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独美后,高冷世子跪求恩宠》 第1章 开局就要成亲 “放手!” 冷厉无情的男声在她耳边作响。 元婉如睁开湿漉漉的眼睛,一时弄不清楚今夕是何夕。 神色冷峻的男子近在咫尺,他的呼吸洒在她的鼻间,她的手居然搂在他的脖颈处。 她从未和异性这般靠近过,慌忙伸手推开了他,往后退去。 可这一退,她才惊觉,他们不是在陆地上站着,而是浮在了水中。 猝不及防,她就呛了几口水,一股窒息的感觉从肺部漫延,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陆江年眼里尽是不耐,可还是不得不伸手将她救起。 元婉如依旧呛咳不停,好似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嗓子也火辣辣的疼。 陆江年还是听得出来,她轻软中带着沙哑的声音说着“难……受……” 夏日衣衫单薄,如今两人全身湿透了,随着她用力咳嗽,他清楚感受到她身形的弧线。 他低喝一句:“站好。” 嗓音低沉沙哑,却又清透冷漠。 元婉如拧眉看他,因为剧烈咳嗽逼出的泪珠挂在她的眼角。 阳光照射下来,波光映在她浓密的睫毛上,陆江年突然心中一跳。 一声尖叫划破天际:“啊,元姑娘,大公子,你们在干什么!” - 不一会儿,元婉如换好了干净的衣服,坐在聆水居的明间里发呆。 她弄明白了,她穿到了她曾经看过的一本书里,成了男主陆江年的前妻——元婉如。 她的父亲是忠勇侯陆松的亲卫,七年前因救陆松而惨死。 原主母亲早亡,陆家可怜她一个孤女,就将人接到了陆家抚养。 却不承想,原主对忠勇侯世子陆江年暗生情愫,仗着一次落水被救,便顺势让陆江年娶了她。 成为陆家大少夫人之后,原主却因不被疼爱就与他人偷情,甚至被捉奸在床,下场凄惨。 书中对原主的描写实在不多,大多是男主和原女主的情节,元婉如的确没有太多相关回忆了。 而她,大概是穿越到了跳水逼婚这个剧情点上了。 神情严肃,端坐上首,正是忠勇侯夫人汪敏。 她大概四十岁上下,身穿一件暗红色外衫,头上梳了一个螺髻,额前是一支赤金蝴蝶垂珠发簪,神情温柔,气质端庄高雅,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江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江年换了一身墨色金线绣云蝠纹长袍,俊美无双的脸上冷漠淡然:“该问她。” 这件事,都是这个女人闹出来的,他不过是随手救了个人而已。 汪敏疑惑的目光投射过来,元婉如心中苦笑,在水里不知道呛了多久,嗓子疼得难受,几乎不能说话。 她艰难地说:“敏…姨…,不…怪…陆…大…哥,他…”只是为了救我。 声音沙哑至极,音量虚弱细小,别说旁人了,元婉如自己听得都难受。 不行,这辈子一定不能再逼着男主娶自己,不然面临的只有悲惨结局。 短短几个字,她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庞嬷嬷,也就是原主的奶娘,心疼地看着元婉如,然后跪下朝汪敏磕头:“大夫人,姑娘这会说不出话来,您就别问了。” “不管怎么样,方才姑娘和大公子在水里的情形,大家都看见了…” 陆江年闻言,下意识看向元婉如,想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却见她捂着胸口,一副难受至极的样子。 她咳得眼尾发红,眸光潋滟中带着几分可怜的意味。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也扭头看过来,眉头紧锁,咬着红唇,眼里透着茫然无措。 陆江年眼神微暗,然后心中嗤笑,这不就是她算计的目的吗? 汪敏抚养了元婉如这么些年,对她是真心疼爱。 她知道,江年和婉如并未真的发生什么,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婉如的名声受损,亲事艰难了。 “江年,你怎么想?” 陆江年一脸淡漠地陈述:“今日我在水榭宴客,府中上下都知道,席间我的衣衫不慎弄湿,从青竹小径回聆水居,路过望竹湖救了她。” 他的眼眸带着寒光忽然射向元婉如:“你住在府里西面的墨梅阁,聆水居、望竹湖皆在东面,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汪敏晦暗不明看向元婉如,却没办法开口逼问。 婉如素日话少,心思又敏感,万一刺激了她,逼她走上了绝路怎么办…… 迎上汪敏小心翼翼的目光,元婉如垂下小脑袋,低头扭动着一双白嫩如玉的小手。 这不怪她啊,是原主的锅…… 她这边不知该怎么解释,庞嬷嬷已经哭天抢地:“大公子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们姑娘故意落水的吗?她怎么算得到您什么时候路过那里!” 庞嬷嬷抱着元婉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小没了娘,小小年纪又没了爹,命太苦了!” 汪敏拧紧眉心,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陆江年随父在军营生活多年,性子说一不二,性格冷硬。 何况,他是府里的世子,全家的希望。 男女授受不亲,今天这事儿得有个说法,可他的婚事至关重要,她也不能随口就应下来。 陆江年缓缓站起来,长身玉立,一双深若幽潭的眼眸冰冷如刀,俊美的脸庞散发出清冷禁欲的气息,“若在京城找不到人嫁,那就去外地。” “不要妄想拿捏我,我不会因为此事娶她的。” 夏日猛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照射进来,明亮的光线让他的脸充满了阳刚之气,成熟冷傲中又带着少年的蓬勃不羁,相映相成。 元婉如朝着陆江年的方向,用力发出声音,一字一句:“是…的…没…必…要,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就让这事儿过去吧,我会离开京城。 正在气氛焦灼之时,门突然开了。 一个体格健壮,浓眉方正的中年男子走进来。 来人正是忠勇侯陆松。 他目光锐利扫视一圈,最后直直落在陆江年身上:“婉如是个好孩子,她爹去世前,早已和我定了你们二人的亲事。” “六月二十六是吉日,你们成亲吧。” 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谁都没有想到,陆松说出这样的话。 婚约? 何时有婚约了? 原书里好像没有详细写过这个点?只是说两人在落水后就成了亲。 为什么自己没有逼婚,甚至制止这一切,事情发展走向还是两人成婚? 而且,今天已经是六月二十二了,三日后,他们就要成亲了?! 第2章 精美嫁衣要保护 “元姑娘,这是大夫人让奴婢给您送来的嫁衣,您快试一试,若不合适就让绣娘加紧改一改。” 元婉如看着眼前华美得无可挑剔的嫁衣,默不作声。 前日在陆松的一锤定音之下,她和陆江年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只得无奈同意了这场婚事。 亲爹元川的遗命,元婉如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也推不掉这场婚事了。 只是,她心里总觉得,所谓的婚约,很是奇怪。 为何这些年,陆家从来就没提过,她和陆江年有婚约呢? “姑娘这是看呆了,大夫人就是厉害,短短两天,就能置办出这么漂亮的嫁衣,奴婢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嫁衣呢,姑娘还不快去试一试。” 庞嬷嬷瞧着元婉如呆呆望着嫁衣,忍不住从旁提醒她。 元婉如回过神来,认真看向眼前光彩夺目的嫁衣,不由惊叹,果然极美。 鲜艳的正红色中,条理分明的金线穿梭其中,静静摆在那里的时候,都有隐隐流动的金光,若是穿在身上,那就更加璀璨耀眼了。 嫁衣上点缀的上百颗珍珠,圆润莹白,颗颗一样,襟边是五彩线绣着的繁复花样,裙摆是金银线勾勒出来的祥云纹,辅以红宝石镶嵌其中,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元婉如不禁伸手触摸,衣料丝滑柔软,触感极好。 不过,她想到了书中关于嫁衣的一个情节。 这件嫁衣,是汪敏拿出了她压箱底的鲛云锦,砸了重金,聘了京城上百个绣娘,赶着做了一天一夜,做成的。 汪敏的确疼爱元婉如。 可惜,这件嫁衣,却被人毁了。 书中甚至找不到凶手。 这么漂亮的衣服,毁了多可惜… - 试过了嫁衣,元婉如让人把衣服放在了墨梅阁的东厢房,就领着留雁出门了。 汪敏这么用心替她准备了嫁衣,她总该去表达谢意。 夏日炎炎,陆府里的花木生机勃勃,不远处的荷花池,绿波荡漾,芙蕖艳红,荷香阵阵扑鼻而来,走在游廊之下,惬意怡然。 拐过一个弯,迎面是一座八角亭,亭中坐着二姑娘陆芸和三姑娘陆苗。 陆苗客气地问好:“元姐姐要去哪?” 陆芸一反常态,倨傲地甩头,并不搭理元婉如。 “我去给敏姨送些点心。” 元婉如并未把陆芸的态度放在心上。 陆芸闻言,嘲讽地看过来:“你倒是还有脸出来,若我是你,只怕要羞死,从此闭门不见任何人了。” “我做了什么事,就没脸见人了?” 元婉如浅笑嫣然,十分好奇看向陆芸。 陆芸脾气急躁,性格直来直去,半点话都藏不住,尽管陆苗一直拉着她拼命摇头,陆芸却依旧大声质问:“你以为你跳水逼大哥娶你的事情,大家都不知道吗?” “亏陆家养了你那么多年,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回报陆家的!” “母亲对你比对我们都要好,你居然算计她最看重的儿子,元婉如你真是个白眼狼!” 元婉如含笑的脸仍是未有半分变化,冷静开口: “芸儿这话从何说起?我与你大哥,早有婚约,这话是陆伯伯告诉我的,何来逼婚一说?” 陆芸气得咬牙:“你还不承认?” “这件事,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连外头的人都知道了,你还敢抵赖?” “你用这种手段成为陆家长媳,实在令人不齿,往日我是看错你了。” 元婉如板起脸,正要开口,却瞧见前头走来一个人。 男人身形颀长,挺直的腰身,沉稳的脚步,抿紧的嘴唇带着肃杀之气,黑衣玉带,尽显清冷风华。 他凌厉的眉眼触及元婉如,脚步略停,却又马上恢复不疾不徐的步调。 他越走越近,简单朝陆芸和陆苗颔首,显然不打算说话,更不打算停下来。 被他忽视个彻底的元婉如,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记忆中,一直默默无言,存在感很低的少女,此时站在木槿花树下,仰头凝视着他。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花的紫纱长裙,腰间的丝带将她的腰勒得很是纤细,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干净的脸蛋吹弹可破,水灵灵的眼睛似会说话一般。 “让开。” 清冷的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陆芸脖子缩了缩,她虽敬佩大哥,可是也很敬畏大哥。 大哥明显心情不好,元婉如怎么敢拦他? 元婉如客气有礼,对上他慑人的视线:“陆大哥,我方才听芸儿说了才知道,外头居然谣传,你是因我落水逼婚,才答应娶我的。” 陆江年一瞬不瞬看着她,眼里是明显的嘲讽,难道不是吗? “真是可笑,陆大哥少年英雄,威名赫赫,我岂能逼迫你?” “我们之所以成亲,明明是因为我爹和陆伯父早已为我们定下了婚约。” 元婉如要提前制止这个污名,这辈子才可能会不走原主的老路。 “哦,与我何干?” 四目相对,他俊逸清冷的眉眼里,是寒冬腊月的雪,裹挟着化不开的冷意。 他忽然凑近元婉如,在她耳边呢喃:“遵从父命,我会娶你,但我绝不承认,你是我的娘子。” “元婉如,算计我,就要承担后果。” 元婉如是元川的遗孤,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肤之亲,按照爹的性格,逼他娶她,亦不稀奇。 至于婚约,不过父母为了让元婉如脸上好看的谎言罢了。 他的语气森冷阴暗,让元婉如不觉涌起一股冷意。 可是,他承不承认,又如何。 她本就没想过,要和他成为真正的夫妻,等到他喜欢上了女主,自然会费尽心思解除这段婚姻。 到时候,错的人是他,她只需拿着和离书,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心思转过,元婉如就淡定了。 元婉如粲然一笑,眼里波光流转,踮起脚在他耳边低语:“陆大哥不澄清也没事,苦恼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陆大哥乃人中龙凤,想要靠近你的女子,不知几何。” “原来,传言不近女色,郎心如铁的陆世子,也会因为救人妥协成亲。” “凡事有一就有二,日后出门,只怕步之内,你就会遇到落水的小姑娘,陆大哥以后可有得忙了。” 陆江年一想到她说的那种场景,脸立刻就黑了。 元婉如却尤嫌不够:“想必,我很快就会多几位姐妹了,也挺热闹的。” 第3章 让陆江年澄清 她的声音娇软,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能令人火冒三丈。 陆江年眸光一沉,冷硬的眼尾轻轻上挑,咬牙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元婉如。” “我在呢。” 她淡定从容看着他,凝脂如玉的脸近在咫尺。 他将脸压得更低,唇擦在她耳边,薄怒中带着阴狠:“威胁我?” 她轻轻摇头,平静的目光落在他清隽如玉的脸上,鬓边细碎的发丝拂过他的肌肤,带来丝丝痒意。 “陆大哥误会了,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流言于你于我,都没好处,不是吗?” 他的呼吸,就喷洒在她的耳畔,元婉如意识到,他们站得太近了。 她有些不习惯,想要退开,却又怕弱了气势。 陆江年垂眸,少女雪白莹润的香颈一览无余,那抹白皙在日光下发着光,有些晃眼。 他们两个人针锋相对,火花四射。 却不知道在旁人看起来,此时的他们有多亲密。 男人身材高大,女子娇小纤细,他们靠得那么近,元婉如仿佛被陆江年拢在怀里一样。 方才,陆江年俯下身靠近元婉如的时候,从陆芸和陆苗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他吻了她的鬓边,顿时让两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看得面红耳赤。 她们呆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大哥是不是忘了,这个地方还有别人啊! 阳光灿烂,鸟鸣声声,周围很是寂静。 一阵风吹过,缕缕花香四处飘散,幽香恬谧。 他们两人站在海棠树下,几片落叶飘飘洒洒,落到了他们身上。 陆江年沉着眼看了她好一会,才直起身,漫不经心拂去身上掉落的枯叶,举手投足间肆意却带着优雅,无不彰显他世家子弟的清贵。 他转头看向傻愣愣的陆芸和陆苗:“谣言止于智者,你们也不小了,什么事情是真,什么事情是假,难道分辨不出来吗?” 陆芸羞愧地涨红了脸。 “大哥……” “我与她的婚事虽然仓促,但婚约一事,确有其事,以后多动动脑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至看不见他的身影,元婉如才放松了绷着的后背。 别看她云淡风轻,但陆江年征战沙场多年,虽然年轻,可身上有寻常人没有的杀伐冷冽,当他锋芒毕露的时候,和他对峙,真的不容易。 陆芸一脸羞愧,却干脆利落地认了错。 “元姐姐,对不起,都怪我听信人言。” 大哥本人都承认了。 方才大哥和元姐姐,像极了感情很好的少男少女,她半点怀疑都没有了。 陆苗在一旁温声说和:“元姐姐也知道她的脾气,听风就是雨。” “你就是仗着元姐姐脾气好罢了。” 陆芸是大房庶出,陆苗是二房庶出,两个人都是十四五的年纪,大家年龄相仿,她们和原主的关系还不错。 “你既然真心道歉,我勉强原谅你了。” - 和陆芸陆苗分别,元婉如不多时就来到了汪敏居住的正院,望春堂。 忠勇侯府的院落分中路、东路和西路,墨梅阁在西路,望春堂位于中路正中。 越是靠近望春堂,越发现,来往仆役步履匆匆,异常忙碌。 陆松定下的婚期太赶了,汪敏忙得脚不沾地,这两天她每天只睡了两个时辰,简直恨不得有分身术。 元婉如看着喜气洋洋的布景,一点成亲的感觉都没有。 汪敏好不容易抽了空见她,主要也是为了亲耳听她说嫁衣的事情:“若是不合身,赶紧告诉我,别不好意思。” “女人这辈子就嫁一次,意义重大,时间虽然赶,但敏姨绝对会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 元婉如看她忙得嘴角都起泡了,心头不禁一软。 她早就猜到了,这几天汪敏分身乏术,肯定没有注意到流言的事情。 她不想再给汪敏增添麻烦,这才威胁陆江年去澄清流言。 在书中,汪敏从头到尾,对她都极好。 “嫁衣很合身,很漂亮,我很喜欢。” “这是我特意让人做的菊花糕,清心去火,清甜不腻,您尝尝。” 汪敏午膳都不曾好好吃,这会肚子的确有些饿了。 她吃了一块,很是可口,不知不觉,她就吃完了一小碟子的六块糕点了。 “好孩子,敏姨知道你贴心。” 她拉着元婉如的手,细心叮嘱:“你的嫁妆我早就备好了的,已经让人清点抬去了白马街的宅子里。” “今晚你先去那里住着,明天安心等江年娶你回来,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别担心。” “江年脾气不好,但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放心,有敏姨和陆伯伯在,他不敢欺负你。” 想说的话很多,但是来寻汪敏的人太多的,就这一会功夫,外头就站了好几位管事,正等着回话安排事情。 元婉如没有久留,离开望春堂,径直回到了墨梅阁。 她寄居在陆家,但总不能从陆家出嫁。 汪敏安排她今晚住进陆家在白马街的私宅,同时把这宅子的房契、地契都给了她,算是聘礼。 而她的嫁衣,就是今夜被毁的。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捣鬼。 - 忙碌了一天的庞嬷嬷,从白马街赶回来:“姑娘,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天色不早了,咱们过去吧。” 庞嬷嬷张罗着,把日常用的东西带上,非必要的物件就不带了,只是出去住一夜,明早姑娘就会进府,何必费劲。 “嗯,留雁把嫁衣带上。” 出了二门,一辆奢华的马车映入眼帘。 高大的车架,上等的硬木,华盖上挂着五彩丝帛,马车的四角还嵌着闪闪发光的宝石,一盏精致的风灯上写着“陆”字。 不过,元婉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车,而是骑着马等在车边的人。 元婉如没想到,今天还会再度见到陆江年。 耳边是庞嬷嬷欢喜的低语:“大夫人让大公子送您去白马街。” 男人听到声响,居高临下看过来,马背上的他高大如山,气势如虹,短短一眼,就让人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压力。 想来,这人在战场上,一定更加骇人。 庞嬷嬷笑眯眯走过去,朝他行礼,他微微点头,然后低头拍拍马脖子。 似乎得到了某种信号,黑马鼻子喷着粗气,马蹄不停在地上刨着,像是等不及要出发了。 无声的催促,让庞嬷嬷愈发紧张,赶紧扶着元婉如登上马车。 元婉如心中暗暗吐槽,这人的脾气,又冷又硬,也不知道女主看上他哪一点。 第4章 拦路诉衷情 马车里,留雁小声道:“大公子好吓人。” 庞嬷嬷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大公子那叫威武。” 虽然她心里对大公子也发怵,但是不能这样说。 姑娘一向胆子就小,明天她就要嫁给大公子了,战战兢兢面对自家夫婿,这可怎么行。 “姑娘,大公子是英雄人物,身上没点威势,怎么能在战场上立功,姑娘莫怕。” 