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土木堡,开局斩王振》 第1章 开局斩王振 诛杀王振! 诛杀王振! 冲天的怒吼,在土木堡上空回荡。 无数士兵手持火把,聚集在营地广场,队伍不断涌动,他们嘴唇干裂,面带愤怒的齐声呼喊着。 中军大帐内,文武大臣跪地齐呼道:“恳请陛下,即刻定夺!” 此时,龙椅上的年轻人,如梦初醒般扫了眼众人,随着记忆的涌入,两眼一阵眩晕。 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眼身上的龙鳞铠甲。 开什么玩笑! 叩门天子,堡宗朱祁镇! 我李侃虽说是个普通大专生,但也是个满腔热血的傲娇青年。这……好不容易穿越一次,怎么穿到这个俘虏皇帝身上! 而且堡宗一朝,帝党、后党以及文官集团,各方势力一通乱斗,简直混乱至极。 今天是正统十四年,八月十四! 明天……就是土木堡之变? “陛下,王振擅权误国,致大军置身险境。如今帐外群情激愤,不早做定夺,只怕……会引起哗变啊!” 内阁首辅曹鼐,神情凝重的提醒道。 “哗变?朕……的二十万大军都要哗变?” 二十万大军? 众臣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年轻皇帝。 皇帝少不经事,自幼长于深宫,第一次面对如此险境,怕是……被吓傻了吧。 曹鼐提醒道:“陛下连日操劳,可能是忘了,我二十万大军出征以来,接连遭遇伏击,一路损兵折将,如今仅剩三万而已。” 仅剩三万? 明天就是土木堡之变,我只有三万人,对鞑靼和瓦剌的四路大军? 皇帝的滋味我还没体验过?就得去瓦剌留学,过那寄人篱下、猪狗不如的生活? “陛下!迟则生变啊!” 驸马都尉井源,焦急的催促道。 “恳请陛下早做定夺!”群臣附和道。 “大胆!尔等沆瀣一气,煽动士卒哗变,难道是要造反不成?”英宗身后,一个身着蟒袍的中年太监,目光凌厉的说道。 “阉贼!你欺君擅权,妄颁军令,以致将士离心。又以一己之私,擅改行军线路,置大军于此绝境,我誓要杀你!”泰宁侯陈瀛愤怒起身说道。 哈哈哈……一阵刺耳的尖笑! 朱祁镇冷冷的看着王振,心中闪过一丝厌恶。 只见他缓缓踱步上前,对陈瀛侧目道:“你乃荫袭之辈,手无寸功,口气倒是不小,咱家就在此处,看你敢伤我分毫。” 说罢,鄙夷的扫视着众人,脸上挂着阴狠的怪笑! 一众武将,除了英国公张辅是五朝功勋,其余大多靠世袭爵位,要么与皇家沾亲带故。王振的嚣张鄙夷之态,无疑是火上浇油,瞬间惹了众怒。 一时间,众将纷纷起身,怒容满面的围了上来。 朱祁镇扫视着众人,只见众文臣低头不语,出奇的安静。张辅看到武将们的反应,直接闭目养神起来。 王振慌乱之余,厉声呵道:“你们……造反啦!来人,将这群乱臣贼子全部抓起来,违令者就地格杀!” 所谓的乱臣贼子,都是一群武将勋贵,要么就是皇亲国戚。王振的指令,打击面过大,明显有僭越之嫌。 锦衣卫迟疑之余,紧握刀柄,目光不停的扫视着英宗和王振。武将们个个双拳紧握,目眦欲裂,随时准备拔刀还击。 一时间,帐内剑拔弩张,大有随时火拼之势。 “王振!” 朱祁镇缓缓起身,脸色深沉的说道。 “老奴在!” 王振立马目光温顺的谄媚上前。 突然,朱祁镇神情一凛,猛地拔刀向王振砍去,大呵道:“如此恶奴,朕岂能留你!”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头颅就地滚落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的众臣连连后退,几个怒容满面的武将也是一脸惊讶。 手刃大明第一权阉,果然畅快淋漓!但是……这杀人的感觉,着实让人有点慌乱。 朱祁镇强忍颤抖,收起佩刀道:“王振欺君罔上,祸乱朝纲,欺压军士,以致成此危局,皆朕失察之责。诸卿公忠体国,令朕幡然醒悟,实乃国之大幸!” “陛下!” 见皇帝手刃王振,又主动担责,众臣禁感激涕零,纷纷跪地拜服。 英国公张辅道:“陛下,王振欺上瞒下,我等皆被此贼蒙蔽,实非陛下之过。” “陛下……士卒哗变,已向大帐聚来!” 护卫将军樊忠慌张入内,看到众人脚下的头颅时,一时呆愣当场。 听到士卒已然哗变,众臣一阵骚乱。 张辅沉着应对道:“诸位将军速速回营,劝阻所部士卒,防止事态扩大!” “诸位随朕出营!” 朱祁镇捡起头颅,神情凛然的大步踏出帐外。 月隐云后,夜色深沉。 士兵们纷纷涌出营帐,疯狂的敲击兵器,火光下映出了一张张愤怒的面庞,整个营区陷入一片混乱。 将官们声嘶力竭地劝阻,却被淹没在这震天的声浪中,整个场面犹如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皇上驾到,众人肃静!” 张辅声如洪钟,一声怒吼。 混乱的夜色中,如下山猛虎般震慑人心,整个营区片刻间安静下来。 在锦衣卫的护送下,朱祁镇大步踏上广场高台。他冷峻的扫视前方,只见无数眼中,闪烁着愤怒、怨恨也有惊诧…… 他举起手中的头颅,目光坚定的高声说道:“将士们,王振首级在此!阉贼妄颁军令,辱我大明将士,可谓罪大恶极,诸位可取其首级,任为戏玩之物。” 说罢,就将首级远远的抛向人群。 哦…… 士卒们兴奋之余,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看着士卒们的反应,朱祁镇接着说道:“将王振暴尸三日,首级悬于城门之上,让此贼目睹,我大明将士如何英勇破敌!” “陛下万岁,万万岁!” 众人跪地山呼万岁,那压抑已久的愤怒,随着欢呼声直冲云霄。 “将士们!如今佞臣伏法,奸邪已诛,此乃天佑大明。汝等速速回营,养精蓄锐,来日当上下一心,奋勇杀敌,扬我大明军威!” 奋勇杀敌,扬我军威! 大军的士气被彻底点燃,那憋屈已久的怒火,瞬间化作凌厉的战意,沿着军阵迅猛蔓延。 安顿好哗变的士兵,众人回到帐内,少了王振这个搅屎棍,大家的心情明显舒畅了许多。 朱祁镇紧缩着眉头。 如今王振人头落地,大军哗变已被平息,可断水少粮迫在眉睫,片刻拖延不得,大军困守一日,就多一份覆灭的危险。 关键是瓦剌大军,明日就要发起总攻! 而宣府和大同的援军,却迟迟没有任何消息,此刻已不能再指望他们了。 固守待援终将坐以待毙,如何破局? 穿越前,自己只是个年少热血的大学生,哪里有行军打仗的经验呢。如今要率军绝地反击,还只能胜不许败,这个技能目前属实没有开发出来。 这个仗该怎么打,又当如何排兵布阵? 第2章 饱食毕,毁釜甑 他焦虑的扫视众人。 只见人群中,沉默不语的英国公张辅,虽然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不由得心中一喜。 张辅历经五朝,一生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又是朱瞻基临终前,钦点的辅政大臣之一。 如此功勋老将,岂可韫椟藏珠! 他询问道:“诸位卿家,我军缺水少粮,已危如累卵,如此危局当如何破解?” 兵部尚书邝野挺身道:“陛下,我军虽缺水数日,但仍可坚持,尚无倾覆之险。只需稳定军心,再坚守两日,救兵既至,危机自解矣。” 缺水数日,还尚无倾覆之险! 朱祁镇燃起一丝愠怒,目光径直的瞟向张辅。 宦海沉浮的张辅,见皇帝面色不悦,已然洞悉所指,赶忙回道:“臣以为当此危局,不破不立,放手一搏,方为上策!” “放手一搏,主动出击,实合朕意。” 张辅颔首捋髯道:“陛下圣明!” 目前大军缺水少粮,兵卒疲惫不堪,而瓦剌大军供给充足,早已养精蓄锐数日,皇帝却要主动出击? 首辅曹鼐整理了半天思路,提醒道:“陛下,军中缺水两日有余,将士们早已疲惫至极,如此贸然出击,只怕……于战事不利啊!” “陛下,瓦剌大军休整数日,目前士气正盛,我军不避其锋芒,反而迎难而上,实非上策啊!” 户部尚书王佐,紧随其后劝阻道。 朱祁镇听罢大为不悦,缺水断粮人尽皆知,敌强我弱也是事实。这些纸上谈兵的老家伙,说的都是屁话! 但此刻军心不稳,一意孤行,只会让众人离心离德。 朱祁镇强抑怒火道:“坐以待援,劣势愈增,徒为待死而已;主动出击,强弱易位,后勤之困自解。诸位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我军已是疲敝之师,此时贸然出击,直如以卵投石,必复蹈日前之败辙矣!” 王佐神情激动的劝阻道。 朱祁镇大怒:“放肆!我军未发一卒,你如此妄言,乱我军心。再有敢出此悖言者,立斩不赦!” 兵部尚书邝野,昂首上前道:“陛下,以威权而禁臣下谏劝,实非明君所为。纵是劝谏至死,臣有一言,亦是不得不陈。” 因劝谏而死,在史书上落个诤臣的美名,皇帝则成了独断专行的暴君。这都是什么风气,一帮嘴炮身居高位,难怪老朱磨刀霍霍,大杀四方。 错过今晚,老子就要当俘虏了,你却在这给我扯淡空谈,去他妈的明君之道! “不想死的话,就给朕闭嘴!” “陛下……” 邝野感觉受到莫大的侮辱,面红耳赤的继续争论。 “邝野!你目无君上,可是为臣之道?” 张辅一声怒吼,那千钧之势,震得众人呆立当场。 片刻后,邝野缓和神情,却仍继续道:“陛下,臣以为固守待援,才是万全之策。” 张辅怒道:“宣府距此不过百里,我军被围三日有余,仍不见其踪影。若两日后救兵不至,士卒自溃,你当如何应对?” “邝某可立军令状,往宣府调兵,两日内必到。” 第一次见这么头铁的人! 朱祁镇忍无可忍,面露杀气:“来人!将邝野推出帐外,即刻斩首!” 雷霆之怒犹如当头棒喝,众人被惊的不知所措,眼见锦衣卫架起邝野,即将拉出帐外。 “且慢!” 首辅曹鼐赶忙恳求道:“陛下,邝尚书虽逆言犯上,然其心系大明,乃一片赤子之心,切不可因言加罪,有辱陛下圣明啊。” “陛下,邝尚书忠心一片,请恕其罪!” 户部尚书王佐,紧随其后。 “恳请陛下,宽恕其罪!” 众臣异口同声的跪地请求。 只见邝野脸色煞白,身躯已成瘫软状。 这也是个色厉内荏之辈! 若非顾虑擅杀大臣,激化矛盾,于军心不利,今天我非杀了这老贼不可! 朱祁镇面若寒霜道:“大战当前,既然众卿为你求情,朕就留你残躯,你以代罪之身披甲上阵,若能破敌立功,方可恕罪!” 英宗以冲龄继位,众臣与他朝夕相处,对其秉性可谓了如指掌,都已习惯了辩论的朝议模式。 如今见他杀伐果绝,大有洪武磨刀的气势,众臣只觉得脖颈发凉,一时噤若寒蝉。 朱祁镇龙目炯炯的扫了眼众人。 盯着张辅道:“张太师,也先与阿剌知院两路大军,对我虎视眈眈,牵一发而动全身。值此存亡之秋,欲图一击即中,太师可有退敌良策?” 张辅沉思道:“陛下圣明,瓦剌大军互成犄角,若不能速歼敌军,使得组军反击,后果实难逆料。臣以为,突袭也先所部,若能大败也先,阿剌知院所率三万部众,势必心生忌惮,决然不敢贸然行事。” 久经沙场的老将,对战局果然洞若观火。 “也先屯兵桑干河北岸,既能切断我军水源,又能背水一战。我军只能破釜沉舟,攻其不备了!” 张辅点头道:“也先屯兵数日,壕沟、寨垣俱已完备,我军强攻必致损折甚重。稳妥起见,老臣以为,不可强攻,只能巧取!” 巧取? “神机营火力虽强,却灵活性差,协同性弱,一旦骑兵反击,属实胜负难料。如果由三千营冲寨,将其驱至火力范围,再炮火齐鸣,围而歼之!” 朱祁镇自言自语的分析道。 张辅大悟道:“围师必阙!太祖皇帝于鄱阳湖之役,即施此术,围歼陈友谅大军,最终一战定乾坤。陛下少年英发,大有洪武遗风啊!” …… 这个马屁拍的如此猝不及防。 见张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朱祁镇方才明白,这老头早有退敌之策,只是引导我说出来,再将功劳奉上,顺手一通彩虹屁罢了。 历经五朝依然屹立不倒的人,果真是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朱祁镇会意道:“三千营北侧冲阵,五军营两翼埋伏,神机营南岸设伏,将敌军驱入水中,聚而歼之!” 张辅点头道:“此乃退敌上策,臣深以为然。” 在意见相左的当下,五朝的功勋老帅挺身站台,本就能极大的聚集人心。 他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三言两句就将战术安排,悄无声息的奉了上来,帮年轻皇帝镇场立威,言语中虽有逢迎拍马之嫌,但是效果已经拉满。 朱祁镇斩钉截铁的命令道:“传令各营,今夜士卒饱食毕,毁釜甑,兵不解甲,丑时出击。明日屠瓦剌牛羊,犒赏我大明将士。” 饱食毕,毁釜甑? 所有人,被震的目瞪口呆,此战不利,必将万劫不复。久经沙场的张辅,嘴角也不自矜的抽搐了一下。 第3章 土木堡迷雾重重 丑时,万籁俱静! 星罗棋布的营地,沉浸在酣睡之中。 微弱的火光下,哨兵身影摇晃,困意如潮,却仍强撑着警惕四周。 突然,一阵凌厉的破空声,几个哨兵应声倒地。瓦剌营地的北侧,此刻已是影影绰绰。 利刃陡然出鞘。 一声震天的呐喊,三千营将士如猛虎下山,瞬间扑了进去。钢铁洪流如履平地,营帐纷纷倒塌,惊醒的瓦剌士兵,惊慌之下乱作一团。 紧接着,漫天带火的箭簇倾泻而下,烈焰瞬间吞噬整个营地,士兵们在火海中惊慌奔逃,瓦剌大营陷入一片混乱。 一时间,喊杀声、惊呼声、惨叫声交织回荡…… 慌乱的瓦剌士兵,在明军的合围驱赶下,如羊群般盲目地跳入河中。 突然,一排排火铳齐声轰鸣,铅弹朝着河中密集倾泻。北岸的重甲骑兵,仍在不停地来回冲杀,瓦剌士兵如芦苇般纷纷倒下。 鲜血飞溅,血腥刺鼻,无数的尸体阻塞河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突然一阵紧急的号角声,只见一队瓦剌骑兵,突出重围向岸边袭来。 “将士们莫要惊慌,随我向东侧突围!” 一个身着精铁盔甲,眼如鹰隼的中年男人,骑着战马急声高呼。慌乱的士兵们,在短暂的迟疑后,跟着男人蜂拥而去。 刹那间,东侧防线人潮涌动,瓦剌骑兵狂飙突起,朝着五军营阵地迅猛扑来。埋伏已久的将士们,拉满弓弦怒视前方,前排士兵死死地顶住盾牌。 战马疾驰中,有的踏入尖刺陷阱,有的收势不及撞上拒马,战马的哀鸣声,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前排的冲锋,陷入一片人仰马翻的惨烈景象。 眼见敌军向东侧突围,三千营将士紧随其后,重装勇士身跨战马,手持长枪,怒吼着扑向敌军后方。 腹背受敌的瓦剌骑兵,已然顾不上后方的明军,依然疯狂地向前冲锋。 最终,层层的拒马与陷阱,被消耗殆尽。 瓦剌骑兵瞬间斗志高昂,顶着前方的箭雨,如决堤洪水般汹涌冲来。 马蹄急骤起落,重重砸在盾牌上,所到之处,气势汹汹,瞬间将阵线撕裂开来。趁着明军慌乱之际,瓦剌骑兵蜂拥向前,疾驰而去。 土木堡上空,灯火通明,众人伫立在门楼上,焦虑地眺望前方阵地。 东方渐白,兵戈之声渐息,远处硝烟散尽,战场上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陛下,眼下大局已定,仲秋破晓,寒气凛冽,我们回帐静候佳音吧!”张辅语气沉稳地提醒道。 朱祁镇眼中光芒大盛,但转瞬,他便敛了神色,面容平静地点了点头。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全然没有了疲惫,向着大帐走去。 “陛下,瓦剌败逃,也先坠马被俘。此战斩首万余人,缴获牛羊物资无数,我军仅伤亡不足千人!” 也先被俘? 意外之喜啊,这哥们……也太不抗揍了! 好!太好了! 大臣们长吁一口,终于卸下了这一宿的紧张焦虑。 “恭喜陛下!经此一役,颓势骤转,后勤问题也全部解决。此乃天大喜讯,实乃社稷之福啊!”户部尚书王佐兴奋地说道。 谏阻出击的是你,抢先道喜的也是你。 你喜的是解决了后勤之困,不用承担调粮不力的责任而已。 被打断思绪的朱祁镇,冷冷地看了眼王佐。 “陛下,我军大胜,可喜可贺。只是这也先,如何处理是好?”首辅曹鼐询问道。 朱祁镇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正在思索的问题。 如今也先兵败被俘,阿剌知院独木难支,改变大明国运的土木堡之变,如此轻易的就被化解了? 土木堡之变,迷雾重重,史料真假难辨。 据史料记载,鞑靼的脱脱不花与兀良哈部,也参与了此次行动。 辽东以及蓟州的战况怎么样? 鞑靼大军现在何处? 皇帝被困于此,各路援兵为何迟迟不到? 东厂、锦衣卫、夜不收……如此多的情报机构,为何都没有这些消息?想到此处,朱祁镇后背发凉,冷冷地扫视着众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不容易扳回一局,可不能冲昏了头脑,控制好这三万大军,返回北京才是上策。 “传朕旨意,此战大捷乃三军用命,所缴物资皆赏前线将士!着大军就地休整一日,期间未经通禀而擅进者,无论何人,皆予攻之!” 说罢,朱祁镇扫了眼众人,温和道:“诸位熬了一宿,都回去休息吧,张太师暂留片刻。” 见众人退去后,张辅问道:“陛下,不知何事,欲使臣效劳?” 朱祁镇笑着说道:“老太师,你是五朝元老,又为大明立下了汗马功劳。此次巡边,不知你有何看法?” 张辅见皇帝支开众人,对自己一番托举后,才如此发问,看来他也感觉到了异常。 于是如实答道:“天子巡边,所为何事,朝野上下,恐尽皆知。徇私舞弊之辈,见此情形,作困兽之斗,亦在情理之中。” 果然姜是老的辣! 边镇卫所,日渐荒废,军粮匮乏,军户多有逃亡。数年来,监察御史巡察至何处,何处辄莫名失火。看似偶然,细究之下,令人疑窦丛生。 此次巡边,明为亲征,实为查账,几个边镇总兵官怕是早已心知肚明。 如果右少监赵琮,举报宣府总兵杨洪,私自贩卖火器属实的话,依《大明律》罪责当斩。倘如皇帝在土木堡出事,他将是最大的受益者。 如此推测,也就解释得通,为何皇帝被困数日,离得最近的宣府,却迟迟不见他的援兵了。 如今,阿剌知院窥伺蛰伏,兀良哈部行踪不明,杨洪手握重兵,朝中甚至军中有多少党羽,都不知晓。还是以静制动,避免打草惊蛇的好。 朱祁镇仍试探道:“老太师言之有理,如今险象丛生,该如何应对?” “明日班师回朝,待陛下回京后再做定夺!” “朕亦有此打算,但取何道更为安全?” 张辅沉吟道:“紫荆关路途凶险,沿途无卫所补给,远离宣府更利于叛军设伏。取道居庸关,是目前最优路线,只怕此处也早有埋伏。” “老太师所言,与朕意契合。