了一个60平方米左右的大房间,内部分割成了实验室和办公区,还有一个小房间是科长罗辉的办公室。 领着周珂过来的是人事科的科长林方清。 林方清刚敲了敲技术科的大门,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四个技术员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各自回到了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 罗辉从自己的小办公室走了出来,热情地和林方清打招呼。 林方清让了让身子,将周珂推到前面,笑呵呵地说道:“罗科长,我这回可是给你送人才来了,你以后就别老上我们办公室要人了啊!” 罗辉:“那可不行,咱们技术科的人才缺口多大啊!” 林方清:“你可别不知足啊,我今年都往你们这儿送三个人来了,你看看别的科室,哪有这个待遇啊。” 闻言,周珂往房间里面看了一眼,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估计就是传说中新分配进来的大学生。 “行了行了,人送到了,我就走了!” 罗辉看了一眼周珂,拉住了林方清低声问道:“林科长,厂里对他的职级……” 林方清心领神会,也压低了声音回答道:“这个按你们科室的安排,我们人事科不会插手的。” 罗辉点点头,目送了林方清离开,转过头却是面无表情。 “进来吧。” 说着,罗辉大步往屋里走,周珂见识了罗辉瞬间变脸,心知这位新领导并不怎么待见自己,只能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咳咳……”罗辉清了清嗓子,见屋内的四个技术员都抬起了头,才继续说道:“这是周珂,新调到我们技术科来的。周珂之前是皂化车间的同志,这次新研究出了多段逆流洗涤的方法,成功降低了肥皂中游离碱的含量,你们要多向周珂同志学习,平常多下车间看看,在屋子里闷头研究能研究出什么来呢!” 屋内众人都是一片沉默。 罗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斥责之意:“愣着干什么,这是欢迎新同志的态度吗!都给我鼓掌!” 技术科的众人这才鼓起掌来,但看表情,都很是不情愿。 饶是周珂多少带点自来熟的性格,此时都只能脚趾扣地,尴尬极了。 罗辉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手指往角落一指:“后勤处还没送新桌子过来,你先用那张桌子凑合一下吧。” 周珂顺着那手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一条桌腿还垫了半块砖头。 书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资料,上面似乎还落了薄薄的一层灰,一看就是闲置许久都未曾有人用过的。 “按厂里的制度,你刚到技术科,必须先从助理技术员做起。”罗辉走到一个技术员旁边,敲了敲他的桌面,说道:“老黄,你先带周珂熟悉熟悉技术科的工作,我们有一些旧的技术档案,你也可以交给他,让他看一看,顺便归档。” 老黄是个头发稀疏中年男人,他将左侧的头发留得老长,用梳子将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到了右侧,盖过了自己的天灵盖。 然而这点发量确实不足以掩饰他的光溜溜的头顶,只让人觉得有些心酸。 他站起来,沉默地对罗辉点点头。 罗辉严厉的视线再度扫过技术科内的众人,抬步回了办公室,“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众人见罗辉回了自己办公室,都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就连坐姿都一瞬间变得懒散起来。 老黄向周珂伸出手:“你好,我是黄安,你叫我老黄就行。” 周珂和老黄握了手,老黄带着周珂走到罗科长指着的那张破桌子面前。 周珂还没开口,老黄却先叹了一口气。 “我们技术科的资料太多了,柜子里已经快要堆不下了。有一些超过二十年的历史材料,本来应该归到档案室的,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们技术科人太少,大家手上都还有事情,没办法腾出人手归档。” “这样吧,你先把这两面柜子整理出来,里面的材料大多数都已经超过二十年了,你把材料整理好,送到档案室去,这个桌子上的东西就有地方能放了。” 第31章 买书难,难于上青天 周珂看向老黄指着的两个档案柜,这是厂子里统一采购的标准铁皮柜,高18米,宽09米。 虽然有柜门,但由于里面塞了太多的东西,柜门已经合不上了。 老黄回座位,从抽屉的角落里面翻出来一本已经卷边泛黄的手册递给周珂。 周珂接过来一看——《档案整理规范》。 这本书不止泛黄,翻动书页的时候甚至有些油墨粘连,足见这本书确实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没有人看过。 老黄拍了拍周珂的肩膀,干巴巴地鼓励了他一番,就回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工作了。 整个技术科连一张空桌子都没有,无奈之下,周珂只能找了几张旧报纸,将破木桌上堆着的文件全部转移到了房间角落的地板上,这才有空间能够整理档案柜中的资料。 档案柜中存放的文件多是1956年到1960年期间的技术资料,周珂对照着档案整理规范的小册子一一将文件分类,百无聊赖之下,还大致浏览了其中的内容。 虽然多数的技术资料放在1982年的现在看已经过时,但仍不乏有一些有趣的技术构想。 比如在1960年的时候,厂子里就有人提出要生产洗衣粉,研究文件写了厚厚一沓,最后因为在实际生产过程中洗衣粉结块情况严重,根本无法售卖,以失败告终。 