元婉如懒懒靠在车壁上,真心实意地说:“他是挺吓人的,不过,我又不是要和他打架,凡事讲道理就行了,没必要怕他。” 庞嬷嬷不知道该不该觉得欣慰。 打架? 姑娘这么会有这种念头,大公子一抬手就能把姑娘按趴下了。 夏日炎热,傍晚时分,出来活动的人是最多的。 街上车马粼粼,人声喧嚣,很是热闹。 元婉如抵不住诱惑,悄悄掀开窗帘往外看去,庞嬷嬷皱眉想要制止,元婉如却撒娇道:“嬷嬷,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您就别拦着了。” 她拉着庞嬷嬷的手轻轻摇晃,声音又娇又软,听得庞嬷嬷心都快甜成蜜了,哪里还舍得拒绝。 “就看一会。” “嬷嬷你真好。” 元婉如不知道,她的声音,全部落入了陆江年的耳中。 轻软娇俏,声音甜甜的,脆脆的。 晚风吹过,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夏日余温,轻轻往他耳朵里钻,就像她今日在院中,挨着他说话那般近。 这女人,能不能好好说话,这种声音,这种语气……像什么样子。 陆江年不觉捏紧了缰绳。 元婉如可不知道他有这么多想法,她已经被大街上的热闹吸引住了眼光。 人流如织,彩旗招展,酒楼茶肆窜出阵阵香气,路边各种摊贩不停叫卖,这是一个繁华的城市。 明显有别于现代的人间烟火,让她有些新奇,又有些抗拒,心底不禁蔓延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惆怅。 “陆江年,你停下。” 忽然,一个骄横的女声响起。 接着,马车便停下来了。 只听见外面有女子在说话:“陆江年,你明天,真的要成亲了?” 语气缠绵悱恻,其中的伤心失意,隔着车帘,元婉如都能清晰感受得到。 “是。” 言简意赅,是陆江年一贯的作风。 “我不许。” “你怎么能娶别人,谁不知道,我一直等……” 女子很是激动,陆江年却冷硬依旧:“郡主慎言,莫要败坏了陆某的名声。” “请让开。” 这一声郡主,也道出了来人的身份。 “除非你答应我,明天婚事取消,不然我绝不让开。” 外头这位,应该是秦王唯一嫡女,乐安郡主慕容绫。 秦王是当今皇上的同胞弟弟,不涉朝堂,不沾权势,一心只爱风雅,尤其擅长书法。 正因他如此识趣,这么多年,皇上对他一直盛宠不衰,连带他的嫡女慕容绫,也恩宠有加。 慕容绫喜欢陆江年,不是什么秘闻。 四年前,慕容绫就曾经放话,非陆江年不嫁。 若是寻常人家,只怕皇上已经圣旨赐婚,成全慕容绫的心愿了。 可陆松是皇上的心腹大将,陆江年还是太子伴读,和太子关系甚好,他本人更是杰出超群。 皇上有爱才之心,也不忍逼迫陆江年。 面对慕容绫的一片痴心,苦苦哀求,皇上表明态度,秦晋之好乃是结两姓之好,情投意合才能成就美谈。 大意就是,我不管了,你们自己折腾。 慕容绫为了陆江年,蹉跎至今,也年满十八了。 不过,书中有乐安郡主拦路这么一出吗? 她不太确定。 女主没出场之前,关于元婉如和陆江年的事情,写得很粗糙。 外头乐安郡主还在说话,元婉如一时好奇,悄悄挑起车帘往外看去。 怪不得,陆江年会停下来。 原来,有一辆豪华大马车横着停在路中央,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名女子穿着朱红色的华丽衣裙,裙摆的金线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头上戴着宝石金钗步摇,身姿端庄,高贵美貌。 此时,她一双杏眼含着晶莹的泪花,透着让人难以忽视的难过绝望。 元婉如自认为,她的动作十分轻缓,旁人应该察觉不到。 谁知陆江年却好似背后长眼睛一般,居然回头看了过来,他先是意味不明扫了她一眼,接着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元婉如身子一僵,顿感不妙,忙放下帘子正襟危坐。 短暂的寂静之后,帘子被人掀开了,陆江年好听的声音传来:“下来。” 元婉如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他,装聋作哑。 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可惜,她还是不够了解陆江年。 “啊,你干什么!” 他长臂一伸,索性将她拦腰抱起。 这人的胳膊肌肉紧实,力气极大,他单手抱着她,却好似拎着小鸡仔那般轻松。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腾空了。 元婉如心里有些害怕,条件反射地伸手,紧紧搂着他的脖颈。 陆江年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这样一搂,她这个人完全贴在他的身上。 她胸口的绵软,压着他紧实的胸膛,陆江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就在他的心间跳动,咚咚咚,敲击着他的心,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放手。” “我不要。” 元婉如气闷地盯着他,一脸不服气。 凭什么,他要抱就抱,他说放开就放开。 她瞪大着眼睛,蹙紧了眉头,明显不高兴,直白率真,像一个孩子。 秀眉下的双眼,黝黑发亮,如有万千星辰藏于其内。 陆江年平静注视着她,可平静之下,又藏着汹涌的暗流,带着莫名的危险。 隔着轻薄的衣料,他清晰地认识到,寄居在家中,如同隐形人一般的小女孩,已然长大了。 元婉如觉得陆江年的眼神有些凶悍,她的手不自觉松开了,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却没想到,后边响起一阵风,然后,陆江年神色一凛,搂紧她后退了几步。 “陆江年,你放开她!” “我不许你抱她!” 元婉如的双脚重新落地,回头看过去,才知道,方才这个刁蛮郡主,居然挥鞭子想要打她! 第5章 陆世子亲口认证的未婚妻 元婉如气炸了。 本来她觉得,她和乐安郡主,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她居然想对她动手。 乐安郡主根本没把元婉如的怒气放在眼里,她总算看清了元婉如的长相。 女子身量小巧纤细,天生带着一股我见犹怜的气质,虽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艳的女子,可却会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很是勾人。 狐媚子! 乐安郡主心中暗骂,更不认为,陆江年会喜欢这种弱质纤纤的女人。 她脸上哀泣的表情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倨傲和不加掩饰的鄙薄挑剔。 “你就是寄居在陆家的孤女?” “长得寒酸,家世低微,怪不得能够使出下作的手段,落水逼陆江年娶你。” “你真不要脸,你哪一点配得上他?” “我告诉你,识相的,你立刻退婚,不然,我决饶不了你。” 旁边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已经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就说,陆世子怎么突然就娶妻了,原来是被逼的。” 有人遗憾地说:“早知道,我也落水了,哪怕只当一个妾,我也心甘情愿。” 这话惹得几个女子连连附和:“是啊,我们怎么没想到这样的主意呢,终究是我们太单纯了。” 嘲讽不屑的人,当然也有。 “她这样的人,陆世子一定看不上她,我看很快,她就被休弃了。” 元婉如狠狠剜了一眼陆江年。 都怪这男人,他不想应付慕容绫,非要拖她下水。 既然如此,那他可要配合她,把这位不可一世,爱而不得的乐安郡主,气吐血吧。 她笑得温婉纯良:“门当户对,郡主说得没错,我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郡主不知道,陆大哥对我……,早就……” “我也是才知道的,陆大哥非我不娶,我也很为难。” 这种含糊其辞,更加增添了别人的臆想。 陆江年看她欲盖弥彰,有败坏他名声的嫌疑,忍不住想要反驳。 他对她怎么了? 他早就怎么了? 她说得这么暧昧,到底想干什么? 元婉如踮着脚尖,在他耳边低喃:“这是澄清流言最好的机会,除非你想以后天天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 方才周围的人说的那些话,陆江年当然听到了。 他略一迟疑,就错过了解释的机会了。 而他的沉默,在旁人看来,就是默认了。 乐安郡主果然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陆江年怎么会看得上你?” 这孤女,那一身寒酸上不得台面的穿着,站在陆江年身边,不过就是一个服侍人的大丫鬟罢了。 只有她,和陆江年才是最般配的。 元婉如恨不得气死她,更添了一把火,她装作被吓到的模样,拼命往陆江年身上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死死抓着陆江年的衣袖,不让他躲。 “陆大哥,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她了。” “你看她的眼瞪得那么大,像要吃人的母老虎。” “还有,她手里的鞭子,随随便便就能让人皮开肉绽,好吓人。” “若我是男子,也不敢喜欢这样的女子。” 她头上的素银簪子,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下点在他的下颌,陆江年忍无可忍,一把伸手压在她的脑袋上:“不要乱动了。” 看到这一幕,乐安郡主脸色铁青,气血翻涌,恨不得扑上去咬死元婉如。 她朝前走了几步,一鞭子抽过去,只想打烂元婉如的脸。 陆江年眼疾手快,从腰间抽出长剑,剑鞘缠上了鞭子,让乐安郡主无法动弹。 “郡主莫不是认为,忠勇侯府的人,很好欺负。” “陆某的婚事乃父母之命,旁人无权置喙。” “郡主当街拦路,胡搅蛮缠,甚至一再欺辱陆某的未婚妻,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你护着她?!” 乐安郡主声嘶力竭地怒吼,吓得看热闹的人都闪开了一圈,生怕被波及。 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两眼通红,眼泪顺着洁白的脸颊滑落,身子剧烈颤抖着:“你越护着她,我越想打她。” “我乃堂堂郡主,还不能教训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了吗?” “我就要打她,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说着,她抽回鞭子,使劲全身力气,再度挥向元婉如。 元婉如只觉得眼前一花,陆江年的人已经飞出去了,而乐安郡主的鞭子,断成了好几截,静静躺在地上。 “你敢!” “这是御赐之物,皇伯伯特意送给我的,你居然敢毁了。” 陆江年淡淡道:“不管什么物件,行凶伤人,皆为凶器,我当然可以毁了。” “来人,郡主的马车坏了,去把马车拆了,不能影响百姓通行。” 某人姗姗来迟,他没耐心再浪费时间,挥挥手,两个护卫上前,想要动手拆车。 乐安郡主没想到,他会如此狠心,如此无情。 “放肆,我的马车好好的,你们谁敢动,我让皇伯伯砍了你们的脑袋。” 乐安郡主带了护卫,陆家的人根本就不能靠近马车,就被乐安郡主的人挡在了外圈。 她擦干眼泪,压下满腔怒火和失落,下巴微扬:“陆江年,我不管你是真的愿意娶她,还是被逼娶她,总之,我不答应。” “今天你若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我就陪你在这里耗着。” 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凭什么要让一个孤女夺走她的心上人。 元婉如不禁侧目,看向身边的男人,这场闹剧,他预备怎么收场? 男人的侧脸,轮廓分明,平静的眼眸无波无澜。 “玄影,你去。” 玄影,是陆江年的贴身侍卫,据传来自江湖神秘门派,武功奇高。 乐安郡主也知晓,她花容失色,“你非要如此折辱我?” 玄影刚要动作,忽然传来一句清朗的男声,“江年,你这耐心越发差了。” 满场的人,将目光投向来人。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怡然自得,徐徐而来。 人如其声,这个年轻人如清风朗月,剑眉星目,神采飞扬,一抹自信从容的笑挂在他的脸上,眉目平和清澈,高贵温润。 乐安郡主看见来人,眼神一亮:“太子哥哥。” 第6章 深夜抓内鬼 原来是慕容绫的堂兄,当朝太子慕容驰。 他轻轻拍了拍慕容绫的脑袋:“姻缘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 “即便你贵为郡主,也不能强人所难,这样当街拦路,丢的可不止你慕容绫一个人的脸。” 他平静地看向她,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来人,带郡主回府,告诉皇叔,把人看好了,若看不好,孤今晚可在王府下榻,帮他一把。” “太子哥哥……” 乐安郡主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更不会乖乖就范。 可在太子手里,她哪里能讨半点好,太子特意带了女卫,就是为了制住她。 太子伸手一点,乐安郡主就说不出话来了。 女卫架着她回了马车,不一会,街上就通行了。 太子噙着笑走到陆江年身前:“不是让人喊我了吗,何必急着动手?” “玄影这样的人,你让他去拆马车,大材小用了。” 陆江年淡淡瞥了他一眼,知道太子是为了他好。 如今朝廷里盯着他的人很多,秦王又深得皇上疼爱,对乐安郡主动粗,始终是一场麻烦。 “我还以为你要吃了晚膳才来。” 陆江年不客气的反讽。 一个君子如玉,矜贵中流露出随和温润;一个清冷深沉,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可是,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 从二人的言谈举止,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感情深厚。 元婉如想到,书中他们反目成仇的情节,不由得看着太子愣神。 “孤可是把手中要事都推了,赶过来助你脱身,你还不领情。” “你放心,明日乐安绝对不会出现在忠勇侯府的。” 元婉如忍不住点头。 的确如此,明日出现的人,是书中女主,可没有慕容绫的戏份。 陆江年留意到她凝视太子的眼神,想到这人落水算计他的事情,莫非这是把主意打在了太子身上了。 他心里十分不悦:“杵着干什么,上车。” 他的语气,带着十足的嫌弃,元婉如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轻哼一声,微笑朝太子行了一礼,掉头便走。 太子笑眯眯看着她的背影:“你的这个未婚妻,倒是让孤出乎意料,她居然敢冲你甩脸子。” 他和陆江年是挚友,望竹湖的事情,从陆江年嘴里说出来,太子的心里已经给元婉如下贴一个标签:心机深沉。 今日一看,倒不像这么回事。 陆江年不欲和太子谈论元婉如:“事情已经了结,你可以走了,我还有事。” 这用过就丢的样子,也就陆江年敢这么对他。 “行了,知道你明日就要娶妻,忙得紧。” 不过,他正色道:“乐安去京郊玩了好几天,前日太子妃特意去找了秦王妃,让她去陪乐安,确保你成亲的消息传不到乐安的耳朵里。” “今天她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你用心点。” 陆江年明白他的意思。 秦王和秦王妃都是聪明人,这些年秦王府能够安然无恙,荣宠不衰,就是他们夫妻一向明哲保身。 陆家手握兵权,秦王府和他们联姻,皇上并不乐见。 加上陆江年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秦王夫妻更不愿唯一的嫡女,嫁到陆家。 能够在秦王妃的严防死守之下,撺掇乐安郡主回京闹事,可见背后之人下了大功夫。 太子淡淡道:“估计是有人得到了消息,坐不住了。” 今春三月,陆松和陆江年,大败靺鞨。 靺鞨元气大伤,签订了朝贡条约,皇上大喜。 陆江年如今担着正四品怀化中郎将的职务,这次立功,皇上着意升迁他为从三品卫尉卿。 在大景朝,卫尉卿历来都是由皇上的亲信担任,掌管宫门屯兵和内宫安全,直接归皇上管辖。 虽然陆江年和太子走得近,但太子是皇上亲自选定的储君,他不避讳太子,却不代表不避讳秦王。 若秦王和陆家成了姻亲,皇上心里总会有些忌讳。 皇上高高在上,许多事看不见,或者不愿意看见。 朝臣们哪个不懂,皇子们都大了,储位虽然早定,但一日不为君,那旁人就有机会争一争。 所以,不想让陆江年坐上卫尉卿的,大有人在。 “那又如何,圣意岂是别人能随意左右的。” 太子地位稳固,那些人狗急跳墙,做多错多。 陆江年并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那些人打错注意了,他和慕容绫,从没有过半分瓜葛。 “行吧,你心中有数就行。” - 白马街的宅院门口挂着一个匾额“乐悠居”。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地方很是宽敞,设计得精巧秀气。 池塘花木,青翠环绕,小桥流水,小桥流水,有种江南小院的韵味。 元婉如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她很高兴,笑得明媚纯粹,很是鲜活。 陆江年看着她的笑,眼神充满了探究。 这个女人,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记忆中,他没见她如现在这般笑过,更别说,今天在慕容绫的恐吓之下,她还敢故意激怒她。 胆子真不小。 转念一想,她以前大概就是装的吧,果然心思深沉。 “你们到了,我走了。” 庞嬷嬷有心留人:“天色不早了,不如大公子留下,和姑娘一起用晚膳吧?” 陆江年自是不应。 元婉如抢在庞嬷嬷之前,客气地说:“陆大哥事情多,那便不送了,慢走。” 这般殷切的态度,好像希望他立刻就消失。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庞嬷嬷恨铁不成钢地说:“姑娘明日就要嫁给大公子了,怎么不趁机把大公子留下,两人也好熟悉一番。” 元婉如笑得格外开心:“既然早晚都要熟悉的,何必急于一时。” “嬷嬷,我肚子饿了,咱们快点吃饭吧。” 吃饱了饭,今晚才有力气“捉鬼”。 - 乐悠居布置得非常喜庆,夜色中,各处挂满了红灯笼,点缀着彩绸,灯火通明。 子时一过,人身上的困劲儿就起了。 几个守夜的婆子昏昏欲睡,不曾察觉,西厢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那人拿着一盏灯,悄悄进去,来到一个雕花木箱前头,打开箱子就往里头倒蜡油。 然后,她举着烛台,想要点火,却看清了,里头的衣服,根本不是大红色的嫁衣。 而是一匹陈旧的布料。 她急忙往回走,却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7章 大婚之日 “王小草,居然是你!” 留雁一马当先,就跳出来,夺过王小草手中的烛台。 她拿出箱笼里的蓝色旧布,摸到上面的蜡油,眼神像要吃了王小草一样。 “你居然要毁了姑娘的嫁衣,我撕了你!” 元婉如看着留雁对着王小草一通撕扯,静静想着书中关于此事的描述。 书中只说,夜里起火,嫁衣烧毁了。 乐悠居本有仆役,汪敏拨了几个人过来帮忙照看,加上墨梅阁带过来的人手,可谓人员混杂。 新婚当天,新娘子没有嫁衣了,这可是天大的笑话。 事发之后,乐悠居的人,根本顾不上排查凶手,庞嬷嬷急急忙忙派人去陆府,禀告汪敏。 汪敏也算有本事,短短几个时辰,就找到了一件嫁衣。 但是,尺寸不合适。 元婉如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一点美感都没有。 