如何控驭居庸关,是还京之关键所在。” 如今边军作乱已然明晰,大军粮草难以为继,若不及时回师返朝,未等乱军攻至,便已陷入混乱之境了。 军中诸将,既为陛下所信,且有能力取居庸关者,也无他人了。 第4章 要给俘虏送岁银? 张辅此刻才明白,皇帝方才诸多筹谋,是为了让自己出山,不禁感叹这少年天子的帝王心术。 于是自荐道:“陛下,老臣身虽衰,心犹烈,愿以残躯,再披战甲,控扼居庸关。” 朱祁镇欣喜道:“好,那就有劳太师!你即刻领兵两万,直取居庸关。朕赐你天子手谕,有违令者,其生杀予夺,可见机行事。” “臣世沐国恩,为大明纾困,为天子尽忠,乃分内之事。臣愿肝脑涂地,以酬君国隆恩。” 让耄耋老人披甲出阵,本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挺身而出,当仁不让的态度,更让朱祁镇感动。 看着张辅离开的背影,朱祁镇陷入沉思。 大同总兵宋瑛与武进伯朱冕,前几日在阳和口战死。新任总兵刘安,尚不熟悉情况,而参将郭登,却建议我取道紫荆关返京。 按张辅推测,如果紫荆关有伏兵的话,郭登极有可能是杨洪的同谋。 刘安能否稳得住大同,尚未可知。 宣府、大同、阿剌知院、兀良哈…… 如此这般,我三万大军被虎狼环伺,凶险至极啊! 如果张辅拿不下居庸关,又该如何是好? 我亲帅大军破关返京,就挑明了边军叛乱,势必会逼得杨洪鱼死网破。他若联合这几方势力,对我大军围攻,这将是最坏的局面了。 我若是杨洪,此刻也会按兵不动。放兀良哈部来除掉皇帝,再以复仇将其灭口,坐收渔翁之利。 杨洪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陛下,卯时已至,该进早膳了。” 一个太监探身提醒道。 御用监喜宁? 皇帝的日常起居,往常由王振伺候,此刻王振已被斩首。同样受宠的喜宁,就被顶替上来。 但这个阉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带路党! 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后,这个汉奸为也先出谋划策,领着瓦剌大军四处扣边,蹦跶得最欢了。 此人恃宠而骄,嚣张跋扈,侵占张辅田宅,与其结怨颇深。 如此小人,留他不得! 待张辅归来,交由他处置,投桃报李,一箭双雕。 捋清了思绪,朱祁镇一扫疲惫,吩咐道:“去将也先带来,朕要与他共进早膳。” 喜宁瞪大着眼睛道:“奴婢这就去办!” 晨曦初破,微光悄然渗进大帐。 案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两份早餐,羊肉汤香气四溢,白面馒头圆润饱满,还有几碟色泽鲜亮的咸菜。 “跪下!” 樊忠一声怒吼。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中年男子,被卸去盔甲,五花大绑地立于帐下。此人眼如鹰隼,目光睥睨,一脸桀骜之色。 朱祁镇身着戎装,虽略显疲惫,却仍不失天子威严,端坐在主位,冷冷地端详着他。 “也先,你可知罪?” 也先傲然昂首道:“两国交锋,也先一时疏忽,被汝所擒,杀则杀尔,何故以言语辱之。” 樊忠怒斥道;“大胆蛮夷,敢对天子无礼!” 朱祁镇莞尔,对樊忠示意道:“败军之将,尚不惧死,倒有几分英雄气概!” 又笑问也先:“朕若被俘,你将以何待朕?” 什么? 九五至尊的大明天子,假设自己被蛮夷俘获,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帐内众人,一时凌乱不已。 已有慷慨赴死之心的也先,听得目瞪口呆。 大明天子当真是天威难测,让人揣摩不透啊。不过……听这意思,像是有活命的机会。 于是,敛起傲然之色,讪讪答道:“以……上国天子之礼待之……” 哈哈哈! 朱祁镇听罢一阵大笑。 “有大明皇帝在手,你不胁迫天子叩门,窃据要塞以图中原,却要以礼待之,岂是英雄所谓?” 帐内众人,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天子叩门、窃据要塞、以图中原……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辞,亘古未见,真是有辱国本。 饶是一方枭雄的也先,也被震得头晕目眩。 如果真能俘获大明皇帝,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此言一出必定人头落地。我也先虽不惧死,可也不能睁着眼往火坑跳啊。 也先忐忑道:“大明威加海内,万国来朝,胁迫大明天子,只会令陛下蒙尘,于国力无损。我大元虽觊觎锦绣中原,担恶名却不得利,实非上策。” 朱祁镇似笑非笑盯着也先,心中暗道:“我要不是知道历史,还真信了你这套诡辩之词!” 嘴上笑问道:“那你意欲索取何利?” “岁币朝贡,送还大明天子!” 哈哈哈! “这就对了嘛!来来来……快将也先太师松绑。” 众人听罢,顿觉五雷轰顶。 大明威服四海,万国来朝,乃天下共主。而皇帝在听到北元残部异想天开,向大明索取岁贡的时候,竟会如此开心? 也先更是被雷了个外焦里嫩,谦卑悔过被冷眼以待,反倒说要勒索大明的时候,他却给我松绑,这就保住命了吗? 看着呆愣的也先,朱祁镇笑着说道:“来,陪朕一起进膳,朕就喜欢与敞亮人谈生意!” 谈生意? 众人又是一脸震惊! 朱祁镇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虽然两国之间讲的是利益,但赤裸裸的利字当头,实在与大明形象不符。 于是赶忙解释:“你不就是想互市贸易嘛,大明物阜民丰,无所不有,这都是小事罢了。” 草原各部的日常用品,严重依赖互市贸易。大明立国以来,都对互市严格管控,以图通过经济封锁,遏制其发展壮大。 放开互市,可以说是草原各部,梦寐以求的事情。 听这意思,大明皇帝是有心放开互市了,这对草原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瓦剌称霸蒙古草原,再也不用看黄金家族的脸色了。 也先内心一阵狂喜,强压着兴奋,谨慎地坐下来。 朱祁镇熬了一宿,此刻是又饥又累,也不再理会也先,径直大口朵颐起来。 也先见皇帝金口已开,若不乘胜出击,将互市的事情定下来,万一他忘了或者反悔,那就空欢喜一场了,于是忐忑道:“陛下,那互市之事……” 朱祁镇头也不抬地打断道:“诶……岁币朝贡,送还大明天子,所需金额是多少?” 这…… 大明皇帝什么情况? 此刻,明明优势在他,却一再假设被我俘虏,追问问岁币金额是何用意?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第5章 送财童子也先 朱祁镇笑问道:“怎不言语?” “大明物资丰饶,每年…赏赐些钱粮物资即可。” 也先摸不清套路,担心说多了皇帝不悦,只得含糊其辞,意图蒙混过关。 “恩!想要岁银和物资……这也合理!怎么没有具体数字,如何确定啊?”李侃一脸认真的问道。 如何确定……? 难不成大明皇帝,真要给俘虏送岁银? 说不说实话呢?天底下没这般好事啊! 但是……看这架势,也不像坏事啊! 也先咬咬牙,忐忑地说道:“岁银……就每年五十万两白银,粮食十万石,丝绸十万匹吧。” “我大明每岁之税,白银不下千万两。至于粮食、丝绸更是丰饶无尽,取用不竭。你只要这么一点,不仅是不说实话,更是对我大明的侮辱!”朱祁镇怒道。 此刻,不仅也先的心态被彻底搞崩了,一旁伺候的喜宁,也不淡定了,那鸡贼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大明国富民强,给藩属国赏赐,也是过往惯例。 但以赎金的名义,给俘虏送岁银,那是闻所未闻, 最关键的是,皇帝居然嫌别人要的少! 也先纵横草原,也算一方雄主,见皇帝龙颜大怒,此刻已是慌乱至极。 双边互市尚未落地,别自己人头不保了。不管那么多了,先顺着皇帝的意思说,保住脑袋才是上策。 也先赶忙乞求道:“也先粗鄙,未识上国之盛,是以言语悖逆,有辱天威。惶诚之至,伏乞陛下宽恕!” 哈哈哈! “恕你无罪,尽管说罢!” 也先硬着头皮,只当许愿:“白银两百万两,粮食五十万石,丝绸二十万匹……陛下以为如何?” “恩,这还差不多!” 如此爽快? 也先差点两眼一黑,这幸福来得太猛烈了。 “你身为北元太师,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被我大明所擒,赎金按天子之数折半,也算合理吧?” 也先瞬间五雷轰顶,猛地摇晃了下脑袋,双眼中满是震惊! 也先恍然大悟,大明皇帝铺垫许久,原来是在敲我竹杠啊! 岁银折半……每年一百万两白银,把瓦剌部人都卖了,也凑不出来这么多,粮食、丝绸……那更是没有。 也先哀求道:“陛下,漠北乃苦寒之地,我瓦剌倾竭所有,也难凑出如此巨额银两及物资啊。” “朕若被擒,你向大明索要岁贡,今你被朕所擒,不议赎金之事,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这…… 也先一时哑口无言。 “凑不出赎金,可以用其他的物资折现啊!倘如平白无故地放你回去,朕以何颜面统御三军?” 其他物资……?草原上除了战马,也没大明看得上的物资啊。 也先迟疑道:“陛下所指,可是战马?” 这就对嘛,终于说到正题了。 朱祁镇故作体谅道:“朕只要上等战马!你不愿意也行,让北元朝廷凑银子就是了。” 也先恨恨说道:“脱脱不花恨不得我殂于此间,又岂肯损一毫以救我乎?” “那是你北元内务!只要你愿意岁贡战马,朕可开放大同与瓦剌互市。届时,瓦剌控制漠北粮食,他鞑靼岂不是仰汝之鼻息。” 大同北部属于瓦剌范围,在大同通市互易,等同对瓦剌定向扶持。岁贡战马让北元承担,互市之利由瓦剌独享,这笔交易于我并无坏处。 也先兴奋道:“但得天子宽赦罪臣,也先愿岁贡上等战马四万匹,与大明休好,绝无反悔!” 北元岁贡四万匹上等战马! 大明开国以来,洪武、永乐两朝数次北伐,虽然都取得了傲人的战绩,但能让其岁贡四万匹战马,倒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众人听罢无不扬眉吐气,太监喜宁更是喜形于色,温顺谄媚地目视着皇帝。 朱祁镇反胃至极,只想着让这个无根之人,赶紧从眼前消失。 一匹上等战马值五十两,一百万两岁银,能买到两万匹战马,再加上粮食、丝绸的折现,差不多也就四万匹。这老小子的账,算得清楚着呢! 在经济上扶持瓦剌,让他制衡草原各部,保持各方势力均衡,就不会出现强大的草原帝国了。 阿剌知院在赤城,脱脱不花行踪不明。 放也先回去,赤城的瓦剌大军,大概率会退军。不确定也先能让脱脱不花退兵,但一定能打乱目前的局势。只要能争取时间,待张辅拿下居庸关,眼前危机都会化解。 “好,朕安排五百将士,护送你回去,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筹集战马。每年九月十五,就定为朝贡时间吧!” 也先欣喜跪地谢道:“叩谢大明天子隆恩,也先这就回去筹集战马!” “你去吧,让喜宁清点人马,随你一并返回,途中遇到明军,也有人传达朕的旨意。” 让这个死太监从我眼前消失,等他下个月回来,就找个理由交给张辅。 也先见皇帝考虑如此周全,内心一阵感动,千恩万谢后,随喜宁退出帐外。 每年四万匹上等战马,既省了买马的钱,又能装备出大量的骑兵,也先真是我的送财童子! 但这四万匹战马,全部归我腰包,好像也说不过去,毕竟是三万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而且眼前的危机,还指着他们杀回北京呢。 不如分钱! 对,将这三万大军的利益,与我牢牢捆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邝野!邝野何在?” “陛下,邝尚书昨夜披甲上阵,体力不支,此刻正在营内休养。”樊忠诧异地回答道。 “休养?这老……倔老头受伤了?” 老贼的称呼差点脱口而出,念及言辱重臣有失体面,朱祁镇改口道。 “皮外伤并无大碍。” “那就传他速来觐见!” 樊忠略感诧异道,只道皇帝召见邝野,还是为了昨夜大不敬之事。 “遵命!” 樊忠正准备出账,朱祁镇好奇地问道:“怎么是你去传令,其他的太监呢?” “此次随军,只有王振和喜宁两个内臣,其余的都是些杂役太监。” “曹吉祥没来吗?” 曹吉祥参与夺门之变,帮英宗复位有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朱祁镇脱口而出地问道。 “曹公公尚在京城,并未随驾出征。” 支走了喜宁,居然没有可靠的太监用。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后,有哪些人忠贞不二,一直追随他呢? 袁彬! 留学期间,生活条件恶劣,他忠心耿耿护卫左右,想尽办法为英宗找食物,还多次在危险时刻,挺身而出护其周全。 对,就他了。 “那就让袁彬暂时侍驾吧。” 第6章 草原均衡政策 “袁彬?” 樊忠一片迷茫,脑海中对袁彬,完全没有印象。 “对,锦衣卫里有个叫袁彬的,敕令他来侍驾!” 一个岌岌无名的锦衣卫,皇帝居然能准确地叫出名字,而且让他侍奉日常起居,这种信任不是一般的人。 半晌后…… 樊忠在帐外禀报道:“启禀陛下,邝尚书及袁彬带到,首辅曹鼐及王佐尚书求见!” 曹鼐和王佐怎么来了?莫不是因为邝野而来,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都进来吧!” 只见曹鼐领着邝、王二人躬身入帐,樊忠带着一个年轻锦衣卫,紧随其后。 “臣等参见陛下!” “恩!” 朱祁镇冷冷的回复后,就盯着最后面,那个面相忠厚的年轻人,端详了起来。 “锦衣卫校尉袁彬,参见陛下!” “校尉?好,很好!以后你就做朕的贴身侍卫,回京前,就委屈你侍奉朕的起居吧。”朱祁镇和蔼可亲地说道。 锦衣卫虽是军士,与太监的身份有本质区别。但一个普通校尉,伺候皇帝起居,怎么会是委屈呢?这是天大的荣耀,泼天的富贵啊! 而且“委屈”一词,居然从皇帝的口中说出。 最令人费解的是,皇帝对几位重臣冷眼以待,却对一个普通校尉,客气得令人发指。 众人神情复杂,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锦衣卫。 袁彬作为一个普通校尉,平常压根都见不到皇帝。而此刻,皇帝却对自己如此礼遇,不明就里的袁彬,一时呆愣当场。 朱祁镇见状,笑着问道:“你不愿意吗?” “侍奉陛下,乃是天大的恩赐,卑职愿效犬马之劳!”袁彬如梦初醒的谢恩道。 朱祁镇微微一笑。 随即对曹、王二人问道:“二位前来所谓何事?” 这…… 邝野虽然领旨上阵,但一介老儒,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有杀敌的能力。 如今战事平息,皇帝要如何处置他,众人一时并无把握,是以程,详定一份奖赏方略,以振我军士气。” 岁贡的收入要分给将士? 闻所未闻! 邝野惊诧道:“陛下,每遇战事,所缴物资皆有奖赏。且此次大捷,所获牛羊,陛下才颁赏完毕。今时隔未久,又追此厚赏,恐他军闻之,于军心不利啊。” 邝野所言虽说有一定道理,但每次与这老匹夫沟通,总感觉不在一个频道。 朱祁镇不悦道:“随朕亲征,朕给的额外赏赐,有何不妥?” 邝野据理力争道:“陛下乃天下共主,理当秉持至公,泽被四海。今厚赏此军,而薄待他部,恐有偏颇之嫌,何以威服四方?” “那依你的意思,是否要将宣府、大同之兵,一并赏赐?” “臣……臣并无此意!” 如今也先已被击败,杨洪大军仍然未到,只怕皇帝心中已生嫌隙。见他将自己与杨洪关联起来,邝野不免一阵心虚。 “诸位速拟章程,酉时之前呈报上来。”朱祁镇冷冷的说道。 曹鼐赶忙接话道:“臣等领旨!只是这赏赐的比例及周期,如何定夺还请陛下明示。” “朝廷与将士五五分账,将兵之间三七分账,岁贡不断,至死方休!” 刹那间,众人差点惊掉下巴! 岁贡价值两百万两白银,五五分账的话,三万大军分一百万两。普通士卒经此一役,每年就能到手23两白银,顶得上一个七品县令的半年俸禄。 当兵打仗都能发家致富,谁还会寒窗苦读,读书人的骄傲瞬间荡然无存了。 “陛下,岁贡不断,至死方休!如此巨额奖赏,长此以往,不堪重负啊!”王佐忍不住惊叹道。 “此言差矣!此奖励之根本乃是额外收入,又不用国库承担,何来重负之说。提高士卒收入,让其家人能体面生活,他们在前线才会无后顾之忧。” 曹鼐见皇帝并未提及,如何处置邝野,赶忙以商议章程的名义,拉着王、邝二人告退。 如今也先大军溃败,史书上的土木堡之变,也发生了变化,目前已无历史可循,接下来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的摸索了。 朱祁镇思绪纷纭,自穿越而来,未尝合眼。此刻,脑海中如一团乱麻,倦意尽显面庞之上。 “陛下,如今困局已解,您还是保重龙体,休息片刻吧!” 见袁彬一脸真诚,朱祁镇多了些许宽慰。 这个年轻人虽然忠诚可佳,却全然不知此刻的凶险,以他目前职位,能得到的信息有限,作此判断也属正常,以后慢慢培养提拔就是了。 第7章 土木堡至暗时刻 “也罢,事务俱已安排,等待回禀即可!” 朱祁镇伸着懒腰向寝帐走去。 袁彬端来一盆热水,放在皇帝脚边,就赶忙弯腰帮他脱靴。 他赶忙收脚说道:“何故要你来脱靴?” 袁彬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惶惶解释道:“卑职取水的时候,听杂役太监说,帮陛下洗脚是内侍的功课之一,所以……” 朱祁镇笑着说道:“你乃顶天立地的勇武之士,岂能干这些奴才的活!” 袁彬一时迷茫,搞不明白皇帝对他这个小角色,为何如此客气。 “那……” “没外人的时候,但说无妨,不必拘谨。” 朱祁镇边脱靴边爽快地说道。 袁彬手足无措道:“卑职暂替内侍之职,却不做内侍之事,实不知如何应对。疏忽之处,请陛下宽恕。” 