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老太拆家重组,棒打不孝子孙!》 第1章 老娘不伺候了 江城医院,住院部病房。 “老太太这肺癌拖不得了,必须安排靶向治疗和手术……家属赶紧来签字交钱!” 医生离开病房后,病床边的男男女女,脸上神色各异。 最先发话的是沈家老大,沈常志。 “我已经问过了,第一轮治疗费用起码得准备30万,你们现在一家转十万给我,麻溜的!” 老二沈常存一听这话,笑了,翘腿往旁边一坐。 “大哥,你当我们提款机呢?张嘴就是10万,我上哪弄这么多?再说,老三和老五是吃用家里最多的,妈最疼的也是你们俩!你俩一人拿15万出来吧!” 老三沈常高瞪着眼睛反驳道:“你说什么呢?要是妈真疼我,怎么会只帮我管两个孩儿?我家八个孩子要养,老幺娇娇的学费都拖一年了还没给齐,我哪有钱啊!” 老五沈聪聪更是理直气壮,“难道你们好意思问我要钱?你们一个个是潇洒了,都飞出山沟沟了,可我的十年青春全留在村里陪咱老娘了!我都熬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后半辈子还不知道咋过呢!家里的好事全让你们这些当儿子的占尽了,这会儿还要欺负我吗?” 沈常志胖脸一沉,“人人都有理,那妈的医药费从哪来?” 沈常存露出一个猴精猴精的笑,“其实真说起来,咱妈最疼的还是老四。老四是咱家唯一的大学生,为了供他考研进修,妈私底下不知道贴补了他多少……大哥,赶紧打电话给老四,就说咱妈病危,让他立刻回来!” 沈常存把手机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摔,“你以为我没通知他啊?那小子说他人在项目上,走不开!” 沈常存讥笑,“走不开?他都成工程总指挥了,平常动动嘴皮子就行,怎么可能脱不了身?我看他究竟是不想回来!不过,人不回来没事,打钱就行啊!30万,他一个人就给得起!” “老四以往没少往家里打钱,他贴补你们兄妹几个的钱够多了,也不能总揪着老四一个人薅啊……”沈常志的媳妇,李翠萍小声说道。 啪! 话音刚落,就响起一记脆亮的巴掌声。 “不会说话就给老子闭嘴!”沈常志骂道。 “不许打我妈妈!”痴痴傻傻的沈小白踉跄着扑过去,护住了他妈李翠萍。 沈聪聪抄着手臂靠墙而立,讽刺地盯着她大哥沈常存。 “哥,你这点家庭暴力的本事,在家关起门来使使得了,少杀鸡儆猴的来吓唬我们!说起来,你才是妈最疼爱的那个吧?这些年,你多少次差点把大嫂给打死了,不都是妈花钱给她治的?” 就在这时,沈小白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流着口水,面对病房内的众人,吃吃地笑。 “爸,叔叔姑姑们,你们都不用争了!” “我知道奶奶最疼谁!” 所有人都看向沈小白。 沈小白继续说道: “奶奶指定是不疼大姑的!她说大姑眼高手低,挑三嫌四,明明没有富太太的命,却非要做富太太的梦,活该没人要!” “奶奶也不疼二叔!要不然,二叔学人打架闹事,捅了人之后,奶奶咋会让二大爷去顶包坐牢呢?就该让二叔自己去啊,牢里管吃管喝管住,二叔就不用天天想着怎么骗钱过日子了!” “奶奶不疼三叔!否则,三叔家八个娃,她怎么只帮着养两个?她卖血卖肾,也应该把八个都包揽着养了啊!” “奶奶不疼四叔!不然,每回我爸、二叔、三叔、大姑想尽了理由找四叔借钱,把四叔借得自己吃饭钱都不够了,可奶奶为什么不拦着?因为她肯定是觉得,四叔有钱!有钱,就必须贴补家里!” “奶奶更不疼我爸!我爸打牌输了钱被让人追着打,奶一听就晕,也不知道帮忙。所以那些人最后来打了我,嘻嘻嘻,把我的脑袋当西瓜,开了瓢,流出红滋滋的西瓜汁!” “所以,奶奶最疼谁?” “她是不是疼惜早就被送去别人家的小姑?她每次过节拿起电话,都已经拨出去小姑的号码了,可最终还是不给她打电话。还不是就是一点也不惦记这个小女儿!” “其实啊,奶奶不疼你们!一个都不疼!” 沈小白看似孩童般的稚语,却句句都启发了在场众人。 沈聪聪盯着沈常志,咬牙切齿的说:“大哥,原来小白被人打成傻子,是因为你赌博欠钱啊?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戒赌!家里的田地、果园和房子,全都用来给你抵赌资了,你还下跪跟咱妈保证,绝对不赌了……你,你对得起谁!” 沈常志暴跳如雷,“我赌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和老二一个娶不上媳妇,一个嫁不到婆家,我不得想法子弄钱,给你们两个废物养老!” 被点到名的沈常存听不下去了,“你自己好赌,关老子球事!” 老三沈常高都气笑了,“我说家里钱去哪了呢……原来都花在你们身上了!那你们赶紧给妈拿医药费啊!” “你拿!” “就该你拿!” 众人互相推诿,指着鼻子辱骂。 骂着骂着,矛盾升级,动起手来。 混乱之中,不知道谁扯到了病床上宋老太的氧气管。 氧气渐渐稀薄,宋老太心跳一滞,突然就这么走了。 宋老太自己都说不清,她是因为缺氧死的,还是被这群守在床边的不孝子孙气死的! 她这一辈子,不在乎别人背地里怎么骂她,误会她。她不惜糟践了自己的名声,委屈了自己的亲弟弟,就为了维系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她付出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 是埋怨,是责怪,是仇恨! 是她错了! 纵着、惯着、让着,几十年含辛茹苦,养出了一屋子的活阎王! 要是有下辈子,她宁愿像老五一样,一辈子不嫁人,免得生出这一堆乌烟瘴气的逆子! 他们爱给谁当孩子,随他们去! 反正老娘不伺候了! 但是,宋老太刚这么想完,人就被一双小手给摇醒了。 “妈!妈你没事了,太好了!” 软糯团子似的小姑娘,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慧慧?” 宋九福捧着小六沈慧慧的脸,摸了又摸,看了又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是真疼!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她还活着! 而且,小六还回家来看她了! 宋九福热泪盈眶。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的一群人影,黑压压的,挡住了宋九福眼前的光。 第2章 小六就值五十斤粮食? “妈,你终于醒了。” 28岁的沈常志从外边走进来,身后跟着他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李翠萍。 以及,他面色各异的几个兄弟姐妹。 他们最大的共同点,就是盯着宋九福怀里的小姑娘。 家中年仅9岁的六妹,沈慧慧。 “慧慧,你先跟着你嫂去外边挖野菜,我们有话要和妈说。”沈常志说道。 宋九福搂着小女儿,还没来得及感受重新活过来的激动,就对上了面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几张脸。 这群活阎王,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慧慧,你就和妈待一块儿,哪也不用去。”宋九福掷地有声地说道。 她的记忆也渐渐回拢。 她这是回到了1982年,葵花村发大洪水的这一年! 为了避难,她带着家里人连夜躲到了山上。 一家人靠着逮田鼠野兔,烤蚂蚱蚯蚓,煮树皮草根,捱过了小半个月。 好不容易盼着水退了,回到家里一看,房子被洪水冲一半泡一半,厨房一角已经塌了! 四间陋室里全都充斥着一股子霉味。 最要紧的是,米缸剩下的半缸子米,也都成了霉米。 一家人接下来拿什么过活? 这一年,宋九福48岁,膝下四儿两女,六个孩子。 孩子们的名字都是她已死的老伴起的,老沈头年轻时是文化人,按“志存高远”的顺序,给四兄弟取的名。 两口子对女儿们的寄望就是“聪慧伶俐”,所以,五姑娘叫沈聪聪,六姑娘叫沈慧慧。 长子沈常志现龄28岁,媳妇李翠萍,育有一子沈小白,时年6岁。 老二沈常存,26岁,家里长得最出挑的一个,却偏是个浑不吝的性格!书没念几天,成天跟着同乡几个小青年游手好闲的瞎混,专挑长得好看的小闺女欺负,是远近有名、猫嫌狗厌的街溜子。 老三沈常高,23岁,现任媳妇黄美娇,育有一女沈兰心,年仅2岁。 老四沈常远,19岁,人在望城读大学。 小五沈聪聪15岁,小六沈慧慧9岁。 宋九福重生回来的这一天,正是沈常志仗着“长兄如父”的说法,刚给他那群弟弟妹妹们洗完脑,撺掇着他们一起来道德绑架宋九福,逼她把小六送人,给家里换五十斤粮食回来。 前世的宋九福为了大局,铁着心让他们把小六带走了。 这事后来成了宋九福余生的最大遗憾。 如今,再站上命运的交叉点,宋九福将小女儿搂得更紧了几分。 她看向沈常志的眼神,如同古井般深沉。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慧慧的面说?”宋九福抻了抻裤腿,拉开了谈判的架势,“啥事?你说吧,我听着。” 沈常志像是喉咙哽了粑粑似的,张着嘴,却半天没蹦出一个屁来。 还是老二沈常存看不过去,凑到宋九福身边,蹲下身,笑眯眯的说:“大哥说不出口,那我替大哥说!妈,有人看上咱家小六了,想领她回去当女儿!而且人家说了,只养慧慧一个,是独一份儿的手上珠!” 老三沈常高扶了扶额头,纠正道:“二哥,那叫掌上明珠……什么手中珠。” 沈常存摆摆手,满不在乎,“对对对,掌上明珠!反正就是独宠她一个人就对了!妈,这可是咱家慧慧的福气!” 宋九福斜睨他一眼,幽幽地问:“谁的主意?” 听着话锋不对,沈常存立马谄媚一笑,“大哥,这关系是你拉来的,我可不敢抢了你的功劳啊。” 说完,身子往后一仰,准备开溜。 宋九福仅仅靠余光就能看出,这混小子憋着一肚子坏水。 她提溜着沈常存的后衣领子,朝众人冷笑。 “行,看出来了——这事老大主导,老二煽动,他们说完了,该轮到老三了吧?老三,你又负责哪部分?” 被点到名字的沈常高,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以往总是隐忍不爱多话的老娘,今天很不对劲! 都说这洪水是灾,会带来祸害。 该不会,冲来了一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着在了他老娘身上吧? 沈常高心说,自己热血男儿,正是浑身阳刚气最足的年纪,哪能怕这些邪祟? 于是,沈常高迎着母亲审视的目光,迈前一步,底气十足地说道:“妈!我说话直,你别难受!你看看咱家这么多口人都要吃饭呢,咱不得一起想想办法么?靠着咱家剩下的那一缸子霉米,咋活啊?而且,我媳妇怀里抱一个,肚子里揣一个,都是你的亲孙孙!妈,你不忍心看着他们吃苦的啊!” 宋九福也不着急表态,眼皮一掀,问:“说完了?” 沈常高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抻了抻打补丁的蓝衬衫,笑着点头,“说完了!” “行,那我说。” 宋九福不急不慢道:“在山里避难的十几天,咱们手上连这半缸子霉米都没有,不也活下来了?回来了,有锅有灶有柴火,煮一大锅子红薯稀饭,能顶一个月,日子咋就不能过了?” “村办的领导说了,让大家勒紧裤腰带再等等,再过一个月,救济粮就能下来。别人家都等得,就你们兄弟几个等不得?” 说到这儿,宋九福的语速忽然放缓。 她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 带着恨意。 更恨不得带着刀子…… 往眼前这些人身上扎出一个个血窟窿! “老三媳妇生的、怀的,确实是老沈家的骨肉,这没错。” “可你们要抓去换粮食的小六,就不是沈家人了?” “她是你们老娘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幺儿!” “是你沈常志、沈常存、沈常高的亲妹子!”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一排人,这会儿都哑巴了。 沈聪聪本来就是被沈常志他们强行拎过去的,这会儿见宋九福硬气起来,给小妹撑腰,沈聪聪立马冲到前面跪下。 “妈!我没想卖妹妹!”沈聪聪心虚理亏,声泪俱下。 但她说完之后,立马就挨了大哥沈常志一脚踹。 “沈聪聪!你个没用的东西!” 沈常存和沈常高也先后骂道:“叛徒!” 沈聪聪吓得脸比纸白,一个劲儿往宋九福身后躲。 一边躲,一边哆哆嗦嗦说道:“妈!你快想想办法吧!大哥已经收了人家预付的五十斤粮票!他们待会儿就要来咱家带走小六了!” 第3章 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买主待会儿就要来了? 听到这话,靠在宋九福怀里的沈慧慧,吓得手脚冰冷,抖如筛糠。 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声音: 她亲生的哥哥们要把她卖了。 五十斤粮票,就要送她去别人家了! 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不容易…… 洪水冲得地里空空,今年注定是一个难过的灾年。 娘现在硬顶着,是因为肚子里还有没消化的野果。 等几个孙儿饿得嗷嗷哭的时候,她娘,还会像现在这样,紧紧搂着她吗? 一股寒意漫过沈慧慧的心底。 她很害怕。 她没法不怕! 前年,和她一块儿跳皮筋长大的秦枝和她妹妹,就是被他们亲爹用扁担挑着,送去了别人家。 后来,沈慧慧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秦枝姐妹的消息。 她们去了哪? 命运如何? 真的能成为别人家的掌上宝? 她不相信。 要真有那样的好事,别人又何必拿五十斤粮票来换? 那应当是穷人家的孩子们,上赶着抢着去才对啊。 就在沈慧慧瑟瑟发抖的时候,宋九福悠悠的开口了。 她看向沈常志,问:“接孩子的人家几时来?” 沈常志愣了下,嘴角要扬不扬的,但说话态度比刚才缓和了几分,眼神里也多了一线希望的光彩。 “妈,他们说是九点到……应该快了吧。” 沈家一穷二白,连个钟都没有。 没人知道此刻的具体时间。 宋九福也没啰嗦,扫过众人一圈,说道:“那行,那等人来吧。” 沈慧慧的心彻底沉进了冰湖。 她马上就要和秦枝姐妹一样,变成别人家的了。 去了新地方,到底是当女儿,还是当别的什么,那可就谁都说不准了…… 而得了宋九福的这句话,沈常志他们几个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估计还有一会儿呢,都别站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沈常志摆出了长兄的气势,摆摆手吩咐道。 一家人终于不再像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不动,稀稀拉拉的活动了起来。 媳妇们忙着收拾家里的残局,试图张罗出今晚睡觉的地方。 沈常志他们兄弟几个站在屋外边,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屁。 宋九福懒得多看他们一眼,捏了捏沈慧慧发凉的小手,撇嘴一笑。 “怎么吓成这样?你以为妈真的会拿你去换粮食啊?” 沈慧慧愣神。 不换吗? 可娘刚刚明明说…… “陈叔!陈婶!您二位这么快就来了啊!这边请,这边!”沈常志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浑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老劲儿。 宋九福闻声朝外边瞅了一眼,见着两个年纪在四十上下,穿得还算抻抖的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的确良衬衫,腋下夹着个黑色的皮包。 看着是个款爷。 女人过肩的长发烫成了波浪卷,一身黑白格子裙,脚上的哑光黑皮鞋里配着白色的袜子。 时髦是挺时髦的,只不过她这副打扮,走在刚刚发过大水,路上还全是烂稀泥的牧桥村里,叫人不觉得时髦,只觉得扎眼。 前世,宋九福怕自己受不住女儿被人带走的场面,窝囊的躲去了后院的菜地里。 但现在,她不必躲。 “闺女人呢?”女人一来就问。 见着屋里坐着一大两小三个脏兮兮的村姑,女人停住了脚步,视线在沈聪聪和沈慧慧身上来回流动。 沈常志赔笑说明道:“那个矮的就是。” 说完就冲沈慧慧招手,“慧慧,还不赶紧过来!” 宋九福攥紧了女儿发抖的小手,一边站起身,一边问:“你们就是和咱家换粮的人,是吧?” 女人似乎并不愿意直接和宋九福对话。 她往后收了一步,看向自家男人。 男人走过来,皱眉,眼中透出挡不住的厌恶和不耐烦。 “是啊,五十斤粮票预付粮票不是给你们了吗?等领到人,再把剩下的五十斤粮票给你们!” 说完之后,男人忽然显出怒容,质问沈常志,“你们该不会反悔,黑了我的粮票吧?” “不——” “不会,当然不会。”宋九福截过了话头,肯定地保证道:“我们人穷志不穷,说好了用粮票跟你们换人,肯定说到做到。你现在就可以把人带走。” 说完,冲着沈常志一挑眉,“老大,收拾收拾,跟人走吧。” “好嘞妈……不是!妈,咋是我走呢?不是和你说了吗,人家看中的是小六!”沈常志急得面红耳赤。 其他人俱是一愣,都没反应过来。 男人把腋下的包用力一夹,讽笑道:“大妹子,你耍我玩呢?” 宋九福一脸正气,“我们穷人家连下一顿饭都要费心思想办法,谁有空逗你玩!” “怎么回事啊?”女人尖着嗓子向沈常志发难,“说好的是换一个闺女,谁要一个老爷们儿!” 沈常志两头不是人,急得满嘴燎泡。 宋九福却又一次抢过了话头。 “你别看他长得是丑了点,但是干活是一把好手,比女娃娃强得多。” “而且,他已经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你们换他回去,换一送二,一口气得三个……” 宋九福顿了顿,礼让一笑,“是你们赚了啊。” “我呸!骗子!”男人恼了,“我们不换了!把粮票退回来!” 看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沈聪聪赶紧躲到了宋九福身后。 沈慧慧却站了出来,护在了宋九福身前。 “我妈没收你们的粮票!谁拿了你们的票,你们找谁去!不许凶我妈!” 男人直接揪着沈常志闹了起来,“还我票!” 宋九福多看一眼这热闹都嫌膈应,搂着两个女儿回了屋。 两个儿媳妇探头向往外看,被宋九福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她们作鸟兽散,做家务去了。 宋九福也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件趁手的东西。 隔了一会儿,沈常志带着微微肿起的左脸回了堂屋。 他对上宋九福充满寒意的眼神,决定跪下说话。 “妈!这次的事情,我确实是没来得及提前和你商量!” “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一个人,我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啊!” 第4章 正式分家 “你别着急,慢慢说,一句句说清楚。” 宋九福及时截停了沈常志想要嚎丧的做法,并换上了宽仁的语气说道:“老大,我知道你为了这个家承受了很多。” 沈常志闻言一愣。 他原本只想装装样子,可听到宋九福这么说,他忽然就觉得喉头发硬。 他委屈! 他心里苦啊! 原来他做的事情,他老娘都看了眼里! 那她刚刚又是为什么要制止他卖掉小六? 沈常志抬起头,眼含悲戚的看着宋九福。 宋九福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所以,不能一直让老大这么辛苦。” “老大和老三都成了家,是当了爹的人了。老二虽说还没讨到媳妇,但也已经二十好几。横看竖看,都该是你们兄弟几个自立门户的时候了。” “这事我在心里想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今天趁着人齐,我就挑明了说吧。” “咱们这么一家子人,继续聚在一起就只会互相耗死,还不如散作那满天星,各寻出路,能活的就活,不能活的那就是自己命不好……” “所以,打今儿起,就正式分家吧!” 分家? 一屋子的人都听得傻了眼。 老三媳妇黄美娇,心思活泛。 听了这话,她是第一个想点头答应的。 她男人在家里排第三,说话办事的顺序,总落在他两个哥哥之后。 平时拿主意时,总是习惯依赖他哥哥们的意思,很少有自己的想法。 因此,黄美娇之前就觉得,沈常高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将来在大事上肯定立不住。 家里全凭大哥沈常志一个人说了算,那哪能行? 现在是家里穷,没什么可计较的,所以就算了。 万一将来哪天走了狗屎运,日子好转了呢? 还由得沈常志一手遮天,那她们三房什么时候能吃一顿饱饭哪? 但黄美娇总归是自己暗自琢磨,没敢瞎冒尖儿。 没想到,现在她婆婆提出了分家! 那就分! 必须分! 黄美娇讪讪一笑,“妈,咱家不是就这一间屋子吗?这要是分家,房子咋分呢?” “这还不容易?”宋九福笑道:“小五、小六还没成年,就先跟着我住这儿。其他成年了的,各自去想办法。我这破房子被洪水泡了这么十来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塌了,这不遮风、不挡雨的破烂玩意儿,你们不会还和我争吧?” 众人哑然失声。 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家,不住这儿,让他们住哪儿去?! 宋九福掸了掸袖口的灰,“当然,我这个当娘的也不会立马把你们都给赶出去。这半年内,你们且在这儿住着,我不说什么。” “但将来谁先搬出去,我会记得谁的一份好!” “至于咱们家分到的那十五亩地,就按照五份来分。” “你们四个兄弟一家三亩,我带着聪聪、慧慧占三亩。” “老四在省城读书,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他的三亩地,我先管着。” 说完,宋九福看向了屋外。 洪涝过后的农田,乱糟糟的一片。 田里不见绿油油的秧苗,只有成片的死蛤蟆和臭鱼烂虾。 这一年,是老沈家的重大转折年,也是整个葵花村的重大转折年。 宋九福记得,尽管这一年的洪涝灾害导致远近几个公社都颗粒无收,全靠国家救济粮补贴才勉强度日。 可实际上,这场洪水给土地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肥料。 来年的粮食翻倍增长,葵花村所在的第七村民小组,还因为大丰收而登上了江城日报。 所以,宋九福心里清楚。 她只要带着两个女儿熬过今年就行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九福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还在心里进行天人交战的三个儿子和儿媳妇,耗尽心里此刻的最后一丝母爱,忽然捂着心口说道: “你们不同意这个分法啊?那就先不分,你们都干活去吧,我再想想。要么回头按你们各自对这个家的贡献来分,就不平均分了——” “妈,说好了分,那就分呗。”老二沈常存笑嘻嘻地冒了尖儿,“反正咱们只是分家,又不是断亲,往后各凭本事过活,再各凭孝心回报咱妈不就行了!” 沈常志装作模样踹了沈常存一脚,“就你油腔滑调的会说中听的话!” 沈常存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揉着一点也不疼的腿肚子,乐颠颠地补充道:“我是真心觉得咱妈这个主意好!这两年推行分田到户,确实是让大家干劲十足……可咱们家到底这么号人,平常谁多干了,谁偷奸耍滑了,压根看不出来!往后就好了,各人负责各人的三亩地,谁努力,谁偷懒,一下就能显出来!” 李翠萍和黄美娇悄悄斜睨着沈常存,心说这老二可真有脸! 平常最爱好吃懒做的就是他! 他还恶人先告状呢! 但被沈常存这么一刺激,在场的其他人都对分家这事没了异议。 每家各三亩地,很公平! 于是,在别人家都唉声叹气,感慨日子难过的时候,宋九福领着三个儿子儿媳上田垄分地来了。 葵花村没有秘密,沈家分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第七村民小组。 众人看法各一,但多半人都觉得是宋九福疯了。 她婆婆沈春花更是大老远的从第五村民小组赶过来,跑到她家堂屋,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克夫倒霉的完蛋玩意儿!” “洪水冲垮了咱的地,把你的猪脑子也给冲没了是不是?” “你把儿子都分出去了,你带着俩闺女,打算在家里干等死啊!” “我儿当初好歹也是读了一肚子书的进步青年!