可谁敢挑剔? 礼成之后,再来追查,什么痕迹都查不到了。 原主穿着那身粗糙的嫁衣登场,惹来无尽的嘲笑。 她本就是个内向之人,自此,头都不敢抬,越发沉默寡言。 想到这些,元婉如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落在王小草的身上。 “我没时间跟你耗,你若说实话,我给你一条生路。” “否则,我交代许婆子,给你灌药,把你卖得远远的,从此谁也见不着。” 她等会就该梳妆打扮了,并不想和王小草多费口舌。 王小草身形一抖,趴在地上苦苦哀求,头都磕破了,却半句话都不肯透露。 元婉如没有耐心,起身要走:“庞嬷嬷,捆好了,天一亮就卖了吧。” 王小草没想到,一向非常好说话的姑娘,会这般雷厉风行。 “姑娘饶命,奴婢说,奴婢都说,只求姑娘网开一面。” 她脸色煞白,闭上眼,咬着唇道:“是有人递了一张纸条给奴婢,威胁奴婢毁了姑娘的嫁衣。” 元婉如和庞嬷嬷对视一眼,接着问:“他威胁你什么?你可知道是谁?” 王小草像是难以启齿,最后,咬得嘴唇都流血了,才吐露真相。 她并不知道背后之人是谁。 她和陆松前院姓赵的一个管事偷情,让人拿捏住了,这才不得不听命行事。 “纸条奴婢已经烧了。” 赵管事三十好几,媳妇也是府上的管事婆子,一贯泼辣,王小草胆子肥了,居然敢偷她男人。 人逮住了,却查不到幕后黑手,元婉如只得暂且放下了。 所幸,嫁衣保住了。 - 元婉如闭上眼,任由妆娘在她脸上操作。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半点新嫁娘的自觉。 不过是走一个过场,演一场戏罢了。 她和陆江年,终究会以和离收场的。 男主角和女主角,才是一对啊。 忙碌了一夜,倦意慢慢上涌,她竟然差点睡着了。 “姑娘,快盖上盖头,大公子来迎亲了。” 庞嬷嬷扶着她,去给父母的灵位上香跪拜。 她眼眶泛红,对着元婉如欲言又止,满腔的话说不出口,最后抹去眼泪笑着道:“老爷夫人看见了,一定很高兴,姑娘日后一定幸福美满。” 元婉如却有些大逆不道地想:若是他们看得见,不知道会不会讨厌她。 虽然,她来到这里,也是身不由己。 她默默冲着令牌许诺,原主落水的事,别有蹊跷,她一定会尽力查明真相,替原主报仇。 希望他们一家,在另一个维度,团圆吧。 - 吉时到了。 她低垂着头,一双男人的鞋落入眼中,那红彤彤的颜色,已经表明了此人正是新郎官陆江年。 真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元婉如被送上了花轿,隔着轿帘,她清晰感受到外头的热闹喧嚣。 欢呼声阵阵,时不时听到撒钱的声音,围观的人一边捡钱,一边说着道喜的话。 她心里空落落的。 在现代,她参加婚礼的时候,曾幻想过,她结婚时候的情形。 如今真的成亲,半点喜悦、娇羞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丝期待。 她漫不着边,胡思乱想,花轿已经穿过街巷,回到了忠勇侯府。 陆江年轻松从骏马跃下,来到花轿门前,掀起龙凤金线绣的帘子,里头的人,端端正正坐着。 她的脸藏在红盖头之下,一双白嫩的小手,捏着红帕子,越发显得手如凝脂,肤如柔荑。 喜嬷嬷扶着元婉如落轿,陆江年隔着红绸牵着她,两个人缓缓朝前走去。 忠勇侯府的路,元婉如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陆江年今天也做个人了,步子迈得不是很大,她跟着身后,虽有喜帕遮挡,却也能平稳走到喜堂。 汪敏忙碌了几天,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她依旧神采奕奕,光彩照人。 观礼的宾客很多,看到新娘子身上精美的嫁衣,许多人都发出了惊叹声。 “陆夫人真是能干,短短时间,居然能置办出这么好看的嫁衣,改日我要找你取经了。” “可不是嘛,闪得我眼都花了,可见是真的心疼儿媳妇。” 新娘子的身世,在座的人都清楚,自然也知道,这些行头都是汪敏置办的。 汪敏笑得眼都弯起来了。 “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亲如母女,以后可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我疼她自是应该。” 元婉如松了一口气,当众被人嘲笑,真的很考验人的韧性。 还好,她避免了这种尴尬。 司仪开始唱礼:“一拜天地……” 元婉如握着红绸,弯身拜下。 “二拜高堂……” 陆松和汪敏连连说好,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夫妻对拜……” 仪式感真的很重要,明明她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可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也有些激动了。 演戏演戏,演着演着,果然会入戏。 她朝着陆江年的方向,弯腰盈盈拜了下去。 “礼成,送入洞房……” 元婉如被人牵着要走,却听到噪杂声响起,接着就是听到有人喊:“陆老夫人回来了。” 这桩婚事办得仓促,连陆老夫人不在家中,还是急急忙忙举办了婚礼,外头的人,暗暗做了各种猜测。 没想到,这么巧,陆老夫人居然在大婚当天赶回来了。 喜帕下的元婉如,一点都不吃惊,因为,书中就是这样的。 陆老夫人不仅回来了,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书中女主,梁雨凇。 第8章 原女主出场 陆老夫人在春末时,回娘家许县探亲。 许县距离京城一千多里,自定下婚期后,陆松也派人去给许县送信了。 按照脚程,今天傍晚或者明早才能送到。 没想到,陆老夫人没打一声招呼,就回京了,还赶在了拜堂这个时候。 只盼着他老娘,等会别拆台。 陆松心思百转,面上却不显:“今儿这个日子选得好,我娘若是错过了江年的婚礼,只怕要怪我了。” “新人礼成,送去喜房吧,这里有我和夫人照料。” 陆江年嗤笑地看了眼陆松。 两个人不仅是父子,还是袍泽和战友,彼此非常了解。 他淡定地牵着元婉如往聆水居走去,对他爹的窘境,有些幸灾乐祸。 陆松横了他一眼,不孝子,老爹的笑话也是你能看的。 - 喜房里挤满了人,喜娘脸上洋溢着欢喜,示意陆江年掀盖头。 铺着鸳鸯交颈的大红被褥上,坐着婀娜少女,一双细嫩的手,此刻端端正正放在膝上,白得扎眼。 他拿起秤杆,挑起盖头,两人目光交汇。 元婉如看到,穿着大红锦袍的陆江年,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他一脸平淡,棱角分明的俊脸,在红衣的衬托下,美得惊人,健硕挺拔的身躯傲然站立,幽静的双眼藏着迷人又诡秘的气息。 她却不知,陆江年看着她,也有瞬间的失神。 喜帕之下,少女精致的妆容,艳光四射,嫣红的唇,鲜艳欲滴,带着一种别样的魅惑,满头的金银珠翠,此刻都黯然失色了。 这一刻,他有了成婚的实质感。 不管如何,他真的成亲了。 喜娘捧着托盘站在他们二人之间:“新人喝交杯酒。” 他们各自执杯,手臂缠绕,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元婉如仰头将酒喝完,酒是凉的,可是喝到喉咙却又一股热辣,她差点就吐出来了。 她忘了,在现代她就是个滴酒不沾的人,这算是她第一次喝酒。 瞬间,她的脸就多了一层醉人的红晕,眼角眉梢都带了一抹迷蒙的风情。 她抬头委屈地看着陆江年,细声细语:“好难喝。” 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喉结处,有着淡淡的酒香,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小模样有些可怜。 陆江年垂下眼,摩挲了一下酒杯,放回托盘:“喝完了。” 他该出去招待宾客了。 - 酒宴散了。 陆老夫人的荣寿堂。 “老大,你真是我的孝顺儿子。” 陆老夫人指着陆松,气得不打一处:“江年成亲这么大的事情,我这个当祖母的竟然不配知道?” 陆松四平八稳,温和地解释:“娘这话不是让儿子无地自容吗?” “儿子做事,从来不是莽撞之人,娘也该明白。” “许多事情,一两句解释不清,总之,他是我儿子,我不会害了他。” “婉如是夫人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娶了她又有何不可?” 陆老夫人盯着陆松,似乎要把他看穿。 她心头的火渐渐熄灭,可是终究不得劲。 江年是忠勇侯府的世子,是她最出色的孙儿,配元婉如,可惜了。 不说她本人就是个闷葫芦,就她那身世,能给孙儿带来什么助益。 元川本是陆松的护卫,为主而死,死得其所。 陆家养了她那么多年,锦衣玉食,再寻个好人家把她嫁出去,什么恩情都还完了,何必要搭上孙子的终身幸福? 但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办? 终究意难平罢了。 陆老夫人负气地说:“你如今官威大了,家里说一不二,堂堂世子的婚事办得如此潦草匆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做了什么丑事,要遮掩呢。” 她话锋一转,火烧到了汪敏身上:“你也是个没用的,他一个大老爷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你莫非也不懂?” “他糊涂,你也跟着糊涂!” 汪敏早知道,会如此。 不管陆松做了什么,老夫人若是不满意,最后都要怪到她头上。 不过她就是嘴上功夫,实际也不会做什么事情,汪敏便让她过过嘴瘾。 “都怪儿媳没用,劝不了侯爷。” 陆松夹在她们婆媳中间多年,自然明白这个时候他该表态了。 “娘,这日子,我找大师算过的。” “今日与江年、婉如二人的八字最相宜,十年难得一遇。是我私心盼着孩子好,才仓促定下的,夫人如何能做主。” 陆老夫人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虽然抱怨汪敏劝不了陆松,可若汪敏主意比陆松还大,她又该不高兴了。 “行了,回来就遇到这些糟心的事情,闹得我头疼。” 她指了指身旁站着的两个妙龄女子,“这是你大表哥家的女儿兰欣,这是你二表弟家的女儿兰芝。” 两个女孩行礼问安后,陆老夫人拉着她身旁另一个红衣女子的手,笑得格外和煦:“你们看看,这是谁?” 汪敏细细端详,才出言道:“莫不是,隔壁梁家的……” 梁雨淞体态端方,恭敬地说:“陆伯母眼力真好,这么多年不见,还能认得我。” 她盈盈拜下去:“雨凇见过陆伯父、陆伯母。” 梁雨淞的父亲梁尚炯,和陆松当年是同袍,两个人在一起待了三四年。 巧的是,梁家,也就是卫国公府,就在忠勇侯府隔壁。 两家来往不少,汪敏自然认得梁雨淞。 七年前,梁尚炯携妻儿外任,陆梁两家的联系慢慢就淡了。 汪敏有些好奇:“老夫人怎么遇上了梁姑娘?” 说起这个,陆老夫人亲热地拉着梁雨淞的手:“我和这孩子有缘,若不是有她在,我只怕也见不到江年成亲了。” 原来,陆老夫人从许县回京,途经洛阳的时候,得了急病,情况十分危急。 下人四处求医,梁雨淞听到了,主动上门施治。 “她外祖是太医院院首,雨凇天赋极佳,跟高太医学医多年。” “当时在洛阳找了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还好遇到了她。” 陆松几人忙谢梁雨淞,梁雨淞自然连声道不敢居功。 陆老夫人又说:“她祖母去世,她在洛阳老家守了一年,是个孝顺的好姑娘。因着我身子没好全,她跟着我回京了。” “如今她父母兄弟还在外头,祖父出门游历,家里就是她庶出的叔婶,不如就让她在我们府上住下,也好就近照料我的身子。” 汪敏觉得不太合适。 可陆老夫人执意如此,梁雨淞拿出梁尚炯的亲笔书信,信中所言,梁尚炯约莫年底就能调任回京了,拜托他们代为照料梁雨淞一段时间。 如此,梁雨淞便和曹家两位姑娘一起,暂时在忠勇侯府住下了。 第9章 洞房花烛夜 另一边。 此时已经入夜,热闹了一天的聆水居,静悄悄的。 陆江年早就从前头回来了,他并没有回到卧房,而是去了书房沐浴。 自从知道要娶元婉如,他便把东西搬到了书房里。 日后,他的起居就在书房了,卧房便让给她。 不过,今夜,他还是要去见一见她。 陆家亲戚不少,今天好多女眷都在新房里,嬉笑打趣,元婉如就是当个摆设,身子也僵硬了。 好不容易人都走了,她赶紧沐浴更衣,让人送了一碗鸡汤肉丝面,填一填肚子。 肉丝面刚送上来,陆江年就进来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元婉如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味。 她随意扫了他一眼:“有事?” 很不欢迎的口吻,好似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陆江年挑眉,若他没记错,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吧。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元婉如无所谓地说:“不管天大的事,都等我吃完了再说,我快饿死了。” 庞嬷嬷给她递上筷子,闻言马上“呸呸”两声,双手合十朝天拜了三拜:“菩萨莫怪,大少夫人有口无心。” 然后,嗔怪地看了元婉如一眼:“饿了就吃,乱说什么。” 元婉如扶额,怎么和她现代的奶奶似的,说错一个字都要拜一拜。 顾不得其他,诱人的香气钻入鼻尖,她实在饿得慌,大口就吃了起来。 庞嬷嬷急得不行,在大公子面前,姑娘好歹也吃小口一些吧,这种吃相,大公子看在眼里,指不定怎么想。 庞嬷嬷想多了,元婉如虽然吃得很快,但是吃相一点都不难看。 这是她工作的时候,练出来的本事。 陆江年喝了不少的酒,这会看她大快朵颐,竟然觉得有些饿了。 她应是刚沐浴不久,头发还未完全干透,身上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罗纱裙,烛光照耀下,她的脸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稚嫩,行动间一缕清香飘散开来,冲淡了食物的香气。 随着她吃面的动作,她的袖口滑落,露出里面嫩生生的手腕,手腕上套着一只青翠欲滴的翠玉镯,那抹嫩白更加凸显。 他静静坐在一旁,莫名觉得这个样子的她,有些顺眼。 一个在军营里待过的男人,不管他出身如何高贵,始终会有些糙性子。 他见过家里的妹妹用膳,磨磨蹭蹭,半天吃不完半碗饭,他一直无法理解,那么点东西怎么能吃得饱? 眼前这人,一大海碗的面,没一会就下去了一半,生动真实。 元婉如吃饱了,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陆江年不知为何,第一反应就是移开视线。 转到一半,他停下了动作,不着痕迹又转了回来:“有事?” 元婉如:不是你来找的我吗? 他也反应过来了,掩饰般捧起茶杯喝了两口,才道:“都下去吧。” 庞嬷嬷喜滋滋带着人退下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 元婉如没有先开口的打算,她倒要听听,陆江年想说什么。 她漫不经心拨弄着手腕上的翠玉镯子,陆江年终是开口了:“我从未听我爹提过婚约一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很怀疑。” “今日成亲,你如愿了。日后我会留宿书房……”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爹的救命之恩,不能让你用一辈子。” “不该妄想的事情,你最好别想,好自为之。” 元婉如虽然猜到,他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心里却还是不由升起一股怒气。 “我如愿了?” “你未免太过高看你自己了。” “陆江年,你以为望竹湖一事,是我算计了你,陆伯父因我爹的救命之恩,逼你娶我,你觉得委屈了。” “但真正委屈的人,其实是我。” “你救了我,我感激你。” “可那天,我也是被人算计的,我从没想过逼你娶我。” 陆江年根本不相信。 他的眼底,忽然冷漠起来,语气是浓浓的嘲讽:“外头的流言已经澄清,事已至此,你便是承认又何妨?”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元婉如气愤地说:“我没有被人冤枉的习惯,没做过的事,你让我承认什么?” “陆江年,我会查明真相,让你心服口服。” “若你冤枉了我,不知道堂堂陆世子,有没有勇气向我赔礼道歉?” 陆江年定定看着她,狭长的凤眸带着冷意。 他最讨厌的,不是做错事的人,而是知错不认,抵赖推诿的人。 “有何不敢。” 他们都未再开口,无声对峙。 不知谁喊了一句:“不好了,老夫人呕吐不止,情况不是很好,大家都去荣寿堂了。” 陆江年沉下眼,立刻起身往外走。 “你等等,我也一起去。” 她眼疾手快,一把拉着陆江年的袖口:“不论如何,你娶了我,在外需要给我应有的尊重。” “若你撇下我独自先去,旁人会怎么看我?” 他眯起眼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动作快点。” - 聆水居离荣寿堂不算远,陆江年走得极快,元婉如跟在他身后,有些吃力。 她索性提着裙摆,小跑起来,留雁提着灯笼跟着,看得心惊胆战。 “大少夫人,慢点,仔细摔着。” 陆江年后背一顿,终于改小了步子,元婉如总算和他一起,来到了荣寿堂。 陆松夫妻已经守在这里了,还有陆松的同胞弟弟陆柏,也带着二夫人周芳守在了外头。 他们到了之后,陆柏的长子陆江旬也来了。 府上其余的孩子都不在,大概没有惊动他们。 元婉如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眼生的女孩,不用猜都知道,她们是跟着老夫人回来的曹家姐妹。 她们住在荣寿堂,老夫人出事了,自然要守着。 和书中一样,洞房花烛夜,陆老夫人生病了。 但有女主梁雨淞在,老夫人并没有事。 这是女主第一次在陆家众人面前施展医术的高光时刻。 “祖母怎么样了?” 陆江年看向陆松,陆松绷着一张脸:“府医拿不定主意,还好梁姑娘熟悉病情,她在里头替你祖母施针,一切需等她出来才知道。” 身为世子,忠勇侯府的事,基本逃不过陆江年的耳朵。 这位梁姑娘的来历,他早就知道了。 他静默地站着,元婉如侧头望着他年轻刚毅的侧脸,有些怔愣。 接下来的剧情,该是男女主见面了。 男主意外发现,他两年前见过梁雨淞。 因前事他本就对梁雨淞心生敬佩,如今她又救了陆老夫人,男主顿时心生好感。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石榴裙的少女,走了出来。 第10章 男女主相见 梁雨淞款款而行,她脊背挺直,眉眼从容,无端就让人信服。 她优雅端庄地朝陆松和汪敏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明亮:“已经没事了,大概是因为赶路辛苦,回了府之后情绪大起大落,老夫人夜里才会有此反应。” “我已经行针替老夫人疏通了经络,等会煎药服下,就能安稳入睡了。” 陆松舒了一口气,心里有些歉疚。 都是因着陆江年的婚事,陆老夫人才会情绪激动的,还好没出大事。 汪敏由衷感谢:“好孩子,谢谢你了,若不是你,老夫人还要遭罪呢。” 梁雨淞就住在荣寿堂旁边的翡翠轩。 大半夜,即便带着陆府的名帖去请太医,一时半刻也不能就来人,哪比得上梁雨淞更便捷。 “夜深了,你赶紧歇着吧,这里有我们照看,改日陆伯母必定好好谢你。” 元婉如自从梁雨淞出现之后,眼神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她正看得出神,忽然耳边传来陆江年的声音。 “你认识她?” 元婉如有些诧异,没想到,陆江年居然还能注意到她。 “不认识。” “我只是听说,她医术了得,路上就曾帮老夫人治好了病。” “我很少见到女子行医,这样医术高明的女大夫,更是少之又少。” “如今看来,女子行医未必会比男大夫差,如果世间能有更多的女大夫,那么女子看病,就能更方便了。” 元婉如在现代,是中医专业毕业生,本博连读。 