哈哈哈! “朕需要你顶天立地地独当一面,成为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而不是奴颜婢膝的奴才。” 见皇帝说得如此坦荡,袁彬受宠若惊道:“卑职寸功未立,担此厚爱,实在惶恐之际。” 这小子如此憨厚!我总不能告诉他,在历史书上,看到他忠心护主的事迹吧。 于是故作玄虚道:“知道为什么吗?” 袁彬挠头憨笑,眼中满是期待。 “因为面带你福相,日后必成大气。” 袁彬欣喜道:“陛下,乃卑职之日月。侍奉陛下,就是卑职最大的福分。” 朱祁镇满意地说道:“行了,朕要休息了,你去吧,未经通禀任何人不得入内。” 袁彬领命后,悄然退出帐外。 穿越以来,紧张高压的情绪,终于有了片刻的放空。朱祁镇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痛快淋漓,酣畅至极。 “陛下,时辰已到,该起身了! 睁开惺忪的睡眼,朱祁镇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八刻了,首辅大人与两位尚书,在大帐等候召见,禀报岁银激励一事。” 哦…… “张太师那边可有军报?” 袁彬迟疑道:“目前尚无消息。” 居庸关据此不过百里,大军开拔已有六个时辰,无论顺利与否,此时应该有结果了。可目前尚无军报,朱祁镇心头闪过一丝担忧。 如果张辅此行失败,后果将不堪设想,两万大军有去无回,仅剩的一万大军,当真是置身绝境! 朱祁镇当机立断道:“取朕铠甲来,着令驸马督尉井源,泰宁侯陈瀛,前来觐见!” 中军大帐内。 陈瀛、井源、曹鼐以及两位尚书分列左右。 曹鼐道:“陛下,岁银激励一事,臣等已草拟就绪,恭呈陛下御览。” “呈上来吧!” 朱祁镇接过章程,见赏赐标准清晰,兑现时间明确,朱笔批示后,递给井源说道:“此方略乃嘉奖土木堡之役的三万将士,你即刻通告三军。着令全军将士,再接再厉击退敌军,回京后由兵部统计发放。” “臣遵旨!” 井源接过方略,扫罢一眼,满是惊讶地递给陈瀛。 朱祁镇冷峻道:“营中将士,可战之兵几何?” 见皇帝如此发问,众人诧异之余,隐隐的不安起来。 井源忐忑道:“去除伤兵及后勤军备,可战之兵不足八千人。” 不足八千人! 朱祁镇倒吸一口凉气,土木堡之变的至暗时刻,才刚刚到来! 如果张辅顺利据关,今夜回营,将皆大欢喜。如果仍无消息,怕是凶多吉少了,八千人如何破此绝境呢? 朱祁镇紧紧的盯着井源、陈瀛道:“在张辅大军归营之前,敕令全军皆入战备状态。此刻,乃我大军最危殆之时。同时,令夜不收广事侦伺,尤着意居庸关及土木堡周边动向,每一时辰具报一次。” “陛下,也先溃败,阿剌知院已经退兵,难道脱脱不花与兀良哈部……”井源不解的犹豫道。 看着这个大老粗驸马,一脸蛮憨的样子,朱祁镇懒得与其废话,只是冷冷道:“阿剌知院退兵,是迟早的事。脱脱不花与兀良哈部,现在何处,可有情报?” 呃…… “陛下圣明,脱脱不花与兀良哈部行踪不明,极有可能在暗中观察,伺机而动!”井源恍然大悟道。 “陛下,我军依河而驻,近乎无险可守,倘若敌军围困,后果不堪设想啊。”泰宁侯陈瀛不无担忧道。 曹鼐谏言道:“陛下,臣以为让大军退守堡内,依仗城墙防御,待英国公回援,方为上策。” 堡内的井水,哪里够万余人饮用?英张辅若不能及时回援,所有人岂不活活渴死于此? 无论哪方势力,其主要目标都是皇帝! 若众人皆退入城中,必无生机;若天子守城,引贼兵火力,与大军互为犄角,则进可攻伐,退可据守。此计虽险,亦存险中求变之机。 打定主意的朱祁镇,对井、陈道:“即刻清点伤兵,令其退入堡内守城,与沿河大军互为犄角,以求死战待援!” 陈瀛大惊道:“陛下乃万乘之尊,岂可率残兵守城,如此……万万不可啊!” 朱祁镇笑而不语。 井源昂首挺身道:“陛下,末将甘愿以身为饵,死守土木堡!” “贼寇志在朕躬,朕若离城,大军必遭围困。” 曹鼐沉思道:“陛下,天子乃国之桢干,稍有疏虞,必致国本动摇。此策虽有求变之机,却凶险之极。臣以为,汉高祖被困荥阳,施纪信诳楚之计,终得转危为安,此计方为万全之策,可资效仿。” “陛下,曹阁老之计甚妥,臣等深以为然。”王、邝二人齐声道。 如果张辅失败的话,也只能金蝉脱壳,带着城外的将士突围,再找机会返京了。 朱祁镇沉思之际,袁彬凛然上前道:"陛下,大军存亡系于一线,卑职虽位卑职微,愿死守土木堡,为陛下守城御敌!" 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值此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让众臣愕然。 看着一脸决然的袁彬,朱祁镇笑问道:“你可知道若无援军,据守土木堡将凶多吉少?” “纪信临烈火而无畏,毅然赴死。卑职当以纪信为范,为陛下御敌,生死亦无所惧。” 朱祁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果然是朕的忠勇之士!朕赐你龙鳞甲胄,堡内见甲胄,如朕亲临!” 第8章 鞑靼大军围城 戌时,皓月当空。 桑干河北岸,明军大营内,士卒往来有序,看似一片静谧,却透着一股凝重肃杀。 篝火明灭,一个身影悄然进账,将领们神色冷峻,商议军情。 陡然间,一声紧急的号角声,响彻夜空。 “报!鞑靼大军围困土木堡,此刻正向我军营地袭来。”一个巡哨军百户,慌忙禀报道。 “鞑靼大军?” 朱祁镇目光凌厉地问道。 巡哨军百户答道:“甲胄确乃鞑靼无疑,唯有帅旗标识未明,不知统兵者何人。” 朱祁镇凛然起身道:“今夜之战,关乎生死。为将者,若失阵地,满门抄斩;士卒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诸位只需依计行事,坚守死战即可。” “遵命!” 沉闷的马蹄声,滚若闷雷,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月色中涌出无数骑兵,他们如黑色的潮水,向着明军营寨汹涌扑来。 营寨前,整齐的盾阵巍然挺立,楯车层层叠叠,盾牌衔接处严丝合缝,形成一道森然壁垒。阵中士卒屏息凝神,收紧肌肉怒视前方。 “放箭!” 随着一声暴喝,鞑靼骑兵率先发难,利箭破空如骤雨倾泻。盾阵中士兵迅速高举盾牌,组成“龟甲阵”,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转瞬之间,骑兵已至近前,马背上的武士弯刀高举,嘶吼声震破夜空。然而,当骑兵冲向盾阵,却被阵前的铁蒺藜、绊马索所阻,顿时人仰马翻。 “神机营装备!” 随着将旗劈落,铅弹迸射。 前排骑兵纷纷坠马,有的被铅弹洞穿胸膛,有的战马前蹄爆裂,连人带鞍栽进血泥。战场上,断肢残躯散落一地,侥幸未死者在弹雨中抱头鼠窜。 铅云低垂,硝烟笼罩战场。 火铳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构筑起一道无坚不摧的防线。随着最后一轮齐射,灼热的气浪在两军阵前翻滚。 阵前堆满了尸体,焦黑的弹孔穿透铁甲,血污与硝烟将大地染成可怖的紫褐色。 敌军如蛰伏的野兽,围在百步之外,却被这这吞吐的火舌牢牢震慑,无人敢踏出半步。 一时间,双方阵前陷入僵持,寂静如铁幕般压下。 “陛下,敌军怯阵不前,我率三千营冲阵,将其诱至寨前如何?”井源满眼兴奋的说道。 “稍安勿躁,敌军只是被神机营打了个措手不及,我等只需坚守阵地,切不可自乱阵脚。” 伫立寨墙的朱祁镇,焦急地看向北方。 只见土木堡上空,浓烟裹胁着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翻涌,与月光交织成诡异的光影。 “土木堡战况如何?” 英宗的突然发问,让井源一时语塞,正尴尬之际,身后的巡哨军百户答道:“此刻正在坚守,只是敌军已架起云梯……情况不容乐观。” “云梯?” 朱祁镇盯着百户,诧异地问道。 “是的,巡哨军的兄弟,亲眼目睹!” 井源皱眉嘟囔:“鞑靼人长途奔袭,还携带云梯,这事透着诡异啊?” 趁我兵力空虚之际,带云梯直奔土木堡,这是针对英宗的斩首行动! 信息精准,目的明确! 幸亏老子偷梁换柱,要不然真是不堪设想。 不好! 寨前的敌军迟疑不前,必是故意拖延,为破城争取时间。一旦拿下土木堡,发现袁彬是假冒的,我的行踪必然暴露。 届时敌军集结,向此处扑来,形势危矣! “井源!你即刻率两千精骑,出寨御敌。若敌军迂回避战,就疾驰土木堡支援,务必竭力拖延时日。倘若土木堡城破,须即刻回营,不得有半分拖延!” “末将遵命!” 夜幕低垂,敌军陈列寨前。 寨门忽地轰然洞开,两千精骑如蛟龙出渊,马蹄过处,锋锐马槊如林,撞得敌军人仰马翻。 混战中,井源一马当先,枪缨翻飞,接连挑落数人。明军精骑如钢锥破竹,直捣敌阵腹地,往来驰突,所过之处皆成修罗场。 猝不及防的敌军,见明军如杀神附体,竟来不及反击,慌乱之下,纷纷丢盔弃甲,向四处奔逃。 “将士们,随我杀向土木堡!” 井源一声令下,带着两千精骑向北驰援而去。 土木堡外,敌军如潮。 云梯架满城墙,士兵如蚁攀爬。城墙上,箭矢倾泻而下,射中者坠落如云。 城楼上,袁彬身着金甲,振臂高呼,身后的老弱病兵,目光如炬,将滚木礌石倾盆而下,狠狠砸向敌军。 撞车密集的“轰隆”声,震得城楼簌簌落尘,单薄的大门几近破碎,城破只在片刻之间。 忽闻马蹄声骤起,数千铁骑裹着寒月清辉,从后方冲杀而来。惊慌的敌军还未及张弓,便被挑落马下,惨叫混着战马的嘶鸣声炸响。 明军骑兵分作数队,时而聚成锥形阵猛冲敌阵,时而散开纵马射箭,将鞑靼后军分割成数段。 攻城的士卒惊惶回望,只见己方旗帜东倒西歪,明军骑兵正往来驰突,将鞑靼后军搅成乱麻。 “截其退路!” 刹那间,凄厉的牛角号撕裂血腥长空。 鞑靼后军如沸鼎翻涌,原本向前的阵列轰然转向,骑兵骤然分成两股黑潮,向明军两翼席卷而出。 弓箭手迅速列阵,弓弦如满月绷起,箭矢如乌云蔽月般调转方向。 “将士们,随我后撤!” 意识到鞑靼的意图,井源紧急号令道。 分作数队的明军精骑,猛然转头,顷刻间又聚成锥形阵,借着策马反射的压制,向后方撤离。 两千精骑且战且退,两翼包抄的鞑靼骑兵,如影随形,锲而不舍。 突然,前方的地平线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明军猛然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嘶鸣撕裂夜空。 月光如霜,只见鞑靼骑兵横矛列阵,弓箭手正张弓搭箭,箭簇在夜色中泛着冷芒。 井源如鹰隼般环顾四周,如今身陷重围,三面都是鞑靼骑兵,后方是弓箭手方阵。 如今三面夹击,来回拉扯之下,必将消耗殆尽。值此绝境,不如返回冲阵,不仅能杀他个措手不及,也能对围城的敌军造成更大的压力。 “随我破阵!” 话音未落,他已调转马头,长枪斜指后方。 刹那间,明军如怒潮倒卷,向着敌军阵地冲来。 风驰电掣间,明军如离弦之箭,马槊划破夜空,誓要在箭雨倾落前,撕开防线,将死亡风暴反转。 随着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无数羽箭撕裂夜幕,朝着明军骑兵倾泻而下。 第9章 战旗未倒,热血未凉 “雁行阵准备!” 刹那间,明军骑兵呈斜行排列,井源位于一侧的前端,各列骑兵之间保持着间隔和错落。 随着距离的拉近,箭雨愈发密集,不断有骑兵中箭落马,但其余人仍疯魔般疾驰。 终于,一声巨响,明军轰然撞入敌方阵中,马槊横扫处,鞑靼士兵人仰马翻,阵地混作一团。 未等烟尘散尽,三面包抄的鞑靼骑兵,已呈半月形快速收缩。为首的千户暴喝一声,率领精锐从斜刺里切入,专取明军骑兵侧翼。 包抄骑兵与阵中守军形成呼应,以密集阵型挤压明军空间,继而散开以骑射消耗。 夜色中杀声震天,双方箭矢交织成网。明军骑兵仗着快马,数次冲开缺口,却又被鞑靼生力军堵截。 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中,一个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将明军骑兵死死的困在核心,誓要将这股突然刺入的利刃,绞碎在草原的铁骑之下。 箭雨如蝗,阵中战马接连悲鸣倒地。 此时的阵地,远在土木堡弓箭射程之外,城墙上的众人一时心急如焚。 骑兵们紧紧围成环形,染血的长枪向外挺立,结成最后的防御阵地。望着如铁桶般的包围圈,井源目光凛然,回首看了眼身后将士。 不少人身上数处负伤,鲜血顺着甲片缝隙汩汩渗出,眼神中闪过绝望,却仍紧咬牙关,握紧兵器。 井源双目炽烈如火,嘶哑的声音穿透喧嚣:“将士们,战旗未倒,热血未凉!哪怕战至一人一马,也要让鞑子知道,大明儿郎的意志,是他们永远攻不破的万里长城!让我们冲啊!” 随着一声震天怒吼,他率先策马冲出,身后仅剩的骑兵们高举长槊,齐声呐喊,如一股黑色洪流,向着鞑靼阵地汹涌而去。 突然,一声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猛然顿住——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大明军旗如怒涛席卷而来! “张辅在此,井源将军勿慌!” 一声龙吟虎啸,直教山河震颤。 朔风漫卷处,白发映寒甲,张辅一马当先,领着大军扑向战场。 “天助我也!” 井源仰天长啸,银枪直指敌阵,原本困兽般的骑兵们,眼中燃起狂焰,齐声怒吼着向敌军杀去。 铁蹄交错,马槊如林。 援军撞入敌阵,发出山崩地裂的巨响,阵内骑兵反向冲杀,长枪与马槊交相辉映,将鞑靼大军分割成无数碎片。 喊杀声震得冷月无光,大明的旗帜在火与血中猎猎飘扬,彻底扭转了这场生死之战的局势。 哀嚎声与铁蹄奔踏声混作一团,原本遮天蔽日的战旗东倒西歪,溃逃者丢盔弃甲,慌不择路地四散逃命。 正当溃军以为逃出死地时,两侧高地骤然响起骤雨般的马蹄。又两股明军如天降黑潮,旌旗蔽日,将最后的生路彻底封死。 “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无数箭矢遮蔽月光,暴雨般倾泻而下。溃兵尚未反应,已被射成刺猬,尸体堆叠阻挡了后方逃路。 骑兵方阵旋即切入,马槊横扫处,脖颈断裂,血柱冲天而起,残肢断臂如落叶纷飞。鞑靼溃兵跪地乞降,却在寒光闪烁中被无情绞杀。 率军追来的张辅,看着眼前惨状,诧异问道:“张辅在此,前军主帅何人?” “镇朔将军,宣府总兵杨洪,见过张太师!” 一个年逾花甲的将领,缓缓驱马上前行礼道。 只见此人身着玄铁锁子甲,腰悬雁翎刀,一双虎目精光灼灼,灰白长须在风中肆意飞扬。 “杨公神兵天降,助我军取胜。如今鞑子已跪地乞降,何故杀降,妄造杀孽呢?” “杨某枕戈北疆,与胡虏鏖战数十载,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今鞑子僭越犯上,袭扰天驾王师。此等悖逆之举,不将其碎尸万段,某誓不罢休!” 见杨洪一脸大义凌然的表情,张辅笑道:“壮哉!杨公镇朔宣府,扬威塞北数十载,胡虏叩关终不得进,真乃大明的擎天玉柱。” 此次鞑靼、瓦剌大军扣边,在大明境内来去自如,数次袭击天子王师。 虽然每次都被化险为夷,叩关也确实终不得进,话说的没有任何毛病,但如此称赞其戍边之功,颇有含沙射影之嫌。 杨洪见张辅面带微笑,眼似深潭,一时也分不清真情假意,只得尴尬一笑:“杨某救驾来迟,特向陛下请罪,请问陛下何在?” 张辅看了眼杨洪身后的大军:“杨公星夜兼程,麾下将士鞍马劳顿。如今危局得解,可速令刀枪入库,战马归厩,诸军各入营寨,以慰救驾之功!” 杨洪扫视四周,略带迟疑! “杨公可有不便之处?” “此乃朝廷规制,杨某岂敢!” 杨洪面色阴沉,咬牙欠身道。 “井源将军,暂且安顿勤王将士,老夫随杨公,先行觐见!” 张辅说罢领着亲兵,朝桑干河大营而去。杨洪看了眼土木堡,诧异之余,策马跟了上去。 踏入军营,肃杀之气迎面扑来,望着眼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京军精锐,杨洪镇定的脚步略显虚浮,沉稳的面容下,余光四处游走。 中军帐前,二人卸下腰刀,侍卫说道:“陛下正在帐内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等候? 杨洪瞟了眼张辅,只见他稳如泰山,面无波澜,只得强作镇定,躬身入内。 “臣张辅、杨洪,叩见陛下!”二人跪地叩首道。 “两位爱卿免礼!” 杨洪起身,见皇帝正面无表情地凝视自己。 迟疑下,慌忙叩首道:“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臣罪该万死!” 你杨洪包藏祸心,险些让我折在土木堡,万死岂不是便宜了你,老子要诛你九族。 但此刻,大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杨洪的人马尚在安置。现在治他的罪,还不是时候! “宣府乃大明九边重镇,杨将军扼守要塞,牵制敌军,已是为国尽忠。如今又星夜兼程,前来勤王护驾,哪里救驾来迟啊!” 见皇帝面带微笑,杨洪叩首道:“此次贼兵扣边,各处卫所接连失守,宣府也是岌岌可危。臣固守宣府,防止门户洞开,以致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你救驾有功,何来治罪一说。” 两人推辞之间,英宗一直不说起身,杨洪也只得跪地不起。 忽然,帐外传来一声“陛下,首辅曹鼐携诸位大臣前来求见。” 第1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都进来吧!” “臣等参见陛下!” “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众人纷纷起身,唯独杨洪环顾左右,起也不是,跪着尴尬异常。 朱祁镇看到杨洪的窘态,诧异道:“杨将军何故长跪不起,还不快快起身!” 杨洪老脸一热,方才谢恩起身。 “今夜破敌,诸位居功至伟。几位老夫子,都能上阵杀敌,朕心甚慰啊!” 朱祁镇扫视着众人,笑意盈盈地对曹鼐说道。 “臣等虽为腐儒,亦藏金戈铁马之志。