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抄家流放前,我搬空金库种田虐渣》 第1章 重生,离抄家只有两天时间? “晋王秘旨:赵家三女,娇纵跋扈,生性浪荡,言行无状,好逸恶劳,蛇蝎心肠。” “恐其存在累及其家族名声,故,赐死。念其十二年侍奉在侧,故,赏留全尸……” 伴随着太监奸细的宣旨声音,一根白绫被强行缠绕在了赵予书纤细的脖子上。 赵予书拼命地挣扎,双手死死地攥着白绫,试图解开它,为自己谋求一份喘息的空间。 可没有用,随着拿白绫的下人手劲一个加大,咯嘣一声,空气中响起了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 赵予书一双眼睛,双目殷红充血,临死前还瞪得大大的,把房间里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平日里满口菩萨慈悲的大夫人,微侧着头,像是不忍直视一样避免了直视她被勒死的画面。 可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她此时的好心情。 之前总是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三姐姐最好了,问她要糖吃要银子花要官做的小弟。 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中间,看她终于被勒断了脖子,表情反而轻松了一下。 而平日里就口口声声说她自甘下贱,败坏门风,拖累了家族声誉的二姐。 更是亲眼看着她从挣扎到死去这一幕,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幸灾乐祸。 这些人,每一个曾经都是她的亲人。 每一个,在最艰难最无助的时候,都曾经受过她的关照,拿过她的好处。 家族落魄时,是她为了保下全家人的性命,为了让他们少受一些苦楚,含泪出卖了自己,为大家换回了一条活路。 现在他们日子好起来了,不需要她了,觉得她没用了,所以就要把她像丢垃圾一样丢掉吗? 赵予书一双美目大大的睁着,一双凄惨殷红的瞳孔像两面澄净的镜子,反射着房间里每一个人的面孔,死不瞑目! —— 古朴雅致的百叶窗,轻纱绣金线的纱帐,床上闭眼躺着个年约十五岁的少女。 少女的眉头紧紧锁着,哪怕在昏睡中,眼角也在不停地往下渗泪,像做了什么极度可怕的梦。 “不甘心……” “我不甘心……” 细小的咕哝声从她的喉咙中不停地溢出,可嗓子却像是被塞了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全是细不可闻。 守在床边的美貌妇人见她嘴唇不断颤动,想要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内容,便把身子往床上弯了弯: “三小姐,你想要什么,可是渴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少女猛然睁开眼,砰的从床上坐起身。 双目睁开的一瞬间,眼底凝聚着深深的血红,眉宇萦绕满满的戾气。 那眼神,仿佛遭遇了极大的不公,委屈中含着浓烈的仇恨,恨意里又夹杂着刻骨的杀意。 哪还是一个十五岁孩子该有的目光?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报仇的冤鬼! “我不甘心!” 一句话,伴随着睁开双目的瞬间凄厉的喊出口,然而还没说完,便觉眼前一花。 刚上前想要听清她梦呓的柳小娘,被骤然坐起身的她一脑袋撞到了脸上。 “哎呀。” 柳小娘娇呼一声,捂着被撞疼的鼻子,快速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床上的赵予书也同样被磕红了的脑袋,这一磕,却又仿佛把她从噩梦中给磕醒了。 她捂着脸,眼神从远处看到近处,从房顶看到床上的纱帐。 再从房间里伺候的婢女,看到正坐在她床边捂着磕疼的鼻子,眼泛泪花的女人。 “娘?”赵予书眼神震了震,恍如隔世般,半晌,才颤抖出声。 正揉着自己鼻子的柳小娘被她这声吓了一跳,满脸的柔弱当即变作厉色,啪地便给了她一巴掌。 “怎么又犯病了?教过你多少次,这府上,你的娘只有一个,那就是老爷的正头娘子大夫人!” “以后不准再这样叫我,否则你叫一次,我还打你一次!” 她的手扇在脸上,听着极为清脆的啪的一声,但其实赵予书的感受却并不痛。 又或者说,在经历过被生生勒断脖子的痛楚后,其他的小病小灾,在她眼里都算不上什么了。 看着眼前明明打了人,却是自己双目含泪,鼻头泛红,肩膀颤抖的柳小娘。 赵予书鼻腔一酸,摸了摸被她打过的半张脸,再次开口唤道: “娘!” “你这孩子,听不懂人话是吧?” 柳小娘啪地又给了她一巴掌。 赵予书继续含泪唤:“娘!” 柳小娘的手再次抬起来,可是这次,她看着赵予书已经半边泛红。 露出了巴掌印的稚嫩面孔,高举的手却定在空中,怎么都打不下去了。 两母女,双眼含泪互相对视着,柳小娘骤然收手,捂着胸口泪如雨下: “你这孩子,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教给你的话你为什么不听?” 你叫我做娘有什么好处,我一个下贱之人能给你什么,你这是要逼我去死,你这是要挖我的心肝啊。” 柳小娘在赵予书面前向来泼辣凶狠,是个悍母形象,这是第一次露出脆弱一面。 赵予书一时间也难掩情绪,泪如雨下,跪在床上膝行到母亲面前,与她抱在一起。 “娘,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过去是孩儿不懂事,女儿早该明白,你都是为我好。” 府上大夫人对妾室把控很严,就算有了子女,也不许她们亲自抚养,全都记在自己名下。 许多妾室爱子心切,都会忍不住私下里偷偷去探望,跟孩子相处。 唯独柳小娘,生完了赵予书以后就当没有她这个人,把她扔在大夫人手下不闻不问。 赵予书自己来找她,她还会劈头盖脸把她打一顿,命人把她送回大夫人身边。 上一世,赵予书以为柳小娘不喜欢她,因此也和柳小娘生疏。 可赵家获罪被满门流放,她半路生病,赵家人都无动于衷。 只有柳小娘为了给她换包药吃,选择了用身子讨好押送她们的官兵。 最后柳小娘被暴怒的她爹以有辱门楣为由活生生打死。 当她拿着小娘用命换来的药醒了,所有人却都默许了让她把救命之恩记在赵家身上。 要不是无意间听到了赵露白跟人聊天,把柳小娘的死当趣事说: “赵予书和柳小娘真是下贱的出一辙,遇到事情就只会靠身子去讨好男人解决问题。” 想到自己为赵家人奉献一生,最后却惨死在赵家人手里的过去,赵予书眼中掠过一丝骇人的恨意。 柳小娘埋藏了多年的心思被戳穿。天底下哪有母亲不疼爱自己孩子的,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可是她身份下贱,是主母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旦她表达出对赵予书的喜欢,以主母的佛口蛇心性子,一定会狠狠地磋磨她女儿。 连见她一面,都只能趁着她生病,平日里连多说句话都不敢啊! 柳小娘是大夫人的陪嫁丫环,虽然模样美艳动人,但生性柔弱怯弱。 母女两个哭在一处,却是赵予书这个做女儿的抱着柳小娘,轻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好了好了,不哭了,娘,你乖啊。” 边说着话,赵予书边思索着,她这是重生到了什么时候。 她与柳小娘虽为母女,但一生单独见面次数不超过十次,全都是她病重垂危之时。 也是奇怪,她爹赵御史深得圣宠时,赵予书养在大夫人手里,被精心照顾,锦衣玉食的长大。 却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身体极为不争气。 每逢京城之中举办什么盛大的宴会,有了让未出阁的女孩们露脸的机会,她就必然会大病一场。 轻则三日,重则十天半个月,奄奄一息卧床不起。 但在赵御史得罪了皇上被罢官,满门流放以后,赵予书除了在刚被流放时生了场重病。 之后就反而成为了赵家所有孩子里最健康的一个,常常一个人干三人份的苦活累活,也再没有倒下过。 想到这里,赵予书蹙了蹙眉,凌厉的目光倏然看向放在她床头上的药碗。 上一世,全家被流放苦寒之地的第三年,三弟得罪了当地郡守的儿子。 被关押大牢择日处死,彼时赵御史已经病死,三弟是他们赵家唯一的独苗。 为了救下他这条命,赵予书求到晋王面前,她把命给他,来换三弟活。 晋王看中她容貌可以为他所用,与她达成交易,之后她去了晋王身边。 人人都说她是无名无分的通房,却不知晋王是拿她当棋子培养。 他希望她做把杀人不见血的美人刀,所以请了名师,培养她医术和毒术。 赵予书跟在他身边七年,着实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眼下,只是看一眼那个碗,闻一闻其中的味道,赵予书就立刻辨认出来了。 里头有一味药材是毒,此毒并不致命,但仅需少量服用,就能让人长期高热,浑身乏力,缠绵病榻。 原来,早在赵家的时候,大夫人就已经开始谋算她了吗。 赵予书知道此刻是什么时候了。 十五岁那年,宫中举办春日宴。 皇后开恩,宫廷赏花,邀请京中百官家中所有未出阁的嫡出小姐,与民同乐。 赵予书因为生下来就被养在大夫人名下,所以在外人看来,她也是赵家的嫡小姐。 大夫人在得知此事当天,就欣喜异常,给她的亲生女儿二小姐赵露白和赵予书都准备了合身又出众的新衣裳。 更是给赵予书送去了许多华丽又金贵的珠宝首饰,惹得她亲生女儿赵露白都动了怒,直言母亲偏心。 大夫人斥责女儿,说赵予书长得漂亮,比起赵露白,更容易被宫中贵人看中,万一被哪个王爷皇子相中,有幸做了嫔妃,就是家门的荣耀。 这事当时传出去,府中上下,谁不说大夫人仁慈,一点私心没有,真把别人的女儿当自己女儿抬举。 可偏偏赵予书的身子不争气,春日宴的前一个晚上,突发高烧,第二天更是昏迷不醒,卧床不起,硬是错过了一次麻雀变凤凰的好时机。 想到这里,赵予书眼角看着那有毒的药碗,冷笑了一声。 大夫人明知道赵露白模样不如她,和她站在一起会被她比下去,又舍不得在外人眼中的好名声,所以总耍这些小手段。 “娘,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距离春日宴过去多久了?” 她开口,轻声对还在抽噎的柳小娘问话。 “春日宴?那都是半月之前的事了”柳小娘说着说着,又是气得打了赵予书两下。 “你这个死丫头,命里就是没福气,早不生病晚不生病,怎么每到好时候,你就偏偏生病?” 她虽然动手打人,可拍的却一点都不疼,比嬷嬷拿手掐她大腿里子强多了。 赵予书心中一凛,上一世她那个蠢爹是在春日宴后的第十七天,惹怒了圣人,导致全家流放。 如今距离春日宴已经过去半月,那就说明,距离她全家被流放,只剩下今天明天,这最后两天时间了! 第2章 收拾财产,快换银票! 赵予书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了身:“娘,快,把你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收拾起来!” 上辈子抄家突然,赵府满门获罪,赵予书仍在病中,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就进了大牢。 这一世既然让她提前重生,哪怕只有两日的时间,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什,什么?”柳小娘被她突然一打岔,眼泪挂在眼角,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那些东西可都是我的养老钱……” “娘你就听我的吧,东西算什么,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这辈子我给你养老,我让你长命百岁!” 赵予书说着,砰的跳下床,晋王当初为了培养她,也教了她一些粗浅的武艺和防身术。 她身子虽然还是十五岁的,但灵魂早已经不是了,举止之间,干脆利落,毫无闺阁女儿的秀气内敛。 “哎,你这丫头,你这是做什么,你给我好好走路!” 赵予无暇顾及仪态,手忙脚乱的收拾着梳妆台上的东西。 香木梳子,素银簪子,彩石耳坠,快见底的胭脂,只剩半盒的香粉。 她在赵府这么多年,能有的好东西,总共也就这些家当。 都说大夫人对她好,可她每次得到的珠宝首饰。 没过几天就会被大夫人以她年纪小,不懂得储放,容易被下人偷窃为由,又以帮她收着的名义名正言顺拿回去。 不过这回,因为她病重以后就一直卧床不醒,大夫人在春日宴前给她的那盒珠宝首饰还没来得及被拿走。 赵予书利落的往怀里一抱,一股脑的全塞给柳小娘。 “娘,这些都给你,你快去叫人,和你那些值钱的东西一起,把它们都典当出去,换成银票!” 柳小娘仍旧站着没动:“你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发的哪门子疯?” 十五岁的少女,正是俏丽动人的时候,她披着发,虽然带些病容,可仍是面庞晶莹如玉,桃花眼潋滟生光。 “来不及多说了,娘,你要是疼我,希望我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好,就赶紧把东西都拿出去卖了,换成银票再带回来。” 柳小娘听她这话,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解,但还是打算照做。 “罢了罢了,就当哄你这孩子开心吧。” 她说着,也取出自己在赵府多年积攒的家当,跟赵予书给她的放在了一起。 比起金钱匮乏的赵予书,柳小娘的家当就丰厚多了。 在赵府多年,她一直是所有妾室中最得宠的一个,赵御史喜欢她的美貌和温顺,所以给她的赏赐也非常多。 一盒子又一盒子珠宝拿出来,阳光下金子的光晃得赵予书直眯眼睛。 一想到上辈子这些东西都便宜了别人,她小娘为了一碗不到十文钱的药就去作践自己,还丧了命,她就心口疼。 柳小娘瞧见赵予书站一边,眼神直直的看着她的珠宝匣,还以为她是也对这些漂亮簪子心动了, 不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凑到赵予书耳边轻声说: “好看吧?我每次在外面买东西都特意往年轻了买,这东西虽然跟我现在的年纪不搭,但等过了年,你及笄了嫁人后用就刚刚好,到时候这些全是你的嫁妆。” 赵予书听她这么一说,心口更是泛起酸来了。 深吸一口气,克制住那股流泪的冲动,她又重新仔细的把珠宝匣里的每一套簪子耳坠都看了一遍,还上手去摸了摸,之后才毫不犹豫地缩回手。 “卖掉!一个都不留!”她硬着心肠说。 “你竟然一个都不喜欢……” 柳小娘脸上露出点委屈的神色,哀怨地看她一眼,这模样也十分动人,要是赵御史看见一定心疼坏了,又给她送大把的钱花。 可是赵予书脑子里想到的,却全是上辈子抄家流放时,柳小娘被打的鼻青脸肿,浑身是血,蒙着白布躺在地上的死状。 “娘,你要是真的心疼女儿,就相信我,把它们全卖了,我们苦一时,迟早有一天,女儿以百倍千倍,万倍的给您还回来!” 她活了两辈子,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柳小娘却不清楚,对她来说赵予书只是画了个饼。 可柳小娘却露出了动人的笑容,笑的花枝乱颤,又啪的打了她肩膀一下: “你这孩子,早怎么不这样嘴甜?我既然生了你,疼你是天经地义的,本就是给你的东西,你全拿走又何妨,谁要你还了?” 当天她就拿着东西去了外面的当铺,足足换了近三千两银票。 因为妾室不宜抛头露面,所以柳小娘出门很谨慎,事情是隐瞒了身份去做的,所以没人知道她做的这一切。 赵予书一直在柳小娘房中等着她,亏了每次她生病,大夫人都以风寒会传染为由,不让丫环贴身伺候她,所以她现在才能光明正大做这些事。 等柳小娘回来时,头顶已是日落,半边天染成橘子的颜色。 赵予书急走了两步:“成了?” 柳小娘挥退丫环,把她扯进房中,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成了,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赵予书接过银票,她知道人死重生,讲出去只会被人视作痴人说梦,又或者是妖孽作祟。 所以哪怕是亲娘,也为了不吓着她,没办法跟她讲实话。 只能含糊道:“过了明天,娘你就清楚了。” 说着拿住银票,风风火火的就往外走。 柳小娘也不拦她,只在背后急急的喊:“你这死丫头,你给我慢点,小心脚下的路,你病才刚好,千万别过度逞能,再摔着自个儿!” 赵予书背对着她往前走,听到这声音,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嘴角。 原来有人关心和疼爱的感觉是这样子的,她上辈子追求了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原来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早已经拥有过了。 泛着笑意的眼底又极快的掠过一抹寒意,她已经苦了一世了,老天爷既然看出了她冤屈,肯让她重生。 那这辈子,她就一定要死死地护住所有自己在意的东西,谁都别想抢走! 抱着银票,一路急行,赵予书来到后院茅房的高墙处。 她深吸一口气,从远处一段助跑,轻而易举的翻过了墙去。 赵予书轻松地走出巷子,四处瞧了瞧,按照记忆里的位置,走进一家成衣铺。 再出门时,俏丽的少女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瘦弱的稚嫩小郎君。 很快,她就又走进了一家人牙子行,这里头,主要做的就是人口买卖的生意。 里面的人也多数是一些本就活不下去,所以心甘情愿被卖的奴隶。 赵予书一进门,就有面相富态圆滑的小厮笑着迎了上来: “哟,这位小公子,给您道个吉利,您今儿来,是想要什么好货?” 这辈子的赵予书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上辈子的赵予书为了帮晋王办事,却是买过不少的奴隶给他做死士,因此处事态度也极为熟练了。 大步流星,抬腿就跨坐在了凳子上,赵予书微抬下巴,声线捏粗,举止极为潇洒: “少废话,把你们这所有的黑棍都给我带出来,小爷我要掌掌眼!” 小厮一听她讲的是黑话,眼睛顿时更亮,不过还是故作为难的姿态: “这个,黑棍我们这倒是有,不过您也知道,这东西难得,所以价钱上嘛……” 啪—— 第3章 买奴隶,誓死效命! 赵予书甩出一叠一百两的银票,作扇子状扇了扇风: “尽管把好的拿来,小爷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唰的一下,小厮的眼睛是彻底亮了。 “好好好,贵客您稍等,您先喝茶,小的这就去给您点货!” 说着,挥手叫来两名侍女奉茶,自己则是一溜烟的往后院跑去。 不多时,一杯茶还在冒热气,小厮又回来了,身后一排的笼子里头各关着个半跪着的成年男子。 小厮殷切道:“小公子,这就是咱家店里所有的黑棍了,您看看,可有相中的?” 黑棍,也就是身体特别强壮,力气也异于常人的奴隶,这种奴买回家,无论是当护院还是当打手,都是很好的选择。 赵予书上前看了看,见笼中四人,有三个都是块头特别大,一看就十分结实硬朗。 她满意的点点头,指着那三人道:“这三个,身契给我,我全要了!” 小厮乐不可支:“好嘞,贵客稍等,我这就叫人拿他们的奴籍来。” 这时唯一没被选中的那个笼子,身形稍微单薄些,看起来还是个没长成的十五六岁少年的人开口说话了。 “也把我买走吧。”声音正处于变声期,嘶哑难听。 赵予书一怔,疑惑地看了看他,因为这少年看起来有点弱,不像是能吃苦的样子,她刚刚第一眼就把他给排除了。 只见这少年,蓬头垢面,乱发覆了半张脸,裸露在外的肌肤也全是泥灰,模样十分狼狈。 赵予书对他道:“我买人是要他们以后吃苦的,你年纪还小,做不了。” 少年闻言却更加激动,双手猛地握住铁丝: “我行,你买我吧,我什么苦都能吃,我一个人的力气,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大!” 他这双手露出来,却让赵予书心口一惊。 只见少年的右手上,小拇指旁边竟然又多出来一指。 他,竟然天生异于常人,一共有十一根指头! 赵予书脑子里飞快的掠过一人,“鹤惊鸿”。 晋王手下的第一猛将,年仅十八就掌十万兵马,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人尽皆知,他天生力大无穷,武艺超群。 赵予书在贴身服侍晋王时,曾于军帐中近身见过他一面,因此比外人多知道一点,鹤惊鸿的右手有六指,是个奇人。 骤然看到那只手,赵予书心中不由一惊,快速弯下腰来,仔细地辨认笼中人的相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手指一蜷,是人在防备时的潜意识动作,他支吾了一会儿,低声说:“奴叫小鹤。” 小鹤?!赵予书骤然大喜,竟然是他,果然是他! 转身便对刚拿回三人奴籍的小厮道: “快去,把这个人的奴籍也一起拿过来,他我同样要了!” 成功拿到几人的奴籍后,赵予书把他们一个个放出了笼子。 四人都被饿了许久,一个个出了笼子后,也是面黄肌瘦,形销骨立。 赵予书道:“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的主子,你们都要听我号令,按我的吩咐做事,如有不从,或阳奉阴违者,死!” 本朝的奴都很命贱,奴籍在谁手上,就等于这辈子把命交给了谁。 听完赵予书的话,几人没有犹豫,同时下跪: “奴拜见主人,谨遵主人教诲!” 赵予书站在四人身前,坦然地受了,等他们行完了礼,才虚扶一下让他们起来。 又放缓了语气,恩威并施地说: “当然,你们也无需担心,我不是坏人,也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危险的事。” “只要你们忠心为我效力,表现好的,我改了你们的奴籍,让你们重做良民也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他们这辈子竟然还有翻身为民的机会? 四个人听到这话,不禁同时抬起头来,三人眼中光芒大盛,闪烁喜色。 唯有小鹤一人薄唇微抿,被泥土覆盖的面容,一双眼睛神色难辨。 赵予书把他这一表现看在眼里,心中微叹,虽不明白上一世他经历了什么。 十八岁就纵横沙场,封狼居胥,但她知道,过早地拥有权势对这个少年来说未必是好事。 十九岁他就战死沙场,身首异处,当时还是赵予书带着人,于万人尸坑中,靠着他那双手的特别找回的他的尸体。 他们曾经都是棋子,最终都同样把命葬送在了执棋人的手上。 这一世,既然有缘提前相见,赵予书不打算让他再走之前的老路。 比起征战四方,最后白白丧命,不如敝帚自珍,她自会给他一个好过惨死的安稳未来。 赵予书走到小鹤面前,低头问他。 “方才你既然敢为自己争取,说明是个胆子大,能够与人交际的,我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可愿做四人之首,率领他们为我效命?” 小鹤眼中面露惊异之色,没料到刚刚还不愿意带他走的人,此时竟然会对他展露好感。 不过很快,他就单膝下跪,激动的行了个大礼: “谢主人赏识,但凭主人吩咐,小鹤万死不辞!” 其余三人见状也齐齐再次跪下: “但凭主人吩咐,奴等万死不辞!” 小厮笑眯眯地目送赵予书领人离开,美滋滋地查着银票。 一下子送走四个,还把那最难出手的六指怪人也给卖了,今儿真是遇见财神爷了。 人牙子行的大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一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五官普通,平平无奇,气势却十分冷锐,宛如一把收在剑鞘中的宝剑,让人一眼便能感知到此人危险,惹不得。 进门后,直奔小厮,开口便道: “听说你们这收了个六指怪人,把这个人给我带出来,我主子要买他!” —— 人牙子行外,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外表上看十分低调。 采用的却是最结实名贵的木材,不仅防蛇虫鼠蚁,而且可以刀箭不入。 马车内,一黑衣男子静坐其中,姿态懒散的单手撑着下颚半卧着。 脸上盖着半张银色面具,把上半张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面具下的半张脸,鼻梁高挺,下颚线锋利,薄唇微抿,弧度危险而性感。 赫然是十三岁那年便被圣人厌弃,把边北苦寒之地给他做封地,之后便被敕令无诏不许回京的晋王。 此刻他双目微闭,正在陷入梦魇之中。 梦中,香炉轻烟袅袅,有一青衣女子席地而坐。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婀娜,十分富有韵味。 腰肢纤细如柳,十指修长如玉,她坐在浴池边,衣衫半褪,裙摆轻盈缠在腿间。 裙下一双雪白的玉足,未穿鞋袜,裸在空气中,宛如两朵小小的莲花。 龙涎香无声地燃着,女子的面容隐在轻烟中,如梦似幻,让人看不真切。 但仅凭一个身段,便能让人感受到缭绕的风情。 梦中,他朝她走了过去,长臂一伸,便抱了满怀馨香。 女子宛如聊斋故事里走出来的妖魅,冶艳又大胆。 被他抱住,非但不慌,反而逢迎起来,双手顺着他的衣襟往里攀爬。 嗓音轻柔而又勾人:“王上的心跳得好快呀,奴今日的考核可算合格了?” 晋王心跳如擂鼓,所有的感官,不自觉地随着她的十指所到处绷紧,发热。 第4章 脸红心跳?他梦中的女子是谁? 他却不肯承认,冷冷讥讽:“你就这点本事?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女子动作依旧丝滑,双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晋王呼吸猛地一滞,就要阻止她的动作。 然而却已经晚了。 随着指尖的一个停滞,女子忽而轻笑,眸光潋滟,云鬓微摇,花枝乱颤: “王上骗人,你明明就很有感觉!” 晋王一时心虚,竟有些哑口无言,女子趁机步步紧逼,像跗骨的蛇般靠近了他。 搂着他脖子,双腿缠在他腰腹,红唇贴近鬓发,在耳边吐气如兰: “王上若是想,不妨直说,男人的嘴,用不着总是和心一样硬。” …… 马车中,晋王猛地睁眼,双眸一时冷光如刀,“梦中人,是谁?” 他努力回想着那女子的面孔,忽的,心口爆发出一阵剧痛,宛如在被人凌迟。 晋王闷哼一声,捂着心口,狼狈间跌倒在地面。 “王爷!”折返而回的近卫凌峰闻声掀开车帘,瞧见这一幕,立即惊恐上前: “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剧痛之下,晋王却只能看见他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直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心口的那阵抽痛缓解,晋王才深吸一口气,重新直起身,重新坐回位置上,面具下的唇色惨白如纸。 “无事。”他挥退还想继续搀扶他的凌峰,面具下的双眸浮出若有所思之色,低喃道:“第二次了。” 梦见那个女人,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昨夜。 同样的看不清面孔,只能听见声音。 同样是梦醒后,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晋王摸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垂眸深思,为何只一个梦境,便让他如此失控? “王爷?”一旁的凌峰见他魂不守舍,眼中含了担忧: “若是身体不舒服,附近就有医馆。” 晋王回过神来,调整了下坐姿,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冷肃: “本王无事。” 就算是有事,他也绝不能在京城就医。 一旦被人发现他私自返京,后果不堪设想。 眸光冷如削骨寒刀,掠过一丝阴鸷,问起这次来京的目的: “让你去找的那六指神力怪人,现在人在何处?” 凌峰眼中掠过一丝惭愧,低下了头: “王爷恕罪,属下去晚了一步,那怪人被别人给抢先买走了。” 晋王的封地在边北,本不该出现在京城。 此次过来,是因为听到传言,有一奇人少年,一身神力。 只用一只手就能把三百多斤的马车轻而易举托在半空。 硬是把差点摔下悬崖的马车和车主一起救回了崖上。 可那马车主人却忘恩负义,只因为无意间窥到少年天生六指,异于常人,便视他为不祥之物,发卖了出去。 晋王如今发展势力,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听闻此人存在,觉得是个将才,起了招募之心。 领着心腹凌峰暗中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带走那个少年。 可如今,却偏偏被人给截了胡。 “什么人把他买走?” “店家说,今日也是第一次见那人露面,不清楚对方身份。” “不清楚?” 晋王冷笑了一声,无声的威压从眼中释放: “店家是瞎子吗?不清楚身份,难不成也没看见那人长相?” “凌峰,你是死人吗,不知道何人把他买走,不会自己想办法去查?这样简单的事也要本王教你,本王要你何用?” 挥手之间,茶杯朝着凌峰的脑袋直直砸去,凌峰不敢躲闪,用额头生受了这一杯。 茶杯在额角碎成瓷片,鲜红的血顺着眉骨滴下,凌峰面不改色,砰的一声,跪在晋王面前: “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再找店家,不惜一切手段,找出买家的线索!” 晋王冷眼盯着凌峰离开的背影,在心里嫌弃地思忖,这个近卫是否过于蠢笨,是不是该把他换掉…… 赵予书领着小鹤四人,离开人牙行后并未走远,而是先找了家小饭馆,让他们都大吃了一顿。 人牙子行为了便于管理,是不会让奴隶吃饱饭的,几人见到饭菜后全都是狼吞虎咽,仿佛饿了几辈子一样。 赵予书侧头,目光凝视在小鹤身上。 小鹤察觉到她的注视,以为她在看自己异于常人的右手,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就是因为这只手,他从小就被人嫌弃,哪怕成了最低贱的奴隶,也还是会遭到其他奴隶的排斥。 所有人都视他为不祥,说他是怪胎。 哪怕是他救了他们,那些人也会说他们遇到的危险全是他这个怪胎引来的。 主人,会不会也一样想,忌惮他的怪手? 小鹤扯了扯袖子,试图把自己的右手藏起来。 赵予书瞧见了他的举动,很快就猜出了他是因为什么。 她走到小鹤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墙角那些野花,有的是粉的,有的是黄的,有的是紫的,它们的花朵有的大有的小,形状一点都不一样。” “可正是因为它们的不一样,才看上去更加的鲜艳多姿,丰富多彩。” 小鹤微怔,错愕地看着她:“主人……” 赵予书微微一笑,把自己上辈子就对这个少年说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人也是一样,每个人都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有人在五官,有人在手脚,天地孕育万物,万物生来不同。” “不同的人也有着不同的美好,这是世间发展的必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需要因此格外介怀。” 这样温暖的话,从没有人对他说过。 这一刻,温暖的湿气,充润了小鹤的眼眶。 他猛地低头,用力地拿袖子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 “谢谢主人开导,只要主人不弃,小鹤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只要不死,永不背叛!” 赵予书轻笑着拍了下他的脑瓜:“你现在还是个孩子,不要总想着这些,把饭吃饱了再说吧。” 小鹤情不自禁又看了赵予书一眼,耳朵有些红了:“主人……” 赵予书往他手里塞了个大鸡腿:“多吃些,吃饱了,你们就要干活了!” “好!” 走进小饭馆时,四人还形销骨立,前胸贴着后背。 再出来时,个个扶着肚子,满脸幸福的红光。 赵予书问:“都吃饱了吗?” 四人整齐划一答:“饱了!” 时间紧迫,刻不容缓,赵予书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领着人便走,开始进行下一步。 赵予书领着他们七拐八拐,按照记忆里的方位,走进一条偏僻的窄巷。 在她的记忆里,大夫人有一处私产,就是隐藏在这条巷子里。 赵予书边走边观察着巷子周围,在注意到其中一家院子和别处不同,大门上挂了厚厚两条锁链后,她的脚步停住了,就是这了! 没人住的破院子偏偏锁着门,不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赵予书看了看四周环境,找了个院墙低矮脚下一蹬,直接领着四人翻墙而入。 上一世,赵家全家被抄家流放,罪名里头有个肆意敛财,收受贿赂。 她爹和大夫人口口声声喊冤,说没有的事,抄家也的确没找出那些财产。 