古代妇女的就医条件,她怎么会不清楚。 女子生理疾病,特别是年轻未婚女子的疾病,总是羞于启齿,耽误医治,白白丢了多少性命。 见到梁雨淞行医,她不由心生感慨。 囿于原主的经历,她的医术只能先藏起来了。 日后男主和女主在一起了,她离开了此处,就能随心所欲,施展自己的一技之长了。 陆江年淡淡看了她一眼:“她出身卫国公府,岂能随随便便去坐堂?” 这种做法,无异于自降身价,梁家怎么可能答应。 即便是京城富贵人家,想要请她医治,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女人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 元婉如想了想,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梁雨淞正当嫁龄,闺誉尤为重要,古代的医者地位可不算高,她一个高门贵女大张旗鼓给人治病,多少会惹人非议。 她有些惋惜地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医术。” 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梁雨淞随意看过来,然后双眼一亮,怔怔看着陆江年。 汪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是江年,你以前应该见过他的,可还认得?” 梁雨淞眼里绽放出异样的欣喜,她朝陆江年走来:“陆大哥,你还认得我吗?” “我没想到,你居然是陆伯伯家的陆大哥。” 这话倒让众人疑惑了。 听了梁雨淞的解释,大家才恍然大悟。 原来,两年前雁门郡爆发瘟疫,梁雨淞瞒着家人,偷偷去了雁门郡治病,在那里遇到了陆江年。 陆江年的驻地离雁门郡不远,他奉命带兵镇守雁门郡,防止暴乱。 “陆大哥当时救了我,我一直想要感谢他,可是后来就找不到人了。”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遇上了。” 听完其中曲折,汪敏笑了:“这说明,你和我们陆家有缘。” “不过你也太大胆了,居然敢偷跑出去,要是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梁雨淞笑得羞赧:“我娘后来也狠狠骂了我一顿,雁门郡离京城那么远,谁都不认识我,我能为灾民出一份力,总不能坐视不理。” 曹兰芝双眼冒出星星来:“梁姐姐好厉害啊!” 梁雨淞谦虚地摆摆手,又看向陆江年,杏眼里闪耀着异样的光彩:“陆大哥才厉害呢,当时有人暴动,我差点受伤了,陆大哥一声令下,那些人就被抓住了。” “若不是陆大哥,我恐怕都不能全须全尾离开雁门郡了。” 对比梁雨淞的激动,陆江年显得云淡风轻。 “那是我的职责,你不需要谢我。” “你数次救助祖母,反而是陆家该谢谢你。” 梁雨淞摇摇头,轻声细语:“这如何能混为一谈,我……” 汪敏上前拉着她的手,缓缓道:“正是这个理,他也是职责所在,哪里值当你特意谢他。” 梁雨淞不好反驳汪敏,却咬唇看着陆江年:“陆大哥,雁门郡的事,终究不宜宣扬,不知你可不可以……” 陆江年心领神会:“我不喜闲言碎语。” 元婉如却狐疑地看了一眼梁雨淞,只觉得她,有些前后矛盾了。 她既然想要陆江年保密,为何又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说出了雁门郡的经历? 陆江年答应保密了,其他人可没答应啊? 若是传出去,那算谁的责任?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现,书中,这件事,最后居然和她扯上了关系。 她沉思着,一时也没有心思再关注他人了。 回过神来,人都散了。 汪敏心疼地看了元婉如一眼,叹息一声:“委屈你了,明明是你的好日子,却折腾了这么久,你和江年快回去吧。” “嫁衣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别管了,交给我就行。” 元婉如靠着她的肩膀,柔声道:“敏姨别急,这些天忙得都瘦了。” “嫁衣的事情,估计也查不出什么来了,不急在这一两天。” “明日您先好好歇息一天,若是累出什么事情,我们于心何安?” 这般乖巧懂事,汪敏的心都软了几分,她捏了捏她的脸蛋:“该打,喊错了,你该喊我什么?” 元婉如眨巴着无辜的眸子,有片刻羞涩,还是低低喊了一声:“娘……” 汪敏只觉得困意全消。 自从长女陆薇出嫁后,她第一次感觉到,身边有个贴心的小姑娘,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哎。” 她高兴地应了一句,然后看向一旁的陆江年:“你可不许欺负她,不然娘绝对饶不了你。” 陆江年看向,小白兔似的,窝在汪敏身边的元婉如。 她低垂着头,鬓边的垂珠步摇微微晃动。 他们站立的地方,两盏八角灯笼亮如白昼,他能清晰地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如蝉翼轻颤,带出层层光晕。 他抬头,看向寂静的夜空,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嘲讽。 真会装乖,怪不得娘被她哄的一愣一愣的。 不过,她在他的跟前,倒是不装了。 莫非是破罐子破摔了? 第11章 认亲 翌日。 天微微发亮的时候,留雁和许婆子静悄悄从角门离开聆水居,循着望竹湖边僻静的小道,一路出了府。 今日当值的门房是包老头,他一向孤僻古怪,不太与人来往。 留雁不好意思笑了笑:“不好意思,一大清早就麻烦你。” 他闷不吭声给留雁二人开了角门,不欲与她们交流。 忠勇侯府紧赶慢赶办了一场喜事,府里众人都疲累了,这会天色尚早,起来的人并不多,无人注意到大门角落的小插曲。 这日,依照习俗,需要认亲。 陆老夫人借口昨夜病了,精神不济,今日就不来了。 陆家人口并不复杂。 陆老太爷出身寒微,寒窗苦读十年,年过而立才殿试及第,继而外放任职,直至故去,官职仍然是县令,他的妾室并不多。 陆老夫人生了长子陆松次子陆柏,幼子陆杨乃庶出,另外还有一位嫡女和一位庶女,均已嫁人。 陆松子不承父志,不学文反而从武,他胆气十足,运气更佳。 年纪轻轻,便在战场上遇到了还是皇子的今上,又立下战功,从此得了今上的赏识,带领陆家跻身权贵圈。 元婉如早早起床打扮,领着庞嬷嬷朝聆水居门口走去。 却见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陆江年一身暗红色暗纹织金绸衫,墨发玉冠,迎着朝霞站在门前。 泛着浅浅金色的晨光穿过他的身躯,耀眼夺目。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男子侧身看过来,眸光微转,与她隔空相对。 女子眉若远山,粉面桃腮,她穿了一件缠枝牡丹海棠红罗衫,朝阳之下,如含着露珠缓缓绽放的花朵,娇艳欲滴。 他微不可察扫了她一眼:“走吧。” - 夏末的清晨,凉意阵阵。 元婉如步履轻快,跟在陆江年身后,一前一后进了望春堂。 陆松和汪敏端坐屋中,看到他们进来,汪敏未语先笑。 她今日梳了高髻,一身绯红色绸衣,越发端庄贵气。 “时辰刚刚好,快过来。” 按照认亲的习俗,新娘子需送些针线活,表示心意。 幸好原主平日里喜爱女红,对陆松夫妻亦十分有心,送他们的衣服都是现成的,不需要另外赶制。 元婉如才拜下去,汪敏就亲热地拉着人起来了:“你们成亲,我心里头高兴。只盼着你们和和美美,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放了一对黄玉手镯到托盘上,成色剔透,毫无杂质,触手生温,是难得的好东西。 陆松神情严肃:“日后你们需彼此尊重,相互扶持,才是夫妻之道。” 元婉如屈膝行礼:“儿媳谨遵教诲。” 陆江年微顿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二老爷陆柏眉目有些风流,但眼神清透,对陆松十分敬重。 “日子太赶,二叔一时半会找不到好东西送你们,前日紧着让人打了一对羊脂白玉佩,今日送给你们添彩了。” 二夫人周芳夸张地笑了一下:“哎呦,这还不好?” 她扭头冲着汪敏笑道:“自打听说江年要成亲,他便翻箱倒柜,誓要寻出好物件,送给江年。” “可惜我们二房家底薄,竟寻不到一件东西,能入二老爷的眼。” “你们猜怎么着” 周芳虽然是笑着的,但是眼里闪着怒火熊熊,差点把对面站着的元婉如都烧着了。 “他管我要了一千两银子,然后把他心爱的那把琴都当了,只为了筹足三千两,打这对玉佩。” “大嫂,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他何曾送过一件像样的东西给我。我以为他一个大老粗,不懂这些,如今看来,不过是我不配罢了。” “江年啊,你才是你二叔的心头肉,便是他的嫡子,你弟弟江旬,也是比不得你的。” 这阴阳怪气的模样,简直把陆柏气死了。 他文不成武不就的,能在朝廷任个从六品闲差,那都是仰仗大哥。 京城官场水有多深,他不知道吗? 若不是因为他哥是忠勇侯陆松,他不知道暗地里让人整死了多少次了。 他给江年送点东西怎么了? 那什么破琴,还是年少时,他寻亲哥要银子买的,如今他没了闲情逸致,当了又怎么样? “满口胡言,什么叫我问你要银子,那是我的薪俸,我还花不得了?” 周芳冷笑:“你的薪俸?” “就你那三瓜两枣的俸禄,能管什么用?” “那是我娘家贴补给我的,指望你那几两银子养家糊口,我们娘俩早就喝西北风了。” 陆柏哪里受得住这番话,这不是说他吃软饭吗? 他若是真吃了,那也该由她说去。 问题是,他半碗周家的软饭都没吃过! 陆松看到陆柏眼都瞪得快凸出来了,马上重重咳了一声:“大好的日子,吵什么吵。等会散了,你们自个回房吵,我们可不喜欢听。” 周芳轻哼一声,到底不敢放肆,撇过头闭上了嘴。 陆杨外放任职,如今三房无人在京中。 陆江年这一辈,除了已成婚的嫡姐陆薇,其余的均是他的弟弟妹妹。元婉如一视同仁,男孩子送扇套,女孩子送荷包。 大房这边,有二姑娘陆芸,三公子陆江岁和六公子陆江辰,都是庶出。 二房的孩子要多一些。 除了嫡出的陆江旬,其余的,四公子陆江暮、五公子陆江时,三姑娘陆苗、四姑娘陆蓉、六姑娘陆莎,亦是庶出。 忽视周芳那一通牢骚,认亲还算顺利。 - 嫁衣的事情,果然如同元婉如想的那样,什么都查不出来。 汪敏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她当即就把王小草送官,要求官府重判。 王小草是家生子,她的父母兄弟皆在府中干活,汪敏查了一天,念在王家众人毫不知情的份上,没有发卖她们,只是把人都撵了出去。 至于那个赵管事,细查之下,可不止通奸这一条罪,一并也移送给了官府。 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一直带着元婉如。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许多事情,交给官府办理,总好过脏了自己的手。” “我们行得正坐得直,送官怕什么。” 这般坦荡的脾气,倒是很对元婉如的胃口。 正说着,荣寿堂来人:“大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急事。” 汪敏匆匆离去,元婉如冷笑,看来,好戏上演了。 等一会,只怕就轮到她登场了。 她悠哉悠哉吃了一小碟子点心,可不打算饿着肚子陪他们唱戏。 第12章 谁泄露的? 点心吃完,她还喝了几杯茶,人就来了。 “大少夫人,老夫人跟前的青桔来了,说是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庞嬷嬷面色不虞,青桔那小蹄子,嘴巴倒是严实,居然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老夫人素来不喜她家姑娘,连认亲都不曾出席,庞嬷嬷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别说什么身子不适,她可是听说,认亲那日早晨,老夫人饭后还在荣寿堂庭院里,走了好几圈。 可见精神着呢。 这会她特意请姑娘去荣寿堂,只怕不是好事。 元婉如笑道:“又不是龙潭虎穴,嬷嬷别皱眉了,娘也在荣寿堂,有她护着我,能出什么事。” 庞嬷嬷闻言,才松了一口气。 - 陆老夫人花白的头发梳得光滑板正,穿着暗色蓝绸衣,脸形瘦长,她阴沉着脸看向踏进正堂的元婉如:“孽障,给我跪下!” 这声音,中气十足,可不像一个病刚好的人。 元婉如不傻,可不会乖乖跪下,她疑惑地看向陆老夫人:“不知婉如做错了什么,惹得老夫人这般生气?” 汪敏立刻站起来,将人护在身后:“老夫人,事情还未弄清楚,何必急着让婉如下跪?” 屋里气氛有些凝滞,周芳低声劝着:“老夫人别生气,您的身体最要紧,二老爷若是知道您气坏了,只怕立刻要从衙署赶回来了。” “大嫂你也真是的,长辈的命令,小辈自该听从。” “她既做出那样的恶事,惹得老夫人肝火大动,跪着不是应该吗?若是气坏了老夫人,侯爷追究起来,大嫂也担待不起。” 这哪里是劝,分明是火上浇油。 果然,陆老夫人怒气更盛:“她早就盼着气死我,她头上没了天,胡作为非吗?” “你看看她给江年找的什么媳妇,家世低微也就罢了,品行不端的人,能嫁进来吗?” “雨凇是我的救命恩人,她们这样对雨凇,是不是想把雨凇气走,让我病死疼死算了!” 她气得发抖,汪敏声音轻缓,丝毫不受影响:“婉如是侯爷认可的儿媳妇,老夫人若要怪,那便找侯爷理论。” “我们这会说的是另一件事,何必牵扯其他。” 一旁红着眼眶的梁雨淞眼神微闪,她忽然站起来,牵起陆老夫人的手,柔声劝着:“老夫人的爱护之情,雨凇铭感于心。” “雨凇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老夫人若是为此伤了身,雨凇于心不安。” 她转头朝汪敏微微一笑:“陆伯母说得对,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也许这件事只是误会。” “老夫人且消消气,听一听元姑娘到底是怎么说的。” 陆老夫人对梁雨淞喜爱得紧,在她的劝慰之下,也终于重新落座。 “证据确凿,有什么误会。” “你就是心肠太软,罢了。” “我倒要听听,这个孽障到底是何居心。” 话一落,站在门边好一阵的陆江年,信步入内。 梁雨淞垂眸,藏起了眼睛里的暗芒,她方才看到一块袍角,便有预感,外头站着的人,一定是陆江年。 果然如此。 自认亲后,元婉如并未再见过陆江年。 今日他穿着一袭墨绿色外衫,腰间挂着双螭纹透雕白玉佩,更显得他光风霁月,矜贵自傲。 他面色平静,朝诸位长辈问安。 陆老夫人瞧见孙子,收敛起怒容,笑着问:“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陆江年递出手中的长盒:“恰巧得了一支人参,想着给祖母补身子,我便回了府。” “你这孩子,人参改日再送,也是一样的,祖母知道你的孝心。” “这里没什么大事,你先忙你的去吧。” 陆江年站得笔直,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 “府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是否与元氏有关?若如此,我自该留下来。” 陆老夫人本不欲孙子参与其中,可是转念一想,若是能让江年看清元婉如的恶毒心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汪敏顺势拉着元婉如坐下。 还算儿子来得及时,他的娘子出了事,当丈夫的人,怎么能够置之不理。 - 原来,是因为梁雨淞偷跑去雁门郡的那件事。 “那件事,我与你娘都下令封口,但今早雨凇在花园里头散步,居然听到两个小丫鬟在议论此事。” “查问之下,话竟然是从元氏口中传出来的。” “话说得太难听了,雨淞一个小姑娘,如何受得了这些污言秽语,气得早膳都没吃,那眼睛哭得都肿起来了。” “她数次救了我,她爹写了亲笔信将人托付给我们陆家,我们就是这样待人的吗?” “这件事,她元婉如必须给雨凇一个交代,若你们还认我这位长辈,就都不许求情。” 老夫人铁青着脸,伸手指向元婉如。 梁雨淞眸中含泪,抽噎几下:“陆大哥,你不知道,她们居然说……说……” “说我堂堂官家贵女,远赴雁门郡,不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丑事,怪不得不让人议论。” “她们还说,我都不一定是……清白之身了……” 眼泪簌簌落下,小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她看着元婉如,楚楚可怜:“元姑娘,很抱歉,回京那夜是你们的好日子,若是我能再厉害些,早些把老夫人治好,也不会打扰你们了。” “还有,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虽然和陆大哥在雁门郡见过面,但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若有气,可以冲我撒气,万不该毁我的名声。” “若我娘听到这些话,她不知要怎么伤心呢。” 陆江年微微蹙眉,凌厉的目光扫视过来,审视着她。 元婉如半点不惧,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毫不留情瞪了回去。 她环视一圈,掷地有声:“我没做过。” “那日在荣寿堂的人那么多,你们怎么证明,是我传出去的。” “我与梁姑娘不过初见,实在没必要害你。” “陆家家风清正,夫君是爹娘教出来的孩子,那更是端方守礼,沉稳持重,我对夫君从无半分疑心,梁姑娘方才的话,倒叫人莫名其妙了。” 梁雨淞似乎被她堵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喃喃道:“元姑娘……” 陆老夫人见不得她这样可怜,她冷笑:“你以为,没有证据,我会找你过来吗?” “把人带上来。” 第13章 绝对没认错 汪敏有些担心。 她不相信,她带大的孩子,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 即便是说了,也是不小心说漏了嘴,那些“不清白”的恶毒之语,绝不可能出自元婉如之口。 但老夫人如此笃定,究竟是拿捏了什么证据呢? 之前老夫人传她过来,诘问此事,更要罚婉如跪祠堂,她立刻就拒绝了。 陆老夫人不喜婉如,她一向看得分明,不曾想她竟然糊涂至此,连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婉如,就要给她定罪。 她如何能容忍她的孩子,受这样的委屈。 在她的坚持之下,陆老夫人才勉强同意,婉如堂前对质。 汪敏趁机,叫人把陆江年一并找来。 婉如一贯不善言辞,只怕一会,少不得她与江年护着点,帮她洗清污名。 汪敏侧头,儿子一脸平静,根本没把此事放在眼中,惹得她十分不满,暗暗剜了他好几眼。 偏生,平时反应敏锐的人,此刻竟然迟钝得厉害,只盯着手中的茶杯,像要把上头的花纹研究彻底。 生儿子有什么用,呆得像木头桩子,连眼色都不会看。 汪敏扭头转向另一侧,想要宽慰元婉如几句,却见她拿着一块糕点凑到唇边,吃得正香。 汪敏:…… 这会他们倒像夫妻了。 明明该是紧张的时候,他们一个两个,就惦记着吃吃喝喝。 陆江年眼见余光看到自家亲娘略微憋屈的表情,而她隔壁,那个女人,手速飞快,又塞了一块糕点进嘴里。 她吃东西的速度,他早就领教过了,等人的片刻功夫,她就悄悄吃了四块点心。 切。 娘喊他过来,多余了。 元婉如这般气定神闲,足以证明,等会她绝对能够全身而退。 想到那日,她暗戳戳把乐安郡主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说不得祖母讨不到半点好。 左右无事,看戏找点乐子,也无妨。 陆江年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而后放下茶盏,视线投向门口。 只见,两个粗使婆子压着两个小丫鬟,进门了。 那两个小丫鬟皆穿着三等丫鬟的素淡衣裙,一个淡蓝色,一个淡青色。 她们低着头,跪在地上,不敢开口。 