今夕破敌,太师挽狂澜于既倒;井将军勇冠三军;袁校尉率残部,孤城死守。此战克捷,实赖诸公舍命报国之功!” 袁校尉死守孤城? 杨洪闻言扫了眼袁彬,只见他身着龙鳞铠甲,而英宗却穿着普通的锁子甲,瞬间脸色煞白,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下。 “曹阁老所言极是,然朕以为仍有疏漏。” “臣思虑不周,还请陛下明示。” “杨将军镇宣府而锁北疆,掣敌锋芒,缓京军之危局;更兼星夜挥师,于胶着之际扭转乾坤,其功勋不在诸位之下啊!” 众人诧异之余,张辅挺身道:“陛下明烛万里,功过之辨若鉴秋毫。臣等沐此圣德,诚为群臣之幸,社稷之福!” 还是张辅知我心意啊! 朱祁镇正色道:“杨洪救驾有功,升任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加授龙虎将军,赐爵昌平伯,即刻随朕回京赴任。” 调离宣府? 杨洪心中大惊! 都督佥事虽是正二品,五军都督府的重要官员,但毕竟不是主官,实权与镇朔一方的总兵官相去甚远。 但此时手无兵权,已是刀俎鱼肉,懊恼之余,依然推辞道:“陛下,臣手无寸功,实在是受之有愧!” “唉……就这么定了,杨卿家切勿推辞。” 随即对井源道:“驸马督卫井源,今日一战勇冠三军,升任宣府总兵官,佩镇朔将军印。” 井源是仁宗嫡长女嘉兴公主的驸马,论辈分是朱祁镇的姑父。他虽然出身官宦世家,却并非武将勋贵,在军中并没有太多的存在感。 如今升任总兵官,镇朔一方,不禁大喜过望,赶忙跪地谢恩。 “陛下,蓟州紧急塘报!” 突然,帐外传来一声,紧急的通报声。 “进来!” 朱祁镇接过塘报,看罢会心一笑:“脱脱不花当真是神出鬼没。” 脱脱不花? 土木堡外覆没的大军,难道只是他的前军? 众臣议论纷纷,杨洪则是脸色铁青,闭目不语。 他起身来到张辅跟前,顺手递过塘报:“此次收官之战,还得有劳太师,务必将贼人一网打尽。” 张辅眼中精光一闪,颔首道:“老臣遵旨!” 天际泛白。 明军主力如钢铁长城,环护在御驾四周,向居庸关缓缓挪动。 骤然间,北方天际腾起滚滚烟尘。黑色潮水瞬间漫过山脊,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有敌军偷袭!” 后军一阵慌乱。 “后军结阵掩护,前军继续前行!” 陈瀛一声怒吼撕破长空。 后军迅速结成一个个圆阵,刀盾兵掩护着弓箭手不断放箭。御辇在骑兵的护送下,匆忙向前驶去。 敌军俯冲之下,寒光乍现,弯刀斩断长枪,前排铁骑竟将整排盾兵,撞得倒飞出去。残肢与兵器在马腹下翻飞,坚实如铁的军阵,一瞬间轰然崩塌。 狂奔的御辇在山道上剧烈颠簸,龙纹车帘被风掀起,鞑靼将领兴奋地疾呼道:“活捉朱姓小皇帝!” 鞑靼骑兵冲出盾阵,战马一声长嘶,向着御辇疾驰而去。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簇破空之声袭来,流矢坠落,惊得马匹惊慌嘶鸣。 “护驾!随我护驾!” 陈瀛一声惊呼,带着骑兵急速驰援。 眼看鞑靼骑兵几近跟前,护驾亲兵拼死回身抵挡,却在密集的箭簇下接连倒地。 弯刀几乎擦着车帘掠过,飞溅的火星惊得马匹暴起嘶鸣,前蹄重重砸在碎石板上。 随着一声刺耳的断裂声,车轴轰然折断,御辇歪斜着向一侧滑去,皇帝瞬间被甩出车外。翻滚的车厢,撞在山石上轰然解体。 “活捉小皇帝!” 追兵肆虐地欢呼着,眼中闪着贪婪的凶光,双腿用力一夹,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朝着目标疾驰而去。 “陛下,上马!” 护卫亲兵策马上前,一把拉起满脸是血的皇帝,两人一马仓皇向前驰去。鞑靼骑兵蜂拥着策马狂奔,向着皇帝追赶而去。 晨曦中的居庸关,城楼已清晰可见。 鞑靼追兵接连张弓搭箭,流矢在耳畔呼啸而过。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坳两侧突然腾起漫天烟尘。只见井源一声疾呼:“将士们,随我杀下山去!” 埋伏已久的明军如猛虎出笼,从两翼向鞑靼追兵冲杀而来。 鞑靼骑兵眼见身中埋伏,慌忙调转马头,却见陈瀛率众围堵上来。鞑靼阵型瞬间被绞成乱麻,前有御辇奔逃,后有铁壁堵截,左右两侧杀声震天。 “可汗,明军果然有诈!” “这些狡猾的南人,当真阴险至极。” 一个虎背熊腰,身跨高大战马的男子恨恨说道。只见他身披玄色锁子甲,外罩猩红狼皮大氅,周身透着草原霸主的肃杀之气。 “可汗,前军身陷重围,此刻出击里应外合,尚能反包围明军!若我方失利,杨俊未必敢开关响应!”身旁的将领焦急地提醒道。 脱脱不花抬头,只见东方渐白,瞬间神情大喜,挥手道:“全军出击,活捉小皇帝!” 刹那间,鞑靼后军暴起,万余铁骑扬起股股烟尘,从远处山梁俯冲而下。 “可汗的大军到了!” 身陷重围的鞑靼士兵,看到远处的滚滚烟尘,黯淡的瞳孔中重燃凶光,带着劫后余生的癫狂,嘶吼着挥刀向明军砍去。 后路包抄的陈瀛大军,见敌方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即将冲到眼前,顿时慌乱不已。 陈瀛目光坚定地大声道:“坚守阵地,切勿慌张!” 眼见鞑靼骑兵仅有百步之遥。 突然,山谷两侧炸开刺目火光,铅弹如暴雨倾盆,火铳的轰鸣声响彻山谷。 冲锋在前的鞑靼骑兵,连人带马纷纷倒地,后方骑手猝不及防之下,战马嘶鸣着撞上倒地的同伴,铁蹄与躯体交织,瞬间人仰马翻间,鲜血飞溅。 第11章 收网时刻,大鱼逃脱 “撤!赶紧撤!” 眼见大军陷入神机营的火力网,脱脱不花赶忙指挥大军撤退。 鞑靼骑兵惶调转马头的刹那,却见前方卷起漫天的尘雾。一支明军铁骑如鬼魅般现身,黑红相间的军旗猎猎作响,横亘在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脱脱不花回首怒目道:“你老子送你为人质,竟是诱我大军入局,今天我不宰了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他身旁的年轻人,惊慌道:“大汗,家父绝不会不顾我的安危,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我愿随军杀敌,待破敌之后,让家父证明清白!” 脱脱不花狠狠地说道:“不必了,今天就用你杨杰的人头,来祭奠我阵亡的草原勇士!” “大汗……” 杨杰话未说完,已被身旁的鞑靼将领,快如闪电地削去首级。 脱脱不花鄙夷地看了眼,在地上滚落老远的头颅。 突然,居庸关外哭声震天,数不清的流民,哭喊惨叫着涌向关隘。身后的铁甲骑兵,扬起阵阵尘烟紧随其后。 惊慌的流民,跌跌撞撞地扑到城下,不断地哀求道:“将军开门啊!鞑子追来了!” 一时间,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号与老人沙哑的“饶命”声,回荡在居庸关上空。 忽然,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后排流民一声闷哼,便被铁箭贯穿身躯,踉跄着扑倒在地。 流民们瞬间如受惊的羊群,尖叫着蜂拥而起,向前涌去,不停地撞击着城门。惊慌嘶哑的“开门”声,与身后的狞笑声此起彼伏。 城头的明军,看着门前不断惨死的百姓,愤怒之余攥紧兵器,目光却不敢与城下流民对视。 所有人都明白,开城,恐有敌军趁虚而入;拒之,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又似钢针扎心。 门楼上,朱祁镇缓缓转身,对杨洪冷冷说道:“杨洪,你镇守宣府数十载,此刻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杨洪诧异之下,看到英宗眼中的寒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此时,自己若是退缩不前,让皇帝担恶名,怕是片刻间就得人头落地了。 “臣明白!” 杨洪挺身来到城头,看着哀嚎的流民大声道:“乡亲们,我是宣府总兵杨洪,此刻鞑子攻城,贸然开门只会让其趁虚而入。 一旦居庸关失守,会令更多的百姓死于战乱,还请乡亲们谅解!大家沿着城墙速速散去,我会令城下的大军,护送大家到安全地带。” 流民们听罢,瞬间轰然大哭,惨叫声不绝于耳。 看着依然不肯散去的百姓,杨洪脸色阴沉,大声怒道:“一炷香内,依然在门前纠缠,扰乱军心者,一律射杀!” 看着城头寒光闪烁的箭簇,百姓引起阵阵慌乱,绝望夹杂着愤怒,哀嚎声、哭泣声、叫骂声不绝于耳,人群依旧不愿散去。 “放箭!” 刹那间,城头的箭簇倾泻而下,前排百姓纷纷惨叫倒地。哀嚎的人群惊慌之下,猛然起身,人潮蜂拥着往东侧逃命。 身陷重围的脱脱不花,眼见向北突围无望,突然看到居庸关下,人潮向东涌动,却无追兵拦截,即刻大呼道:“将士们,杀到居庸关下,向东侧突围!” 瞬间,鞑靼军团如困兽觉醒,原本龟缩的骑阵轰然炸开,调转马头之后,迎着三千营的火力网,就朝陈瀛方阵疯狂突击。 炽烈的铅弹密不透风,无情地倾泻在冲锋的骑兵身上。前排的骑兵如柔弱的芦苇般,纷纷倒下。 三千营的火力持续不断,硝烟弥漫在整个战场。 但鞑靼骑兵军团依旧勇往直前,他们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陈瀛阵地。 身陷绝境的鞑靼前军,见后方的骑兵军团,疯狂地向着己方阵地扑来,瞬间集中兵力夹击陈瀛方阵。 鞑靼骑兵汹涌跟进,铁甲裹着的战马腾空跃起,重重踏碎明军的躯体。 前后夹击之下,陈瀛方阵瞬间大乱。 鞑靼骑兵用血肉之躯,在钢铁合围中撕开缝隙。他们顶着漫天飞矢,踏过层层尸体,朝着井源防线驰去。 面对疯狂突击的鞑靼骑兵,井源方阵如铜墙铁壁般骤然收缩,马槊整齐的斜指苍穹。 眼看后方明军穷追不舍,鞑靼骑兵瞬间组成楔形阵,意图从右翼强行突破。 号角声撕裂战场! 井源方阵的骑兵,如剪刀般两翼切入,用锁链相连的钩镰枪骤然甩出,勾绊住冲锋的马蹄,瞬间将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鞑靼人仍如疯魔般前仆后继。 明军骑兵首尾相衔,旋转的枪阵如巨大的绞肉机,将突入的敌骑死死咬住,顽强抵御着鞑靼人的疯狂突围。 后方明军如潮水般涌来,眼见即将对鞑靼大军,再次形成合围之时。 忽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支明军疾驰而来。 他们径直冲向明军后方,对阵型的薄弱处冲击,转瞬间在阵中掀起腥风血雨。 “有叛军!” 凄厉的呐喊尚未落地,叛军已如恶狼般撕开防线,原本严整的包围圈瞬间支离破碎。 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脱脱不花神情大震,高举弯刀,疾声呼道:“勇士们,随我冲杀出去!” 鞑靼大军瞬间发出震天怒吼,借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裹胁着滚滚烟尘,如决堤洪水从缺口处疯狂突围。 井源高声怒吼,想要重新集结围堵,却在双面夹击下节节败退,直至鞑靼残部与叛军,朝着居庸关下,混在流民中狂飙而去。 看着城外突如其来的变化,朱祁镇脸色阴沉道:“即刻鸣金收兵!” 一场好戏,却在最后一刻,让脱脱不花逃了。 此战,他虽然损兵折将,但凭借黄金家族的号召力,不出两年必会恢复元气,届时又会在北疆兴兵作乱。黄金家族,终究是我大明的心头之患! 救走脱脱不花的叛军是谁? 围攻土木堡的大军又是谁? 真的是鞑靼吗? 好在此次出行,擒也先,败鞑靼,土木堡之变的历史已被彻底改变,最关键是我不用去草原留学。可以好好的体验下,做皇帝的滋味了。 杨洪自投罗网,边军作乱的主要将领,已是刀俎鱼肉,其他的虾兵蟹将一个个地收拾就行了。 如今退回居庸关,外部风险已基本解除,有足够的时间彻查此事! 第12章 提拔军中新秀 居庸关,户曹行署大厅。 一场本该决定北疆格局的战事,却因叛军突袭,最后功亏一篑。见皇帝脸色阴沉,众人谁也不敢先触霉头,纷纷低头不语,大厅内顿感压抑。 此行虽有诸多周折,但也算圆满收官。既然打了胜仗,就先论功行赏,在军中扶持终于皇帝的嫡系将领。 朱祁镇环视众人,一扫脸上的阴霾,笑着说道:“此次出行,擒也先,败鞑靼,横扫北疆。今日一战,虽有遗憾,却是本朝北方战事的最大胜利,属实难得!” 见皇帝肯定今天的胜利,众人瞬间打破沉默,尬笑着纷纷附和。 “此行诸多战役,论首功当属张太师。老太师已爵至国公,世袭罔替,又位列三公之首,岁禄升至四千石,赏良田百亩吧。” 张辅赶忙道:“陛下,老臣世受国恩,荣宠至极,杀敌报国本是分内之事。陛下再赐殊荣,臣惶恐至极!如今臣鬓染秋霜,几无征战之力。 此等嘉奖,当授与新锐虎将,他们金戈铁马正当时,定能为陛下拓疆守土,扬我大明国威!” 这番说辞既表了忠心,又显了高风亮节。 张辅果然深谙圣意,猜到皇帝要借此机会,大力提拔军中新秀,这个枕头递得刚刚好。 于是笑着说道:“张太师老当益壮,虎威不减当年,岂能说再无征战之力,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需要老太师为朕分忧呢。” “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此次扣边,辽东门户洞开,让脱脱不花长驱直入。幸亏蓟州防线拖住了鞑靼大军,倘如鞑靼、瓦剌在土木堡外合兵一处,后果不堪设想。 蓟州总兵孙杰,是唯一一个守住防线后,又能带兵救驾的边镇总兵。蓟州兵马的后路包抄,也改变了整个居庸关战局。 他虽是勋贵之后,继袭祖上爵位,却在此次战役里,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忠诚。 “孙杰听封!你镇守蓟州寸土未失,迟滞鞑靼大军,为土木堡之战赢得先机。居庸关之战,又能及时驰援,改变战局。此等忠勇,可昭日月! 今特晋封你为后军都督府右都督,仍领蓟州总兵官之职,望你再接再厉,不负朕之所托!” 后军都督府总领北方四省军务,右都督虽是副职,却是妥妥的一品大员。 孙杰慌忙叩谢。 袁彬李代桃僵,死守土木堡,又以身为饵,引诱鞑靼入瓮,对整个战局也是功不可没。 “袁彬去哪了,怎么不见他?” 朱祁镇扫视众人,追寻着袁彬的身影。 “陛下,袁彬摔下銮驾,身负重伤,此刻正在军营休养。”张辅作为居庸关之战的主帅,赶忙挺身解释道。 “传令御医速去看望,此战袁彬功不可没,就晋封为锦衣卫千户。” 土木堡之前,袁彬是个岌岌无名的锦衣卫校尉,如今一场战役下来就晋封为千户,其晋升速度令人咋舌。 论功劳,如此晋升也没问题,可他是怎么进入皇帝视野?而且皇帝对他貌似也是格外关注,这着实令人费解。 陈瀛、李珍二人,虽然没有突出表现,但也能圆满完成任务。关键是二人同属功勋之后,身家清白值得观察。 “陈瀛、李珍听旨!此番战事,尔等临危不惧,皆以赤胆忠心护我疆土,今特赐黄金百两,以彰其功!” 表现平平的两人,本以为此次封赏与自己无关,如今被皇帝点名嘉奖,还赏赐黄金,意外之余,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赶忙跪地谢恩。 土木堡系列战役,众武将或晋升或嘉奖,一众文臣没有得到半点赏赐甚至认可,一时尴尬不已。 “陛下!土木堡之后虽屡传捷报,然战中诸多疑窦未解,或涉军机重情。如今只奖不罚,恐失赏罚之道!” 监察御史申祐挺身说道。 “哦?怎么个有失赏罚之道?”朱秦镇心中暗笑道。 “陛下!杨洪守宣府而纵敌,罪一;缓救驾而失忠,罪二;叛军作乱而失察,罪三;居庸关下屠百姓而失仁,罪四。四罪并犯,若不严惩,何以安军心、肃国法!” 居庸关外不动他,是因为时局不稳,此刻大局已定,不拿下杨洪更待何时。 宣府境内的种种怪相,正常人都能察觉到,可众人却视而不见,唯独这个申祐出来弹劾杨洪。不排除他善于揣测上意,但足以说明他与杨洪之乱没有瓜葛! 朱祁镇点头道:“申卿家言之有理!” “陛下!也先分兵突袭,臣为保宣府根本,方全力固守,何谈纵敌?土木堡之战,臣星夜驰援,赤胆忠心天日可鉴!叛军隐于暗处,防不胜防,臣确未察觉;居庸关之举,实因军情危急,万不得已。申祐所奏,纯系诬陷,恳请陛下详查!” 杨洪脸色大变,慌忙跪地解释道。 “杨洪!陛下被困土木堡,欲借道居庸关还京,你却拒不开门,究竟是何居心?”张辅怒目问道。 “居庸关参将如此胆大妄为,我属实不知。” 张辅冷哼道:“参将孙斌,还有你那儿子杨俊,被斩首前已全部招供,你可要看供词对质?” 英宗离开宣府,准备返京时,杨俊已在紫金关设好埋伏。在得知英宗原路返回的消息后,他连夜绕道居庸关,策反居庸关参将孙斌,以京军谋反的名义拒绝开关。 张辅诱降居庸关守备,斩杀孙、杨二人,又以杨俊的名义休书一封,让杨洪依计行事,才诱骗杨洪在土木堡之战现身,最终被张辅控制。 杨洪被控制后,虽然感到不妙,但仍心存侥幸。此刻在得知儿子已被斩杀后,知道大势已去。 他瞬间脸色死灰,一声长啸道:“我杨洪镇朔宣府数十载,纵横北疆、杀敌无数,今遭此构陷,生死但凭陛下处置!” 朱祁镇冷冷地道:“忠奸善恶,锦衣卫循迹细究,自会还你一个公道,岂容你在此喊冤叫屈!速将其押入诏狱,严加看守!” 杨家父子覆灭,是彻查土木堡之变的时候了。 可该怎么查,让谁去查? 锦衣卫去查,真的完全可信吗? 土木堡之变,又可能会牵涉到军队贪腐、走私等系列问题。 第13章 边将秘密返京 杨洪案涉及两方面问题,一个是边将作乱,一个是贪腐走私。 杨俊往返居庸关与紫金关,需要兵部文书,没有兵部的参与,他寸步难行。这个案子只涉及宣府和兵部,查出问题该杀的杀,该降的降,到不棘手。 而贪腐与走私问题,不止存在于宣府,九边重镇乃至全国的卫所,应该普遍存在这一情况。系统性贪腐,无论是钱粮、军械,户部与兵部都难脱干系。 此案涉及面广,关系错综复杂,一旦处理不当,会引起塌方式的连锁反应。 如此复杂的案子,只让锦衣卫去查的话,难保不会受到其他势力的干扰,一家之言也不足为信! 两队人马双管齐下,相互监督,谁也不敢弄虚作假。锦衣卫从边军作乱查起,顺藤摸瓜,再切入贪腐问题。另一队人马,以军需审计切入,再寻根问底。 