直到流放的第三年,她为了救小弟把命卖给晋王,又借着晋王的势力把全家从苦役里捞了出去。 大夫人突然说给二姐赵露白找了门好亲事,成亲当天的嫁妆足足有十八台,赵予书才知道她手里还私藏了一笔私产。 只不过她为了掩人耳目,并没有把这钱存放在赵府,所以才在东窗事发时躲过了搜查。 赵御史死后,大夫人才暗中找人去把那笔钱挖了出来,收买了看押她们的官差。 她跟赵露白都换了轻松的活做,却还是日日找赵予书诉苦,让她一个人干多人的活。 赵予书也是个傻的,真就信了大夫人体弱,二姐多病,小弟可怜,所以把所有苦活累活都做了,任由他们全家人像蝗虫一样趴在她一个人身上吸血。 这辈子,可没有这样的好事了!就当这笔钱,是给上辈子的她的劳动费吧! 赵予书看着布满蜘蛛网,仿佛许久都没人来过的小宅子,发出指令: “搜!把这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 小鹤四人,闻声立刻准备行动,只是当他们看到那摇摇欲坠,仿佛随便踹一脚都能倒塌下来的小破房子后,嘴角不禁都抽了一抽。 这小破地方,搜值钱的东西,确定? 但怀疑归怀疑,几人还是老老实实按照赵予书的吩咐,走进那间小屋子翻找起来。 这房子不知多久没来过人了,刚推开门,房檐上就掉下来一大堆尘土。 几人面面相觑,小鹤纠结地回头问赵予书: “主人,你确定这里有值钱的东西吗?” 赵予书也看到了里头的具体情况,她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下子。 难不成,是她判断失误,找错地方了? 但就在这时,小鹤忽然耳朵一动,扯住赵予书的手臂便往破屋子里一躲,同时低声道: “大家快藏起来,有人过来了!” 第5章 搬空大夫人金库,换十万两银子 几人闻言,纷纷和他一起进了屋子,又合伙把房门掩上。 与此同时,看似没人注意的小院,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两个家丁模样的男子探头进来,谨慎地往里看了看。 “没人啊,你确定听到里面有声音?” “难道是我听错了?” “肯定是你听错了!咱俩来的时候,院子外的锁都挂得好好的,门都没开,别人怎么进去?” 两人的谈话在空旷的院子中格外清晰。 小房子里,赵予书谨慎地贴着窗站着,隐藏着身形,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这个小破院子,竟然还有人负责看守! 这么说来,她没找错,一定就是这里。 但是,没存放在屋子里,那东西会在什么地方呢? 赵予书陷入思索。 这时候,院子外的两人忽然走了进来,赵予书当即一惊! 但两人似乎没有查看屋子的意思,只是围绕着院子里的柳树走了一圈,走近看了看,便互相点点头,又重新离开了,把院门挂上了锁。 两人这一举止,直接给赵予书提供了线索,大夫人藏东西的地点应该和树有关。 这时,小鹤的耳朵动了动,开口道:“主人,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好!”赵予书赞赏地看向他:“这次多亏了你避开他们,给你记一功!” 小鹤脸上一红:“奴不敢居功,这都是奴应该做的!” 赵予书的注意力却已经被院落外的柳树吸引,她走过去,也学着两个家丁的样子仰头看了看。 忽然,她被脚下的土壤吸引到了注意力,这土…… 赵予书蹲下身,用手捻起了一些,似乎过于松软了? 忽的,双眼一亮,她知道大夫人的私产藏在哪了! “小鹤,你们快过来,围着这棵树的四周挖!底下一定有东西!” 剩下四人立刻照做,他们惊喜地发现,院子里还真有工具,似乎就是为了挖土而准备的,不多不少,正好四把。 他们每人分了个工具,对准柳树下的土壤,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觉得工具触碰到了硬硬的箱子。 几人更加卖力,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三口箱子。 赵予书心中一喜,找到了! 三口箱子,两大一小,两个大箱子,一个满满当当,全是金元宝! 另一个温润有光,装着上等的珠宝玉石。最后一个箱子虽然小,但里面的东西却最为宝贵,塞满了房契和地契! 赵予书把房契地契自己收好,又让四人把珠宝分散着带在了身上,领他们离开了小院。 有了之前差点被两个家丁撞到的经验,这次她更为谨慎,走的时候连着翻了三次墙,累坏了四人,却也成功避开了看守。 之后便直奔钱庄和当铺,把东西全换成了银票。 最后拿到手一算,竟然足足十多万两银子!是柳小娘积蓄的十倍还多! 赵予书没有迟疑,拿到银票的第一时间就去了当地最大的胭脂坊,一番讨价还价后,大部分的钱都买了香料。 又租了个马车,命四人把香料全都运送到提供租赁临时货仓的码头上去。 做完这一切,赵予书擦了擦额头上奔波累出来的汗珠,拿出十两银子交给小鹤: “这些钱你拿着,领他们三个找个住宿的地方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明日一早再来这里等我。” 行了,今天能做的事情也就这些了。 头顶的天色已经从黄昏变成了傍晚。 也是时候该回府上了,柳小娘还在等着她,再不回去,娘该担心了。 安顿好四人,赵予书便再次动身,朝着赵府的方向快速往回赶。 一路行至赵府,赵予书钻进茅房换回女装,才走出来,便迎面跑来个丫环,柳小娘身边的绿翘。 她慌里慌张的,看见赵予书才像找到了主心骨,哭着跑上前: “三小姐,可算是见着你了,你快回院子里看看吧,二小姐带人来找你,没见到你就生了气,非要拿小娘发脾气!” 赵露白在欺负她娘? 赵予书眼神一厉,拎起裙子就朝自己的院子跑: “好,我这就回去!” 才拐过长廊,远远地就听见了赵露白强势的声音: “跪好,跪直,仪态这么不端正,一副狐媚样子给谁看?嬷嬷,你去给她点教训!” 接着便响起了戒尺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还有柳小娘低低的认错声。 赵予书眼中一冷,加快步伐,跑着冲进了院子: “住手!快给我住手!” 朦胧月色下,赵露白趾高气昂的站着,一张端庄清秀的面孔被眉眼间的跋扈与骄横生生破坏,柳小娘委身跪于她面前,低着头尽显卑微。 一个老嬷嬷站在柳小娘身后,手中的戒尺还在往她身上不停地抽打。 娘…… 赵予书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柳小娘却如有心灵感应般,猛地回头,眼神如电般朝她射去。 赵予书读懂了她目光中的话,一个字生噎在喉咙间,徘徊了几个来回,几乎要冒出血腥味。 “她犯了什么错?你有什么理由这样对她?”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妹呀。” 赵露白故意围着赵予书走了一圈,装模作样在她身上闻了闻: “上了个茅房久久不回,该不会是掉进了坑里又爬上来的吧,这身上怎么一股怪味啊?” 赵露白与赵予书关系不和,时不时就找她麻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阵子春日宴,赵予书生病没去参加,赵露白本来是开心的。 可在宴会上,好几个官家小姐都被王孙贵族看中赐了婚,唯独她无人问津,她心里就又开始不平衡了。 尤其是当听见有人说,如果春日宴是三小姐去,就一定不会像她一样颗粒无归后,她一颗心恨得要扭曲了。 她私心里希望赵予书最好一病不起,活活病死在那张床榻上。 “你少转移话题!”衣服是在茅房里更换的,赵予书也不确定自己身上有没有怪味,干脆不与她聊这个: “柳小娘到底犯了什么大错,你凭什么让她跪,让嬷嬷动手打她?” “你也说了她是小娘,说到底在我面前也就是个下人,本小姐心情不好,想罚她就罚了,还用得着非得找个罪名吗?” 赵露白忽然想起来,赵予书好像就是这个柳小娘亲生的。 她当即更加来劲儿,走到柳小娘附近,忽然抬起手,朝着柳小娘的脸上就扇了一巴掌。 “我府里的奴才,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怎么,你心疼啊?” “赵露白!”赵予书红着眼睛上前,用力将她推开,抬手就要把那一耳光还回去。 “三小姐!”柳小娘大喊着阻止:“二小姐说得对,奴家就是一个贱婢,二小姐不开心,拿奴出气是天经地义的,你千万不要为了一时冲动,伤了姐妹和气!” “娘!”赵予书无法忍受,终于还是把这个称呼喊出了口: “就算要教训你,她也得有个理由,哪有平白无故,就直接被人找麻烦的道理?” “住口!”柳小娘眼神一厉,快声地斥责她:“说了你多少次了,在这个府上,你的母亲就只有一个!” 赵露白看到她们母女争执,终于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口怒气消散了些,抬着下巴笑出声来。 “赵予书,我总算是知道你的软肋在哪了,原来你这么在乎这个下人啊!” “你刚刚叫她什么?你叫她娘?你把养你长大的我娘放在何处?” “我早知道你这丫头狼心狗肺,是个养不熟的怪物。今天总算是让我听着你的真心话了,嬷嬷,我们走,把这事跟娘好好说说!” 柳小娘闻言脸色大变,膝行到赵露白面前,抓着她的裙摆试图阻拦: “二小姐,三小姐真没有那个意思,她心里头是拿大夫人当亲生母亲看待爱重的,你千万不要误会了她啊!”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本小姐的路?” 赵露白一脚踢出去,正中柳小娘胸口,柳小娘歪着跌倒在地面,脸上一片惨白。 可身上的痛,却远远比不得心里的急。 女儿马上就要到了出阁的年纪,还要指望着大夫人的人脉给她寻个好的亲事。 若是在这时惹了大夫人不高兴,故意给她安排个坏夫家,女人的一辈子可就都毁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不能让二小姐走,绝不能让她就这样走! 她又爬起来,死死地抱着赵露白的脚,被踢了好几下,也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娘!你快放开手!让她走,你让她去告,我不怕她!” 赵予书见状急了,跑过去想要把柳小娘从赵露白脚下解救出来。 柳小娘眼中含泪,话里带了哀求之意: “三小姐,你快给二小姐认个错吧,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何苦去扰了大夫人的清净?” 赵予书又心酸又心疼,她之前觉得柳小娘对她不好,所以也从未关注过她在府中过得如何。 如今才知道,她的处境竟然是这样艰难。 赵露白欺负起她来这样有恃无恐,像这样的事,曾经到底发生过多少次? 看赵露白又要踹人,她终于忍无可忍,抢前出手,将赵露白推了个大跟头。 “啊!”赵露白惊呼着四仰八叉倒在地面,还不等爬起来,先骂出声: “赵予书,你这个贱人,你敢伤我?” 第6章 后天,就是赵家抄家的日子! 她身边的嬷嬷也赶紧跑过去,将赵露白小心翼翼搀扶起来: “二小姐,您没事吧?” 赵露白甩开她的手,自己站起身,愤恨地朝着赵予书身上一瞪: “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说罢,一跺脚,飞快地便跑出了院门。 柳小娘一看她离开的方向,脸色唰地就白了。 “不好,书儿,她一定是找你爹告状去了,姐妹相残是大忌,你爹一定不会轻饶了你,你快跟着去,给她认个错,再好好地和你爹解释!” 赵予书坚持先扶着柳小娘让她站起身:“我认什么错?她无缘无故出手伤你在先,要错也是她先错!她都打了你哪,有没有伤重的地方?”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叫你去你就去!” 柳小娘一把将她推开,一脸恨铁不成钢: “她打我两下怎么了,她是主子,我是奴才,我生下来就是给她们出气的!” “但你和我不一样,书儿,你是嫡小姐,你跟她们是一样的人,眼看着到年纪谈婚事了,万万不能在这个关头滋生事端,惹了你爹和大夫人不快!” “什么嫡的庶的……” 抄家迫在眉睫,全家都马上罪在临头了,圣旨一到,全家下狱,无论是她爹还是大夫人,通通成为官差鞭子底下的罪奴,彻底贯彻人人平等! 赵予书情急之下,就要脱口而出,可这时院落外却传来一声威严的低呵: “三丫头,你给我滚出来!” 要说这赵御史,说巧也巧,他今日吃多了晚饭,肚子撑得慌,又看晚上夜景不错,便叫了几个美妾陪着,在府上散步消食。 赵露白找他告状,跑到半路就跟他遇上了,赵御史为人死板迂腐,平时最注重家风。 虽喜欢美妾,但也给大夫人体面,从没传出过宠妾灭妻的名声。 乍然听到府上两个女儿,竟然姐妹相残,这还得了,当即动了怒。 在赵露白的蓄意挑唆下,来了赵予书的住处,想要对她问罪。 “老爷,您先听我一言,三小姐她刚刚只是冲动了些,她没有恶意的。” 柳小娘迎过去,她知道赵御史的脾气,急着给女儿辩解。 “滚开,贱人!都是你教坏了我的女儿!”赵御史抬手就是一耳光。 这一巴掌可比赵露白的重多了,柳小娘当即被打倒在地,脸颊高肿,嘴角流出一丝血迹。 赵御史看也不看,抬腿从她身上径直迈过。 跟在他身边的几个美妾平日里都知道柳小娘得宠,难得见她狼狈一回,纷纷掩唇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赵予书瞧见这一幕,心中又是一阵剧烈抽痛。 前世赵御史死的早,她已经许久没想起过这个爹的存在了。 这时见到他,才忆起赵御史在抄家流放前是个暴脾气,对妾室和孩子都一样,稍有不如意就动辄打骂。 “娘!你有没有事?”她惊呼着想要上前搀扶柳小娘,人还没到,先挨了一个重脚。 月色低垂,光线昏暗,她甚至没察觉到赵御史是怎么抬的腿,便已经胸口闷痛的跌倒在地。 “露白果然没有说错,三丫头,你的确不懂规矩!” 赵御史阴着脸站在赵予书面前,满脸怒火: “认妾为娘,你把夫人这些年对你的教养放在何处?” “名义上是府上的嫡小姐,行起事来却全是庶女的做派,这要是传出去给外人知道,你是不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们赵家的笑话?” 赵予书捂着心口,赵御史毕竟是文官,腿上力道不算太重,但一个成年男人的一脚,也足够让她这个十五岁的身体吃到苦头。 她低着头,眼中掠过浓烈的不甘与恨意。 妻又如何,妾又如何?何为嫡女,何为庶女? 若不是赵御史自己先品行不端,作风不正,有了妻子还不够,又要广纳妾室增添美色。 府中上下,又哪来的那么多妻子妾室,嫡女庶女? 这些年,她和她小娘骨肉分离,母女相隔不到百米,却连面都不能见,过得还不够苦吗? 为什么,为什么就连叫她一声娘都不行,十月怀胎,血浓于水,就非要被这世道的嫡庶之分,作弄轻贱? “来人,把这两个坏了规矩的都给我带下去,关进佛堂,罚抄经书,一百遍抄完之前,谁都不许放她们出来,给她们饭吃!” 柳小娘见状想为女儿辩解,可赵御史已经冷冷一甩袖子,带着人转身大步离去。 赵露白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看着赵予书满意的笑了笑,也带着她的人走了。 两个骨骼壮实的粗使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分别抓住了柳小娘跟赵予书的手臂,扶着她们起来,用力钳着她们肩膀,把两人关进佛堂。 柳小娘还在试图解释,不断地拍门: “老爷,你要罚就罚奴家一个吧,真不关三小姐的事,她只是一时说错了话,以后一定会改的!” “娘,算了。”赵予书从身后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握住柳小娘手腕,新换上的裙子,胸口处还印着官靴的脚印。 “是女儿错了,从头到尾,都是女儿做错了。” 赵予书用力闭眼,将眼底的不甘与愤恨都强压下去。 前世她活到了三十岁,赵御史早死,大夫人和赵露白都成了罪奴。 她们是靠着赵予书去讨好晋王,走了晋王的关系,才获得脱离奴籍的机会。 因此,就算是心里对赵予书再看不起,但为了从她手中谋得更多好处,也会给赵予书一些笑脸。 但这些笑脸不是给赵予书这个人的,而是给她背后仰仗的势力。 所以晋王一旦弃她,赵家人就立即不顾她的苦苦哀求,决绝将她处死。 而这一世,赵家还没被抄家,赵予书也没有靠山,赵家最大的权势,还在赵御史身上。 所以此刻的赵予书,虽然比前世十五岁的自己多了些本事和记忆。 可在这世道的嫡庶规矩之中,她,依旧只是一个仰人鼻息存活,无足轻重的东西。 是重生的震撼给她带来的喜悦太多,让她一时轻狂了。 她就算是再不甘,再恨赵家的人,也不该在此时暴露心思。 更不该在还没抄家时,去追求什么所谓的平等和公道。 赵予书做着深呼吸,情绪和胸口的闷痛一起渐渐地平息下来。 现在看来,赵家抄家,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只有抄了家,她爹不再是官,大夫人也不再是当家主母,赵露白更没办法再拿捏什么嫡女的架子。 人人都成了罪奴,她跟她小娘,才反而能活在一个公平的环境里。 而后天,就是赵家抄家的日子! 第7章 抄家倒数第二天,酒楼找机缘 “书儿,书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快跟我说句话啊。”“娘,我没事。” 赵予书睁开双眼,此时双眸已经极为平静。 她摇了摇头,摸向柳小娘还带着血迹的嘴角,指腹轻轻地,一点点擦掉上面的血痕: “痛不痛?今天是女儿不好,女儿做了不该做的事,辜负了娘的苦心,连累了你了。” 柳小娘听得鼻腔一酸,热泪便滚了下来,用力摇头: “娘不痛,娘一点都不痛,娘知道书儿也是心疼娘,是为了娘好。” “书儿是好孩子,是娘不好,娘没有个好出身,又在老爷面前说不上话,娘拖累了你了。” 又骤然狼狈改口:“不,不是,我不是娘,我是奴婢,大夫人才是你母亲,你该管她叫娘。” “你也不是书儿,你是三小姐。三小姐,今日的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可千万要记住今日的教训,千万不要再犯了。” 娘疼女儿,却不能让女儿叫自己为娘,女儿也心疼娘,却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母亲。 这世道,它是个什么破世道啊。 “好,娘,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赵予书没再坚持反驳柳小娘的话,她明白,在抄家流放发生前,按照柳小娘的话来生存,才是对两母女来说最好的。 可是这时,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一张冷酷俊魅的面孔,那人沉着一双寒眸,用阴鸷的嗓音说: “不是本王嗜杀,是天下人本就病了,本王杀他们是为了给他们治病,杀光了又有何不可?” 那人在说这话时心里在想什么?难不成,也是跟她此刻同样的心境吗? 因为欺压他的人,永远不会沦落到抄家流放,与他平等的境地。 所以他便干脆让天下大乱,以杀伐治世,用他自己的手段,来为自己谋求一个公道? 赵予书嘴角勾出一丝苦笑来,曾经两人近在咫尺,却是她不懂他,他不懂她。 如今咫尺天涯,两世相隔,她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只是,两人终究不同。 那人一无所有,天底下就没有能让他在意的东西,所以他可以一味进攻,不管防守。 而她,却是有着必须要去照顾,去维护的人。 赵予书轻轻吹着柳小娘高肿的面容。 她不再做出什么保证不会再让她吃苦的假大空承诺。 只在心中默默盘算,明日那剩下的最后时间,该如何好好利用。 在阴暗少光的佛堂,夜晚也有些寒凉。 赵予书跟柳小娘两人紧挨着缩在一处,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日后可要记住今日的教训,像人前喊错称呼这样的事,可再也不许有了。” 柳小娘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 赵予书头枕在她肩膀:“娘,你身上真香,又软又香。” 活了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紧挨着母亲睡觉。 之前都是赵露白在流放路上生病,大夫人衣不解带,日夜守在身边照顾。 赵予书羡慕这样的亲情与关爱,但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柳小娘重重叹气:“香有何用,软有何用?还不是留不住你爹的心,让他连我一句完整的话都听不进去。” 赵予书忽然发问:“娘,你这样在意爹的心,该不会是很爱他吧?” 她是爱过的,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你这丫头,还没出阁,谁教的你这些爱不爱的?” 柳小娘白了女儿一眼,娇嗔: “娘跟你说,女子出嫁从夫,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至于什么爱不爱的,那是话本里编出来骗傻子的,我跟你爹,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我在意他的心,是因为男人的心在哪,他的好处就在哪,他若是心在我这,你身为我的女儿就能水涨船高,跟着也待遇好些。” 说完又轻叹口气:“可惜娘没出息,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什么也没得到。” 赵予书也轻轻叹气,但凡她爹对她娘有半分感情,上辈子也不会在她死后,说什么都不许人去给她收尸。 赵予书心中装着事,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是天刚亮,她便当即睁开了眼睛。 她一动,柳小娘也就跟着醒了,眼中还带着几分懵懵懂懂的睡意:“书儿?” 赵予书心头一软,声音也不自觉放软: “娘,你继续睡吧,女儿有些事要出去处理,你独自在这待着莫怕,等我回来了,给你带东西吃。” 说罢不等柳小娘反应,便打开了佛堂后墙的窗户,纵身一跃,轻盈地翻了出去。 昨日留给她的时间太短,能做的准备也少,流放路程遥远,她今日还得继续。 如果没有记错,上辈子遇见的那行队伍,应该就是在今天抵达京城。 赵予书换好男装,直奔着京城最大的酒楼而去。 她起的早,酒楼还没开始做生意。 在外头等了会儿,才等到小二来开门。 赵予书二话不说进门,拍出一张银票:“把你们店里所有的雨前龙井都给我送过来。” 小二看她出手就是大手笔,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得令,客官您稍等,小的这就回来。” 他们店里的雨前龙井一向是滞销货,几个月前进的茶饼,至今也还没用完,今儿真是遇见财神爷了。 小二生怕赵予书反悔,迫不及待就把所有的茶饼都给她煮上,用最快的速度都送了过去。 热腾腾的茶壶刚摆上桌,酒楼门外又踩着晨露进来十几个高大威猛的汉子。 那些人全都是商人打扮,领头的一身粗蓝布衫,胸襟微开,满脸络腮胡,做派豪放。 前脚才跨进门,便大声喊: “小二,给我们来一壶雨前龙井!” 赵予书看到此人后眼前一亮,不枉她早起,果然等到了! 刚把所有茶叶都送到赵予书那桌的小二表情一僵: “雨前龙井没货了,客官要不您换个别的?本店大红袍和茉莉花也都很受欢迎。” “什么?雨前龙井没了?”络腮胡男子眉毛一竖,就要发火,他们跑商的,平日辛辛苦苦,唯一的一点盼头,就是休息的时候吃上一顿好饭。 他这个人,这辈子没别的嗜好,就喜欢喝个雨前龙井,为此他特意来京城最大的酒楼,就想尝尝滋味,现在竟然告诉他没有? 愤怒地一拍桌子,脸都气红了: “你们是怎么开店的,没有货,也好意思开门做生意?” 第8章 偶遇上辈子为小娘收尸的官差? 小二被他问得满身冷汗,整日迎来送往,他也算见多识广会看人了。这男子虽是商人模样,但眉眼凶悍,身带煞气,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他纠结着措辞,生怕说不好,就得罪这个大汉。 这时,赵予书开口给他解了围: “别为难他了,雨前龙井是有,不过都被小弟买来了,兄台若是不弃,不妨过来一坐,我与你共享此茶。” 男子听到声音,朝来声处看过去,见她的桌子上果然摆满了茶壶,脸色才稍微好转,大步朝着赵予书走过去,还没落座,先深吸一口气。 “不错,是雨前龙井的味儿。” 拂开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赵予书笑着给他斟了杯茶: “天下茶叶无味,也就这龙井勉强能算入眼。” 男子不客气地接过茶杯,也不顾还在冒气,便直接喂进嘴中,牛饮了一口后,才哈哈一笑: “小兄弟乃我知音啊。” 又埋怨地回头看了眼跟他一起来的那些人,此时几人已经另寻了一桌,他们对茶叶不执着,已经开始点酒上菜。 男子摇头一叹:“可惜我身边只有些大老粗,没人能与我一起,品这人间至味。”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主动自我介绍: “鄙姓郑,郑威,外面人称我一声郑三爷,小兄弟怎么称呼?” 赵予书故作惊讶:“郑三爷?可是大名鼎鼎的威远商行的郑三爷?” 郑威面露惊讶:“怎么,小兄弟也知道我们商行?” 赵予书拱手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威远商行,小弟怎会不知?郑三爷武功高强,堪称商界第一猛男。” “但又粗中有细,卓识远见,更是美名远扬,让人只闻其名,便心生敬意。” “哈哈哈,好,好一个粗中有细,第一猛男,小兄弟,你真是我平生第一知音啊。” 赵予书也随着笑道:“小弟姓赵,实不相瞒,已仰慕您多时了。” “最近正好有一笔生意,想找商行托运,早闻仁兄美名,想要与您合作,只是苦于兄长行踪莫测,无法与您结识,想不到今日竟有缘份遇见!” 郑威本就是跑商的人,跑商途中多出一笔生意,更是意外之喜,当下也是脸色大悦: “好说好说,赵老弟,你要托运什么货物,尽管对仁兄开口!” 赵予书道:“小弟这些货物,说来有些麻烦,总共分成四波,要经过四座城池周转,一路从京城直到边北。” 郑威一听,更加觉得惊喜: “实不相瞒,愚兄这次跑商,也恰好走的是同一条路,从京城跑商运送货物,直到边北苦寒之地。” “缘分啊,贤弟,真乃缘分啊!” 赵予书与他相视而笑,当然是缘分了,上辈子,她全家被押送流放的一路,就恰好撞上了这威远商行一行人。 两波人几乎算一路同行,同时抵达的边北。 郑威为人仁义,走到哪都不忘买他喜爱的茶叶,给她印象颇深。 “不知贤弟此次跑商,想要运送何物?” “一些常见的香料。” “香料?” 郑威皱了皱眉,以为她是要做边北的生意,对此并不怎么看好。 犹豫片刻,真心规劝道: “贤弟若是信得过愚兄,不妨听我一言,那边北在晋王管辖之下,就是个苦寒之地,又常有战乱。” “家家户户填饱肚子都难,哪还有闲钱去买什么香料?不如把香料换成粮草和牛羊鱼肉,愚兄保你大赚一笔!” 边北气候寒冷,又邻契丹,常被契丹人抢掠侵犯,百姓们种地生活都是问题,更别提蓄养家禽。 因此边北极度缺少粮食和肉,京城最常见的鱼肉,到了边北都稀有得如同珍宝。 威远商行自从一年前无意间去了一次边北,发现这个情况以后,就开始专做南肉北运的生意,这一年就已经赚得比过去三年加一起还要多了。 他能跟赵予书说这个事,也是真心拿她当朋友看了。 赵予书心中微暖,却还是摇了摇头,十分坚持: “我的人已经把货物都囤好了,现在香料都压在库中,换成别的也来不及了,不过兄长放心,小弟自有赚钱的路子,若是兄长信得过小弟,不妨也囤些香料。” 郑威听她说完,哈哈一笑:“贤弟自信自然是好的,愚兄只怕你年纪小,盲目自信。” 不过话归这样说,他还是对赵予书道:“香料便香料吧,现在那些货物身在何处?恰好愚兄今日休息,吃了这顿早饭,便直接去把货取了。” 赵予书等的就是他这一句,当下叫来小二,两人喝酒添菜,大吃了一番。 饭毕,郑威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些茶壶里没喝完的雨前龙井,面露遗憾之色。 赵予书神秘一笑,拿出暗中命小二去杂货店买好的新水囊,把剩下的茶水一壶壶地全灌了进去。 郑威先是一愣,接着大笑:“哈哈哈,妙,真是妙,贤弟啊,今天遇见你,真是生平一大快事。” 赵予书把灌满的七个水囊给他,郑威不客气地接了,转头看向跟他来的另外一桌人: “弟兄们,都吃好喝好没?” “好了。” “好了就起来,咱们又来活了!” 一行人,浩浩汤汤走在街上,赵予书带路,领着他们一路行至码头处专给人存货的临时库房。 小鹤四人早等在那了,和昨日离开人牙子行时的狼狈不同,此时几人已经梳整体面,换了干净的衣服。 见到赵予书,四人齐齐上前行礼:“主人!” 赵予书点点头,目光在脸上焦黄,似乎涂了黄泥的小鹤身上微顿,不自觉扯了下唇角: “东西都点好了吗?” 小鹤拿出一张清单:“主人,所有货品都在上面了,请您过目。” 赵予书接过大致看了一遍,转身交给郑威。 “三爷,您点货吧。” 郑威接过清单,命人打开仓库,大致看了一遍。 “没问题,三爷。” 两人便当场签订合作协议,摁了手印。 赵予书又道:“小弟还有个不情之请。” 郑威爽朗一笑:“贤弟尽管讲就是了。” 赵予书便把小鹤四人往他面前一推: “这四人都是小弟买回来的奴,不过小弟家中最近有些变故,无法给他们提供固定的居所,所以想给他们找个去处,不知兄长可愿替我照顾一二?” 又拿出一张银票:“兄长放心,不让你白看顾,他们的路费伙食费,小弟全包。” 郑威把她的手往回一推: “贤弟这话说得,四个人而已,能吃几口饭?而且看他们个个都身强力壮……” 他忽然顿了下,在鹤惊鸿身上皱了皱眉。 小鹤感受到他的眼神,忽然退后一步,随手拿起一个足有三人抱在一起那么粗的大箱子,单手便提了起来。 “哎呀,奇人啊,小兄弟竟然有如此力气,真是当世罕见的猛男!”郑威惊讶大呼。 小鹤微微一笑,颇为骄傲地看了赵予书一眼,又把那箱子给轻轻放下了。 整个过程,轻松得像不过是拿了一片羽毛。 他才不是累赘,他说了他很强,就是真的强。 赵予书就算早知鹤惊鸿本事,见他展示,还是忍不住目露欣赏。 赞赏地点点头:“三爷说对了,这几人个个身强力壮,让他们与你一同走商,如果有个需要搬运重物的时候,尽管开口。” 有人帮忙还不是好事?郑威乐不可支地同意了。 心中不禁再次感慨,这赵小兄弟真是他的福星啊,今天遇见她,之后就全是美事! 在与郑威达成合作后,赵予书看着他们把码头的所有香料都搬走,又转过身交代小鹤四个: “你们几个,这趟好好跟着郑三爷,这一趟走商,只要你们老实做事,等这趟跑商结束,我便削除你们的奴籍,让你们从奴变民!” 四人听完,神色都是一喜。 本朝奴隶跟货物一样,都是属于主人的财产,杀奴隶和打碎个杯子没区别,是不犯法的。 他们卖身成奴时,都已经做好了死于非命的准备。 想不到这辈子还能有重新做回良民的资格! 当场齐齐下跪:“多谢主人抬爱,我等誓不辱命!” 交代完这边的事,让郑威把货物和四人都带走,时间也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赵予书又在酒楼安排,宴请郑威等人大吃大喝了一番。 这一次,小鹤四人也坐进了郑威手下的那些商队里,有了上桌的资格。 饭桌是最好的社交场合,饭毕,四人也跟郑威的商队混熟了,算是融入了进去。 赵予书又跟郑威兄友弟恭,惺惺相惜了一番,接着才提出告辞。 出门后,外面恰好又起了阵风,赵予书看了眼乌云盖日的天色,忽然意识到,雨季马上要到了。 流放之路,官差有伞,犯人却是没有的。 风吹雨打的,免不了就要生病。 她思索片刻,抬腿朝京中最大的药铺走去。 “老板,按我说的方子,给我捏几份药丸。” 老板答应了一声,人却没动,赵予书这才发现,药铺中竟然有个衙役正在抓药。 赵予书无意间看到了他的脸,倏然瞳孔一震。 这人是上辈子负责押送她们流放的官差! 赵予书在药铺抓药时,瞥见一个衙役。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她瞳孔骤缩—— 这是上辈子押送她们流放的官差徐孝之,曾偷偷安葬了暴尸荒野的柳小娘。 第9章 神医徒弟被晋王盯上了? 药铺掌柜的叹息声传来:“徐大官人,令堂的病……还是准备后事吧。” 徐孝之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扑通跪下:“大夫,求您再去看看,哪怕一线希望……”掌柜无奈摇头,徐孝之失魂落魄地朝外走。 赵予书快步追上:“差爷留步,府上老夫人患的何病?” 徐孝之低头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不耐烦挥手:“哪儿来的孩子,别捣乱。” “差爷,我是神医归九龄的弟子,奉师命历练。” 赵予书仰头道,“您府上若有病人,不妨让我一试。” 归九龄的名号让徐孝之顿住脚步,虽怀疑眼前小豆丁,但母亲已被宣判不治。 他咬牙点头:“若敢戏耍我,刀下不留情。” 街边乞丐将对话尽收耳中。 晋王遍寻归九龄不得,若这少年真是其弟子,定是大功一件。为首乞丐使眼色,三人悄悄跟上。 徐家简陋,帘子后徐母骨瘦如柴、面色蜡黄。 赵予书诊脉后触诊胸口,徐孝之怒吼着拔刀阻拦:“男女有别,休得无礼!”刀刃寒光闪过,赵予书敏捷避开:“老夫人喉间堵塞异物,需触诊确诊。您若信我,便让我施针排淤。” “荒唐!你分明是男子——” 徐孝之刀刃压近,却见赵予书突然扯下束发带。 鸦青长发如瀑倾泻,垂至腰间:“差爷,现在可算‘男女有别’?” 徐孝之瞳孔骤缩,刀刃“当啷”落地。 眼前少年褪去男装的英气,眉梢眼角尽是女子的秀致,耳垂上米粒大的耳洞穿云而过,分明是未出阁女子的妆扮。 “我虽着男装,却非行苟且之事。” 