陆老夫人放下润喉的茶盏,目光狠厉盯着两人:“就是这两个贱婢,胡言乱语。” 她指向淡青色衣服的小丫鬟道:“你,把今早在这里说的话,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那丫鬟吓得大气都不敢喘,颤抖着唇,被人拽了一下才蹦出一句话:“奴婢遵命。” 屋里静悄悄,只余小丫鬟颤巍巍的声音。 “昨日戌正,天黑得快看不见路了,大少夫人身边的留雁去墨梅阁整理东西,出来的时候遇上了奴婢。” “她手上抱着不少东西,奴婢好心帮她提灯笼,问她为何这么晚还一个人去墨梅阁。” “留雁便和奴婢抱怨,因着梁姑娘没本事,没能早早治好老夫人,搅和了大公子和大少夫人的洞房花烛夜,大少夫人不高兴,打发她去墨梅阁取些小物件,寻开心。” “留雁还说,听闻大公子和梁姑娘在雁门郡曾相处过,大少夫人心中甚是不快,大少夫人在房中戏言,也许梁姑娘……在去雁门郡的路上,早就没了……清白。” “放肆。” 陆老夫人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们听听,还说我冤枉了她,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梁雨淞伏在她膝盖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人,这些都是污蔑,我去雁门郡,只是为了帮助灾民。” “我的身边,跟着家仆,我清清白白的,为何要这样污蔑我?” 陆老夫人心疼地摸着她的脑袋:“好孩子,你别哭了,清者自清,陆家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她抬起眼皮,冰冷的目光划过汪敏,最终落在了元婉如身上。 “你认不认错?” 元婉如不紧不慢站起来,甚至淡定地伸手扶了一下鬓边的蝶恋花珠钗。 她步履从容,朝丫鬟走去,石榴花纹鹅黄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漂亮的波浪,摇曳生姿。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丫鬟抬头,瞳孔一缩,眼神闪躲,讷讷地道:“大少夫人请问。” “你在哪里当差?” “奴婢是花房的。” “花房离墨梅阁可不近,走过去得一刻钟,昨日天都黑了,你去墨梅阁做什么?” “奴婢……奴婢……有一盆花忘了收了。” 她支支吾吾好一阵,急得额头冒汗,才把话说清楚。 周芳冷嘲热讽一句:“管她为何去那里,这件事和你污蔑梁姑娘,不相干吧。” 元婉如姿态放松,浑身透着一股慵懒,她看向周芳,嘴角挂着淡淡的讥笑:“二婶看事粗浅,不懂其中道理。其他人心思缜密,自然明白我问这些话的用意。” “您瞧,大家都静静听着呢。” 周芳脸色顿时涨红了,死丫头,居然暗示她愚笨! 老夫人本来还打算顺着周芳的话,喝斥元婉如故弄玄虚,这下倒不好再开口了。 陆江年微微勾起唇角,留下来看戏,不亏。 这女人,伶牙俐齿,他倒要看看,她如何把戏唱下去。 她眉眼微挑,居高临下打量丫鬟:“你在忠勇侯府当差几年了?” “五年。” “我记得花房的花盆挺大的,你平时送花收花的时候,应该是两手捧着的吧?” 丫鬟思索片刻:“是。” 一时间,想到点子上的人,脸色有些怪异。 元婉如再问:“你以前见过留雁吗?昨日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那丫鬟斩钉截铁地说:“留雁是大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同好多人都说过话,奴婢见过她许多次,绝对不可能认错。” 老夫人没耐心再听下去了:“你到底要问什么?” 少女目光如水,看向祖母,忽然绽开了一抹恣意的笑容。 潋滟的水波在她的眼眸间流转,璀璨耀眼,妩媚惑人。 陆江年撞入她的眼波之中,有瞬间怔然。 “老夫人,我已经问完了。” “有一点,她没有撒谎,昨日戌时,我的确派人去了墨梅阁。” 咦,她这是忽然承认了? 梁雨淞眼里闪过喜色,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夫人趾高气扬冲着汪敏道:“你看看,这就是你护着的人。来人,送她去祠堂,罚跪三天三夜……” 元婉如的脸忽然沉了下来:“老夫人弄错了,我的意思是,除了那一点,她全都说谎了。” “这件事,纯属栽赃陷害。” 第14章 何为孝顺 元婉如不再卖关子:“她自己也说了,昨夜去搬花,必然两只手都要用上,如何能帮留雁提灯笼?” “第三只手吗?” “何况,她脑子有病吧,一整天的时间不去搬,非要天黑看不清路了,才一个人去搬,这件事明显说不通。” 那丫鬟似乎想要反驳,元婉如却没给她机会。 “最重要的是,我昨夜派去墨梅阁的人,根本就不是留雁,而是留枝。大家都知道留枝的性格,她怎么会和别人说这些话?” “老夫人若不信,可以喊她们来一趟,一问便知。” 元婉如客居陆府多年,众人皆知,她身边的留雁,性格开朗,话多呱噪。 留枝则相反,平日从不喜欢和人闲聊。 周芳之前憋了一肚子气,这会终于逮着机会了。 “她们都是你的人,自然护着你,她们的话,如何能作准。” “我记得,那夜陪你来荣寿堂的人,正好就是留雁,梁姑娘去雁门郡的事情,当时她就听到了,这话一定是留雁传出来的。” 梁雨淞擦了擦眼角,伤心质问:“元姑娘,你怎么能这么做?” 老夫人则是连连冷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证据,不过是凭着一张嘴胡说八道而已。” “可惜,我不是汪氏,没那么容易受你的哄骗。” 元婉如挺直腰背,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扬起下巴,好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看来,老夫人十分笃定,是我做的了?” “若您冤枉了我,又该如何?” 老夫人轻蔑地看着她,只当她还在垂死挣扎:“不可能。” “这两个丫鬟为何要陷害你,她们哪里来的胆子?” “你方才也承认了,昨夜的确派人去过墨梅阁,你还想抵赖吗?” 元婉如眼中透露出一丝不怀好意,是时候让她们尝一尝,打脸的滋味了。 “我不知道是谁,设计陷害我。” “可惜,认亲那日凌晨,留雁出府去了白马街的宅子,至今未归。” “老夫人若不信,可以问问门房的人,也可以让人去白马街查证。” “所以,这个丫鬟,昨夜为何能在墨梅阁遇到留雁呢?” “真有意思。” 这个转折,所有人都没想到。 她能说出这么多的人证,如何作得了假? 只是,元婉如实在可恶,为何一开始不提这件事。 周芳第一个蹦出来质问:“你刚才为何不说?” 元婉如淡淡看了一眼陆老夫人:“我只想看看,老夫人会不会因为讨厌我,就顺水推舟冤枉我。” 陆老夫人脸上挂不住,暴跳如雷:“放肆,你怎么能这样对长辈说话?” “这些只是你的片面之词,真相到底是什么,尚且没有定论。” “退一步说,即便我冤枉了你,那也是无心之过。你这般指责长辈,是哪门子的规矩,汪氏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周芳素来看不惯大房,这种拉踩挑唆的机会,她如何能放过。 “大嫂,你昔日还夸婉如知书达理,这才刚嫁进陆家,就露出真面目了。” “也不知道你昔日是怎么教导她的,反正我们二房的孩子,没哪个敢这般顶撞长辈的,我看婉如是长本事了。” 梁雨淞婉言相劝:“元姑娘,你还是快些和老夫人认错道歉吧,身为女子,怎好忤逆长辈?老夫人宽宏大量,绝不会和你斤斤计较。” 拿孝道来压她? 面对讨厌的人,元婉如从没有退让的习惯,即便这个人,是所谓的“长辈”。 “我听闻,老太爷是科举入仕,老夫人跟随老太爷多年,必定博览群书。” “您一定听过,‘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命,又焉得为孝乎?’这句话。” “您如此偏听偏信,闭目塞听,一意孤行,此乃大错。” “身为晚辈,若明知长辈有错却不谏诤,则为愚孝。” “通过今日之事,老夫人定能牢记教训,改之勉之。” “此番,我帮助长辈改正错误,才是真正的孝顺,老夫人不该生气。” “这个道理,二婶大概不懂,怎么梁姑娘也不懂吗?” “哈哈哈……” 陆江年扶额大笑,她这嘴…… 太损人了。 他不信她不知道,祖母的娘家是商户,祖母大字不识一个,她居然敢说祖母“博览群书”,这不是戳心窝子吗? 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肆意畅快,眉目张扬,惹来众人的目光。 陆老夫人气得两眼发黑,“江年……” 陆江年收敛笑容,起身走到了元婉如身边:“祖母别气,元氏说得没错,圣人云,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我们当晚辈的,自然希望长辈越来越好。” 元婉如诧异地看向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和她统一战线了? 元婉如不知道,其实陆江年和陆老夫人的关系,也很是一般。 陆松和汪敏乃是青梅竹马,汪家武馆开在陆家隔壁,陆松打小喜欢舞刀弄枪,跟着汪敏的父亲学武,在汪家的时间,比在陆家的时间还长。 那时陆老太爷尚未高中,只是一个举人,汪家武馆收入尚可,陆汪两家差距不大,称得上门当户对,便给陆松和汪敏定亲。 没过两年,陆老太爷考中进士,举家搬迁至外地赴任,陆松和汪敏赶在搬家前成了亲。 当了官太太,尤其是陆松受封忠勇侯爵位之后,陆老夫人就开始挑三拣四,对汪敏越发不满,连带地,对陆江年,她亦不是特别喜欢。 对比之下,她更喜欢陆江旬的书生气质。 只见陆江年掏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匕首,随意在手中摆弄,刀锋冰冷锐利,闪着嗜血的光泽。 戏看得差不多了,他没耐心再呆下去了。 他盯着那个丫鬟,语气阴恻狠戾:“你见过杀鸡吗?” “杀鸡的人如果刀工不好,即便割破鸡的喉咙,一时三刻,鸡还死不了,只能痛苦地喘息,恨不能让人再给它补一刀。” “在军中,遇到细作的时候,我曾用过这个方法。只要分寸掌握得好,哪怕割破了喉咙,血流如注,还是能救活的。” “这种刑罚,叫苟延残喘。” “你要不要试一试?” 说得如此血腥,让人听着就汗毛竖起。 那丫鬟吓得痛哭流涕:“不要,奴婢不要试,奴婢不要试。” 她已经全然崩溃了。 “是谁指使你?” 陆江年一声冷喝,吓得丫鬟六神无主,如被厉鬼索命,脸色煞白。 “奴婢说,奴婢都说出来。” 第15章 我很小气 她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是潘姨娘身边的枣花,怂恿奴婢这么做的。” 潘姨娘是陆柏的小妾,周芳没想到,这件事居然牵扯上了二房,脸色微变。 “王小草与奴婢交好,她曾救过奴婢的命。” “枣花知道我们的关系,这几天因为王小草出事了,奴婢一直忿忿不平。” “大公子成婚当夜,枣花陪潘姨娘在荣寿堂,听到了梁姑娘提到雁门郡的事情。” “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大少夫人受到惩罚,即便事情闹开了,奴婢最多不过挨一顿板子,却能为王小草出一口气。” “昨夜奴婢守在墨梅阁外头,远远看到一个很像留雁的人走了进去,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奴婢便捏造了事实。” “至于,诋毁梁姑娘的那些话,都是枣花和我编的。” 她看了眼跪在旁边的人:“松江什么都不知道,她最爱嚼舌根。奴婢故意拉着她,藏在梁姑娘散步的路边,让梁姑娘听到了那些话。” 叫松江的丫头立刻瞪大了眼睛:“桑叶,是你故意害我!” “妄议主子,你还有理了?” 汪敏怒不可遏,她最烦整日闲言碎语,背后说人长短的行径。 老夫人只觉得灰头土脸,下不来台,她气得脸色发青:“周氏,祸根竟然在二房,你是怎么管事的?” 周芳可不是软柿子,面对老夫人的怒气,她没好气地说:“老夫人莫怪儿媳,潘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如今是二老爷的心头肉,我还需供着她呢。” “她的人,儿媳可不敢管,没得又和二老爷吵嘴。” 老夫人被她顶得心口疼,老大家的和老二家的,都不省心,这都娶了什么人进门啊。 不多久,枣花就被带来了,一同跟着来的,还有潘姨娘。 潘姨娘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貌美娇弱,她的腰身还很苗条,半点都看不出怀孕的模样,行动举止间透着谦卑,和周芳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枣花很干脆就招供了。 只因留雁和她拌过口角,她心中积怨,借机生事陷害留雁。 老夫人当即下令,杖打二十板子,撵出去。 话音刚落,那潘姨娘跪在老夫人脚步,苦苦哀求:“这件事都是枣花的错,老夫人怎么罚她都是应当的。” “只是妾和这丫头情同姐妹,实在离不得她,还请老夫人看在妾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说完,她又对着梁雨淞连连磕头:“梁姑娘,都是妾管教无方,败坏了姑娘的清誉。” “姑娘菩萨心肠,气度不凡,灿若明珠,岂是我们这等小人诋毁得了的?枣花意气用事,犯下大错,还请姑娘给她改过的机会,网开一面吧。” 潘姨娘哭得哀哀切切,好不可怜,那伤心无奈的模样,让人心生同情。 忽然,她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肚子,妾的肚子好痛……” 想到潘姨娘怀孕尚且不满三个月,胎像不稳,老夫人急忙道:“快,去请府医。” 却见梁雨淞已经扶着潘姨娘的手在把脉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片刻之后,梁雨淞笑着说:“潘姨娘情绪起伏太大,动了胎气,幸好平日保养得好,这会问题不大,只是要保持心情平和。” 老夫人面露难色,看着梁雨淞。 她有言在先,这件事陆家必定要给梁雨淞一个交代,如今罪魁祸首找到了,却有些棘手。 她的孩子里,她最疼爱的就是二老爷陆柏,他是个读书人,和他爹的性情最像。 虽然陆松更有出息,但是陆松把汪家的武夫秉性学得十足,陆老夫人一点都不喜欢。 陆柏年近不惑,虽然子女不少,但古人讲究多子多福,陆老夫人当然希望陆柏的儿子,越多越好,故而对潘姨娘腹中的孩子,也颇为重视。 梁雨淞坦然一笑,大气端庄:“老夫人,您知道的,我最见不得旁人受苦了,不然当初也不敢冒险去雁门郡。” “潘姨娘和枣花主仆情深,我看了很感动。” “这件事情,查清楚就行了,枣花意气用事惹了一场风波,想必以后也不敢再犯了,您就宽宏大量,饶过她一次吧,若下次她再敢挑弄是非,您再重罚。” “若是因为替我讨回公道,惹得潘姨娘动了胎气,万一有什么闪失,我一定良心难安,也无颜在陆家住下去了。” “您只当为了我,小惩大戒就行,好不好?” 这话听着,老夫人浑身都舒坦了,面子里子都有了,她拉着梁雨淞的手,亲热地说:“你这孩子,就是太善良了。” “行了,雨凇既然替你们求情了,那我宽宥一次。” “不过,犯了错,该罚还是要罚。” “枣花虽然是主使,但潘姨娘还需人伺候,打十个板子,罚例银一年。” “潘姨娘管束不力,罚月例半年,禁足一个月。” “至于桑叶和松江两个,打二十板子,罚例银一年,若敢再犯,立刻发卖了。” 几个丫鬟感激涕零,连连磕头谢恩。 “多谢老夫人开恩。” 陆老夫人冷哼一句,指着婷婷袅袅站在一旁的梁雨淞:“你们还需谢梁姑娘,是她心地善良,不与你们计较,不然我决饶不了你们。” 事情查到这一步,好似应该结束了。 但是,他们好像还忘了一件事。 元婉如轻笑一声:“梁姑娘的确胸怀宽广,对于诋毁自己名誉的人,也能轻易原谅对方,我是真的自愧不如。” 陆老夫人冷眼看过来,不屑地说:“你知道就好,你比雨凇差远了。” “她受了委屈,却能顾全大局,体贴长辈,我是没福气了,家里娶的,一个比一个厉害。” “日后不知道哪家能够有福气,娶了她去。” 本以为,元婉如听到这些话,就该羞愧得无地自容,没想到,她竟然大大方方承认,她就是不如梁雨淞。 “我和梁姑娘的性格,相差甚远。” “我是那种睚眦必报,心胸狭窄的人,谁让我不开心了,那她也别想开心。” “不过,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办的也是讲道理的事情。” 大家不明白她说这些话的用意何在,但是陆江年已经意识到,她大概又要搞事了。 果然,她轻飘飘丢出一句话:“所以,今日我被别人陷害冤枉,差点让老夫人罚跪祠堂三天三夜,老夫人是不是该向我道个歉?” 第16章 我都是以理服人 陆老夫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小辈,还是一个寄养陆家的孤女,有什么本事,敢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 汪敏非常意外,婉如居然敢向老夫人索要赔偿,甚至让老夫人道歉。 这样做,有些出格了。 但是,汪敏没有出言阻止。 今日的事情,若不是留雁早早去了白马街,那婉如很难洗清嫌疑。 罚跪祠堂三天三夜,这个惩罚并不轻。 但更要紧的是,她才嫁到陆家短短几天,就要背上挑拨是非,搬弄口舌的恶名。 以后,婉如很难树立威信。 她的确受了莫大的委屈,汪敏觉得,她提出来的要求,并不过分。 陆江年看一眼汪敏,已然猜到她内心的想法。 他娘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只是碍于孝道,许多事她不能放手去做。 而元婉如,自从望竹湖落水后,就仿佛开了窍,好像挣脱了枷锁,任意妄为,肆意张扬,不愿意受一点的委屈。 不管对方是谁,她都无所畏惧。 他不禁转头看她,阳光透过窗棂变得异常柔和,洒在她精致的鹅蛋脸上,她闪动的睫毛细密挺翘,在眼下形成了淡淡的阴影。 细细看去,她未施粉黛,却有种浑然天成的美丽,三分天真七分娇媚。 陆江年心底嗤笑,这样一张脸,真是能骗人。 任谁第一眼看到她,都只会觉得她软糯乖巧,谁又能看得穿,她是一个满腹心机,巧舌如簧,善于伪装的女人。 正如今日,她明明早就胜券在握,面对众人的指控,她却不急不缓,徐徐图之,在她们得意洋洋以为成功将她踩在脚下时,才亮出底牌。 这样的反击,既漂亮又刺激,真是不简单。 周遭安静了一会,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梁雨淞。 她瞪大眼睛,捂嘴惊呼:“元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要……老夫人向你道歉?” “元姑娘,这也太……大逆不道了吧。” “老夫人并不是故意冤枉你的,全因几个丫鬟作祟,误导了她,但这并不是老夫人的错。” “而且,方才我听她们的意思,起因是你罚了一个叫王小草的丫头?是不是你的手段太激烈了,或许其中有误会,才会惹得桑叶冒险替朋友打抱不平。” “也许,元姑娘该再查一查,是不是冤枉了王小草。” 周芳没想到,元婉如这么蠢。 随着陆松的官职越来越高,老夫人的气焰也一日比一日嚣张。 陆松和陆柏都是孝顺之人,虽不说百依百顺,但几乎从不违拗老夫人的意思。 一个无权无势,毫无倚仗的孤女,真以为嫁进陆家,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看到大房的人犯蠢,周芳忍不住幸灾乐祸:“可不是嘛,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你惹出来的,你现在倒有脸索要赔礼了。”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皮子太浅,这哪是我们忠勇侯府大少夫人该有的气度。” “老夫人是忠勇侯的亲娘,身上可是有诰命的,你又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要她向你道歉。” “大嫂,江年,你们也该好好管管大房的人了,半点规矩都没有。” 陆老夫人目光如刀,阴冷无比,冷笑着说:“你想要谁给你道歉?” “我竟然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脸。” 