只是这寻反腐小组该怎么配置呢? 井源到任后,肯定会借机换掉杨洪旧部,也正好为查案扫清障碍。可他是个粗人,难以担此重任。 张辅老成持重,威望又高,让他坐镇让人放心。还有那个监察御史申祐,率先弹劾杨洪,既与杨洪毫无关联,彻查贪腐又是其职责所在。 见皇帝思索不语,申祐启奏道:“陛下!杨洪既已下狱,宜速组专案组彻查,迟则真相愈湮,望陛下圣裁!” 看了眼这个倒杨急先锋,朱祁镇会心一笑,这个申祐用好了倒是一把好刀。 随即对众人说道:“申祐所言,甚和朕意。专案组就由张太师主导,井源、申祐为辅,王佐和邝野协助调查,诸位即刻前往宣府,彻查杨洪作乱以及贪腐问题。” 邝野迟疑道:“陛下!臣与王尚书主政一部,若长驻宣府,恐误部务运转,恳请圣裁!” 又是邝野! 这个不长眼的杠精,是怎么提拔上来的?曹! 朱祁镇心中不禁暗爆一句粗口。 无论你邝野是否与此案有关,再想回到兵部任职,我是不会给你机会了。 “杨洪案事关北疆安危,钱粮问题又是军国命脉,还有比这重要的吗?尔等久居要职,暂脱部务,正可历练新人,于国家而言岂是坏事?”朱祁镇冷脸回应道。 皇帝如此不留情面,言外之意让人顿感危机,邝野一时愣在当场。 王佐见状,赶忙回道:“臣等专心查案,必不负圣上所托!” 彻查杨洪案,系关北疆安定,正好借助土木堡危机,以宣府、大同、辽东三镇抵抗不力的缘由,将其主要将领全部拿下。 为查案扫清北疆障碍,也正好借机做出人事调整。 “樊忠!传朕旨意,令辽东总兵范广,宣府参将石亨,大同参将郭登即刻回京述职。” “末将遵旨!” “陛下,京城刚送来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的急报!”一个侍卫进来启禀道。 马顺的急报? 京城出了什么问题吗? 朱祁镇燃起一丝疑问,赶忙接过密报。 山东都指挥使周能秘密返京! 明朝军队的管理,有严格的制度和规范,将领的行动尤其是离开驻地的返京行为,一般要有兵部文书,并且要得到所属都督府的首肯。 没有任何文书,私自返京是要受到这些部门的监督和处罚。 周能是周贵妃的父亲,父凭女贵,短短数年,从锦衣卫千户升至一方大员。但作为皇亲国戚,又手握重兵,如此罔顾国法军纪,实在让人费解。 土木堡危机刚刚平息,杨洪下狱,马上要彻查此案。他却在这个时候秘密返京,其动机不得不让人怀疑。 朱祁镇当机立断道:“传令三军,即刻班师回朝!” 旌旗蔽空,金戈耀日。 数万将士铠甲铿锵,如钢铁洪流滚滚南下,一路浩浩荡荡,向着京城疾驰而去。 午夜的紫禁城,月光如水,倾洒在巍峨的殿宇之上。 御书房内的烛光,如一颗跳动的星火,透过窗棂的雕花,在夜色里晕染出一片朦胧。鎏金兽炉中青烟袅袅,混着御案上的墨香,将满室渲染得安宁祥和。 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掠过青砖雨道,急匆匆地向御书房走来,暗纹蟒袍在摇曳的灯笼光影里若隐若现。 行至御书房外,两人刻意放慢脚步。 “启禀圣上!曹吉祥、马顺已至殿外,正候旨听宣!”值守太监通禀道。 “进来吧!” 一声略带疲惫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两人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进入御书房,见年轻的皇帝满面尘霜。 二人行礼后,曹吉祥一脸担忧地说道:“主子,您一路舟车劳顿,可要保重龙体啊!” 朱祁镇点了点头道:“此次出巡,王振处事不当,犯了众怒,最终命丧土木堡。此后,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就有你来担任吧!” 曹吉祥激动地跪地道:“奴婢,谢主隆恩!” 英宗随即对马顺问道:“周寿返京的这几日,可有什么动作?” “启禀主子,周寿返京以来,只与周贵妃见过一次,其余时间闭门不出,并未与任何人接触。” 朱祁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忽然,一声细微嗡鸣刺破了安静的气氛。 一只蚊虫绕着蟠龙宝座盘旋不去,翅翼震颤声虽轻,却如细针刺破静谧。朱祁镇神情微顿,眉间浮起不耐。 曹吉祥神情一顿,惊愕之下,赶忙绕着御座,用衣袖驱赶蚊子。赶走蚊子后,赶忙跪地请罪道:“主子,奴婢侍奉不周,让蚊子惊扰了圣驾,真是罪该万死!” “起来吧,以后多注意清理蚊蝇便是。” “主子不喜欢艾香的味道,奴婢谨记于心。昨日,太医院送来一款新研制的驱蚊熏香,香味淡雅,主子应该会喜欢,奴婢这就去取来给主子点上吧?” 朱祁镇点头示意,随即对马顺说道:“周寿秘密返京已有几日了,兵部与中军都督府都没有任何反应?” 山东防区隶属中军都督府管辖,而中军左都督张軏又是张辅的亲兄弟,也是夺门之变的功臣之一。对于周寿秘密返京,他是隐瞒不报还是一时失察,有待核实。 而兵部的反应则耐人寻味! 马顺回禀道:“奴才近几日也在着重观察他们,并未见任何反应!” 第14章 太医院的熏香 朱祁镇沉思片刻后,说道:“近期加强禁宫的防卫以及各部的人员动向,有任何异常及时回禀!” “奴才遵旨!” “另外,土木堡之变,杨洪父子已下诏狱,你即刻查明杨洪案的来龙去脉,尤其是与他来往密切的一切人等,包括锦衣卫的内部人员。” 被困土木堡期间,整个情报系统近乎瘫痪,锦衣卫作为皇帝的直属机构,也没有任何信息,让英宗颇感愤怒。 马顺惶恐道:“奴才失察,奴才这就去办!” 居庸关之战以来,朱祁镇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时刻处于紧绷状态。如今处理完紧急政务,一时顿感疲惫,不自觉地连打了两个哈欠。 点上熏香的曹吉祥,赶忙提醒道:“奴婢见主子眉间倦意深重,特命御膳房熬了份八宝汤,此刻温凉正好。还请主子暂且搁下烦忧,饮下这碗热汤解乏。” 朱祁镇点头道:“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去休息吧。” 他端起汤碗,轻翕细嗅之下,淡淡的草本芬芳,让人心旷神怡。不禁一饮而尽,只觉得喉间甘苦交叠,瞬间一股暖意自腹底升腾,浑身舒畅无比。 曹吉祥见他如此牛饮,不禁微微一惊。 皇帝年轻力壮,出巡一月有余,没有临幸过一人,如此急于饮下参汤,莫不是晚上有那方面的想法? “陛下,铜漏将尽,更鼓已响三更,暖阁衾被也已早备下,不知今夜可要传女官按例备寝?” 传女官按例备寝? 朱祁镇微微一怔,旋即明白曹吉祥问的是,要不要传妃子侍寝。 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当皇帝真是享齐人之福! 作为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穿越前虽然也谈有女朋友,但是想到这些莺莺燕燕,他还是忍不住一阵悸动。 但现在已是深夜,再去折腾一番的话,明天哪有精力处理政务。如今虽然回到紫禁城,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激流暗涌。 杨洪案到底牵扯了哪些官员?周寿秘密返京的意图何在?兵部与张輗为什么没有任何举动?锦衣卫中又有哪些人被渗透? 土木堡之变后,朱祁玉接手皇位,其背后必有各方势力的操纵。朱祁玉、杨洪、周寿、兵部、张輗还有被渗透的锦衣卫,这些人…… 无数疑问萦绕心头,朱祁镇只觉后背发凉! 眼前的危机一大堆,还是集中精力稳住局面,一不小心阴沟翻船,丢了小命可就完犊子了。 “回乾清宫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更漏声沉,宫灯在青石板上拖出摇曳的光影。随着曹吉祥矮胖的身影,转过九曲回廊,乾清宫朱门缓缓闭合,烛火渐次熄灭,唯有檐角风铃在夜风中轻颤。 朱祁镇卸下一身疲惫,在柔软的御榻上沉沉睡去。 昏沉如坠云雾,四肢似被无形重物缚住,梦境与现实如碎絮般纠缠。忽觉冷汗浸透薄衫,喉间腥甜翻涌,却连抬手拭汗的气力也无。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阵阵尖细的轻呼。 “主子,该上早朝了!” “主子……?” 他睁开沉重的双眼,只见曹吉祥一脸关切,侍立在御榻之前。 “主子,卯时已到,该上早朝了。您昨夜特意吩咐惦记此事,奴婢不敢懈怠,特来唤醒!” “恩!” 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一时间竟觉得胸闷气短,脑袋沉甸甸地发涨。 曹吉祥见他表情略带异样,不禁关切地问道:“主子是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睡眠不足吧,脑袋有些昏沉。”朱祁镇并不在意的答道。 “主子圣躬违和,要不辍朝静养一日?” “不必了,出巡多日,必是积牍待理,军国大事容不得片刻耽误。” 一番洗漱,用完早膳后,就匆忙向太和殿赶去。 卯时的紫禁城,天际尚笼着墨色薄纱,钟鼓声中,天子已端坐御前。 众臣跪拜礼毕,朱祁镇正沉浸在皇帝威严的兴奋中。 通政司主官徐世英,按照廷议流程,将近期收到的奏章做出简要汇报,包括奏章的数量、来源和大致内容等。 都是一些琐碎事项,英宗只是点头示意。 轮到六部奏事时,首辅曹鼐启奏道:“陛下,王、邝两位尚书,正在宣府协同核查,一时半刻怕是不能返京,可否由所部侍郎代为奏事?” 曹鼐这个提议不错! 两个杠精不在京城,兵、户两部主官空缺,我正好任命可信之人暂代职位,等案情大白之后,王、邝二人是去是留再做商议。 如此顺理成章地接管两部,众臣也无话可说。 可选谁比较合适呢? 杨善! 他变卖家资换成奇珍异宝,前往瓦剌沟通斡旋,可谓迎还英宗的头号功臣,后在夺门之变中,又有拥立之功。 他担任鸿胪寺卿多年,有丰富的政务经验,担任户部尚书正合适。 兵部尚书由谁担任呢? 于谦还是王骥? 于谦任兵部左侍郎,按惯例来说,由他代理兵部尚书顺理成章。 土木堡之变,于谦在危局之下,拥立朱祁玉,避免主少国疑,也能说得过去。但他在废朱见深太子之位的事情上,态度暧昧不清,让人心存芥蒂。 用人之道,首选忠诚,且须一心向朕;次择才干,方能堪当大任。唯有忠能兼备者,方为股肱之选。 王骥虽然进士出身,但一生南征北战,屡立战功,也是夺门之变的重要功臣,论能力论忠诚,都是无可挑剔。 朱祁镇笑言道:“曹阁老提议不错,宣府案情复杂,两位尚书归期未定。而两部又关乎国家运转,不容片刻耽搁,还是命人暂理职务为妥。” 英宗的决策合情合理,无从反驳,但背后是否有其他用意,尚不知晓。 众人闪过一丝惊诧,心中满腹狐疑。 曹鼐依循惯例的一个提案,并无针对同僚的意思,如今被皇帝借题发挥,一时左右为难。 沉默半响后,只得讪讪道:“臣谨遵圣谕!内阁即刻依旨拟就廷推人选,恭请陛下圣裁!” 廷推是明代官员的任命方式之一,主要针对五品以上的官员。由内阁与吏部、督察院商议后,推荐若干人选,由皇帝批准任命。 廷推? 朱祁镇内心暗笑,这是在与我争夺人事权啊! 倘若再推出一个邝野和王佐,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第15章 拥立2岁幼童做太子 朱祁镇无视曹鼐,径直盯着杨善和王骥道:“鸿胪寺卿杨善暂摄户部,靖远伯王骥功勋昭著,着其暂署兵部尚书之职。” “陛下!廷推乃我朝惯例,唯此方能选贤任能。两部尚书位极枢要,关乎国政根本,万不可轻率简拔。” 地举荐人选,岂不是浪费时间?”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英宗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王、杨二人身上,沉声道:“二位暂摄要职,责任重大,当总领全局,凡往来文书,皆需亲自过目、审慎处置。朕既委以重任,望卿等尽心竭力,莫负朕望。” 说罢,他微微颔首,眼中既有期许,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杨同时拜倒,声音铿锵道:“臣等叩谢圣恩!必当夙兴夜寐,凡事躬亲,不负陛下重托!” 朱祁镇余光斜掠于谦,见他眉目沉静如水,朝服端然肃立,垂手而立间不见半分愠色,仿佛方才人事任免的惊涛骇浪,不过是殿前掠过的一缕清风。 不禁心中暗许,一代名臣,果然气度不凡! “陛下,北巡回师虽捷,然天子亲征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动摇国本。今大皇子已逾两岁,聪慧可堪大任,臣以为,及早册立东宫,既可安定民心,又能稳固朝纲。” 立两岁的孩子当太子? 朱祁镇诧异地看向陈循。 “陛下,陈阁老所言极是,大皇子聪慧过人,亦及早册立以安民心啊!”王直又出列奏道。 “陛下,臣等请早立太子!” 一时间,众人异口同声地挺身附议,朱祁镇不禁心中暗惊。这些人中文臣占了绝大多数,武将只有寥寥数人。 历史上,朱见深继承大统之后,也是一代有为明君,要说立他为太子也没什么不妥! 可此时他只有两岁,这些人是怎么看出来他聪慧过人的?又如此坚定,异口同声地要立他为太子呢? 周能此前秘密返京,他又是朱见深的外公,这些事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呢? 立太子对我也不一定有威胁,从生理学上来说,朱见深是我儿子,皇位也迟早会到我儿子手里。 朱祁镇冷冷地扫视着众人,只见张軏、于谦二人孑然而立,并没有挺身表态,一时大惑不解。 如果这两人对周寿返京秘而不报,为何又对立朱见深为太子并不表态呢? 突然,一阵头昏胸闷,心跳气短,腹内不断翻腾,大有一泻千里之势。 他强忍不适道:“立储乃国之重器,容朕细细筹谋。今日朝议便到此处,诸位且退下吧。” 说罢,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在曹吉祥的搀扶下匆忙离去。 一泻千里后,腹部的不适有明显缓解,朱祁镇大为不解,自己仅仅是睡眠不足,以致胸闷气短,脑袋昏沉。 怎么会腹泻呢? 难道昨晚凉了肚子? 曹吉祥看着英宗一脸憔悴,跪地请示道:“主子面色比晨间更见苍白,奴婢斗胆恳请宣召太医,再耽搁下去,奴婢……实在放心不下啊!” “我身强体壮,只是没休息好,一个小感冒而已,多喝点热水就好了,不必劳师动众!”朱祁镇拒绝道。 小感冒? 曹吉祥一脸愕然,不知“小感冒”是什么意思。 朱祁镇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故作镇定地解释道:“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他不看御医,是因为打小就不喜欢中药的味道。前世也看过几次中医,可每次都被汤药的味道,折腾得苦不堪言,没有一次能喝完的,自此以后就对中药敬而远之。 “主子,奴婢实在是……” “好啦,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快些起来吧!” 朱祁镇略带不快的说道。 忽然,门外值守太监一声通禀道:“陛下,内阁首辅曹鼐、大学士陈偱以及刑部尚书金濂求见!” 刚下完早朝,他们怎么又来求见?莫不是又来催促立太子一事? “主子……” 见英宗怔怔沉思,曹吉祥谨慎地提醒道。 “宣他们进来吧!” “宣曹鼐、陈偱、金濂觐见!” 曹吉祥宣完旨意,赶忙扶着英宗端坐御榻。 三人进殿礼毕后,关切地注视着英宗。 曹鼐趋步上前,躬身至地道:“臣等方于金銮殿上,见陛下玉色稍减、龙躯微蹙,心下甚为忧惧,是以特请圣安。” 原来是探寻我的病情! 如今朝廷激流暗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一场小病莫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引起朝局动荡。 朱祁镇微微一笑道:“诸位卿家忧心了,朕并无不适,只是连日奔波,略感疲惫而已。” 陈偱启奏道:“陛下身系江山社稷,万不敢有丝毫闪失,恳请陛下珍重圣体,宣召太医诊治为要,臣等愿跪候圣安!” 朱祁镇心中闪过一丝不快,自己明明说了没病,干嘛逼着我看御医,真是岂有此理,随即冷冷地说道:“修养一日就好了,不必大惊小怪,尔等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几人一时面面相觑。 刑部尚书金濂道:“陛下!杨洪戍边有功,今遭弹劾而下诏狱。由张太师专案彻查,三法司会审,证审分离,以正视听,以安群臣,彰陛下公允!” 理论来说,杨洪案由张辅查案取证,三法司会审,确实合情合理。 他毕竟是一方大员,又屡建功勋,由三法司会审,多方参与互相监督,既能体现办案的公平性,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第16章 被逼着看太医 可杨洪案牵连甚广,参与的人越多,只会让案子越复杂,谁能保证这些人与杨洪没有关联呢。 这个案子交给锦衣卫审查,虽说锦衣卫也不是铁板一块,但毕竟受皇帝直接控制,指挥使马顺又是铁杆心腹,最起码能将信息控制到最小范围。 “三法司会审,虽可保证杨洪案公正,但此案深涉北疆军机,若大动干戈,难保机密不泄。届时边陲生变,纵得公论,亦是得不偿失!” 见英宗坚持让锦衣卫审案,金濂不再表态。 陈偱仍坚持道:“陛下!杨洪有功于社稷,若处置不当必寒众臣之心。臣请三法司堂官亲审,严控知密范围,既保公正又守机密,如此可保万全,请陛下圣裁!” 朱祁镇瞬间怒火中烧,面带愠色道:“什么叫处置不当?锦衣卫诏狱是制造冤假错案的地方吗?” 陈偱扑通跪地,赶忙请罪道:“臣罪该万死!方才失心疯魔,竟口出狂悖之语,实非本意!请陛下降罪惩戒,莫要气坏龙体!” 朱祁镇神情冷峻地扫视几人,前有王佐、邝野,今有陈偱,怎么处处都是这种自以为是的大臣! 我作为一国之君,一个罪臣的案子由在哪审,都要受他们的质疑,怎么会是这种情况? 他一时大惑不解! 曹鼐赶忙求情道:“陛下,陈阁老素怀赤忱,为国分忧十数载,此番言辞失当,实乃情急而口误。