怎么就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烂糟的倒霉婆娘!” “你败坏我儿留下来的家业,我今天就来替他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持家的贱货!” 说完,沈春花抄起早就准备好的鸡毛掸子,狠狠打向了宋九福。 然而,一掸子下去,打了个空。 沈春花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鸡毛掸子就被抢了。 宋九福将掸子甩在了地上,再一脚踩上去。 啪! 掸子的握竿被拦腰截断,发出一声悲痛的脆响。 整间堂屋里的燥气,突然被清肃一空。 宋九福凝眸看向沈春花,似笑非笑,眼神幽寒的说道: “娘,你孙儿他们只分走了田地,又没有要分他们爹留下来的传家宝。传家宝才是咱家的根基啊。传家宝还牢牢捏在我手里呢,你急什么?” 第5章 哪里蹦出来的传家宝 传家宝? 什么东西? 沈春花揉了揉她浑浊的老花眼,凝神看向了宋九福从怀里摸出来的一块暖白玉吊坠。 吊坠雕的是葫芦的形状。 葫芦,谐音福禄,是晚辈送长者最常见的样式之一。 但这会儿的沈春花,不过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乡下老婆子。 她哪懂这些文化理念。 她只看得出,这块玉光泽莹亮,质地温润细腻,状若凝脂……一定是好东西! 顶顶好的东西! 只不过,沈春花很清楚自己二儿子沈红兵的德性。 沈红兵这人,年轻时,光有一腔热血。 田不耕、军不参,天天就高举进步青年的旗帜,空喊报国口号。 后来被她安排着娶了无依无靠、没有娘家背景的小流民宋九福,沈红兵又怨怪媒妁婚姻耽误了他的人生大业,成天就会和家里唱反调。 沈红兵短短一辈子,为沈家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留下了个“志存高远”四个小子,和聪慧她们两姐妹。 挣钱是不可能挣钱的。 祖传? 那更是没影的事。 沈家祖上再数五代也是农民。 沈春花老眼一眯,想不通这白玉,究竟从何而来。 但既然宋九福说这是沈家的传家宝,那当然就是他们老沈家的东西了! 管它哪来的呢! 沈春花越看宋九福这白葫芦,越觉得喜欢得紧,伸手就要来抢。 可宋九福身轻如燕似的,一闪就躲开了。 “娘,您儿子生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选出他最出色的一个儿子之后,再把葫芦交出去,代代传承……这东西都是一辈一辈往后给的,你怎么还往回拿?” 沈春花豁出了这张老脸,今天就非要夺这白葫芦了! “你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宋九福,你也不看看你家现在过的是啥日子?” “没米下锅,活着都成问题,你凭啥还拿着这么好的东西不撒手?” “你把东西给我!我现在就拿去镇上问问,看看能卖多少钱,给你家换点救命的米面回来!” 宋九福发笑,徐徐将白玉葫芦顺着衣领口放回了脖子上挂着。 她望着沈春花狰狞贪婪的面孔,慢条斯理的说:“娘,现在卖了多不划算啊。谁都知道如今这世道不好,家家户户揭不开锅,都在砸锅卖铁!所以,这白玉拿出去也只能卖个贱价,起码比以往要亏个一千块。” 亏多少钱? 一千块? 那可真不是个小数目!!! 沈春花听得心脏咚咚乱跳,可她又还是觉得,宋九福在唬她。 首先,这白玉来历不明。 其次,她宋九福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落魄难民,她见过好东西吗? 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傻姑,知道一千块是多少张大团结吗? 宋九福欣赏着沈春花变幻莫测的眸光,进一步说道:“娘,我是不识数,但你儿子他懂啊。是他跟我说的,这块玉,就算真的要卖,也得等到1993年之后。你不相信我,难道不相信你儿子这个下凡的文曲星吗?” 哎哟! 沈春花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就被击中了。 宋九福刚刚的这几句话,确实不像她能说出来的! 这绝对是她儿子的亲口传授! 而且,他说的不是三年后、五年后这种虚数时间,也不是85年、90年这种整的年份,偏偏是1993年这种不靠头、不靠尾的年份…… 这就让人更加相信这话了! 至于为什么非得是1993年…… 这也没法去地下问他了。 但总归她的二儿子还是有所建树的! 起码,能弄来这块玉,就是本事! 只可惜,最大的遗憾就是把东西交给了宋九福…… “九福啊,你说的话,娘都记住了。但你一个女人家,身边就带着两个女儿,你拿着这么稀罕一个宝贝,迟早会遭人惦记。这太不安生了!来,你交给娘,娘替你保管!等到了93年,娘再把它交给你处置!” “奶,你还是别拿了,这东西——”沈聪聪好意提醒沈春花。 可她刚一张嘴,就差点被沈春花的血盆大口给吃了。 “要你个死丫头片子在这儿多嘴呢!你别忘了,当初就是因为生了你俩丫头,你爹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怕养不活你们两个赔钱货,这才导致身体亏损,一头栽进河里的!” “你和沈慧慧两个死扫把星,没事不要张嘴说话!” “没规矩的东西,当心我哪天实在忍不了了,就给你们摁到水沟里溺死!” 沈春花看见她两个孙女,就眼放青光,仿佛随时都要化身成吃人厉鬼。 沈聪聪吓得立马噤声,躲进屋里再也不敢出来。 宋九福则像是没看见她们祖孙两人这番龃龉似的,乖乖地把白玉葫芦从胸前又掏了出来。 沈春花馋的都快要流口水了,伸出去的手指头都在发抖。 可就在她刚刚摸到白玉葫芦时,一股灼皮焚骨的痛感,瞬间从她的手指尖端,星火燎原般的传遍了全身! 而且,一股巨力扑面而来,好像要把她整个人碎尸万端…… “哎哟!” 沈春花厉声惨叫。 她本能地抽回了手,惊魂未定的盯着宋九福和她手里的白玉。 这是咋回事啊?! “你个小贱货在玉上搞了什么名堂,这样来害我!” 宋九福一脸无辜,“娘,我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我和你玩那些孩童把戏干什么?是这块玉本身有古怪。我之前让聪聪和慧慧都摸了,她们也觉得烫手,我担心随手放着会误伤了人,这才拿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的……” “那你咋不早说!”沈春花斥道。 宋九福望了一眼沈聪聪躲的那间屋,“您着急要拿走,我没来得及说啊……况且,聪聪嘴皮子快,她提醒你了,你不是也没听吗?” 沈春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宋九福赔笑,“娘,你放心,这东西我肯定看管好。你要是不放心,以后就常来咱家走动,检查这块玉还在不在。” 沈春花气得都快没脾气了。 一块她拿不住的传家宝,她看什么看? 第五村民小组和他们这儿离得怪远的,她傍着大儿子一家住在河上游,没水淹、粮够吃,她日子过的好着呢,没事来这儿晦气地方干什么! 走了今天这一遭,她三年内不想来第二趟了! 算了! 反正他们家也分了,宋九福这半老徐娘看着也还挺有精神,估计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一个当长辈的,面子上做到了就行了! 往后,就让宋九福靠天看命,自生自灭去吧! “行吧!那你自己看管好这块玉!没事不要出去乱叨叨,记住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了吗?傻姑!!!” 沈春花带着一肚子火气走了。 她走之后,宋九福第一时间把沈聪聪叫到面前,再三叮嘱:“聪啊,这块玉的事情,你可千万千万千万不能让你几个哥哥知道啊。这要是被他们听说了,他们就会抢着来给咱们犁田了!” 沈聪聪嘴上是答应了,可心里一直想不明白。 如果哥哥们抢着来犁田,那不是好事吗? 难怪爹在世的时候,一直和爷爷奶奶他们一起管她妈喊傻姑呢。 她妈,确实有点死脑筋啊。 不行! 就得跟哥哥们说! 沈聪聪找了个由头,跑向了田间地头。 沈慧慧看见了,立马要冲出去叫她姐。 但是,宋九福眼疾手快,立马捂住了小女儿的嘴。 “你姐大嘴巴,藏不住事,就算现在不让她说,她迟早也是要找机会让你哥哥们知道的。” 宋九福成竹在胸的笑了笑,“她要说,就让她去说吧。” 第6章 我绝对向着你 田间地头的人们,正在积极努力地进行灾后重建。 村民小组办公室从城里借调来的推土机,正修复受损的大路,忙得突突冒烟。 而乡亲们或挥着锄头,刨除乱糟糟的稀泥田中的石块。 或拿着火钳和竹篓,将死在地里的蛇虫鼠蚁、臭鱼烂虾夹起来,统一扔灶里无害化焚烧。 沈聪聪沿着松松垮垮的田垄小路,好不容易从一群光膀子的男人里,找见了她大哥沈常志。 “大哥!你过来一下!我有件大事要和你说!” 沈常志在地里忙得大汗淋漓。 听见喊声,他掀起眼皮看了看来人。 但看清沈聪聪那张脸后,他顿时一肚子气。 要不是小五这叛徒出卖他,他早就成功卖掉六妹那个拖油瓶了! 如果当时计划顺利,现在他有现成的粮食吃,哪用顶着这毒日头,着急上火的来处理田里的事? 说来说去,全赖小五这个藏不住事的大嘴巴! 沈常志含着怨气,转过身去,就当没听见沈聪聪叫他。 沈聪聪气得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大哥!我真的有正事找你!” 老大媳妇李翠萍,带着儿子沈小白,也在旁边帮忙。 听见沈聪聪又喊了一遍,李翠萍忍不住劝道:“孩儿他爸,要不你就过去听听呗?反正歇这一会儿也不妨事。” 沈常志冷哼了一声,但还是把锄头扔给了他小萝卜头似的儿子,气呼呼的走上了田埂。 “大哥,你别生我气了!”沈聪聪赔着笑,一脸神秘,“你听完我跟你说的这个事,你肯定就相信我心里是向着你的!我可没打算告诉二哥、三哥,大哥你得保守秘密……” 沈常志很不耐烦,“赶紧说!” 沈聪聪凑到他耳朵边上,把白玉葫芦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常志将信将疑。 “之前咋压根没听咱妈提起过?” 沈聪聪哂笑,“之前你们也没说要把小六卖了啊……” 沈常志冷不丁的被呛了这么一句,无话可说了。 沈聪聪怕她哥又生气,赶紧缓和了面色,笑道:“大哥,这事我可就只告诉你了!因为我觉得,咱妈最后肯定还是会按照爸的意思,把这块玉传给最有出息的儿子……那就只能是你啦!到时候你可得记着我的好!妈不让我告诉你们,我是偷偷来通风报信的!” 沈常志当然清楚他妹打的什么算盘。 破落的家,人人自危。 她一个小姑娘家,不为自己多打算点,难道还真的全指望他们家里那个拎不清的娘吗? 因此,沈常志对此并不意外。 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和沈聪聪单独结盟的约定。 不过,他心里也不是全无猜忌。 “小五,”沈常志似笑非笑,“咱家最有出息的,当数你四哥啊。他可是老沈家咱们这一辈人里边,独一份的大学生,你咋就不觉得,妈会把传家宝给他呢?” “我呸!”提起四哥,沈聪聪就一肚子怨气,“为了他上大学,妈还欠着别人家的三百块钱和鸡蛋呢!他大学一共要念四年,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从妈身上抠钱出去……他就是这个家里的吸血虫!” 沈常志露出鼓励和赞许的神色,示意沈聪聪继续说下去。 沈聪聪:“要不是因为他非要念书,咱家日子也不至于这么难过……不管妈心里怎么想,反正将来等要给传家宝的时候,我就支持大哥你!你是咱家的长子,是咱的大哥,这东西,说什么都该是你的!” 至此,沈常志心里的火气已经全部消散。 他面露慈光,欣慰地拍了拍沈聪聪的肩膀,“好妹子,哥知道你的心意了!” 沈聪聪心里也跟吃了蜜似的甜。 使命达成,她得赶紧回家去了,免得被妈发现她偷溜出来递消息。 回去的路上,沈聪聪乐得都快要哼小曲了。 然而,抄近路拐进巷子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 “谁?” 沈聪聪愕然回头,刚转过来,就对上她二哥不怀好意的笑脸。 “聪啊,你咋这么高兴呢?” 沈常存背着手,一个箭步就超过了她,轻而易举拦住了沈聪聪的去路。 “我刚刚看见你和大哥说悄悄话了。”沈常存直接挑明来意,“说吧,又商量什么坏事了?” “没,没有……”沈聪聪往后退了两步。 整个家里,她最敬的是大哥,最怵的是二哥。 因为二哥这人心狠手黑。 他能成为第七村民小组青年组的“扛把子”,全靠他不分男女老少,力道一视同仁的硬拳头! 要是得罪二哥,下场是显而易见的。 沈聪聪讪讪一笑,不打算藏着掖着了。 “二哥你别急,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吗……咱妈掏出了一块宝玉,说是爸留下来的传家宝……” 沈聪聪原样又把这事告诉了沈常存。 沈常存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像是把事情都连起来理顺了。 “难怪妈突然说要分家呢。” “原来是因为手里还藏着宝贝……” “她想趁我们不知道,就把这事瞒天过海地唬弄过去?哼!没门!” “小五,妈有没有和你说,她打算把这块玉传给谁?” 沈聪聪站得笔直,诚实答道:“没有!妈只说,要给最出色的儿子!” 沈常存眯了眯眼。 “最出色”的儿子? 咋样叫出色? 他斜眼扫向沈聪聪,想从她嘴里再套出点有用的话来。 但沈聪聪笑得比苦还难看,就差跪地求饶了。 “二哥!我没骗你!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妈就说了这些!其他我啥都不知道!” 为了免受她二哥的毒打,沈聪聪又讨好道:“二哥,要不是那块玉太邪乎,我和小六都碰不得……我肯定直接从妈那儿拿来给你!” “呵呵。”沈常存才不吃她这一套,“你刚刚跟大哥也是这么说的吧?” 沈聪聪傻住。 沈常存讥笑,“有啥好事你们都先想着大哥,谁能记得还有我这个二哥啊?我就压根没想过指望你们!” 正因如此,他才凡事要争! 凡事要抢! 他练硬拳头,将来迟早打遍天下无敌手! 沈常存见沈聪聪实在是憋不出别的屁了,摆摆手,放她走。 沈聪聪脚底抹油似的,溜得比兔子还快。 …… 沈聪聪出门这会儿功夫,宋九福在家里倒腾她的白玉葫芦。 这东西才不是她那个心比天高的死鬼丈夫留下的。 而是她的宝贝孙女沈小溪,在她前世70岁寿辰的时候,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可眼下这个时间点,沈小溪还没出生呢! 宋九福不明白。 前世的东西,怎么还能跟着她的意识一起回到八零年代? 她正觉得奇怪呢,白玉葫芦忽然震了两下。 宋九福捏住这坠子,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只深褐色的螺钿木匣。 “这不是……我送给小溪的嫁妆盒子?” 宋九福呆住了。 她以为自己眼花,伸手一摸,还真摸到了匣子。 打开一看,里边居然放着一封手写信。 【亲爱的奶奶,您在天上还好吗?夜空中那么多颗星星,不知道您是哪一颗。您如果听见我的想念,请向我眨眼,好吗?】 【小溪好想您,想念您做的菜心肉丁炒饭……】 【妈妈总说,写给您的信,要烧掉才能送到您手里。】 【可我就是觉得,放在您备给我将来装结婚嫁妆的这个匣子里,您就能看到。】 【奶奶,要是您也想我,一定要来梦里看我。】 信的落款是:爱您的孙女沈小溪 第7章 欠下的承诺 宋九福看得泪眼婆娑。 前世,她的儿女们怨她,怪她,恨她。 深信他们各自人生中的不幸,都是被宋九福害的! 好在,孙儿们却一个比一个耳聪目明。 尤其是老大家的这两个。 沈小白和沈小溪。 他们陪伴宋九福的时间最多,最明白她为沈家付出了多少。 只可惜,沈小溪这么好的姑娘,却没有好爹。 她爹沈常志,是个重男轻女的孬货! 沈小溪刚出生,沈常志就想把她过继给别人。 沈小溪10岁,沈常志就着急给她订娃娃亲,挑选合适的夫家。 沈小溪15岁以后的学费,都是宋九福从牙缝里省出来给她交上的。 18岁,这姑娘好不容易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京大。可沈常志并不以此为荣,甚至私自联系了买家,就把她上大学的名额,打算以8万块的价格卖出去! 最终还是宋九福全力搅局,扬言要实名举报她亲儿子,才让沈小溪顺利去了京大报到。 所以,宋九福早就知道,沈常志不会给这孩子准备嫁妆。 她就想着,先买一个嫁妆匣子,给沈小溪一颗定心丸。 她卖纸皮、捡破烂、编绳艺,春天用栀子花手环,夏天晒艾草做驱蚊包,秋天收集桂花卖小香水…… 她相信只要够勤奋,慢慢攒,总能给孙女攒出一箱丰厚的嫁妆! 却没想到,一场突然降临的肺病就把她给带走了。 她没能按照承诺,给小溪一箱丰厚的嫁妆! 而孙女居然还想念她…… 还透过这个匣子,递来一封满是泪痕的信! “等等!”宋九福突然灵机一动。 匣子能传东西过来,那是不是也能传东西过去? 她要是寄点什么,是不是小溪也能收到? 小溪想吃菜心肉丁炒饭? 那就给她做! 只是,没米、没菜、没肉,怎么做?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宋九福在抽屉里翻了翻,还真让她找出笔和过时的日历。 她在日历背后写下要用的食材,然后把纸放进了螺钿匣子里。 再一捏白玉葫芦,匣子就消失不见了! 过不一会儿,吊坠又传来震动。 宋九福调出匣子一看。 嘿! 好家伙! 两把菜心、一罐午餐肉、两斤猪肉,还有五盒冷却了的白米饭,把匣子塞得满满当当! 宋九福拎起食材就往厨房跑。 …… 沈聪聪是和黄美娇一块儿回到家里的。 沈聪聪为了掩盖自己去通风报信的事,特意折返回地里去找了黄美娇,谎称宋九福喊她帮忙回来做饭。 黄美娇不情不愿的,脸色不大好看。 姑嫂两人谁也没说话,像是陌生人似的,一前一后到了家。 刚进屋,两人就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香味。 妈呀! 这是谁家做饭呢? 咋这么香?! 这味道勾得她们俩肚子里的馋虫上蹿下跳,人都快疯了! 黄美娇率先觉察出厨房的动静,三步并作两步,杀进了厨房。 等看清宋九福翻炒的大锅里,又红又绿,有菜有肉的时候,她忽然懵在了原地。 不对。 不……根本就是她错了! 这家不能分啊! “妈!”黄美娇朝着灶就是扑通一跪,“咱不分家了好不好!” 晚一步来的沈聪聪,也是一愣。 锅里那是啥? 肉! 不是肉星子,也不是细肉丝条儿,而是方方正正,有弹珠那么大一块的肉坨子! 沈聪聪的膝盖也是一软。 她差点就要跟着她三嫂一起跪下了。 但转念一想。 她和妹妹在出嫁之前,可是能一直跟着妈过日子的呢! 沈聪聪立马扶住了灶台边缘,腰板挺得老直! “起来起来,别丢人现眼的。” 宋九福囫囵擦去了额上的汗,二话不说先摆出了两个空碗,给黄美娇和沈聪聪一人盛了拳头大的一勺炒饭出来。 “先来的先吃,吃完了赶紧回地里去把他们兄弟几个也叫回来吃饭。” 宋九福看着眼泪快要从嘴里流出来的沈聪聪和黄美娇,厉色叮嘱道:“饭可以吃,话不可以乱说!都给我把嘴闭紧了!要是让别人家知道咱家这个节骨眼上还能吃肉,谁就休想从我这儿再捞到一粒米!” 这声警告充满了杀伤力。 沈聪聪和黄美娇点头如捣蒜,“妈你放心!我们记住了!” 这俩领了自己的那份,就赶紧躲屋里大口扒饭去了。 宋九福趁着没人,盛了一大碗放回匣子里。 再转头,瞧见去山上挖野菜的沈慧慧也回来了,就和小女儿一起分吃了一大碗。 沈慧慧吃了几口就说饱了,要把剩下的都留给宋九福。 “妈,我人小肚子小,你多吃点!”沈慧慧懂事地说道。 宋九福懒得和她啰嗦,强行给她喂了两大勺后,说:“你去把你大哥他们几个叫回来吃饭。记得,低调做事,千万别让其他人察觉出咱家的好事……你姐姐和你三嫂要是敢笑,你就拿鞋底子抽得她俩笑不出来!” 沈慧慧:“……好的妈妈。” 沈慧慧出门的时候,黄美娇也火急火燎地赶上她,要一块儿走。 沈慧慧暗暗盯着她三嫂,生怕她露出什么马脚。 去的一路上倒还好,啥事没有。 可黄美娇一见着沈常高,就恨不得让他以逃命的速度往家跑! 一着急,她的嘴角就忍不住露出笑意。 沈慧慧眼疾手快,瞧出她嫂子不对劲了,马上朝着她腰上的软肉,狠狠一掐! “哎哟妈呀!疼死我了!……沈慧慧,你要死啊!”黄美娇怒骂。 沈慧慧正色看她,“你是不是忘了妈叮嘱了啥?” 黄美娇立马双手捂住嘴。 沈常高从地里走过来,只看见自家小妹在欺负他媳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小六你要造反呐?你咋能和你嫂子动手?!” 沈慧慧不以为意,看他三哥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傻子。 而黄美娇也赶忙拦住沈常高,“啥也别说了!赶紧的!回家吃饭!” 沈常高叹了口气。 想都不用想,家里准备的午饭肯定是霉米稀粥煮野菜。 还不知道放没放盐。 就那玩意儿,跟猪食似的,他还真不急这一会儿。 黄美娇却快要急哭了,恨不得一脚直接给沈常高踹家里去。 “你走快点!快点的啊!……你个天杀的,关了灯办事的速度倒是快,吃饭的速度咋这么慢呢!要是最后没吃上,你可怨不得我!” 第8章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沈常高眉头紧锁。 他媳妇是不是发猪瘟了? 大白天的说什么房里的事…… 沈常高还好心地伸手探了探黄美娇的额头。 黄美娇好悬没被他当场气死! “你!你……你要是吃不上,那他娘的就是活该!你迟早是蠢死的!” 说完,黄美娇也不管沈常高走不走了。 她扭头就走! 她得先回家,回去给这个猪脑子占上一份,免得那么好吃的炒饭,他真捞不着一口! 沈家三兄弟陆续回到了家里。 这顿午饭,所有人都吃得静悄悄的。 宋九福特意给长媳李翠萍,和长孙沈小白各留了一大碗。 分量比沈慧慧和黄美娇的那两份要多。 她也没藏着掖着,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的。 她不怕他们来找她理论。 她还怕他们不来呢! 宋九福捏着苕刷子,悠闲地坐在条凳上,等着看谁先来发言。 沈常志不愧是长子,计划是一套套的。 他吃完饭就使唤媳妇李翠萍去洗碗,自己则拉着沈小白来到宋九福面前。 “小白,赶紧谢谢奶!” “奶多疼你啊!知道你是长孙,特意给你留了那么大一碗饭!” 说完,巴掌用力地在沈小白后背上打了两下。 沈小白莫名挨打,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但是背又疼,他爹又盯着,他只能泫然欲泣地道谢:“谢谢奶奶……” “妈,你做饭辛苦了!受累了!地里的活粗重,你就别去了!一会儿我带着翠萍和聪聪去把你和老四那两块地给犁了,你和慧慧、小白就在家睡午觉歇着!日头毒,这会儿出去容易中暑!就算要准备晚饭,也等四五点了再去!” 黄美娇眼瞅着好话都被沈常志一个人说完了,悄悄捅咕沈常高。 “你哑巴了啊?” 沈常高还在舔嘴唇,回味刚刚那道空前绝后的炒饭。 见到黄美娇一脸嫌弃,他才强迫自己的脑筋咔咔运转起来。 今天能吃上带肉块的饭,是因为谁? 当然是因为他娘宋九福! 所以,大哥才会腆着脸,一昧讨好。 他往后要是还想吃上这么好的饭,他也得在娘面前多表现表现才是! 沈常高立马拍着胸脯,向宋九福展示自己的一身蛮力。 “妈!大哥身体哪有我好?干活哪有我快!爹以前就说了,我是力气最大的那个,你和老四的田还是交给我来犁吧!” 沈常存叼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细草签子,一边剔牙,一边笑话他三弟。 “老三,你这话是啥意思?咱妈早上说了,咱家是分家不断亲。所以,妈忙不过来的活,理应还是我们三家轮流分担。你一个人揽过去是啥意思?要和大哥、和我分开论事呗?” 沈常存的话里总藏着坑。 沈常高被坑过不止一回,所以不敢随便接话。 黄美娇眼看着自家这个呆瓜丈夫又要落了下乘,赶紧凑到宋九福面前献殷勤。 “到底怎么安排,谁说了都不算,还是妈来做主吧!” 宋九福睨了一眼默默刷锅洗碗的长媳和长孙,又看了一眼闲在旁边的黄美娇和沈聪聪,微微一笑。 “犁地确实是大事,可家里的事难道就都是小事了?” “你们刚刚也瞧见了,我给翠萍和小白单分出去两大碗饭,为啥?” “就因为他们母子眼里有活,心里有家!” 她这话一摆出来,黄美娇顿时矮了一截。 她讪笑着跑到李翠萍身边帮忙。 李翠萍心说,刷锅洗碗用不着这么多人。 可又想到宋九福正在训话,就没有吱声,还往旁边站了站,给黄美娇腾了点位子。 