她迈步走到元婉如身前,盯着她一眨不眨:“要我给你道歉,你也不怕折寿?” 老夫人多年高居上位,自有一番气势,但是落在元婉如眼中,还是不够看的。 她露出甜美的笑容,仿佛老夫人是在同她闲话家常:“老夫人这是哪的话,我既然嫁进陆家,自当以陆家家训为准则。” “常听我娘说,老太爷亲笔所书一副对联,挂在了爹的书房,以此为家训。” 那副对联,陆家人尽皆知,上联的内容是:以理服人,修身齐家存仁心。 下联是:善政为民,律己处世行正道。 “战国时期,赵国名将廉颇无端挑衅蔺相如,却能放下身段负荆请罪,成为千古美谈。” “魏武帝因飞鸟惊马踩踏麦田后,却以身作则,割发代首,令人敬佩。” “更有商汤、汉武帝等等帝王,反省自身,颁布罪己诏,以告天下臣民。” “老夫人与老太爷相伴多年,这些典故必定耳熟能详。” “王侯将相犯错却能放下尊贵,认错道歉,难能可贵。他们的做法,与老太爷的想法不谋而合,老太爷之智,如明月之光,熠熠生辉。” “虽老太爷已经仙逝,但老夫人与老太爷同心同德,必定会遵从老太爷的遗命,以身作则,传承家风,以理服人。” “今日老夫人受小人蒙蔽,疑我搬弄是非,嫉妒她人,七出之罪我已犯了两条,我真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老夫人仁心仁德,若我不给老夫人赔礼道歉的机会,岂不是会让老夫人心存愧疚,良心难安,更与我们陆家的家训相违背。” 陆老夫人蹙眉。 之前元婉如那一长串的“愚孝”“孝顺”,陆老夫人听得一知半解,但她心知一点,那些话绝对不是好话,偏生她反驳不了。 意思都未能完全明白,如何能驳斥? 不成想,这次元婉如更加长篇大论,引经据典,说得那叫一个条理分明。 没想到,她今日竟然叫一向笨嘴拙舌的元婉如,堵得哑口无言。 她看到元婉如,胸口就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简直要气晕过去。 会掉书袋了不起吗? 读过书了不起吗? 活了一把年纪,她还没被人如此羞辱过,这人还是她一贯看不上眼的孤女,她简直恨不得缝上元婉如的嘴。 梁雨淞听得目瞪口呆,虽然元婉如说得有理有据,可是她这样折损陆老夫人的脸面,她是疯了吗? 不过,这样一来,反而更好,陆老夫人必定对元婉如厌恶至极。 这种不敬不孝的行为,一定也会让陆江年万分厌恶。 梁雨淞朝陆江年的方向看过去,却见他眉目清冷,不辨喜怒,幽深如海的眼眸带着莫名的光,凝视着他身边的元婉如。 她心头微微一跳,他其实是讨厌她的吧。 第17章 夫妻一体 元婉如笑吟吟看着陆老夫人,心里对眼前这个老太婆,半点好感都没有。 别说她和陆家缘分长久不了,即便她是陆江年真正的妻子,她也不会委屈自己去讨好此人。 因为这个人,就是一个刻薄无情,严苛不慈的黑心恶妇。 原主书中意外身死,她就是其中重要的推手。 所以,她与陆老夫人,绝不可能和平共处。 老太婆敢惹她,她就敢怼她。 说起来好笑,老太婆出身商户大字不识就罢了,却常常自诩耕读之家,知礼明义,以往,没少讥讽原主出身寒微,世居乡野,上不得陆家的高台盘。 她却忘了,陆家虽然出了几代的读书人,但是真正入仕走入官途的,不过是从老太爷开始的而已。 陆家的祖辈,比元家的祖辈,好似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小人得志的嘴脸,此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太婆不是端着读书人的清高气质吗? 不是看不上汪敏和元婉如这种平头百姓出身的“污浊之人”吗? 那元婉如就旁征博引,说典故,讲道理,看她如何应对。 打蛇打七寸,这一下,她是打到了陆老夫人的软肋了。 陆老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紧牙关,避免自己像市井泼妇一样破口大骂。 她随儿子在京城多年了,涵养出来的优雅高贵,可不能让这个小贱人一朝给毁了。 可是,扶着老夫人的青桔,能感受得到,老夫人有多生气,她喷出来的气息都快冒火了,她真怕老夫人会忍不住打大少夫人。 有理走遍天下。 越是要脸的人,越怕这句话。 元婉如眼中闪过笑意,嘴唇动了动,手上却传来了一股炙热。 低头一看,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隔着轻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指腹上的薄茧,痒痒的。 是陆江年。 她猛然抬头,撞入他深邃如渊的眼底。 她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抓她做什么? 清澈如水的明眸,荡漾着明晃晃的疑问。 他眼睫颤动,微微弯腰,在她耳边道:“别过分,见好就收。” 天气燥热,男子的呼吸阳刚气十足,有些灼热,让她略略往后仰。 也罢,若真把老夫人气病了,还需要汪敏忙前忙后呢,不划算。 鸣金收兵。 陆江年本以为,她不会如此听话,却听她轻柔地应了一声:“嗯”。 定睛细看,她已经藏起了锋芒,低眉敛目站在那里,乖巧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陆老夫人竭力维持仪态,可是尖锐的声音,还是透露出她的愤怒:“江年,你娶的好媳妇,好厉害的一张嘴,死人都能让她说活了。” “她觉得我冤屈了她,要我给她道歉,你呢,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这把火烧到了陆江年身上,元婉如抬眸看他,这人不会拆她的台吧? 却见他不慌不忙道:“十岁那年,因我箭术精进许多,父亲送了我一把弓,我爱不释手,日夜携带。” “后来,祖父不小心摔坏了那把弓,他当时就表示歉意,并且许诺赔偿一把更好的弓给我。” “过了两天,祖父兴冲冲拿了一把好弓过来。” “弓身是上好的紫檀木,通身赤黑声音清扬,比父亲送我的那把弓更胜一筹,至今那把弓依然在我房中挂着。” “祖父如此,祖母亦可如此。” “元氏是我的娘子,她平白无故被人冤枉,祖母因潘姨娘有孕轻拿轻放,我并不认同。依我之见,这三人当严惩,割了舌头省得她们挑弄是非,以儆效尤。” 割了舌头?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恐怖了吧,至于这么严重吗? 元婉如诧异地看着陆江年,他的目光沉静凛冽,半点玩笑的样子都没有。 他随意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枣花几人,她们已经瑟瑟发抖,万分恐惧。 话说到这份上,陆老夫人气血翻涌,差点背过气去。 果真是汪氏的好儿子,居然这样逼迫她。 她勃然大怒:“好,好得很,你和元氏,真是夫妻一体。” 陆江年波澜不惊,接着说:“我娶了她,自当夫妻一体。这次看在祖母面上,也便罢了,下次若再随意欺辱聆水居,我定不轻饶。” “望祖母日后,切勿先入为主,凡事总要有真凭实据,再论罪处罚。” 忽然,他话锋一转,“不过,您是长辈,我们身为晚辈自该忍让。” 什么意思? 他莫非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元婉如可不答应,陆江年凭什么擅自替她做决定。 他忽然掌中用力,捏得她的手腕有些发疼,她一时忘了开口。 而他则语速飞快地说:“道歉不必了,祖母把那只羊脂玉镯送给元氏,此番诚意,她自心悦诚服,孙儿亦无话可说。” 周芳率先反应过来,失声大喊:“那只羊脂玉镯?不行。” 陆江年说的羊脂玉镯,是皇上赏赐给陆松,陆松又孝敬给陆老夫人的。 西域进贡的上好羊脂玉,质地细腻,温润通透,触手生暖,是罕见的暖玉。 不仅如此,玉镯上的万福暗纹,雕工精致无比,乃出自名家之手。 此物价值千金,周芳早就眼馋了。 老夫人偏心二老爷,偏心陆江旬,那这羊脂玉镯,早晚会落到二房手中。 她只盼着,哄得老夫人早日送她。 怎么可以让元婉如拿了去? 元婉如顿时眉开眼笑,马上忘了手腕上的痛。 陆老夫人自得了镯子后,时常戴出来显摆,她自然知道它的罕有。 若能得到羊脂玉镯,老太婆只怕要心头滴血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随意冤枉她。 她眼里尽是狡黠:“今日闹了这一场,外头不明内情的人,难免觉得我们陆家长辈势利,欺负我一个孤女。” “日后我把玉镯戴出去,人人都知道陆家长辈有多疼爱晚辈,那么江旬几位弟弟的亲事,一定十分抢手。” “毕竟,如老夫人这般通情达理,慈爱宽厚的长辈,可不是谁家都能有的。” “我就说嘛,老夫人绝不会因为我没有娘家,就故意欺负我,老夫人最公正无私了。” 周芳脸都黑了。 难道老夫人不把镯子给她,她就要出去胡说八道,说老夫人仗势欺人,颠倒黑白了吗? 那陆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想到元婉如今日的嘴皮子功夫,周芳不敢掉以轻心。 陆江旬十八岁了,婚事耽误不得,这个时候,可不能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而且,她看中的儿媳妇,不是一般人家,必须更加小心仔细,不能出半点差池。 “老夫人,不如就把羊脂玉镯给她吧。” 思来想去,还是儿子的婚事重要,其余的暂且可以放一边。 第18章 以后不许这么粗鲁 陆老夫人没想到,周芳就像个墙头草似的,这么快就站到了元婉如那一边。 她气极反笑:“好啊,好得很。” “想要玉镯是吗?” “我便给你,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福气,保得住这御赐的玉镯。” 元婉如倒也不怕他们看轻,马上吩咐青桔:“还不快去把玉镯拿来,我这会就要戴上去,那玉镯一定很衬我。” 青桔为难地看着眼陆老夫人,那是老夫人的心头好,她哪里敢随意动弹。 陆老夫人一跺脚:“拿给她。” 不给怎么办? 听听江年那话的意思,若得不到玉镯,大房绝不罢休。 潘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他们不心疼,她老太婆心疼,那可是陆柏的骨肉。 元氏振振有词,若她闹开了,耽误了江旬议亲,岂不是因小失大。 先应付过去,以后她绝对会想办法拿回来的,还有陆松呢,那是她儿子,总比孙子孝顺。 - 闹了大半天的事,总算落幕了。 望春堂中,元婉如把雕花红木漆盒递给汪敏:“娘,这玉镯儿媳送给您。” “听说爹得了赏赐,本来打算悄悄送给您,是二婶不知怎么得了消息,撺掇老夫人夺了去。” “今日,这镯子也算物归原主了。” 汪敏心里暖融融的,这孩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到的东西,就这样轻易送给她了。 “娘不缺。” “这玉镯颜色澄润,小姑娘家戴着最好看,你留着吧。” 想到什么,她脸上的笑散了几分。 “今日娘知道你委屈了,只是经过此事,老夫人心中对你只怕……” 元婉如并不在意,她捧着红枣甜羹,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真是甜而不腻,厨娘的手艺真不错。 “本来她就不喜欢我,我也不盼着她喜欢我,大家情面上过得去就行。” “我有娘喜欢,可不稀罕老夫人的喜欢。” 汪敏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这孩子,最近好似没那般敏感了,反而有股随心所欲的洒脱。 只是,不够圆融,还是容易得罪人,她多看着点吧。 “娘的喜欢也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还是江年的喜欢。” 她看到一旁默默坐着的儿子,忍不住打趣。 本来她还担心江年和婉如之间,相处不好,果然成了亲就不一样,今日江年也给足了婉如底气。 元婉如侧头看那人,忽然觉得手腕火辣辣的疼,虽然因他让老太婆忍痛割爱,但是她可不感激他。 只是,当着汪敏的面,她只得娇羞低下头。 - 短短几天,陆江年再次踏进聆水居的卧房,居然觉得有些陌生了。 里面的布置,一改之前的简约大气,窗棂处挂着碧色轻纱幔帐,清风吹拂时影影绰绰,别有一番情调。 窗沿下摆着七八盆花卉盆栽,生机勃勃,屋里没有熏香,但缕缕花香反而更添清新自然。 元婉如懒懒坐在竹榻上,清凉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喟叹出来。 还是自己的小窝舒服。 她的目光投向对面的陆江年:“你有事?” 很显然,她并不觉得,他应该出现在这里,陆江年莫名有些啼笑皆非。 “有几句话要交代。” 庞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摆上茶点,态度殷勤而小心:“大公子快用点菊花莲心茶,夏天暑气重,这茶清心,是大少夫人特意吩咐奴婢煮的。” 谢天谢地,大公子总算踏足露面了。 成亲几天了,夫妻俩就没在一处呆过,急死个人了。 偏生姑娘这会儿主意大,竟不许她们对大夫人提及此事,庞嬷嬷愁得夜里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赶紧带着其他人退出去,只盼着他们多亲近亲近。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元婉如单手扶额,斜倚着迎枕,语气懒淡:“累了许久,精神不济,你有话快说。” 陆江年嗤笑一声,刚要说话,就看见她衣袖垂下的手腕处,有一圈吓人的青紫。 这个位置…… 莫非是他方才弄的? 明明他刻意收敛了力道,为何看起来,会伤得这般严重? 元婉如没听到声音,掀起眼帘看过来,就瞧见他望着腕间的神情。 她这才想起来方才他捏疼她的事。 虽然事出有因,但是他的确下手太重了。 她索性拉下一截衣袖,露出小臂递到他眼前:“瞧见了吗?” “你说你,那么大力气做什么,我是女孩子,你也不知道轻点。” “我又不傻,你轻轻碰一下,我亦可领会,方才我以为你要折断我的手呢?” “以后不许这般粗鲁了,你知不知道?” 上扬的尾音,又轻又软,好似撒娇的语气,让陆江年听得耳朵有点热。 那半截晶莹白玉般的藕臂在他眼前晃荡,愈发显得那抹青紫色的淤痕,异常碍眼。 “抱歉。” 他凝视片刻后,垂下眼眸,淡淡说出两个字。 元婉如并没有揪着不放,她正色问:“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明晃晃的嫌弃,一副巴不得他快些离开的样子,陆江年的心里有一丝微妙。 他语调清冷:“今日的事,我帮了你,只是因为,在别人眼中,你是我的娘子。” “你别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 “只是,我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元婉如冷笑两声,清亮的眼眸中闪着愠怒:“你大可放心,我并没有误会什么,你在我的眼中,你依然只是一个挂名丈夫。” “至于类似今日的事情,发不发生,我可不敢保证。” “府上能惹事的人不少,只要有人惹了我,我一定会反击。” “若是想要杜绝,你应该去告诉陆家其他人,别来惹我。” “不过,即便是发生了又如何?今日你看见了,我舌战陆府上下,完全没有问题,没有你,我亦可全身而退。” 陆江年只觉得有些头疼。 她的确不需要他的帮忙,但是他娘如何肯让他袖手旁观? “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多说无益。 若有下次,他绝不掺和。 他放下一个白瓷圆瓶:“这是活血化瘀膏,效果不错,你试试。” 人走后,元婉如拿起白瓷瓶,打开闻了一下,便大抵知道了里头是什么药材,这药膏配得不错。 她倒了一点抹上去,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她闭上眼睛,是该好好想一想,今天的事情了。 第19章 书中女主没那么善良无暇 书中,汪敏因嫁衣被毁,在婚宴上闹了笑话,让陆老夫人训诫一番。 她彻查嫁衣之事,半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本就劳累了好几日,心情郁结之下,她一下子就病倒了。 雁门郡谣言传出来的时候,她正病得厉害,根本庇护不了元婉如。 陆江年也不曾出现,原主背上了污名,去祠堂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回来就大病了一场。 事后,陆江年曾问过原主,到底有没有做过此事,但是原主只是默默哭泣,一句辩白的话都不曾说。 陆江年便误会了她,从此对原主更加冷淡。 而留雁,也因此被打了二十板子,陆老太婆还美其名曰,说陆家宽仁好善,念在她初犯,这才没有发买了留雁。 这次,留雁不在府里,许多人皆可作证,脏水泼不到她们主仆身上。 今日审来,起源似乎在王小草和枣花身上,不过是丫鬟之间的恩怨纠葛,才拖了她下水。 但元婉如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直觉,这件事,和梁雨淞有关系。 新婚之夜,她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说出这个“秘密”,就十分不妥,紧接着就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毫无瓜葛。 毕竟,不管书中还是现在,这些话最终都没有传到外头去。即便后来,梁雨淞与陆江年谈婚论嫁,这件事意外宣扬开来,也无大碍。 因为皇上以她救治瘟疫有功,嘉赏了她,旁人可不会因此诋毁她的闺誉。 只是,梁雨淞为何针对她呢? 难道,她已经喜欢上陆江年了吗? 她忽然想到,按道理,梁雨凇该称呼她为“大少夫人”,亲近一些,称她一声“陆大嫂”也无错,偏偏见面至今,梁雨淞一直喊她“元姑娘”。 这么一想,女主果然对陆江年有好感了。 书里写的内容,竟然也会有错。 明明在书中,梁雨淞是后来才对陆江年动心的,怎么会一开始,就对陆江年芳心暗许了? 唉,她岂不是成了女主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看来,书中女主,也没有那么善良无暇,品德高尚。 - 隔天,听说陆老夫人病了。 梁雨淞十分热心,寸步不离照料,老太婆送了不少好东西,以表谢意。 元婉如才不理会这些事情。 聆水居宽阔的庭院中,栽有梨树、桃树、桂花树等等,院墙四周种了各类花草,芬芳宜人。 她最喜欢的,就是南墙边上的葡萄架。 葡萄架爬满了圆溜溜的果子,背靠假山,曲水环绕,是夏日纳凉消暑的好地方。 她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庞嬷嬷正给她的手腕抹药。 手腕的一圈青紫,今早已经消散了不少,但庞嬷嬷特别紧张,生怕照顾得不够仔细,留下疤痕。 “夫人这手腕比莲藕还白,大公子怎么舍得那么用力?” 咕哝了几句,上好药之后,庞嬷嬷就离开了。 凉风袭来,她有些昏昏欲睡,葡萄架旁的木窗忽然被人推开:“手还没好?”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元婉如差点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回头一看,窗边站着一个劲装男人,十分贴身,勾勒出他肌肉健硕的完美线条。 衣服被汗水打湿,隔着一段距离,元婉如都能感受到,那股勃发的阳刚之气。 一缕汗湿的头发,贴在他鬓角,男性的狂野和力量更加凸显,这身材,不停散发着致命的诱惑,让她的眼差点挪不开了。 元婉如这才想起来,葡萄架旁边,正是练功房。 她垂下眼睑,怒气减了三分:“陆江年,你想吓死我啊。” 没办法,这样的陆江年,实在太有魅力了。 但是,这样一来,她说出去的话,就像在娇嗔。 脆生生的嗓音,似泉水叮咚,他耳朵有点发烫。 眸光落在她的腕间,他一跃而出,落在了她的身旁。 “给我看看。” 元婉如摆摆手:“淤血散开的时候,瞧着吓人,但已经不疼了。” “你给的药膏不错,估计明天就没事了。” 女孩子有多在意容颜肌肤,他不是一点都不懂。 她倒是大度,不拘小节。 