念其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还请陛下赦免其过!” “陛下……”金濂正待开口求情。 “行了,都起来吧!” 见三人共同进退的架势,朱祁镇不耐烦的说道。 “杨洪案你们就不要再过问了,锦衣卫查明真相之后,自会昭告天下,没有其他事情就先退下吧。” 三人迟疑下,陈偱道:“陛下!天下重担系于圣躬,万民安危托于龙体,此身既承社稷,康健更胜九鼎!今储位尚虚,国本待固,臣斗胆恳请速宣太医详诊!” 朱祁镇诧异的看向几人,一个感冒至于这么大劲么,一再地劝谏我看太医?就因为没立太子,生个小病就会动摇国本? 天天与这些人打交道,难怪大明的皇帝都那么短命! 但在小事上也没必要与他们较真,毕竟立太子和杨洪案都驳了他们的建议。 催我看太医也是为我考虑,姑且随了他们的心意,也好给他们一个台阶。我就只当检查身体,不喝药总不会有人灌我吧! “曹吉祥,即刻传太医入宫。” 朱英宗面带不悦地说道。 “奴婢这就去办!” 曹吉祥领命转身,见三位大臣仍伫立在场,躬身赔笑道:“三位大人,圣上连日奔波,需要静养调息,还望三位暂且回府,有事择日再议!” 三人一番对视,才辞行退出殿外。 立太子一事,满朝文官竟然异口同声,形同逼宫。他们为何急于立一个两岁的孩子做太子呢?周能秘密返京,与周贵妃见面后就闭门不出,至今没有任何动作。 整件事情,处处透着不寻常! 难道后宫、边将、文官……牵涉如此之广,近乎半个朝堂牵扯其中,他们到底要干吗? 杨洪案会不会与之有关? 如果他们都与杨洪案有关,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最大的获益者是朱祁镇啊! 可今天在朝堂之上,朱祁镇并没有任何表态。 而且立两岁的朱见深为太子,朱祁镇并不能获益,这些文官又能获得什么好处呢? “启禀主子!太医院院使董宿率一众御医已至殿前,正候旨入内诊脉。” 曹吉祥的一声禀奏,打断了英宗的思绪,他轻轻地点头示意。 众医官鱼贯而入,屏息叩首三拜。 看到五六名御医前来问诊,朱祁镇心中一阵暗笑,看个小感冒搞这么大阵仗! 对于太医院来说,皇帝哪怕微恙风寒,也是社稷安危的天大之事。太医们更是深知,在这九重宫阙之中,哪怕任何一点失误,项上人头顷刻间便要落地。 为皇帝看病,一般会由多名御医共同前往,众人各自凭借专长,对皇帝的病情进行诊断分析,共同商讨治疗方案,确保为皇帝提供最全面、最专业的医疗服务。 这样多人参与的模式,一方面是为了确保诊断的准确性,避免因个人误判而延误病情;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皇帝安全的高度重视。 只见院使董宿膝行半步,捧起鎏金脉枕,待英宗的手腕搁上软垫,三指轻搭其上,屏息凝神间,殿内唯有铜漏滴答之声。 第二位御医见状,亦跪挪半尺接续诊脉,指尖悬于龙袍寸许,辨清脉象后,迅疾挥笔录于素笺。其余四人依次上前,时而皱眉低语,时而微微颔首。 众人诊脉完毕,陆续退至门外。 董宿看完手札后,眉头微蹙道:“圣上的脉象迅疾杂乱,却又紧中带濡,隐现湿浊内困之态。敢问陛下,可还有其他不适?” 中医当真晦涩,董宿说了一堆,朱祁镇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见他皱眉颔首的样子,不禁说道:“胸闷气短,偶有腹泻,并无其他症状。” 董宿眸中疑色一闪而逝,旋即俯首:"请陛下稍候,臣等商议后即刻拟方。" 退至门外的董宿,看着众御医担忧道:“依诸位手札所述,陛下症似风寒,却兼见腹泻之象。此症虚实夹杂,颇为棘手,诸位可有良策?” 众人一时沉默。 半晌后,一个清瘦干练的御医踟蹰道:“卑职愚见,圣躬违和恐因积劳而起。为周全计,不妨先以调养之法固本培元,静息几日再观症候进退,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点头看向董宿,纷纷附和道:“刘院判所言极是!当务之急,确应以固本培元为要,此策稳妥周全。” 圣躬之症虚实难辨,虽非沉疴,一旦用药稍有差池,恐生不测。相较之下,固本培元之调养法,稳扎稳打,确为当下万全之策。 但总感觉哪里透着怪异,却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董宿沉吟半响,点头道:“既然如此,便烦请刘院判即刻拟方!” 拟好药方后,众人反复核对后。 董宿才进殿,恭呈药方道:“陛下,圣躬违和恐因积劳而起。臣等以为,宜以汤药调和气血,辅以静养数日,待正气充盈,自可祛邪安身。 此为汤药之方,请陛下圣裁!” 第17章 杨洪在诏狱自戕 折腾了半天也没诊出来个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看着曹吉祥转呈的处方,什么人参、黄芪、地黄……都是些滋补类的中药。 朱祁镇略带烦恼地说道:“既然没什么大毛病,汤药就免了,朕静养几日便是。” 董宿神色凝重地说道:"圣躬虽无大碍,然小恙亦不可轻视。若陛下不遵医嘱,他日病势反复,微臣纵有千命,亦难抵失职之罪!" 皇帝连不吃药的自由都没有么? 朱祁镇面带愠色地说道:“都退下吧!往后纵有差池,朕不究责便是。” 皇帝拒绝吃药,小小的太医院使,那是丁点办法也没有。即便皇帝说了,纵有差池也不追究,可万一病情加重,他还是难辞其咎。 董宿进退两难之际,一时不知所措地看向曹吉祥。 曹吉祥摆手示意道:“既蒙陛下圣谕,尔等还不速速跪安!” “微臣……谨遵圣谕!” 董宿跪安后,曹吉祥关心道:“陛下不食汤药,奴婢斗胆请陛下暂辍朝务,静养几日,不知圣意如何?” “不必了,朕只是偶然风寒,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我休息一会就好了,有什么事情及时通禀。” 朱祁镇倦意沉沉,甫一卧榻,便坠入酣眠,细碎鼾声渐起。曹吉祥轻拢帷幔,屏息敛足,悄无声息退至殿外。 …… 秋阳穿透薄雾,倾洒出万道金光。 诏狱之内,白日如夜,霉苔漫墙,死寂中隐隐渗着血腥余韵。 牢房的栅栏上,杨洪呈半蹲低垂,囚服绞成的粗绳,死死勒进青紫脖颈。他双眼暴突,瞳仁浑浊泛白,僵硬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绳索的姿态。 马顺死死地盯着尸首,眼底翻涌着惊怒交加的暗潮,牙缝里挤出的话语裹着森冷杀意:"谁准他死的?" "指挥使大人!" 身后的镇抚使扑通跪地,声带着哭腔剧烈颤抖。 "卑职昨夜亲自押解犯人入狱,寸步不离守了整整一夜!谁料天快亮时打了个盹,不过眨眼的功夫,再睁眼时人已自缢而亡……" 马顺目光如刀,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来回剐蹭。 "卑职愿以全家性命起誓!自犯人入狱起,卑职便守在狱内,连半步都未敢挪!狱中门窗紧锁,绝无外人进出!" 他浑身抖若筛糠,冷汗浸透官服,"若有半句虚言,甘愿被千刀万剐!" “即刻起,门大人接管北镇抚司!” 马顺冷峻地盯着指挥同知门达。 “其一,严密封锁消息,现场所有人等,全部下狱,隔离审查;其二,封锁现场,速传仵作,验明杨洪死因。明日天黑之前,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言毕,马顺袍袖一甩,绣春刀铿然作响,大步踏出诏狱,朝着紫禁城疾驰而去。 日悬中天,仲秋暑气未消。 乾清宫外,马顺未及整冠,便对紧闭的朱门高呼疾呼道:“陛下!卑职马顺有急事禀报!” “马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曹吉祥捏着尖细的嗓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手指几乎戳到马顺鼻尖。 “主子才歇下半个时辰,你这般哭狼嚎扰了圣驾,是要满门抄斩不成?” 他三角眼瞪的滚圆,蟒袍随着剧烈喘息起伏,袖中拂尘簌簌颤动,活像只炸了毛的老鸹。 “曹公公,若非十万火急,给马顺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惊扰圣驾啊!” 马顺神情焦急地躬身解释。 “烦请公公通禀一声!” “真是不让人省心!罢了,既是要事,咱家这就去通禀,你先候着吧。” 曹吉祥审视许久,略带抱怨地转身入内。 半晌后,曹吉祥从内挑起玄色珠帘,"马指挥使……”他尖细嗓音裹着笑意,"陛下唤你呢。" 马顺踏入寝殿的瞬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狠狠砸向地面:“主子!奴才罪该万死!杨洪昨夜……竟在诏狱自缢,是奴才疏忽职守,求主子降罪!” “杨洪自缢?” 朱祁镇猛地掀开锦被,满脸怒气地盯着马顺。 “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洪入狱后,奴才就命专人看守。不料天亮时,看守一时打盹,他竟在牢中自缢。现场看似自尽,奴才已命仵作验尸,将涉案人等全部收押,明日定当彻查清楚。” 话音未落,他又接连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寝殿中回荡。 朱祁镇面带寒霜道:“杨洪之死,你怎么看?” “杨洪纵横疆场,一生戎马,应该不会选择自杀,而且这个时间过于巧合。所有奴才推测,应该是有人为了灭口,给他施加了压力。” 马顺低垂着目光,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足以表明,锦衣卫中必定藏着内鬼!极有可能在这段时间,有人给他传递了消息,甚至暗中会面。” “奴才管教不严,误了主子大事,还请主子治罪!” 马顺不停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得金砖咚咚作响,额前的血渍顺流而下。 朱祁镇半阖的眼睑下,目光如寒芒般剜向马顺。 历史上,马顺在土木堡之变后,被文臣群殴致死,应该与这些人没关系。 他任指挥使多年,对锦衣卫的情况了如指掌,此刻问责他,换个新人上来,只会恶化眼前的局势。 “还不快去查明真相,揪出内鬼,再有半分差池,朕定不饶你!” “谢主子开恩,奴才这就去查个水落石出,定把内鬼抽筋扒皮!” 马顺声音略带颤抖,连磕三个响头后退出殿外。 杨洪自戕的时间,不选在居庸关或返京途中,却唯独选在回京第一天? 卯时,曹鼐三人争取三法司会审不成,午时就传来杨洪自缢的消息,这个时间也过于太巧合! 难道杨洪案他们都牵连其中? 内阁、兵部、户部、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这些还只是已现苗头的文官集团,那些尚未暴露的还有多少? 宣府的杨洪集团,大同的石亨、郭登,辽东的范广,还有锦衣卫的内鬼…… 满朝文武,近乎半数牵涉其中! 而朝堂上,异口同声要立太子的也是这些人。 但是立朱见深为太子,最大的获益者是周贵妃父女,难道她们也与杨洪案有关? 英宗在土木堡出事,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是朱见深和朱祁玉,只是朱祁玉在历史上成功了而已,不代表周氏父女没有努力过。 杨洪案的背后,难道是皇位之争? 第18章 龙阙禁地,岂容鼠蚁蛰伏? 已经若隐若现,朱祁玉作为历史上的胜利者,也必定难脱干系。 只是……后宫勾结文臣武将,锦衣卫又有内鬼,皇宫大内必定不会太平。 朱祁镇不敢细想,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无论多少阴谋诡计,只要保证禁宫安全,再控制好京城的军队,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负责禁宫守卫的,主要是金吾卫和羽林卫,以及部分锦衣卫的职责。而金吾卫和羽林卫,主要控制在孙太后手里,由他的两个兄弟掌管。 三大营中的神机营由焦敬统领,他是朱高炽的女婿,论辈分是英宗的姑爷;最精锐的五军营,则由中军左都督张輗兼任;三千营由孙继宗掌管,也是孙太后的弟弟。 笼络好这几个人,只要不出北京,应该不会翻船! 而孙太后是英宗的亲妈,只要提前知会一声,这几个手握兵权的舅舅,没有理由不支持他。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曹吉祥垂手躬身,字正腔圆地禀报。 皇后娘娘? 土木堡之变后,为英宗哭瞎了眼的钱皇后? 朱祁镇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钱皇后罗裙曳地无声,盈盈玉步地走来,凤目流转间藏着星河璀璨。 “臣妾见过陛下!” 好一个温柔端庄的女子! 见英宗怔立当场,钱皇后双颊浮起一抹云霞,颔首垂眸道:"陛下……" 朱祁镇恍然惊觉,仓促背手道:“皇后免礼。” 看着他凹陷的脸颊,钱皇后眸中泛起薄雾:“陛下出巡许久,关外的风沙,竟将陛下磋磨成这般模样。” 望着她泛红的眼眶,那微蹙的眉峰,朱祁镇心底某处悄然融化。 穿越至今,他如履薄冰周旋于朝堂漩涡,在刀光剑影的权谋中辗转,也见过了臣子的阿谀与算计。 众人皆惧他天子威仪,却唯有眼前人,真正看见了他疲惫的眉眼与紧绷的脊梁。 钱皇后眼波流转,轻声地关切道:“瞧陛下眉间凝霜,可是有什么心事?"” 朱祁镇嘴角勾起一抹清浅弧度:“见到你,再大的烦心事都化作过眼云烟了。” 钱皇后颔首敛眸,唇角漾开温婉笑意:“陛下昨夜回宫,依着规矩,今天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朱祁镇眸中笑意微扬:"倒与朕想到一处去了,我们一同前去问安吧。" 说罢伸手虚扶她肘间,两人一同往殿门外走去。 望着前方并肩的龙凤身影,曹吉祥拂尘轻扬,扯着尖细嗓音高声唱喏:“皇帝皇后,摆驾仁寿宫!” 尾音拖着绵长的调子,惊起檐角栖息的白鸽,扑棱棱飞向天际。 午后的斜阳悬在螭吻之上,檐角的铜铃敛了声响。 孙太后斜倚湘妃竹榻,素色绢帕覆着半卷佛经。一只狸花猫蜷在的她膝头,那猫儿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阖,偶尔懒洋洋地甩动尾巴。 见二人躬身请安。 她轻轻放下念珠:“皇儿与皇后来了?” 朱祁镇垂首敛袖,声音里裹着几分愧意:“此番星夜返京,匆忙间竟未给母后备下薄礼,是儿臣疏忽了。” 孙太后的眼角浸着笑意,轻拍着钱皇后的手背,转向朱祁镇说道:“你这皇后,日日卯时便来陪着哀家说话,朝堂上的事够你操心,莫要再为我这把老骨头分神了。” 朱祁镇与皇后相视一笑。 望着两人恩爱有加,孙太后眼角笑意渐深,忽而敛了神色,指尖摩挲着念珠问道:“此次巡边可算顺遂?” 朱祁镇喉结微动:“大体顺遂,只是发现些端倪。” 他话音戛止,余光瞥见孙太后摩挲念珠的动作未停,便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 “儿臣恐边将势力已悄然渗入禁宫。” 忽有穿堂风掠过檐角,铜铃骤然叮咚作响,惊得狸花猫猛地跳上案头,青瓷茶盏应声翻倒,砚台歪斜着滚落,在寂静的殿内撞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 一旁的宫女闻声赶来,跪在青砖上慌乱捡拾,素色裙摆如莲花绽放。 孙太后淡淡地扫过宫女,眼角细纹似藏着无尽深意。 她微微抬了抬手,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贞儿,近来这宫内鼠蚁愈发猖獗,扰得人心烦意乱。你即刻着手安排驱虫灭鼠之事,所需人手自行调配便是。” 万贞儿垂首敛眸,眉间闪过一丝思忖。须臾,她福身行礼:"奴婢领命,定将此事安排妥当。" “皇宫乃龙阙禁地,岂容鼠蚁蛰伏?但凡窥见一丝端倪,务必以雷霆之势斩草除根。蚁穴溃堤,鼠啮毁梁,星火不熄,终成燎原之祸。” 孙太后垂眸捻珠,漫不经心间却凝着一股肃杀之意。 朱祁镇心中一凛! 孙若薇出身平民,历经四朝风云变幻,却始终稳坐宫闱中枢,凤目含笑间,多少宫廷暗涌化为掌中棋局。 她幸亏是我的母亲,要不然…… 他敛聚心神,垂手躬身道:“儿臣心中有数,即刻便邀几位舅舅共商对策。” 孙太后目光在朱祁镇面上稍作停留,转瞬便落在钱皇后身上,语气里既有期待又含嗔怪。 "皇儿啊,朝堂事再忙,也莫要疏忽后宫。你们成婚这些年,我这膝下还空着呢。皇后贤惠,你多陪陪她,也好早日让我抱上皇孙。"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钱皇后颔首垂目道:“眼下边患未平、朝局纷扰,陛下夙兴夜寐操劳国事,臣妾岂敢以儿女私情分他心神?” 她指尖无意地摩挲着袖口,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成婚数载无所出,实乃臣妾福薄缘浅,只盼来日能得上天垂怜。” 殿外斜阳穿窗,在她鬓边投下细碎阴影,她语气里尽是无奈与怅惘。 孙太后满眼心疼,回首对万贞儿说道:“贞儿,你晚些去传那个……苏太医给皇后诊脉。” 说罢,她恍惚间陷入某种久远的追忆,眼尾褶皱里浮起一丝怅惘。 良久,才喃喃开口。 “他……还没告老还乡吧?早些年全仗他悬壶问诊,如今换了旁人,倒显得处处都不对味了。” 万贞儿巧然一笑。 “太后仁德天赐,福泽深厚,乃是我大明之幸,万民之福。这些年圣体康泰,不劳太医悬壶,恰应天命祥瑞,足见上苍垂佑!” 众人一阵莞尔,孙太后佯作嗔怒:“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第19章 井源肃清宣府 宣府镇,总兵官署大堂! “宣府身为九边雄镇,兵精甲利,军械充足,却在瓦剌叩边时一溃千里,失地丢城,以致敌军长驱直入,陷天子于危境。尔等世受皇恩,丧师辱国至此,何颜对天子?何颜见百姓?” 总兵官井源,目光凛凛地扫视着众将领。 