赵予书指尖仍按在徐母膻中穴,“老夫人病症凶险,再迟半日便要攻心。您是要守着礼教规矩,还是要母亲性命?” 徐孝之喉结滚动,弯腰捡起佩刀:“……你早该说明身份。” “世道对女子行医多有偏见,我若自称女医,怕是连门槛都进不来。” 赵予书指尖在徐母胸口快速游走,“背过身去,我要施针了。” 徐孝之转身时,听见布料撕裂声—— 是赵予书撕开徐母衣襟,露出嶙峋胸骨。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指尖如蝶翼轻点,认准天突、膻中、云门三穴,三针齐下。 “咳——!” 徐母突然抽搐着坐起,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 赵予书迅速将痰盂抵住她下颌,黑红色的浓痰混着血丝喷涌而出,腥臭弥漫全屋。 待徐母瘫倒在床上时,面色已褪去青灰,透出淡淡血色。 “娘!”徐孝之转身见母亲睫毛颤动,扑通跪地,“神医大恩——” “起来说话。” 赵予书已重新束好头发,恢复少年打扮,“老夫人喉间淤塞已除,明日可进些米汤。三日后若舌苔转淡,便无大碍。” 她擦拭银针的手顿了顿,“今日之事,还望差爷替我隐瞒身份。世道艰难,女子行医总要多些周折。” 徐孝之盯着她垂落的发梢,忽然抱拳:“徐某以性命起誓,绝不说出姑娘身份。” 他抬头时目光灼灼,“若姑娘日后有用得着徐某之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赵予书点头致谢,匆匆收拾药箱。 临出门前,她从袖中摸出枚银钱塞给徐孝之:“明日去药铺抓三钱茯苓、五钱陈皮,老夫人喝了安神。”不等对方推辞,已闪身出门。 几个乞丐模样的小尾巴鬼鬼祟祟跟在赵予书身后。 “看准了,这小子真是神医徒弟?” “绝对没错,徐孝之的老娘早就是个死人了,最好的大夫都说治不好,她一去,那老太太立马就活了过来!就这本事,除了起死回生的神医,还能有谁做得到?” “看来此人当真和神医关系匪浅!你们两个给我把他盯好了,我去想办法把事情汇报上去,可千万不能让这小子给跑了!” “您就放心吧,有我们两个在,她就算长出了翅膀,也绝对飞不出我们的眼皮子!” 几人窃窃私语,前头的赵予书却也蹙了蹙眉。 有人在跟踪她?什么人,什么目的? 眼神一闪,她纵身进了一条四通八达的巷子,看着面前的三个岔路口,随意朝着一个就拐了进去。 上一世她给晋王做密探,总被他派出来办事,这京城的路,早就比自己家还熟。 一连拐了三个巷子,身后的乞丐被她耍得团团转。 不多时,随着她纵身翻墙,几个尾巴也彻底的被她远远甩出了视线。 赵予书静等片刻,没见到那几个尾巴,冷哼一声,理了理乱掉的衣摆,抬腿走进了街边的杂货铺子。 老板娘已等她许久了,见她进门,立马掩唇笑说: “小公子,您要的衣服和鞋子奴家都给您制好了,您看看货吧。” 两套里衣款式乍看跟平常人家的衣服没有什么不同,解开衣襟才会发现,这布料一共缝了三层,中间的夹层全被做成了储物的口袋。 鞋子则是两双女鞋,分别是她跟柳小娘的尺寸,鞋面就是普通简单的粗布,像是做粗活的仆妇穿的。 但却鞋内铺软锦,鞋底格外厚重,穿着这样的鞋,哪怕是走在石子路上,也轻快舒适,不磨脚底板。 达官贵人女眷的鞋主要讲究轻柔,美观,因此鞋底多为软缎,这样的鞋看着还好,却不适合走路。 上辈子被流放,女眷们没多久就烂了鞋底,押送的官差不管犯人死活,她们只好生生光着脚走了一个多月路,夏日虽然不冷,但路程却极为坎坷,脚底磨的全都是茧子和血泡。 一直到路上见到尸体,大家把死人的鞋子扒下来穿到自己脚上,才算是得到解放。 这一世,赵予书不想再受一次那样的罪了。 检查完衣服和鞋,确认都是按照她的要求做的,没有任何毛病,她拿出一两银子。 “不用找了。” 掌柜的笑得乐不可支,又坚持给她送了个小木头簪子: “一点薄礼,请公子收下吧,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再来找我。” 这簪子看着平平无奇,却是也有巧思,能从中间拆开为两半,拆开以后,其中有一条细细的缝隙。 储物虽然不行,但要是放一些铁丝,钢针什么的,就足够用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杀人暗器啊! 赵予书一眼就判断出来了这东西的真正用途,禁不住多看了掌柜的两眼。 接着便发现在店铺不起眼的角落,有个小小的火焰图案。 她竟然阴差阳错,进了晋王的产业!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晋王还没有固定的势力,正是手下缺人,求贤若渴的时候。 再想到刚刚尾随她的那几个乞丐,赵予书嘴角一抽。 该不是她刚刚救人的时候暴露了,所以被晋王的人当成了可以招募的人才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不敢再在晋王的地盘长待,拿过东西便跑。 “多谢老板娘馈赠,今日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也就是赵予书跑得快,几乎她的身影前脚才从巷子里消失,一个乞丐打扮的男子就匆匆跑进了店铺。 “主子,最新消息,神医归九龄弟子在京城出没,我等已经核实了他的身份,此人有起死回生的大能,这是他的画像!” 第10章 抄家前夜,大夫人的毒计? 火烧云的晚霞铺了满天,赵府的后厨忙碌着预备起了晚饭。 大夫人苏茯苓带着两个贴身丫环,提着一篮子食物朝着佛堂方向走。 她一身素色锦缎,发髻上只斜插了一根款式简单的玉簪,脸庞微圆,肌肤透着盈润,一张脸与赵露白有七分像,眉眼间却十分的温婉和善。 边走边自言自语似的低喃着:“老爷也真是的,三丫头好歹是个娇小姐,又体弱多病的,怎么能不给她饭吃呢?” 身边的丫环叹息:“夫人就是太仁慈心善了,府中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您对三小姐比对自己女儿还要好,她却与那柳小娘牵扯不清,实在是让人心寒。” 苏茯苓眼底掠过一抹笑,语气却严厉:“住口!谁许你多嘴多舌,二小姐和三小姐都是我的女儿,纵然有哪个做得不好,也轮不到你们来点评是非!” 说罢已经来到佛堂外,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她轻唤了一声: “三丫头,在里面吗,饿坏了吧?母亲给你送饭来了。” 佛堂里,正在独自抄经的柳小娘被这一声吓得手上一哆嗦,字迹娟秀的纸上多出一个墨团。 夫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要是让她知道书儿没有乖乖留在佛堂该怎么办? 佛堂外,等了许久没听到回音的苏茯苓伸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板: “书儿怎么不理母亲?可是因为二丫头的事,对母亲心生怨怼了?” 她脸上露出几分委屈:“露白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向来毛毛躁躁,又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你比对她更好,所以凡事也不与我商议。若是我知道她昨晚会找你父亲闹事,如何会不拦住她?书儿如今不理母亲,是怪母亲没能未卜先知,要与母亲离心吗?” 她字字句句,不提赵予书的不是,但其余丫环却忍不住面露不忿。 大夫人多么仁慈善良啊,这天底下的嫡母,有几个对待妾室子女能做到她这样视如己出的? 三小姐却还是与她生分,实在是不可理喻! 柳小娘在佛堂里也十分焦急,她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正思绪非转,想着要怎么把大夫人给糊弄过去,身后的窗框无声的开了,一道身影轻盈地跳了进来。 “娘!”赵予书在柳小娘喜出望外的目光中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安心,与大夫人周旋道: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二姐是二姐,您是您,您这些年如何待女儿,女儿心中清楚,又怎么会因为一些小事,就与母亲生疏?” 佛堂外,大夫人听到她这话,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你不怪母亲就好,你刚刚一直不言语,母亲还以为你是怪罪我呢。” 说罢,不给赵予书辩解的机会,把带来的饭菜贴着门缝的边,一盘盘朝佛堂里送进去。 “你爹这回是真动了气,母亲也不敢这时触他霉头,三丫头,这些饭菜你先拿去垫个肚子,女儿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不能饿着。” 顿了顿,又道:“你爹那边,母亲也会想办法给你求情的,只是还需要等个好的时机,你千万莫急,母亲一定给你想办法。” 她句句贴心,每一个字都是为赵予书着想,谁听了不称赞一声慈母心肠? 但赵予书却在她送来的饭菜中,闻到了春心散的味道。 这春心散毒性不大,却极为恶心,会让中毒的人情动不能自抑,不顾一切地找人欢好。 上辈子她没进佛堂,所以也没有这一茬。 赵予书盯着那些有毒的饭菜,眼神冷了冷。 明知道佛堂里只有她和柳小娘两人,却还是送了这样的东西来。 大夫人必然还有后招! 她接过那一盘盘菜,摆到一边放好,语气依旧维持着少女的天真乖巧: “有劳母亲惦记,女儿多谢您。” 苏茯苓温声道:“这菜都是我命人特地做的,你和你小娘趁热吃吧,今晚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早上,想必老爷就消气了,到时也好放你们出来。” 赵予书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动静,确定她带着人真走了后,才冷着脸看向那些饭菜。 见柳小娘真的伸手要碰,赵予书脸色微变,摁住她的手腕:“不能吃!这菜有问题!” 柳小娘被她的呵斥吓了一跳:“这菜看着都挺新鲜的啊,能有什么问题?” 赵予书冷着脸打开后窗,把那些菜都倒了出去,又从外面拿出一个小包裹回来,打开包裹,露出里面热腾腾的烧鸡,和几样京中最受喜欢的点心。 “娘,你饿了吧,苏茯苓不安好心,我们不吃她的东西,您吃我给你买的这个!” 说着又拿出两双鞋,和那定制的里衣。 “还有这两样东西,等吃饱了,您也换上。” 柳小娘咬着烧鸡,满眼疑惑:“这硬底鞋是那些干活的仆妇才穿的,你买这东西回来做什么?” 赵予书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不解释:“娘,您就听我一回吧,女儿还能害你不成?” 柳小娘一想也对,她女儿从昨天开始,就变得古古怪怪,神神秘秘的。 不过女儿不会害她倒是真的,听她一回也无妨。 便也不再追问,拿着烧鸡大口吃了起来。 赵予书虽然不怎么饿,但也撕着鸡肉,慢条斯理地在一边陪着她吃。 等柳小娘吃饱后,换了她买回来的衣服和鞋子,赵予书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拿起一个盘子起身,翻窗离开佛堂,把盘子在墙上用力一敲。 哗啦一声,瓷器变为碎片。 赵予书握着最锋利的那片,安静地在黑暗中等着。 吃饱后的柳小娘已经被她给哄睡了,侧卧在佛堂,月光之下,侧颜十分美好。 赵予书紧贴着后窗,瘦削的身体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静静等待着时机。 终于,远处传来了两道小声交谈的声音。 “确定是这吗?我从这里过去?” “对,佛堂后面有扇小窗户,你就从那扇窗户爬进去。” “好嘞,嘿嘿嘿,小美人,本少爷来了……” “等一下!记好大夫人的话,柳小娘随你处置,但赵予书那个死丫头,你只许拿她过过瘾,不可以真的动她,把她的衣服脱光即可,她的身子夫人还有其他用处。” “好了好了,我办事你们还不放心吗?你去跟夫人回话吧,接下来的事,就看我的了!” 两道身影就此分开,老嬷嬷顺着来路又回去了。 微胖的男子则是摩拳擦掌,一脸淫笑地朝着窗户靠近: “美人们,等久了吧……别怕,哥哥这就来满足你们!” 说罢,他伸手就欲朝着窗户扒,可与此同时,隐在黑暗中的赵予书也动了。 趁这个男子不备,她猛然出手,锋利的瓷片对准男子后颈最脆弱的部位,迅猛的便插了下去! 第11章 抄家当天,赵府被官差给围住! “唔…咳…呃…” 男子瞳孔惊恐地瞪大,大张着嘴巴试图发出声音,可瓷片的位置实在巧妙,早已断了他的声道。 他努力张嘴,喉咙里也只有少许破碎的音节,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他的嘴巴流淌下来。 下一刻,男子双眼一闭,身体猛地朝后倒了下去! 赵予书伸出手,利落地把他接住,不过她低估了这男子的体重,身板被他压得一弯,差点扑倒在地。 死肥猪,还挺沉! 她咬着牙,使了个巧劲儿,把这男的抗在肩膀上,朝着苏茯苓的院子走去。 为了方便男子行事,苏茯苓特意派人把佛堂附近的下人都远远地支开了。 此时同样方便了赵予书,一路畅通无阻,直达苏茯苓的院墙。 她眯了眯眼,高举着双臂,直接把男子的尸体丢了进去。 又顺带着把那盘子的其余碎片也都扔了进去。 拍了拍双手,去去晦气,背上少了个尸体,脚下都轻快许多。 赵予书回到佛堂,点燃蜡烛,谨慎地借着烛光把男子来过的痕迹全部毁掉。 接着才翻身回房,看着柳小娘安睡的面庞,微微一笑。 娘,你安心地睡吧,这辈子,女儿护着你,谁都别想再害你! 那男子是苏茯苓娘家的一个远方亲戚,平日里就是个无赖,吃喝嫖赌,混吃等死。 早在苏茯苓还没出嫁的时候,他就盯上了作为苏茯苓丫环的柳小娘,几次试图讨要。 现如今给他这个机会,也算是成全了一桩好事。 苏茯苓躺在床上,心中盘算着明早该怎么不着痕迹地把这件事情的影响闹到最大,最好让全府上下都知道。 她早就看柳小娘不顺眼想要解决她了,只是这些年她始终做小伏低,还算懂事,她找不到机会下手。 想不到她的仁慈竟然养肥了这贱人的胆子,敢让她养大的孩子去对她叫娘? 贱人生的就是贱人生的,养不熟的狼崽子! 既然如此,也别怪她心狠,把她们母女两个一起毁了! 以赵予书的容貌和嫡女的身份,又有赵家的权势,及笄后嫁给官员之子当正妻也不是难事。 但她一个奴婢生的,凭什么跟她的露白一个待遇? 苏茯苓眼底掠过一丝怨毒,妾室生的就该去当妾! 今晚以后,她就光明正大地把赵予书送去当妾,全府上下,也还要称赞她一句心善! 这样想着,她嘴角勾出一丝与平日里和善气质不符的笑,含着对明日的期待睡了。 次日,苏茯苓早早地就起来梳妆,她昨夜没怎么睡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双眼却十分有神,暗含着浅浅兴奋。 “这一晚上过去,也不知道柳小娘母女两个在佛堂过得怎么样?嬷嬷,去把府上的小娘们都叫过来,大家姐妹一场,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吧。” 李嬷嬷含笑应声:“是,奴婢这就去把小娘们都聚过来。” 妾室们一听说是要去看望柳小娘,一个个心里都不太乐意,但碍于大夫人的身份,也只能把埋怨藏在心里,被迫的聚成一团,陪着大夫人往佛堂走。 路上,苏茯苓心情很好地看着头顶的飞鸟:“今日的天气可真好啊。” 妾室们慵懒地打着呵欠:“夫人真是心善,那柳小娘挑唆女儿和夫人的关系,您还想着去看望她们,要换成我啊,非叫人狠狠打她的嘴巴子,打到她记住这次教训为止。” 苏茯苓脸上一片无奈:“妹妹快别说了,三丫头年纪还小,柳小娘也是个温柔懂事的,一次之过,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夫人你啊,就是太仁慈了!白白给了那贱人增添嚣张的底气!” 妾室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苏茯苓捧进高高的云彩里,把柳小娘母女两个贬进泥里。 苏茯苓虽然有心规劝,可她越说那些妾室越来劲,最后她也只好无奈叹息一声。 “妹妹们,快别说了,佛堂到了,要是让她们母女听见,反倒成你们的错了!” 说罢,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板:“柳妹妹,三丫头,你们醒了吗?” 半晌,里面没声。 妾室不禁怨愤道:“亏得夫人好心惦记她们,这两人倒好,关上门睡大觉呢!” 苏茯苓面露犹豫:“既然如此,那,便对不起妹妹们陪我白走一趟了,我们回去吧。” 她肯走,妾室们却不肯。 “不行!犯错的她们又不是我们,哪有我们早起,她们却睡到日上梢头的道理!” “就是!老爷不是罚了她们抄佛经吗,我倒要看看,她们两个现在抄了多少?” “该不会是躲在佛堂偷懒,实际上根本没动吧?” 几人说着,便吵着闹着要人拿钥匙来开锁。 恰好,这锁头的钥匙就在苏茯苓身边的嬷嬷手里。 苏茯苓半推半就着,让嬷嬷把门打开了: “妹妹们听我的,我们只是来看看她们,见到人之后,与她们两个说说话就够了,可千万不要再起口舌之争了。” 说罢,她还故意往后退了些,让其他心急的妾室先往里面走。 苏茯苓等着进门的妾室们的尖叫,心里已经思忖好了,该如何处理接下来的慌乱。 可妾室们进去后,却只是平常的吵闹。 “好啊你,柳小娘,你果然带着三小姐在睡大觉!” “谁叫你过得这么舒服的,你给我起来!” 不对!苏茯苓猛然抬头,朝着佛堂里面看过去。 只见里头柳小娘紧挨着赵予书,母女两个都是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 两人衣衫虽然也有些微乱,但绝对整齐,跟她期待的完全是两个样子。 不,不该是这样的! 苏茯苓心口一慌,咬牙回头,用眼神询问身边的嬷嬷。 苏福呢?昨晚交代你办的事,你办好了吗? 嬷嬷也是一脸的失措,她是亲眼看着苏福朝着佛堂走去的啊,怎么会人不在呢? 两人正在这眼神交锋,苏茯苓咬牙,拽住嬷嬷的手腕,就要把她扯到一边去问。 这时,赵府的管家却忽然着急忙慌跑了过来,面色焦急,连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不好了不好了!大夫人,咱们府上被官差给围住了!” 第12章 抄家革职,流放边北 “什么?”苏茯苓震惊回头,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再顾不上管柳小娘母女的事,快步赶到管家身边: “什么叫做咱们府被官差围了,你把话讲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一对锦衣卫已经带人闯进了赵府,飞快地把控住了所有出口。 “赵府的主事人在哪!赶紧给我出来!赵百岁家眷出来接旨!” 大夫人踉踉跄跄,带着一众妾室慌乱地赶过去,又命人叫醒了尚在熟睡中的赵露白。 尚且半梦半醒,懵懵懂懂的柳小娘也夹在妾室中,与赵予书一同跟了过去。 神色冷酷的锦衣卫拿着明黄的圣旨,确定赵府家眷都来齐了后,才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殿前御史赵百岁,结党营私,祸乱朝堂,罪大恶极,今被查实,朕心甚怒,特赐其削去官职,查抄家产,带其家眷,流放边北。钦此!” 话音落下,在场女眷无不惶恐惊愕,赵露白更是难以置信尖叫出声: “不,不可能,我爹一定是被冤枉的!” 大夫人浑身脱力,捧着圣旨,双眼无神地跌落在地。 赵露白看着朝她走过来的锦衣卫,试图反抗: “不许碰我,你们这些坏人,都是骗人的!我要见我爹,我爹回来之前,谁都别想动我!” 抓她的人被她在手背上挠了一道,当场不耐烦了,一耳光就甩了出去。 “你给我老实点!我等奉命办事,你不配合,是想抗旨不遵不成?” 苏茯苓从远处爬过来,把被人打倒的赵露白抱进怀里: “官爷饶命,孩子还小,她也是被吓坏了,我们配合,你们尽管做事,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配合!” 赵府一行人,就这样面色灰败的一个个被扣押住,送往了监牢。 另有其他锦衣卫,在利落地查抄着赵府财产。 在搜罗到大夫人苏茯苓的院子时,瞧见一个男子睡在墙根下,锦衣卫过去踹了一脚。 “起来,别妨碍官爷办事!” 下一刻,男子翻了个身,身体僵硬,脸色乌青,脖子上的血已经发黑。 踢他的人面色一寒,赶紧叫人:“快来人啊!发现一具尸体!” …… 阴暗潮湿的牢房,赵予书等人被狱卒赶猪一样赶了进去。 牢里早有两个人在等着了,一个是昨夜出门时还满面红光,春风得意的赵御史。 此时一反离家时的神采奕奕,俨然被用过大刑,血肉模糊地躺在地板上昏迷不醒。 另一个则是赵府的第四个孩子,也是赵御史唯一的儿子,赵玉堂。 他生母也是府上的一个妾室,生了他没多久就死了。 赵玉堂被大夫人抱走养大,改了身份,庶子变嫡子。 他七岁时开蒙,如今十岁,平日里都在书院读书。 如今也被抓到这里来,想必赵府抄家不是圣上一时兴起,而是早有准备。 赵玉堂原本独自缩在牢房角落,见到大夫人她们进来,立刻哭着大叫了一声娘,朝她就扑了过去。 大夫人下意识把人接住:“哎,娘在呢,苦了你了,我的儿。” 赵予书冷眼看着他们母慈子孝这一幕。 赵玉堂年纪尚小,受惊不轻,哭道:“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爹会变成这样,那些人要把我抓到这里来?” 赵露白也按捺不住,刚刚被打过的地方已经红肿,巴掌印清晰地浮着。 她也扑过去抽噎:“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爹他犯了什么罪,我们还能回家吗?” 苏茯苓抱着两个孩子,心中一片冰凉。 赵御史做官这些年,犯下的事不在少数,今日忽然被发难,她也不清楚具体是因为什么。 他被打成这个样子,恐怕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才会惹得皇上如此大怒,把他们全家都给下了狱。 既如此,他们家哪还有什么翻身的余地? 脑海里飞快打算,想到之后可能会遇到的种种情况,苏茯苓身子麻木僵硬,骨头缝里都在丝丝往外冒死气。 日后会如何?她也不知道。 可现在赵家逢难,正是人心惶惶,需要凝聚力的时候,绝对不能再自乱阵脚! 苏茯苓笃定道:“大家别慌,老爷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又转过头看向一众花容失色的美妾,曾经她恨赵御史风流薄幸,带回家的女人竟十几个之多。 如今她看着这些女人却心中庆幸,幸好人多,有钱的时候,从手指缝里给她们那些贱妾洒点银子也不算什么。 现在需要人吃苦,人多了,也能更好地平分那些苦头。 “妹妹们,你们也别怕,老爷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这件事一定是他得罪了小人,遭到了小人污蔑。” “只要我们相信老爷,陪他同甘共苦,把这次灾祸熬过去,皇上那么圣明,迟早会发现老爷的冤屈,替他平反伸张正义!” 这话说出来,吓丢了魂的妾室们才勉强重新找到主心骨,渐渐平静下来,可还是会时不时低泣两声。 情况刚好了一些,牢房外面又来了两个凶神恶煞的官差: “赵百岁的正妻苏茯苓是哪个?在你院子外面找到一具尸体,快速速滚出来,和我们老实交代这是怎么回事!” 音落,牢房里又是一片惊呼,苏茯苓的脸上更是毫不掩饰的错愕。 她的院子有一具尸体?这怎么可能? 但还不等她问清楚,就已经有个妾室站了出来,白小娘远远地朝着她一指: “是她,她就是你们要找的苏茯苓,快把她给带走吧!” 接着不待苏茯苓反应,两狱卒就开了牢房,双臂铁箍一样钳住了她的肩膀。 “别磨蹭了,赶紧跟我们走!” 两人口中的尸体,便是昨夜被苏茯苓叫去坑害柳小娘母女的苏福。 苏茯苓辨认出他的身份后没控制好表情,扭曲了一瞬。 也就是她这一扭曲,让官差们确认了她和尸体有关,逼她在杀人的口供上画押。 苏茯苓不肯,他们便对她的双手用了夹刑。 苏茯苓受不住,连连喊着冤枉,可是官差们根本懒得再去查案。 “尸体是在你的院子找到的,杀人的凶器也已经让下人辨认过了,就是你院子里特有的盘子,你说不是你杀的,谁信?” 苏茯苓哭着喊:“他是我娘家的表亲,我们还有着亲戚关系,我怎么可能对他动手?” 官差冷笑道:“听说你这表亲是个赌徒,隔三岔五就会以你的名头在外面赊账,谁知道你是不是心疼银子,干脆就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以绝后患?” 明面上的所有证据,都表明了大夫人就是凶手,任由苏茯苓绞尽脑汁,也是百口莫辩。 她坚决不肯画押,官差们也没了耐心:“这女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给她用鞭刑!” 苏茯苓十指渗血,脑门上已经全是冷汗,闻言吓得一哆嗦,顿时什么都不顾了,大喊道: “别,别再打了,我,我还有一处私房钱,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们银子!” 这话一出,正拿鞭子沾盐水的官差才缓住了动作,眼中掠过暗光: “你还有银子?” 第13章 痛快!大夫人受刑浑身血淋淋 苏茯苓哭道:“是,除了赵府的财产,我还有一处私房钱。” “哦?这倒是有点意思了。”官差哼笑了一声,压低身子,把耳朵凑到了她嘴边: “我看夫人这个样子,慈眉善目的,想必也做不出杀人那么凶恶的事,不如这样,你把这银子的位置告诉我,尸体的事,咱们就一笔带过?” 苏茯苓没有选择,为了不再受罪,只能含着泪把私产的地方给说了。 狱卒派了人过去查,同时也没放她走,依旧扣着她。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苏茯苓刚适应了双手的疼痛,感觉不那么难熬了。 狱卒派出去的人也过来回话了,那人厌恶地看了苏茯苓一眼: “回禀大人,属下已经过去看过了,没有这个犯人说的那些东西!” “什么?你个贱妇,敢耍本大人?” 狱卒大怒,当下拿起鞭子,朝着苏茯苓就劈手一指: “来人啊!把这个贱妇给本大人绑起来,本大人要亲自对她用刑!” 苏茯苓的泪水混着鼻涕流了一脸,比他们更加难以置信: “没有东西?怎么可能?就在那棵柳树下,你们挖了吗?” “你还敢说!” 啪!一鞭子紧贴着她的脖子,重重打在肩膀。 “啊!”苏茯苓惨叫一声,忽然双目充血,怒喊: “一定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拿了我的银子还不够,你们还想杀人灭口!” “好啊,杀了人还不够,竟然还冤枉起本大人来了!” 狱卒当即更怒,鞭子也不再留情面,管她脸上身上,噼里啪啦,就是打! 苏茯苓被抽的尖叫不止,撕心裂肺,最终头一歪,狼狈地晕了过去。 狱卒却仍不肯放过,大声叫唤手下: “来人,拿桶盐水来,照着她脑袋浇下去!” …… 苏茯苓刚走,赵露白就开始发难,朝着指人的白小娘就冲了过去。 “贱人!该死的贱人!谁叫你出卖我娘的,你给我跪下!” 她平日里仗着是大夫人亲生的,行事跋扈惯了,对府上的妾室们没少打压欺辱。 妾室们因为身份之别,也都不敢反抗她。 可此时大家都进了牢,赵百岁生死未卜,大夫人也被带走,福祸难料。 谁还会在意她的地位? 没了平时跟在她身边保护的几个丫环婆子,赵露白也不过是个十六的孩子。 在一群妾室们眼中,毫无威慑力。 白小娘一脚将扑到她面前的赵露白踢翻,冷笑道: “狱卒指名找她,我指认出来何错之有?我若是不说,难不成等着你娘想法子找人替她,把我等变成替罪羊吗?” 赵露白捂着胸口在地上打了个滚,头发也沾满了灰尘,狼狈地不成样子。 “你这个该死的贱婢,你敢打我?” 白小娘冷冷一抬下巴:“把你那张烂嘴给我放干净点!你要是不服气就起来,我们接着打!老娘倒要看看,是你这张臭嘴硬,还是老娘最擅长扇人的巴掌硬!” 赵露白的确是不服气,可是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跟白小娘的战斗力有着绝对的差距。 咬了咬牙,她忽然瞪向赵予书跟赵玉堂: “你们两个还傻愣着干什么呢,没看到我都快别人骑到脖子上了吗,还不快过来,和我一起惩罚这个没规矩的贱人!” 赵玉堂看看赵露白,又看看赵予书,再惊恐地瞥了似笑非笑的白小娘一眼,缩着脖子没动。 赵予书坐在柳小娘身边,同样纹丝不动: “白小娘的做法没什么问题,二姐,你在家时嚣张跋扈,肆意欺辱旁人也就算了,现在我们家道中落,你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小姐,以后这性子也该改改了。” “你……我早就知道,你这贱人和我们不是一条心!” 赵露白用力地瞪了赵予书一眼,但她也只敢对赵予书发脾气,至于白小娘那边,她知道自己占不到便宜,便没敢再过去。 白小娘瞥了赵予书一眼,哼笑了一声: “总算是还有个长脑子的,赵露白,我告诉你,现在这个牢房里,再也没有什么老爷,夫人,小姐,贱妾。” “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和一群被你们一家子连累的无辜女人,你们要是聪明,就给我老实点,夹起尾巴乖乖做人。” “你们要是再敢嚣张跋扈,还想像以前在府上那样横行霸道,那就也别怪我不客气!三个半大孩子,老娘教训你们,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这番狠厉的话一说完,赵露白被吓得小脸煞白,赵玉堂更是身子一颤,惊慌地躲在赵百岁身边,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白小娘见状冷哼一声,拍了拍裙摆,一屁股坐回了人群里。 但妾室们也被她给吓着了,在她靠近时不自觉地后退,最后独留出了一个很大的空位。 白小娘也不在意她们的疏远,一屁股坐下,低着头抱住腿,兀自出神起来。 赵予书悄无声息的看了白小娘几眼,府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狠人吗? 意识到情况可能会糟,在有变故前果断出卖大夫人。 在赵露白无理取闹时果断出手展示实力,接着再放狠话立威。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不好惹的。 就算找事,也没人敢再找到她的头上。 有勇有谋,竟然是个人才。 柳小娘一直观察着女儿,见她默不作声盯着白小娘看,赶紧伸手把她抱紧了些。 “书儿别怕,以后就跟娘待在一块吧,娘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不叫任何人欺负了你去!” 赵予书心中生出一股暖意,靠在了她身上: “好,女儿都听娘的。” 牢房里无事可做,妾室们哭了一会儿,也就各自消声了。 赵予书靠在柳小娘身上,两人互相依偎着彼此,柳小娘怕她还怕,手臂轻轻抚摸着赵予书的发丝,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这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赵予书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的门再次被人打开,两个狱卒拖着血淋淋的苏茯苓,扔垃圾一样把人给扔了进来。 赵露白一直等着娘回来,第一个就扑了过去,一看大夫人惨状,凄厉的惨叫了起来: “娘!娘你怎么样了娘,女儿现在只有你了,你千万不要死啊!” 赵予书被她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被带走的大夫人又被送回来了。 只是和她体面离开时不同,此刻的大夫人,外面的锦衣被扒去了,只剩下一身雪白的寝衣,衣服上带着道道鞭痕,透出斑斑血迹。 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十根手指头都肿得不成样子,指尖充血,颜色近乎发紫。 更让人心惊的,是一道骇人的鞭伤,竟然抽在了她的脸上! 从左眉毛贯穿到右耳,像一道猩红色的刃,活生生把她的一张脸,给毁得不忍直视! 伤口之深,就算是治好了,也必然留下疤痕。 女子这一生,活的就是个体面。 苏茯苓如今这个样子,恐怕就算日后醒来,也别想再好过了。 柳小娘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哆嗦着握紧了女儿的手: “天杀的,这些天杀的狱卒,他们怎么能下手如此狠辣?” 赵予书倒是心情平静,甚至隐隐有些痛快,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苏茯苓这顿打是怎么来的。 今日要是她不受罪,受罪的就会变成她和她娘。 “别看了,娘,她这样子吓人,女儿怕看多了,晚上睡觉做噩梦。” 柳小娘爱女心切,听她这样一说,赶紧捂住她的眼睛。 “对,我们不看,谁都不看了,走,书儿,娘带着你回去歇息。” 赵露白趴在母亲身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赵玉堂跟在赵露白身边,眼里也含着泪花。 其他妾室们就算平日里跟大夫人关系不好,面和心不和,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惊惧。 一个个小脸惨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生怕引来狱卒,再把她们之间的谁给抓去。 赵予书却知道,牢狱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上一世被抓走受刑的只有赵御史一个,这次应该是因为昨晚那个男人,所以才让苏茯苓也多了场灾祸。 