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元婉如的体会还没有这么明显,如今他近在手边,充满爆发力的雄性气息,透过稀薄的空气,钻进她的毛孔里,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了。 “你继续练功,我先回去了。” 说着,就快步绕过他,准备离开。 陆江年低头一扫,看到她微微发红的双颊,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染上浅笑。 她刚才的目光那么放肆,他还以为她有多大胆,谁知竟是个纸糊的。 - 陆老夫人的病,不过两天就没事了。 荣寿堂凉亭中,梁雨淞和曹家姐妹,还有二房的陆蓉,在纳凉闲谈。 曹兰欣身穿浅紫色蹙金花笼裙,发髻上插着红宝石珠钗,正是十五六的年纪,肌肤晶莹剔透,富贵又美丽。 曹兰芝的穿着也相当惹眼,梁雨淞更不必说,对比之下,陆蓉就十分朴素了。 几朵绢花,一支镀银钗,别无他物。 曹兰欣手边放着一个黑漆托盘,里头是用金银玛瑙珍珠等做成的璎珞,明星煌煌。 “前几日我来了月事,多亏梁姐姐的方子,总算不用疼得死去活来了,这件玩意儿,请姐姐务必收下。” 陆蓉的眼,立刻就粘在了璎珞上了。 她是二房庶出,姨娘曲氏不得宠,多年来做小伏低,讨好周芳,不过求日子好过些罢了。 明年她就要及笄了,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 梁雨淞是国公府嫡出,她不能比。 这对穷乡僻壤来的曹家姐妹,随手送给别人的东西,都是她可望而不可得的,她怎么能不嫉妒。 陆蓉语气微酸:“兰欣表姐对梁姐姐真好。” 梁雨淞的目光根本没有在璎珞上停留:“不过举手之劳,你却拿这么贵重的东西送我,兰欣这样见外,我要伤心了。” 曹兰芝笑得天真:“梁姐姐可别和我三姐姐客气,大伯父最疼爱她,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这璎珞算不得什么。” 曹兰欣在曹家行三,曹兰芝行六,故而称曹兰欣三姐姐。 “三姐姐有一套赤金头面,是我大伯父特意寻来的,那一整套才是她的心头肉。” 曹兰欣拿手点了点曹兰芝的脑袋:“好好的,提那东西做什么?” 曹兰芝歪头娇笑:“不过是想让三姐姐拿出来,让梁姐姐和蓉表妹看看罢了。” - 夏末秋初,天高气爽,陆芸、陆苗邀元婉如去听澜水榭赏荷。 元婉如应邀而至,才发现府上所有姑娘都在这儿了,包括客居的曹家姐妹和梁雨淞。 陆苗第一个发现她,站起来笑得温温柔柔:“大嫂来了。” 她朝陆苗颔首:“原以为还早,不成想我倒是最晚的那个。” 梁雨淞转头,只见元婉如体态婀娜,走路翩然若舞,容色娇美,神态中却隐隐有着张扬。 她想起那日,荣寿堂里陆江年凝视元婉如的目光,心下一沉。 这元家女,处处和传闻中不一样。 不过,这才是刚开始。 她就不信,元婉如每一次,都能够全身而退。 且看今日这一场,她又如何应对。 第20章 怼的梁雨淞脸色铁青 在座众人,元婉如辈分最大,所有人都起身问好。 陆芸带元婉如落座:“未到申正,大嫂算不得晚。” “昨日遇到兰欣表姐,她知我们今日在水榭赏荷,便说自来了京城,还不曾与众人相熟,央我把其他人一并喊来,人多也热闹些。” 算是给元婉如解释一番,为何今日如此多人。 寒暄过后,曹兰欣端着茶杯站起来:“我们姐妹在家中就给大家备了一份薄礼,还请大家不要嫌弃。” 她摆手示意,丫鬟芳菲、芳琴给每个人送上一个锦盒。 曹兰芝腼腆地说:“东西不贵,胜在实用,你们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陆芸打开一看,锦盒里摆着的是银制花簪,簪头上镶嵌着小小的红宝石,成色上好。 大家都是银簪,只是簪头饰物各不一样,有蓝宝石、玛瑙、珊瑚等。 银簪小巧,但市价也需三十两银子左右,曹家姐妹给平辈的一份见面礼,就送出去近二百两银子,可见曹家家底丰厚。 元婉如静静看着面前的锦盒,眉眼微微上扬。 她与旁人不同,锦盒里放着一支串珠赤金流苏步摇。 步摇造型精致,用料十足,上面几粒硕大圆润的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和曹家姐妹,可没什么交情,这是不小心弄错了,还是故意的? 陆芸侧头看过来:“咦,这步摇真好看,兰欣表姐偏心了。” 她并不吃味,大嫂是世子夫人,身份比她们要高一些,礼物不一样,也没什么。 元婉如似笑非笑看向曹兰欣:“这么贵重的礼,我可不敢收。” 陆蓉捏紧了手中的花簪,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乌云密布。 亏她还为白得一支银簪暗自高兴。 曹兰欣这样巴结元婉如,实在令人窝火! 她阴阳怪气地说:“前几日,兰欣表姐还口口声声说,这是大表舅寻来给她当嫁妆的,大表舅的慈父之心,令人羡慕。” “不成想,你转手就送给了大嫂。” “你们曹家想要奉承大嫂,也不该拉我们当陪衬,这是看不起谁呢?” 她把银簪重重甩在锦盒上。 没有人把陆蓉的怒气放在心上,元婉如直勾勾看着曹兰欣:“步摇既然如此重要,那定是弄错了,表妹快些收起来,若弄丢了就麻烦了。” 曹兰欣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大表嫂莫怪,怨我手下的人糊涂,弄错了礼物。” “若是旁的东西,送给大表嫂也无妨,赤金头面一套九件,意义特殊,我只好觍着脸收回来了。” 梁雨淞不甘寂寞,再次表现她胸怀大度,善解人意的一面。 “这步摇,承载着长辈的期许,着实不合适送人。” “元姑娘虽然喜欢,也别舍不得。” “说起来,是兰欣的错,不如事后,兰欣多送一份礼物给元姑娘,只当赔礼。” 元婉如尚未点头,曹兰欣就欣喜地附和:“这个办法好,回头我把赔礼同银簪一起送给大表嫂,大表嫂务必收下,不然表妹可要惶惶不安了。” 元婉如漫不经心笑了出来:“这件事,和梁姑娘有什么关系,再说,你哪只眼睛看得出来,我喜欢这破玩意?” 不等梁雨淞说话,她接着道:“若你真看出来,那只能说你眼神真差。” 元婉如拿起赤金步摇,头头是道点评起来:“款式俗气,雕花死板,看起来毫无亮点,庸俗至极,我会喜欢这个?” 步摇不至于这么差,但是她就是想怼人。 “俗物,掉在地上我都懒得捡。” “梁姑娘自己的品味不好,就别以为别人也是这样。” 没想到她的言辞如此锋利,一点情面都不留。 梁雨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堂堂国公府嫡女,居然被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孤女,嘲讽没有品味! 同样变脸的,还有曹兰欣、曹兰芝。 曹家本就是商户,他们最怕别人说“俗”。 水榭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 陆芸第一次听到元婉如这么犀利的言辞,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邀大家来赏荷花,当然不希望这点小插曲破坏了气氛。 “事情说清楚就行了,咱们别为这个影响了心情。” 她话锋一转,笑着张罗:“今日我让膳房添了好几样点心,母亲还特意从外头买了不少干果,可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陆苗拿了一块杏干,吃完后夸张地说:“真好吃,你们也尝尝。” 十分捧场。 她们这么一打岔,气氛就缓和了。 桌上摆着荤的素的点心,有糖酥的,有枣泥的,形状不一,颜色各异,香气四溢。 还有精致的荷叶白瓷碟子,装满了樱桃干杏干蜜瓜干等等。 元婉如最喜欢的,还是那冒着袅袅凉气的冰酪,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奶皮,淋了一圈蜂蜜,看起来就胃口大开。 梁雨淞妙语连珠,惹得大家围着她,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元婉如就像被孤立了一样。 她才不介意,她捧着碗冰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吃了起来。 好端端就送错了步摇给她,这事一定有猫腻,只怕还有后续呢。 方才看到梁雨淞的臭脸,真是舒坦,让她次次都装好人。 她一边吃一边思索,并没有注意到,梁雨淞时不时望过来的视线。 而梁雨淞却意外地发现,远远地,有一个人,也正看着元婉如。 男人颀长伟岸,站在青葱碧绿的树影之间,墨发玉冠,宛如世间名画,让人忍不住驻足。 不是陆江年又是哪个。 梁雨淞怔怔看过去,陆苗心细,察觉到她的失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呼一声:“大哥怎么站在那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出去。 陆江年远远朝这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元婉如吃饱了,正想寻个借口离席,她扬声喊住陆江年:“夫君等等,我有事找你。” 她对陆芸匆匆说:“我寻你大哥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你们慢慢赏荷吧。” 陆芸和陆苗偷偷捂嘴笑了。 新婚夫妻,蜜里调油,多好。 梁雨淞看着元婉如翩然离去的背影,攥紧了帕子,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陆江年本不想等她,可她已经朝他跑了过来,在外人面前,维持夫妻的体面,这是他们二人的默契。 他不想打破这个平衡。 她今日穿了一件嫩黄色的留仙裙,腰身上是一条碧色丝绦,勾勒出纤细柔软的腰肢。 裙裾上绣着的蝴蝶随着她的步伐,好像就要展翅飞舞。 陆江年只觉得,那蝴蝶好似活的,落在他心间打了个转,又调皮地飞走了。 第21章 幼稚的男人,竟然耍她 陆江年静静看着她走近,她笑得如夏日阳光般明媚:“娘说后天是七夕,今年我们刚成亲,她让我们同去香园寺拜一拜。” 京城里有个传闻,香园寺的姻缘签特别灵,久而久之,香园寺就成了祈求姻缘的宝地了。特别是七夕当天,到香园寺上香的少男少女络绎不绝,新婚夫妻也不少。 汪敏一心盼着他们夫妻和睦,特意叮嘱此事,元婉如不忍拂她的心意,也想趁机出门走走。 “你若是有事,也不打紧,我们一同出门,各走各的,然后约好了一同回府就行,怎么样?” 陆江年扫了她一眼,因为刚才小跑的缘故,她脸上泛着红晕,脸蛋格外粉嫩,甚是好看。 他极目远眺,不再看她:“就为此事?” “知道了。” 回答得太含糊了,元婉如不满意,她扯了扯他的袖口:“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你陪我去香园寺?” “嗯,那日无事,我与你同去。” 她久居深闺,七夕之时,香园寺人流如织,若是出了什么事,娘可饶不了他。 为了避免麻烦,不如与她同去,烧了香就回来,也就一个多时辰而已。 元婉如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好说话:“那就说好了。” 女子十分漂亮,白皙的小脸粉嫩娇俏,在妆容的衬托下格外精致,男子英俊挺拔,气质绰然,素日冷硬的表情,此刻多了几分耐心,正倾听身边女子的话。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两人边说边聊,步调和谐,这一幕,落在许多人眼中,只觉得大公子和大少夫人,感情真好。 元婉如想起听澜水榭中的事情,偷偷看了陆江年一眼,欲言又止。 他早有所觉,不料进了聆水居院门,还不曾见她开口。 “还有何事?”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一丝疑惑,仿佛不知他是何意。 陆江年暗暗叹了一口气:“方才你可是想说什么?” 她似乎才反应过来,撇撇嘴道:“一件破事。” 他们已经走到了庭院中的桂花树下,她仰头看他,一阵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恰好有一片落叶掉在了她乌黑的发间,墨色中点缀着青翠的绿色,很是怪异。 她一无所觉,三言两语说了听澜水榭的事情。 “你的这位表妹,也不知道给我下什么套呢。” 陆江年蹙眉:“你想多了,她何必给你下套?” 元婉如似笑非笑看着他:“那么,且看后续。” “你还让我别惹事,可这家里,惹是生非的人多了,下次可别错怪了好人。” 她一本正经,绷着个脸,说得义正言辞,可是那抹绿色,稳稳爬在她头顶,好像一只小乌龟,他瞧着十分好笑。 看她这么自信,陆江年难得起了逗弄之心。 他半眯起眼睛,定睛看着她的脑袋,正色道:“有只肥肥绿绿的虫子,在你头上爬来爬去。” 什么! 一只肥肥的虫子? 元婉如脑子里瞬间就出现一幅画面,不停蠕动的软体虫子,在她头上爬着。 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开始左右摇头,把头晃得像个拨浪鼓,努力把虫子甩下来。 虫子不可怕,但摸上去的感觉,软趴趴黏糊糊的,有些恶心。 “陆江年,虫子掉了没有?” 声音紧张,但没有尖叫。 他眼里闪过意外,还以为她会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尖叫,没想到她出奇的镇定。 他被她晃得眼晕,探手过去摘下那片叶子,随意一甩,然后两手捧着她的脑袋固定住:“别摇了,虫子没了。” 元婉如的头也晕了,她懵懵懂懂,眼神软软看着他:“真的弄走了吗?” 像一只摇着尾巴求抚摸的小奶狗。 他心头一动,差点就伸手过去,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了。 “真的。”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了。” 这笑容,太过好看,一下就笑他心里去了。 回了卧房,元婉如忙不迭拆了头上的首饰,一想到头上有虫子爬过,她一刻都忍不了,只想尽快梳洗沐浴。 忽然,她停下了动作:“留雁,你方才看到我头上有虫子了吗?” 留雁一脸为难,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方才奴婢站得远,奴婢矮夫人半个头,并没看清,到底有没有虫子。” “奴婢看到,有张落叶飘到您的头上,后来大公子拿掉了。” 元婉如冷笑连连:“幼稚,无聊!” 什么虫子,她被他耍了。 书中,陆江年可是清冷的人设,居然干出这么幼稚的事情! 有仇不报非君子,他耍她,她也得耍一次他,才公平。 留雁缩了缩脖子,感觉大少夫人的笑容,有些可怕。 - 当天下午,曹兰欣的贴身丫鬟芳菲,端着两个锦盒,进了聆水居。 芳菲十六七的年龄,模样清秀机灵,说话周全。 “大少夫人有所不知,步摇是我们姑娘送给您的新婚贺礼。” “姑娘吩咐奴婢悄悄的,都是奴婢的错,今天在水榭的时候,居然弄混了,惹来一场风波。” “银簪和步摇代表我们姑娘的心意,还请大少夫人笑纳。” 元婉如摆摆手:“表妹的心意我领了,步摇意义非凡,送给我算怎么回事?” “银簪留下,步摇带走。” 芳菲笑道:“姑娘说,她客居侯府,大少夫人是她的表嫂,以后少不得要您帮衬着,带她出去见见世面。” “姑娘年岁到了,有些事情不得不考虑起来,还求大少夫人帮衬一二,别说步摇,就是整套头面送给大少夫人,她亦甘愿。” “只要能成事,想必我们家老爷也会高兴的。” 元婉如眉眼含笑,只是那眼底的笑意,寒凉无比,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明晃晃的诱惑,大概荣寿堂夺羊脂玉镯的事情,让曹兰欣以为,她就是个财迷心窍,贪得无厌的小人。 曹家姐妹为何随陆老夫人进京? 不就是为了在京城谋得一门上好的亲事吗? 拿一整套赤金头面吊着她,让她帮曹兰欣牵线搭桥,这个理由看似说得过去,但她有那么蠢吗? 有陆老夫人在,曹氏姐妹怎么可能看得上她,这点自知之明,元婉如还是有的。 不过,她既然这么殷切要把东西送给她,她就大方收下了。 既然有人千方百计给她送礼,她何必拒之门外呢? 进了她的口袋,曹兰欣可要不回去了。 “表妹破费了,留雁,收下。” 芳菲暗舒一口气,看着元婉如的目光,不免带着轻视。 果然出身寒微,见了好东西就找不着北了,她等着看元婉如出丑的那天。 芳菲走后,留枝担忧地问:“好端端的,表姑娘为何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您?” 元婉如捻了一块核桃酥,大口咬下,唇齿留香。 “给我下套呢,不过,我会让她尝一尝,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滋味。” 第22章 银耳百合红枣羹甜不甜 留雁双眼发亮,她觉得自家主子越来越厉害了,她等着看好戏。 从白马街回来后,听庞嬷嬷说起大少夫人在荣寿堂大杀四方的威武,她遗憾极了,为什么当时她不在场呢? 留枝不像留雁这般心大:“夫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也不知道她们准备怎么陷害您,万事还要小心些。” “怕什么,阴谋诡计,玩起来我不比她们差,你们就放宽心吧。” 在现代,学医枯燥乏味,忙里偷闲的时候,她就喜欢看点宫斗宅斗戏,调节心情。 这么多年,她可不是白看的。 更何况,她是穿书的,曹兰欣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会对她无事献殷勤吗? 她既然看穿了曹兰欣的用意,那曹兰欣就算计不了她。 “把这步摇收好,等风头一过,我们卖了它,换点银子花。” - 和元婉如设想的一样,第二天,曹兰欣就开始了第二步。 芳菲笑道:“我家姑娘新制了熏香,听说不仅有宁神的功效,还能消除疲劳,姑娘请大家去荣寿堂的西厢房一同品鉴。” 曹家姐妹住在荣寿堂的西厢房,也就是说,下午她邀了大家去她的住处。 人多混乱,丢个什么东西在所难免。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元婉如笑得越发开怀了:“告诉表妹,我一定准时过去。” 送走了人,她吩咐留雁:“拿上食盒,我们走。” 陆江年的书房在西南角,门上悬挂着一个匾额,木胎髹(xiu)漆上写着三个描金字体:五经斋。 字体苍劲有力,洒脱飘逸。 元婉如挑眉,陆江年虽是可武将,可骨子里却透着点文人气质。 院落取名聆水居,细腻沉静,自然纯粹。 卧室则叫眠月阁,静谧美好,潇洒从容。 五经斋,易、书、诗、礼、春秋五经,是儒家经典,是智慧和道德的象征。 陆江年允文允武,更拥有令人艳羡的姿容,这可谓得天独厚。 玄青是陆江年的贴身护卫,看到元婉如出现在书房门口,有些意外,他进门禀报:“大少夫人求见。” 陆江年刚好从宫里回来,皇上近日常常召见,询问宫门禁卫,看来,他不日就会升迁。 太子这两年,压力不小,他留在京中,也能辅助一二。 听闻元婉如就在门外,他不觉麻烦,反而觉得稀罕。 成亲至今,他们同住一个院子,元婉如这是第一次踏足书房。 “让她进来。” 元婉如一进门,就看到十分显眼的书架,有一面墙那么高,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书籍,真是个喜爱读书的。 临窗的木案上摆着一张琴,还有两幅名画挂在壁上,屋里的摆设,尽显书香之气,气派风雅。 坐在宽大书案后的人,穿了一件深蓝色飞鹰外袍,坐姿笔直端正,如同挺拔的青松,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不似平日那般凌厉。 陆江年捧着一本书,眼皮都没抬:“有何贵干?” 元婉如接过留雁手中的食盒,放在书案左角,从食盒中取出一个瓷盅。 “已是秋季,天气越来越干燥,小厨房炖了银耳百合红枣羹,正合时宜,我特意给你送一盅。” 陆江年沉默一会,拿起瓷勺,把那盅银耳百合红枣羹喝下。 门边站着的玄青,微微张大嘴巴,大公子最讨厌这些黏黏糊糊的东西了,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元婉如盯着他动作,他舀了一勺送到嘴里…… 然后,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 怎么回事? 她明明放了一大勺胡椒粉,味道应该很怪异,难道他味觉有问题?