大堂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低头不敢直视,更无人敢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井源虎目圆睁,案几被拍得震天价响,“宣府败绩已呈御前,职方主事当众宣读给他们听听!” “职方司主事王翊恭报!” 那人瞅了眼井源,又看向邝野和张辅等人,双手捧起战报时已微微发颤。 “自瓦剌叩边,宣府精锐折损七千六百人,火器尽毁八百余件,粮草辎重被劫十万石。” 他顿了顿,喉间似卡着砂砾。 “十三处关隘失陷,其中隆庆卫指挥使易谦、龙门卫指挥使温海、马营守备杨俊、怀来守备康能、永宁守备杨信均不战而逃,使得宣府防守全线崩溃……” 话音未落,堂外忽起一阵穿堂风,檐角铜铃撞出凌乱声响,惊得众人脖颈发凉。 “唯独麻谷口守备郭懋率部死战,虽寡不敌众而败,却为京军御驾构筑工事,抢得宝贵时间。” 王翊垂目避开井源那森森目光,小心翼翼道:“战报已宣读完毕,请大帅示下!” 井源猛然拍案而起,虎躯震得案上令箭簌簌作响。 他眯起眼,寒芒如刀扫过众人,话语裹着冰碴:“上述人员还有多少人尚在军中?” 依《大明律》,弃城者当斩。 因此每逢战事吃紧,总有将领或投敌叛国,或隐姓埋名远遁山野。 然而土木堡之变后,杨洪的加官进爵如同一剂迷药,让这些临阵脱逃的将领们心存侥幸,幻想算着能借杨洪之势逃过严惩,却不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黄粱美梦。 此时,众人心中不知有多少懊恼与困惑! 王翊手持花名册逐一点名…… 随着最后一个名字报出,他抬头望向帅案前,神情森然的井源:"大帅!马营杨俊、永宁杨信不知所踪,其余人等尽皆在场。" 杨俊在居庸关被张辅斩杀,杨信去哪了呢?投敌叛国还是隐姓埋名? 居庸关下的叛军会不会是他? “大帅开恩!” 一个将领轰然跪地,抖若筛糠地乞求道:“我等戍边多年,此番敌势滔天,便是天兵下凡也难……” “住口!” 井源一声怒吼,如雷霆炸响:“将这些孬种全部革职下狱,即刻缉拿其妻儿老小,待本帅奏请治罪!” 他愤怒地掷出令牌,“当啷”砸在青砖上作响。 几个将领仍待开口求饶,便被如狼似虎的军士拖出大堂之外。 “郭懋何在?” 井源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堂下。 “末将在!” 一个虎背熊腰的将领,沈若洪钟地回禀道。 井源目光如炬地盯着他道:“麻谷口你以八百敌万,当为军中表率,本帅奏你为参将,共守宣府!” 明代的军事体制中,人事权主要归吏部所有。宣府总兵虽是一方大员,挂“镇朔将军”印,战时节制一众将领,但对于将军级别的任命,并无决定权。 井源既是皇亲国戚,又是钦点的总兵,在宣府的人事任命上,必定会得到皇帝支持。只是他明知邝野在场,却依然行此僭越之举,实在是目中无人。 往日里,能当殿撕碎奏疏的邝野,此刻喉结动了又动,将反驳的话生生咽回喉咙深处。 张辅余光一瞥,见他脸色铁青,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半寸。 井源继续无视邝野,将居庸关带来的几个亲信,陆续安排到了空缺的卫所守备上。 井源连眼角都未扫向面色铁青的邝野,他旁若无人地用几个亲信,将卫所守备的空缺逐一填满。 任免完毕屏退众人后,他转身直面张辅:“宣府上下已整肃完毕,太师既是钦命主审,还请直言——这桩案子,要从哪块骨头啃起?” 张辅抚须轻笑,转头望向申祐:“御史台铁面无私的声名,陛下念叨过不止一回,这宣府的糊涂账,还得借申御史的火眼金睛,烧出个清明来。” 七品御史在朝堂不过蝼蚁尘埃,皇帝日理万机,怎会将区区言官挂在嘴边? 这看似捧上天的赞誉,不过是张辅抛来的蜜饯,让人心甘情愿地冲锋陷阵而已。 申祐又岂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敢第一个弹劾杨洪,也是看准了皇帝要彻查宣府的决心。既然已被钦点查案,如此难得的立功机会,他又岂会轻易放过。 “下官以为,此行需攥紧两条主线——叛军作乱与军中贪腐。” 申祐指尖叩击案几,眼底翻涌着灼人的野心。 “查贪腐要撬开账册与库房,那些对不上的窟窿,便是藏污纳垢之处;清叛乱得翻透将领的密函,字里行间的暗通款曲,就是谋逆的铁证。” 他忽地抬眼,目光如鹰隼扫过众人:“诸位大人,这两样东西,想必有人比我们更急着销毁。” 张辅抚过长须,目光如炬,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申御史这番剖析,当真是刀刀见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账册!粮饷账目,在户部驻宣府管粮郎中的档房;军备账目,则保存在兵备道的文簿库。” 申祐扭脸看向井源:“要揪出宣府的硕鼠反贼,须得井帅即刻查封这些地方。” 顿了顿,又刻意拖长尾音。 “就怕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趁着夜色长出翅膀,还望将军调拨得力人手,守好每个窟窿。” 井源恍然大悟。 只要顺着账目与密函深挖下去,杨洪的罪状自会如山崩般倾泻而出。 井源猛然按剑起身,直直盯向申祐:"申御史这把刀,果然够利!" 话音未落,已抽出腰间令箭重重拍在案上,鎏金虎头震得文书簌簌作响。 "来人!传我将令——即刻封锁所有的库房营帐,便是天上的鹰、地下的鼠,也休想靠近半步!" 一时间,宣府境内如临大敌,持戈军士往来于各处档房仓库。整个宣府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杨洪旧将也人人自危。 第20章 后宫里的毒棉絮 夕阳西下,暮色浸透宫墙。 坤宁宫,钱皇后半倚明黄缎枕,素腕自绢帕下滑出。 苏御医白须垂胸,双目微阖,枯指搭上脉门,殿内熏香凝滞,唯有更漏滴答。 钱皇后余光扫过朱祁镇,喉间泛起苦涩。 随即转头,紧紧盯着御医蹙起的眉峰,烛火摇曳间,映出一片刺目猩红。 片刻后,他白眉舒展,缓缓抚须:“娘娘脉象平和,气血充盈,左寸关浮滑有力,分明是宜孕之相。” 两人疑惑地对视一眼,朱祁镇大惑不解道:“朕与皇后成婚七载,为何至今膝下犹虚?” 苏御医沉吟半晌后,眼中突然泛起精光,在帝后面前来回游移。 朱祁镇瞳孔骤然收缩,冷冷地屏退众人。 苏御医喉结滚动着犹豫道:“若说有恙……倒像是……”话音戛然而止。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朱祁镇也猜出了大概,脸色阴沉的说道:“但说无妨!” “陛下恕罪!老臣斗胆揣测,娘娘久未孕嗣……恐非天意……” 苏御医重重地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 殿内骤然死寂,唯有铜漏声愈发清晰。 朱祁镇额角青筋暴起,“你是说有人暗中作祟,故意而为之?” “正是!” 钱皇后惊得脸色煞白,无助得像只惊雀,转头望向朱祁镇时,凤眼里泛起盈盈水光。 英宗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为了争夺储君之位,后宫之中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钱皇后若诞下嫡子,依着"立嫡立长"的祖制,那太子之位必然非其莫属。这道理殿中三人皆知——后宫妃嫔,哪个不是盼着中宫无嗣? 苏御医年逾古稀,早已准备告老还乡,奈何孙太后不允,一直迟滞至今。 如今无意间揭开宫闱暗斗的密纱,这背后的任何一方势力,抬手间都能让自己飞灰湮灭。 老头早已吓得汗如雨下,身躯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这些人是如何作祟的?” 朱祁镇的质问声,冷冷地砸在金砖上。 “陛下容禀!避子类的药物初服无害,但经年累月入了口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苏御医白发如霜簌簌抖动。 “当务之急,先彻查娘娘寝殿的香炉、妆奁、食盒,这些物件都不能放过。倘若所用物件没有问题,再查入口的膳食汤药!” “真是胆大包天!” 他豁然起身,眼中腾起凛冽杀意。 “曹吉祥!” 曹吉祥佝偻着身子疾步而入:“奴婢在!” “即刻将皇后寝殿里所有物件都搬来,从熏香炉到胭脂盒,从漱口盂到寝衣枕套,一件都不许落下。” 朱祁镇一脚踢翻脚边绣墩。 “让苏御医当场查验,朕倒要瞧瞧,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中宫!” “奴……奴婢遵旨!” 他抖如筛糠地磕了个头,前额在金砖上碾出红痕。 皇后寝宫是什么地方? 这里的一砖一瓦皆由专人查验,香炉要过三遍银炭,胭脂需用琉璃盏密封,就连寝衣上的针脚都数过根数。 可他刚升任掌印太监,就出这档子事,好日子到头了不说,能不能保住脑袋还不一定。 怔愣间瞥见皇帝冰冷的眼神,浑身寒毛霎时倒竖,连滚带爬地起身忙活起来。 鎏金香炉、翡翠妆奁、檀木食盒……依次摆上案头,苏御医执银簪拨弄胭脂膏,凑烛火细辨食盒木纹,连寝衣针脚都一一捻过,依旧一无所获。 殿内鸦雀无声。 苏御医眉头紧蹙,浑浊的眼神略带疑惑,又重新扫视了一遍寝殿,在九鸾金凤帐上凝出霜色。 “陛下……请容老臣……再查寝榻。” 朱祁镇不容置疑道:“查!” 曹吉祥将用品逐一取来…… 织金锦被掠过鼻尖时,苏御医鼻翼猛地一动。 指尖掐破被角的瞬间,粉红色棉絮簌簌坠案,他捏起一撮深嗅之下,草本清香里混着若有似无的辛涩。 苏御医瞳孔骤缩:“陛下!这棉絮浸过红花,又混了零陵香……” 朱祁镇拍案而起:“果然好手段!” 曹吉祥嗫喏道:“可被褥月月换洗……” 苏御医指尖碾过染粉棉絮:“有人每月拆解被褥,换药浸棉后再缝补如初。” 钱皇后骤然攥紧帕子。 耳畔忽响起初入宫时的碎语——“娘娘喜欢这香甜,奴婢们便照老祖宗的法子熏被褥。” 她望着案上残絮,七载汤药抵不过一床毒棉,不禁喉头泛起腥甜:“原来从一开始……” 朱祁镇怒容满面,钱皇后伏在妆奁上低泣。 曹吉祥突然“扑通”"跪倒,巴掌甩得脸颊通红:“是奴婢疏忽!让娘娘被奸人算计,请二位主子治罪!” 朱祁镇脸色阴沉,紧紧地盯着他。 曹吉祥此前是镇守太监,大多数时间在军中,与后宫并无过多往来。 王振死后无人可用,而他因参与夺门有功,属于英宗的支持者,才被破格提拔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过往相对清白,也并没有参与作案的时间。 “起来吧,你刚任司礼监不久,尚未完全熟悉,这也怪不得你。” 朱祁镇眼睑微垂,淡淡的说道。 曹吉祥瞪大双眼迟疑半晌,感激涕零地磕头道:“奴婢死罪……谢主子开恩!” “两位主子,如今证据确凿,可要缉拿相关人等,查出幕后真凶?” 中宫无嗣,最大的受益者是周贵妃,那么毒棉被的事情,她的嫌疑也是最大。眼下周能刚秘密返京,群臣在今天,就异口同声地要拥立她的儿子做太子。 这一切不得不让人多想…… 禁宫守卫和京军的控制权,现在还没抓到手里。 如果现在就缉拿相关宫女和太监,势必会打草惊蛇,万一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当真是阴沟里翻船。 “不必了,一切照旧。” 朱祁镇瞳孔骤缩,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今日之事,若有片语流到乾清宫外……” “臣等明白!” 苏、曹二人骤觉后颈一凉,赶忙重重地磕头应允。 朱祁镇转身,望着榻上蜷缩的人影:“近些日子,皇后就随朕住在乾清宫。” 脸色苍白的钱皇后,挤出一抹浅笑。 曹吉祥若有所思地问道:“陛下今日龙体欠安……是否让苏御医往乾清宫一趟?” 朱祁镇听罢心中一惊! 第21章 宫廷版大郎喝药 回宫的第一天就身体抱恙,再与种种怪相结合起来,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还是检查一番,才让人放心! “回乾清宫!” 圆月当空,银辉漫染紫禁城,几人的剪影在金砖上,恍若浮动的水墨。 乾清宫内烛影摇红,熏香的烟线蜿蜒如蛇。 门轴轻响搅起微风,案头烛火骤矮三分,一缕焦香的草本气息迎面撞来。 苏御医指尖一颤,目光钉在鎏金香炉上:“曹公公,这炉中烧的什么香?何时换的?” 曹吉祥偷瞟了眼,御案前的身影,嗫喏道:“这是太医院新制的驱蚊香,昨日陛下返宫前才送来的,难不成这香……” “老臣斗胆,请陛下容臣诊脉。” 朱祁镇面色阴沉,缓缓地伸过手腕。 苏御医双目轻阖,额心皱纹拧成深潭,枯瘦的指尖按在皇帝腕脉上。 “陛下是否觉心慌气促,胸间如擂战鼓?又偶有腹痛泄泻的症状?” “正是如此!” 苏御医指尖从脉上弹开,忽然转头盯着曹吉祥,眼中惊起细浪:“陛下回宫后可曾饮过参汤?” 参汤? 陛下昨夜回宫,早上起来就不舒服,哪里饮过参汤! 汤……?那碗八宝汤? 八宝汤以八味药膳合煎得名,其中便有人参一味。 刹那间,曹吉祥脸色煞白,带着哭腔跪地求饶:“陛下昨夜回宫,奴婢见主子疲惫,便让御膳房熬了碗八宝汤给主子补气,实在不知……人参还能……” “人参不是补药吗?怎会有此功效?” 见曹吉祥惶恐里带着无辜的表情,朱祁镇也大惑不解道地问道。 “陛下有所不知,藜芦与人参,分开服用都是治病良药。藜芦虽能通窍醒神,却与人参犯十八反——二者同服,如砒霜入腹。” 二者同服? 八宝汤里含有藜芦? 看着几人不解的神情,苏御医抚须长叹:“怪老臣孤陋寡闻,竟不知藜芦尚有驱虫避秽之效。能将此等偏门药性用得这般巧妙,此人必是深谙药理的极聪敏者。” 钱皇后听得心惊肉跳,失神之下,紧紧地抓住朱祁镇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后宫之中处处暗藏杀机,有藜芦这颗定时炸弹,随时可以用人参,将目标悄无声息地送走! “二者同服,如砒霜入腹。朕的这些症状,是因为八宝汤中人参的剂量较小?” 苏御医点头道:“八宝汤里人参只是八味之一,所以陛下才只觉心悸腹泻,倘若换做纯参汤……” 这么说,曹吉祥的这碗汤是无心之举,反而让这个精心布的局提前暴露。 朱祁镇恍然大悟,指尖重重叩在桌沿。 “曹吉祥!即刻把辰时那道处方取来!” 曹吉祥面如金纸,踉跄着从御案抽出处方,跌跌撞撞小跑着捧到御前。 手持处方的朱祁镇,瞳孔骤缩如针,眼尾青筋暴起。 “啪!” 他猛然将处方拍向案头,茶盏震得跳起,“人参”二字在明黄纸页上洇成刺目墨团。 “好大的胆子!” 几人见皇帝龙颜大怒,慌忙跪倒在地。 难怪他们蜂拥至乾清宫探病,又催着传御医——原是要堵死朕的活路! 若朱见深被立为太子,两岁黄口小儿当朝,周贵妃与这些文官就能把持朝政。 这些人内外勾结,原来是想弑君篡位!时间紧迫,他们露出了獠牙,我也得赶紧准备了。 “曹吉祥!” 朱祁镇波澜不惊地说道:“今日天色已晚,你着锦衣卫领苏御医去偏殿歇着,待事情结束了再送他回去。” 二人领旨会意,曹吉祥扶着颤巍巍的苏御医,向殿外走去。 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不处理这件事,但钱皇后对他的安危充满了担忧。 她凝视着朱祁镇,眼底泛起薄雾:“陛下,你一定要当心,这满宫的阴谋诡计……听得臣妾心惊胆战!” 朱祁镇见她眼尾泛红,心下骤然一软:“皇后不必担忧,待朕磨好了刀,不出三日,必叫这些腌臜东西,从这宫里消失。” 她轻轻攥住他的袖口,微笑着点头。 “陛下,周贵妃在宫外求见!” 周贵妃? “她来做什么?” 朱祁镇皱着眉头,喃喃地问道。 钱皇后明眸莞尔:“你回宫以来,还未召见过她呢,许是牵挂陛下的龙体,臣妾需要回避一下吗?” 朱祁镇冷笑道:“不用管她!牵挂朕的龙体,确实有这种可能!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让她在前殿侯着。” 乾清宫兼具居住和办公功能,前殿以办公为主,后殿则是皇帝寝宫。 皇帝在前殿接见贵妃,倒是头一次见。 御书房内,周贵妃缓步绕行,眸光扫过房内,落在那香炉袅袅升起的冷烟。 “皇上驾到!” 随着尖细悠长的通报声,朱祁镇大步地跨进门来。 “臣妾见过陛下!” 朱祁镇余光扫过周贵妃,径直地走向御座。 “免礼!” 周贵妃抬眼,声线裹着蜜般柔滑:“陛下……听闻您今日龙体欠安,臣妾甚是担忧,现在好些了么?” “并无大碍,不要听他们乱嚼舌根。” 朱祁镇淡淡的回应,看着这个千娇百媚的贵妃。 “出巡多日,积压了许多奏折。” 他停顿了片刻:“你有什么事吗?” “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不敢打扰。” 周贵妃闪过一丝苦笑,从身旁的食盒中,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她轻轻吹散热气,幽幽地说道:“臣妾……是担心您的身体,特意给您熬了这碗参汤。千年野山参配川贝蜜,最是润肺养心。还请陛下……莫要辜负臣妾的心意。” 曹吉祥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二人。 “让爱妃费心了!” 朱祁镇指尖轻点案头,鎏金香炉里正腾起细烟。 他忽然抬眼向曹吉祥:“这熏香效果不错,贵妃宫里可也按这例儿配了?” “回陛下,这方子难得,眼下只乾清宫供着。您念着娘娘这份心……可是要给娘娘也分一些?” 曹吉祥眼珠一骨碌,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好奴才,你也感念着娘娘的这份心意呢!” 朱祁镇笑意盈盈地点头。 “谢过陛下的赏赐!” 周贵妃浅尝一口,便亲自捧至御前:“陛下,此时温热正好,赶紧饮了这碗参汤,免得让臣妾落下个耽误军国大事的骂名。” 朱祁镇接过参汤,看到周贵妃一脸的期待。 第22章 粮档房不明大火 朱祁镇一饮而尽,指腹摩挲着空碗:“千年参汤的馥郁清香,再配上爱妃的心意,让人从腹到舌甘润无比。” “陛下喜欢,便是臣妾的福分!” 