想到那个死去的男人,赵予书眼底冷光微闪,多行不义必自毙。 苏茯苓有今日这一劫,是她自己活该! 她闭上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想等这一夜快些过去。 柳小娘一下下摸着她的头发:“书儿不怕,娘在你身边呢,娘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会叫人伤害你。” 赵予书也默默抱紧了柳小娘:“娘也别怕,女儿也会保护你的,女儿绝不会让你再受罪。” 赵玉堂守在大夫人身边安慰了赵露白一会儿,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回头茫然地找了一圈,才看见赵予书被柳小娘抱在怀中,仿佛在睡觉。 三姐这是怎么了,她平日里不也和大夫人亲近吗? 怎么发生这么大的事,她一点反应没有,这是又生病了吗? 第14章 押送边北,官差是故人 她平日里在府上好吃好喝,就总是生病。 现在受到这么多惊吓,生病也是正常。 看来三姐也是靠不住的,眼下还是抓住二姐,才比较稳当。 眼睛闪了闪,赵玉堂没再管赵予书,而是选择跟赵露白一起,把昏迷的大夫人和赵百岁放在了一块,四人紧紧地挨在一起。 先是爹昏迷,后是娘重伤,又被白小娘恐吓了一顿,赵露白终于骄横不起来了。 哽咽地颤声问:“四弟,你说爹和娘还会好起来吗?” 赵玉堂温声劝她:“会的,一定会。” 赵予书嚎啕大哭:“为什么啊,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赵玉堂也回答不上来,只能默默地抱住了她,让她在自己肩膀上哭。 平日里,二姐总觉得大夫人是她的亲娘,他和三姐都是抢了她的母爱,所以对他和三姐不假辞色,讥讽谩骂。 赵玉堂不愿得罪她,对她总是避而远之,可心底里,他对这个骄傲的像个小孔雀的姐姐,是有着亲近之意的。 现在看到骄傲的二姐脆弱的一面,赵玉堂觉得自己总算是有机会和她亲近了,心底里竟还隐隐有些开心。 …… 客栈,睡在床上的晋王猛地睁开双眼,用手捂住胸口。 面具下的双眉紧紧地蹙在一起,心口不断传来抽痛,疼得他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是梦,又是梦!又是那个女人! 她依旧是那个狐媚的样子,在一场宴会上载歌载舞充当舞姬。 但当发生变故,有人朝着他的方向丢来暗器时,她却毫不犹豫朝着他的方向扑了过来,试图用身体给他当盾牌!虽然最后那枚暗器还是被他给攥在掌心拦截住了。 他出手时,脑子里想的是他厉澜尘还没有废物到需要个女人给他挡刀! 可她瞧见他掌心深可见骨的刀口,却非说是受了他的恩惠,竟然可怜兮兮地哭了。 哭就哭吧,还非要抱着他哭。 晋王死死地捂着心口,唇色紧抿到苍白。 那女人的泪简直是致命的毒药,她在他梦里哭,他的心脏却像被那泪水生生腐蚀掉一块!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这种难忍的痛,生生折磨了他近半个时辰,才一点点地消退下去。 残余的最后一点痛楚消散时,晋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时,房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明明只是做了一场梦,可他的嗓音却仿佛饱受了万年折磨一样沙哑。 凌峰捧着画像推门而入,满脸都是激动: “主子,我查到买走六指怪人那人的身份了!他竟然是神医归九龄的关门弟子,应该是最近才到京城,行踪并不难找,我们有好几拨人都与他碰过面!” 说着,恭敬地把画像呈送到晋王手里。 “归九龄的弟子?”晋王接过画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遗忘掉昨晚的梦境和方才的痛楚,沉眸打量:“这画上是个孩子,归九龄最讨厌女人和小孩,连自己的妻子和亲生子都可以弃之不顾,怎么可能收他为徒?” “千真万确!”凌峰兴奋道:“据眼线汇报,他们亲眼所见,那徐家的老太太人都已经断气进了棺材,神医弟子一过去,不到半个时辰,老太太就起死回生地从棺材里跳了出来!京城最有名的药铺大夫更是激动的当场下跪,直呼着要求这小神童收他为徒!” “哦?还真有如此大能?”晋王眼神凝重,谨慎地又把画像打量了一个来回:“别是手下人夸大其词,骗你这个没见识的蠢货。” “回禀王爷,属下已经去核查过了,徐老太太死而复生,千真万确,药铺掌柜更是至今魂不守舍,死守着药店不走,非要等神童再次降临!” 听到这里,晋王才算是有三分真的信了: “既如此,这神童如今身在何处?” 凌峰满是喜色的脸一怔: “这个……” 晋王冷冷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凌峰道:“王爷,我们的人是想探查他的踪迹,但被他察觉甩开了,不过您放心,这神童甚是招摇,根据我们的调查,他短短两天,就先后买了黑棍,又置办药物和杂货,想必是准备在京城安家开个医馆,到时候我们只管等着消息就好!” 晋王却并不觉得赵予书会真的在京城开医馆,他与归九龄几次交手,招募示好全部遭到了拒绝。 师父如此古怪,想必徒弟也不会好相处。 “把画像留给在这的人,要他们继续盯着吧,一旦他再次露面,不分什么手段,务必要比他给本王带回来!” 交代完找神童的事,晋王又道:“昨日本王接到飞鸽传书,契丹又有动作,这些欺软怕硬的蛮子,上一次给他们的教训还是小了,就让本王再去会会他们!你且去备车,我们即刻起程,返回边北!” 听到契丹动乱,凌峰心中一凛,脸上也是多出几分怒色: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片刻,马车备好,一主一仆,轻车简行,趁着夜色便离开了客栈。 马车幽幽行过巷陌,隔着一层街道,便是关押重犯的天牢。 夜色深深,六个官差正在月光下押送十几个带着手铐脚镣的罪犯出门。 徐孝之刚救回了重病的母亲,一张脸透着喜气,在那日的小神医走后,他为了稳妥,又请药铺掌柜给他娘把了脉。 掌柜的亲口说,只要他娘日后好好调养,再活个十年都不是问题! 这趟领差的王大看他乐呵呵的模样,挑眉走到了他身边: “这趟押人去边北,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不仅路途远,还没一点油水,我等叫苦还来不及,怎么你反倒一脸喜气?” 徐孝之嘿嘿一笑:“边北虽苦,但每个月有四百文钱的补助,这一趟七个多月,就是近三两银子!我娘的病刚好,正好让她拿了钱买补品吃!” 王大翻了个白眼,押送犯人才多少补助,远比从牢犯家属手里压榨到的油水差远了。 也就是一点歪脑筋都不动的老实人,才会看得上这点小钱。 他打心眼里不想走这趟苦差。 要不是既不是关系户,又没有靠山,他才不会选择认命。 其他押送犯人的官差也都是差不多情况,一个个怨声载道。 心里头不舒服,下手也就狠了,也不管走身边的是谁,啪一鞭子就抽了过去。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走快点!” 赵百岁和大夫人昏迷不醒,但也不能任由他们两个留在牢里。 官差们干脆强行分配,让那些妾室们轮流背着他们两个行走。 妾室们大多苗条瘦弱,又要背着个人,自然就走得慢了。 好也好在背上有个人,所以鞭子也是抽在被背着的人身上。 两人都昏着,挨打了也像具尸体,一动不动。 那妾室惊呼了一声,喊完才意识到自己不痛,但也还是努力加快了些脚步。 白小娘提前放了话,她是肯定不会管赵百岁和大夫人的,所以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她身后陆陆续续跟了几个妾室,出门时,狱卒又让婆子们给她们都搜了身,把好衣服全都给扒下去了,连头上的钗子和耳坠都不放过。 现在大家个个一身白色寝衣,披头散发,形容憔悴,麻木地走成一排,跟一群女鬼一般。 小孩子不用带手铐,赵予书戴着脚镣走在人群中间,紧挨着柳小娘,不怎么起眼。 赵露白跟着她娘走在队伍后头,走一会儿哭一会儿,眼睛已经肿得堪比核桃。 赵玉堂紧跟着赵露白,时不时低声劝慰她两句:“二姐,别哭了,小心哭坏了眼睛。” 又扯着嗓子喊:“三姐,你在哪,快来一起劝劝二姐!” 话音刚落,官差又是一鞭子抽过来:“小崽子,你给我消停点,要是再敢喊出声,仔细你的皮!” 赵玉堂被抽到了胳膊,嗷的痛呼了一声,立刻缩紧脖子,不敢再大声喊。 赵予书冷眼旁观这一切,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借着稀疏的月光,目光从一个个官差身上掠过,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眼神闪了闪。 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徐孝之身边,扯了下他的袖子。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徐孝之皱眉朝她看了过来。 第15章 小白眼狼想抢她鞋,她反抢! 四目相对,徐孝之认出了眼前人:“你……” 竟然是当日救他母亲的小神医! “差爷!” 周围都是人,在人烟稀少的夜色中,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传遍所有人耳朵。 赵予书及时打断他未尽之言:“夜路不好走,我一时脚滑,这里这么多人,情急之下乱抓了一把才抓到你的袖子,还望差爷莫要怪罪。” 徐孝之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也意识到了眼下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当下也收敛起脸上的震惊,但仍忍不住追问了句: “你是赵家何人?” “赵百岁的第三个女儿。” “原来是三小姐。”徐孝之深深地看了赵予书一眼,心里不禁有些激动。 当日赵予书暴露女子身份,他就猜到了能有这等本事的奇女子,家世定然也不会普通。 想不到,世事难料,昔日恩人,此时竟然成了囚犯。 他恰好负责押送她这一差,又怎么不算是天意? 想来这一路,他有机会报恩了。 赵予书相认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又老实地回到了队伍里。 两人那番接触正常的不能更正常,也没引起任何人的多心。 唯有柳小娘,觉得女儿与官差搭话有些不妥,谨慎地斥责她: “就算成了囚犯,你也还是个没出阁的女儿,官差是外男,你少与他们接触!” 一般成了囚犯,就等同于没了尊严。 但女囚又跟男囚不同,男子怎么都能活,女子却还要被名节二字锁住喉咙。 因此古往今来,凡是当过囚犯的女子,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想要正常婚配,更是难如登天。 上一世,赵露白不过是嫁给一个看守城门的小吏。 大夫人就几乎倾家荡产,拿出了所有体己给她当嫁妆,还卑躬屈膝说自己是高攀。 赵予书也深知其中利害关系,她早已不指望通过嫁人改变命运。 人这一生,依赖谁都有失算的风险。 只有完完整整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真正做到心安。 但这些话,讲出来未免离经叛道。 柳小娘没有经历过赵予书那样多的事,也未必能理解她的选择。 所以此刻她没有多言。 流放才刚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 纵有前世记忆,可赵予书也深知,此刻的她,还不宜过分出头。 避免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她后续的其他安排。 她乖巧地说:“娘亲教训的是,方才是女儿思虑不周了。” 说罢抬高手,帮柳小娘扶着她脖子上的枷锁,减轻她肩膀的压力: “娘,你看这样走,会不会让你轻松点?” 沉重的枷锁被她这么一托举,柳小娘真的好受了不少。 其他妾室看到她们母女互动,不免心生羡慕: “还是有个孩子傍身好,柳小娘,我们几个就你还有些活着的指望。” 柳小娘听了,发苦的心也宽慰许多。 她安慰其他妾室: “你们也不用羡慕,老爷还没死,姐妹们日后说不定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押送她们的官差听到她们赶路还有空闲聊,真是给气笑了。 “不愧是大贪官的妻妾,都成了囚犯了,竟然还想着以后怎么生孩子。” 说着竟伸手朝身边的一个妾室摸了过去: “这孩子可不是说生就生的,得这有肉的才养得活,让差爷看看,你这能不能养活孩子?” 流放之路,死人都是常事,官差糟蹋女囚更是屡见不鲜。 被非礼的那妾室尖叫了一声,像个受惊的兔子躲到了人堆里。 其他的官差们一点责怪动手那人的意思都没有,也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徐孝之在笑声中紧绷着脸走在赵予书身边,压低了声音道: “你跟着我走,有我在,不会叫人欺负你。” 有了赵予书的帮忙抬枷锁,柳小娘身上轻快,走路就快了许多。 此时的队形是两个骑马的官差在前头开路,白小娘紧跟在他们后面。 接着便是柳小娘带赵予书,再后头是妾室们。 最后面是赵百岁,大夫人,赵露白,赵玉堂。 押送她们的官差走在队伍的左右两边,囚犯们身上全是镣铐,又基本上都是女人和孩子,唯一的成年男子赵百岁昏迷不醒。 官差们根本不担心她们会逃跑。 因此管制得也不严,官差们走路的时候,还有空从囚犯身上找乐子。 徐孝之的那一句,赵予书听见了,紧跟着她的柳小娘也听见了。 闻声惊异地低头瞅了自己女儿一眼。 赵予书对她眨眨眼,示意她莫要声张。 柳小娘会意地闭嘴,心头紧绷的弦却松开了不少。 天知道她最担心的就是有人会看她女儿貌美打她女儿的主意。 要真是有人能护着她女儿一路…… 柳小娘又仔细地看了眼徐孝之。 借着月光,高大的官差一身差服,身材强健又威武,一张四方脸,五官都很大气,浓眉大眼,也算得上是耐看。 他看着有些年纪了,大概要三十岁出头,比她女儿是老了些,可跟四十多的赵百岁比,还是很年轻的。 如果这人要是愿意娶她的女儿,对书儿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庇护。 柳小娘这样想着,对徐孝之露出感激一笑。 月色下,柳小娘一身白色寝衣,长发披散在脑后,一张面孔脸白白的,还带着些受到惊吓的惶恐,和女儿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天生就带着水,柔弱中带着波光,看人时怯生生,笑起来却又含情脉脉。 徐孝之无意间跟她对视上,只觉得心脏砰的一下,像被一只大手狠抓了一把,脑子嗡的一下,竟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半天,忘了把眼睛挪开。 刚才被欺负的妾室知道得罪不起官差,吃了亏也只能忍气吞声,躲进人群中后便老老实实静默赶路,再也不敢往边上去。 其他的妾室也被这一变故吓得噤若寒蝉,同样不敢再随意讲话,一个个只低着头赶路,一时间队伍安静了下来。 夜色里便只剩下几个有闲心的官差,发着牢骚闲聊的声音。 就这样走了一个时辰,众人终于出了京城。 夜色浓郁,脚下的路也原来越难看清。 赵露白一时不察,踩中了一颗尖锐的石子。 软缎的鞋底当即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没一会儿,小口子就变成了大口子。 小石子渗进去,沾满了她的脚底板。 双脚越走越疼,赵露白再难忍耐,左看看又看看,最终扯住身边小弟的隔壁。 苦着脸低声道:“赵玉堂,我鞋底破了,进来了好多石头,硌得我脚好痛。” 一连串的变故,赵百岁和大夫人双双昏迷,没人再护着她。 妾室们不喜欢她,对她不敬,官差更不把囚犯当人,别说帮她,不磋磨她就不错了。 一切都让她意识到了,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千娇百宠的嫡小姐。 连讲话都没了底气,弱势了不少。 赵玉堂闻言看向她双脚,借着朦朦胧胧夜色,什么都看不清。 赵露白哀求:“小弟,现在爹和娘都昏迷,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吧,再这样走下去,我非瘸了不可。” 赵玉堂想了想,跑到了赵予书身边,理所当然道: “三姐,二姐的鞋坏了,你与她脚差不多大,就把你的鞋给她吧。” 昔日在赵府,赵予书对他有求必应,把他给惯坏了,讲话都带着股颐指气使的傲慢。 仿佛赵予书不是他姐姐,而是一个任他驱使的奴婢。 赵予书眼底掠过一抹冷嘲,小白眼狼还真是敢开口。 赵露白的鞋坏了就把她的换去,凭什么? 赵玉堂还在加码,小小的人,把大夫人道貌岸然那一套学的滚瓜烂熟。 “三姐不是常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母亲是二姐一个人的娘亲,却也把我们两个养在膝下,对我们如同亲生的一样照顾,就等于是对我们有恩。” “现在她遇到难处昏过去了,没办法照顾她的亲生女儿,作为回报,我们替她照顾二姐也是应该的,三姐,你要是只顾着自己,怎么对得起把你视如亲生的母亲?” 上一世,也是差不多的话,把赵予书的良心捆绑了一辈子,让她为了这母女两个,甘愿奉献一切。 现在,看清楚苏茯苓的真面目后,呵呵! 不过出于某些特殊目的,赵予书并没急着撕破脸皮。 她先是答应了赵玉堂,又为难道: “替母亲照顾二姐当然好了,小弟,你有这份心,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只是,你也知道三姐的情况,这府上向来是二姐穿什么,我就也跟着穿什么。” “同样的一段路,她的鞋子坏了,我的鞋子也早就坏了。” 顿了顿,她踩着松软舒适的鞋底,故作委屈: “其实早半个时辰,我的鞋就也坏了,只是那些官差太凶,我不敢耽误赶路,所以才一直强忍着。” 赵玉堂被她说的一愣:“啊?你的鞋也坏了?” “对啊。”赵予书委委屈屈地说:“小弟,我是很想照顾二姐的,可女孩子的鞋就是那样,从来只图好看,根本穿不长久……” 顿了下,她别有深意道:“倒是你的鞋,应该还很结实吧?听说你们学院除了教书以外,偶尔还会领学子去蹴鞠?” 第16章 白眼狼光脚踩碎石,她的厚底鞋美滋滋 赵玉堂心中忽然有些发凉:“啊这个,我……” 赵予书学着他之前的语气,语重心长: “小弟,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啊!母亲出事了,我们应该替她照顾二姐。” 小崽子,就知道拿她的东西补贴赵露白。 也让他自己试试东西被人抢走的憋屈! 赵玉堂人都有些傻了,这怎么又回到他身上了? “可是,可我是男子……” “不要紧的。”赵予书声音温柔:“二姐如今正难受,想必不会在意这些细节,而且你的脚跟她差不多大,给她穿正合适!” 赵玉堂还是不太情愿,那他要是把鞋给出去,难不成后面都要光脚赶路? 这路上石子这么多,他怎么受得了? 赵予书看出他的迟疑,便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眼底掠过一抹暗嘲。 慷他人之慨的时候那么大义凛然,怎么轮到他自己就开始犹豫了? “小弟,你刚刚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要照顾二姐,报答母亲吗?你在犹豫什么,难道你忘了母亲对你的好了?” 赵玉堂被她说得骑虎难下,心中知道,要是现在他的做法让赵予书不满意,日后他再想用同样的话去劝赵予书就难了。 出于长远考虑,他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 “好,我把自己的鞋换给二姐。” 不过他心底里还是希望赵露白能拒绝: “三姐的鞋也坏了,只有我的能换给你,二姐,你要是介意我是男子,不想穿我的鞋……” 赵露白不等他说完,就迫不及待道: “不介意,不介意,小弟,你快把鞋给我吧!” 天知道这条路上的石头为什么那么多,她每走一步,脚底板都疼得像在踩刀子。 别说是赵玉堂的鞋,这时候就是给她个随便什么男人的鞋,她也会迫不及待穿上。 赵玉堂明白事情没有转机了,只好恋恋不舍地把自己的鞋子给了她。 赵露白换上后立马感觉双脚轻松了不少,看到一边的赵予书,立马又狠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小弟跟我关系好才把鞋给我,至于你,想都别想!” 又颇为高调地感慨了一声:“哎呀,有鞋穿的感觉就是舒服啊,某些鞋底子烂掉的,就等着脚底板被石子割破,磨得血淋淋吧。” 赵予书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二姐说得对啊,接下来走路我是要小心了,万一真踩到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破了脚底板,成了瘸子可就不好了。” 说罢,有意无意瞥了眼光脚的赵玉堂,转身重新回到了柳小娘身边。 赵玉堂本就不愿意把鞋给出去,被两人一前一后这么一说,他心里难受极了,又担忧又害怕。 只能不停地低头往下看,努力借着月光辨认脚下的路,尽量避开潜在的风险。 赵露白不满地看着赵予书轻快的背影,心里头烦极了。 凭什么大家都落难,她还是一副没受太大影响的样子? 要是能给她个教训…… 目光掠过一个官差,赵露白忽然有了主意。 她把正小心走路的赵玉堂扯到身边,鬼鬼祟祟道: “小弟,爹和娘现在这样子你也看见了,没有药治疗,他们根本好不了。” 赵玉堂心不在焉地看着脚下的路,敷衍的应了一声。 赵露白继续道: “不能让爹娘出事,他们一病那些妾室个个都要翻天。赵予书还有个贱婢亲娘能护着她,我们两个有什么?爹娘要是醒不过来,咱们俩就完了!” 赵玉堂被她这样一说,也终于有了点危机感: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爹娘醒过来?” 赵露白道:“找药!给爹娘喝了药,治好他们身上的伤,他们就肯定能醒了。” “但药是官差才有的东西,他们能愿意分给我们吗?” “他们不给,我们想法子和他们换不就行了?” 赵露白十六岁,举办过及笄礼,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 在大夫人的纵容下,她看过一些话本子,也通晓了男女之事。 早在那些官差拿妾室打趣时,她心中就有了筹划。 凑到赵玉堂身边,嘀哩咕噜,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去找那个人,就说赵予书愿意跟他……接着再……” 赵玉堂听后略微迟疑:“可是这样,对三姐会不会不好?” 赵露白瞪他:“那就要你选了,你是要爹娘醒来照顾我们,还是要你那个三姐好好的,其他的妾室们对我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赵玉堂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好吧,我去找那个官差。” 赵露白露出一抹微笑,摸了摸他的头发:“这就对了,去吧,小弟,为了我们以后过得好一点,牺牲一下那个贱丫头也不算什么。” 队伍隔得很长,前头的赵予书并不知道后头两姐弟的谋算。 几人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彻底黑的连路都要看不清了,领路的官差才下了马。 停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拿着鞭子把囚犯往里赶。 赵露白见状,用力一捏赵玉堂的手: “机会来了,小弟,你快去。” 赵玉堂动作稍微慢了些,她等不及地一推,赵玉堂一脑袋撞在了李二身上。 李二下意识给了他一巴掌: “你这毛头小子,瞎了眼了,没看见前面有人?” 赵玉堂脸上热辣辣的疼,可他看到赵露白催促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说: “差,差爷,我,我想出恭。” “出恭?”李二更加恼火:“你想出恭跟老子说什么,指望老子去给你擦屁股?” “不是。”看他又要打人,赵玉堂赶紧解释:“这是庙里,我要是直接在这,味道肯定会影响各位差爷休息,所以我想去外头,我要是一个人去,差爷们肯定也不放心,所以我希望您跟我去看着我。” 他这话说的还算合理,但李二还是又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他奶奶的,懒驴上磨屎尿多。老子真是倒了大霉,半夜还得陪你折腾。” 陪囚犯去出恭,这是官差不得不做,但又都不愿意做的恶心活。 这小子叫谁不好,偏偏叫他,挨打也是活该! 赵玉堂几乎是被李二当球踢,一路踢到外面的。 城隍庙不远,就是一排杂草,李二不耐烦地停下脚步: “行了,就这吧。” 赵玉堂看看脚下却没动,转身又看了看城隍庙的方向,朝着李二凑近了一些: “差爷,其实是我姐姐要我来给你递个话。她说她想要给爹娘治病的药,只要你能给她,她可以陪你睡觉。” 李二就是刚才手痒拿赵百岁妾室开玩笑的人,人长得个头稍矮一些,样貌粗陋,是个吃喝嫖赌的货。 别人不愿意押送囚犯,就他一看到有女囚犯就愿意上赶着,原因就是那些囚犯大多数官员家属,一个个不仅身娇肉贵,而且还不用给钱,比嫖妓省事。 只要他愿意在流放路上给她们些许的好处跟方便,上赶着找他献身的,就大有人在。 他拿那妾室开玩笑,也是给她们的一番暗示。 想到了会有女人领会到,私下找他交易。 却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有闺阁小姐? “你小子,不是在拿老子开玩笑吧?” “差爷说笑了,我们有求于你,怎么敢开这种玩笑。我三姐她还没有嫁人,是处子之身,干净没病,也保证守口如瓶,不会给你添麻烦。” 李二听他言之凿凿,确有其事,不禁也动了心: “你三姐是哪个?” 赵玉堂便领着他回到庙门口。 其他官差已经就地铺草席,生火值夜。 火堆的光让庙里看着还算清楚,赵玉堂找到赵予书的位置,朝她指了指。 “那个在最边上的,比我大些的女子,就是我三姐。” 李二一看,女孩虽然年纪稍小,可容貌却极美。 哪怕一身素衣,披头散发,也别有一番凌乱的动人之韵。 “好,真好……”李二心痒了起来,淫笑着摸了摸下巴: “小孩,你回去告诉你三姐,她说的事差爷我答应了,让她待会儿出来找我。只要她乖乖地把爷伺候好了,别说是一碗药,就是给你们一人一双合脚的鞋,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早就注意到了赵玉堂是光着脚走路的。 赵玉堂一听还有鞋穿,心中也是一喜:“好,差爷你等着,我这就去和她说!” 他朝着赵予书走过去,期间路过赵露白,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神色,赵露白便知道事情成了。 赵玉堂来到赵予书身边,低声道: “三姐,外头有个差爷说可以给我们药治好爹和娘的伤,你去他那把药拿回来吧。” 赵予书正收拾着杂草,想弄个干净地方睡觉,闻言手下顿了顿: “给爹娘治伤?哪个官差这么好心?” 她这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徐孝之原本就歇在她附近,闻声抬头看过来,赵予书也看向他,脸上惊喜异常: “差爷,我小弟说你们愿意给爹娘拿药治伤,你们也太好了!爹和娘病成这样,我都快担心死了,你们既然能治,快别耽误时间了,赶紧把药给他们吧!” 她这一句,又比之前大声了不少,这回破庙里的所有人都被她的声音吸引来了目光。 妾室们面露疑惑,官差们则是满脸愕然。 他们虽然都随身带着常用的药物,可这些都是官差的份利,给犯人用,古往今来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谁那么大胆,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第17章 恶毒二姐设毒计,反自食恶果 徐孝之初听赵予书的话,还以为她是要让他帮她照料爹娘。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不想把跟他的关系暴露在人前,又怎么可能这样明目张胆对他求助。 可她偏偏做了,还做的这样明显,所以她的真正目的必然不是求药。 那她真正想求的,会是什么呢…… 徐孝之倏然明白过来,眼中掠过恍然。 “荒唐!”当着众人的面,他怒斥赵予书:“我等随身药物,皆是官家体己,哪有你等罪人妄想奢求的份?是哪个告诉你可以给你药吃的,你把他叫出来当面对峙!” 其余官差也在一边附和: “就是,区区罪人,都被发配到皇上最厌弃的边北了,竟然还妄想着能够吃药?你们也配?” “别说是他们现在生病,就算是他们病死在了路上,这也是他命中注定的,不关我等的事!” “小丫头,趁早睡吧,明个还要赶苦路呢,别做你的白日梦了!” 一声声冷嘲热讽下,赵予书就像个天真懵懂的少女,无措地惨白了脸色: “怎么回事?小弟,你不是说只要姐姐开口,差爷就会给我药吗,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赵玉堂被她抓着手臂,只觉得她的手像铁箍一样,怎么都挣脱不开,他也一脸不知所措: “错了姐姐,不是这个差爷,你找错人了,是外面的差爷!” 赵予书眼底暗光掠过,继续红着眼圈追问: “到底是哪个差爷这样好心,愿意给我们提供帮助,你快把他的名号告诉我,我拿了药,也好记他的大恩!” 说罢,故作倔强地把其余所有官差环视一圈: “你们见死不救,可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这样,天底下还是有好人的!” 王大再也无法忍受,冷笑着怒骂了声: “想不到赵百岁的女儿竟是如此蠢货,药物配备都是有定量的,我等每人分了还不够,凭什么他就把自己的施舍给你?小姑娘,你可别错把狼犬当菩萨,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话落下,其余妾室哪还有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一个个都狐疑不定的目光从赵予书脸上掠过。 柳小娘扑出去,一把攥住赵予书手腕,扯着她又缩回角落,怒斥道: “谁要你出这个头了?你小弟才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这个家传宗接代的希望,有那等施展孝心的好事当然是他去做,轮得到你一个奴才肚子里生出来的贱丫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要是再敢胡闹,我今儿就先打断你的腿!” 她这样一来,赵予书被看的严严实实,无法再做出其他行动,只好给了赵玉堂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小弟,那就你去给爹拿药吧,那个好心的差爷既然愿意帮我们,你一定要代表我们赵家,好好地感谢他。” 几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赵露白脸色冷了下来。 好一个傻人有傻福的蠢货,竟然让她给躲过去了。 赵玉堂无措地站在原地,二姐只跟他说了怎么计划能成,却没说计划如果不成要怎么做。 妾室们都已经猜出了他举动的不怀好意,不少人都开始对他暗中审视。 赵玉堂在她们的侧目中僵硬地转过身,想要问赵露白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露白却别开头,避开了他求助的目光。 赵玉堂心中一慌,不由得下意识又去看赵予书:“三姐……” “滚开!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女儿今天就跟我在一起,她哪也不去!” 柳小娘对他大声叱骂,赵玉堂被她的脸色吓得腿上一哆嗦,不敢再打赵予书的主意。 李二在外头找了个地方,把地面的杂草都铺平了,他美滋滋地翘着腿躺在地上,等着接下来的好事。 等啊等,等啊等,夜晚的空气越来越凉,却始终没有人出来找他。 他等不下去了,忽然意识到,自己该不会是被人耍了吧? 当即阴着脸,大步朝破庙的方向走去。 赵玉堂没说服赵予书,只能又回去找赵露白,他想跟她商量,可赵露白却对他一副避嫌的模样,不肯与他说话。 他无奈,只能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想等她愿意理他了再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但今日走了一天实在是累了,他坐着坐着,不知不觉瞌睡了过去。 李二进了庙,目光阴沉的扫视一圈,最终定在了酣然大睡的赵玉堂脸上。 “你小子,给我起来!本大爷在外面等了你许久,你怎么就是不出来?” 被耍了的恼火,和在外头苦等的愤怒全都涌上心头,带着怒意的脚就踹了过去。 赵玉堂当即被他踢醒,脸上满满的惊慌,看到李二喷火的目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脸色瞬时苍白。 “差,差爷……” 旁的官差早就注意到李二在外面久久不归的事了,再联想到刚刚赵予书那边的争执,哪还有不明白的。 