宋九福从媳妇们身上收回目光,两手叠放在腿上,悠悠说道:“我还年轻,这颗心啊,就跟明镜似的。” “这个家里,谁做的多,谁做的少,我心里有数。” “你们也不用成天费脑筋和嘴皮子来做些花架子功夫,我看不惯,也嫌吵。” “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地过日子,一团和气当然最好。” “但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干出些惹我烦的事,那这个家可以分,亲也可以断!” 一屋子人被训得跟鹌鹑似的,都没了闲话。 宋九福知道他们这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也懒得多看,赶他们散了干活去,自己则带上小五小六,脚步匆匆的去了一趟村民小组办公室。 “组长,我得向您反映一个情况。” 宋九福开门见山的说道:“我今天中午煮饭的时候,在我家的井水里见着好几条蚯蚓似的虫……我住葵花村二十几年了,还是头一回在水里见着这种东西,这应该是发洪水污染了地下水啊。” “哦?有这种事?” 组长谭先明,以及村支书沈源,立即引起了重视。 洪水刚退,他们为了重建乡村,正忙得焦头烂额。 大家的工作重心,都放在了家园和田野的重建,以及粮食调配等,关系到直接生计的工作上。 却忽视了日常生活水源可能也受到了影响这一点。 “宋九福同志,你反映的这点很重要啊!”沈源扶了扶鼻梁上比酒瓶盖还厚的镜片,严肃地说道:“我马上去镇上一趟,打电话申请一批消毒杀菌的药片下来!” 宋九福拦住他,继续说道:“我中午试了下,把水彻底烧开再用,问题应该就不大了。要是怕虫,那就等放凉了再喝,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放一会儿就会沉底的。” 谭先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应道:“嗯,在消毒药剂没有下发之前,得先广播通知大家,让乡亲们都必须喝烧过的水!” 谭先明去了广播站,沈源骑车奔了镇上,分头忙开了。 宋九福落下一桩心事,带着女儿们回到了家里。 李翠萍和黄美娇正在搭手补窗子,宋九福安排沈聪聪也去帮忙,自己则拿上镰刀和背篓,带着沈慧慧上了山。 “妈,这一片山头的红薯都被咱村的人挖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想要红薯,可能得去西边的山头碰碰运气。”沈慧慧真诚地建议道。 宋九福却摇了摇头,“咱们不挖红薯,咱们割艾草。” “啊?”沈慧慧不解,“端午都过了,要艾草干啥?” “熏蚊子。” 宋九福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开始割草。 因为她吃午饭的时候记起一件大事。 第9章 傻姑真傻了? 前世因为这场洪水,引发了小范围的瘟疫。 长孙沈小白就染上了疫病,只是这孩子福大命大,高烧一场后,及时用药,好转了。 就是落了病根,后来一直肠胃不好,动不动就肠胃炎。 污染的源头,正是她刚刚去村民小组通报的水井。 而病毒细菌的传播,是这毒夏时节繁殖最快的尖嘴蚊。 所以,既要尽快通知大家有意识的使用洁净水,还要把防蚊工作落实到位。 艾草熏蚊子,是他们乡下地方成本最低,又最直接快速的方式。 宋九福没办法给他们解释那么多。 她只能脚踏实地的去做。 这是人命攸关的大事! 沈慧慧见她妈神色凝重,便没有多问,心说,妈做事肯定有她的理由,她跟着做就对了! 吃饱了饭,沈慧慧有的是力气,割艾草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一会儿,母女俩的背篓就全装满了。 宋九福看了一眼日头,太阳还大着呢,得趁着这会儿功夫,赶紧把艾草晒干点,晚上好点来熏。 …… 宋九福搭着梯子在屋顶上晒艾草的时候,被路过的几个人注意到了。 有人好奇地问:“宋九福,你干啥呢?” “晒艾草。”宋九福笑笑。 乡亲们的第一反应也和沈慧慧差不多。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家家户户都在愁下一顿吃什么,她倒好,扔开地里的活计不管,费劲巴拉的在这儿晒艾草? 这艾草是能吃,可它不能填饱肚子啊! 就算宋九福另辟蹊径,不吃野菜,吃艾草充饥,那也没有把草晒干了再吃的道理吧? 猪吃猪菜还要吃新鲜的呢! 几个乡亲走远之后,凑在一块儿小声议论—— “你们听说了没?宋九福好像脑筋出问题了。刚从山上下来,家里还没收拾完呢,她就拉着家里几个孩子把家给分了!” “一家人抱团过日子不好吗?分什么家啊?” “就是啊!况且,他们家也就那么几亩地,也不知道有啥好分的。” “她婆家人以前不就喊她傻姑吗?说她小时候当流民的那会儿,就饿坏了脑子……我原先是不信的,但现在看她忙着晒草,我没法不信了。” “哎,好好一个人,咋就疯了呢?” “还不是被家里那帮小子气的?他们家几个孩子,一个个都像是脖子上长了两颗脑袋似的,那些弯弯绕绕的法子多得很!” “这肯定都是随了沈红兵呗!沈红兵在世那会儿,还是有点名声的,谁说起这个名字,不得夸一句进步青年?” “脑筋多又怎么样?还不是没有把他们这么大一家子拉扯成城里人。” “是啊,咱们乡下人,还是安生踏实务农最要紧!” 宋九福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 但就算知道了,她也不在乎。 她想着艾草晒干了也没多少,回头点起来一烧就没了一把,还是多采点回来备着。 于是拉上媳妇和女儿们,又往山上多跑了几趟。 屋顶晒满了之后,她就干脆挖了几大丛回来种在菜园子里。 等忙完,太阳也已经快要下山了。 宋九福借机说:“这也忙活一下午了,我困得很,你们商量着做饭吧,我睡会儿。” 扭身就进了自己屋里,把门锁上了。 李翠萍不敢打扰,只能拿上下午顺便从山上挖来的红薯和野菜,着手煮一锅稀粥。 黄美娇则忍不住撇了撇嘴。 “嫂子,咱妈折腾一下午,就收了一屋子怏了的艾草,也不管晚饭……她,她图啥啊?” 李翠萍认真搓洗着红薯皮上的泥巴,淡声说道:“你去问妈呗。” 黄美娇翻完白眼,叹气道:“这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有上顿没下顿的……” 啪。 李翠萍忽然拿起菜刀,把砧板上的红薯劈开,一分为二。 “中午不是已经让你吃上肉,开了荤了,你咋还怨声载道的?”李翠萍斥道:“你要是有更好的日子,那你过去呗。再要么,你上妈面前去叨咕,别拉着我说。” 黄美娇掐着手里没洗完的野菜,生生把野菜掐得冒汁儿。 她不就是想和大嫂随便说说而已吗? 要不要这么夹枪带棒的! 她也没说啥啊! 黄美娇委屈兮兮,冲沈聪聪挤眼。 沈聪聪冷笑,“三嫂你就别抛媚眼给瞎子看了!我觉得大嫂说的挺对的,反正家也分了,你和三哥迟早都是要搬出去的!你要是嫌弃这能吃上肉块炒饭的日子,那就别和我们搅在一块儿过了!你们带着兰心赶紧搬出去,正好给我们多省两碗出来!我中午还嫌不够分的呢!” 黄美娇这下是真的气得嗓子眼冒烟,嘴里还生生冒出两个燎泡。 她还不是指望着大家晚上也能吃肉块炒饭?! 怎么她们是这样的反应呢? 搞得好像她们不惦记着那些肉似的! 黄美娇哼唧一声,丢下野菜,回房间抱着女儿哭去了。 房里待着的宋九福,隐约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可她一点也不想管。 谁爱闹,就让谁闹去! 今天这顿肉,这一屋子人都是沾了她宝贝孙女沈小溪的光才吃上的! 但是,宋九福没打算继续薅沈小溪。 孙女刚毕业工作没几年,手头上也不宽裕。 她还得叮嘱这孩子,让她学会攒钱,好好理财,为她自己的将来仔细筹划! 就是…… 好多字,宋九福都不会写。 她本来就没什么文化,还是因为陪沈小白、沈小溪他们两兄妹写作业,才带着她又多认了不少字。 但中华文字博大精深。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足够传达深深的爱意。 宋九福心说,小溪那么聪明,她就算只写几个关键词,小溪肯定也能明白! 于是,宋九福又拿出了纸笔,写上: 【存钱,省钱,将来结hun】 临末了,宋九福又揉着眼睛,补上了一行: 【奶奶也想你。】 她写好了回信,摸着白玉葫芦,变出了螺钿木匣。 匣子一打开,里边放着洗干净了的空碗,还有一封信。 沈小溪:【奶奶!真的是你吗!我就知道,奶奶不会丢下我的!】 两行字,又惹得宋九福热泪盈眶。 她很庆幸! 她还能联系上孙女! 她还有机会给小溪筹备嫁妆! 第10章 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打轻了 宋九福把写上了叮嘱之词的信,放进了匣子里。 她刚想把匣子关上,晚点再重新打开看。 却没想到,一道微弱白光一闪,她写了字的旧日历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粉红色的笔记本撕页。 这么快就回信了? 她的小溪不会蹲在匣子那边,时时刻刻守着等吧? 宋九福皱了皱眉头,赶紧展信细看。 沈小溪:【奶!你现在还缺啥!你直管跟我说!】 【我涨工资了!】 【一个月有一万五!】 【奶,你爱吃啥?】 【以前你老说啥也不爱吃……我不信!你肯定都是为了替我省钱!】 【奶!我能挣到钱了!您就给我一个孝敬您的机会吧!】 【吃的、用的,您要啥都行!随便开口!不用跟我客气!】 【哦对了,您那儿兴男模不?我给您塞五个纸扎的男模过去?】 宋九福:“……” 看来孙女在京市学了不少东西啊。 都打算给她老人家送男模了…… 心意是好的,但是不用了。 宋九福这会儿无福消受。 但她要是真的啥都不要,反倒会让沈小溪这样性格的孩子彻夜难寐。 宋老太咬着墨绿的铅笔笔尾,仔细想了想,回道: 【1包火腿肠】 【20斤米】 【就买普通米,两块一斤那种】 【买贵拒收】 沈小溪这孩子还是听话的。 宋九福只要这么多,她就只给了这么多。 火腿肠和米发了过来,而沈小溪的问候也跟了过来。 沈小溪:【奶,你这是在哪啊?】 【怎么跟蹲大牢(划掉)辟谷似的……】 【你那儿收东西卡这么严格的吗?】 【火腿肠咋就只要一包?】 【而且以后还是给你发鲜肉吧,火腿肠吃多了不好,您说的!】 宋九福笑眯了眼。 孝顺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她会把她老人家说过的话,全都记心上! 宋九福回复道: 【够用了。不够再告诉你。】 【你有空多陪陪你妈和你哥】 【小白不容易。奶也很想他。】 沈小溪可能嫌手写的速度不够快,再给宋九福回信时,变成了a4纸打印的。 而且还是加宽加粗的大字版。 沈小溪:【奶!你放宽心!我哥挺好的!现在我爸不敢再轻易对我妈动手了,因为我哥会揍他!我哥只是控制不住他的面部神经,其实他不傻……】 最后这一页信,看得宋九福火大。 前世的记忆又漫上心头。 沈常志打小在家里当惯了大哥,后来成了家,出去做生意,也总想处处当老大! 结果,外边的社会严酷得很,不由他说了算。 他在外边憋闷受气,回家就打媳妇! 拳打脚踢! 李翠萍自己没有谋生本事,娘家又不成器,她退无可退,再加上也要为两个孩儿着想,就只能强忍着沈常志的一顿顿毒打。 宋九福虽说没太大能力,但她也不能看着长子这么揍媳妇! 她拦下过,也劝过无数回! 可惜儿大不由娘。 沈常志不听她的就算了,对外闲谈时,还怪她这个当娘的没有边界感,插手了他的家务事。 外人又不知内情,还以为沈常志一家不和睦,全因为宋九福利用婆媳关系找事…… 这些事情放在过去,宋九福都忍下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但现在,宋九福只想把沈常志提起来暴打一顿! 儿子不听话,都是当娘的打得少了! 打得轻了! 宋九福收起匣子,拿着鸡毛掸子冲了出来。 鸡毛掸子的毛还有点湿,但不影响手柄的韧度。 沈常志他们几兄弟刚回到家,就迎上了抄着鸡毛掸子杀过来的宋九福。 啪! 一杆子抽在沈常志的左边屁股上,疼得他泪花直冒。 “妈,你这是……” 后边的“干啥”两个字还没问出来,又一杆子抽在了沈常志的右边屁股上。 屁股快要开花了! 最难过的是,面子已经开花了! 他可是家里老大啊! 他妈发什么疯要当着这些弟弟妹妹和孩子的面来打他! 这让他以后在这个家还怎么立足! 沈常志心里有千言万语想问,但现在不能问。 现在得逃! 沈常志往他二弟身后躲。 可二弟身轻如燕,健步如飞,像只修成了人形的猴子似的,根本逮不住! 沈常志只能指望三弟沈常高。 沈常高木楞楞的,见宋九福只揍沈常志一个人,就没想着要躲。 哪知道,一杆子抽在了他手臂上。 他先是僵麻了两秒,随后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妈呀!”沈常高哇的一声惨叫,差点掀了屋顶。 宋九福气喘吁吁的停下动作,看着鸡飞狗跳的一家子,心里还有一团怒火在烧。 沈常志这会儿翅膀还没硬。 再加上,他还指望着宋九福手里那块白玉葫芦。 因此,即便屁股疼得好像要爆炸似的,他也仍然能沉着脸,到宋九福面前跪下认错。 “妈,你打吧。虽然我不知道我又错哪儿了,但你是娘,我是儿,你想打就打吧!” 啪啪! 宋九福压根没跟他客气。 抬手又是两下。 这两下打得更实,沈常志疼得脸都歪了。 全家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出一口大气。 沈聪聪更是紧紧搂着她小妹,总觉得暴风雨很快也要浇到她头上来了。 宋九福在寂静之中,渐渐缓和了情绪。 她闭了闭眼,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重新冷静下来。 一屋子七八颗心都在等她发话。 宋九福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当大家长是这种滋味! 站在权力顶峰,拿捏着所有人的喜悲,呼风唤雨,说一不二…… 难怪沈常志这么贪恋他这个长子的地位! 当家作主,的确痛快! 但打归打,总得有个说法。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沈常志从前最喜欢拿家规这套来唬人。 宋九福现在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咳。”宋九福轻声咳嗽,同时扔开鸡毛掸子,腾出右手捂住了心口,像是如梦初醒似的,气息奄奄地说道:“常志啊,不是妈想打你,是你爹托梦给我了!” 沈常志的眼睛睁得溜圆,“妈,我爹和你说啥了?他托梦让你打死我啊?” 他把“死”字咬得格外重。 宋九福心里清楚,他是用这种法子扎她心呢。 都是老套路了。 见多不怪。 宋九福叹气,抬起眼和沈常志四目相对,“是啊,你说对了。” “你爹说,他去了天外天,看见了你们几个浑小子的将来。” “他说的那些……太吓人了!与其将来看见你们活成那样,我还不如现在就打死你们几个算了!咱们都少遭点罪!” 她这话,五分真,五分假。 想到自己最后是因为被拔氧气管才走的,宋九福是真的心寒。 第11章 她不怕失去任何 看见宋九福红了眼,一家子全慌了。 这,这恐怕是真的看见他们爹给托梦了! 因为在沈家几个兄弟的心里,宋九福是不会哭的! 从前,家里被狗獾刨了,粮食被偷,爹气得骂天,娘只是默默拾掇残局。 老四得了痢疾,一天吃啥都拉稀,拉得脸跟死人似的白,人看着就要没了……娘不哭,只一味的熬药。 饥荒年,地里颗粒无收,山上的草皮都被人扒去吃了,就剩下土了……爹准备带着他们投河,娘却悄悄从泥洞里摸了鱼回来,愣是把他们都喂活了。 总之,不管家里出了多大的事,哪怕爹觉得天塌了,他们的傻娘也没有掉过眼泪! 如今却哭了…… 这是真的出大事了啊!!! 沈常志吓得都感觉不出饿了,小心翼翼地探身,双手搭上了宋九福的膝盖。 “妈,你别哭啊……你和我们说说,爹都咋说的?” 其他人也都露出期待的目光,巴巴地望着宋九福。 宋九福在心里冷笑一声,斜眼睨着他们。 “真要听?” 沈常志代众人总结:“要听!” 宋九福缓缓坐正身子,“好啊,那你们就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你们爹看见的是:老大好吃懒做,惯会使唤人,又爱打媳妇,揍儿子,最后打残儿子,打死女儿,最后自己从30层楼上跳下来,以死谢罪!” “老二爱打架,将来专挑违法乱纪的事情干,蹲篱笆子,吃铁花生米,自己早死还要拖垮全家!” “老三爱生孩子,见着哪家闺女漂亮,就要拉着人家上炕生娃,一生生十几个,罚钱罚没了家财,最后穷得全部饿死!” “老四本来过得还凑合,但摊上你们这样的哥哥,年纪轻轻被气死!” “老五在92年被一个刷油漆广告的外地人骗了,离家出走,后来客死他乡!” “小六更惨!她被卖去别人家做小工,不出20岁就病死了!” 这些话,当然还是半真半假。 因为及至宋九福前世断气那会儿,在场的这么些人,除了小六生死未卜外,其他都好好活着。 她口中的这些结局,是她现写的! 她气沈常志刚刚故意拿她最害怕的“死”来噎她。 她就要让他们都好好看着,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事事避讳,处处小心,活得战战兢兢! 她坦坦荡荡,磊落光明,再也不怕失去任何东西! 说完这些,宋九福是舒坦了。 可家里上上下下的,面如菜色。 再加上晚饭和午饭的落差悬殊太大,沈家众人的心情更差了。 宋九福一人置身事外。 她爽利地吃完了晚饭,点了沈常志、沈常高和沈聪聪他们仨,去给邻居们送艾草把。 宋九福一捆捆的都扎好了。 “妈,送这干啥?”沈常高茫然。 宋九福都懒得掀眼皮看他,“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算了。” 沈常高哪敢说个不字! 他感觉他妈现在跟个半仙似的,说话怪吓人的。 还有种随时能判他们生死的感觉…… 谁见了这样的妈不怵呢! 他绝无二话!听话照做! “送送送,我肯定送到位!”沈常高咧嘴笑道。 沈常志看不得他三弟这副土狗样,默默挎上装了艾草把的篮子,率先出门了。 妈吩咐了要办事,那他肯定是要出门的。 可这半干不干的艾草把,是什么好东西吗? 山里随处可见这小玩意儿,没人稀罕啊! 咋往人家家里送? 邻居不会觉得他们一家都是二楞子吗? 沈常志真送不出手。 但他肯定也不能把这些东西原样拿回家。 他有的是办法销毁这些艾草把。 只不过,这事就不用让他三弟和五妹知道了。 沈常志特意和他们俩分开走,“你们往东,我往西,挨家挨户的走,就不会送重复了。” 沈常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迈步就走。 偏偏沈聪聪不乐意了。 “大哥,我还是和你一块儿走吧!” 沈常高揪住沈聪聪的辫子,好奇地问:“为啥?” 沈聪聪生气拽回辫子,“因为爹托梦说了,你对小姑娘不好!我才不要和你这种坏家伙待在一块儿!” 说完,就匆匆跑到沈常志身边,迅速离开。 有沈常志带头,沈聪聪自然也没有真的去邻居家送艾草把。 反倒是沈常高,心思简单实诚,把东边的十几户邻居家都跑了一趟,艾草把也全都送出去了。 与此同时,宋九福把留在家里的二儿子拉到了后院菜园,说悄悄话。 这会儿的沈常存,眼神还很清澈。 尽管身上已经染上了痞气,可在亲妈面前,他还是收敛了大半。 宋九福借着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打量二儿子脸颊上的青春痘,温声叮嘱:“这些痘痘都是体热上火才长的,明天我带你妹妹她们去山上挖点车前草回来,给你煮水喝。” “还有几味草药也好用,妈到时候给你捣了敷上。” “但别人管这些叫青春痘,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只有像我们家小存这样的小年轻,才会长青春痘。你看妈,妈年纪来了,脸上只长褶子。” 宋九福笑得春风和煦。 沈常存心里却咚咚打鼓。 妈这是怎么了啊…… 爹托梦不是说他们三个儿子都没出息吗? 为什么妈暴揍大哥,却对他这么温声细语的? 这不对吧? 这时,沈慧慧给宋九福送了杯凉开水过来。 宋九福拍着沈慧慧的手背,说了声“谢谢闺女”。 抬眼注意到沈常存正盯着自己看,还一副在看陌生人的模样,宋九福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把搪瓷杯递给了沈常存。 “是不是渴了?天气热,是容易口渴。妈不渴,先给你喝。” 沈常存低眼看向了宋九福手里的水杯。 慌了神。 不对不对。 这完全不对! 妈以前多忙啊,虽然这个家不大,拢共也就四间屋子,外加堂屋和厨房,可她能围着这巴掌大的地方,找出干不完的活计。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一家人的吃饭问题。 洗衣、缝补、种菜,隔三岔五还要下地帮忙。 所以,他妈眼里鲜少看得到他这个二儿子。 沈常存有限的记忆里,只有宋九福喊他“吃饭”、“劈柴”、“扭草把子”、“给你爹搭把手”这些指令。 第12章 妈,我不是坏种 沈常存是很感动。 可这母爱来得太突然了,他不敢信啊! 他甚至怀疑,宋九福递来的这杯水,下了毒! 毕竟,按照他爹托梦的说法,他将来就是违法乱纪的命。 蹲篱笆子,吃铁花生米…… 要真是这么个下场,会让全家都跟着丢人。 沈常存光是想象一下这些,就觉得心如死灰。 换位想想,这要是他知道自家儿子是个这种败类,他肯定现在就在水里下毒,干脆早点把他毒死! 一了百了,免得为祸一方! 因此,沈常存越看宋九福手里的水,越觉得这是一杯夺命水。 他不敢喝。 宋九福举了一会儿杯子,看沈常存是真的没有要接过的意思,就拿回来,放在了自己腿上,继续和他说话。 “老二啊,你信你爹托梦说的那些吗?” 宋九福凝神打量他,“不说别人如何,单说你自己——你觉得,你真会走上那样一条不归路吗?” 沈常存呆呆的,像是没有听懂宋九福的话。 宋九福就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还悠悠地伸出手指,戳了戳沈常存的胸口。 让他感受得再真切一些。 “老二你咋傻了呢?妈问你,你心里咋想的?你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人吗?你真能干些杀人放火捅刀子的事吗?” 沈常存还是愣着。 可这一次,他不再僵直。 他的眼神开始颤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哥动不动就给妈下跪了。 换了是他当大哥,他来承受妈给的压力,他也受不住啊! 就像现在,他只觉得两股战战,双膝发软,很想跪着和他妈说话! 宋九福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把旁边的小椅子拖过来,让沈常存坐着说话。 沈常存刚坐下,就找回了力气,异常笃定的说:“妈!我肯定不是那种歹人!就算将来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也是有苦衷的!又或者,是被人逼迫……总之,我不是坏种!” 宋九福将温热的手掌搭在了儿子肩膀上,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儿啊,你是妈看着长大的,妈也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根尖锐的竹刺,噗嗤扎穿了沈常存的血肉,稳准扎在了他的心上! 沈常存放在腿上的双手情不自禁的发抖。 他悄悄把手掌捏成了拳头,怕被他妈看出端倪。 宋九福收回手掌,但是,脸上的笑意不减。 她左右端看着沈常存,仿佛在欣赏一件精雕细琢、巧夺天工的宝贝。 沈常存从来没有被人用这么专注的眼神看过。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宋九福缓缓摇头,“没有,是妈今天才发现,我们家小存,长得可真俊呐。” 俊? 他确实自知有点美貌。 这是从宋九福身上遗传的。 当初,宋九福虽然被称为傻姑,可是却生了一张粉雕玉琢的脸。 江城一带夏天的太阳这么毒辣,硬是晒不黑这么个外地逃荒来的小姑娘。 所以,宋九福才会被婆婆沈春花选中,安排嫁给了她儿子沈红兵。 只可惜,六个孩子里,只有老二和老五遗传了宋九福的相貌。 其他四个,长得都是老沈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丑倒是不丑,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宋九福盯着沈常存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老二这张脸要是只当街溜子,太浪费了。 太便宜那些穿红带绿的站街女郎了! 老天给了她家老二这么好的皮囊,那应该发挥在正道上啊! 往好了想,当个电视明星什么的,保准不成问题! 就算往最差的地方想,他当个风俗店牛郎也行啊! 不至于像前世一样,东捞一块,西捞五毛的,人过四十了还连套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小存啊,妈怎么看都觉得,你以后才是咱家孩子里,最有出息的那个!” 