而按周珂来看,皂粉结块最主要的原因是原料中的三聚磷酸钠容易吸收水分,在空气湿度大于60的情况下,吸水量可以达到15。 这在二十年前确实算一个技术难点,但在现在,其实只需要将三聚磷酸钠和无水硫酸钠按照一定的比例配好,依靠无水硫酸钠的惰性,降低活性物浓度,就能解决洗衣粉的结块问题。 不过,周珂并不了解现今市场上无水硫酸钠的价格,无法计算出洗衣粉的成本,只能先将这份材料记录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顺便写下解决方案。 周珂就这样整理了两周,总算是将档案柜里全部的材料梳理了一遍。 由于文件数量过多,周珂跑到仓库借了手推车,分了好几趟才将文件运到了厂子的档案室。 档案室的同志看到周珂送过来这么多文件都惊呆了,等周珂将几张文件交接清单递到眼前,更是无语。 “周同志,这档案在厂子里丢不了,就不用签交接单了吧?” 周珂大学时期可没少跟着老师跑实验室,实验室档案交接规范才叫严格,周珂现在写得还算是简略了呢! 在周珂的坚持下,档案室的同志们只好齐齐上阵,一份一份地确认周珂送过来的文件,忙了足有一个下午,大家搬文件搬得腰酸背疼,总算是赶在下班铃打响的前一刻确认完了周珂送过来的所有文件,在交接表上签好了字。 看着周珂离开档案室时那轻快的背影,档案室的众人只暗暗祈祷,希望周珂别再来了,太折腾人了! 下班的工铃已经打响,周珂便不再回技术科的办公室,直接从档案室下班回家了。 最近大哥周明喜得小宝贝蛋,每天都早早地守在厂门口,只等工铃一响就离开厂子,争取早早回家和孩子多呆一会儿。 而王爱萍女士作为全家唯一一位有养孩子经验的人,也不等周珂,回家主持大局了。 而周珂今天要负责接7点才完成训练的周婧,从厂子里出来之后就没有回家,直奔市里的新华书店去了。 虽然已经在肥皂厂上了几个月的班,但周珂对当前的技术水平还很难说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整理了一周的档案,周珂也悄悄查看了公共办公区里所有的柜子,愣是没有找到一本和日化相关的期刊杂志。 周珂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新华书店找一找,好好了解一下当前的技术水平,免得在技术科工作的时候不小心漏出来过于超前的技术。 毕竟领先一步是天才,而领先两步就是疯子了。 为了避免被人当成疯子,周珂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可等周珂进了新华书店,就先愣住了。 与周珂生活的时代不同,八十年代的新华书店并没有一层一层的书架供顾客选书,而是像国营商店一样,进门就能看到几个大约一米高的木质柜台,书架全部都在柜台的后面。 周珂根据柜台上方的牌子找到了科技类的柜台。 这个柜台位于书店最角落的位置,别的柜台都有一两个顾客,而这个柜台面前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位店员站在柜台后面。 周珂:“同志,你好,请问有没有日用化学相关的书籍或者报刊?” 店员头也不抬,伸手指了指柜台角落放着的一个册子,说道:“自己看目录,选好了告诉我。” 周珂走了过去,这本目录是一个活页的册子,里面记录了科技类书籍。 然而,周珂从头看到尾,和日化相关的居然只有一本《家用实用去污技巧》。 周珂只能再返回去问店员:“同志,请问我们这里有《日用化学工业》这本杂志吗?” 在周珂印象中,这本杂志的发行时间非常早,应该是能买到的。 店员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周珂:“这种杂志不对外卖,我们书店一年也就能到个一两本,你有介绍信吗?没有的话,得去邮局订购。” 周珂当然没有介绍信,正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劝说店员将杂志卖给自己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惊喜的女声。 “周珂!” 周珂回头,看到许知白正站在自己身后。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三个月,周珂再次见到许知白时,却仍和初见她一般,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珂回过神来掐了自己一把,但也只能感慨,不愧是原书女主,大概是自带了一些万人迷的buff,否则他也不至于和十几年没见过女人一样,小心脏怦怦乱跳。 许知白没有察觉到周珂的异常,几步走上前来:“周珂同志,上次真是不好意思,我和万姐先回报社了,没有找你去做采访……” 周珂早忘了这个小小的插曲,摆手说道:“没事没事。” “上次我们其实主要是为了报道洋下街道的便民服务站,所以后面报道里面并没有体现江河市肥皂厂……不过,我听说你们厂宣传科的同志一直在投稿,希望日报社能刊登肥皂厂的代工事迹,周珂同志,你知道这件事吗?” 周珂当然不知道。 但肥皂厂宣传科,不就是原书男主吴向涛所在的部门吗。 周珂无意成为男女主py的一环,既然买不到书,他只想赶紧离开。 毕竟,在这个书里的世界,主角身边总是会出现层出不穷的问题,而他作为一个名字都没有出现在书里的炮灰,待在女主身边更是高危。 周珂打着哈哈,说道:“啊?我不知道啊……许同志,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走了哈……” 说着,周珂赶紧绕过了许知白,想要往大门走去。 许知白:“哦,我还想说,我家里有今年全部的《日用化学工业》,可以借给你呢!” 周珂的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