有了解李二作风的,笑着打趣道: “哟,这不是咱们李大善人吗,听说你自己的药不准备用,想要施舍到罪犯身上?要我说你有这善心,何苦给那些大奸大恶之人,不如给我等同你一路办事的兄弟分了算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李二哪里是乐善好施,他是想做个假菩萨,来换个真的女菩萨,只不过人家女菩萨不上当,所以他的好主意落空了!” “你们可别胡说,李二怎么可能是这种人?与囚犯通奸可是重罪,他难道真会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做出这等糊涂事?要我说,李二就是心好,所以李大善人,我这也头疼脑热,身体不适,你那药物给罪犯施舍完,也考虑考虑施舍一下兄弟吧,兄弟保准记住你的大恩!” 一群人的奚落声一句接着一句,就像一个个耳光打在李二脸上,李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己这是事情败露了?不仅没得到好处,还惹来了看笑话的。 怒火滔天之下,当即找到了赵玉堂这个罪魁祸首: “差爷?今儿你就是叫老子爷爷,也逃不过老子一顿打!” 说罢举起鞭子,对着赵玉堂就抽,把被人欺骗的恼火全都发泄在了力道上。 赵玉堂之前在赵家就算是手指头破个皮都是天大的事,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被打得抱着头满地打滚,惨叫个不停。 李二毫不留情,鞭鞭用力,连打了十几下,有官差看不过去,劝了句: “行了,你要是真把他打死在这,还得挖个坑把他埋了。” 李二停下了抽打的动作,但心中还是窝火,阴沉的目光瞥过被打得躺在地上哭的赵玉堂,径直落在边角的赵予书身上。 区区一个囚犯,敢戏耍他,让他丢了面子? 哼,他可不是那心地善良的蠢汉,迟早要让这贱人也同样付出代价! 他这目光太过直白毒辣,哪怕没与他对视,赵予书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怒意。 这人才从外面回来,就立刻找赵玉堂算账,想来是个冲动鲁莽,心里装不住事的。 他既然把怒火也算在她头上,今天晚上,想必不会太平。 赵予书侧着头,佯装休息,实际上把头搁在柳小娘肩膀上,同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等柳小娘答应了,她就静静等待着时机。 李二回来后在官差堆里坐了会儿,受不住他们的奚落,又起身出了庙。 赵予书就在这时动了,飞快地站了起来,领着柳小娘一起,朝着赵露白走过去。 “二姐。”赵予书坐到了赵露白身边:“白日里一直是你陪着爹和娘,现在到了晚上,也该妹妹尽一尽孝心了,我已经把那边的杂草清理干净,收拾出了一个好的住处,你过去睡吧,今天晚上,我和小娘一起守夜,顺带着照顾弟弟。” 赵露白忙碌一天,的确又累又困,又急着跟刚受伤的赵玉堂撇开关系,离他远一些。 听赵予书这样一说,心中十分满意: “总算是办了件人事,那你们两个就在这守着吧,我去好好地睡一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叫人打搅我。” 赵予书低着头,一副任劳任怨的姿态:“好的,二姐。” 赵露白傲慢地理了理头发,去了她之前的位置,看到赵予书果然把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立即愉悦地躺了下来,用杂草当做枕头,闭上眼睛便睡。 赵玉堂挨了顿打,泪汪汪地蜷缩在角落,赵予书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脸: “疼不疼?” 赵玉堂哽咽地扑进她怀里:“疼,好疼,三姐,你快想个法子,给我找药治治吧。” “三姐也想,可是三姐人微言轻,实在没办法啊。”赵予书轻叹一声,心里却在笑。 疼就好,她就是想让他疼。 眼下这点小疼,比起前世她被生生勒死之痛,还差得远呢! 她搂着赵玉堂,两人脑袋贴在一处,发丝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了她的脸。 李二在外头越想越气不过,看着那铺好的野草地,不甘心自己的一番辛苦就这样浪费。 他干脆想了个毒招,又在外头待了半个时辰,等到夜深人静,大家差不多都睡熟的时候,他阴着脸走回了破庙,直奔着赵予书之前的位置而去。 赵露白睡得正香,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拎了起来,她一下子惊醒了,一句什么人还不等问出口,便已经被大掌捂住了口鼻…… 第18章 赵露白失身,柳小娘解枷锁 “唔…唔唔…”放开我! 赵露白意识到危险,小手拼命拍打在李二身上,不住地挣扎。 可官差的手,哪里是一个十六岁小姑娘能挣脱开的? 任由她再努力踢打,也还是被李二像拎小鸡一样给拎了出去。 “想耍老子?也不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李二拎着人走出破庙,在昏暗的夜色下,找到他那块铺平的野草地,用力一摔,赵露白便四仰八叉地跌了过去。 … 破庙里,守夜的火堆静静燃烧着,火堆附近的官差早已打起了瞌睡,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破庙内光线昏暗,夜色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哪怕努力睁大双眼,也无法看清楚具体面孔,只能勉强辨认个轮廓。 赵予书睁开双目,把她身边睡熟的赵玉堂推到一边,轻手轻脚起身,走到昏迷的赵百岁身旁,手伸进衣襟,从衣服的夹层里拿出了之前就藏好的药丸,掰开赵百岁的嘴,硬生生把药丸怼了进去,合上他的嘴巴后使了个巧劲抬他的脖子,确认药已经被他吃了,才又无声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妾室们短见,赵露白心智不高,赵玉堂太过年幼,官差们自恃身份,小觑囚犯。 和这些人待在一起,赵予书相信自己不会露出马脚。 但要是赵百岁这个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醒了,赵予书真的不确定,她的那些小手段,能不能瞒过他的眼睛。 她什么都安排好了,只等着事情自然发展,实在真的不希望多出这样一个隐患。 所以…… 赵予书的手无声地摸了摸心口,至今还残存着淤青的位置。 爹,上辈子你对女儿忽视良多,杀了女儿的亲娘,这辈子又不分青红皂白踢了女儿一脚。 女儿实在想不到你活着对女儿有什么好处,就连跟你同床共枕多年的娘也说她不需要你。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一直“睡着”吧,再也别醒过来了。 赵予书轻轻侧过头,枕在柳小娘的肩膀上,慢慢地抱紧了她,手臂环绕过去。 柳小娘带着枷锁,睡也睡不安稳,但在赵予书贴过来以后,还是神奇地感觉安心了不少。 她也依偎着女儿,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中。 夜半,满身火气得到发泄的李二,才带着哭哭啼啼,脚步踉跄的赵露白回到破庙。 赵露白满脸是泪,神情绝望。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她从头到尾都是让别人办事,打的也是别人名号。 自己根本没露过面。 为什么李二还是找到了她头上? 她一万个不解,可李二凶蛮,她不敢问他。 畏畏缩缩回到破庙,想到刚刚发生的事,只觉得两眼漆黑,铺天盖地的绝望。 她完了……她这辈子算是完了。 她再也别想嫁给王孙贵族,高门大户。 就算是普通的家境好一点的人家,也不会再要她了。 她这一生,就等于是毁了! 赵露白捂着鼻子,越想越心酸,眼泪流个不停。 但她又怕别人听见,万一让人发现了这样的丑事,她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边哭边捂着嘴,肩膀哆嗦不停,硬是把血泪全都咽进肚子里。 这时,心满意足的李二却在回到破庙后去官差的行囊里摸了两下,拿出个药包来。 赵露白见他高大的身影又靠近,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下,哆嗦成一团。 李二却没再对她出手,凌空把手一挥,一包粗劣的药渣子就砸在了赵露白脸上。 这本来就是她自己的求的交易,现在交易完成,他李二不是提了裤子不认人的孬种。 赵露白拿到药后也是一怔,她虽然看不清手里是个什么东西,但闻到了苦涩的药味。 这是能治好她爹娘的药吗? 抱着这包药,她神情涣散,心中既悲又喜。 有药也好,有了药,她就能把爹和娘都救过来了…… 不,不行,不能救爹。 今天的事要是让爹知道,非打死她不可。 还是先救娘吧,娘一定会为她考虑,替她想两全的办法! 赵露白拿着药包,心中暗自做出决定。 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用,她只有接受现实,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夜风起云涌,有人安稳有人愁。 次日,官差们早早地起来,打开行囊生火做饭。 赵予书被动静惊醒,迷糊的眨了眨眼,瞧见那些官差拿着一袋粗粮和水,动作都不是很熟练的样子,她机灵的站了起来,跑到了正架锅的徐孝之身边。 “差爷,你们这是要做饭吗?用不用人帮着打下手?” 王大跟徐孝之离得近,闻言还真动了心思: “你这小丫头会做饭?” 赵予书嘿嘿一笑:“我不会,但我小娘会,她做饭可香了,保证能让各位差爷吃好。” 说着,她把还没睡好的柳小娘叫醒,带着自家迷迷糊糊,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娘亲走到几个官差面前。 “差爷,边北离京城这么远,路上恐怕得走很久吧?你们护送我们这些罪人,长途奔波,我们已经很过不去了,为你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帮你们开个锅生个火,也能让我们心里头好受点啊!” 柳小娘这时才明白女儿想做什么,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要死啊,死丫头,这些官差不知善恶,别人躲都来不及,她怎么还自己往上凑? 徐孝之这时却明白了赵予书的打算,跟她打起了配合: “京城到边北的确是路途遥远,我们几个大老粗,平日里也的确不怎么下厨。看她们这些人,除了女人就是孩子,估计也生不出什么事端。要是能让她们路上帮忙烧火做饭,也能给我们减轻些负担。” 他这一说,其他官差也思索起来,他们这些人之间,还真就基本上都不会做饭。 就算有一两个会做的,可同样都是官差,拿一样的银子,怎么就甘心一路上永远都是自己煮锅烧饭,伺候别人? 因此,最先动心的反而是会做饭的那两个人: “徐大哥说得有道理啊,反正只是几个女人,就算解了枷锁,有脚镣在,也肯定跑不了,不如就让她们动手,给我们洗锅烧饭吧。” 有老实人迟疑:“可是,给犯人解枷锁,这不符合规矩啊……” “行了行了,上战场的都知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现在我们都出了京城,天高皇帝远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们都做过什么?” 见还有人迟疑犹豫,最先开口的人冷哼一声: “你们要是不同意,就大家轮流开火煮饭吧,否则一起吃冷干粮和热馒头,谁也别想轻松了去!” 他这话一落,众人才纷纷不再纠结。 “就一个女人,其实解开了枷锁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啊,我们这么多人在,难道她还能当着我们的面跑了?” “就算她真的敢跑,囚犯窜逃可是死刑,我们就是当场斩杀了她也占理,谁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我们搏命?” 你一言我一语,既劝说同僚,又暗含威胁。 最后他们做出决定,两个人在破庙门口守着,徐孝之则是拿了钥匙,打开了柳小娘脖子上的枷锁。 “行了,这锅和米都给你,你利落点,赶紧去烧火煮饭!” 柳小娘错愕的张着嘴巴,人都有些傻了。 这枷锁横在她脖子上,又沉又难受,她睡觉连脖子都转不了。 昨晚还在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这东西要折磨她到什么时候呢,现在她竟然就把这给解决了? 除掉枷锁后,她第一时间就是活动了下僵了一晚上的脖子,又动了动酸痛的双臂。 “娘,我和你一起去。”赵予书在一边陪着她,领着柳小娘到锅盆前,主动开始堆柴引火。 其他妾室也在声音中一个接一个慢慢醒了过来,有人发现柳小娘竟然在做饭,当即惊呼了一声。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脖子上那个东西没了?” 赵予书转过身,大大方方回应她: “各位差爷押送我们辛苦,我们为了回报他们的恩德,所以主动提出给他们做饭,枷锁也是为了方便煮饭才拿掉的,各位小娘们不要急,以后的日子还长,只要是想报答各位差爷的恩情,你们都有机会的。” 听在妾室们的耳中,就是人人都能有机会拆掉那要命的枷锁,顿时一个个双眼都亮了起来。 白小娘也在其中,抿着嘴唇看了看一身轻松,脸色也轻快了不少的柳小娘,又看了看跟在她身边,帮着打下手,乖巧懂事的赵予书,她的目光闪了闪。 官差们随身带的只有糙米和馒头,没有其他食材,柳小娘便就地取材,早饭煮的是粥。 虽然只有米和水,但他们一个都不用动手,就有热乎乎的粥喝,喝完了还有人自动把碗刷干净。 这些官差当了被伺候的大爷,心情也好了不少。 给犯人发放伙食时,其他人都给的冷硬窝窝头,只有柳小娘和赵予书,给的是杂粮馒头。 徐孝之喝粥的时候犹豫了下,故意留了半碗,找了个没人注意的时候塞到了赵予书手里。 李二看着赵予书的方向满脸震惊,看看她,又看看依旧躺在地面上,昏睡未醒的赵露白。 昨天晚上,他抓走的竟然不是那个小丫头吗,那会是谁? 他朝着赵露白走过去,扒楞了一下她的肩膀,赵露白翻了个身过来,双目紧闭,脸色通红,身上泛着不正常的高温。双手里,还紧紧抱着他给的那个药包。 第19章 全家昏迷,予书独醒 徐孝之送粥的动作不算谨慎,不少人都看见了。 但李二抱赵露白的动作更加明显,引来了一大片侧目。 “这女子身染风寒,忽发高热,快,趁着煮饭的柴还剩些,给她煎一碗药!” 昨晚上才强调了不可能给囚犯用药,今日一早就改口打了自己的脸。 李二对赵露白的特殊,哪还有人看不出来的? 王大脸上露出一丝惊愕:“李二,你什么时候真成了个善人了,管她的死活做什么?” 李二满脸紧张,把赵露白手中的药包扯出来,就急着往锅里扔。 “她也就是个闺阁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爹犯的错,能跟她有什么关系?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病死。” 其余官差心里也大多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哼笑了一声,拿戏谑的目光在李二跟赵露白之间打量了个遍。 柳小娘隐约猜出了他们眼神里的含义,但心中又有些无法置信。 怎么会?昨晚才是流放的第一夜,赵露白那样高傲的性子,怎么可能委身给一个平日里她连正眼都不给的小吏? 赵予书趁乱把那半碗粥塞到柳小娘手里:“娘,你吃吧,肚子里有些热乎的,接下来也好赶路。” 柳小娘拿着碗更加慌乱:“书儿,这粥是怎么来的,难道你也做了……” “没有。”赵予书斩钉截铁打消她的疑虑:“押送我们的徐差爷,他母亲与女儿是旧相识,他看在母亲的份上,所以会对我们照顾些,不过也只能暗中悄悄的,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她解释完,柳小娘一颗心才算是往下放了些。 趁着其他人都在关注赵露白和李二,她拿着那半碗粥,一口闷了。 之后又把碗扔进本就要洗刷的盆里,和其余官差用过的碗一起洗了,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押送的路还远,犯不着和自己的同僚过不去,官差们除了打趣了李二两句,对他跟赵露白之间的不对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任由他给赵露白煮了一碗药,把黑乎乎的药汤给灌了进去,一行人才再次起程。 李二还又找了个妾室,命令她把虚弱的赵露白背在身上。 那妾室虽然不服气,碍于不敢得罪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地照做。 他们便继续赶路,从清晨走到晌午,再次在路边找了个庙宇歇脚,烧火做饭。 依旧是柳小娘出去帮忙,赵予书跟在一边打下手。 这时远处却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庙宇附近停下。 一个身着红色锦衣,头带乌色纱帽的年轻男子从马上下来,直奔着徐孝之一行而来。 “这些押送的犯人,可是赵御史一家?” 王大算是官差中带头管事的,他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张侍卫?” 张居正微抬下颚,神色倨傲: “我奉显王之命,前来跟赵御史交代一些话,他人在哪,还不快让他出来见我。” “这……”王大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 “怎么?”张居正眉梢一挑,脸露威色:“难不成王爷的话,在你们这里已经不管用了?” 王大担不起这么大的帽子,冷汗津津下跪:“启禀大人,你有所不知,这赵百岁在进牢房以后便受了大刑,至今仍是昏迷不醒。” 此时已有懂事的官差把昏迷的赵百岁给抬了过来。 张居正瞥了一眼,皱了皱眉:“既然如此,那把他的夫人给叫出来回话吧。” 王大再次表情一言难尽:“回禀大人,他的夫人也在牢中被人用了刑……” 张居正脸色微寒:“既如此,他的儿子在哪,把他的儿子给我叫过来!” 但凡他早出现一个晚上,王大都不会这么无奈。 “回大人,他的儿子体弱多病,如今也是昏迷不醒……” 张居正的眼里已经冒火花了,以为他是故意推诿,气急败坏道: “怎么个个都不行,个个都昏迷不醒?难不成你们押送这些人,每一个都要死在路上!到底是他们身子弱,还是你们不想办显王的差,在这里跟我玩阴奉阳违!” 当今圣上一共有八个皇子,长子晋王刚生下来就被国师判为妖孽转世,煞星命格,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克君克国,因此早早地被厌弃,十三岁还没及冠便给了封地,遣送边北,名为封王,实则流放。 二皇子、三皇子生母家世低微,人也资质平平,这些年虽在京中,但没有任何建设,纯是混吃等死的酒囊饭袋。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尚且年幼,最大的五皇子才不过九岁,成不了什么气候。 身为四皇子的显王在其他兄弟的对比下,就显得格外出众,他生母是宫中素有德才兼备美名的德妃,本人更是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十七岁的年纪,就已经在朝堂之上颇有建设。 此次虽然被人参奏结党营私,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切实证据,赵百岁会被流放,也是因为他自己不争气,受了几遍刑,就骨头软了,主动交代了自己做过的几桩贪污受贿的事。 是以赵百岁虽然抄家流放,但显王目前仍旧没受到太大影响,只是被圣上斥责了几句,把他禁足府中,罚俸半年。 这样一个如日中天的皇子,远不是王大这种小角色能得罪得起的。 眼见张居正动怒,他把眼睛往囚犯堆里转了一个来回,一把便将一脸懵懂缩在柳小娘身边,跟其他妾室一样,满脸惊惧害怕之色的赵予书给扯了过来。 “大人有所不知,这些犯官家属平日里都是贵妇人和娇小姐,突发牢狱之灾,惊吓之余都要丢掉半个魂儿,更何况昨夜和今日还一直在长途奔波赶路,会有个小病小灾再正常不过。” “但也有皮实的,眼下这个小女子就是赵百岁唯一还清醒的女儿,大人有什么话,尽管跟她说就是,等赵百岁醒了,再叫她和父亲传话,这样您的差事不就是成了?” 结党营私的罪臣,半夜流放就是为了避免他的同伙知道他的流放时间,从而参合其中,做出手脚。 张居正这次奉显王的命一路追上来,也是冒着一定程度的风险。 这桩差事早办完,他早省心。 虽然不太相信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用处,但眼下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嫌弃地瞥了眼畏畏缩缩模样的赵予书:“你是赵御史的女儿?” 赵予书缩着脖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慌乱样子: “回,回大人,我是。” “好,你且跟我过来。” 张居正拽住她的手腕一扯,便把她给带出了庙宇。 到了只有两人的空地上,他才冷着脸打开随身行囊,拿出一个小包裹扔给她,沉声道: “这里面有一些常见的药物,还有治愈外伤的金疮药,你拿回去好好照料你的父亲,等他醒了,告诉他这次事发突然,显王也是被小人所害,连累了他万分过意不去。显王心里是有他的,让他且先好好活着,先忍耐些,迟早有一日显王会为他平反,让你们赵府恢复往日荣光。” 他说罢,问赵予书记住没有,赵予书说记住了,张居正便让她重复一遍。 赵予书磕磕巴巴,张居正并不满意,又说了遍一模一样的话,一直到逼着她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能完整重复为止,这才终于肯放过她,让她回去。 接着又把主事的王大叫出去,两人密谈了一番,张居正这才又上马离开。 在他走后,赵予书就明显察觉到,王大对犯人的态度开始不一样了。 起先他都是随意管管,任由其他官差对妾室们调戏,挥鞭子。 但在张居正离开后,他开始呵斥所有不该有的行为,警告他们不许侮辱赵大人的家眷。 晚上到了官驿休息时,也不再对昏迷的赵百岁不闻不问。 即使驿站有现成的饭菜,也依旧解了一个妾室的枷锁,要她同赵予书一起,给昏迷的赵百岁、大夫人,和重伤的赵玉堂,发高热的赵露白煎药。 这样的变动,完全在赵予书的意料之外。 上一世她重病昏迷,完全不知道竟然还有显王对她父亲示好这茬,还送了这么多救命的良药。 不过有一件事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那就是上辈子的她,绝对没用上过显王送的这些好药。 思及至此,冰冷的眸光便看向了昏迷的大夫人等人的方向。 既然官差们是不介意给赵百岁的子女用药的,对他们都是一视同仁。 那么上辈子,又是谁克扣了这些药物,以至于她险些死在流放刚开始的时候? 赵予书冷冷地看着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大夫人,无声地冷笑了一声。 这好像,一点都不难猜。 一锅黑汤,转眼就要熬成,难闻的苦味散发了出来。 赵予书慢慢地搅动着勺子,素手微翻,白色的粉末便顺着指缝洒了下去。 同她一起煎药的妾室只顾着掌控火候,完全没注意到她这一举动。 赵予书盯着锅里的药汤,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同样的药,大夫人给她喝了那么多年,现在这滋味,也该轮到她自己尝尝了。 第20章 大夫人醒,前世惨死 晚上,官差们睡在驿站的客房里。 赵予书等人则被安置在空置的马厩之中。 她端着药碗回来,依次给赵百岁,大夫人,赵玉堂,赵露白,四个人一人一碗灌进去。 李二忽然推门而入,不顾其余人惊慌的目光,径直走到赵露白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还这么热,给她的药都喂了没有?” 被他指名照顾赵露白的妾室小声说:“药都是喂了的,但是二小姐一直昏迷,我们的食物又都是干粮,所以没办法让她进食。” 她说的是赵露白此刻的困境,但也是所有昏迷的赵家人的困境。 赵百岁从昏过去开始,就再也没吃过东西,大夫人也和他差不多。 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迟迟醒不过来,迟早也会饿死在流放路上。 李二沉着一张脸:“吃不下东西,这怎么能行?张大人才说了要好好照顾你们一家,他们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等如何交代?” 说罢沉思片刻,起身去跟王大嘀咕了一阵儿。 又过了片刻,王大回来了,身边还跟了个江湖郎中模样的老大夫。 赵予书看到这人后便心知不好,果然,老大夫在挨个给赵家人把脉后,脸上露出难色。 “差爷,不知这几位病患平日里喝的都是什么药,能不能拿给老夫看看?” 显王送的药物早就被王大以犯人不能有赘物为由收上去了。 他命人把那些药拿过来,交给了大夫查验。 老大夫挨个药包打开,看了一遍,还拿到鼻子下闻了闻。 “奇怪。”他嘀咕了一句。 王大追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老大夫道:“我看他们的症状,不像是普通的病,倒是有些中毒的迹象,但是看他们平日里用的药,并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说着,他忽然惊疑不定地看了王大一眼。 “差爷,难道是你的队伍里头,有人想对他们不轨?” 王大也被他这说法吓了一跳:“他们是中毒?” 他开始一个个思索,自己这趟走差,队伍里都跟了些什么人。 如果没有显王特意追过来送人情,或许王大不会太多想。 但偏偏有显王在前头,王大就不得不开始怀疑,是否也有其他和显王不和的皇子,在他的队伍中安插了眼线。 思来想去,李二这个人就变得格外可疑! 起初,昏迷的就只有赵百岁和他夫人两个。 可是他昨夜忽然发难赵玉堂,今早又对赵露白格外关注,这两个人也开始同样昏迷不醒。 可疑,实在是太可疑了。 王大越想,神色越发微妙。 “大夫,今日你我的谈话还请保密,另外这毒,你看有没有什么解法?” 老大夫道:“这毒药解开也不难,你且等我给你开个方子。” 他说出几味药材,恰好王大随身带的就都有。 王大当即命人去煎药,这回他全程都亲自在一旁盯着,不给任何人动手脚的机会。 次日一早,重新赶路时,他对李二的态度就多了几分防备。 李二粗神经,只顾着看赵露白的情况,也没察觉到他的变化。 不过这一天,在漫长的赶路后,大夫人和赵露白还有赵玉堂,三人终于醒了过来。 苏茯苓醒时,背她的妾室正在偷懒,抓着她的手,却把她的双腿拖在地上。 苏茯苓是生生疼醒的,刚睁眼就觉得膝盖以下的双腿肿痛不堪,她惊呼了一声,连叫: “停下,赶紧给我停下!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王大一直在留意几人,闻声惊喜赶到:“大夫人,你终于醒了!” 苏茯苓从妾室的背上下来,勉强站直身体,一脸惊疑未定: “等等,你是何人?我又是身在何处?” 她环顾着四周的环境,在留意到身边一个个带着枷锁的妾室,还有昏迷着的赵露白和赵玉堂后,眼中掠过浓浓的惊骇! 这是……赵府当初被全家流放的那年? 怎么会这样?这件事不是已经早就过去了吗? 赵家人到了边北,也脱离了奴籍,她女儿更是嫁了良人,有了一门非常好的婚事。 不,不对! 苏茯苓的目光隔着人群,终于和走在柳小娘身边,与她遥遥相望的赵予书对视上了。 苏茯苓浑身一震,脑中飞快地掠过一些碎片,接着死死盯住赵予书,眼中冒出猩红的血色! 贱人!贱人!都是这个贱人! 都是她,伺候晋王还不够,还敢去外面勾三搭四,最终惹恼了晋王。 她们一家都按照晋王的旨意处决了她了,晋王却犹觉不解恨。 把她跟她的女儿还有赵玉堂一家三口都命人绑了去,五马分尸! 五马分尸啊! 抽筋脱骨的疼还留在灵魂记忆深处。 苏茯苓的眼中冒出浓郁的阴毒:“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她忽然伸出双手,朝着赵予书就扑了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下贱?为什么都跟了晋王,你还要勾三搭四?为什么你不死在外头,为什么要连累我们全家!” 苏茯苓双目怒张,声音凄厉,宛若夺命的厉鬼。 她这样子极为吓人,徐孝之见势不妙,暗中伸出腿,苏茯苓在马上要触碰到赵予书的时候,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但她这一模样,却给赵予书也提了个醒,眼中滑过惊骇之色。 大夫人,竟然也同样有了前世的记忆? 种种思绪飞快在脑中走了一遍,她当即有了决断。 “母亲,你这是怎么了?都怪那牢狱的酷刑,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让你被噩梦给魇住了吧。” 赵予书不仅不躲闪,还朝着苏茯苓走了过去,伸手试图将她从地上给扶起来。 “噩梦?”苏茯苓到底是个内宅女子,脑子里想的也只有家宅里面那点事,被她这样一哄,还真有些怀疑起自己来。 “我,是做了个噩梦吗?” 梦中十几年,从赵家抄家流放,到后来借着晋王的东风,赵玉堂在边北重新获得高官厚禄。难不成,还真是黄粱梦一场? 不然,她都死了,如今却又活过来,依旧在流放的路上,该怎么解释? 还有赵予书,她也早该死了,如今却还是一个少女模样。 苏茯苓浑浑噩噩,脑海中思绪乱成一团,前世今生记忆不停地在脑海中交错,忽的,她用力攥住赵予书的手,恶声怒问: “为什么我这辈子会受刑?为什么我的院子里会有尸体?为什么我的私产全都没有了?” 要不是显王派人去狱中传信,要他们放赵家人一马,她现在就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赵予书一脸茫然:“母亲,你在说什么啊,女儿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这时,被人背着的赵露白也轻咳一声,有了好转的迹象, 她睁开眼,迷迷糊糊瞧见大夫人在自己附近,立刻轻唤了一声:“娘。” 苏茯苓浑身一震,回头看向赵露白,见她一脸少女模样,虽有些虚弱,但还好好地活着。 她立刻激动地跑了过去: “露白,太好了,太好了女儿,娘总算是又见着你了!” 晋王杀人诛心,是当着她的面,先把赵玉堂跟赵露白残忍杀死,最后才处决的苏茯苓。 苏茯苓经历丧女之痛,最后被杀死时,早已经万念俱灰,痛不欲生。 心中一万个后悔,怎么就让赵予书那个小贱人得罪了晋王。 她就该早早地把她弄死。 对,就让她死在那流放之路上。 让她再也作妖不起来! 苏茯苓紧紧抱着赵露白,含泪的双眼掠过阴毒之色。 那梦到底是前世,还是预知,她也说不准。 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那些事情都是真实的! 看赵予书懵懂的样子,她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很好,非常好,一定是老天爷不忍心看她们母女惨死,所以才给了这样一个让她知晓未来,拨乱反正的机会! 苏茯苓的醒来,只是流放路上的一个小插曲,官差有自己的赶路进度,绝不会因为个别囚犯的特殊情况而耽误。 苏茯苓醒了,反而处境不如之前,她脖子上也被套了枷锁,再没有了被人背着的特权,也需要用自己的双腿赶路。 但她醒来后,立即就以夫人的威严,教训了一遍心思各异的妾室,赵家这支一团散沙的流放队伍,也终于开始有了点团结的雏形。 发现妾室们都混乱不堪,并没有被人管束后,苏茯苓就更加确定了赵予书现在还只是个孩子,没有任何奇遇。 否则以她梦中的记忆,赵予书曾掌管晋王麾下所有谋士,那些人各个身有大能,性格迥异,极难相处,却都被她治理得服服帖帖。 赵予书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区区几个妾室都无法管控,任由她们各自分散,一团乱麻。 苏茯苓垂下眼眸,眼中恶毒之色一闪而过,她现在占了先机。 老天给她如此奇遇,她绝不能浪费。 一定要找个合理的机遇,趁早把赵予书这个隐患解决,不能再让她有害死她全家的机会。 忽的,苏茯苓想到一个人:“露白,这流放路上,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李二的官差,他如今身在何处?” 她想起来了,这个叫李二的惦记赵予书的美色,流放路上曾几次对她出手。 要是让这人把赵予书给玷污了,她再把这事告诉给老爷,不用她再做什么,老爷就会亲自动手,把这个孽畜直接打死。 第21章 苏茯苓的打算,赵露白忍辱 此时已经又是官差休息,两人轮到机会,单独在厨房煎药。 有个官差在厨房外看守她们,但站得不近,看得也不严,很方便她们说话。 赵露白骤然听到李二这个名字,吓得魂不守舍: “娘,这好端端的……”她自己心虚,眼神躲躲闪闪:“您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人?” 苏茯苓对自己的女儿还是放心的,讲话也没有顾忌: “所有官差之中,此人最是好色。” 