说完,宋九福都不等沈常存产生怀疑的念头,就麻柳的掏出了衣服底下的白玉葫芦。 “要不你摸摸看这块玉,看你觉得烫不烫手?” 沈常存又一次呆傻在了原地。 他妈居然让他碰传家宝?! 难道他在妈心里,真是家里最有希望的孩子?! 宋九福看沈常存没动,主动拿起他的手来捏白玉葫芦。 然而,毫无意外,沈常存被烫得整个人弹了起来。 宋九福叹气,“哎,看来你也还没达到你爹的期望。没事孩子,你爹现在看到的将来,也不一定就是最终结局。我命由我不由天,知道不?只要你存心想改,意志坚定,你就一定不会走上那条路!” 沈常存木讷的点点头,内心好像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地震。 他曾经的认知,被宋九福这短短一会儿功夫,全部推翻。 他现在满心都是: 我妈在意我。 我妈相信我。 我妈眼里有我! 我不是家里可有可无的二儿子! “把这把艾草拿去,用纸包起来,在你屋里熏熏。”宋九福好心的提醒魂不守舍的沈常存,“晚上把纱帐拉好,千万别被蚊子咬了。” “好的,妈……” 沈常存迷迷瞪瞪的走了。 宋九福平静地把白玉葫芦放回了衣服里。 她不动声色,小幅度的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 有个人影正在匆匆离去。 宋九福这才回过头,隐约看见了黄美娇慌张的身影一闪而过。 …… 晚些时候,送完艾草把的沈常高回到了家。 他循例打水洗脸洗手,准备上床睡觉。 冷不丁的,黄美娇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用力拽着沈常高,一脸怨气。 眼睛还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刚哭过。 沈常高茫然,“媳妇,你咋了?” 黄美娇不说话,接连着捶了沈常高好几拳。 沈常高一手捂着被打痛的胸口,一手揪住黄美娇。 “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 黄美娇拗不过他,干脆靠在他肩膀上小声抽泣。 “你妈一点也不疼你!这一家子都拿你当外人呢!” 沈常高更疑惑了,同时还有点生气。 “你瞎说什么!” 黄美娇咬着下唇,气得跺脚,“你不信是吧?我可是亲耳听见的!你妈跟你二哥说,他往后肯定是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你妈还要把她贴身戴着的玉给你二哥!” 第13章 这个家亏待你啊 黄美娇说出的这一连串,让沈常高应接不暇。 他觉得脑子轰的一下,被炸成了一锅糊粥! 沈常高大概能感觉出来,这番话里,有好几个要点…… 可是! 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最要紧的! 最终,他只能抓住黄美娇说的最后一点,傻眼问道:“我妈有块玉?我咋没见过……” “有!白色的!跟一块肥猪肉似的,又白又亮!” 黄美娇细细回忆起见到的白玉葫芦坠子,眼神都有些魔怔了。 沈常高被她吓到。 他放松了捏着黄美娇手臂的力道,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温声问道: “媳妇,你是不是晚饭没吃饱,饿出啥毛病了?” 沈常高既诚恳,又担忧,细声说道:“我估计你是看错了。妈要是有你说的那种玉,我不应该不知道啊。” “我和你说,我还小那会儿,我妈还背着我下地干活挣工分……我天天搂着她脖子,都给她捂出痱子了!” “说实话,我家条件是真的挺差的……我妈身上连根红绳都没有,怎么会有玉?” 看见自家男人眼神这么清澈,回忆往昔的苦日子,甚至还带着笑容,黄美娇这心里就更难受了。 她觉得有人偷偷往她心里扔了一把苍耳子! 刺挠得她难受,又涩又疼! “沈常高,你是真不知道啊……” 黄美娇哭得更难过了,“今天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了,那这么大的事,你要被瞒到什么时候去?” “常高,你想过没有?你到底是不是咱妈的亲儿子?” “你这要真是亲生的,他们怎么忍心这么对待你呢?” “她可是亲手要把那块玉给你二哥了!” “你倒好,还信心十足的说,你妈没有那样的玉……” “沈常高!这个家亏待你啊!” 黄美娇哭得情真意切,沈常高慌了手脚。 他一边给媳妇擦眼泪,一边费劲地整理着思绪。 媳妇哭得这么伤心,应该不是骗他的。 那就是妈手里真有这么一块玉? 这种好东西,为什么藏着掖着? 为什么妈会偷偷给二哥? 为什么不给他? 妈明明说,爹托梦说二哥将来要闯出大祸。 她却还是偏心二哥…… 难道,他沈常高真的不是亲生的吗? 想归想,但沈常高两口子也就敢在自己屋里想想。 真让他们现在就冲到宋九福面前质问,他们俩还没有长出这种胆子。 …… 晚些时候,沈聪聪、沈慧慧姐妹洗干净了手和脸,回屋准备睡觉。 宋九福已经在屋里点过艾草,烟熏火燎的,确实有点呛人。 沈聪聪捂着鼻子,只想着睡死过去就闻不到了。 可沈慧慧揣着心事。 “咋了小六?”宋九福看出端倪,问道。 沈慧慧趴在宋九福耳朵边上,小声说:“我刚刚路过三哥他们那屋的时候,见三嫂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和三哥闹别扭了。” 宋九福哂笑。 她哪里是和沈常高闹别扭。 她那是偷听听见了白玉葫芦的事,气哭的。 宋九福才不在意。 前世,黄美娇就喜欢在背后煽风点火,挑唆沈常高和家里人的关系。 后来,沈常高烦她碎嘴子,外边另找了野花。 黄美娇不打沈常高,也不打小三,反倒是带着她妈来找宋九福,把宋九福骂了一顿,还差点呼了她一巴掌! 她们母女俩指着她鼻子,骂她教子无方。 宋九福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想拿笤刷子把黄美娇抽一顿。 因此,面对小六的担忧,宋九福只是浑不在意的笑了笑,“她性格就那样,爱生气就让她生气。” “妈,其实我听三嫂背地里偷偷哭过,她说她怀这第二个孩子,比头胎还辛苦!兰心年纪又还小,她一人顾两个,顾不过来,身体也亏损得厉害,经常感觉头晕目眩的……”沈慧慧一脸惆怅。 宋九福摇着蒲扇,轮流给她们姐妹俩扇风。 一边扇,一边说:“又不是我让她这么着急怀上第二个的,谁让她吃苦受罪,她就该找谁去。” 宋九福知道,黄美娇是想着自己头一胎生的是女儿,赶紧生个儿子,好在家里挺起胸膛。 可实际上,宋九福从来没有要求过儿媳妇们必须生男孩。 黄美娇这套想法,全是从她娘家那边带过来的。 根深蒂固的,一时难改。 宋九福忙的很,她暂时管不了黄美娇这点歪心思。 看沈慧慧还在出神,宋九福拿扇子轻轻呼了呼小女儿的肚子。 “你怎么这么在乎你三嫂呢?谁哭谁就有理了啊?咱家又不是有肉有蛋偏不给她吃!是她自己想借着孩子,多捞点好处,贪心不足,希望落空,所以才憋闷难受的。” 沈慧慧一下就被解开了心结。 是啊。 妈对三嫂也挺周全了。 在山上的时候,还会把自己那份红薯多匀两块给三嫂。 说她一个人的身子,应当吃两个人的饭。 也就是下山回家了之后,分肉这顿没有额外给三嫂多一份。 三嫂应该是为这事和三哥闹的…… 宋九福继续提醒女儿:“你忘了早上我说分家的时候,你三嫂多积极了?还有,你大哥张罗着把你送去别人家的时候,你三嫂也没见站出来帮你说句话啊。哼,有好事的时候,就得她多一份。该她干活了,她就只想着偷懒……她但凡有你大嫂一半踏实本分就好了!” 宋九福不想和小女儿说太多家里人之间的龃龉。 真要算起来,黄美娇身上的臭毛病可太多了! 就比如说,之前还没发洪灾的时候,宋九福拿自家后院树上结的枇杷,去和邻居家换了五个鸡蛋,回来给兰心熬加了鸡蛋的米糊糊。 两岁的沈兰心实在太瘦,宋九福特意想着给孩子补补。 哪知道,五个鸡蛋,其中两个拿出来直接煮了白水蛋,给了黄美娇。 剩下三个鸡蛋做出来三顿糊糊,每一回都让宋九福撞见,黄美娇借着喂女儿为由,一吃一大口! 像那没吃过饭的饿死鬼似的! 家里条件不好,肚子里没油水,空得心慌。 这些宋九福都能理解。 可她万没想到,黄美娇已经吃了两个蛋了,还要算计她女儿嘴里那点鸡蛋糊糊!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数不过来。 人对人的失望,是一点点攒起来的。 前世的宋九福,对黄美娇隐忍包容了那么多年。 然而,黄美娇和沈常高闹完了矛盾,最终还是各自移情别恋,选择了离婚。 离就离吧,黄美娇把一堆孩子往宋九福怀里一塞,撒手就不管了……好几年都不来看一眼!好像这些孩子不是她的骨肉似的! 她能狠得下心,宋九福这个当婆婆的就必须当心软受气包? 快拉倒吧! 宋九福现在只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难不成黄美娇一哭就塌天了,全家人都要围着她转吗? 爱哭,那就让她哭去吧! “睡吧小六,睡醒了咱们做好吃的。” 宋九福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把爱和心思放在值得去爱的人身上。 第14章 动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洪水带来的瘟疫,很快显出了攻势。 隔天中午,宋九福带着媳妇们收拾完家里,把她们都支开,自己一个人拿着火腿肠到厨房,悄悄撕下包装扔灶里烧了,着手给这一大家子加肉增餐。 屋外边传来闹哄哄的人声。 “昨晚的蚊子多得要死,差点把我人给抬起来了!” “我早上一看我腿,以为我得什么毛病了……满腿的红疙瘩,好吓人!” “这些蚊子也太毒了,我家孩儿被咬了之后,一直喊痒……” “痒就算了,我家小崽半夜被咬哭,天亮之后就开始发烧,浑身滚烫!” “你们是没去卫生院呢!里边全是人!” 乡亲们口口相传,焦急而惶恐地交换着各自知道的消息。 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嘴艾草。 “你们家昨天熏了吗?沈红兵家孩子送来的。我家那口子说熏眼睛,没让点,我就只拿那些艾草把熏了堂屋!结果,我家小子回得晚,就在堂屋打地铺睡了……家里六个人,只有他没有被蚊子咬!” “有没有那么好用哦?” “我家也点了,真的有用……就是有点呛人。” “说起来,还真得感谢沈红兵家那小子。” “听说是宋九福让他送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闲的没事干……要不是想着能熏蚊子,我还真不会点。” “幸好点了!” 烧了艾草把的人家都说好。 而宋九福家以西的邻居,光是听听这话,就一肚子气。 “她知道艾草把好用,为啥不给我家送?” “咋的呢?你们是邻居,我们几户就不是邻居了啊?” “那我可就忍不了了!我要找宋九福问问,她怎么不惦记我家呢?她家老四上大学,还问我家借了鸡蛋的!” 西边的几户邻居,结伴杀到了沈家。 “宋九福!” 才喊了一声,众人就见宋九福挎着个竹篮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黄婶,您这会儿怎么有空来了?”宋九福柔笑着问道。 邻居黄大娘冷眼斜睨着她,粗糙的大掌往前一伸,开始要债。 “你家老四去年去望城读大学,向我家借的十五个鸡蛋,现在能还了吧?” 宋九福赔笑道:“对不住啊黄婶,这恐怕要再晚点才能还你了……” 黄大娘捂着心口,痛心地说道:“九福!也不是黄婶故意要为难你!但你家揭不开锅,我家因为这大水也遭了难啊!家里孩子被蚊子咬得都直喊救命了,得马上吃两个鸡蛋补补!” 宋九福上前一步,拉住了黄大娘的手。 “婶子,我昨天让我家常志、常高、慧慧他们三兄妹去给你们送了艾草把的,你咋不用呢?” 黄大娘老眼一眯,“送谁家去了?你可没叮嘱他们送我家吧!” “我绝对算上了你家的!”宋九福信誓旦旦。 说完,她取下手臂上挎着的竹篮子,掀开盖在篮子上的蓝底白花布,亮出里边干了七八分的艾草把。 “这是今天一早新去山里采回来晾的。咱们远近二十几户人家,一家五把,家家都有份!” 黄大娘听她这话,再细看了她手里的东西,胸口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九福,婶子其实是信你的……但你家孩儿昨天确实没登过我家的门。” 宋九福瞬间收起了笑容。 她把竹篮子往黄大娘怀里一塞,转头就进屋拿了笤刷子。 不赶巧,沈常志他们几兄弟这时候回到了家。 这一次,又是还没进门,就只见一道闪电般的黑影,疾驰而出。 又细又长的笤刷子,抽在身上那叫一个火辣辣! 沈常志疼得嘶哈嘶哈,赶忙躲到了门外的一群邻居身后。 “妈,你干啥?” 宋九福瞪眼,“你还有脸问?!我昨天让你带着老三、小五去挨家挨户送艾草把,你去了吗?!” 沈常志缓过了三分劲儿,一双精明的眼睛迅速扫过了面前的五六个乡亲。 “沈常志!”宋九福压根就没给他完全想明白的机会,“你们昨天回来,我还特意问了你一遍,问是不是家家户户都送到了,你说,对,都送到了!现在你黄奶奶他们都说,压根没见过这艾草把,你说!你送哪去了?!” 眼看着宋九福又追了上来,沈常志只能一边围着邻居绕圈跑,一边解释。 “我真的送了啊!妈,可能是老三和小五漏了黄奶奶他们几家!你去揍他们啊!” 沈常高赫然站了出来,“大哥!你说你和小五去送西边的几户,所以我去了东面啊。黄奶奶他们家在西面,你怎么能赖我?” “那,那就是小五漏的!”沈常志抵死不认帐。 沈聪聪也不是哑巴,“大哥,明明是你……” 沈常志瞪她,一双手还在胸前比比划划。 沈聪聪咬住了下唇。 她知道大哥想说什么。 在传家宝的继承权这事上,她押宝的是大哥。 如果大哥因为送艾草把这件事撒谎,而让妈对他失望,那她的期望岂不是也就落空了? 不行! 她得帮大哥! 沈聪聪牙一咬,心一横,就把这事认下了。 “妈,是我不好,我漏送了……” 宋九福在心里冷笑,“你说是漏送了黄奶奶家,我看还不止!那这李叔、纪伯、刘婶他们几家,你都漏了!” 沈聪聪硬着头皮说:“嗯,都漏了……” “那好。”宋九福不急不慢的算账,“我给你们的艾草,都是扎成把捆好了,一把把数过的!要送几户人家,也都是算好了的。漏了这五六户人家,那就意味着送了另外的五六家人。行,你说说,你都去了谁家?” 沈聪聪哑巴了。 她看向沈常志。 沈常志扶额。 一点不值钱的艾草,怎么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呢? “你别看你大哥!说话!”宋九福呵斥道。 她本不想拿沈聪聪开刀,但沈聪聪自己要当出头鸟,那就不能怪她这个当妈的不客气了。 宋九福举起笤刷子,狠狠抽在了沈聪聪的手臂上。 “送去谁家了,说不出来是吗?那说到底,就是没送吧?” “觉得这艾草把算不得什么好东西,送人也觉得只会招人笑话,所以张不开嘴,迈不开腿,干脆就不去了,是不是?” “你也是读了好几年书的人,你怎么不动动你的脑子想想!” “平白无故的,我会让你去别人家送艾草吗?” “正是因为发了洪水,退水之后,蚊虫会暴增!我小时候经历过,见识过,我才想着,邻里邻居的,平时没少帮扶咱们家,大家应该在危难时期,携手进退,才带着你妹妹顶着毒日头去割艾草回来晒!” 此言一出,沈聪聪的脸瞬间变得白惨惨的。 她双手捏着衣角,不知所措。 而宋九福的训子大计,这才刚刚开始。 第15章 有奖当奖,有罚重罚 “我们辛辛苦苦忙活那么半天,只是让你去送一趟,有这么难吗?” “你糟蹋山林的馈赠,糟蹋妈和你妹妹的心血,这些就算了!……要是蚊虫没有闹起来咬人,乡亲们没有因此遭罪,妈不会跟你计较浪费艾草的事!” “可现在,邻居家都被蚊子咬伤了……原本可以避免的麻烦,还是发生了,你说说,妈以后还能信任你什么?还敢托付你办什么事?” “尤其是你黄奶奶家,当初还为了你四哥能去城里上学,借给咱们家十五个鸡蛋。” “孩子,远亲不如近邻啊!” “咱们家有难的时候,邻居家硬凑鸡蛋都要帮忙!现在咱们能凭着自己的经验,多少帮邻居一点的时候,你却不争气……你这不是把老沈家的名声扔地上任人践踏吗!” 宋九福扬起笤刷子,还要再打沈聪聪。 黄大娘一把拦住她,连声说:“算了算了,慧慧还小,犯错也是正常的……孩子啊,快别哭了,一会儿眼睛要哭坏的。” 说着,又转脸看向了宋九福。 “九福啊,这事说起来,你也是一片好心……刚刚是我态度不对,你别生气了,气坏身体就不好了。” 其他邻居也帮腔笑道:“是啊是啊,就像你说的,日子正是难的时候,我们都要好好保重。” “没错没错,昨天的事情就不用计较那么多了嘛!这些是你准备给我们今天用的艾草是吗?那我们现在就拿回去熏一熏?” 宋九福点点头,“对,一家五把。你们昨天没分到的,再多拿两把走嘛。” 邻居们反而客气起来,“不用不用!五把够用了!你留着自家用!” 宋九福连忙摆手,“都是山里采的,又没有花我的钱,我只是受点累割回来晒干而已……能帮上忙就好,你们不要嫌弃就行了。” 她这么说,本来要兴师问罪的这几户人家,就更加不好意思了。 宋九福本可以不管不顾他们这些邻居,但她全都惦记着。 只是孩子们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厚礼,送不出手,所以才没有上门打扰。 仔细说来,他们一家人都是好心。 相比之下,倒是他们不知好歹了…… 拿了艾草的黄大娘几人,匆匆离去。 消息又口口相传地散开,去山上采艾草的人多了起来。 大家私底下也禁不住冒出了新的说法。 “都说宋九福傻,可我看她做事挺周全的。” “是啊,跟她这样细心的人当邻居,往后都有福了。” “人家以前到底是逃过荒的,这生存经验比咱们足,这次灾后重建,恐怕还真的要向她多学学!” 向傻姑学习,多新鲜呐。 有些人在心里笑了笑,可这话,他们终究是说不出口了。 宋九福要是傻,那他们这些人也没聪明到哪去。 尤其是那几家收到了艾草,但没当回事,信手丢在了墙角的…… 他们都没好意思跟人提起自己干的蠢事! 下午,整个第七村民小组艾烟袅袅。 大家都为找到了对付毒蚊子的好方法而高兴,可沈家却气氛诡异。 中午的饭里,除了沈常志和沈聪聪,其他人的碗底都窝着两截煎过的火腿肠。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有翻出来炫耀。 是沈常志和沈聪聪闻到了不对劲,一扒碗,才发现异常。 沈常志盯着他媳妇和儿子,拼命使眼色。 李翠萍感觉宋九福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似的,所以不敢献殷勤。 但沈小白还不知道他奶的厉害,只顾着心疼他爹,打算分一截肉肠给沈常志。 哪知道,被宋九福一眼盯上,当场没收。 其他人吓得够呛,赶紧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碗里的肉肠吃进肚子里,落肚为安! 沈常志和沈聪聪只有干看着的份,差点眼泪咽饭。 反正是苦不堪言。 现在这会儿,饭是吃完了,宋九福也不训人,只拉着沈常高的手,夸了又夸。 “还是老三最听妈的话,妈看出来了。” 宋九福拍了拍沈常高的手背,噙着慈爱和善的笑容,问道:“晚饭想吃什么菜?你给妈说,妈一会儿托梦给你爹,让你爹给你变出来。” 众人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这话要放在以前,他们准觉得他妈这个傻姑,又在痴人说梦! 可这两天,他们吃上了肉块炒饭,又吃了大肉肠,这谁还能觉得妈在撒谎骗人? 说一千道一万,啥也不如咱吃进嘴里的肉实在啊! 沈常高听得口水都快流成瀑布了。 “妈,我想吃大肥肉!”沈常高大着胆子发宏愿,“只要一碗就够了!我和美娇分着吃!” 宋九福压了压嘴角,“行吧,我一会儿去睡午觉的时候,和你爹夸夸你。尽量给你争取一碗大肥肉。” 众人惊呆了。 大肥肉! 一碗大肥肉! 妈(奶)答应了! 这这这…… 他们要怎么样才能也得一碗大肥肉! 宋九福扫了一眼这一屋子如狼似虎的目光,迟缓道:“除了常志和聪聪,其他人,我也争取给你们要两块肥肉。” 众人内心尖叫。 而沈常志的双膝再次软如烂泥。 扑通。 他跪得爽快利落。 “妈!我真知道错了!” 沈聪聪赶紧有样学样,跟着他大哥一起跪。 宋九福瞟了沈聪聪一眼,“你起来吧。你比你大哥有担当,你不用跪。” 这话一出,沈常志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要被打肿了。 妈用笤刷子打人,最多就是皮疼肉辣。 而妈拿话臊他,他羞得无地自容! “妈,我……” 沈常志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个完整的屁来。 宋九福端着假笑看他,“你刚刚说知道错了,你错哪了?” 沈常志的脑筋开始飞快地转。 宋九福拿过沈慧慧送来蒲扇,悠哉游哉的摇着,好心给了沈常志一点提示。 “这次艾草的事情,你错了五个地方。” “好好想想是哪五个地方。” “都想明白了,再来叫我起床。” “还有啊。”宋九福点了黄美娇干活,“你一会儿去山上挖点车前草回来,我睡醒了给你们煮冰糖水喝。” 这事她本来想自己做的。 毕竟是为了保住老二的盛世美颜。 这是关乎未来生计的长远大事。 但宋九福想着,自己刚刚答应了老三,说晚上会给他争取一碗大肥肉。 而老三又是个会疼人的,肉还没到手,就想着要和他媳妇分。 黄美娇啥也没干,凭白得了这么一桩大便宜,宋九福心里膈应。 所以,她指挥黄美娇去拔两根草。 付出点劳动,也算是为这个家做了贡献。 不过,黄美娇也有点爱偷奸耍滑,宋九福额外又点了她一句。 “记得,只得拔山上的。路上、河边这些被洪水淹过的可不行。” 宋九福眼风凌厉,杀鸡儆猴式的再三叮嘱:“要是被我发现你偷懒拔了近边的草来敷衍我,你和老三的肥肉,可就想都别想了。” 第16章 认错 妈耶! 谁敢唬弄这半仙似的母亲大人! 黄美娇点头哈腰,“妈!您放心!我绝对去山上挑最好的车前草拔回来!” 沈常高附议,“妈!我陪着美娇一块儿去,我负责监督!” 沈聪聪也想争取戴罪立功的机会,小声说:“妈,要不我也和三哥三嫂一块去……人多力量大,能多拔点回来。” “拔那么多回来当饭吃啊?”宋九福驳斥了她的好意,“他们俩去就够了,你该干啥干啥。” 沈聪聪欲哭无泪。 她该干啥? 她现在不知道该干啥? 要怎么才能挽回她在妈心里的印象? 沈聪聪憋着一汪眼泪,想了很久,忽然醍醐灌顶一般的,想通了。 她就不应该和大哥绑定! 大哥是大哥,她是她! 二哥和三哥,同样在妈的观察范围内…… 只要传家宝一天没有定下来给谁,那其他哥哥们,就都是有希望的! 她要一碗水端平! 沈聪聪看着她妈紧闭着的房门,毅然决定不陪她大哥在家里傻待着了。 她要去犁地! 她要成为对这个家有用的人! 宋九福屋里。 她带着沈慧慧一起进来睡的。 小六一开始硬说不困,还催宋九福赶紧睡,说自己要守着妈,给妈扇风。 宋九福哄着她玩,说自己有人盯着就睡不着,便和女儿玩起了装睡小游戏。 结果沈慧慧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宋九福乐了,“真是傻丫头啊!” 笑完又忍不住心疼。 明明小六是家里最小的,放城里人家,那都是家里的心尖宝,小团宠。 而她的小宝,却是这个家里最操心的人。 她最弱小,所以要看所有人的脸色来生存。 慢慢来吧。 宋九福在心里暗暗想。 她会一点一点把女儿的安全感补回来。 宋九福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拉开抽屉,掏出纸笔备好,然后悄悄变出了螺钿木匣。 打开匣子,里边有大瓶装的鲜奶,宋九福最喜欢的时令水果蜂糖李半斤,还有一封信。 沈小溪:【奶,我哥想吃您做的腌菜干了。】 【要给您准备些啥?】 宋九福扶住额头。 年轻的精壮大小伙子,吃什么腌菜干! 大口吃肉才是正经事啊。 但孙儿们提了需求,宋九福没法拒绝。 正好也要给沈常高兑现他的大肥肉,宋九福就给沈小溪回信写道: 【行,不过得等。现在没菜,要过两天】 【先给奶整五斤猪肉】 【要肥的,越肥越好】 宋九福心里想的是肥肉多,精肉少,比例最好七三开。 沈小溪很快传来了十斤肉。 五斤五花肉,十斤纯肥猪肉。 沈小溪在来信中写着:【奶,您是不是想自己炼猪油?】 【回头炼了也分我一份!】 【您让我少吃外卖,我就听了您的,现在我会的可多了!我现在都自己做饭!】 宋九福真想摸摸沈小溪的脸。 她的好孙女,真是个听话的小乖宝! 眼前白花花的猪肉很是喜人,但它们现在不足以撼动宋九福的心。 因为宋九福从昨晚到今天,又想了不少事。 她现在有一件比炼猪油更要紧的事要去做! 宋九福写:【小溪,你上网查查,98年的时候,葵花村的一桩新闻……】 委托完这件事,宋九福就去睡了。 再醒来时,沈常志端着热茶在门外恭候。 “妈,我想明白了!” 宋九福接了茶,抿了一口,上堂屋坐着。 “说说吧,都错哪了。” 沈常志垂着手,恭顺地站着:“第一,我不该死要面子,不肯真的上门送艾草。” “第二,我不该把妈和小妹辛辛苦苦晒的艾草扔了。” “第三,我不该在事情败露之后,还继续欺骗妈……” 说完这前三点,沈常志就开始打磕巴。 “第四,我不该让妈在邻居面前丢了面子……” “第五,我作为家里长子,不该让丢了老沈家的名声……” 后面两点,都是虚的。 但除了这两点,沈常志也想不出别的了。 他把头垂得低低的,等着宋九福骂他。 宋九福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爹和我说,你到底是家里的长子,他不在了,你就该是个家里的顶梁柱。” “可你却畏畏缩缩,躲在妹妹身后,实在叫他失望。” “但这次的事情,说起来终究是我的错。我都已经让你们分家了,又怎么能让你去跑腿送艾草呢?” “如今是特殊时期,也不好敲锣打鼓的告诉大家,咱们已经分了家。” “等捱过这段日子,妈再找一个机会广而告之,让大家知道,往后你们几兄弟是独立的户头。” “一人做事一人担。以后再要追究过错,要论责任,只论你们个人就行,不用攀扯上老沈家。” 沈常志欲哭无泪,“妈,你这么说,不就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我原不原谅你有什么用?要是你爹不愿意把那传家宝留给你,那妈和你说再多也是白搭!”宋九福满脸惋惜。 沈常志的心如同遭遇重锤。 他蹲下身,扶着宋九福的膝盖,茫然中带着几分凄惨。 “妈!我爹真的和你说,那传家宝不留给我吗?” 宋九福握住他的肩膀,小声道:“那倒是还没有直说,不过,你应该也碰不了这东西……” 她也不藏着,把白玉葫芦又一次掏了出来,让沈常志开开眼。 “你爹只是说,要是实在没有让他满意的接班人,这东西将来就随我入土为安。” 说着,不等沈常志抬手触摸,就主动将白玉葫芦贴在了他手背上。 烈焰般的灼烧感,好像已经燎着了沈常志手背上的汗毛! 他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眼神木木的,像是丢了魂似的。 宋九福举着白玉葫芦坠子,追着他而来。 “老大,你再摸摸试试?” “不了妈!” 沈常志心有戚戚,摆手婉拒了宋九福的好意。 宋九福只得把白玉葫芦放回了衣服里。 放好后,说道:“老大,你也别沮丧,事情还没有成定局,你好好表现,还你爹会再给你机会的!” 说着,她回了屋里一趟,把十斤白花花的带皮肥猪肉拎了出来。 “既然你没下地,那你帮着炼猪油吧。” 沈常志的眼睛彻底直了。 如果说,白玉葫芦那烫人的滋味,能吓得人掉了三魂。 那眼下,宋九福忽然变出的这么一大袋子肥猪肉,就彻底把他的七魄也吓飘了。 新鲜的肥猪肉! 扎扎实实一袋子! 还是用来炼猪油的! 这意味着,往后家里做菜都能有猪油香…… 爹啊! 咱是真的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第17章 夜半干大事 在宋九福的指挥下,沈常志带领着李翠萍和沈慧慧,关门闭户,有条不紊的躲在了厨房炼猪油。 宋九福则搬了个小炉子,在外边院子里给老二煲祛痘消火茶。 一边看炉子,她一边思索着今晚要干的大事。 等沈小溪那边传了准话回来,她就得扛着锄头和钉耙出门去了。 但这件事,一个人干恐怕悬。 得找帮手。 现在她好不容易靠着这块护身玉,暂时稳住了家里小子的鬼头鬼脑。 可是,这还只是眼前的表象。 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她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恐怕局面又要大变! 因此,宋九福默默从心里的“帮手名单”中,删去了老大和老二。 老三行不行? 单从力气上来说,老三绝对靠谱。 是挖地的一把好手。 可老三耳根子软,眼下这个阶段,很听黄美娇的话。 如果他没藏住事,把情况说给了黄美娇听,那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 所以,老三也不行。 至于小五…… 她从前是一下地干活就流鼻血的娇小姐体质。 今天为了表明认错态度,已经去地里干了一下午的活,就算她愿意保密,可她也使不上什么力气。 指望不了。 看了一圈,就只剩下小六了。 小六到底只有九岁。 宋九福真不想累着她。 但是没人能用了! 宋九福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晚上单独带小六出门。 她刚拿定主意,就见李翠萍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东张西望的从厨房里出来。 “妈,猪油炼好了!常志让我来问,那些油渣藏哪?” “让他放点盐炒一炒,再捞出来盛到小坛子里放冷。”宋九福把掌勺大事交给了老大一家,“这几天我腰不舒服,美娇又怀着身孕,给家里做饭的事情,就辛苦你和常志了。” 李翠萍激动得差点尖叫。 这可是天大的便宜! 宋九福无奈地叹了口气,“小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给孩子开开小灶……别让老三媳妇看见就行。” “谢谢妈!”李翠萍的眼里浮现了泪光。 宋九福把小炉子的火熄了,将去火茶放在一旁慢慢冷却。 她回屋把五花肉拿到了厨房,也一并交给了沈常志。 “慧慧,你找找家里还有没有糖块,一会儿拿出来给妈,妈放去火茶里。” 宋九福说完就走,没有留给沈慧慧吱声的机会。 沈慧慧茫然,“糖块就在柜里啊……” “妈一天到晚要考虑养活咱家这么多人,事多心乱,不记得糖放在哪里也是正常的。”沈常志皱眉看向还傻站着的妹妹,“妈要糖,你就赶紧给她送去。哪那么多废话?” 沈慧慧冷不丁的挨了大哥两句训斥,拿着糖罐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她倒不是脾气硬了,想要反抗大哥。 她只是觉得,妈把肉的管理大权交给了大哥,大哥好像又重新得到了妈的重视…… 那意味着,家里很可能又要变成之前那样。 什么事情都由大哥说了算。 那大哥会不会另找机会,再把她卖了? 光是这么想想,沈慧慧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宋九福瞧见了,赶紧将女儿拉到自己身边。 捏了捏她的小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怎么了?刚刚在厨房被闷着了?” 因为没办法和外人解释肉的来源,宋九福为了不节外生枝,是让他们关门闭窗在里头炼的猪油。 味道是飘不出来多少了,可里边怪闷热的。 宋九福下意识就以为女儿是被热坏了。 沈慧慧却摇了摇头,挤出笑容说道:“妈,我没事。” “不行。”宋九福肃容说道:“你要是哪儿不舒服,一定要实话和妈说!因为我打算今晚带你去干一件大事……你要是今天不舒服,咱们就改天再去。” 沈慧慧听得双眸发亮,“妈,咱又干什么大事?” 在她眼里,妈此前带她去割艾草回来晒,为此赢得了乡亲们的夸赞,这就已经是大事了! 不知道妈这次又想干啥? 既然是想带着她,肯定是需要她帮把手的。 她怎么能拖妈后腿呢? 沈慧慧立马把小身板绷得笔直,“妈!我可以!我能行!我没问题!我刚刚……就是有点馋油渣。” 宋九福笑了,同时也放宽了心。 “一会儿我让你嫂子先拿两小碗油渣出来,你和小白一人一碗!” 沈慧慧着急的“嗯嗯”两声,将吃东西的事快速揭过,关心起宋九福的正事。 “妈,咱们晚上要干啥?” 宋九福捏了捏她的鼻尖,卖关子道:“先别急,晚点你就知道了。不过,我没打算带你姐去,晚上等她睡熟了,咱俩再出发。” “好!” 心里揣着事,沈慧慧晚上根本睡不着觉。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听得她心烦意乱。 她时刻等着宋九福召唤,等得腿脖子都酸了。 就在她撑不住,想要偷偷摸摸坐起来看看宋九福睡没睡时。 母亲伸手捏了捏她的腕子。 “走!” 乡下的夜晚,只有月光,蛙声和蝉鸣。 泥路上空空荡荡的,偶尔微风拂过,摇晃树影,葱郁的叶子在枝头沙沙作响,在宋九福眼里,这都是大自然馈赠的美妙交响曲。 她扛着大锄头,和沈慧慧各背了个竹篓在身后。 沈慧慧的背篓里装有两把趁手的小锄头,还有一把柴刀。 走出家很远后,宋九福也没有主动提及要去哪。 沈慧慧压抑不住跳动的好奇心,再次问道:“妈,咱们到底去哪呀?” 宋九福狡黠一笑,“西山,野坟地。” “啥?!” 沈慧慧当场傻住,但仍然脚速不减的跟着宋九福。 西山野坟地,是远近有名的鬼草地。 因为不止一次有人见到,这块地头上飘着莹绿的幽冥火。 幽冥火,光听听就知道,此类玩意儿是阴曹地府的标识。 鬼是何等可怕的东西! 有鬼的地方,活人怎么能去呢! 沈慧慧又打了个寒噤。 宋九福瞥见了,直接笑出了声。 “慧慧,鬼有什么好怕的?你被鬼咬过,还是被鬼打过?” 沈慧慧懵着脑子,摇了摇头,但身体动作比刚才僵硬多了,眼睛也只敢盯着宋九福,不敢到处乱看。 宋九福牵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继续说:“你仔细想想——你爹不是也死了,成了死鬼吗?可他没有吓唬过你吧?” 提到爹,沈慧慧忽然振作了几分。 是啊。 她爹死了之后,不仅没有吓唬过家里人,现在还能靠托梦给娘变那么多肉出来,让全家都吃得满嘴流油…… 这么说来,鬼和人一样,也分好坏吧? 沈慧慧倒是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了。 可是,她们要去的是野坟地。 那里埋的人,她们也不熟啊…… 贸然前去,还是有点危险吧? 第18章 捡漏 宋九福没法给女儿解释那么多。 两人一路快步走,又走了好一会儿,才抵达目的地。 野坟地杂草丛生,有些草长得比人还高。 风吹过的时候,稀疏乱长的草丛扭动摇摆,多少还是有些瘆人。 沈慧慧揪紧宋九福的衣摆,慌乱的吞口水压惊。 宋九福知道女儿害怕,便将她搂在了怀里。 她在野坟地里到处寻觅,终于在一堆断壁残垣中,看见了“先妣林氏之墓”。 这块墓碑有一半已经深埋在了地下,露在地上的一半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残缺了一大块。 好在,上边的刻字还很清晰。 宋九福对沈慧慧说:“到了。” 沈慧慧看了看面前的那块残缺墓碑,再看了看宋九福,心里生出了很不好的猜测。 妈妈她…… 该不会是要…… 她这个念头还没有勇敢而完整的浮现出来,宋九福已经挥舞锄头,朝着墓碑后边的坟包,一把挖了下去。 沈慧慧吓得站不住,蹲在了旁边,小声央求:“妈,这是先人的坟包,咱们挖这里不好吧……” 宋九福没空看女儿,只说:“你要是害怕,就在旁边看着。这里头没埋人,埋了东西而已。” 沈慧慧快哭了,“妈,是不是爹又给你托梦瞎说啥话了……不管这里头埋的是啥,和咱没有关系,咱走吧……” 但宋九福没有收手。 她让沈小溪去查的新闻上,明确的写了,九几年的时候,这块地被征用开发,打算用来改造成鱼塘,搞生态养殖。 结果工程队刚过来没几天,就从里边挖出了两大箱珍宝! 而且,别看这块地方布置得真像坟地,可地底下就只有这两箱珍宝。 因为无人认领,后续就成了一个悬案。 专家分析说,应该是特殊年代,路过此地的大家族因为带不动这些旧物,就把东西埋在了地底下。 但后来他们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合族没落,才知道哪怕上了新闻,轰动全国,也没人认领。 这两箱珍宝,细说起来倒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工艺精湛、镶嵌了少量宝石的日常用物。 比如带红玛瑙和绿松石的梳篦。 将青玉做成竹节纹路扇柄的团扇。 精工雕刻的红莲水粉盒。 琉璃盏,白玉盘,珐琅茶杯…… 以及少量墨宝。 就是从前大户人家家里的精致小玩意儿。 只不过因为历经了百余年的社会变迁,这些东西变成了稀有物,有了研究和观赏价值,而且挖出来的地方又特别,所以备受关注。 宋九福往下挖了不到一米,就碰到了木箱子的边缘。 她又舞者锄头,把洞口再挖大了点,然后改换成小锄头,迅速刨出了第一个箱子的上盖部分。 铁锁已经生锈,锄头敲两下就开了。 宋九福捡了几样轻巧的小物件,装在了自己的背篓里。 再将更加轻盈和好传送的书画,放在了沈慧慧的背篓里。 忙活完之后,宋九福再重新把坑盖上。 这次,沈慧慧倒是回过了神,搭把手帮了忙埋好。 填完土,宋九福再胡乱地拨弄了一下周围的野草,坑口就几乎看不出被挖动过的痕迹了! “妈,现在能走了吧?”沈慧慧舒了一大口气,“我爹还是挺厉害的!之前不知道爹藏了这么多秘密,咱家这好日子,多亏有爹!” 女儿的话,让宋九福刚要迈开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借着野草为帐,宋九福盘腿坐了下来,拉着沈慧慧,郑重其事的说:“慧啊,其实咱家这两天能吃上肉,和你死去的爹没有一丁点关系。” “这些都是妈编出来的。” “妈身上戴的这块白玉葫芦,压根不是你爹送的。” “你爹根本没有送过任何东西给妈。” “所以,你不用觉得他厉害,也不用谢他!” “真要说谢,我只谢我自己,还有我孙女,沈小溪。” 沈慧慧又懵了。 妈在说什么呢? 这些话她好像都听懂了,可她又没完全懂。 沈小溪,是谁? 宋九福当着沈慧慧的面,把螺钿木匣变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一晚上见了太多离奇事,沈慧慧这会儿已经不是很惊讶了。 她看了看宋九福身边筐子里的珍宝,又看了看地上的螺钿匣子,感觉这些宝贝都是一个风格的。 “这些东西,咱不带回去。” 宋九福将书画叠好,再滚成圆筒状,再拿了几样小物件,一起放进了螺钿匣子里。 直到匣子实在装不下东西了,宋九福才意犹未尽的收手。 她舒心的笑了。 等她宝贝孙女明天打开匣子一看,肯定要惊掉下巴。 收起螺钿匣子,宋九福带着沈慧慧踏上了归途。 她决定向小女儿袒露一切。 毕竟,沈慧慧年纪还小,世界观尚未完全固定——通俗点来说,就是还没有长成她哥她姐那样的死脑筋。 所以,她应该能接受这个世界上的更多可能性。 “你爹,不是多厉害的人。” “这个白玉葫芦坠子,是你大哥的二女儿送给我的。” “妈在山上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宋九福大概给沈慧慧讲了她的前世经历。 为了不让沈慧慧太伤心,宋九福用的基本上都是轻松的口吻。 很多苦痛的记忆,也都一带而过。 然而,即便宋九福这样避重就轻的描述,沈慧慧还是感觉到了妈在“梦里”的诸多不易。 “妈,你放心!虽然我现在还小,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宋九福刮了刮她可爱的小圆鼻头,笑道:“你妈现在是个狠人,谁敢伤我?不说远了,就说你那几个哥哥,谁不指望靠我吃肉?” 沈慧慧认同点头。 宋九福继续说:“你往后把心思全放在念书上就行。你看妈和小溪用木匣子传信,好多字都不会写,往后你多学点,你帮妈写信。” 沈慧慧感觉心都快要燃烧起来了! 休学一年,她又能去念书了? 日子忽然充满了盼头! 因为这天晚上半夜才睡,第二天早上,宋九福听见了邻居家的鸡叫,但还是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谁也没敢来打扰宋九福睡觉。 直到,家里来了外人。 “妈!快起来!出大事了!” 沈聪聪慌慌张张跑来,摇醒了睡得正香的宋九福。 第19章 立功 宋九福揉着眼睛坐起来,“咋了?” “村民小组派了人过来,说要找你过去谈话……” 沈聪聪跪坐在床边,一脸焦急担忧,“我听他们说什么山上的艾草被拔光了,看来是早有准备……妈,是不是不能随便拔山里的草啊?该不会要处罚咱家吧?” 宋九福微微皱眉。 不应该啊。 尽管心里觉得奇怪,但宋九福还是第一时间下了床,一边用手抓了抓头发,一边朝大门口走去。 门外站着一名穿白色衬衫、深蓝色长裤的中年男人。 他眉头紧拧,似乎因为宋九福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功夫,而格外焦急。 “你就是宋九福吧?快,跟我走!” “你要把我妈带哪去?” 沈慧慧手里还抓着邻居家送来的大白菜叶子,她从厨房杀出来,一个箭步挡在了宋九福和陌生男人之间,阻挡对方要带走母亲的动作。 “小组的领导都在等她呢!你这孩子别添乱了!” 宋九福隐隐感觉,这人对她还算客气。 只是脾气急了点,所以显得没礼貌。 宋九福拍了拍沈慧慧的小脑袋,轻声说:“没事,妈去看看,去去就回。” 这时,沈常志也收到消息,从田间急急忙忙赶回来。 见到宋九福准备坐上这男人的二八大杠后座,立马将宋九福拽到了一旁。 “妈!这人谁啊?他要拉你去干啥?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来送消息的男人不聋。 听了这话,他不耐烦的又解释了一遍自己的来意。 “是村支书让我来叫宋九福同志过去开会的!……宋九福,你统一给他们说好吧!说完赶紧走!” 宋九福只得又拍拍沈常志的肩膀,说:“我也不知道啥事,先去看看再说。家里午饭你张罗就好,不用等我吃饭了。” 沈常志依旧拽着她没撒手,“妈,那边也不知道啥情况……要不你把传家宝放家里,别带出去?” 宋九福眼角一沉。 亏她还以为,老大是真的担心她呢! 折腾半天,原来为这事! 宋九福噙着笑意,惋惜的看着沈常志。 “儿啊,这块玉不认别人,只认我。” “就算我把这宝贝留在家里,你们也用不了。” “所以,在你爹没有选出继承人之前,这东西还得代替你爹,好好保护我,懂吗?” “儿啊,你应该真心的期盼,你妈我好好活着。” 她冷冷的从沈常志身上收回视线,跳上自行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 宋九福离开之后,沈常志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觉得妈刚刚看他的眼神不大对…… 像是在看一头被淘汰的种猪。 沈常志深感失落。 转过身,对上沈聪聪和沈慧慧两双清澈的眼睛,他又愣了下。 “你们俩……怎么这么看着我?” 沈慧慧不想和他说话。 她知道白玉葫芦的内情,所以一心感念母亲的辛苦和不易。 沈聪聪则是很嫌弃他大哥。 是个人都能理解他作为长子,惦记着爹留下的传家宝。 可他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这会子,他们当子女的,心思就该放在妈的安危上! 他一问传家宝的安危,那不就完全变味了吗! 榆木脑袋不开窍啊…… 沈聪聪重新审视了自己的选择。 她觉得,有必要在大局未定之前,再看看二哥和三哥他们俩那边怎么样。 …… 宋九福一去就是半天时间。 老二和老三都坐不住了,心思也完全不在田间地头,几人商量着要去村办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别是把咱妈扣下了!”沈常高咋咋呼呼的说道。 沈常存结合他的小跟班们的说法,斟酌了一番,觉得不能是沈常高说的这种情况。 “再怎么也不至于扣押咱妈。”沈常存分析道:“这会儿和前几年不一样,山里解了禁,平常上下山拾掇柴火,挖土豆红薯野菜,没人再说是乱撬社会主义墙角了。咱妈去弄点野生的艾草,不该是违纪行为。” 沈常高反驳不了他二哥这话,他只是不停地踮脚往远处看,“那要没扣咱妈,咱妈咋还没回来呢?” “回来了,回来了!” 长得像一只小窜天猴似的沈小白,带着消息从远处的大路上跑来。 他气喘吁吁,却兴奋得满脸涨红。 “奶回来了!带着一大板车的救济粮回来了!” 没错,宋九福立功了。 因为她向村民小组送去的水污染预警提示发挥了极大效果,帮助远近乡镇提前免受疫病的折磨。 而没有及时处理日常用水的几个乡,频频出现有高热、呕吐、腹泻等感染症状的病患,一时间乱作一团。 好在第七村民小组的消毒防疫物资也申请得早,一定程度上,提醒了上级部门,引起了重视。 因此,当疫病大面积爆发时,江城的相关部门迅速成立了专门的应急救援小组,调派医护人员下到受灾地区,及时救治染病群众。 村办今天叫宋九福过去,一是为了向她请教,还有哪些防控救灾的经验。 毕竟他们已经听说,宋九福不仅第一时间检查了水质,上报给村办,私底下还带领着他们葵花村的乡亲,用艾草熏屋驱蚊,防止毒蚊子的进攻。 能在吃不上饭的艰难时期,做出如此多准确而有效的判断,那一定是经验成熟的人! 而宋九福过去的流民身份,又仿佛为她增添了传奇色彩。 所以,她的建议,非常重要! 宋九福在村办发言的时候,干部们带头做笔记。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生怕听漏了要点! 村办请她的第二个原因,当然就是发放奖励。 “宋九福同志,你这次是立了大功!” “乡镇办给你写了大奖状,还优先给葵花村派发了救济粮!” 救济粮要晚两天才到。 但村民小组储备的粮仓里,还有现存的粮食。 宋九福得了三大包粮食,还有半板车的新鲜蔬菜。 以及她特意要的一篮子菜苗。 大水淹死了地里的菜,所以家里吃的都是山上的野菜。 而从今天开始,家里又有菜了。 看到这些水灵灵的菜叶子,宋九福的心里分外踏实。 板车在满是石头碎块的泥巴路上又颠又晃,却一点也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回到家里,宋九福第一时间把红奖状高高张贴了起来。 就贴在堂屋正中央的墙上,贴在沈红兵黑白的遗照上边。 第20章 想你爹你就去陪他 奖状压了遗照一头,沈常志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不禁发言表态道:“妈,这奖状应该和我爹的照片并排放吧?” 宋九福没理他,指挥沈常存和沈常高扛粮食进厨房。 “两袋子倒进米缸,另外一袋子先放旁边。一会儿说不定会有乡亲来借粮。”她预言道。 沈常存眼明心亮,听了宋九福这话,他提前解开了粮袋子,准备好舀米的竹筒,喊沈常高过来守着米袋子,等干活。 安排好了三弟,他又给宋九福捏腿揉肩,与有荣焉的说道:“妈,你可真厉害啊!那以后村办岂不是什么事都要问你拿主意了?” “倒是也没到那份上。”宋九福谦虚地摆摆手,“谭组长说,往后会办一个群众代表小分队,到时候,我要是愿意,也可以加入这个意见小分队,定期汇总乡亲们的建议和意见,帮助咱们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一众子女纷纷露出喜色。 妈有出息了! 妈这是有望当上小干部啊! 一屋子人里,唯独沈常志还在纠结奖状和照片挂法的问题。 他看宋九福喝好了水,也歇过一阵了,准备再前来和妈商量一下这事。 然而,沈聪聪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当众挑破道:“大哥,这奖状上写的确实是咱妈一个人的名字,可这荣誉,还有这实打实的粮食奖励,都是落到咱家每一个人身上的!这难道不比爹的照片要重吗?挂高点怎么了?” 沈常志振振有词,“可是,妈这次立功,还不是多亏了爹——” 啪! 宋九福抓起手边的小板凳,径直朝沈常志身上砸了过去。 “这功劳和你爹有什么关系!” “你心里要全是你爹,你现在就去地下跟他过!” “你爹正愁没人伺候呢!” “你作为长子,应当给你爹好好尽孝!” 沈常志被小板凳砸中了大脚趾,疼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翠萍和沈小白在旁边干看着,想扶,但是不敢。 李翠萍在心里暗暗想:算了!让他疼一疼吧! 谁让他这么拎不清…… 爹都不在了,这个家里的事情就该是妈一人说了算。 而且,事实上他们是分了家的。 早就说好这屋子归妈。 妈愿意把奖状挂哪就让她挂哪啊。 惹妈不高兴,那不是现成的油渣又要吃不上了吗? 沈常志这边还疼着呢,院里来人了。 宋九福被村办请去谈话的事情,老早就传开。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所以都在暗中观望。 眼下,看着宋九福被村办的人用板车送回来,还送了三大袋粮食,邻居们总算是放心了。 好事! 这是绝对的好事! 于是立马就有人来道贺。 还有人拿了一小挂鞭炮出来,说要给宋九福庆功。 宁静的葵花村,难得的响起了红火的鞭炮声。 大家都很高兴,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笑容。 宋九福看着带鞭炮来的那个邻居家小弟,笑着问道:“张六指,这刚发完大水,你家咋还有鞭炮呢?” “嗨哟,九福婶子,你是不知道!洪水来的那天晚上,我妈慌得不行,啥东西都往布包里瞎甩!结果正经东西没拿,硬是保住两捆鞭炮!”张六指憨笑道。 宋九福敛起笑意,认真关切道:“那你家口粮还够吃吗?” 这话一出,四周围忽然静了。 说话的、笑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宋九福主动对张六指说道:“今天谢谢你带骗炮来给婶子张罗面子!你家粮食要是不够,你去厨房找常高,舀三筒拿回去。” 竹制升筒,一满筒米,少说有两斤。 三筒,就是六七斤! 好大方啊! 