周贵妃莞尔一笑。 “陛下处理政务,不要熬夜伤身,让臣妾担忧!” 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朱祁镇笑而不语。 她眼尾微挑:“曹吉祥!陛下处理军国大事,需要静心凝神,倘若让蚊蝇惊扰了圣驾,本宫定不饶你!” 曹吉祥偷瞟英宗神色,恭敬地回禀道:“娘娘放心,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这些蚊蝇扰了圣驾。” 周贵妃点了点头,对英宗福身道:“陛下还有政务要忙,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款款步出殿门。 朱祁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笑意从眼角瞬间消失,化作眼底无尽的寒芒。 “传金吾卫指挥使孙升、羽林卫指挥使孙岳、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千户袁彬,即刻进宫见驾!你亲自去,不要走漏消息!” “奴婢这就去办!” 曹吉祥神情一凛,似乎意识到了,今晚将是一个惊心动魄的不眠之夜。 周贵妃见我喝完参汤,又特意交代了熏香,足以说明她是这款熏香的参与者。 按照她们的预期,我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么周能返京的意图昭然若揭——必要的时候,以武力保证朱见深顺利上位。 周能只是一个山东都指挥使,在这京畿重地,他又哪来的军队呢…… 夜色深沉,紫禁城的宫灯次第熄灭,唯有乾清宫明黄帷帐漏出一线烛光。 烛光下人影浮动,密语低沉碾过金砖。 三更梆子响过第七声时。 殿门“吱呀”裂开道缝,四道人影鱼贯而出,趁着晚风悄然而去,转瞬没入紫禁城的沉沉夜色。 …… 宣府总兵官署后堂。 三更梆子声里,木门突然被擂的山响。 “总兵大人!” “总兵大人,起火了!” 井源猛然惊起:“哪里着火了?” “东城米市街!好大的火!” 他猛地跳下床,赤着脚冲出房门。 只见东方的天幕已被撕出个橘色的口子,浓烟卷着火星子直扑镇朔楼。 “传我将令:鸣三眼铳三通,辕门立飞虎旗!” 在明代军事语境中,这传递着三层关键信息: 三眼铳三通:用火器轰鸣传递的信息; 「火起警急」:三眼铳在非战斗时极少鸣放,夜间突然连发三通,暗示重大突发事件,需全员进入战备状态。 「刻不容缓」:明代规定“铳响为号,迟误者斩”,三通相当于“三级警报”,比普通金鼓更有威慑力,逼迫将领从睡梦中惊起,甚至来不及完整穿戴甲胄。 辕门立飞虎旗:用视觉符号锁定行动指令; 飞虎旗是明代总兵的专属令旗,立旗于辕门,代表总兵亲自坐镇指挥,所有将领必须直接向其报到。 根据《大明武备志》,当“铳旗并出”时,意味着将领若未在三刻钟内抵达,无论理由为何,均可当场处决。 辕门外火把攒动,飞虎旗在夜风中扑猎猎作响。 井源立于旗下,听着火情急报,目光数次掠向东方跳动的火舌。当听到“户部粮档房先燃”时,他唇线骤然绷紧,掠过一丝冷峭的笑。 “大帅,千户以上将官皆已到齐!” 旗牌官的通禀刺破夜色。 井源踏前半步,沉声道:“东城火起,事出蹊跷。” 他顿了顿,寒芒扫过众人,“即刻封城,四门严禁出入——防奸细,更防有人浑水摸鱼。” “谨遵帅令!” 他忽然转头,目光如刀盯着职方司主事王翊。 “王大人。” 王翊心头一跳,出列拱手:“下官在。” “你即刻领骑兵绕城巡逻,防止火攻内应,同时沿途驱散围观百姓,开辟救火通道。” 这位兵部派来的文官霎时白了脸:“大帅,下官恐不胜……” “不胜什么?” 井源挑眉。 “王大人精于舆图,定能辨清哪条街……直通粮仓、档房吧?” 王翊喉间一哽,只得领命退下。 “郭懋!” 井源转向步军将领。 “带火钩、水囊、唧筒,死守粮仓与兵器库。” 他逼近对方,压低声音,“若再有账册被烧……”指尖敲了敲对方甲胄,“你知道后果。” 郭懋脊背发僵,单膝触地:“末将以头颅担保!” 火光照得井源面容阴鸷。 “剩下人等留守营地,全城戒严,进入战备状态,士卒携带弓箭、刀牌,随时应对可能的骚乱或外敌突袭。” 他抬手挥落:“诸位速去!记住——今晚谁的手伸得太长,本帅的刀就先斩谁的手。” 众将轰然应命,甲胄相撞声骤起,如星子散入夜色。 井源伫立辕门,陷入无限沉思。 这场不明不白的大火,会有多少账册销声匿迹,又有多少粮饷军备无影无踪,眼下都不得而知。 这潭水远比想象中的深! 从京城到宣府,从粮饷到兵器,多少人的乌纱帽、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账本上。 井源不禁暗自懊恼意,申祐已明确指出了账册和库房的重要性,甚至提醒会有人希望这些消失。可就是因为自己的疏忽,造成目前这尴尬的境地。 若今日证据尽毁,如何向天子交代? 皇帝要的是宣府的清明,更是九边的震慑,若首战便败在这把火上,这少年天子岂能容得下他! “闪开!” 一声怒斥从身后传来。 “你敢拦住本堂去路?” 井源转身。 见王、邝两位尚书被拦在门前,正厉声喝斥衙署旗牌官,身后的八名带刀侍卫怒容满面。 旗牌官脸色发白,余光偷瞄井源。 王佐见井源垂眸不语,怒意更盛。 袍袖一拂指向旗牌官:“区区门卒,也敢挡朝廷命官?莫不是想效仿唐藩之乱?” 他身后侍卫顿时按刀向前。 旗牌官猛地昂首:“奉总兵官令!火情未熄,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擅离署衙。” 话音落地时,左手已按上腰刀吞口,身后四名旗官也同时踏前半步,双方一时剑拔弩张。 “户部粮档房的火倒烧的蹊跷……” 井源拖着长音踱步上前。 “两位大人此刻急着出去……” 他忽然停步,目光钉在王、邝二人“莫不是惦记着档房里的陈年旧账?怕火烧得不干净?” 第23章 井源硬刚邝野 “井源!” 邝野额角青筋暴跳,朝服下的胸脯剧烈起伏。 “两位大人可知,边镇夜警,擅闯辕门该当何罪?” 井源昂首而立,鄙夷的扫过两人。 “你……你不过是个武夫!我与邝尚书乃六部堂官,堂堂二品大员,敢待我等如此无礼!” 王佐被呛得脸色铁青,抖着手指指向井源。 “武夫?” 井源突然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檐下灰尘坠落。 “武夫能守边关,却守不住你们笔下的账册。” 他猛地逼近,惊得两位京官连连后退,“今日就是皇帝亲临,也得等到宣府火情平定!何况是你们!” “众人听令!” 井源忽然停步,眼中精光乍现。 “再有擅闯辕门者,无论何人,就地格杀!” “谨遵总兵官令!” 十六名旗牌官齐声应命,声浪撞得灯笼嗡嗡震颤。 “好!” 邝野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一张老脸涨得发紫。可在这个蛮横无礼、手握重兵的驸马爷面前,一时也不敢硬刚。 暴怒之下,抖着胡须嘶吼:“井源……你……你如此目中无人,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哈哈哈! 井源纵声长笑。 他猛地转头盯住侍卫,声如雷霆:“卸下他们的腰刀,送两位大人回房休息。” 话音未落,十六名旗牌官已踏前半步,甲胄轻响如寒潭破冰。侍卫们望了眼主官沉肃的脸色,颤抖着解开腰间的绣春刀。 邝野面皮紫涨如猪肝,忽见张辅与申祐立在月洞门旁袖手垂目。他喉间滚过啐骂,终究只敢冷哼一声,猛地甩袖昂首而去。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申祐轻拂袖中折扇,笑意里藏着三分揶揄:“井帅这一手‘封刀镇堂官’,当真是虎啸辕门,叫人看得痛快。” 井源低笑一声道:“不过是被火逼到墙角的困兽,露些爪牙罢了。” 张辅目光掠过二人,指尖在石栏上敲出细碎声响。 “若能查得宣府月朗风清,今夜便是佳话,可若查不出……” 他忽然压低声音。 “京里的那些人,可比鞑靼的马刀锋利。” 井源眼底掠过赞许,喉间滚过沙哑的笑。 “老太师放心!就算捅破这宣府的天,也得先让那些腌臜货瞧瞧,什么叫真金不怕火炼。” “好!” 申祐眼中精光骤亮,折扇“啪”的展开,遮住半张笑意盎然的脸。 “井帅此志当贯日月!申某不才,愿执鞭随镫共进退!” 井源目光灼灼,冲申祐一拱手:“御史台明察秋毫,有您镇场,何愁硕鼠不现形?” 他忽然攥紧拳头,望向仍在腾烟的东城。 “虽已全城戒严,可火势蔓延太快,也不知户部档房的账册,还能抢出几成。” 申祐折扇“咔嗒”合拢,指尖敲着湘妃竹骨。 他眼底掠过一丝锐芒:“井帅今夜调度如神,一切都分毫不差!就算户部档房烧得只剩残垣,也烧不化宣府的朗朗乾坤。” 井源不解地问道:“只剩残垣……我等如何查案?” 申祐抬手指向夜空:“这把火烧红了东城,却烧不了头上这片天。” 他忽然转身,嘴角扬起冷锐的弧度:“走,且去火场瞧瞧!天网恢恢,总有些东西,该见光了。” 话音未落又猛地顿住,回首笑问:“老太师可愿同往?” 张辅抚须摇头,目光扫过两人:“你等文武双星,正当雷霆手段,老夫这把老骨头……” 指节轻叩石栏。 “还是守着辕门,替你们看好退路吧。” 皇帝钦点张辅为帅,正是看中其老成持重、镇得住边镇三军的威望。至于查案的细务,终究要落在井源、申祐这般年富力强的能臣肩上。 张辅历经五朝,深谙为臣之道——查案立功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反倒不如做个清闲镇场的“定盘星”,既全了皇帝用人之明,又给后辈崭露头角的机会。 这二人一个是新晋的皇亲边帅,一个是锐意进取的干吏,皆需借宣府案证明自己,他又何必抢这个风头? 更深层的缘由,在于张辅早已看透帝王心术。皇帝借宣府案敲打文官集团的意图昭然若揭,但党争向来是潭深水,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漩涡。 他年逾七旬,犯不着为朝堂倾轧再蹚浑水,倒不如稳居幕后,既护着这对搭档放手施为,也替自己留足余地。 井、申二人又岂会不懂? 张辅的“推脱”看似退让,实则是给他们撑起了一柄遮风挡雨的伞——老帅镇场,他们尽可放手查案! 如此默契,才是真正的君臣相得、文武和光。 东城的夜空被大火染成赤红色,浓烟裹挟着火星冲上云霄,烧裂的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兵卒们水桶相接,从护城河至火场往来如织。 一排排的木质唧筒,轰鸣着喷出水柱,冲破浓烟直射火舌,在触及屋檐瞬间,被高温蒸散成白雾。白雾虽未熄灭烈焰,却如一张无形的网,将火舌牢牢困住。 滚滚烈焰,终于在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中显出颓势。 冲天的大火化作漫天白雾,赤红的夜空褪成灰蓝,残垣断壁间的几缕青烟,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井源望着满地焦土,眉峰如铁锁般紧拧,眼底腾起灼人的怒意。 “所有人听着!余火未灭前,擅离者军法处置!” 一个浑身焦黑的将领,扯着嘶哑的嗓子,盯着现场清理余火。 “郭懋何在?”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井源、申祐二人,带着一队亲兵,不知何时来到了现场。 那将领忙踢开脚边炭块奔来:“末将在!” 只见他的明光铠甲,此刻被火燎得只剩残片,透亮的燎泡布满脸颊,井源如刀的目光也忽然柔和下来。 “此次大火……” 他掌心轻按郭懋肩头,指腹碾过结痂的血痕。 “你们……都辛苦了。” 郭懋身形微震:“末将等唯有以死报国。” 井源颔首,眉峰紧蹙地扫过废墟:“有多少档房、仓库受损,可有人员伤亡?” “回大帅!” 郭懋腰杆绷成直线,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户部档房、大仓盖、小仓盖尽毁,常平仓西三廒起火。户部档房内发现四具焦尸,其他并无人员伤亡。” 第24章 锦衣卫的背后是谁? “四具尸体?” 郭懋疑惑答道:“本该三人当值,不知为何会有四具尸体!” 井源眉头紧蹙,指尖叩击腰间剑柄。 “速令仵作验尸,查清这四人来历。” 他忽然抬眼望向前方冒烟的废墟。 “速速着人将兵备道以及所有仓场、档房的账册,一筐一篓都押去总兵署,不得有任何遗漏!” “末将遵命!” “且慢!” 申祐甩着满手炭黑踉跄跑来:“井帅留步!” 井源转身,见他发冠歪坠,袍角沾灰,挑眉道:“申大人这是……” “须得留人看守现场!” 申祐弯腰按住膝盖,盯着满地焦土道:“火虽灭了,可这废墟里……” 他忽然直起腰,指尖点向仍在渗烟的墙缝,“指不定埋着比尸首更要紧的东西。” 郭懋望着焦黑的断墙,面露困惑。 “只剩些砖石木炭……” “砖石会说话,木炭里藏字。” 看着二人不可置信的表情,申祐抖开舆图的铜扣,指尖划过图上三个红点。 “户部档房起火时刮南风,按火势该向北卷,可本该首当其冲的常平仓只烧了西三廒,反倒是东西两侧的大仓盖、小仓盖被烧成灰烬。” 井源盯着图上“大仓盖”的标记,猛地抬头盯着申祐震惊地说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空仓才烧得快!火借风势把这两座‘粮山’烧得干干净净,却独独在常平仓前收了爪子。” 他望向井源骤然冷下来的脸色。 “这些人想把亏空的窟窿,一把火烧成灰烬。” 井源微微点头道:“申大人所言虽合情合理,却无实证,如何叫人信服?” “就凭这把火……” 他踢开脚边炭块,露出底下几粒焦黑的谷壳。 “烧得太‘干净’了。” 郭懋俯身细瞧,那谷壳边缘在火光下,竟泛着异常的光泽,分明是被火油浸透过的痕迹:“这是……” “大仓盖若真储满粮食,火势该是闷燃冒烟,断不会烧的连地基都化了。” 申祐蹲身扒开废墟,露出半块被压碎的陶片,内壁凝着暗褐色油膏。 “唯有空仓泼了火油,才能烧得如此迅猛。” 他忽然指向常平仓方向。 “可西三廒的火却不一样!” 顺着他目光望去,西三廒残墙下堆着几个焦黑的粮囤,虽已碳化,却仍保持着圆锥状轮廓。 申祐拈起一粒碾碎:“真粮遇火,外壳会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的米心——就像这样。”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半粒白垩色的碎米。 “而假粮……” 指尖敲了敲焦囤,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不过是秸秆填充,外头堆了层粮壳。” 郭懋蹙眉道:“你是说……只有常平仓堆了真粮,其余都是充数的草囤?” 申祐用舆图卷起陶片。 “放火者急于烧掉空仓,以为一把火就能掩盖亏空,却忘了……” 他望向漫天星斗,声音冷如霜刃。 “真粮烧后留壳,假粮烧后留灰,这满地的证据,可比账册上的墨字更难糊弄。” “这些蛀虫真该千刀万剐!” 井源脸色阴寒,牙缝中挤出冰冷的声音。 “官仓既留了证据,郭将军且派人守住现场。” 申祐唇角微扬,将舆图收进袖中。 “凡靠近者皆需留意,莫叫人坏了证物。” 话音未落,他已抬脚向南而行。 “再去户部档房走一遭,瞧瞧还能刨出什么东西。” 井源望着他肆意洒脱的背影,向郭懋微微颔首,二人旋即跟上。 户部档房只剩焦土废墟,扭曲的梁柱如焦黑枯骨,倾覆的砖瓦堆腾起缕缕青烟。几具焦尸横陈其间,被残木瓦砾死死压住。 刚扑灭余火的士卒们合力抬起梁柱,正要搬动尸体,忽听一声厉喝破空而来:“勿要挪动!” 申祐疾步冲至火场中央。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现场,继而俯下身来,在灰烬里细细翻拨。 井源望着满地狼藉的焦土,眼底掠过痛惜,径直走到焦尸旁。 四具僵直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碳化皮肤龟裂如网,暗红的体液从缝隙渗出,在焦土上凝成紫黑色血痂。 “为何是四具?” 申祐不知何时立在二人身侧,目光紧锁着几具尸体。 井源蹙眉摇头,指尖摩挲着下颌沉思:“四人皆在火前遭灭口,可档房当值明明只有三人……” 他话音未落,目光忽然被一具尸体攥紧的拳头勾住,其余尸体手指皆烧得蜷曲残缺,唯有这具掌心紧拢如拳。 井源立刻躬下身来,佩刀轻轻撬动指节,焦脆的皮肤簌簌剥落。 突然,一颗乌黑的纽扣滚落在地。 他瞳孔猛地一缩,捡起那枚纽扣,擦拭掉表面焦灰的刹那,精美的纹路在火光下陡然乍现——竟是枚雕刻着飞鱼纹的铜质纽扣。 “锦衣卫?” 三人异口同声的低呼里,脊背瞬间爬上一层凉意。 井源收起纽扣,目光如刀扫过二人,低声道:“今日所见,断不可轻易让外人知道。” 两人忙不迭颔首时,心中却翻起惊天巨浪。 杀人灭口的现场,出现锦衣卫的制式配饰,无论那具尸体是否属于厂卫,都意味着宣府的水远比想象中更深。 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万一这人,是皇帝也不能动的,该如何收场? 井源虽是皇亲国戚,也一时头大不已。 只觉得,此刻指尖沾着的不是火场余烬,而是随时可能引火上身的炸药。 “井帅,先行回府吧,此事需从长计议。” 申祐望着井源眼底翻涌的暗潮,喉间泛起涩意。 原以为宣府案只是桩贪墨官司,趁机参倒几个蛀虫,便能在仕途上崭露头角,却不想如今踩进的竟是直通紫禁城的阴诡暗流。 若对手是朝中大员,哪怕是位列三公的权臣,他亦能凭着“风闻奏事”的特权死磕到。可线索指向皇宫大内,他区区七品言官的弹劾笔,便如蝼蚁撼树般可笑。 “我守着辕门,替你们看好退路。” 张辅的话突然在耳畔炸开,他怕是早已勘破迷局,有意避开这个噬人的漩涡。 在这皇权与阴诡的夹缝里,功勋老臣尚且左右逢源,他这等小角色想要参与其中,只能以命相搏,在血污里舔出条带血的缝隙罢了。 “走!” 井源的声音冰冷而简洁。 两人并辔缓行,一路无言,昏黄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