赵露白心中大惊,以为她是听妾室讲了什么,不等她把话说完,就痛哭出了声。 “娘,有人跟您说了什么是不是?女儿也是被逼的,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盯上我,我也想要反抗,可是他力气实在太大了!” 苏茯苓被她这话惊得脸色都青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啼哭不止的女儿,哆嗦道: “你,你……你说什么?你跟这个李二,你与他之间怎么了?” 赵露白这才意识到,她娘不是听见风言风语来质问她的,是她自己情急之下暴露了。 可眼下既然已经败露,她也不愿再瞒着母亲了。 哭着扑进苏茯苓的怀中:“女儿,女儿已经被他给玷污了,娘,你既然醒了,就快帮女儿拿个主意吧!” 苏茯苓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不,不应该的,怎么会是这样? 李二看上的不是赵予书那丫头吗,糟蹋的也该是她才对! 怎么会是她的女儿?怎么会是露白呢? 苏茯苓死死攥着女儿手臂,力道大得恨不能把她捏碎。 “到底怎么回事!我被狱卒带走后,牢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你给我一五一十,全部都说出来!” 赵露白有些被她的样子吓到了,不敢犹豫,从牢中到流放之路,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个遍。 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苏茯苓脑袋里像进了一百个蚊子,嗡嗡响个不停。 忽然,她重重抬手,狠狠给了赵露白一个耳光。 “蠢货!谁叫你去害她的?你要是不擅作主张,怎么会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 赵露白捂着脸,低低哭泣。 苏茯苓看她这个样子,也不禁心软下来,手摸上她的脸颊: “还疼不疼?” 赵露白流着泪点头:“娘,女儿没了清白,所以你不要我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也想学爹,把女儿活活打死?” 苏茯苓心中苦涩万分,给人当娘亲的,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不要孩子? 这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啊!她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孩子! “这可怎么好……露白,娘的露白啊,我原本打算,等你到了边北,就想法子把你送给晋王,可现在你没了清白,他又怎么能容得下你……” 梦境里,赵予书就是跟了晋王以后,赵家人才脱了奴籍,住上大房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原本以外自己占了先机,这辈子,叫她的女儿去替掉赵予书的位置! 可是却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 苏茯苓心中涌动着强烈的恨意,为什么,为什么既然给了她窥探天机的大能,却又偏偏让她苏醒在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 都怪那个赵予书!都是她!若不是她,她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想到与那个淫贼接触,从而引来这样的祸端? 对,都是赵予书的错!她要毁了她,弄死她,她一定要那个贱人死,她女儿吃过的苦,那个贱丫头该偿还一万倍! 强烈的恨意驱使下,苏茯苓心中有了主意: “事已至此,露白,你只能选择在李二身上赌一把了!” 赵露白听出娘这是想把他嫁给李二,当即摇头: “不,娘,他就是个粗人,莽夫,年纪大的都能当我爹了,女儿不要!” “还由得你选吗?”苏茯苓红着眼怒斥,难道她就是那眼皮子浅的,放着晋王那样好的靠山不要,急着把女儿送给一个小吏? 可眼下的情况,赵露白已经失身了,别说是眼里不容沙子的晋王,就算是家里稍微有些名声的良民,都不可能会考虑娶她。 她除了让女儿抓紧李二那个混蛋,还能有什么办法? 赵露白一万个不甘心,但在苏茯苓威严的怒斥中,也只能含泪答应。 “好,女儿明白了,女儿……会努力讨好那个李二,争取让他娶我的。” 苏茯苓为她擦泪:“别伤心,现在想想,你跟了他也是一件好事,起码流放路上,有个官差照应,咱们也能轻松不少。” 赵露白心中仍有不甘,但事情已经如此,她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只好含泪点头。 “我都听母亲的。” 两人端着熬好的药,先一人喝了一碗,接着才走出去,在官差的看守下,把药端给昏睡的赵玉堂和赵百岁。 赵百岁从离开牢房起就一直昏迷,期间除了药就什么都没吃过,身上的伤口因为一直得不到处理,已经发炎了。 伤口变成黑紫,肉也隐隐开始腐烂,有臭味源源不断散发出来。 此时正好官差换值,李二走了过来,王大瞥他一眼,也同他一起来了。 赵露白瞧见李二,便想起那晚的事,身子不禁发起抖来。 手中的药碗也没控制好,一碗药,半碗都洒到了赵百岁脖子上。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药物那么金贵,就这样白白浪费?”王大见状,上前怒斥。 “行了,她还是个小姑娘,不会照顾人也正常。” 李二走过去,从赵露白手中接过药碗,捏开赵百岁的嘴巴,把剩下的半碗药灌了进去。 苏茯苓暗中捏了赵露白一把,赵露白身子一颤,眼里含着泪,脸上却挤出一个笑来。 “李大人……”她轻唤了一声,对李二行了个礼:“我生病受您照顾的事,小娘们已经告诉我了,露白在这里给您道个谢。” 通奸的事,有了一次,就不难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李二一直照顾她,就是舍不得她死在路上。 看她过来讨好自己,心中点点头,这小女子,果然是个懂事的。 便也走过去,大手在赵露白的头上拍了拍: “小丫头,你知道差爷的好就成。” 赵予书心中恶心得恨不得吐出来,可还是对着他那张龌龊的脸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 “你对露白好,露白都明白的。” 这时,昏迷着的赵玉堂也在喝药时呛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瞧见照顾自己的是苏茯苓,他满脸惊喜:“母亲,您终于醒了!” 苏茯苓搂着他,不冷不热,梦境里,赵予书差点就跑了,是赵玉堂把她给堵住,硬生生又把人给绑了回来。 晋王折磨她们全家的时候,也是这个小崽子,不断地试图把罪责都甩到她跟赵露白的头上,把自己给摘出去。 苏茯苓已经看透了赵玉堂的自私无情和懦弱,要不是想到接下来的路,留着他还有用,她真不想管他,恨不得他直接死在路上得了! “儿啊,你醒了就好,既然醒了,就别再浪费药材了,治疗外伤的药本就不多,你爹又伤重成这个样子,便全给他留着吧!” 赵玉堂一听说还有治疗外伤的药,眼睛当即就亮了,为难道:“母亲,可是我身上也痛……” 说着,他伸出一双脚:“二姐的鞋子磨破了,我怕她吃苦,便把自己的鞋子给了她,自己只有光着脚走路,您看我这双脚,现在脚底全是血泡!” 这时,也有其他妾室帮忙开口说话: “是啊是啊,玉堂这孩子照顾他二姐,路上那么难走,他都把鞋子给出去了!” 苏茯苓的脸色僵了僵,有些下不来台: “这样啊。” 她转头看向李二,试图求助:“差爷,您也知道,往后的路还远着呢,要是没有鞋子,我们可怎么赶路啊,能不能麻烦您行个方便,给这孩子找双鞋来?” 官差出行,自然是随身带着一些衣物的,就算没带,沿路经过城镇,他们也可以自行买卖。 一双鞋子,对李二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又不是好人,不可能白给出好处。 别有深意地看了赵露白一眼:“既然夫人开口了,我也不好推辞,那便待会儿让二小姐和我回去取吧。” 赵露白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求助地看向大夫人。 不,她不想跟这个恶心的男人单独相处,求求你了娘,别叫她去! 苏茯苓却觉得,这是个培养感情的好机会。 “女儿,你就跟李大人走一趟吧。” 赵露白眼中的光就这样一点点黯淡了,又添了一层薄薄的泪花。 苏茯苓只当没看到,又忽然招手,召唤马厩角落里的赵予书: “书儿,你离母亲这么远做什么?是不是母亲白日里发癫怔把你给吓着了?都是母亲不好,母亲给你道歉,没伤着你什么地方吧?趁着母亲手里有药,你快来,让母亲好好看看。” 赵予书见躲不过去了,才只能放弃装死,准备从柳小娘身边站起来。 但从来都主动把她往大夫人身边推,不争不抢的柳小娘这时却猛地扯了她一把,把赵予书紧紧抱在了怀中。 “苏茯苓!往日你是主子,我是奴才,我不和你争。现在大家都成了流亡的罪犯,就该拨乱反正,女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管好你的赵露白就行,我家的书儿,我自己管!” 赵予书眼前一亮,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吗?她这个向来软弱,惹了她就像惹到了窝囊废一样的娘,竟然站起来了! 第22章 白小娘控诉,苏茯苓吃瘪 苏茯苓毫无准备,被她这一驳斥给惊慌了神。 怎么回事,柳小娘那个软包子,为什么忽然厉害起来了? 她什么时候有的胆量,敢这样同她讲话? 柳小娘性格巨大的变化,引起了苏茯苓的深思。 看向柳小娘的眼神也警觉了起来,难不成,这个贱人和她一样,也有什么奇遇? 柳小娘不知道她的想法,只知道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她便也毫不畏惧地挺起胸膛,和她对视了回去: “看什么看,别以为我会怕你!” 苏茯苓叫女儿去讨好李二的时候做得太明显了。 在场的妾室们,哪个不是人精?谁都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流放路上和官差产生首尾,的确能让自己轻松不少。 可是这样污浊卑劣的事,柳小娘却是不屑去做的! 更不会允许苏茯苓带坏了她的女儿! 死死地护住赵予书,说什么都不让她走。 “书儿,你就给娘坐着,在这老实待着,哪都不许你去!” 赵予书巴不得这样,当下顺水推舟,露出无奈的神色: “母亲,你昏迷的这些日子,女儿被牢狱吓坏了,六神无主,一直是柳小娘在照顾着我,现在她要求女儿留下,女儿也不敢不从。” 她说得百般无奈,又楚楚可怜,仿佛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苏茯苓后槽牙都咬得疼了,脸上却只能露出一个和蔼的笑来: “既然如此,那便也只能这样了,唉,母亲也没什么其他意思,就是怕你身上留下什么伤痕,女孩子家,尤其是没出阁的姑娘,还是要体面一些的。” 她这话落下,其他妾室却纷纷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苏茯苓脸上横穿了整张脸的那道鞭痕。 本就算不得什么美人的大夫人,从今往后,恐怕是只能用丑字来形容了。 流放路上没有镜子,苏茯苓又浑身都是伤,醒来后浑身都在疼,脸上的痛也就自然而然被她给忽略了。 此时被人看着,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当是自己的贤惠善良引发的她们同情。 便又低下头,轻轻一叹: “柳小娘是你亲娘,虽然是母亲一手把你养大,照顾了你这些年,但养恩到底抵不过生恩,现在母亲又落魄了,给不了你什么好处,你跟她亲近也是应该的。” 她这话听着柔弱,实际上却刻薄得很,若是赵府还在,一个狼心狗肺的不孝名声,就能让赵予书从此身败名裂。 可她们现在都是囚犯啊,罪人之身,本就是声名狼藉了,谁还在乎那点虚名? 来换值的徐孝之听到这话,不禁赞同地点点头: “大夫人说得有理,这养恩自然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生恩的,想不到你身为赵百岁的妻子,竟然如此的通情达理!” 苏茯苓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效果,这男人是傻的吗?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赵予书用手掐了把大腿,才忍住了没当场笑出声来: “想不到母亲竟然是这样想的,既然如此,女儿一定谨遵教诲。” 苏茯苓僵着表情,不明白她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赵予书表情滴水不漏,她怎么都看不出问题。 一顿阴阳怪气,不仅没人理会,反而自己给气出了个好歹。 苏茯苓不说话了,垮着一张脸,伸手抱身边的赵玉堂。 “既然三丫头不来,那这药就给你吧,堂儿,你趴好,母亲给你身上上药。” 说着,她打开金疮药,却又低呼了一声。 赵玉堂下意识问:“母亲,您怎么了?” 苏茯苓捂着满是鞭痕的手臂,楚楚含泪:“母亲没事。” 说罢,故意撩起袖子,露出底下的斑斑鞭伤。 赵玉堂却像没看到一样,利落地翻了个身: “既然没事,那就有劳母亲为我上药了。母亲若是实在不方便,把药交给张小娘也行,我受伤的这些日子,都是张小娘照顾我的,儿子与她也已经熟识了。” 张小娘又是个什么东西?平日在赵府上,名字都排不上号的女人,现在一个个的也敢在她面前冒头! 苏茯苓心中又急又恨,但她同样也怕赵玉堂会像赵予书一样,真就放弃她去投奔一个妾室。 赵予书现在不和她亲近不打紧,反正她也不准备让她活着到边北,可是赵玉堂不行。 本朝女子不能立户,她们若想脱离奴籍,再有个家,就必须得靠赵百岁或者赵玉堂。 赵百岁注定要不中用了,在她梦里他就死得早,现在看他这个情况,他也迟早够呛。 赵玉堂就是她未来唯一的希望,说什么也得把他先给稳下来。 当下,苏茯苓不敢再耍心思,老老实实给赵玉堂上起药来。 怕他因疼不满,还努力忍着手臂上的疼,把每一个动作都放到最轻。 有了药,伤口的痛就减轻许多,赵玉堂眯着眼睛,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果然还得是母亲,有她在,他才能得到照顾。 上完药,对苏茯苓的态度就也好了不少: “母亲,我看你身上也有伤,不如你也用药治一治吧。”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苏茯苓脸上的疤。 原本就不算太好看的女人,多了这条疤,现在看起来都有些吓人了。 苏茯苓闻言心中一喜,可顾忌慈母名声,她还是假意推辞了一下: “这样好吗?这药本来就不多,现在你和你爹又两个人都需要照料,要不母亲就省一省吧,受点疼也算不上什么。” 赵玉堂听完药不多,心中就后悔刚才劝她那句了。 听到她自己推辞,紧张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既然娘这样说,儿子也不好勉强你,那就辛苦娘,以后忍一忍了。” 苏茯苓:“……” 她的脸色已经有些扭曲了。 远处,竖着耳朵听见两人对话的赵予书肩膀轻颤了一下,正极力忍着笑,忽然,耳边却听见了笑声。 却是那白小娘,虽然脖子上戴着沉重的枷锁,可她却哈哈大笑,笑得满地打滚。 别人看向她,她还不觉得有问题: “你们都看我什么?哎呦,真的笑死我了,笑得我肚子都疼了!都别管我,我有病,我就是爱笑!” 赵予书见状,也像被她传染了一样,抿了抿嘴唇。 柳小娘一脸提防,又加重了些搂着她的力道: “书儿快别看了,这白小娘只怕是受了太多打击,人疯了。” 赵予书怜爱地看着自家的美貌娘,不是白小娘疯,是其他没明白情况的人蠢。 苏茯苓仗着自己的地位,讲话从来不肯直说,总是话里有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前她是大夫人,人人敬她怕她,自然给她几分颜面,顺着她的心意说话做事。 眼下她没了御史夫人的地位,就成了拔牙的老虎,再也没人愿意理会了。 就算是被她护在身边的儿子,也懒得陪她玩母慈子孝那一套。 她如果日后还想接着玩在赵府点到即止那一套,恐怕是有的苦头吃了! 白小娘难得这么开心,足足笑够了才收场。 苏茯苓脸色阴沉,再也装不下去白莲花那一套,冷冷盯着她道: “白氏,你如此言行无状,是觉得老爷醒不过来,以后就没人约束着你了吗?” 白小娘大大咧咧点头:“是啊是啊,老爷现在还不醒,恐怕就是要死了,大夫人,你这样问我,是你也有同样的想法吗?” 苏茯苓被她气得满脸铁青,她装贤淑装久了,还真无法应付泼妇。 指着她你了个半天,半晌没有个下文。 白小娘挑眉道:“算了吧,苏茯苓,别玩你在府上那一套,别人不知道我的底细,你还不知道吗?当初我只跟府上签了三年的身契,家里也是给定了亲的,要不是赵百岁这个恶心东西喝酒误事,毁了我的清白,我又怎么会放着好人家的正头娘子不做,给你家这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做妾?” 她说着,眼神忽然狠厉下来:“你们可千万别让我找到机会,我早就巴不得他死了,他要是落到我手上,我迟早给他一个痛快!” 赵府一众妾室,还真就未必个个都心甘情愿,听到白小娘这番话,不少人都由人及己,低着头脸色黯然起来。 苏茯苓见势不妙,赶紧放弃和白小娘争执,对其他人说: “妹妹们,快别听她的,想想府上这么多年,老爷对你们难道不好吗?想想你们进了府上以后,家里的那些亲眷,有个三长两短,头疼脑热的,哪次不是老爷给你们掏钱拿银子?”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眼下老爷是遇了难,可难道就因为他现在不做官了,之前对你们的那些好就不存在了吗?做人可要有良心啊,那些狼心狗肺,翻脸不认人的,迟早要遭天谴!” 妾室们大多没主见,被她这样一讲,又心思动摇起来。 赵百岁虽然脾气暴躁,但给钱的时候的确大方,她们的确得到过不少好处。 只有白小娘,狠狠呸了一声:“给钱就了不起吗?那点钱对他来说,就等同于一个抱着金山的人给我一杯土,不过是用些你们都看不上眼的东西打发我们罢了,区区几个银子,就想买断我们的一生?” 第23章 人家喝稀粥,她带娘亲吃肉 白小娘又转过头对其他妾室道:“姐妹们,你们别听她的蛊惑,她就是现在身边没奴才了,所以才讲好听话,想让我们接着给她当奴才。想想你们近日受到的苦,那个老头子你们要背,不是你们的孩子你们也要背,这枷锁已经够重了,还不够压弯我们的脊梁吗,你们再不开始反抗,难道真想被他们这一家子给拖累一辈子?” 她这话带来的煽动性让苏茯苓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她的伪善壳子了,疾言厉色道:“白小娘,你给我住口!赵府上下到底哪点对不住你了?好的时候吃香喝辣不见你这么多冤屈,现在老爷不过是暂时遇到些难处,你这样上蹿下跳,就不怕等老爷醒了,他动怒发落了你?” 白小娘丝毫不惧她,她平日里不怎么和旁人走动,相貌也不过是中人之姿,在赵府的一众美妾里并不起眼,此刻挺直了腰板,周身竟隐隐有股英气,这份气质直接让她整个人看着都鲜活瞩目了起来。 “发落我?我呸!你还当现在是你们赵家的一言堂呢?赵百岁他如今是个什么东西?一滩烂泥,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软骨头臭虫!没有了官威,他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被流放押送的囚犯,有本事你就叫他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他先发落我,还是老娘先解决了他!” 白小娘眉宇间隐隐透出的狠厉让苏茯苓感到心惊,眼见着其他妾室们在两人的争执之中,心境又开始不断地动摇,刚刚被她整束齐的人心又开始濒临涣散,苏茯苓不敢再轻举妄动。 狠不过白小娘,她干脆换了个方式,双眼浮出一丝水光,转瞬就垂了泪。 她默默地坐到了赵百岁身边,不再跟白小娘对着吵,开始呜呜咽咽地哭。 一开始还用手捂着嘴,极力压抑声音,后面又仿佛情绪失控般,趴伏在赵百岁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老爷啊老爷,你快醒醒吧,你醒过来看看我们孤儿寡母,现在都被人欺负成了什么样子啊。” 赵予书心底幽幽叹口气,暗道了一声可惜。 今天的戏,应该就是到此为止了。 苏茯苓不愧是上辈子能蒙骗她至死的女人,脑子和心机都远不是直爽的白小娘能比的。 两人如果继续吵下去,妾室们一再地听白小娘富有煽动性的话,由人及己,也许真的会被她给说服,动摇,从而毁掉苏茯苓在队伍中的威慑力。 可苏茯苓偏偏哭了,她一哭,形象就从压迫别人的大夫人,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弱者。 昔日她在府上明面上伪装出来的形象那样好,真把她的假仁假义信以为真的妾室也大有人在。 此刻那些人纷纷跳出来为苏茯苓说话,字字句句全是指责控诉白小娘翻脸无情,落井下石,忘恩负义。 白小娘一张嘴斗不过一群人,最后也只能狠翻了个白眼,负气地独自坐到了角落。 “一群耳根子软的蠢货,别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我就不该好心提醒,就该让你们继续心甘情愿地给奴才当奴才!” 她这话一出口,就彻底落了下乘,妾室们全被她给骂进去了,哪还会愿意思考她之前说的内容? 干脆又回到大夫人那一战线,与她对立起来。 所有人都围在苏茯苓身边,白小娘被孤立在马厩的一角,她嘴巴里说着不在乎,但眼神还是不禁有几分黯淡。 苏茯苓被一众妾室劝了又劝,哄了又哄,才总算是哭完了心中的委屈,情绪平复下来。 “妹妹们,你们也别太怪白小娘,眼下老爷这个情况,她不甘心共患难也是情有可原,我可以理解的,只恨自己人微言轻,没有通天的手段,否则何苦连累你们与我一同流放?但凡我手里还有可用的银子,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给你们都摘出去,换一个好的前程!” 她这话一说完,心软的妾室也跟着呜呜咽咽地哭了: “呜呜,大夫人,你对我们真好。” “是啊,府上谁不知道您宅心仁厚?” “您不用担心,日子好的时候,我们都没少受您的恩惠,我们可不是某人那样的白眼狼,就算现在不好了,我们也绝不会走,既然是一家人,那就理应同甘苦,共患难!” 几人越说越起劲,简直恨不得用言语把忘恩负义的白小娘给审判了,抽筋剥骨。 苏茯苓偶尔劝她们两句,总是起到反向效果,惹得妾室们越发讨厌白小娘。 一直到官差听到马厩里有说话的动静,过来警告她们夜深了,都小声点,大家才算是止住了话头。 这一夜,赵露白去问李二拿鞋后,就再也没回来。 次日天明,本该又是早早赶路,但外面下了大雨。 官差们可以风雨无阻,但两匹马不行,它们身上还驮着货物,那是官差的干粮,也是官差的药材和换洗衣物,就这样顶着大雨走出去,所有的东西都会毁掉。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掉着,落在地上卷起一层白烟,路面的积水刚好是一条淹过鞋面的小河。 王大打着伞出去试了试,又回来,让徐孝之把人叫齐,六人就天气情况商量了一下,决定原地修整,暂时放弃赶路,等雨停了再说。 赵露白等李二被叫走,才找到机会离开,走路时双腿打着摆子,李二平日里接触过的都是妇人,对她也跟对那些妇人一个手段,完全不考虑她一个年轻女子受不受得住,她昨夜受了不小的折磨。 回到马厩后,赵露白往眼巴巴看着她的赵玉堂面前扔下一双最廉价的粗陋布鞋,啪的一声,打发乞丐一样扔过去,也不管赵玉堂什么表情,就一头栽倒到了苏茯苓的怀里。 赵玉堂眼中掠过一丝屈辱,袖子里的小手不自觉攥成拳头,二姐这是什么意思?对他跟施舍一样。要不是他把自己的鞋给了她,他怎么会落到光脚赶路,满脚血泡的下场? 他想质问,可苏茯苓已经把赵露白拉到一边,两母女低低的讲起了悄悄话,赵玉堂目光在苏茯苓身上停了许久,最终还是咬咬牙,伸手把鞋捡起来穿上,选择了隐忍。 今天送早饭的是徐孝之,他给囚犯们每人分了一碗稀粥,走到赵予书面前时,袖子一抖,掉出来一个白馒头,走到柳小娘面前,又是袖子一抖,同样一个大馒头。 难得吃一口热乎饭,其他人早就捧着碗埋头苦吃起来,徐孝之这小动作自然没人注意到。 柳小娘和赵予书趁机拿着馒头就咬,一口下去,里头竟然还夹着肉沫! 从流放开始,她们都多久没见着荤腥了!柳小娘又用力咬了两大口,感觉这馒头简直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肉馅一露出来,就传出了香味,赵玉堂动了动鼻子,疑惑地抬起头: “母亲,二姐,你们有没有闻到肉味?” 柳小娘听见这一句,心中咯噔一下,再顾不上仪态,嘴巴张到最大,把馒头往里塞,三两口毁尸灭迹。 赵露白风寒还没好全,嗅觉不如他灵敏。 想到自己昨夜完全是因为他要鞋才受了屈辱,嘴上也没好气: “有的吃你就吃吧,能喝粥就不错了,还想着肉?我看你是白日做梦!” 苏茯苓呵斥:“住口,露白。” 又对赵玉堂道:“我也闻到了,好像是从差爷那边传过来的,今日下了这样大的雨,气候湿寒,差爷们办事辛苦,改善一下伙食也是正常。” 赵玉堂舔了舔嘴巴,眼中流露出一丝渴望,他之前在赵府是无肉不欢的,饭桌上没有荤腥,他都不会动筷子。 “母亲,他们既然都能给我们用药了,伙食上是不是也可以让他们给我们改善下?” 苏茯苓心中也正有此意,但她自己不想出面,便撺掇赵玉堂:“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就去问问看吧,你还是个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又是我们赵家的独苗,理应得到些与旁人不同的优待。” 赵玉堂却也不傻,之前他就是信了赵露白的话,才挨了李二一顿鞭子,现在哪还敢贸然和官差搭话? “孩儿还小,不懂得跟人往来,还是母亲出面吧,平日家里举办宴会,那些达官贵人母亲都能处理得处处妥帖,相信和一个小小的官差接触也不是什么难事。” 皮球又踢回苏茯苓这,苏茯苓表情微僵,两母子个个都想明哲保身,谁也不愿意冒着风险去和官差交涉。 苏茯苓忽然想起来,在她梦里,前期的流放路上的确伙食不行,但后来赵予书不知道都跟那些官差说了什么,他们的伙食就变好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官差吃什么,他们就一起跟着吃什么。 思及至此,苏茯苓试探着唤了赵予书一声,想把她叫到自己身边,再哄她去和官差交涉。 “三丫头,你吃完饭了吗?今日天气不好,你身子向来弱,着了凉可怎么好,过来和母亲坐一起吧,人多了也好取暖。” 柳小娘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肉馅馒头呢,一听大夫人又在叫她的女儿,当即连吞咽都顾不上了,含糊不清大喊:“苏茯苓,少打我女儿的主意!书儿以后就跟着我,我在哪她在哪,谁都别想着把我女儿骗走!” 第24章 卖女儿被揭穿,苏茯苓失人心 若是往常,苏茯苓也就忍了,不会再与柳小娘纠缠。 可刚刚闻见的那一丝肉香,实在是太蛊惑心智了。 苏茯苓想到梦里那还算轻松的流放待遇,咬咬牙,竟直接起身,朝着赵予书的方向走了过去。 赵予书此时馒头还拿在手里,她喝一口粥,咬一口馒头,慢条斯理细嚼慢咽。 硬是把简陋的饭食吃出了珍馐佳肴的感觉。 苏茯苓越走发现肉香越重,等看见赵予书手里的东西时,表情当场失控,眼睛都瞪圆了。 加上她脸上那条长虫一样的疤,整张脸滑稽而又搞笑。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赵予书乖乖地叫人。 “你……”苏茯苓吞了下口水,盯着馒头的眼中流露出贪婪:“三丫头,你吃的这是什么,怎么和我们都不一样啊?”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柳小娘心里急得冒火,女儿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有好东西自己悄悄吃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这样张扬? 赵予书却依旧不紧不慢,在众人的注视中,把最后一小块馒头咽下肚子,又慢悠悠喝完碗底的最后一口粥。 “哪里不一样了?刚才的差爷给我和我小娘每人一碗粥一个肉馒头啊,难道你们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差别可大了! 不止苏茯苓,其他的妾室们也坐不住了。 纷纷看向徐孝之,质问道: “我们都是囚犯,为什么给她们母女两个的和给我们的不一样?凭什么她们两个有肉吃,我们就只有一碗稀的见不着多少米的粥?” 徐孝之也有些懵,给赵予书特殊待遇这事,他这几天都是偷偷来的。 赵予书之前也和他配合得很好,一起打马虎眼,从不把这点特殊暴露于人前。 今天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忽然就失了智了? “我……”他面对众人愤怒的质问,有些不知道从何解释。 “行了!你们有什么好问的!”赵予书忽然冷下脸,环视周围一圈,仿佛恼羞成怒后的破罐子破摔:“差爷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和你们解释?你们每人一碗粥,就说明囚犯的待遇就只有粥,我和我娘能吃到馒头,那是我们自己的本事!” 说罢,把吃干净的空碗放到徐孝之空掉的粥桶里,赵予书仰起头,对他笑了笑: “差爷,谢谢你的好意,书儿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且等着,我和我娘这就跟你一起回房,好好地报答你。” 轰—— 妾室们炸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张大着嘴,说出来的话五花八门。 “你你你……小小年纪,不知羞耻。” “三小姐,你可是还没出阁啊,怎么能如此的做派轻浮?” “大夫人,大夫人你愣着干什么呢,你快说句话啊!” 一众傻眼的众人中,最傻眼的莫过于徐孝之和柳小娘两个当事人本人。 柳小娘是真被女儿给吓坏了,一张脸憋得五颜六色,又青又红。 震惊地看看口出狂言的赵予书,眼中冒出两团火,又直奔着徐孝之烧过去了。 她说这些日子,这官差怎么总是对她和她女儿格外照顾呢! 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呸!亏她把他当好人,淫贼! 要不是知道自己敌不过对方,又怕连累了赵予书,柳小娘真恨不得扑过去,跟徐孝之同归于尽算了! 徐孝之感受到柳小娘的怒火,他倍感无辜。 他他他,他真没这个意思啊! 恩人怎么能这样说他?他虽然三十多了,但因为家里贫寒,还有个总生病的母亲,一直都还没娶媳妇呢! 要是这时候名声再坏了,以后还有什么女人能看得上他? 苏茯苓也是呆若木鸡,脑子里一会儿梦境,一会儿现在的。 难道梦里的赵予书,也是用这样下贱的手段,所以才换来了官差对他们的照顾? 可是梦里的赵予书没这么蠢啊,这种事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以后是不用做人了? 脑子里的思绪混杂成一团,还不等苏茯苓理清,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 赵予书又给了她重重一击: “小娘们都围着我和我娘指指点点做什么?难道就只有我们做这样的事吗?赵露白昨天去拿鞋,之后就一个晚上没回来,你们敢不敢去问问,她昨天晚上睡在哪,和谁一起,又都做了什么?” 赵露白人还沉浸在赵予书忽然自甘下贱的震惊里,忽然就被她给拉下水,也同样成了不知廉耻的贱人了。 她又耻辱又心虚,急得讲话都磕巴了:“赵,赵,赵予书!你给我闭嘴!不,不许你污蔑我!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赵予书看着她的样子,心中冷笑一声。 终于等到这场雨了,她重生后的所有准备,都是为了这场雨! 眼下时机已到,她再也不需要忍了! 赵露白上一世不是最喜欢用名节来挖苦她吗? 这一世,她就要用她最看重的东西,慢慢地用钝刀子,一点点地剜掉她的心! 身形灵活,转瞬跑到赵露白面前,双手抓住了赵露白的寝衣。 雪白的寝衣经过这些日子的赶路,已经脏得泛黄。 用力一扯,领口就散开了一大截,露出了里面少女的肌肤。 本该是洁白如雪的地方,此时布满了红红紫紫的咬痕,新旧交错,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止一次留下的痕迹! 妾室们骇然地看着这一变故,一个个都沉默了,一反刚才指责赵予书和柳小娘时的盛气凌人,全都成了哑巴。 赵予书扼制住赵露白的挣扎,冷笑道: “小娘们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刚刚不是还一个比一个喜欢说教吗?母亲嘴里的同甘共苦,就是让二姐去跟差爷睡觉,换来的鞋给弟弟穿!” “既然她们两个都在前头做榜样,我和我小娘为了口吃的讨好徐大人有何不可?