邻居们愣愣的,可心里却都欢喜得开了花。 既然宋九福这么大方,那他们要是开口问她借,是不是也能成? 一开始不抱多大希望的邻居们,忽然都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半。 而他们还在琢磨和观望时,就听见宋九福忽然用郑重的语气,大声说: “各位乡亲父老!我今天去村民小组开会的时候,沈支书和谭队长明确说了,救济粮这几天就能下来!” “但我想着,他们说的几天,具体是多少天,谁也料不定。” “所以,我让孩子们匀出了一袋粮!谁家粮食紧张,就先从我家舀点回去!等救济粮下来了,再还我就行!” 邻居们激动得心潮澎湃。 说宋九福傻吧,她是真傻! 他们家这么大一家子人要养, 她还敢分粮食出来给其他人! 可细说起来,要不是有她这样的“傻”人,那他们还得继续饿肚子呢! 邻居们看向宋九福的眼神,愈发和善亲热起来。 “九福啊,那婶子真得向你家借两筒米……” “大娘也要借三筒回去。” “叔也借两竹筒的……” 宋九福一一答应了。 邻居们欢欢喜喜的各自跑回家拿盆来借米。 沈常存留了个心眼子,问了宋九福道:“妈,这么看,也有十几户人家来借粮呢。有些借三筒,有些借两筒,咱要不要记个数?” 宋九福小声回他说:“别写,写下来伤感情了。但记还得记,就你心里记着就行。回头他们来还的时候,你负责收。要是谁家少给了,你回头报给我听听。” “好嘞妈!” 宋九福殷切的看着沈常存。 她感觉老二渐渐把脑力用在了正道上。 这是好事。 当夸。 宋九福捏着沈常存的手腕,问他:“你知道有哪几家人借了鸡蛋给老四去读大学不?” 沈常存点头。 “好,你知道就好。等他们将来还粮食的时候,你就说不用他们还了,让他们把粮食原样拿回去就行。”宋九福嘱咐道。 沈常存好奇追问:“妈,你的意思是,咱家就用这些粮食抵了鸡蛋?” “不是。”宋九福纠正道:“鸡蛋,当初借了多少,将来就还多少。这些粮食,算是借鸡蛋的利息。鸡蛋易还,人情不易还,这么做是为了报恩。” 沈常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道理他都懂,他就是觉得妈有点太大方了…… 不像她之前事事细算的风格。 宋九福看出沈常存的心思,笑道:“咋的?觉得妈变了?” 沈常存讪笑,“嗯,是有点。” “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宋九福耐心地问道。 沈常存想了想,双眼雪亮如星,回答道:“是好事!” 宋九福灿灿一笑,“那就行了。” 她记起前世,沈常存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出去混社会好几年,后来有年回家过年,手臂上就多了“义薄云天”四个刺青大字。 老二这孩子,看着是浑不吝,实际上就是太讲义气,江湖气太重。 从前他在家里感受不到这些,所以觉得新鲜,出去之后,凡事但求一个“义”字,所以后来才会为了哥们义气,参与械斗…… 回想到这里,宋九福不禁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江湖义气是吧? 行啊。 她也会! 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不就是拿出大姐头的风范? 她演都得给老二演出来! 让这小子服服帖帖给她当小弟! 第21章 操不完的心 宋九福中午饭是在村办吃的,红烧土豆,香煎小鱼,吃是吃了,但是肚里没油水,她又发了言,费了力气,这会儿肚子饿了。 但因为陆续有邻居来借米,沈常志也没敢太招摇,给宋九福煮了一碗清水面,再偷偷往底下窝了十几块油渣,这才端上来。 宋九福呼哧呼哧的干完了一大碗面。 肚皮浑圆! 内心满足! 同时,人也感觉到了一阵悠悠的困意。 宋九福转头就回屋睡了,留下一屋子儿女招呼借粮的邻居们。 大家见了这一幕,都觉得稀奇。 “九福以前多操心的一个人啊,现在这是怎么了?得了奖励就高兴过头了?家里的事丢给孩子们,她就不管了?” 黄婶立马反驳说话的这人,“你要是喜欢操心,那就有一辈子操不完的心!我觉得九福妹子现在这样挺好!” 其他人也小声议论起来: “是啊,爹娘多操心,孩子们懂事的就晚。” “所以还是九福这样好,傻人有傻福!” “你才傻呢!九福这次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她要是傻子,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连傻子都不如!” “没错!我觉得九福比我们都聪明!她就是因为不爱算计,太热心肠了,所以看起来傻乎乎的。” “这么说也是哈,从送艾草那事就能看出,她是真的没打算趁火打劫。要不然,她一个人把山上的艾草都采了,再让我们去她家里买,我们也拿她没办法啊!” “她要真这么干,不成了投机倒把了吗?” “我的婶子欸,现在是什么年代咯,现在没有投机倒把了,那叫自由买卖!” 乡亲们众说纷纭的时候,宋九福正关起门,独自来在屋里查看螺钿匣子。 那些珍宝昨晚就传过去了。 按照沈小溪的习惯,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应该就是看匣子。 现在时间也过去大半天了,宋九福猜测,沈小溪肯定是看见东西了。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反应? 宋九福满心期待的打开了匣子。 里边的东西倒是都拿光了,但是沈小溪这次放进来的信,也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癫狂感。 沈小溪:【奶!!!你回到过去了?你在98年以前?】 宋九福心平气和的写了回信:【对,奶在1982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奶给你的那些东西!】 【你把东西都收好,但也别烂在手里。挂一两个去网上卖掉,或者找个靠谱的人,价格合适就出手。】 【奶没别的本事,就只能弄到这些了。这些旧物卖回来的钱,你存好,当嫁妆!】 沈小溪飞速回信:【奶!你给的也太多了!】 多吗? 宋九福并不知道,那些东西究竟能卖几个钱。 但按照她以前从新闻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一个镶嵌有宝石的小件,应该也能买个十到二十万。 要是运气好,碰上那种私人收藏家,一股脑打包了才更好。 零零总总,少说也有个一百万吧? 一百万的嫁妆,应该能让小溪以后在婆家抬得起头做人吧? 宋九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不是真的不操心了。 只是关心关注的对象不再是她那没出息的儿子们。 单说沈小溪,就足够让宋九福烦忧的了。 沈小溪这姑娘,有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爸,懦弱的妈,身体残疾的哥。 宋九福怕沈小溪手里没钱花。 又怕沈小溪手里有钱花了,去补贴她岌岌可危的娘家! 这要是她陪在沈小溪身边,她肯定能保证沈常志打不到沈小溪嫁妆的主意。 可她现在陪不了啊! 宋九福这个午觉睡得不踏实。 就连做梦,都梦见沈常志抢了沈小溪卖珍宝换来的一百万。 “嗬!” 她从噩梦中惊醒坐起,大汗淋漓。 摇了一会儿蒲扇,还是觉得胸闷心堵,宋九福一个箭步杀出了屋,见人就问沈常志的去向。 沈聪聪拿着扫把簸箕在屋里搞卫生。 见妈问起大哥,她伸手指了指后院菜地,“大哥把村办奖励给咱家的菜苗全种了,还说要把那些菜剁了做菜干,回头焖饭、下汤都可以,能吃很久。” 宋九福挑眉笑笑。 老大最大的长处,确实就是做饭。 前世,他们夫妇俩开了好几回餐馆。 可开了关,关了开,经验不善,总在“刚好糊口”和“亏钱”之间来回横跳。 为什么? 说到底还不是沈常志太懒! 每次馆子刚有点起色,他就带徒弟,一门心思当甩手掌柜,当坐在高位当总指挥的“太上皇”。 于是,每回开着开着,很快就把赚回来的又赔出去了。 宋九福走到后院小门边,望着在菜地干活的沈常志,脑筋转得飞快。 怎么才能让这小子没有机会假手于人,必须一直守着他的灶台? 想着想着,宋九福就有主意了。 她把沈常志叫到跟前,和他商量说:“镇上街道在清理旧屋,说是乡镇办会统一重新给临街的那一排刷白墙翻新。到时候改完了,就有铺面出租,妈给你盘个铺面做生意吧?” 沈常志对于未来事业的心思,还放在田间地头。 乍然听宋九福提这么一茬,他脑子空空的。 “妈,我会做啥生意啊?我又不像寿根、麻子他们几个学了木工、泥瓦匠这些手艺,我啥也不会啊。” 宋九福指了指他天生肥厚的手掌,“你怎么没手艺?厨艺也是傍身的手艺,而且,只要练出门道,哪怕只专精一道菜,将来也能挣大钱。” 沈常志皮笑肉不笑的,显然是不相信宋九福这话。 谁家没个做饭的人吗? 会做饭还能算什么本事了? 就算家里的人做饭不好吃,可大家兜里都没有闲钱,没事也不会跑出去吃啊。 再说了,城里有国营饭店,谁会看得上他一个岌岌无名的小人物开的小饭馆? 唉。 不然别人怎么会管他妈叫傻姑呢。 这是真傻。 当然,这些话,沈常志也就是在心里想想,他还没笨到什么都往外说的地步。 况且,他上午因为想要白玉葫芦的事情,已经惹了妈不高兴。 现在应该是找补的时候。 要不…… 顺着妈的话,哄她开心? 沈常志脑筋一转,随即露出几分讨教的笑意。 “妈,我这做饭的手艺也就你觉得好,别人不一定这么觉着!但盘一间铺子这事,我觉得能行。翠萍以前学过缝纫,当初拜师还送了师父家两只大鹅呢。我们盘间铺子给人做衣服,一准能行!” 第22章 哪有住自己家还要给租钱的? 宋九福心底一阵恶寒。 她好意给长子指条明路,他却不想自己努力,一心想着劳累他媳妇! 前世他就是这样,借着长子身份啃老。 又吸血他媳妇李翠萍。 还害苦了沈小白和沈小溪这俩孩子! 宋九福气不过,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向沈常志。 巴掌是冲着脸去的,可最终她还是偏了角度,打在了他手臂上。 “我知道翠萍做衣服的手艺好,可我要是盘个铺子给她做事,别人怎么看你?” “你在眼里要成什么样的人?” “别人到时候笑你吃软饭,靠媳妇养活,你面子上过得去?” 沈常志愣了下。 他没想到那么远。 不过,妈说的有道理。 沈常志痴痴的转过头,向宋九福确认道:“妈,你真想盘铺子啊?” “废话!”宋九福掐他,“当然是说真的!我哪有那闲工夫逗你玩!” 沈常志的嘴角不自觉的咧开,“妈,爹给咱准备了盘铺子的钱?!” “那倒是没有。” 宋九福气定神闲的掸了掸裤腿,“你爹说,你厨艺好,让你先做点辣卤,摆个小摊。现在城里多了很多做小生意的小贩,拿块布往地上一摆,再立个招牌,就支起一个小摊。你卖吃的,当然得比他们卖花领子、袜子这些要精细点,可以做个小推车……” 她认真构思细节,沈常志却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 还以为妈真有本事给他盘个铺子呢! 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纯纯空想啊! 还让他去当“走鬼”,摆小摊…… 他都听去城里摆过摊的发了,城里有城管,城管会追着他们跑! 一旦被城管抓住,卖的东西全都缴没了! 没卖出去的东西,还不是都花了本钱进货拿回来的? 一朝被缴,就亏大发了! 辛辛苦苦跑几天,等于白干! 沈常志光是听听都觉得这事干不了。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认真理理地里的菜呢。 把肚子吃饱了,那才叫踏实过日子。 沈常志看宋九福出神发呆不说话,兀自就回到了菜园子边上,继续倒腾菜苗。 大水淹了菜地,还把家里的茅坑给整糟糕了。 前两天他人在地里,没空管家里这出大力气的事。 现在让李翠萍去地里干活,他收拾家里,他得把茅厕先弄弄好。 只不过,沈常志一边这么计划着,一边又很不甘心。 按说他们几兄弟已经分了家了,他现在干活,纯粹是帮妈干的。 可要是茅厕修整好了,老二、老三他们不都要一起用? 那凭啥他一个人在这儿出力气? 沈常志勤快干活的手,又减缓了动作。 宋九福坐在椅子上没动。 就看着沈常志一会儿积极,一会儿摸鱼,老半天时间,光在菜园子里转悠,但也没干多少事。 宋九福气笑了,问道:“老大,我刚刚和你说的辣卤生意,你干还是不干?你要不乐意干,我就和老二、老三他们说去了。” 一听妈提到两个弟弟,沈常志又坐不住了。 他跑回宋九福面前,腆着脸笑道:“妈,你这提的是好建议,我这不是正在想要怎么干呢?你也知道,我嘴笨,也就这双手勤快点!干活是行,但吆喝买卖肯定不行。你看能不能这样?我做好了,让老二、老三去卖。卖回来的钱,我们兄弟平分。” 宋九福掀起眼皮瞅他,“三兄弟都去干小摊贩,家里的地谁来管?” 沈常志又临时调整计划,“那就我来做菜,老二一个人负责卖,这样最好!他的地就在我的旁边,我和他嫂子可以帮他干。” 他笑嘻嘻的和宋九福商量道:“妈,你看老二也老大不小的了,一直没成家,所以干点什么事,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他要是真把你说的辣卤生意做起来了,手上有了老婆本,回头就能娶个能干媳妇回来!” 宋九福懒得和他废话周旋。 她斥道:“你们兄弟分了家了,你也别管老二娶不娶媳妇的事。生意的事更是如此!” “摆摊本来就是小本经营的事,一个人干也挣不了多少,你还非要多拉个人分账,那到手还剩几个子?” “老大,我话就给你撂这儿了!辣卤这事,你要不愿意单干,那我就指挥老二单干!至于你和翠萍将来靠什么营生,就由你自己想!”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房子。 “这老屋,暂时是能给你们住着,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打算从明年开始,收你们几兄弟的房租钱。” “啥?!”沈常志瞪大了眼,“妈,哪有住自己家还要给租钱的!” 宋九福发笑,“你耳朵塞驴毛了?聋了?都跟你说了!咱们已经分了家!这房子不归你们,它只归我一个人!你说老二老大不小了,那你咋不看看自己?你成了家,儿子也有了,一直跟着你妈住,这说出去像话吗?” 沈常志感觉自己弱小的心脏被彻底击碎了。 他亲妈要赶他走! 他从小长大的这个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可是,谁家这么分家的啊! 他作为长子,他儿子作为长孙,怎么连老房子的一个角落都捞不着! “妈,这事不该是这样……” 沈常志支吾着,还想再和宋九福谈谈。 但宋九福铁了心,铁青着脸,下了最后通牒。 “我这又不是单单针对你一个人!对着你们四兄弟的任何一个人,我都是这番话!” “早前就说好了,暂时允许你们住着,你们自己得出去想办法,找营生!” “那会儿你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变卦了?想赖在我这儿不走,还不给租金钱?” 眼看着宋九福越说越火大,沈常志立马低头认错。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一会儿我就和翠萍商量,看看找点什么营生。” 说完,他悄悄叹气。 难不成,真的听妈的话,去做辣卤,摆个小摊? 沈常志光是想想,都觉得苦不堪言。 但晚上和李翠萍一起拿艾草熏蚊子的时候,他还是按傍晚的聊天内容,据实和李翠萍说了。 李翠萍听完想了一会儿,说道:“妈肯定不是突然蹦出这么个点子的。要不然,去年麻子他们进城摆摊那阵,怎么不见她鼓励你去?” 沈常志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我爹给支的招?” 李翠萍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应该是。我觉得吧,咱妈现在就在想法子选定传家宝的继承人呢!” 说起传家宝,沈常志又禁不住心动了。 妈应该是一心想要让他这个当老大的率先支愣起来,所以才帮他想招的。 要是这么看,那这辣卤生意,甭管做不做得起来,也得去做! 听妈的话,这样才算懂事的好儿子! 将来赚了钱了,他自然是没有二话,风风光光重新置办家业,大家都高兴。 即便生意真的赔了,他也有回头路! 只要他到妈面前诉苦,说这主意是妈出的,妈一愧疚,说不定就把这老房子分他一半…… “行!明天一早我就问问妈,看辣卤小摊怎么做!”沈常志咬咬牙,“反正不能让老二抢了这个机会!” 李翠萍重重点头,支持他的想法,“对!你是大哥!可不能让你二弟爬你头上去!” 第23章 是祖传秘方吗? 宋九福这屋。 她哄着沈聪聪睡了,再悄悄叫醒沈慧慧,让小女儿陪自己写信。 “辣卤方子?”沈慧慧听完宋九福的话,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妈,你都不知道的事,沈小溪能知道?” 宋九福笑而不语。 沈小溪什么都能知道! 因为后世有发达的互联网,什么东西,上网一查就行! 她拿手点了点桌上的纸,回答沈慧慧:“对,小溪知道,你就这么写就行了,赶紧写,免得一会儿你姐醒了,又跟个大喇叭似的到处叭叭。” 沈慧慧乖巧地点头,照着宋九福的意思写信留言给沈小溪。 第二天一早,辣卤方子就传来了。 连带着一起来的,还有冰糖、蚝油、生抽、花椒、干辣椒、八角、香叶、桂皮、小茴香等食材。 以及五斤鸭翅。 宋九福一看就知道,五斤这个数目,是受到了匣子容量的上限,而不是沈小溪孝心的上限。 沈小溪的来信被挤到了匣子的最边边。 信上写:【奶!你不管做啥好吃的,都分我一份,成么?】 宋九福笑了。 这大馋丫头! 她手上钱管够,还怕买不着好吃的东西? 宋九福拎着这些材料,就去隔壁屋把沈常志踢醒,喊他起来练手。 沈常志虽说天生做饭好吃,但他还没有什么时候用过这么多煮饭材料的…… 他当场傻眼。 宋九福也不管他会不会,把方子连同食材一起塞给了他。 “好好做!别糟蹋你爹的心意!” 沈常志热泪盈眶,“妈!我一定好好干!” 把辣卤方子交给老大之后,宋九福自己也没歇着。 她昨天把村办发的一部分菜单分出来晒过,晚上用热水烫了,又用凉开水洗了一遍,放在了在后院的窗台上。 晾了一晚了,这会儿可以去看看她的菜干风干得如何。 天气还算干燥,菜帮子干得差不多,就可以剁碎腌盐了。 宋九福一边幻想着沈小白大口吃饭的样子,一边心情愉悦的剁菜。 老菜刀不快了,剁起来有点吃力,宋九福却一点也不觉得辛苦,擦了汗又继续忙活。 但这时,沈常高忽然找了过来。 “妈,你又把啥好东西给大哥了?”沈常高一脸憋屈。 宋九福头也没抬,问:“你媳妇让你来问的?” “对……额,但我自己也想问个清楚。”沈常高扭扭捏捏的说:“妈,你就直说吧,你给大哥啥好东西了?” “辣卤方子。”宋九福答道。 沈常高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啥?啥方子?祖传的做菜秘方吗?” 宋九福扑哧笑出了声,越笑越收不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沈常高被她这笑搅得心烦意乱。 他一边担心自己在家里的好事上吃了亏。 一边又怕自己听信了媳妇的挑唆,误会了什么,在妈面前闹了笑话。 正当他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的时候,宋九福费劲的收起了笑声,捂着笑疼的肚子说道:“我是给了你大哥一个卤菜方子,祖传不祖传的不知道,你要是想跟你大哥一样,接下来把心思都放在烧菜做饭上,那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方子。” 沈常高霎时间乐呵起来。 他懂了! 往后,这个家里的东西,要争,要抢,要学会张嘴要! 他刚想到这儿,就见宋九福掰着手指开始算账。 “你大哥的辣卤方子是从我这儿买的,一百块。” “第一批食材也是从我这儿拿的,五斤鸭货,还有八角茴香那些配料,一起算五块。” “回头还要我帮忙给他打造摆摊用的小推车,我收个辛苦费十块。” “总共是一百一十五。” “后续再要从我这儿进货拿料,那另外再算。” “你大哥如今是赊账采购,你要是想清楚了要做,我也可以给你赊账。” “但是,半年之内得还我。” 沈常高听完宋九福报的这一长串数字,感觉脑子里只剩下了数字。 一百一十五块! 大哥可真敢赊啊! 他们什么人家? 一年一家人凑一块都挣不到一百块。 他居然敢答应妈,说要靠辣卤摆摊挣一百块? 他是不是以为外边的人都是傻子啊? 沈常高吓得直打哆嗦。 “妈!那这事我得再考虑考虑!”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溜了。 宋九福瞅着老三这窝瓜似的背影,心里又来了主意。 午饭桌上,宋九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委托沈慧慧写的一张欠条单子递给了沈常志,让他签字画押。 “老大啊,这关乎到钱的事情,亲兄弟都得明算账,你懂吧?” 沈常志一开始没懂。 但他感觉到周围弟弟妹妹们如狼似虎的眼神后,懂了。 妈这是故意唱戏给他们看呢。 要不然,妈给只给了他一个人这独门辣卤秘方,没给他们几个,他们心里肯定要生意见的啊! 于是,沈常志麻利的接过了宋九福递来的欠条和笔,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再舔舔大拇指,用沾了口水的手蹭了蹭墙上的红纸挂画,蹭上红泥之后,在名字上按了印。 “妈,欠条你收好!”沈常志双手将纸条奉上。 宋九福含笑接过。 老大在形式主义上,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所以,宋九福很放心。 收好了欠条,她就看向沈常高两口子。 “老三,你们俩不是也想做点小生意吗?想清楚做什么了没?要是没有主意,妈也给你们出出主意。” “但规矩都是一样的。” “秘方的价格是一百块起。” “辅助材料另外收费。” “人工劳务费用也要单独算。” 说这话时,宋九福主要盯着黄美娇。 她知道老三这个蠢家伙就有一股子蛮力,脑筋不够活泛。 家里这些风吹草动,全是黄美娇在关注。 挑起事端的人,也是她。 宋九福就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好好给黄美娇立立规矩! “美娇啊,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妈听着呢。”宋九福笑道。 黄美娇咽了咽口水,慢慢地开了口。 “妈,这做生意的事情,讲究天分……大哥做饭手艺好,他做辣卤应该能做出名堂。我和常高做饭都一般,我们估计是做不了这门营生,得想想别的。” 宋九福:“你们自己想,还是我帮你们想?你们要是想不出来,我让你们爹帮忙拿主意也成。但不同门道,秘方价格不同,这个能接受吧?” 第24章 你占理吗? 黄美娇心如鼓擂。 她又没做过生意。 甚至没有自己当家买过什么贵东西。 她哪里知道,一百块一张秘方,是稳赚不赔,还是咋地。 而且,妈这话就光说了一半,留了个尾巴。 她说的是“一百块起”,这个“起”字背后,藏了多深的水,那谁清楚? 黄美娇是不信她这个婆婆的。 尤其是在婆婆能和死去的公公通气之后…… 黄美娇觉得她更不可靠了! 婆婆的心本来就没有偏向他们这一家,现在这么套问她,不是明摆着要坑她吗? 黄美娇的直觉告诉她,她应该拒绝的。 可她又不甘心! 就在这时,黄美娇听见沈常存发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黄美娇立即甩头看向沈常存,“二哥,你笑什么?” “我笑还不行了?”沈常存毫不客气地给她怼了回来,“我在我妈家里,我爱笑就笑,想笑就笑,要你管?” 黄美娇被堵得无话可说。 可也正是沈常存一笑,让黄美娇茅塞顿开。 不对啊! 按照二哥以往的做事风格,大哥有什么好事,他肯定也要去争一份。 但这次大哥拿辣卤秘方,二哥却无动于衷。 甚至还有脸皮在这里笑! 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黄美娇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言不讳的问沈常存:“二哥,你难道就不羡慕大哥拿了这辣卤方子?” “我羡慕啊,但也只能羡慕啊。”沈常存睨了黄美娇一眼,“有多大屁股就坐多大地方,有多大胃就端多大的碗!你自己没有那个金刚钻,还非要揽那瓷器活,也不想想自己干得了吗?”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是训斥。 沈常高被骂得脸上青灰一片,低下眼,只顾吃饭。 黄美娇的脸色也不好看,可她还是不甘心。 沈常存继续说道: “爹要扶持咱家,就不会只让妈扶持大哥一个。该到你的时候,自然就到你了,急什么?