反正现在已经是罪奴,以后注定嫁不到好人家了,与其死脑筋一路上受苦,不如早寻了出路,尽可能的快活!” 此话一落,昨天晚上苏茯苓才稳住的场面就算是废了。 妾室们当场哄乱起来,难以置信地上前把苏茯苓和赵露白团团围住,有人对着苏茯苓大声质问,她是不是真的为了蝇头小利就出卖了自己女儿,还有人两人合伙,一个摁着赵露白手脚,一个扒开赵露白的衣服,非要把她身上的痕迹看个明白。 苏茯苓慌张的解释,赵露白尖锐的哭叫,大喊着你们都走开的哭声,一时间在马厩中乱成一团。 赵予书趁乱左手扯住柳小娘,右手拽住徐孝之,将两人都带出了马厩。 马厩外头本来该有两个官差当值看守犯人,但此时外头一片空旷,只有两把简陋的椅子静默地放着。 此时没了其他人,徐孝之也终于不再忍耐,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恩人,你方才为什么要在那些囚犯面前说出那样一番话?你可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你跟你娘两人就算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以后的名节也必然毁了?” 柳小娘一路都低着头不语,只有眼神阴嗖嗖地时不时往徐孝之喉咙上扫一眼,琢磨自己要是拼尽全力,能不能在这个畜生玷污她女儿之前把他给杀了,再以一己之力认下所有罪责,还她女儿一个清净。 直到徐孝之开口,她眼中的暗涌才被震惊冲散。 徐大人叫她女儿什么?恩人? 而且态度还这样的毕恭毕敬? 这这这,这也不像是书儿方才所说的那回事啊! 她崩溃道:“徐大人,书儿,方才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两个谁给我一个解释?” 徐孝之的崩溃不比她少:“恩人,我也想求一个解释,你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暴露在人前,所以不让我点破我可以理解,但你方才为什么又要用那种鱼死网破的方式,给我们身上泼脏水?” 此时已经成功带柳小娘离开了囚犯们的视线范围,赵予书也不再藏拙,伸手从袖子夹层取出杂货店老板娘送她的那木头簪子,随手便挽了个男子的发型。 “与其说鱼死网破,不如说置之死地而后生。”她一改少女的懵懂浮躁,展露出了与年纪截然不同的老成,那是只有上位者在经历过权力的沉淀后,才会展露出的沉稳与雍容。 这……徐孝之心中一惊,不知为什么,他看着眼前的赵予书,心中竟然不自觉产生了点对她行下属礼的冲动。 迟疑了下,他决定顺从本心,拱手行了一礼:“何为置之死地而后生,请恩人赐教。” 赵予书就知道他是个聪明敏锐知进退的,见状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很简单,徐大人,只需要你带我去驿站里面,让我见到正与你的同僚们喝酒吃肉的那些人,你就会明白了。” 徐孝之心中的惊愕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恩人,你是说,你和刚到驿站避雨的威远商行那些人认识?” 赵予书颔首:“感谢徐大人的照顾,实不相瞒,我深知家父秉性,早已料到自己会家道中落,有今天这一劫,所以也早早地做了些准备,眼下这威远商行一行人,正是我当日留下的暗桩。” 说罢,也拱手,对着徐孝之深鞠一躬:“与徐大人的相识,实乃意料之外,却也是意外之喜,徐大人,前些日子,多谢你对我和我娘的照料,以后的日子,也还要麻烦你,委屈一下您的名声,继续为我和我娘进行遮掩。” 第25章 徐孝之报恩,予书小鹤重逢 徐孝之这些日子对她和柳小娘的特殊照顾,早就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对方过来质问她与徐孝之的关系,不如破釜沉舟,她自己点破理由,既能圆了之前他的优待之处,又能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行个方便。 徐孝之实在猜不透眼前这个小孩年纪的女子,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就算如此,你也不该用这样的法子,若是今日的事传开,你与你娘的名节……” “名节二字,不过是一道相由心生的枷锁,在意它的人才会被束缚其中,对不在意的人来说,它便什么都不是了。”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徐大人,我只问你一句,你肯不肯帮我?” “我……这……” 徐孝之面露为难。 给赵予书一些小吃小喝,让柳小娘借着帮他们做饭的机会解开枷锁,这些都是他能掌控好尺度的小恩小惠,而且就算被人发现了,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眼下,赵予书是要以戴罪之身,要他帮她去遮掩行踪,给她制造机会去接触外人,一旦被人发现,落在他身上就是玩忽职守的大罪!上头追究起来,他轻则被罚俸禄,重则丢官罢职。 徐孝之一时间陷入了犹豫。 柳小娘在一旁听了半天两人的对话,也算是把赵予书要做的事给弄明白了。 书儿之所以那样说话,就是为了找个合理的理由脱身,接着还有其他的安排? 柳小娘不禁想到了之前赵予书要她卖掉积攒的所有珠宝的事,那些银子的去向她一直没问过,眼下看来,她好像知道钱都花在哪了。 她的女儿,竟然这样聪慧!不知道怎么从蛛丝马迹里判断出了赵家的祸事,早早地就做好了后续安排! 女儿都这样厉害了,娘怎么能拖后腿? 柳小娘看了看尚在纠结的徐孝之,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盈盈屈膝一跪。 “徐大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书儿之间都有过什么样的渊源,但书儿的秉性我是清楚的,她绝对不是那种冲动莽撞,顾前不顾后的人,眼下她既然说还有其他法子,就求你让她去试上一试吧。” “若是成了,我们母女两个都会记住您的好,若是不成,或者遇到什么变故,你尽管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即可,我绝对不会连累您,所有糟糕的结果,都愿意自己承担!” 徐孝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不不不,柳夫人,您这样折煞我了,快赶紧起来。” 柳小娘满眼哀求: “徐大人,书儿的话已经放出去了,今日以后,无论如何我们母女两个的名声都是不成了,注定了日后要饱受冷眼和唾弃,您若是再不帮她,我们母女两个,日后怕是就真的没活路了……” 说着又低下头,长睫垂泪,嘤嘤哭了起来。 赵予书也察觉到了徐孝之的犹豫,正思索着该许出什么样的利益,才能既不暴露自己的真正实力,又能打动他,柳小娘就已经先跪地求人了。 赵予书对此的无措不比徐孝之少:“娘……” 她想让柳小娘起来说话。 徐孝之比她快了一步,重重一叹气,皱眉把地上的柳小娘给薅了起来。 “罢了罢了,谁让我欠了你们的恩情?”徐孝之苦笑一声: “柳夫人,赵三小姐,今日我豁出去丢官的风险帮你们一回,此次之后,恩怨抵消,两位就莫要再如此为难我了。” “好!”目的达到,赵予书当机立断,一口应下。 至于日后还会不会用到徐孝之,她可没做出保证。 说不定过段日子,他自己就会迫不及待要上这条贼船呢? …… 郑威带领商队离开京城后,便朝着边北方向继续赶路,他出发的要比赵予书一行人早,但由于商队载着货物,速度就比她们慢了不少。 赵予书一行人随着官差,走的多是方便同行的小道,郑威的商队率领着运输车,走的基本上全是安全性相对较高的官路。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导致了前方官路塌方堵塞无法通行,郑威不得已,为了避雨就近寻找落脚地,两拨人这才碰到了一起。 又恰好之前王大在办差的时候就早与郑威结识过,两人都是热爱交友,豪气干云的汉子,此次故人重逢,双双喜出望外。 反正大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两人一合计,干脆叫驿站添酒加肉,把大家都聚到一起吃喝了起来。 赵予书买来的小鹤四人也在商队中,但和悠闲放松的郑威一行人不同,小鹤四人隐隐有些发愁。 “主人叫我们走时吩咐过,要我们跟着商行这些人先走,到时她自然会来汇合。可如今我们已经随着商行离开京城到了丰城,又没有什么法子给主人传信告知我们的踪迹,她如何寻到我们?”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那个买走咱们的人,说是主人,但模样看起来也就十几岁出头,还是个半大孩子,做出来的事也稀奇古怪,边北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就是没去过也曾听说过。 连饭都吃不饱,路边随时都有尸体的苦寒之地,那地方的百姓能有心情享受生活买香料?实在是荒唐,太荒唐,简直是叫我们去寺庙里面卖梳子给和尚!” “你们还真别说,这事是有点怪,哪有人像她这样使奴隶的,把我们买来之后,就只用了我们一次,接着就把我们扔到其他队伍里头不露面了,她该不会是哪个富贵人家闲的没事干的小顽童吧? 先给我们个虚假的盼望,让我们以为自己这辈子还有脱离奴籍的可能,实际上给我们一些注定卖不出去的香料,骗我们心甘情愿地千里迢迢往那不受待见的苦寒之地跑,实际上就是纯拿人当猴子耍,拿我们图个乐呵!” 三人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觉得赵予书不靠谱,很有可能就是在耍他们,根本不想管他们的死活。 一旁的小鹤忽然把手中的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哗啦一声,瓷碗变成碎片。 “够了!”小鹤脸色冰冷,威严的目光扫过其余三人被吓得不轻的面孔。 “我看你们是这几天的好日子都过得太舒服了,一个个的,都忘了被关在人牙子行,连想站起来都难,根本没人拿你们当人看的时候了?” 连日以来的相处,三人也都知道了他天生神力,力大无穷,对他也有些自然产生的畏惧。 可几人对赵予书种种行为的不解也是积怨已久,哪怕明知自己打不过小鹤,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 “我们也没说要不按照主人的吩咐做,但她让我们做的事,就是很奇怪,完全不符合常理!难不成连这样的话,也不让人说了!” 小鹤站起身,活动了下双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咯嘣声: “主人就是主人,从她买了我们那天起,主人的话,就是至高无上的!容不得任何人的质疑反驳,哪怕是心里想也不行!你们若是不服,尽管和我比划比划,正好小爷被这场大雨烦得手痒,早想找个沙包出口气!” 徐孝之给赵予书找了身普通的男装,让她把脚上的锁链遮掩在长袍下摆里面,这样起码旁人不会一眼就看出来她是个囚犯,这才敢让她出现在人来人往的驿站。 两人刚走到饭厅,便正好听见了小鹤那桌发出来的动静,把三个人的牢骚和怀疑,以及小鹤出手对他们的镇压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予书轻笑了一声,随手从附近桌子上的筷筒里取出一根筷子,远远地朝着四人的方向投掷过去,她出手也没怎么瞄准,仿佛只是轻轻一抛,那筷子便直奔着最先表露对赵予书不满的男子头上飞去,不偏不倚,正好从他头顶的发髻穿过! “什么人?” “什么东西?” “我的脑袋怎么了?” “是谁?” 四人皆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小鹤第一时间飞速转头,目光如炬,箭一般射向赵予书所在的方位。 又在看到来者是赵予书后,眼中所有的提防和戒备都褪去,取缔成真真切切的欢欣和惊喜。 “主人!”小鹤欢呼一声,原地起跳,硬是连跳过三张桌子,十二把椅子,以最短的路线奔到了赵予书身边。 “小鹤就知道,你绝不会不管我们的,总算是等到您过来了!” 其他三人没有小鹤那么生猛,绕路避开桌子,也同样赶到了赵予书身边。 跟满身欢喜的小鹤不同,三人有一种背后讲坏话却被抓个正着的心虚,走到赵予书身前后耷拉着脑袋,闷声便跪了下去。 “奴等有错,不该妄议主人,还请主人恕罪!” 和官差们坐在一桌的郑威也留意到了这边的变动,瞧见赵予书,眼前一亮,振臂高呼: “嘿!赵老弟,我们又见面了!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如何?快来和三爷一起喝酒,我们好好叙叙!” 赵予书不慌不忙,先是奖赏地拍了拍小鹤的肩膀:“辛苦你了。” 又冷眼瞥过跪在地上的三人:“这次先记上,日后再和你们算账。” 在三人的浑身一凛中,越过他们朝郑威走去,不紧不慢,坐到了郑威身边,他的右手位。 郑威左边,就是负责押送赵予书她们的官差头子王大。 徐孝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赵三小姐往哪去呢!这要是被认出来,她不要命了? 第26章 没人看好的香料生意,她豪赌! 出乎徐孝之的意料,王大竟然完全没辨认出赵予书就是他押送的逃犯,在郑威引荐介绍下,还主动笑着递给了赵予书倒了一碗酒。 “原来这位就是三爷挂在嘴上的郑小兄弟,今日一见,果然如同三爷所说,眉清目秀,钟灵毓秀,一看就是不同凡响。” 他这个人,既没有官威,也不是好色之徒,生平唯一的爱好,就是金银之物。 因此一路走来,对囚犯们的模样和长相并不怎么上心。 倒是坐在同桌的李二,多看了赵予书一眼,感觉她的五官有几分眼熟。 可具体是哪里熟悉,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 赵予书笑着接过酒碗,说了声谢过差爷之后一饮而尽。 举止之间洒脱极了,虽年纪不大,但比几个成年男子都更加潇洒豪迈。 “跟三爷一别之后,小弟心里也惦记着仁兄啊。”说罢,转过头问郑威,与他寒暄:“三爷最近可有去过什么好的饭馆,可有喝到你最爱的雨前龙井?” 郑威哈哈一笑:“难为贤弟还记着我这点爱好。” 又对赵予书道:“贤弟,你那四个仆人这趟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前不久官道突然塌方,送货的马车陷了个轮子进去,我的人使了吃奶的劲儿都抬不出来,亏了那位叫小鹤的兄弟,以一敌四,硬是生生把我的货又给救了出去!” 小鹤四人站在赵予书身后,整齐地如同护卫,听到夸赞,小鹤微微一笑,自信地挺了挺胸膛。 赵予书淡淡颔首:“小鹤辛苦了,这趟卖了香料,你记一大功。” 郑威道:“这离边北还远,要等卖了香料,至少还得七个月,贤弟,你这功记得可实在是有点远了。” 说着从兜里掏出二两银子:“这个你拿着,先前我想给这小子,他说什么都不肯要,如今交给贤弟你,想必他就不会推辞了。” 赵予书把那银子又推回他面前:“我只说要送货到边北,谁说这香料是要到边北才卖了?” 郑威闻言愣了愣,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不是卖到边北,那能卖到哪去?” 赵予书问:“眼下我们是在何处?” 郑威:“丰城。” 赵予书点头:“没错,我这香料,就卖到丰城。” 她讲完,酒桌上的其余人却纷纷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 郑威试图劝诫:“贤弟啊,真不是仁兄给你泼冷水,这做生意的都知道,香料本就不是什么好售的东西,眼下又才三月,本就不是好的时节,丰城离京城又算不上远,你把京城的香料带到丰城卖,再怎么叫卖,恐怕也卖不出好的价钱!”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劝诫: “小兄弟,你是头一回做生意吧?我看你是被人给哄骗了,你最好还是听三爷的劝,别再一意孤行,小心赔得血本无归!” 就连对生意算不上太懂的王大都忍不住直摇头,看向赵予书的眼中流露出失望。 “小兄弟,你当做生意是孩童之间过家家?就你现在的打算,哪怕我一个不懂生意的,听起来都太过儿戏!” 旁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实在是太儿戏了!” “唉,就是年纪小啊,一看就没有做生意的经验。” “是啊,小孩儿,你还是别走这一趟了,带着你的香料回京城,想法子赶紧把它们哪来的送回哪去吧,这样起码亏得少一些。” 你一言,我一语,所有人都对赵予书的香料生意不看好,全都觉得她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眼大肚小,异想天开。 小鹤见他们都欺负自己的主人,脸色当场一寒,上前一步道: “住口!不许你们中伤我家主人!” “小鹤,下去。”赵予书呵退他,神色依旧自若,仿佛没看见旁人眼底的轻视。 “诸位大哥的话,小弟已经听见了,看来你们对小弟这一趟的生意基本都不看好。” 郑威语重心长:“贤弟,人在年轻的时候,多听听过来人的话有好处,就算旁人把话说得难听了些,也未尝就不是替你考虑。” 赵予书却看向王大:“王大人呢?你也是一样的想法?” 王大先前还以为她是哪个富商家的儿子出来历练,因此有意和她结交。 此时却觉得她不过是一个有钱却没见识的傻子,态度上也轻视了不少。 “小孩儿,这生意的事不是那么好做的,我看你还是趁早回家找爹去吧,别到时候做了一趟买卖,把裤子的本钱都搭进当铺,到时候光着屁股回门,着了凉不说,脸上也没光啊。” 此话一落,一圈人都嘻嘻哈哈笑出了声来,仿佛已经想象到了赵予书没裤子穿的窘迫样。 小鹤气得双手握拳,青筋暴起,肩膀都哆嗦了,讲话都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主人!让我去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混蛋!” 赵予书不理会他,脸上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淡笑: “王大人能说这话,就是断定了我这香料卖不出好价钱了?” 王大轻蔑道:“我身为官差,往来丰城的次数不在少数,丰城的世家爱好华服美锦,对熏香却兴致不大,百姓们更是没有熏香的爱好,你这些东西,降了成本能卖出去两斤都算烧高香,绝对卖不出比京城更高的价!” 赵予书微微眯眼:“大人既然如此笃定,小弟还真就不信了,你敢不敢同我赌一把?就赌我这香料能不能全部卖出去!” 王大之所以爱钱,正是因为他就是个赌徒,基本上一拿到俸禄,扭头就能走进赌场。 一听见赌这个字,他当场就来劲了: “赌就赌!本大人难不成还怕了你?不过你可得事先讲清楚,这些香料一文钱一两也是卖,一百文一两也是卖,你嘴里说的卖出去,是指多少钱贩卖?别是你为了跟本大人争这一口气,一文钱卖出去一车,赌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赵予书当即挥手:“店家,拿纸笔来!” 说罢,向四周拱手道:“诸位都请做个见证,我这香料进货时是三十文一两,我今日就立下目标,三日之内会以一百文一两的价格把这些香料卖光!” 郑威大惊:“一百文一两?贤弟,我看你是疯了!就算是京城最好的香料,都没有这么贵的时候!” 王大满脸兴奋:“好!小孩!大男人讲话落地成钉,说出来就不许反悔!这赌注就算十两银子,如何?” 他料定了赵予书就是不谙世事的富家子弟,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钱。 赵予书比他还要大气:“十两银子怎么拿得出手?既然要赌,就赌一把大的!我若输了,就给官爷一百两银子!” 她这一讲,王大只觉得浑身都开始发热,兴奋得两眼冒光: “好啊,好极了,小兄弟,你真是阔气,你这个朋友,我王大交定了。” 这时见多识广的人精郑威却觉出了不对劲: “王大人,要不还是算了,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万一你输了……” “不可能!本大人怎么会输?” 王大满脸自信:“三爷,你也算走商多年,经验丰富了,一百文一两的香料,你可有见过?” “这个……”郑威苦恼:“的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不就得了!”王大傲然一笑,仿佛一百两银子已经尽在囊中:“店家,拿红泥来!这赌约,本大人应了!” 他生怕赵予书会跑,糊弄掉这个赌约。 干脆决定接下来三天跟着威远商行一行人走,反正大家都是要去边北,他们走哪条路,他就也率领官差走哪条路,彼此搭了伴儿,互相也有个照应。 酒局散去后,赵予书又把小鹤四人重新聚集到一起。 四人中年龄最大的奴隶叫张猛,此人以前是世家的养马奴,因为豢养的马忽然发疯颠簸了主人,所以才惨被发卖。 但之前在世家做事的经验,给他带来的眼界,也让他比旁人多出许多见识。 酒局一结束,立刻就对赵予书说: “主人冲动了!不应该和他们定下那样的赌约,这岂不是白白地往他们手里送钱?若是什么大官也就罢了,偏还只是一个押送囚犯的小吏,一百两银子,买一个衙门里的差事都够用了!” 小鹤也对赵予书打赌一事并不看好,但还是尽职地呵斥张猛: “住口,主人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发表意见?” 说罢,明明他心底里也十分不看好,但还是一副十分相信赵予书的模样道: “我相信主人,她既然这样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那王大人眼下只是个小吏,说不定日后就有机会发达呢?” 言外之意,却也是觉得赵予书是白白给人送钱。 赵予书摇摇头,观察着天色,她估摸着时辰,等快到中午饭的时间点,雨也变得小一些了,才开口道: “你们四个都过来,靠近一点,我有话吩咐。” 四人俯首,老实靠近,赵予书压低了声音,一系列安排便说了下去。 小鹤眼中掠过一抹惊异之色,这生意……竟然还能这样做? 赵予书道:“可都记好了?” 四人脸色都一改先前的忧虑不解,隐隐的多了些兴奋:“记好了!” 第27章 前世记忆,今生妙用,她赚百金! 丰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街道上的人给清了个空。 沿街叫卖的小贩纷纷收拾东西回家。 恰在赶路的行人也扭头扎进附近的茶馆。 二十几个走商打扮的胡人也被这场大雨淋了个浑身湿透,他们带着自己从胡地运送过来的货物,同样想走进酒楼避雨。 然而他们前脚才踏进酒楼,立马就有嗅觉灵敏的客人停下了用饭的动作: “什么味道?诸位,你们谁把鞋给脱了?” 空气中,一股极其霸道的异味飞速蔓延,受到影响的客人越来越多。 “就是啊,谁这么没有素质,弄得这叫什么味啊?” “掌柜的,你能不能管管,这股怪味这么呛人,让我们还怎么吃东西啊?” “老子受不了了!掌柜的,你再不把一身怪味的人赶走,老子就砸了你的店!” 店掌柜也莫名其妙,他环视四周看得清清楚楚,店里头没人脱鞋啊。 “诸位且慢,先别激动,我……呕!” 为了安抚大家情绪,掌柜的准备走出柜台,然而他这一走,就正好来到了刚好全部进门的胡人们面前。 一股极难形容的怪味从那些胡人身上扑面而来,强烈到让掌柜的当场窒息,转头就呕了起来! “你们……呕……什么人……呕……出去!给我把他们赶出去……呕!” 掌柜的这一吐,其他人也终于意识到问题的源头出自哪了。 “门口那是什么人?胡人?” “红胡子蓝眼睛,肯定是胡人没错了!” “怪不得这么臭,快,把他们赶出去!” 你一言我一语,吃饭的客人们硬是团结成一线,把试图进来避雨的胡人商队毫不留情驱逐到了酒楼外。 “我们是来吃饭的!住手!你们这些汉人,怎么能这样不讲理!” 野摩戈操着生硬的口音,试图跟驱逐他们的人讲道理。 但根本没人愿意听他在说什么,那些人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拿着扫帚和烧火棍,硬是将野摩戈和他的商队赶到了酒楼外,一直到他们远离酒楼,重新回到大雨中为止。 阿木格撑起伞,遮在野摩戈头顶,语气愤愤: “这些汉人,真是太过分了!为什么这样不友好?我们又不是不给他们钱!” 他们一行人,是听说了汉人待人友好,热情好客,而且非常喜欢他们胡人的宝石,所以才特意千里迢迢,从胡人的地界赶往汉人京城,想要与他们通商。 眼看着离京城越来越近,忽然天降大雨,他们想要找个地方避雨,顺带着也吃些便饭,稍作休息,可一连找了七八家饭馆茶馆,每家都是一个态度,一看到他们进门,就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往出赶!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往常在其他都城,那些做买卖的汉人,看到他们用来结账的宝石,开心还来不及! 野摩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进不去酒楼,他们只能重新找地方容身。 只是这瓢泼大雨,他们有伞能遮住头顶,却没办法保护住脚下。 他们每个人的鞋,都已经被地上的积水给浸透了,现在走在路上,鞋里甚至可以养活一条鱼。 野摩戈垂头丧气地踢了脚地上的积水:“走吧,既然这家也不行,那我们就再换下一家……” 阿木格气得一张脸通红,蓝眼睛里全是怒火,但在听到他这样说后,斗鸡似的胸膛也垮了下来: “还会有下一家吗?大哥,我们已经在大雨里走了一个时辰的路了。” 野摩戈也没办法回答他,漂亮的蓝眼珠里掠过一丝哀伤。 他刚刚其实听懂了,那些人也不是讨厌他们,而是讨厌他们身上的味道。 可是他们胡人,生来如此,身上就是有一些不同于汉人的异味。 尤其是一遇到下雨天,这种潮湿闷热的时候,气味就会变得更重。 他们生下来就这样,这些年早就习惯了,但汉人不同,他们无法接受。 再这样下雨,就算他们在大雨里走一天,也不可能找到愿意接纳他们的歇脚地。 野摩戈迈着沉重的步伐,带着商队往前继续赶路,途中经过一个小茶棚,他忽然脚步一顿,疑惑地耸了耸鼻子。 这味道…… 野摩戈惊讶地抬头,朝着茶棚看过去。 四个年轻男子,正围着一口大锅,在里面煮着东西。 平日煎茶的锅,此时里头放的却不是茶叶,而是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铁锅边上浮着一层小小的花朵。 伴随着男子们的搅动,一股说不出的清雅芬芳从铁锅中淡淡飘出,让人只是稍稍一闻,便忍不住驻足,为之神往。 “这是什么?”野摩戈靠近了茶棚,好奇发问。 因为要煮香料,小鹤四人都早早地在鼻子里塞了瘦枣,但即使是这样,当野摩戈靠近时,还是有一股霸道的狐臭强横的钻入了几人的嗅觉。 小鹤动作一僵,天灵盖都激灵了一下: “你……” 他下意识捂住了鼻子,皱眉看向身前的人。 野摩戈也意识到了对方的抗拒,眼底掠过一抹自卑,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汉人,我不是故意熏到你的……” 小鹤却在此时猛然双眼一亮,主动上前一步,用力握住了他的双手。 “奇人!你就是我主子要我等的大气人!” 他刚刚还避之不及,眼下却又亲热异常,野摩戈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汉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小鹤紧握着他的双手,心中不由得感慨,他主子真是料事如神! 早在四人离开前,赵予书就嘱咐过,今日卖香料,不需要他们按照常规的方法卖香,只需要煮一锅洗澡水,接着等身有异味的人出现即可。 小鹤惊喜地看着野摩戈一行人,激动道: “你们身上的味道,对你们来说是不是一个麻烦?我有能力给你们解决,你们要不要我帮忙?” 这话一出口,野摩戈也当场双眼发亮,同样紧握住了他的手: “汉人,你此话当真?” 小鹤拉着他的手便把他往茶棚后面的小休息地领: “你跟我过来!我让你见识见识!” 阿木格下意识阻止:“大哥,这人举止奇怪,小心有诈!” 野摩戈却是已经被身上的异味带来的不便给困扰久了,一听到有法子能解决,什么都顾不上了。 “阿木格,我先随他进去,你带人在这里等着,我们这么多人,不怕他!” 小鹤也对阿木格道:“你放心,我们都是做生意的正经人,不会让你大哥出问题。” 他扯着野摩戈的手臂,把他领到茶棚后面的休息室,二话不说,伸手就扒他身上的衣服。 野摩戈虽然有些意外,但并没有阻止,等着看他准备做什么。 小鹤扒开他的上衣以后,用煮香料的水打湿帕子,开始擦拭野摩戈的上身。 他擦拭得格外认真,尤其是野摩戈的腋下,反复清理! 赵予书买香料时就是认真筛选过品种的,她买的那些香,恰好在除味去味上头有奇效。 这种香在京城一点都不稀有,在大户人家的茅房里随处可见。 但对于没那么多讲究的胡人来说,这东西就等同于对他们身上的异味有奇效的灵丹妙药! 小鹤给野摩戈擦拭完身体,其余三人也把野摩戈脱下去的上衣熏了一遍香。 四人伺候着野摩戈把熏好的衣物穿上,服侍得极为妥帖。 野摩戈重新走出茶棚,阿木格等一行人,惊奇的发现他们大哥不仅身上没了异味,而且清香扑鼻,引人神往! “阿木格,你快闻闻,我身上还有没有味道?” “没有了,大哥,一点都没有了!” 商队众人轮番确认一遍,纷纷赞叹不已。 野摩戈也举起手臂在自己腋下闻了又闻,激动道: “竟当真有如此奇效!快,给我的兄弟们也每人都来一遍!” 小鹤等的就是他这一句,但他这时却一反刚刚伺候野摩戈的热络,开始拿乔起来。 “不急,香料就摆在这,只要你们有了它们,身上想香多久,就能香多久。” “而且不止现在这一种香味,我们还有以假乱真的花香,以及能吸引蝴蝶过来的迷香,甚至还有一些能让人安神入眠的特殊药香……” “宝贝!天朝的宝贝!”野摩戈大呼神奇,一听他还有那么多,当即开口:“你所说的那些,要多少钱,我买了,我都买了!” 小鹤就算是对赵予书有绝对的信任,也有些惊讶于眼前的顺利。 思忖了一下,他迟疑着开价:“五百文钱一两,但你要是买得多,我还可以……”给你便宜一些。 “好!就这个价!”野摩戈当场从裤子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锦囊打开,里头是好几颗成年男子拇指头大小的红宝石,哪怕在没有一点阳光的大雨中,也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你们还有多少香料,我全要了!我用宝石跟你换,你看这些够不够?” 小鹤震惊地看着那些在贵族之中饱受追捧,甚至可以算是价值连城的宝石: “这……” 野摩戈把他的犹豫当成不愿意,立刻一拍双手: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我给你一箱!” 阿木格立刻命四人抬来一口大红木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满满一箱都是各种颜色的珍贵宝石,每一颗拿出去,都能卖出至少百两银子的高价! 第28章 小娘吃烧鸡,大夫人吃脏水 小鹤看着那箱子,更加震惊,野摩戈见他不说话,却以为是他还不满意。 当即,又拍了拍手,阿木格立刻命人又抬来一箱。 只不过这次,阿木格也有些犹豫了,悄悄地用胡语问: “大哥,这雨又不会一直下,我们用这么多宝石就买他一些香味,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野摩戈拍了他脑袋一下,也快速地用胡语回: “你这个蠢货!我们把这些香香的东西带回去,难道还愁卖不出去吗?我们甚至可以把它献给我们的王,让大王的妃子在侍寝前使用,到时候……” 他嘿嘿笑了两声,尾音引人遐想。 阿木格听完也是双眼一亮!是啊,这香料不止能对他们有用,还可以让其他和他们一样的胡人变香! 他们胡人男子是不太在意自己身上的异味,也都习惯了。 可胡人的女子不同,她们还是爱美的,平时沐浴的时候,也都会想方设法多采些野花放进浴桶中。 但野花的作用,又怎么能和眼前的香料比? 这时,小鹤也终于从宝石带来的震惊中缓过神,意识到自己该给野摩戈回复了。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别那么激动:“可以了,用现在这些宝石换我的香料,够用了。” 何止是够用,这么多宝石,就算把整个京城所有的香料铺子都搬空,也是足够的。 野摩戈像是捡了个大便宜,欢喜的把小鹤他们的那箱香料打开,凑近闻了又闻,确定和刚才给他用的是同一个东西后,又道: “你们手里还有多少?剩下的全部,我们都要了!” 小鹤这趟出来,为了方便走动,也就带了一箱香料,在驿站那还押着很大一部分的货。 听到野摩戈说要包了,他心中也有些按捺不住激动,用力做了个深呼吸,才勉强控制,不让自己表露在脸上。 “香料是我们这的宝物,我们手里的确还有一些,但是你确定,你剩下的宝石还够用?” 野摩戈一听,当即给了阿木格一个眼色。 阿木格会意,示意他们的商队把这次带来的所有货物都送了上来。 一口口箱子打开,一箱箱的宝石闪闪发光,看得人心潮澎湃。 “我们这趟来,带的东西不多,现在就只剩下这些。” 野摩戈略显卑微的搓了搓手:“汉人,你看这些和你换剩余的香料够不够?” 当然是够了!这么多宝石,买下一座城池都够了! 小鹤激动的心脏砰砰乱跳,但脸上还是做出了些为难的神色: “就只有这些,对于香料来说还是少了点的,不过谁让我这个人乐于交朋友呢?就自己吃一些亏,把剩余的香料也都给了你们吧。” 