这么心急,当初怎么不投身到别的人家,生来就做大哥呢?” “虽说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可长幼有序是历来不变的道理。要是当弟弟弟妹的,时时刻刻想抢在大哥前头,那叫有规矩吗?说出去让别人听听,你占理吗?” “再说了,咱们不是世代经商的人家,大哥这次拿了秘方,也是要花时间、花心思、花力气去尝试才知道结果行不行的。” “他这是替我们去趟一条新路出来!” “要是走顺了,走通了,你还怕大哥将来不帮扶咱们吗?” “所以,我们当弟弟妹妹的,应该感念大哥的恩情!” 沈常存这话说完,饭桌边所有人的面色都微微一变。 就连宋九福也没想到,老二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宋九福很唏嘘。 前世,大概是因为这个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所以沈常存总显得不起眼。 而如今,宋九福磨掉了老大的刺,又带老大把心思和眼光投向城里,老大不那么着眼于家事了,便有了老二冒头的机会。 相比起老大,宋九福觉得,老二这个承上启下的身份,反倒更能帮她打理这个家。 “说的好!” 宋九福夸赞完沈常存,又伸手拉住了沈常志的手腕。 “妈的儿子,就该是这样!接下来这段日子,常志肯定要把心思放在学做生意上,家里的小事,你们多听听你们二哥的!向他学学!” 沈常存刚刚那话,既敲打了小的,又捧高了老大,沈常志自然是愿意听的。 他也没觉得二弟能抢了他的什么去。 因此,他不在家的时候,二弟帮着管家,确实是件好事! 也是时候压一压老三媳妇的野心了! 因此,沈常志豪情满怀的握住了沈常志的手,说道:“二弟放心!只要大哥的生意做起来了,将来肯定记得带你一起飞!” “好!多谢大哥!” 沈常志和沈常存在这儿情天义海,义薄云天的,衬得沈常高更加无地自容。 他恨恨的瞪了黄美娇一眼,让她闭嘴,别再乱说话了。 …… 午饭过后,宋九福单独找了黄美娇一回。 “你怀着孩子,按说我该少训你两句,免得你心里梗着噎着,影响孩子发育。” “但你今天在饭桌上口无遮拦,还妄图挑拨你大哥和二哥的关系,你这是把老三的脸面往地上踩了又碾,你明不明白?” 宋九福一边给她晾晒的菜干翻面,一边叮嘱黄美娇。 “我知道你想让老三早点有出息,所以心急。” “我是他亲妈,我难道不比你更想扶起他吗?” “可你看看你大哥家是什么情况,你家又是什么情况?” “回头你大哥出去摆摊,你大嫂能打整田里的事。但你们家呢?老三要是出去了,你大着肚子去犁田啊?” “你啊,就该安安生生的养胎,等孩子生下来,你大哥的生意路也摸索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他再带着老三出去闯,家里由你操持,这不好吗?” “黄美娇,我知道你娘家离得近,你妈之前隔三岔五的来走动,借着照顾你有孕的幌子,往你耳边吹歪风,我都不计较了。” “只要你安安心心备孕,甭管生前还是产后,我都不会亏待了你这张嘴!” “但往后,你要是再把你娘家带来的那些臭毛病,使在咱们家里,你就带着肚子里这个滚回娘家!” 宋九福想到自己前世辛辛苦苦帮老三家带孩子,结果那些孩子一个个居然跟他们鬼精鬼精的外婆更亲,她就一点也不愿意再插手管老三家的育儿经了。 想清楚这一层,她训儿媳妇时,更多了几分底气。 “老沈家不差这一个两个孙儿,但求他们这一辈兄弟齐心!” “谁要是妄想把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我绝对将她扫地出门!” 黄美娇委屈兮兮的,又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宋九福却突然冷哼了一声。 “又要哭?” “哭给谁看?” “行吧,你想哭就哭!但你要是哭出来了,下午的红糖炖蛋你就别吃了。” 什么好东西?! 黄美娇光是听见“红糖炖蛋”四个字,就口水直流。 她立马收住了眼泪,笑着帮宋九福翻剩下的菜干。 “妈,你看错了,我哪有哭啊?我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第25章 让你吃巴掌吃个饱 黄美娇听话改正,宋九福自然会如约兑现。 她问沈小溪要了一篮子鸡蛋,还要了点红糖,并告诉她,菜干马上就晒好了,用盐再沤两天就能给她传过去。 沈小溪这次并没有马上回复。 宋九福也没有干等着,收起匣子就去厨房看沈常志调辣卤去了。 黄美娇在院里教沈兰心走路,暗里一直在等宋九福的红糖炖蛋。 虽然中午饭里也拌了油渣,可那油呲呼啦的东西,和甜嘴巴的红糖炖蛋怎么一样呢! 她就一心等着吃,但宋九福一点也不着急。 她试了试沈常志调制出来的两碗卤汁料,选了偏咸的那份。 沈常志感觉很意外。 “妈你不是说这份咸了点吗?” 宋九福耐心解释道:“鸭货卤入味不容易,料汁咸一点,到肉里就刚刚好。就算真的都觉得偏咸,那也是好事!你到时候就往那些卖波子汽水的小摊旁边靠,保准能和人家成为好朋友。” 沈常志明白了。 妈说的就是咸菜好下酒的道理。 只不过,妈这脑子也太好用了。 她怎么就能一下把这些都联想在一块呢? 沈常志是真心爱做饭。 调制料汁让他找到了人生追求,他这会儿什么都不关心了,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要做出第一批辣卤鸭翅这事上。 宋九福看儿子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去找了邻居胡寿根。 寿根是小名。 江城一带深信“贱名好养活”的道理,给孩子们的小名取的都土得冒泡。 宋九福甚至不记得胡寿根大名叫什么了。 但这不影响她记得胡寿根前世的手艺。 胡寿根比沈常志年长两岁,当年他爹辗转几道亲戚关系,把胡寿根送去洞庭湖边上的一位老师傅家学木工。 胡家原意是让胡寿根学着造船的。 可社会进步飞快,木船被时代所淘汰,胡寿根的木匠手艺,造不了大船,就只能造小木件。 头十几年,他一直在做桌椅板凳,做得倒是精巧,可这些东西就是因为太实用,所以换得慢。 家家户户一用就是十几年,胡寿根的日子过得清苦。 也是后来,胡寿根疯魔了,开始用木头造他脑子里各种新奇的玩具模型,才被媒体报道,上了电视,成了当地名人。 大器晚成也是成,就是可惜了胡寿根的爹妈苦了一辈子,没过上好日子。 宋九福这会儿想找胡寿根定做一辆带轮子的小木推车,到时候给沈常志出摊用。 她兴冲冲的来到了胡家,却听见里边传出摔碗砸锅的动静。 宋九福已经避着在走了,可还是没躲开这场风波。 一个老旧的铝壶被摔出来的时候,正正砸在了她脚前。 壶底薄如纸,一看就知道是用过很多很多次的。 也算是胡家的“老伙计”了。 宋九福不由得更加好奇: 什么事要闹出打砸家底这么大的动静? 她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声“娟姐,我来你家借点东西”,挨着墙拐进了胡家堂屋。 堂屋里,胡蓉娟白着脸,上气不接下气的,看样子是憋着大劲儿。 宋九福连忙上前给胡蓉娟顺气,“娟姐,这是咋了?” 胡蓉娟抬手捂住下半边脸,眼睛一下就红了。 宋九福看她一副心里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只好去问她儿子胡寿根。 “寿根啊,咋把你妈给气成这样呢?” “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胡家的媳妇抢过话,怼宋九福。 宋九福打量这年轻女人。 唇红齿白,眼神泼辣,看着不像是葵花村的本地人。 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大概记起了胡寿根家的情况。 胡寿根媳妇向芝芝,是十几年前上山下乡来到葵花村的知青。 七零年代初,大家在一起劳作,就认识了。 胡寿根性格老实,当时的大队长安排他去帮知青修宿舍。 胡寿根这个老庄稼把式的儿子,和城里来的男知青相比,会的生活技能可太多了! 一来二去的,他和向芝芝接触的多,日久生情,两人就走到了一块。 这俩的婚事还曾一度成为队上的美谈。 娇憨女知青和贴心男糙汉的组合,外人想一想都觉得趣味良多。 然而,爱情是爱情,过日子是过日子。 几年婚姻生活过去,乏味枯燥的乡间生活,以及干不完的家务,消磨了热烈的爱意。 此前的回城潮,向芝芝也是闹过要回城的。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最终选择了留下。 留下就留下吧,可在她心里,她觉得自己为胡家付出了一切! 从此之后,她就以此为柄,处处拿捏胡家人。 当然,她这么过日子,家里谁都不痛快。 总是吵闹,时有磕绊。 宋九福前世听说向芝芝不到45岁就病死了。 后来胡寿根一直打单身,没再娶。 同乡都说,胡寿根是被向芝芝折磨怕了。 宋九福那会儿也就是闲听一嘴,没有多想。 现在亲眼看见胡家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宋九福觉得同乡的评价也不无道理。 她看了一眼凶巴巴的向芝芝,语气闲闲的回答她。 “寿根媳妇,你家的事是不关我的事,你喜欢砸你就继续砸吧。” 向芝芝气得语塞。 什么叫做她喜欢砸! 这大婶会不会说话! 她很想找着宋九福吵一架,然而宋九福压根就不多看她一眼。 宋九福伸手招呼胡寿根。 “寿根你过来,婶子单独和你说点事。” 向芝芝冲了过来,还想闹。 宋九福忽然一抬巴掌。 凌厉的掌风擦着向芝芝的脸边而过。 向芝芝愣住了。 要是她刚刚没有及时站住脚,岂不是要挨上这婶娘一巴掌?! 宋九福算老几啊! 她公公婆婆都不敢打她,她凭什么在她家里耀武扬威…… 向芝芝抻着脖子就要骂人。 却见宋九福冷冷一笑,“你这样的,要是当了我儿媳妇,我一天让你吃巴掌吃个饱!” “也就是娟姐他们两口子脾气太好了,才会被你这种娇娇女大小姐拿捏得死死的。” “向芝芝,你要是不惹我,我也没工夫管你们家的家事。” “但你要是非冲着我来,那我今天不仅要替你婆婆管教你,还要把周围所有婆婆的管儿媳经验全告诉你婆婆!” “我倒要看看,往后是谁的日子不好过!” 向芝芝:“你……” 胡寿根连忙来打圆场,“芝芝!你不能这么和九福婶子说话!九福婶子刚借了粮食给咱家救急,你要知道好歹!” 向芝芝重重的哼了一声,一脚踢飞脚边的旧方布枕头,摔门回屋里去了。 第26章 出摊前的准备 胡家夫妇叹着气收拾屋子,而胡寿根则红着脸,讪笑给宋九福赔罪。 “九福婶子,我媳妇刚刚做的不对,冲撞到你了,我替她赔罪!她这人别的都好,就是脾气太急,说话不过脑子……婶子你千万别把她那些话放心上。” 宋九福宽宥一笑,说:“这又不是我儿媳妇,我跟她计较个啥?但我看你妈是真伤心了……孩儿,别怪婶子啰嗦,你们家家底子也不殷实,日子不能这么摔盆砸锅的过啊。” 胡寿根挠了挠后脑勺,羞愧的低下了头。 “婶,我明白……” “你不用沮丧。”宋九福鼓励胡寿根道:“等你能挣到钱,把家里日子重新张罗起来,你媳妇也慢慢会好的。” 宋九福看得出向芝芝也只是蠢,不坏。 不然,她大可以像那些知青一样,抛夫弃子,回城过别样的人生。 日子过得不顺坦,多半是穷闹的。 要是有钱了,他们这样的人家,能起码减少一半纷争。 胡寿根闻言苦笑,说:“婶子,道理我是明白的。我也想挣钱啊!可我这手艺过时了,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谁说的。”宋九福郑重的纠正他,“婶子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帮着做个东西。你有纸笔没?婶子画给你看。” 胡寿根确实是个本分的手艺人。 一听有事情要做,他立马振作起来。 宋九福给他画了小推车的大概示意图,并提了几项细节需求。 胡寿根听得很认真,过程里,还因为觉得宋九福的设计想法“新奇”,而震惊了好几回。 商量完制作细节后,宋九福让胡寿根估算个大概的工期。 胡寿根报了个大概,“三四天吧!” 宋九福点点头,“行,你这几天也记得把工钱算算清楚,回头来取货的时候,我一次付清。” 定制小推车,按照后世的规矩肯定是要先预付定金的。 可宋九福手里没有现钱。 就只能先不给了。 这几天时间内,她还得想办法让几个儿子给她生点钱出来。 揣着心事,宋九福回家的脚步都不禁快了几分。 哪知道,刚回到家,就看见黄美娇拉长一张臭脸,像谁欠了她几万块似的。 宋九福猜到儿媳妇这是在为迟迟没有兑现的红糖炖蛋发难。 她觉得好笑,假装没看见,没事人似的,和黄美娇擦肩而过。 黄美娇懊恼的扭过头,刚想偷摸做个鬼脸,忽然就见宋九福回过了头! 黄美娇一个急刹车,赶紧调整脸上的表情。 但宋九福动作太快,而她反应又不够快,一时间,五官打架,黄美娇似哭似笑,人不如鬼。 宋九福皱眉问道:“老三媳妇,你脸抽筋啊?” “是呢妈……”黄美娇哪敢当面造次,只能默默忍下。 宋九福一副信了的神情,浅笑说道:“我还以为是你怨我没马上去炖蛋,背地里偷偷咒我呢。” 黄美娇笑得发苦,“妈,我哪敢啊……” “沈常高呢?”宋九福四处张望。 黄美娇狐疑的答道:“这个点,他肯定在地里干活啊。” “哦,是,看把我高兴的,这都忘了。”宋九福话里有话,笑了笑,转身就准备走。 黄美娇立马抱着沈兰心追了上来。 “妈,你刚刚去哪了啊?啥事这么高兴?村办又给你发奖励了?” 宋九福斜睨她一眼,“你当村办是咱家自己开的呢?一天到晚围着咱家转?你这么会做梦,咋不希望自己多努努力,加把劲,让这个家变得更好,更有钱?” 黄美娇被宋九福这一连串的反问噎成了哑巴。 她是闭了嘴,可宋九福没想就这么便宜了她。 宋九福:“我刚刚去胡寿根家,听向芝芝说起,胡家有个长得水灵灵的小堂妹,在面粉厂里工作,还没有出嫁,想介绍给咱们家老四。晚点等老三有空了,我让老三去看看,这姑娘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 黄美娇心里猛地一咯噔。 “啥?妈!你给老四看对象,你把关就行了!咋能让常高去看呢?他能看出什么名堂啊?” 宋九福不以为意,“老三和老四哥俩亲,老四在望城念书回不来,让他哥帮忙瞧瞧怎么了?” “可是……”黄美娇欲言又止。 可是妈你不是说,爹托梦来说,老三将来见着漂亮小姑娘就往自己屋里搂,将来会和好多女人生好多娃吗! 有这种警示在,怎么能让他随便跟漂亮妹妹接触?! 黄美娇乱了心神,连宋九福是什么时候走开的都不知道。 宋九福吓唬完老三媳妇后,回屋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沈小溪果然传了一篮子鸡蛋过来,同时还发出了新的问候。 沈小溪:【奶,真的不用我给你弄点你们那会儿的人民币来吗?】 【现在行情不好,收旧币成本很低的!我给你弄多少合适?】 【对了,我昨天和同学去逛了一趟潘家园,拿了两幅字画去,有个大哥说给我介绍买主。】 【初步估算,那两幅字画能卖三十万……】 【我又重看了你之前让我搜的新闻——九几年挖出那两箱东西的时候,里边的纸全都被虫蛀坏了,一卷墨宝都没有留下。】 【奶,你这也算是挽救了这几卷宝贝了!】 宋九福笑。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管它呢。 至于沈小溪提的买旧币的事,宋九福觉得可行。 但她不想花孙女的血汗钱,所以回信说:【那等字画卖了,你看看旧币怎么个买法,和我商量了,再决定买多少。】 沈小溪这边要给她兑旧币的事情,虽然是挺让宋九福感到意外的,但好歹也是一种来钱的办法。 宋九福把鸡蛋篮子藏进了柜子,只拿了五个出来,揣在两边口袋里,去厨房找沈常志做红糖炖蛋。 厨房里,辣卤香气飘飘,勾得宋九福有些馋了。 “妈!第一批卤味做出来了,你尝尝!” 沈常志恭恭敬敬的拿了碗筷递上,期盼宋九福的评价。 宋九福不尝都知道,大儿子的厨艺有保障。 一个鸭翅下肚,她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好吃! 香辣入味,回味无穷! 宋九福喜滋滋,“我们老大就是厉害啊!” 沈常志忙活了一整天,终于亲耳听见了母亲的夸奖,他激动得想撒丫子去院里跑两圈! 宋九福拉住沈常志,让他把家里现有的素菜也加进卤汤锅里。 “你也知道,肉贵,能买得起肉的人家少。” “但是素菜如果卤得够入味,够香,豆腐都能当肉吃!” “就是每一种菜的卤制时间不一样,你后边还需要仔细去尝试。” 沈常志在做饭这件事上,敬畏有加,谨小慎微。 宋九福给他的材料,他几乎没有浪费。 减少了试错成本,同时也增加了信心。 宋九福很欣慰。 沈氏辣卤,可以出摊了! 但接下来就得想,去哪里卖最好。 上次她在村办听人说镇上在重整街道铺面,可宋九福觉得那不是最好的选项。 她有其他打算。 不管怎么说,明天拉着沈常志早起去试试! 第一次出摊很重要! 第27章 她是她,我是我 这天晚上,沈家的晚饭就是辣卤。 虽然辣得大人们不停喝水,孩子们眼泪鼻涕横流。 可这味道是真的好! 舌头夸它好。 胃也在夸! 肠子更是贪得无厌,怂恿着大脑:再来一点!再来一点! 宋九福不喜欢看他们兄弟姐妹在饭桌上抢菜,所以大锅盛出来之后,由她手掌大勺,往每个人碗里夹菜,舀汤。 卤汁虽然咸,但拌饭刚好! 而且,他们每人都还分得了一只鸭翅。 让饭碗堆得满满的! 这鸭货的肉,虽然比不上肥肉油渣那么喜人,但好歹也是肉! 所有人都吃得肚皮鼓鼓。 吃完了饭,宋九福给黄美娇兑现了红糖炖蛋。 “老大媳妇和小白分一个鸡蛋,聪聪、慧慧一人一个,其他的都是给美娇的。”宋九福说道。 李翠萍母子和沈聪聪、沈慧慧都很开心。 饭后还有甜汤喝,这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只有黄美娇垂头丧气的,盯着红糖汤水里的两个炖蛋,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沈小白好心的拍了拍他三婶的手臂,“婶,趁热吃,好吃!” “好吃什么好吃!” 黄美娇积压在心头的怒气和担忧,顷刻间涌上了喉咙。 “你奶奶哪里是真心对我好?” “她这是盼着我早点生完肚子里这个,好给她看上的别人家的姑娘腾地方呢!” “我早就知道她不喜欢我,可是也没想到她这么心急!” “常高还没说我什么呢,她却要先换个儿媳妇了!” “所以这些好都是骗人的!不过就是做做样子……” 说到这里,黄美娇忽然低下头,阴恻恻的看着沈小白苦笑。 “你以为你奶是真心对你好?她其实说不定早就想好,要把你这种不中用的小废物卖去谁家了!” 沈小白抿紧嘴唇,吓得小脸煞白。 李翠萍叠完衣服过来,看出儿子不对劲,立马护住沈小白,问他怎么了。 沈小白可怜又无辜的看向黄美娇,黄美娇则还对着她放凉了的红糖炖蛋,止不住叹气。 李翠萍一见她这死样,顿时来气。 “有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你好好的吓唬小白干什么?” 黄美娇自认为没错,甚至还把刚才的论调又摆了一遍,“大嫂,你真觉得妈是对你好吗?可我觉得,我们在她眼里,都和那待宰的年猪似的,就等着养肥了来杀呢!” 李翠萍只觉得她这想法邪门的很,斥道:“黄美娇,你是不是听谁瞎说什么了?妈不是这样的人!” 黄美娇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哗啦啦的往外流。 “我还用得着听别人说什么吗!是妈亲口说的!她要给老三重新选媳妇了!” “我呸!” 忽然出现的沈聪聪骂道。 她本来只是收拾了自己和妹妹的空碗,准备送去厨房洗了。 哪知道远远看着黄美娇碗里还满满的,就以为黄美娇是晚饭吃太饱,所以吃不下这么大一碗红糖炖蛋,她本着可以帮忙的心思,晃了过来。 哪知道,一靠近就听见黄美娇在这儿大放厥词。 “三嫂!你乱说话也要有个分寸吧!我二哥、四哥都还没有娶媳妇,邻居他们帮着相看一些年龄合适的姑娘,和三哥有什么关系?” 沈聪聪觉得,黄美娇就是哪种吃饱了饭就爱作妖的性格! 她愈发的不喜欢这个三嫂。 沈聪聪又说道:“三嫂,同为嫁进来的媳妇,你看大嫂怎么就没有你这种猜疑和顾虑呢?” “说到底,还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这个儿媳妇,当得不好,不够称职!” “所以,你才担心我妈会去挑更加合适的人来换掉你!” 黄美娇摇摇欲坠的心,猛地被沈聪聪这么一戳,又疼又刺挠! 她跳起来,指着沈聪聪训道:“你一个半大的小丫头片子,你懂几个事?!我是你嫂子!你哥还活着呢,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因为起身动作太大,黄美娇一不留神就把面前的碗给掀了。 圆碌碌的白嫩鸡蛋,摔在地上,裂开了缝,露出了里边金灿灿的蛋黄。 可惜,这么好的蛋,裹上了泥,脏了。 李翠萍、沈小白和沈聪聪瞬间心疼到了极点! 他们家没有养鸡,这肯定妈下午出去那会儿,特意从别人家借来的! 她为了照拂黄美娇这个小孕妇,尽心尽力,豁出去老脸又问人家借蛋,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被人挖苦! 而妈一片好意,到黄美娇这儿,全成了驴肝肺! “三哥!你管管你媳妇吧!”沈聪聪气得双肩发颤,大喊沈常高。 这一嗓子吼得不轻,整个家的人都听见了。 大家纷纷围聚上来,先后看见磕破了边的碗,洒了一地的红糖水,以及摔裂的蛋。 “弟妹,你造反呐?”沈常存厉色问道。 沈常高这会儿眼里没有媳妇,只有蛋。 他捡起地上裹了泥的鸡蛋,到厨房舀水洗了外边的泥,然后重新拿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吃进了自己嘴里。 “没事,我不嫌脏,我吃掉了!没浪费!” 沈常志和沈常存两个当哥哥的,像看傻子似的看沈常高。 这会儿他们在说的是浪不浪费的事吗! 沈常志今天在厨房琢磨了一整天的卤水方子,这会儿脑子嗡嗡的。 他不想管这件破事,就推了推沈常存。 “老二,我明天一早还要和妈赶着出门卖辣卤,我先回屋休息去了,这事你看着处理吧。” 沈常存点点头应了,“好嘞大哥……不过我看这事也没什么好处理的了。黄美娇,你自己弄洒的,你把地上收拾干净!别回头招惹蚂蚁、蚊子那些,咬坏小白和兰心他们两个孩子。” “还有——既然你不爱吃红糖炖蛋,以后就别为难咱妈了!” “这个家里谁都能吃红糖炖蛋,但你,想也别想!” 黄美娇瘪着脸,像没牙老太太似的。 她要哭不哭的,满怀着怨念看向沈常高。 沈常高隐隐感觉他媳妇还要发疯,可他不想沾边! 媳妇的红糖炖蛋被罚没了,但他以后还要吃的啊! 有福同享可以,有难……还是别一起担了! 更何况,这是她自己闯出来的祸,该她吃点亏,长长记性! 沈常高觉得此刻的自己特别拎得清。 他都忍不住想给自己竖大拇指了! 关键时刻,还是得划清界限的! 他抱起待在学步车里看热闹的女儿沈兰心,三步跨做两步,一溜烟儿的回了屋。 第28章 我宋九福儿子多的是 “沈常高!你狼心狗肺!” 黄美娇这下是真的没绷住,涕泪横流。 她蹲下身,脑袋埋进膝盖窝里,放声大哭。 李翠萍眼看着地上的红糖水已经招来蚊子,也顾不上安慰人,带着沈小白一起拿灶灰来把地上收拾了。 沈常存也不愿意听黄美娇在这儿嚎丧,冷然垂眼警告她:“别吵到妈了!妈没出来骂你,就已经是给你留脸面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黄美娇愤恨的咬住下唇。 这样还叫给她脸了? 明明就是要欺负死她! 她收起眼泪,忽然杀回他们自己屋里,抓起老旧的花布包,叮呤哐啷的开始收拾东西。 沈常高抱着沈兰心,两双眼睛茫然的盯着她:“你收拾衣服干啥?” “回娘家!”黄美娇恶狠狠道。 “这么晚了,外边黢黑一片的,你要回也是明天早上再回啊。”沈常高好心建议。 但这话听在黄美娇耳朵里,可就不是好心了。 “好啊沈常高!原来你也早盼着我回娘家是吧!”黄美娇又哭上了,“你压根就没想过要留我……你就等着我走了给人腾地方呢!那我还等到明天早上干嘛?我走!我现在就走!走了你就清净了!” 沈兰心被吼得哇哇哭。 对面屋里,沈慧慧看了一眼安然躺着的宋九福,小声问:“妈,三哥三嫂又闹起来了,咱们真不管吗?” “管不了。”宋九福眼睛都懒得睁开,“放着安生日子不过,非要吵,非要闹,那就让他们闹去吧。” 要是放在以前,宋九福为了家里一团和气,肯定会出面给黄美娇收拾烂摊子。 一边劝儿子多体恤媳妇,一边又加倍对黄美娇掏心掏肺…… 呸。 不可能。 那种日子,早被滚滚的洪水带走。 宋九福再也不会为了“家和万事兴”五个字,献出自己的自由和快乐。 这么想着,她还真的就安心睡了过去。 黄美娇最后还是拿着行李,顶着夜色跑了。 沈常高犹豫着要不要去追,他二哥笑他:“追什么追?她要是因为天黑看不清路,掉水沟里了才好呢。三弟啊,你读书不多,所以不知道——升官发财死老婆,是男人人生的三大喜事啊。” 沈常高细品着沈常存的教诲,真的就没有去追。 还是李翠萍实在看不下去沈常存的胡闹劲儿。 “老三,你别忘了美娇肚子里还揣着你的二娃呢!赶紧追过去看看吧!她娘家也不远,你等看到她进门了再回来!” 沈常高只得把怀里的沈兰心交给李翠萍代为照顾,自己则跑出去追黄美娇。 …… 宋九福不知道他们昨晚闹到几点。 天不亮,她就和沈常志点灯起了床,带上做好的辣卤,去了镇上赶集。 如今政策开放了,集市上推出来卖的东西花样更多。 价格是比供销社贵了那么点,但因为不用票证就能直接买到,所以大家也并不介意。 宋九福选在卖绿豆汤的小贩旁边开摊。 她把自己和沈常志的背篓倒扣在地上,再问对面卖干面的小贩借了块木板,盖在两个竹篓上边,一个简易的摊位就搭好了。 沈常志将做好的一铝盆辣卤摆在摊位台上,宋九福再把头一晚让沈慧慧写好的“沈记辣卤”四个大字,用带来的浆糊贴在竹篓筐子边,母子俩静等着客人来。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闻着香味凑过来问价。 沈常志按照在家里商量好的价格,报给客人听:“素菜两毛五一份,鸭翅一毛五一根。” “哟,这鸭货还挺贵。”客人收回了探向前来的脖子,咂嘴说道。 宋九福坐在小板凳上,动也不动,浅笑回说道:“一只鸭子就两只脚,贵在原材料成本上啊。但素菜和鸭翅的卤汁是一样的,买一份尝尝嘛。” 沈常志在旁边汗流浃背。 他又觉得妈在说疯话。 人家都挑剔上他们的价格了,摆明就是不会买。 你跟一个不掏钱买的人,说什么“买一份尝尝”? 像在乞讨似的…… 沈常志默默的转过了脸,就当看不见摊位前的客人。 然而,他忽然听见这人说:“行,那来一份素菜试试。一份是多少啊?划不划算喏?” 宋九福推开勾着背的沈常志,拿出准备好的搪瓷小缸子,一边往里头夹黄瓜、莴笋、生菜、豆角,一边和客人说道:“把这缸子装满就是一份!您头一回买,我什么都给您来一点,吃过之后更喜欢哪一种菜,下次来我再多给你夹那一种。” 这会儿来赶集的人都自备餐具,因为食品包装袋还没有广泛推广运用。 再说了,那些也是成本,宋九福手上现在压根就没钱。 这辣卤生意能支起来,还全靠沈小溪鼎力相助。 得亏老大生了个这么贴心的小闺女。 宋九福暗暗唏嘘感慨,给客人多舀了两勺卤汁,收完了钱,一扭头看见沈常志在旁边目瞪口呆,她真想一勺子拍他脸上。 “你这个样子能做成什么生意?” “挑货人才是买货人,你给我把这个道理记好了!” “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一没偷,二没抢,别人跟你讨价还价,你心虚什么?” “沈常志,我可给你把话说清楚了!我虽然是你妈,但你也马上快30岁的人了,不要什么事情都等着你妈来给你擦屁股!” “你第一次摆摊,很多东西不会,没关系!你瞪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好好的学,妈不会说你!” “但往后要是还像今天这样,一碰上问题,就畏手畏脚,怕苦怕难,你下次就别跟着来了!” “生意就让你两个弟弟轮流做!钱也活该他们挣大头!” “哼,反正我宋九福儿子多,一个不行,我扶另外一个就是!” 沈常志被训得心气儿都快没了。 但他也反驳不了。 妈说得对。 他诚信经营,不偷不抢,别人问问价格,那怎么了嘛? 做生意本来就要学,他确实该踏踏实实学。 因此,在宋九福一通发挥之后,沈常志仍然赔着笑脸给她道歉。 “妈,我明白了!我马上改正!” 宋九福缓和了面色,“嗯,你多注意看看其他摊贩是怎么面对客人的。观察别人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客人高兴。又或者他们做了什么,客人掉头就走……总之,多看多记多想,取长补短。” 沈常志郑重点头,“好的妈!我记住了!” 隔壁卖绿豆汤的老头,看着是在打盹,可实际上,竖起耳朵听清楚了宋九福母子的对话全程。 他原本看到沈常志那副抹不开面子的模样,就料定这样的小子不是块做生意的材料。 再看他眉眼间涌动着的浮躁之气,就更觉得他难成气候。 来赶集摆摊尝试的人多了去了,但很多都是摆着摆着,又回去种地去了。 个体经济听着是很诱人,可习惯了在地里刨食的人,多数都不懂得和人打交道的技巧。 因此,磋磨几天,他们就会自己否定自己,退堂鼓打得咚咚响。 老头觉得,这个沈氏辣卤,恐怕也是短命招牌,所以,哪怕看到宋九福母子摆摊到了他这档口旁边,他也没稀得跟他们母子俩打招呼。 然而,此刻他的想法产生了一丝变化。 听劝的人,占这世间总人数的一半。 可年近三十岁,还这么听母亲话的,还是个男人…… 这种例子,少之又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老头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看人看走眼的时候。 “老婆子,一会儿要是有老客过来,你关照一下旁边这个新摊子。”老头对老伴小声说道。 第29章 是不是看走了眼? 满头银丝的老太太,闻言停下了编草鞋的动作。 她把鼻梁上镜片圆圆的老花镜往下拉了拉,打量着宋九福。 这女人看着也就四十几岁,容貌倒是清丽,但穿着朴素,一看就知道家底子单薄到漏风。 再看看她身边那个儿子。 相貌平平。 还有点肥头大耳的感觉。 才二十几岁的年纪,就让人仿佛已经看见了他中年发福的模样。 老太太撇嘴,“平常也没见你要帮扶谁,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们这一家子看着也不咋地,你看上他们什么了?莫非……你老来反而不正经了,要给自己选一房小的,养在外边?” “呔!” 老头气恼的顶撞着老太的话,“你才老不正经!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啥!我懒得和你说!” 看到自己成功把老头惹生气了,老太反倒笑弯了眼。 “我这不是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担心事出反常有什么幺蛾子,所以,才把这丑话说在了前边……那你不是为自己打算,就是为霖霖打算的?” 老太说的霖霖,是他们老两口的孙女。 打小没了爹娘,在他们身边长大。 如今21岁了,经人介绍,好不容易买了在邮局当收发员的工作。 可是,她长得不算出众,性格也十分内向,老两口眼看着孙女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却半点没有要谈恋爱、看对象的心思,担心她继续留在他们身边,迟早要熬成老姑娘。 他们不希望自己百年之后,留下孙女苏霖霖孤零零的在世上。 所以,才借着卖绿豆汤的幌子,出门相看合适的年轻人。 老两口风风雨雨走过半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 他们不相信媒妁之言,因为那些媒婆喜婆还不是收钱办事。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再卖不出的儿郎,到了她们嘴里,那都好得能开出花来! 求人不如求己。 老苏头宁愿用自己这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来给孙女挑对象。 因此,他坐在摊位后边,一家一家的挨着看。 也从来往的茶客里,听一些小道消息,从闲言碎语中,剔出有用情报。 老苏头对自己这招很满意,也很有信心。 因为通过这小半年的摆摊,他已经淘汰了七个有意向娶他孙女的男人! 那些男的,多半都没真本事,说话又爱托大。 个别还有打牌喝酒的陋习。 同为男人,老苏头太了解男人,所以他一个都看不上! 他私心里,还是想给孙女找个听话的丈夫。 不需要家底子有多殷实,脾气好,性格温和,别太沉闷古板就行。 然而,要从附近乡镇里挑这样的人,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老苏头心里快要沉不住气了,面上却只能压着,不让老伴看出端倪。 殊不知,苏老太早就已经察觉了。 就像现在,老苏头留意上了宋九福母子,可苏老太却觉得他因为心急,看走了眼。 苏老太也不和老苏头空口白牙的争论。 她从前是读过不少书的书香门第之后。 有些东西,稍微试一试,就能试出来了。 苏老太说着就抽出了一只干净的碗,舀上一碗绿豆汤,走到了沈氏辣卤摊位上来。 “之前没见过你们,你们是刚来摆的吧?” 宋九福双手接过苏老太拿来的碗,有些诚惶诚恐的答道:“对,我们新来的!您这……也太客气了!” 苏老太摆手,“这有什么,都是自家种的豆子,不值钱的!但是夏天热毒重,喝点绿豆汤解暑下火清凉,嘴里不长燎泡,肚子里也舒服畅快!” 宋九福笑着把碗放下,说:“是呢!夏天真是难捱!我也是因为我家孩子吃啥都不香,才想着弄点下饭菜,好让他们都开开胃。不过,辣卤配绿豆汤,那是绝配。一边爽了嘴,一边又灭了火,简直就是黄金搭档!” 苏老太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她觉得,眼前这个妇女看着是朴素老实,却生了一张难得的巧嘴! 再细品一下她说的话…… “黄金搭档”! 这也得肚子里有两滴墨水才能张口就来吧? 苏老太晃神时,宋九福已经拿了备用的干净竹筷奉上。 “婶子,您尝尝我们这辣卤,给咱们提提意见,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宋九福谦虚的说道:“我儿子做饭的手艺是不错,但那仅仅就是咱们自家人给出的评价。可外边的大千世界那么广阔,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学无止境啊。” 苏老太也不客气,一边接过筷子,夹起了一根豆角送进嘴里;一边还津津有味的回想着宋九福这几句说辞。 有意思。 这个女人,确实有点意思。 看样子,老苏头没有瞎说。 一根豆角下肚,苏老太直呼辣,但是也没忘了对旁边坐着的沈常志比大拇指。 “不错不错,确实好吃!这手艺不一般呐!你们这卤汁也下了不少好料吧?卖这个价格会不会亏了?”苏老太问道。 宋九福忙摆手,“也都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东西,没啥亏的。就是多花了点时间和心思倒腾这用料的配比。” 苏老太听得出来。 这意思就是,辣卤汁的配方还是有点门道和讲究的。 她向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宋九福很聪慧,会来事,而且反应还快,苏老太暗中决定,不管怎么样,都算是交了这个朋友了。 “你也帮我尝尝我的绿豆汤,看看有什么可改进的地方?”苏老太笑问道。 宋九福看了一眼豆是豆、汤是汤的绿豆清汤,决定先不说意见,先喝两口。 绿豆汤略带点甜味,但宋九福猜,里边放的应该不是白糖,而是蔗糖。 这会儿绵白糖可贵了,属于供销社的精细好货。 他们卖一毛钱一碗的绿豆汤,不可能放绵白糖。 好在附近乡镇这几年都甘蔗大丰收,蔗糖便宜。 甘蔗炼出来的糖块黄黄的,但不妨碍味道清甜。 就是甜味偏淡。 苏老太这绿豆汤,又水多豆少,就更显得淡了。 宋九福拉苏老太到自己摊位后边的小板凳上,娓娓说道: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绿豆汤这种好东西,能有一百种花样做法!” 苏老太瞪圆了眼睛。 这话未免夸大其词了吧? 她倒要看看,宋九福能说出什么样的花来! 第30章 想不明白拉倒 “您这汤熬得清,这是一种做法。” “可我也喝过浓稠带沙的那种……也不麻烦,豆子先泡上一夜,第二天烧火把水煮翻腾起来之后,再放豆子下去煮。等水再滚起来,拿锅铲压一压,豆子马上就能出沙!” “而且,带沙的绿豆汤,多放点糖才更好喝。不然口感就好像变差了似的。” “除了能熬成出沙版的之外,绿豆汤里还能加莲子、百合、桃胶和小汤圆,组成各种不同的搭配。” “如果再愿意尝试的话,还能加一些时令水果切进去。” 宋九福毫无保留的分享,听得苏老太啧啧称奇。 “你这么会做吃的啊……” 宋九福笑笑,“爱折腾的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愿意尝试。” 她嘴里是这么说,心里却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她并不是天生就这么爱折腾。 只因为前世,老三家那一堆挑食孩子,成天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要么就是出了门之后,看见街边花花绿绿的勾兑品走不动道。 宋九福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才狠心花时间学了好多种小甜汤、小零食的做法。 那会儿还有街坊四邻笑话她,说别人花大钱请来的专业管家保姆,都做不到她这么周全细致,还花样百出! 宋九福自己知道,什么全能超人,还不只是夸得好听? 多半都被生活磋磨出来的。 苏老太沉浸在学到了新知识的快乐里,她笑着起身,说道:“你突然和我说这么多,我一时半会儿还真记不住!要不我去借纸笔过来,一会儿你再给我说一遍,我全写下来,行不?” “行啊。”宋九福点头。 等苏老太走了,宋九福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老婶子,会写字。 了不得哦。 宋九福还在出神,沈常志却忽然黑着脸扒拉了她一下。 “妈,你这是干啥啊?”沈常志焦急而不满的问道。 宋九福上下扫他一眼,“咋了?” “你不能啥都和外人说啊!你会绿豆汤的做法,那回头咱们自家也种,种了也拿出来卖,那钱就都归咱们赚啊!” 沈常志越说越觉得痛心,感觉自己在刚刚那会儿功夫已经损失了几千,甚至上万块钱! “妈,你给我一个辣卤方子都要收一百块钱呢!” “可你跟刚刚那个大娘说了那么多,你分文不取啊?” “妈!你这耳根子也太软了点!别人给你一碗绿豆汤就把你的方子给骗了!” “我看你以后还是少出门吧!镇上的人都这么容易把你骗了,往后你要是去了望城那种大地方,指不定要被骗成啥样呢!” 沈常志说的头头是道,气得辣卤生意都不想管了。 要不是正好有顾客来,他还能朝着宋九福叭叭一会儿。 等卖完两份辣卤,再转过头来,宋九福居然又和苏老太接上头了。 宋九福说一句,苏老太写一句,还真把绿豆汤的可选搭配都给写全乎了! 沈常志气得手脚发麻。 要不是顾及面子,他真想抢过苏老太手底下那张纸,把它撕得粉碎! 就在沈常志气得快要失去理智时,老苏头领了个中年男人过来。 他们耳语几句后,中年男人便指着装了辣卤的盆,对沈常志说:“剩下的你算算多少钱,都一起给我吧。” 啥? 全包了? 大客户啊! 沈常志喜上眉梢,顾不上和宋九福计较这一时半会儿,忙不迭的接过客人拿来的大号搪瓷菜盆,有条不紊的把卤菜都倒了进去。 他算数不好,来来回回算了三遍,还是有点算不明白钱。 这时,宋九福站了起来,朝客人说:“也没多少了,就给两块就行。” 男人没有多话,收了东西,拿了两张一元的纸币递上,这便离开了。 东西卖完,宋九福欣然使唤着沈常志收摊,同时没忘对苏老太夫妇致谢。 “婶,刚刚那人是你们摊上的常客吧?我见他打了一大瓶绿豆汤走。” 苏老太也不和她打马虎眼,倒豆子似的说:“是常客!几乎天天都来!他叫王东,是镇上新办的饲料厂的车间主任,平常很喜欢来逛集市……听说他每个月工资有六十几块呢!厂里逢年过节还给他们发粮油,日子好过的很!” 宋九福点点头,心说,那确实高低是个小老板的水平了。 难怪说打包就打包,眼都不眨一下呢。 “婶,大叔,谢谢你们帮忙照顾生意啊!”宋九福握住苏老太的手,感恩的说:“要不是你们帮忙宣传,我们也不可能卖得那么快。” “别客气!你们往后会常来吗?要是你们打算长期摆,那我和老头就给你们把这个位子留着!”苏老太豪迈说道。 宋九福:“来!一定来!那就谢谢叔和婶了!” 母子俩和苏老太老两口道了别,拿竹篓背上小板凳,拎着卖空的铝盆,揣着三块多的零票子,高高兴兴往家走。 路上,沈常志又主动复盘起了今天的生意。 “妈,我知道最后那个客人是隔壁摊子大爷介绍来的,可七八根鸭翅,加上那么些素菜,怎么也不止两块钱啊!” “你不会算数,以后就不要瞎算了……我算得明白的!你不要心急!” “还有啊,就算隔壁大爷帮着引来了一位客人,可你那绿豆汤方子也不能白送啊!” “哼,等回头那大娘真按照你说的,把那些都做出来了,你就会看着别人卖绿豆汤的都比咱挣得多!看你到时候咋想!” 宋九福哼笑,“我咋想?我今天想的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以后不带你来摆摊了。带谁来都行!就不能是你!” 沈常志快憋屈死了。 这怎么还成他不对了?! 宋九福偏就说到这儿就闭嘴了,让他一个人慢慢琢磨去。 直到进了村,眼看着快到家了,沈常志都没想明白。 他心里很憋闷,同时又真有点担心,妈不让他做辣卤生意了。 沈常志无可奈何的发出干嚎,“妈!你别不说话啊!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宋九福停下脚步,看着烂泥般扶不上墙的儿子,冷笑。 放在以前,她就算是把嘴皮子磨烂了,也绝对要给他把道理掰开捋直说顺。 可现在,她不想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 猪脑子能想明白就想明白,想不明白,拉倒! 她爱跟谁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想做什么就大大方方去做。 当娘的还要处处给儿子解释? 滚! 第31章 独木不成林 宋九福解开衣服兜口的扣子,把挣的钱掏了出来。 三块多的零票子。 她抽走其中的一张壹元纸币,剩下的全都给了沈常志。 “这些是你今天挣的。” “该你拿的,妈绝不昧一分。” “这一块钱,是从你买配方的钱里抽的。” “我不指望你一次还清。以后每次出摊,匀一块两块出来还我就行。” 说完,收好钱,又继续朝家走。 沈常志捏了钱,愣了好一会儿。 一天就能挣两块多,那一个月下来,也能挣六十! 和刚刚那个饲料厂的车间主任有的一比! 做生意果然有意思啊…… 可要是能把绿豆汤生意也做了就好了…… 沈常志还是很不甘心。 回到家里之后,他垂头丧气的,害李翠萍和沈常存都以为他今天出师不利。 吃过午饭,他们几个私底下跑来找沈常志打听情况。 沈常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卖辣卤挺顺利的。” “那你怎么拉个死脸?”沈常存瞪了他大哥一眼。 沈常志心里憋的难受,他就把宋九福免费教苏老太做花样绿豆汤的事,说给了他二弟听。 说完了,还要往沈常存心上扎刀子。 “弟啊,你想想,就算一毛钱一碗,一天卖十碗,一个月下来,咱是不是也能挣三十块?” “这不比咱们种地来钱容易吗?” “可是我真不知道咱妈咋想的!” “她就这么白说给人家听了!” “人家摊位的老太太还精呢,知道自己年纪大,记不住,拿了纸笔过来,愣是让咱妈又给详细说了一遍……那细致程度,都能赶上我那张辣卤方子了!” “弟啊,我感觉妈这是把该你挣的那份钱白送给别人了!” 沈常存听完,凉薄一笑。 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他觉得,就算他说了,他哥也不懂。 妈带他去镇上做生意,为的肯定不单单是挣这几十块钱。 人在江湖,得重情重义!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集市就是一个小江湖。 他们初来乍到的,今天第一天摆摊是顺利,可往后日子长了,谁知道会不会被人盯上? 独木不成林啊! 多个朋友,就少个敌人。 要是碰上什么风吹草动的,还有人一起担风险! 再说了,人家隔壁摊位两个老人,就算翻出花来卖,那还不就是个绿豆汤的事? 妈只是给了他们一点锦上添花的建议而已,也没付出什么。 如果两个摊位结成了同盟,将来说不定真能把生意再拓开! 沈常存越想越觉得,妈格局真大! 是一块跑江湖的好料子! 他回过神再看他哥,只觉得大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笨。 是真笨啊! 同一个妈生出来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不过,以前念书的时候,老师就说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葵花村还流行一句土话,叫“共娘生,各狗命”。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大哥是猪脑子没关系,这个家里,还有他这个聪明蛋就行了! 沈常存同情的拍了拍沈常志的肩膀,说了句“继续加油”,就哼着小调下地干活去了。 沈常志茫然的看了看他媳妇,“二弟这是啥意思?” 李翠萍想法很简单。 能赚钱的事情,就是好事情! 管它三七二十一,先把钱挣好了再说! 因此,李翠萍浑身是劲的推搡着沈常志起身干活。 “二弟鼓励你呢!你现在是这个家里挣钱最多的人,他服你!明天还要出摊吧?我现在就去地里弄菜,你接着卤!” …… 隔天,沈常志照例出摊。 他寻思着,还是要再问问妈到底什么想法。 然而,宋九福今天不能和他一块去镇上集市了。 “村办发了广播通知,让我去参加表彰会。” 宋九福很不放心的看了沈常志一眼,说:“你就按昨天那样卖就行,别整花活儿。卖不完的带回来,也不要因为没卖完就挂脸……行了,你走吧。” 要操心,就有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宋九福不愿意,所以,她从心里丢开沈常志不管了。 表彰会比较重要! 听说,这次是因为他们第七村民小组的救济粮,提前调拨到位。 村办认为这和宋九福当初带头防疫控蚊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还要再公开表彰她一次。 宋九福叫上两儿两女一起出门,带他们一起感受感受立功的荣耀! 沈常存心思细致,出门前,还特意推了家里的独轮小木车一块。 “待会儿用车运粮食回来,省力!” 老二、老五沉浸在一会儿又有粮食下发的喜悦中。 而老三相比之下,很蔫巴。 “妈,美娇不肯跟我回来,但是却把兰心丢给我管……我咋办啊?”沈常高嘟哝道。 宋九福嘴角一抽。 原来,黄美娇这时候就已经显现出抛夫弃子的决然了! 可惜,她以前只当黄美娇是气急了,回娘家太赶,忘了带上孩子…… 她过去怎么那么傻呢? 沈常高见她妈不说话,哭丧着脸又继续说:“妈,你帮我想办法劝劝美娇呗!她肯定不能一直住娘家的……要不,一会儿我们拿了粮食,就去桃仁村接她?” “不接。”宋九福冷眼睨着老三,“她是凭自己两条腿跑回去的,就得靠她那两腿飞毛腿再走回来!我要是去接她一回,她不得把自己当太上皇?以后你两口子拌嘴,动不动往娘家跑,我一天正事不干,就专门帮你哄媳妇呢?” 眼看着宋九福这是来火气了,沈常存连忙拽他弟。 “你媳妇爱回娘家就回娘家,她不回来那是她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沈常高握住他哥的手腕子,光打雷不下雨的干嚎:“哥!她不回来,那就得我自己一个人带孩子……我咋带孩子啊!” “闭嘴!”宋九福斥道,讽笑的看着老三,“你带孩子?那你把我的兰心揣哪儿了?衣服兜里还是裤子兜里?” 沈常高木讷的说:“大嫂说她帮我看一会儿,所以我把兰心放家里了啊……哦,妈,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让大嫂帮我带兰心对不对?也是,大嫂她带小白一个也是带,再帮我带带兰心应该也成……” “成个屁!” 宋九福捡起路边的粗枝就朝沈常高身上抽。 “你大嫂当初为了抢秋收任务,把小白背在筐里干了两个月的活,每天回来累得背都直不起来,现在都落下了病根!这两年分田到户,日子刚松快点,你大嫂慢慢在养身子,没成想又被你这么个吸血虫盯上,要让她来帮你带孩子了!” 欻欻欻! 宋九福在沈常高的屁股上重重抽了三下,疼得他猫弹鬼跳的,直往沈常存身后躲。 沈聪聪在旁边乐得咯咯笑。 沈常高瞪她:“小五你有没有良心!看你哥被打,你不帮忙劝咱妈就算了……你还笑我!” “三哥,你就该被笑话啊。” 沈聪聪牵着小妹,神气十足的说:“你总说男人是天,男人是地,男人是撑起一个家的顶梁柱……那怎么到了带孩子这事上,你就不行了?兰心才多大点啊,刚学会走路,往学站车里一放就完事了。她吃饭也听话,你喂啥她都张嘴。性格还好,不怎么爱哭……这种福气包你要是都带不好,那你往后别上我和小妹面前天啊地啊的乱吹牛了!” 宋九福听完沈聪聪这话,又来劲了。 追着沈常高还想多打两下。 沈常高嗷嗷叫,“妈!别打了!疼!真疼!我知道错了!我回去了老老实实带孩子还不行吗?我不麻烦大嫂了,不麻烦她了……” 宋九福这才停下,“行,算你说了句人话。” 老三这儿的官司,暂时算是过去了。 可宋九福扔开树枝的时候,发现沈慧慧的眉头还深深紧锁着。 她忙牵起女儿的小手,温声细气的问:“咋了小六?谁惹我们小六不开心了?你说出来!妈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