野摩戈喜出望外,露出了感激的神色:“汉人,你真是好人!” 小鹤也对他一笑,露出一排跟脏兮兮的外貌截然不符的白牙: “走吧,剩余的香料被存放在其他地方,我带你回去取。” 驿站,赵予书拿着从郑威那分来的午饭,推开一间客房门。 柳小娘正在里面紧张地坐着,听到开门声满脸惊慌的看过来,见到是她神情才稍缓。 “书儿,你要做的事情可成了?” 赵予书安抚的对她一笑,把饭菜端到她面前: “还要等一会儿,娘,你先吃东西。” 这几天的流放路,大家一直吃糠咽菜,就算有徐孝之时不时的照顾,也不过是吃好一些的糠咽好一些的野菜。 官兵们走趟差也不会带太多的闲钱,吃喝上更是能省则省,也就是这次遇见了郑威,郑三爷出手大方,把所有人的吃喝都包了,他们才能有酒有肉。 柳小娘已经意识到自己女儿有大能,也不跟她客气,见到白斩鸡,拿起来就啃。 赵予书笑眯眯看着她:“我刚刚为了方便,在大夫人面前那样说话,娘不生我的气吧?” 柳小娘白她一眼:“怎么不生气?到娘这个岁数,被人指指点点早就不算什么,可你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谁教你的那些混账话,你还让别人以后怎么看你?” 赵予书道:“女儿曾经也和娘一样,对女人的名节清誉尤为看重,稍微被人说了几句难听话就闷闷不乐。” “可是忽然有一天,女儿遇到一个奇人,那人问女儿,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是要外人嘴里说的算数,还是自己过的日子品味出来的算数……” 柳小娘抢着道:“那自然是自己过日子品味的算数,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 赵予书嫣然一笑:“这不就是了?外人的看法一点都不重要,女儿和娘,咱们两个吃好喝好,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事。至于旁的,什么清白,名节,任由她们说破嘴皮子又如何?眼刀子又不可能刮下去我们身上的肉。” 柳小娘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嗔怪道:“你总有一些歪道理。” 赵予书笑而不语,看向她的眸光,极为宠溺。 上一世,在这场雨的时候,柳小娘已经死了。 也是这个时候,大夫人对她抱怨马厩湿冷,又有虫子,睡久了筋骨疼。 她主动找到了王大,狐假虎威地说她爹之前在朝中还有些旧友,如果他们过分亏待赵家人,那些旧友知道后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她讲这些的时候并不知道还有显王打过招呼,但估计王大以为她嘴里说的旧友是显王,所以之后在流放路上,对赵家人真就照顾了不少。 这一世,有显王之前打过招呼,按理来说只要不是太过分,赵家人的一些小要求,王大看在显王的面子上也都是会满足的。 只要大夫人能冷静下来,略微思索,就能想明白其中关窍。 但赵予书偏偏就是不想让她想明白!不给她这个冷静思考的机会! 她领着柳小娘离开时说出那样一番话,又故意揭开赵露白身上的遮羞布,让妾室们意识到大夫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实。 想必现在,知道真相后的妾室们已经闹翻了。 在她们心中高高在上,以德服人的大夫人,却为了一双普通的鞋子,就把自己的女儿牺牲成了破鞋。 她们几个还有什么理由去听从大夫人的话? 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出卖的女人,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她还有什么资格成为一个队伍的领头人,她还有什么说服力去服众? 就像赵予书意料中的一样,此时的马厩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 赵露白失身的事再也瞒不住,她上辈子最引以为傲,用来戳赵予书脊梁骨的名节,如今成了悬在她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每一个妾室的眼神,讥讽谩骂的言语,都是在用这把刀子割她的心头肉! 赵露白又羞又愧,悔恨交加,悲愤欲绝,被她们说的真就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个不容于世的脏东西,活着也只是败坏了他们赵家的门风,她爹要是醒来知道这件事,非活活打死她不可,她为了逃避这一切,蜷缩到了马厩的最角落,抱着自己不停落泪,恨不得当场自尽。 曾经骄傲张扬,盛气凌人的赵家二小姐,如今残破灰败,俨然成了人人唾弃践踏的泥灰。 苏茯苓死死抱住女儿,用身体化作屏障,双手捂住她的耳朵,试图挡住那些没有形状,却偏偏根根往人心口扎的毒箭: “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这个样子,露白她是无辜的,她没有做错什么,是李二那个淫贼不要脸,都是他害了我的露白,露白是被迫害!” 也是巧了,中午负责给囚犯送饭的,恰好就是昨晚上和赵露白恩爱一夜的李二。 听到苏茯苓敢这么说他,李二当场大怒,一脚踢开了马厩的门: “好啊,你个小娼妇!原来你背地里就是这样给老子泼脏水!” 官差与囚犯通奸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逼奸也算不了什么。 可前提是,那些女人真的是被迫害的,才可以说自己是受害者。 李二怒道:“娼妇!你给我起来,你自己说,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是睡了你,可你第一回就问老子要了救命的药,第二回又问老子要了赶路的鞋!” “哪一回你跟了老子,老子没满足你的要求,让你空手而归?昨个晚上,更是因为你说不想离开床,就破例没让你回马厩,在老子的被窝里睡了一宿!” “怎么,你得到好处的时候是好哥哥,如意郎君,现在东西都拿到手了,买卖做完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就成了全是被老子给迫害的?” 他伸手扯住赵露白,非要把她从苏茯苓的怀里薅出来,逼着她把话说清楚。 赵露白在他掌中尖叫个不停,今天发生的变故太多,太大,早已不是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子能承受的。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李二,心中悔恨的滴血,只想挖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 赵露白此时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苏茯苓见状,赶紧起身护住女儿,把她抱进怀里,对着李二苦苦哭求。 “是我们错了,差爷,话都是我说的,不关露白的事,你就原谅她吧。” 李二心里头烦透了,但有王大警告在先,又不能鞭打犯人。 他便干脆一脚踢倒了饭桶,原本中午要给她们吃的热粥和窝窝头全都洒落地上,跟马厩的泥灰混成了一团。 “既然都说老子是恶人,那老子就恶一个给你们看看!中午饭谁都别吃了!我看你们这张嘴,是不是只靠说话就能活!” 第29章 大夫人受罪,赵予书赚钱 午饭涉及的不止是苏茯苓母女二人的利益,其他妾室们的口粮也在里面。 现在饭食都洒了,她们母女两人没得吃,其他人也没得吃。 早上就每人一碗薄粥,如何能抵得住饿? 马厩里又阴又潮,多少人就等着中午这一口吃的。 眼下没了,什么都没了! 妾室们怒火朝天,她们不敢对李二怎么样,但等李二一走,就齐齐开始对苏茯苓母女发难。 就连年纪尚小,不明白赵露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妾室们又为何会如此情绪激烈的赵玉堂,在意识到中午没饭吃了后,都对她们露出了谴责的神情。 “母亲,你从前最是温婉贤淑,如今爹才出事多久,怎么你就这样不懂事,不仅教不好二姐,还得罪了官差,若是那官差从此记仇怎么办?” 原本负责伺候昏迷赵百岁的张小娘也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凭什么享福的时候是你们自己人享受,有难的时候就我们这些苦命的当?整日照顾个活死人也就算了,现在窝窝头也没得吃!这老头子谁爱伺候谁伺候吧,反正老娘是不干了!” 赵百岁虽然昏迷,但人还是有着本能的,他平日里虽然吃不下饭,可药也没少喝,醒不过来也就没了自制力,时不时就会排泄出秽物。 也是巧,张小娘前脚刚走,昏迷着的赵百岁就忽然排泄了,一股难闻的恶臭在马厩里弥漫开。 妾室们个个冷眼旁观,一点要上前给他擦拭清理的打算都没有。 赵玉堂坐得远远的,皱眉催促苏茯苓: “母亲,如今是你离爹距离最近,便快些给他清理了吧。” 苏茯苓一只手搂着赵露白,不停地安慰女儿,生怕女儿会想不开。 另一只手捂着口鼻,眉眼里流淌着嫌恶之色。 她未出阁时,在家中就备受宠爱,嫁了人后,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从小到大,何时不是前呼后拥,奴仆无数? 什么时候做过这样污秽的事? 可她看看四周,妾室们都一个个对她避而远之,看向她的目光中毫无敬畏,只剩谴责和质疑。 她的亲生女儿在墙角蜷缩成一团,满脸泪水如同个受惊的小兽,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被她一手养大的赵玉堂紧挨在妾室身边,同她对视后,立即开口催促: “母亲还愣着做什么?平日里小娘们也是这样伺候爹的,她们可不像你一样磨蹭。” 苏茯苓心中暗恨,那些贱婢生下来就是伺候人的,跟她怎么能一样? 可眼下她已经失去人心,倘若再端着架子,只怕妾室们不宁,赵玉堂也与她离心,到时她的日子只会更加不好过。 为了不再加深这些人的不满,她只能忍着恶心,紧咬牙关,取出平时给赵百岁清洁的帕子,皱着眉头脱下他的衣服去给他清理。 “呕——” 清理时,不小心看到了他身上的狼藉,苏茯苓到底是没忍住,偏头吐了起来。 这一回,马厩里的味道就更复杂了,不止有赵百岁的排泄物,还有她的呕吐物。 妾室们更加怨愤: “大夫人这是什么意思?给老爷清理的事,我等都做了许久了,谁有过你这样的矫情?” “就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要说感情,这府上谁能有你这位正头夫人与老爷情谊深厚,可你现在这般表现,分明就是嫌弃老爷!老爷日后若是醒来知道了,他该有多寒心啊!” 苏茯苓吐得脸色发白,满嘴苦汁,眼角都泛出了生理的泪花。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发生的一切,跟她梦里的都完全不一样? 这一路上,她们不该是在赵予书的照料下,过上了比普通犯人轻松得多的日子吗? 赵百岁这个时候,也早该醒过来了啊! 怎么和她梦里就不一样呢?怎么就不一样? 到底是哪出了错? 苏茯苓一边呕吐,一边在脑海里疯狂的思索着。 是赵予书?不,不应该…… 以她梦境里,赵予书的那般本事,如果真的是赵予书也有了和她一样的记忆,那赵予书早用更聪明的法子让她自己脱身了。 何须像方才那样,使出一个昏招?不仅坏了她自己的名声,连她亲娘柳小娘也一起连累了进去。 等一等,柳小娘!苏茯苓眼中厉色一闪。 这个柳小娘,在她梦里倒是曾经有过为了女儿频出昏招的时候。 眼下带着女儿去投奔官差,出卖美色,也像是她那个脑子能想出来的主意,做出来的事情。 所以眼下这个情况,真正的变数是在柳小娘身上!一定是这样! 苏茯苓眼中布满暗恨,这个贱婢,毁了她自己的女儿还不够,竟然还让那贱丫头攀扯她的露白。 她得想想,好好地想想,该怎么样,才能改变眼下这个局面。 苏茯苓思索的时候,李二又回来了一趟,饭食可以洒,但饭碗他得再拿回去。 但刚走进马厩,他就闻到了一股难忍的恶臭。 “呕……” 李二也下意识地干呕了一下,差点把在郑威那蹭到的酒肉都吐出来。 等他缓过劲儿来,意识到味道都是怎么传出来的后,当场大怒: “你们这些罪犯,竟然敢把好好的住处给弄成这个样子!我看你们纯粹就是为了恶心老子!” 苏茯苓已经意识到了眼前这人的暴躁易怒,有些怕了他了。 见他误会,急着就要解释,可她一抬起脸,脸上的那条疤痕更显得面目可憎。 李二愤怒地扯着她的头发,就把苏茯苓的脸摁到了赵百岁还没清理完的身上。 “喜欢脏的是吧,我让你恶心人!老子不能打你,还不能恶心你了?这天底下,竟然还有囚犯对官差撒泼的道理,真是不教训你一顿,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下手的时候,苏茯苓张着嘴正要说话,李二那么一摁,苏茯苓的嘴就正对着赵百岁身上下去了,嘴里也自然地进了一些黄白之物。 “呕……” 这回是其他看热闹的妾室们,也齐齐捂住了嘴,忍不住地干呕起来。 赵玉堂更是满脸惊悚的表情,惊恐地别开脸,一个劲儿地往张小娘身后缩,生怕李二也注意到他身上。 李二揪着苏茯苓的头发,把她的脸在脏污里摁了又摁,直到她整张脸都沾满,才满意地松开手,冷哼着往她肚子上踢了一脚,提着木桶走了。 苏茯苓捂住肚子滚在地上,恰好栽倒进她自己的呕吐物里,脸上全是污秽,身上也脏得没眼看。 “露白……”她痛苦地出声,想要女儿过来扶她一把。 赵露白却蜷缩在墙角,宛如没了灵魂,任由她不停呼唤,就是一动不动。 苏茯苓又急又痛,又看向其他妾室,却只看到了她们看好戏的目光,以及捂着口鼻,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避而远之的嫌恶。 “你,你们……”苏茯苓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小鹤四人带着胡人来到驿站,让他们坐在前厅稍等,跟赵予书汇报了下卖香料的事后,在赵予书的指示下,悄无声息地就把剩余的香料都卖出去了。 换好了货,看着一箱箱的珠宝,小鹤四人都难掩激动。 “主人真是神机妙算!如有天助!” 赵予书淡笑不语。 上一世丰城有个很出名的案子,一个开小客栈的老板,遭遇灭门惨案。 当地官府查案,查出这家客栈在前不久有胡人入住。 官差们先入为主,觉得一定是那些胡人逞凶作恶,因此发出追捕令,到处通缉胡人。 他们把所有涉案的胡人都抓进了监狱,一关就是十年。 直到十年后,晋王带兵打入丰城,把丰城交给赵予书治理。 她梳理丰城案件时,发觉此案似有蹊跷。 把胡人都带出来审问,又找了当年知晓这桩案件的当事人,才还原出经过。 胡人千里迢迢来这里经商,因天降大雨,想要寻个落脚地,可因为他们身上的异味,没有店家愿意收留。 只有那家小客栈的老板,因为一时心软,给了他们几间客房。 客房被胡人住过后,异味扑鼻,短时间内无法再给其他客人使用。 胡人惭愧之下,送给客栈老板一箱珍宝,在他们胡地,这样的宝石随处可见,但对汉人来说,这些却都是价值千金。 小客栈老板粗鄙,得到意外之财,竟然不仅不藏着掖着,还到处和邻里炫耀,从而引来了恶人的觊觎,发生了一桩杀人夺宝的灭门惨案。 可惜赵予书查出真相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胡人已经没了十年的自由,当年屠杀老板一家的凶手更是无从查起。 她在办案的时候,就曾思考过,当日那场暴雨,要如何才能避免这一场悲剧。 思来想去,唯有不让胡人进入那家客栈,方是正解。 因此在重生的第一时间,靠囤货转移家产时,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囤积香料。 纵是有心理准备,但当赵予书被小鹤神神秘秘带去库房,看到那些胡人用来交换香料的珠宝时,她还是免不了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当年客栈老板一家十口竟然会全部灭绝,一个不留! 这些胡人一出手,还真是大方! 哪怕是对钱财并不十分贪婪的她,在见到那一箱箱亮闪闪的宝石时,心跳还是止不住的加快了几分。 第30章 她睡马厩,她睡软床 努力平复了下心态,赵予书很快就对这些珠宝有了打算。 她吩咐小鹤四人,换个服装,乔装打扮,都装出外邦商贩的样子,再想办法把那些宝石都置换出去。 换来的银票,一部分囤积粮草,一部分囤积煤炭,一部分囤积布料,粮草不需要太精细,煤炭也不需要太好,布料更是能当衣服穿就行。 至于剩下的其余钱,便看看丰城什么药材最便宜,什么便宜买什么,把当地能采购的药材都采购回来,再去买一些马车和奴仆,让他们架着马车把药材都运送回来。 等四人都表示明白后,赵予书又在三人准备办事时独独叫住了小鹤,私底下吩咐他,去找铁匠和木匠让他们打造枷锁和铁链,外表看上去和给囚犯穿戴的没有区别,实际上偷工减料,做成空心的那种。 小鹤虽然不明白赵予书为什么会需要这样的东西,但他还是乖乖地点头答应了。 当天下午,几人便又趁着大雨,去了丰城主城。 只是这一次,不像上午那么顺利,几人才卖出一箱宝石,就发现身后多了尾巴。 小鹤听觉比常人敏感,率先发现,领着其余三人,想了个法子把尾巴甩开。 但剩余的宝石,也是暂时没办法出手了。 赵予书要他们买的东西,也就没办法一天之内置办完。 赵予书听完小鹤的汇报,心中也不算太意外。 一座能发生灭门惨案,最后还能让犯罪凶手逍遥法外的城池,能指望它有多好的治安? “既然如此,今天你们四个就别再出去了,明日一早,再做其他安排。” 打发了四人,天也黑了,郑威与王大喝了一天的酒,两人醉眼惺忪,勾肩搭背,决定抵足而眠。 郑威没忘记他的小兄弟,邀请赵予书同他们一起: “贤弟来啊,咱们兄弟三个大被同眠,岂不快哉?” 赵予书嘴角微抽,果断摇头,她虽活了两辈子,自认比常规女子多些见识,通透一些。 但也还没通透到如此地步。 “仁兄无需担心,我自有去处。” 郑威哈哈一笑:“也好,那我就与王兄先去了。” 两人歪歪斜斜地走了,王大打着酒嗝,还不忘喊赵予书: “赵贤弟,你可别忘了,咱们的…嗝…赌局。” 赵予书挥挥手:“王兄放心,我绝不会忘。” 赌局她已经赢定了。 她的下一步,是要思索,如何把王大输她的那一百两银子发挥出最大用处。 转身回去,柳小娘依旧在客房,徐孝之嘴上说着只帮赵予书这一次,以后就不欠她了。 实际上行为却依旧妥帖,对柳小娘十分照顾,才到了晚饭时间,就给她送去了酒肉。 柳小娘刚吃完美餐一顿,正歪在床上懒洋洋的休息。 赵予书推门进去道:“娘,咱们得回马厩了。” 柳小娘享受的表情一顿,眼里掠过一丝不舍: “还要回马厩睡啊?咱们两个今天就睡在这处不成吗?” 又脏又挤,连个干净的草堆都没有的马厩,哪里比得上驿站干净整洁,还有床睡的客房? “我也想留下,可是我们也得为徐大人着想。”赵予书苦笑了一下:“官差虐待囚犯是常事,淫辱女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在世人眼里,囚犯本就是罪大恶极的人,她们过得惨,反而大快人心。” “可如果官差对囚犯异常照顾,引来了有心人的告发,传出去可能就成了与罪犯勾结,私相授受,到时候上面追究起来,徐大人就要被问罪了,丢官还是小的,被连累得狠了,还可能要遭到责罚。” 这也是徐孝之一开始迟疑着不肯帮她的原因。 他是想帮她,但总不能为了帮她,就毁了自己。 柳小娘听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最后不舍地看了眼干净的客房,又依依不舍的摸了摸松软的被褥。 “唉,要是有个法子,能让我们正大光明地住出来就好了。” 赵予书握住她的手:“会的,会有这一天的。” 她领着徐小娘推开门,猝不及防就跟守在门外的徐孝之对视上了。 徐孝之眼中含着一抹复杂:“恩人……” 他已经在这里犹豫许久了,就是在思考,如果赵予书坚持要带着许小年住在客房,他要怎么开口劝她们两个回到囚犯中间去。 结果却反而听见了赵予书一番话,字字句句,全是为他考虑,说出了他心中的忧虑。 对徐孝之来说,如果他只有自己一人,那么丢官罢职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偏偏他家里还有个身体不好的老母亲,一家子都要靠他的俸禄去谋求生计。 他是想报这救命之恩,可报恩的前提是,不能搭上他的前途! 这种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会显得小人。 可他不说,赵予书就已经考虑到了,徐孝之满心惭愧,又觉得自己是枉做小人。 看看赵予书,又看看柳小娘,心里头的羞惭几乎淹没过去。 再联想到刚刚去马厩送晚饭,看到的场面,问出来的情况,徐孝之咬咬牙,做出了个大决定。 “要不,你们两个今晚就睡在客房里面吧。” 赵予书一愣:“徐大人,这样真的好吗,岂不是让你难做?” 徐孝之为人一向老实,难得硬气一回: “昨天夜里,你二姐也是在李二房里睡的,队伍里也没人说他什么。” 他说着说着,禁不住看了柳小娘一眼,柳小娘也在瞅着他,满脸期待,双眼水汪汪的。 徐孝之别开目光,耳根有点红: “也是三小姐之前的理由找得好,总之……长久的我不敢说,只一个晚上,让你们两人安睡,我还是有把握能护得住的。” 李二玩女人,可以留在他房中一夜。 同样的理由,他徐孝之也能用一回。 豁出去了,反正他是为了报恩,他比李二高尚得多! 赵予书听到这里,也大致明白徐孝之的意思了。 “娘,您的意思呢?” 柳小娘早就不想回马厩了,闻言点头如捣蒜: “好好好,那就听徐大人的吧,徐大人,您真是个好人!” 徐孝之被她这么一夸,更加不自在了。 “好,那你们就睡在这处,我……我睡在门口,等明日天亮后,我叫你们起来,以免旁人发现。” 柳小娘满心欢喜,连连道谢,对徐孝之的夸赞更是停不下来,夸得他简直活菩萨转世,天上有地下无的。 赵予书却思索得比她更多,以让柳小娘铺床的名义支开她后,疑惑地问徐孝之: “徐大人这样不想我们回马厩,是不是里头发生什么事了?” 徐孝之没想到她这样敏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还是把她走后苏茯苓和李二的争执,以及后面苏茯苓的遭遇全都说了一遍。 “这……”纵是见多识广的赵予书,也忍不住微张开了嘴,半天没有合上。 愣了一会儿后,她忽然低下头,难以抑制地轻笑了声。 从来都自诩高人一等,一辈子高高在上,拿莲花自比出淤泥而不染的苏茯苓,拿脸做了粪坑? 这样的事情,虽然发生在她的意料之外,但也实在是让她感到痛快。 那个李二,在赵予书的记忆里就是个好色的蠢货。 上辈子这人也纠缠过她,不过一直都是有贼心没贼胆。 唯一一次逼急了想对她用强,赵予书也发了狠,差点把他眼珠子给抠出来。 自那以后,李二就怕了她了,再也没敢去招惹她。 真想不到,乱拳打死老师傅,蠢人竟然也能使出如此有趣的蠢招。 一直以来把体面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大夫人,这次既丢了人又丢了脸,只怕是要气疯了。 赵予书忽然又想到一事:“那现在的马厩,有人清理了吗?” 徐孝之点点头:“有个叫白小娘的囚犯,领着其他女囚,主动把脏东西都给打扫了,不过马厩没有窗户不通气,里头还是残存着一股恶臭。” 这也是他会犹豫,让两母女今晚不回去睡的原因。 那马厩,他只进去了一下,都觉得要窒息了。 不敢想睡在里头的人,此时会有多煎熬。 赵予书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若有所思看了眼窗外: “若是这雨,一直下个不停,明日下得比今天还大,该怎么好啊?” 徐孝之觉得她异想天开:“若是如此,自然明日也是无法起程,又得继续耽误一天。” 顿了顿,他补充:“不过三小姐还是不要做这种念想,一般没有这样的好事。” 赵予书笑而不语。 回房后,柳小娘已经铺好了被子,虽然脚上还带着沉重的锁链,睡着没有在家里时舒服,可有一个干爽的环境,一张柔软干净的床,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好了。 赵予书反锁好门,摘下头上的木簪,拆开之后,露出里面的铁丝,柳小娘疑惑地看着她,女儿最近一直以来奇奇怪怪,总是做出许多让她开眼的事,她现在已经十分习惯了。 赵予书对她神秘一笑,拿着铁丝走到她身边,对准了柳小娘脚下的锁链,铁丝插进锁孔,只三两下,咔嗒一声,拴着柳小娘双脚的锁扣就开了。 “这这这……”柳小娘瞪大了双眼,差点惊呼出声,又赶紧拿手捂在嘴上,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水汪汪盯着赵予书,含情脉脉的表达着她心中的震惊和欢喜。 第31章 灯下黑,马厩脱身 “睡吧,娘。”赵予书爬上床,紧挨在柳小娘身边,闭上了眼睛。 柳小娘活动着松快的脚腕,发了一会儿愣,接着就美了起来。 开心地往赵予书脸上亲了一口: “娘就知道,你这姑娘,生下来就是有福气的。” 驿站外,骤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地面上积累的小溪已经有了变成小河的趋势。 等到第二日天明,雨还没停,路面的积水不再是浅浅的没过行人鞋底,到了淹没脚腕的深度。 徐孝之来送早饭时神情微妙: “这情况没法赶路,王大的意思是,再歇息一阵子看看情况。” 赵予书对此毫不意外。 上一世,就是在这处驿站,他们被这场雨足足困了三天。 “马厩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雨水顺着地面渗进去不少,打湿了囚犯铺地的干草,不少人昨晚都受了寒。” 今天的早饭又是郑威请的,煮了一大锅新鲜的肉粥。 在这样的雨天吃,也别有一番滋味。 赵予书喝干净一碗粥,擦了擦嘴唇,放下筷子。 交代柳小娘,自己出去办事,让她还像昨日一样,老实地待在客房里等她就行。 出门后,赵予书直接去找小鹤,让他们继续办昨天没办完的事。 王大拿着酒碗,皱着眉劝她: “小兄弟,今天这么大的雨,让他们歇一歇又何妨?就算是你跟我有赌约,也没必要这样折腾自己手底下的人。” 赵予书淡然道:“王大人这话就说错了,商人重利,连刚娶回家的妻子都能说离别就离别,又怎么会被这区区雨水阻拦了去路?” 郑威插话:“我看贤弟这话说得有理,换做是我,只要有钱赚,也肯定会风雨无阻的。” 话锋却又一转:“不过……贤弟,要只是为了卖些区区香料,你就这样折腾手底下的人,的确有些不值当了。” 王大轻蔑一笑:“让他去吧,一百两银子呢,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直接输给我,我怕小兄弟心里不服啊。” 小鹤四人不言语地在一边听着几人对话,他们倒是沉得住气,明知道香料都已经卖空,现在出门是要备齐赵予书想要的新货,但也没有做出解释。 赵予书瞥了眼一言不发的四人,心中掠过满意,又把小鹤单独叫走: “今日你们出去,除了做昨天没做完的事外,你再留意一下城中的人牙子行,能找黑棍找黑棍,找不到就多找些年轻力壮的男子,把他们的身契都买回来,给你们做手下。” 小鹤迟疑了下:“主子要买新的奴隶?可是觉得我们几个不得用了?” 他的变声期还没过,沉闷沙哑的声音透着浓浓委屈。 到底还是个孩子,忐忑不安都写在眼睛里。 赵予书语气柔和许多: “说什么傻话?只要你愿意,你跟我一天,我就留你一天。要你多买些人,不是因为你们不好,是日后我们的钱财和货品会越来越多,只有你们四个忙不过来。” 小鹤这才转忧为笑,一张脸黑漆漆,双眼却亮晶晶的: “只要主子不嫌弃,小鹤这辈子都不背弃主人!” 他这样,倒是让大雨天还驱使人干活的赵予书有些惭愧。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快领着他们三个干活去吧。” 王大是个会找乐子的,雨大的没办法出门,他干脆把自己手底下的官差和威远商行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弄来几个骰子玩了起来。 输的最多的官差就去轮值看守马厩那些犯人,要是商行的人输得最惨,那就也让他们去,反正犯人身上都有枷锁和脚铐,换成谁都能拾掇得来。 差爷们一路走来都跟囚犯待在一起,早没什么新鲜感了,商行的人倒是头一回,竟然把这事当成了乐趣,尤其是最先去的那个,回来后说里头都是漂亮女囚后,更是争着抢着去马厩轮值。 走商的也都是成年男子,正值壮年,血气方刚的,看着看着,不免就生出了歪主意。 “王大人,那几个女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出来给我们使使?” 赵予书面无表情坐在一边,对这个走向并不意外,她甚至已经料到了王大会怎么回答。 果然,几番故作犹豫的阻拦之后,商行的人拿出了王大最喜欢的银子,王大也眉开眼笑,把官差们都叫齐了,把这些银子都平分了。 看赵予书也坐在一边,也给赵予书扔过去一块小碎银:“见者有份。” 赵予书没接,眉梢高挑:“我不要银子,我要女人。” 官差和商队的人都是一愣,接着就齐齐笑开了。 “你这小孩儿,今年才多大?” “毛都没长齐呢,你懂什么女人?” “小兄弟,你这个岁数急什么啊,老鼠吃大象,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王大也是乐不可支:“兄弟们过分了啊,小孩怎么了,小孩难道就不能好色吗?” 说罢把手搭在赵予书肩膀上,重重地一拍: “小兄弟,就看在咱俩有缘,订过那么个赌约的份上,做大哥的今天就照顾你一回。说吧,你想要哪个女人,我让你先选!” 又警告地指指周围其他人:“你们几个,都不许跟我这兄弟抢啊。” 商队的人都笑哈哈的:“银针挑破牡丹蕊,小兄弟,你真是艳福不浅啊。” 徐孝之坐在人群中,浑身不自在,满脸僵硬。 旁人不知道赵予书是女儿身,他还能不知道吗? 这位赵三小姐,实在是太惊世骇俗! 女扮男装,跟男子勾肩搭背也就算了。 听见这等话,竟然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这,这还算个女人吗? 赵予书已经起了身:“马厩的路不好走,带个人给我撑伞吧。” 她指了指徐孝之:“我看这位大哥就人挺好,和我走一趟成不成?” 王大嗤笑一声:“你这小子还真有点眼力,徐大哥可是我们队伍里最后一个老好人。” 说罢挥挥手:“去吧,徐大哥,你就当是领小兄弟认个路。” 徐孝之在领人往马厩那走的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三小姐,你是想救下那些女人?” 毕竟赵予书也是赵家的人,她不希望自己父亲的妾室和外男接触也很正常。 “我没那么大本事。”赵予书摇头,心情有些微妙复杂。 如果她真要保住那些小娘,她其实是可以想法子保的。 可是上一世,她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了。 所以她清楚地知道,这些商队的男人不坏。 他们把女囚带出去,说是找乐子,实际上也是怜悯她们单薄体弱,挤在马厩里,比乞丐还不如。 把她们叫出去也不过是与她们聊聊天,顺带着请她们喝壶热酒暖暖身子。 囚犯里的不少妾室,就像白小娘一样,本身就是个苦命人。 赵府光鲜的时候,她们没得到多少好处,膝下也没有个孩子。 平日里在苏茯苓手底下跟鹌鹑一样谨慎求生,能活着就不错了,手上更没什么罪孽。 这次的抄家流放对她们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她们能借着这个机会和商队的人接触,看对眼,找到后半生新的依靠,也是一件好事。 赵予书无意坏人机缘。 离开驿站大厅,她只是装模作样走了走,就停下脚步道: “徐大人,麻烦你回去跟王大人说,我带走的是柳氏母女两个。” 徐孝之只是一愣,就领悟了她的意思。 十几岁出头的小少年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实在是太让人好奇了。 王大跟郑威两人干脆下了个赌,等着赵予书在囚犯堆里带个什么样的女人出来。 郑威推测:“小兄弟一看就是少年慕艾,春心萌动,囚犯里头有几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她一定会带个小姑娘回来。” 王大则持不同意见:“那小子一看就是没断奶呢,依我说,他肯定会带回来一个风韵十足的妇人!” 两人开了赌局,各押了钱,等了许久,徐孝之一个人回来了。 王大疑惑:“徐大哥,那小子呢?选了个什么人?” 郑威见他身后是空的,既没有赵予书的身影也没有女人,朗声笑道: “他该不会是嘴上逞英雄,动真格的就怕了吧,没带回来人,羞愧的自己躲起来了?” 徐孝之挠了挠头,一脸老实模样,按赵予书教他的说: “他看中了一对母女,对两人一见如故,迫不及待就扯着人回房关门相处去了。” “啊这……”王大的表情僵在当场。 “什么?”郑威也被这说法吓了一跳。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郑威一拍桌子:“还真是反了天了,这小子才多大啊!” 王大略显慌乱:“徐大哥,你快过去看看,若是那两个母女不愿意,你就赶紧把人再送回去,可别真出什么乱子。” 他跟商行的人都熟悉了,知道他们都不是坏人,就算叫了女囚出来,也不会真把她们怎么样。 但赵予书,这个半道认识的嚣张小子,他心里可就没把握了。 徐孝之苦笑道:“大人放心吧,那两母女得知能离开马厩,开心还来不及呢。” 赵三小姐还真是胆大包天,玩得一手灯下黑! 他之前还苦恼该怎么遮掩两母女不在马厩的事,如今这个让他最烦恼的事,就这么轻松的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