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专注,他挑眉问她:“你也想喝?” 她掩饰般摸了摸食盒:“味道可以吗?” 他推了推碗,送到她跟前:“太甜了,我不喜甜食。” 元婉如终究没有抗住强烈的好奇心,拿起勺子就喝了一口,陆江年眼神微暗,她怎么…… 留雁瞪圆了眼睛,那勺子,大公子刚喝过了,她连忙低头,嘴角却大大咧开了。 好甜啊。 下一秒,元婉如的脸皱成了一团,差点吐了出来。 刺激的辛辣和银耳的甜腻混在一起,太难喝了。 她勉强吞下去,怒气冲冲瞪了陆江年:“你……” 他则是气定神闲看着她:“怎么样,甜吗?” 元婉如生了一肚子闷气,暗暗咬牙:“甜到让我牙都疼了。” 陆江年呵呵笑出了声:“是啊,我也觉得太甜了。” 两个人谁都没讨着好处,暗中较劲却没有说透,毕竟这件事,太幼稚了。 元婉如深吸一口气,从留雁手中拿过锦盒:“昨儿下午曹兰欣让人悄悄送来了赤金步摇,方才又邀我下午去荣寿堂品香。” “我猜,她定是想给我按一个盗窃的罪名,这步摇就是赃物。” “你我夫妻一体,有了好处我自不能忘了你,改日你卖了它,我们三七分赃。” 今日她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襦裙,袖口略宽,抬手捧着盒子的时候,那抹白嫩的手臂上带着羊脂玉镯,两相映衬,相得益彰。 她的鬓角簪了一朵浅蓝色绒花,落在乌黑的发髻上,宁静柔婉。 那日留在她手腕上的青紫,已经消散了。 他低头看书,淡淡道:“不感兴趣。” 她笑得甜腻,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着促狭:“昨日不过是一片桂花叶,你非要耍人,你理不理亏?” 事发后,曹兰欣一定会主张搜查聆水居,眠月阁必定是重点,若把东西藏在五经斋,谁也搜不到。 何况,赤金步摇留在手上没用,她要出手,找陆江年合作是最好的办法。 赃物嘛,总不能光明正大典当,让别人顺藤摸瓜抓着把柄。 她算盘打得响,陆江年却不配合。 “是你非要上当,我自然不理亏。” 原来这稀奇古怪的汤羹,是报昨日之仇的。 元婉如见他郎心如铁,心思一转,白净的小脸垮了下来,眼睑低垂,脸上无辜又可怜。 “你好狠的心,我是你娘子,有人要害我,你也不帮我?” “你昨天还吓我,我最害怕虫子了,昨夜我梦里都是虫子,一晚上都没睡好。” 她现代的家,几代行医,存了不少好药材。 她学中医入门的时候,捣鼓汤药,配比常常不对,祸害了多少药材,气得家里的大人天天想揍她。 那时候,靠着撒娇装可怜,她少挨了好多顿打。 就是不知道,陆江年吃不吃这一套。 哎,想着想着,有些心酸。 她想家了。 眼里漫起了薄薄的水雾,只觉得视线都模糊了。 不能哭,在他面前哭,也太丢脸了吧。 她低下头,快速眨掉眼中的泪意,却不知陆江年眼神极好,已经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了。 第23章 小小调戏一下 方才还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猫,没想到一下子就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哭什么? 他没怎么她吧? 终究看不得她垂头丧气的模样,陆江年心一软:“我答应就是了。” 元婉如一向坚强乐观,情绪上头就一会儿的功夫,眼下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泪意褪去,双目清透。 听到他的声音,她骤然抬头看向他:“真的?” “多谢夫君。” 她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难过,明媚如花的笑容,比外头的日光还要灿烂。 陆江年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小骗子,方才是故意的呢! 他就不该对她心软。 下一次,休想他再上当。 他收起脸上微不可察的柔和,眼中露出厉色,冷笑看向那一碗甜羹:“你喝了它,我就答应。” 元婉如心中冷笑,又一个主意涌上心头。 她端着碗,走到他身边,把勺子塞到他手中:“好啊,不过,我要夫君喂我,不然我一口都不喝。” 陆江年看着她捧在瓷碗边上的嫩白手指,沉默了一会,抿了抿嘴,耳尖发烫,这女人…… “胡闹。” 元婉如看到他不自在的神情,笑得有些暧昧:“明明是你要我喝的,哪里胡闹了?” 小样,她还治不了他? 她的眼,直勾勾看着他,咬着唇拉长音调问:“你喂不喂嘛~” 陆江年心想,夏天不是过去了吗,为什么还这般燥热。 他闭上眼,低沉地命令:“不需要你喝了,你出去。” 元婉如得意地笑了两声,有一种总算掰回一局的胜利感。 不过是随便两句话,这个纯情的男人就受不了了,还挺好玩的。 她的声音无比欢快,故意捏着嗓子:“步摇我留下了,不打扰夫君了。” 陆江年:…… 有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屋里静悄悄,人已经走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女人方才就是故意的。 脸皮太厚了! 他睁开眼,看着案头上的锦盒良久,才吩咐玄青:“收起来。” - 曹兰欣送步摇这件事,书中不曾发生。 但元婉如也不惊慌,她改变了嫁衣被毁的事情,又洗清了搬弄是非的污名,书中剧情有些偏差也在情理之中。 今日留雁格外粘人,亦步亦趋,就担心一个不小心,元婉如带走了留枝,留她在聆水居看家。 元婉如无奈道:“你以为下午会发生什么大事吗?” “想看热闹,且还要再等等,她邀我过去,无非是想把丢东西的罪名套在我的头上。” “等会,曹家姐妹估计会想办法,诱我入内室,给我一个盗窃的机会。” “好戏,估计明天才会开场。” 留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她拍拍胸脯表示:“夫人弄错了,奴婢可不是为了看热闹,她们既然想要算计您,说不得还有其他小心思,奴婢一心只为保护夫人。” 元婉如:…… 你把双眼里那熊熊燃烧的八卦火焰熄灭了,我大概会更相信一些。 - 陆老夫人知道曹兰欣今日邀府上的小姑娘一起品香,早就发了话,无需特意去上房给她请安。 说起请安,府里倒有一件趣事。 陆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晨昏定省,自是定例。 老太爷故去后,家里的晚辈照旧辰时二刻去荣寿堂请安,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后来老夫人越起越晚,有时甚至拖到了巳时才出现。 她不肯承认是她犯懒,掩耳盗铃,只说夜里睡不好,早上起不来,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是老夫人就是想睡懒觉罢了。 但是长辈的脸面,谁也不好意思扯下来。 于是,除了上朝的陆松陆柏,后来再加上年长的陆江年陆江旬,其余主子在荣寿堂,常常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只为了请安。 这可称得上忠勇侯府奇观了。 底下人不免议论纷纷,汪敏恰好抓到了两个笑谈此事的杂役,她把人拎到了陆老夫人跟前,陆老夫人恼羞成怒,狠狠罚了那两个下人。 因为这件事,她终于决定,不再折腾这些孝顺的晚辈。 她发了话,儿媳妇逢五请安,孙辈们长身体读书要紧,孝顺不在请安之上,得空再来,无事不必来,来也别来太早。 那时候,原主也跟着去请安,得了消息,彻底松了一口气。 从娘家回京后,陆老夫人已经犯了两回病,她早就说过,这段时间不必请安。 元婉如乐得轻松,径直去了荣寿堂西厢房。 屋里很是宽敞,摆设富丽堂皇。 正中摆着黄花梨木大圆桌,北墙是宽大的红木落地屏风,左边的隔断门挂着精巧的珠帘,铜鎏金三足香炉摆在紫檀木香几上。 曹兰欣打扮得珠光宝气,看到元婉如,热情迎了上来:“大表嫂来了。” 丫鬟送上了热茶,曹兰欣介绍道:“这是我们从家里带来的茶饼,若是不好喝,大表嫂别嫌弃。” 元婉如客气地回答:“好茶给我喝就可惜了,我不懂茶。” 她浅浅抿了一口,说不出什么味道,但却回甘清香,口感不差。 梁雨淞恰巧坐在她的对面,元婉如还是那身浅蓝色的襦裙,低头喝茶时柔婉娇媚,举手投足间气质高雅,就像常年熏陶的高门贵女,仪态找不出半点差错。 “兰欣谦虚了,你手里哪会有寻常的东西。” “这茶清新自然,隐隐有清寒的甘苦,是不是雪峰山上的‘霜雾’茶。” 曹兰芝惊喜地喊:“梁姐姐好厉害,居然一喝就能品出来,正是霜雾茶。听我大伯说,他花了一千两买了的几块茶饼,这次特意匀了一块给三姐姐带来京城。” 陆芸感叹:“梁姐姐不愧出身卫国公府,见多识广,我们是半分不及。” 大家争相夸赞梁雨淞,唯独元婉如不为所动,未发一言。 陆蓉留意到了她的沉默,高声询问:“大嫂怎么不说话,难道大嫂不认同我们的说辞?”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元婉如身上。 梁雨淞心里一咯噔,听澜水榭中,元婉如讽刺她没有品味的事情,她记忆犹新,真怕这会她又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她轻笑一声,眼波荡漾:“见多识广?” 这语气,让梁雨淞和曹兰欣都提起来心,却没想到,今日的元婉如脾气意外好:“梁姑娘自是了不得,无奈我笨嘴拙舌,不会夸人,若是夸得不好听,反而不美了。” 此话一出,屋里霎时安静了。 荣寿堂审问雁门郡谣言之事,虽然在场的人不多,但是住在荣寿堂的曹家姐妹,还有陆蓉,都已经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当日的情形。 还有那日听澜水榭中,她词锋犀利,羞得梁雨淞都快哭了,她倒好意思说她嘴笨。 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陆芸虽觉得元婉如最近气势不同,但她心向元婉如,忙替她描补一番:“大嫂一向不善言辞,咱们就别为难她了。” 众人顿时无语,她不善言辞,那她们就是牙牙学语了。 陆苗见气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问了一句:“表姐屋里熏的就是那香吗?香气馥郁,果真好闻。” 曹兰欣眼神闪了闪,点头道:“正是此香。” 侍立一旁的芳菲领着小丫鬟添茶,一不小心却弄湿了元婉如衣裙。 芳菲带着小丫鬟跪下请罪,曹兰欣怒不可遏:“你们一天两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犯错,若还这般笨手笨脚,我这就卖了你们,再换一批伶俐的人使唤。” 她看向元婉如,转怒为笑,不好意思地问:“大表嫂没事吧?” 第24章 身材不错 陆芸有些生气,这曹家的下人是怎么回事,昨日送错了给大嫂的礼物,今日又搞脏了大嫂的衣服,也太不中用了些。 “大嫂,有没有烫着?” 陆苗也满眼担忧看着她腰间的水渍:“夏日衣服薄,若是烫着就糟了。” 元婉如摇摇头,安抚着她们:“别担心,茶水是温的,我没事。” 不过,浅蓝色不耐脏,那明显的茶渍晕开在她的衣服上,不舒服也不得体。 听说没烫到,曹兰芝松了一口气,指着那抹茶渍:“还好没事,只是衣服湿了总要换下来才好。” 曹兰欣更是愧疚万分:“怪我底下的人太没用了,冒犯了大表嫂。若是不嫌弃,我有一件新裁的衣裳还没上身,请大表嫂移步内室,换了如何?” “昨日在听澜水榭,大表嫂扔下我们走了,今日这香还没品,大表嫂可不许早早开溜。” 后面这句,说得玩笑又随意,气氛一下就缓和起来了。 梁雨淞几人也出言挽留,大家都劝着她去内室换衣服,并不放她回聆水居。 虽然一屋子都沾亲带故,但是陆芸自觉和元婉如都是大房的人,关系比旁人更亲近,她也不希望元婉如早早离开,便加入了劝人的行列。 元婉如笑而不语,心中早有计较,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才从善如流进了内室。 曹兰欣拿出新裁的衣裙,便退了出去,屋里只有元婉如和留雁两人。 主仆相视一笑,若无其事换好了衣服,约莫一刻钟左右,她们出了内室。 梁雨淞率先看到,换上了干净衣服的元婉如。 曹兰欣和元婉如身高差不多,但元婉如的某处,比曹兰欣丰满一点,衣服上身后略微紧绷,越发显得她纤腰不盈一握,峰峦起伏。 梁雨淞那处也略平,她不动声色看了元婉如拱起的波涛,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曹家姐妹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的兴奋心知肚明,曹兰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日她选的茶不错,挑的香也妙。 元婉如重新落座,曹兰欣开始介绍此香的来历。 “这方子是我爹重金买来的,近日姑祖母夜里睡不好,我便让人照方制香,姑祖母说她夜里睡得踏实了许多。” 元婉如对制香没有研究,但香料其实就是药材,这她就太熟悉了。她深吸一口,认真寻味,空气中有股苦辣透甘,是苏合香的味道。 还有一股醇厚绵长感觉,是檀香。 层层剖析,她已经了解,其中都有什么香药,不过各种药材的配比,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是曹家重金买来的,此香安神当是不错。 陆芸闻了好几口,觉得很是舒服,兴致勃勃地问:“表姐,不知道此香可有名字?” “有的,名字还挺有意思的,叫‘无梦’。” 梁雨淞喃喃念了一遍,微微点头:“一夜无梦,果然是贴切,好名字。” 陆蓉最务实,只要是好东西,她都想要得到。 她讨好地冲着曹兰欣笑了笑:“表姐,我姨娘最近睡得不好,我正发愁呢,不知道表姐可不可以送我一些?” 曹兰欣心底不耐烦,果真是庶女,见了点好处就黏上来。 她虽然不在乎这点东西,但是曹家的人一向精于算计,做什么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和陆蓉交好,用处不大,一个二房的庶女,能帮她什么忙? 曹兰芝看出了她的不情愿,故作为难地说:“你们不知道,三姐姐虽然得了方子,但是制香可不容易。” “药方上面的药材多达二十几种,还有好几样不寻常的香药,外头竟然买不到。” “比如其中的苏合香,乳香,还是我家从西域行商手中买来的,有价无市,价值千金。” “即便是市面上买得到的药材,如檀香一类的香料,也十分昂贵。” “蓉表妹,小小一盒无梦,就需花费上千两银子,三姐姐把大部分无梦香都送给了姑祖母安眠,她手中就留了一小点。” “三姐姐来了京城,水土不服,夜里睡得不安稳,她正需要这个。” “这次制成的无梦香不多,我都没分到半点,曲姨娘那里需要的话,也只能等下次了。” 陆蓉咬唇,只觉得难堪到了极点。 什么没有多余的,不过是诓骗她,瞧不起她而已。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香前日制成,曹家姐妹送给了陆老夫人,还送给了汪敏和周芳,甚至连梁雨淞那里也收到了一小盒。 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半点都没有了! 贱皮子,天天充阔气,这会倒来哭穷了! 她腾地站起来,冷声道:“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说完甩手就走,一时气氛无比尴尬。 元婉如茶水喝了一肚子,也不耐烦在这里待着了。 别人想做的已经做完了,她应该可以走了。 “天色不早了,我该去给娘请安了,多谢表妹今日款待。” 曹兰欣被她看不起的陆蓉甩脸子,脸色十分难看,没心思和元婉如热络。 她随意敷衍地说:“既如此,便不留大表嫂了。” 怎料,梁雨淞也站起来:“这两日没顾得上给陆伯母请安,我想与元姑娘同去,不知可否?” 元婉如看向她,梁雨淞笑得自然,眼里是看不清的薄雾。 她利落点头:“有何不可,我们这便走吧。” - 两人走出荣寿堂,穿过长长的游廊,过了月洞门,一路往望春堂走去。 “元姐姐,上次误会了你,一直没有机会向你道歉。” 梁雨淞说得格外真诚,眼神忐忑不安,好似怕元婉如会怪罪她。 元婉如略略看了她一眼,笑不露齿:“你多心了,你也是受害者,我怎么会怪你。” “何况,当日的事情,老夫人也送了羊脂玉镯给我,我早就忘了。” 她特意把手腕上的玉镯递到梁雨淞面前,梁雨淞想到她如刀子般的嘴皮子,笑容有些僵硬:“那就好。” “我借居侯府,对元姐姐一见如故,只盼着能和元姐姐成为知交好友,不知道元姐姐可愿意?”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梁姑娘待我以诚,我必真诚以待,何愁不能成为知己亲人,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梁雨淞读书不少,可也做不到像元婉如这般,信手拈来,每每这个时候,她总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怎么可能? 她可是国公府贵女,元婉如不过是无父无母的浮萍,她们之间,本就不该相提并论。 且她话中,似有深意,莫非元婉如对她起了疑心? 不知不觉,望春堂到了。 站在正房门外候着,竟是玄青,元婉如愣了片刻。 真巧,陆江年这会也在这里。 果然,男女主之间的缘分,妙不可言。 第25章 你不许乱看 陆松领了命令,去京郊练兵,这一去十来天了,汪敏心里不免惦记。 “那天你爹匆匆出门,我也不曾细问,谁知他竟然一次都不曾回来过。” “京郊回来,快马一个时辰也够了,他也是狠心的人,就像人还在边关一样,半点也不念着家里。” 陆江年安静听着,适时解释:“如今的京郊北营,早就不是当年老信国公还在的那个样子了。” “我和爹虽在边关,也有所耳闻。蒋琼自统率北营以来,疏于练兵,如今的北营,简直毫无战力可言。” “皇上这才让爹去一趟北营,重整军纪。” 汪敏虽不了解朝政,但忠勇侯府乃将门,她对蒋琼统领北营的内情,也略知一二。 孙皇后在太子五岁的时候,就薨逝了。 此后,皇上不曾立新后,宫中亦无皇贵妃、贵妃,位份最高的,便是昭华夫人陈氏。 蒋琼便是昭华夫人的亲舅舅。 五年前,统领北营的老信国公抱病,致仕养老,北营无人统领,皇上需另选贤能。 论资历论能力,根本轮不到蒋琼。 无奈昭华夫人多年独得盛宠,皇上念在昭华夫人的情面上,破格提拔蒋琼任正三品振威将军,统领京郊北营。 虽有许多人心中不服,但皇命之下,谁也不敢议论此事。 哪知蒋琼到了北营之后,一心排除异己,任人唯亲,弄得北营乌烟瘴气,早已没了昔日的斗志昂扬。 也正是因为这样,汪敏才担心。 “那蒋琼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觉得你爹夺了他的权柄?” 须知,昭华夫人虽然年岁不小了,但宫里最得宠的,依然还是她。 虽说皇上对陆松十分信任,但枕头风的威力,汪敏可不敢小看。 陆江年肯定地摇头:“娘多虑了,这件事,怪不到爹的头上,爹只是暂时练兵两个月,之后北营会有新的统领。” 如此,汪敏也放心多了。 只是,“好端端的,为何皇上忽然就把蒋琼调离北营了?” 陆江年垂眸:“圣心难测,多思无益。” 他没有告诉汪敏,蒋琼调离北营这件事,幕后之人,正是他。 他成亲前,乐安郡主慕容绫之所以突然出现,当街拦人,就是五皇子慕容骏从中作梗。 慕容骏是昭华夫人的儿子,野心不小,这些年,一直和太子明争暗斗。 他尚未大婚,外祖父陈本是礼部侍郎,对他夺位的助益有限。 除了亲娘昭华夫人,慕容骏最大的依仗,就是蒋琼。 陆江年不是好脾气的人,更不会忍气吞声。 别人都算计到他的头上了,他若不还击,慕容绫只怕以为他就是一块泥,任人拿捏。 蒋琼不得人心,北营中,对他怀恨在心的,大有人在。 老信国公掌管北营多年,心腹不少,而陆江年和信国公世子孙涣之,私交不错。 他通过孙涣之联络几名参将,暗暗收集蒋琼这些年胡作非为的证据。 之后,参将带兵闹事,北营出了大事,皇上必然要过问此事。 虽然闹事的人,免不了受罚,但蒋琼一样讨不了好。 那些参将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如果继续待在蒋琼手下,他们将永无出头之日,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被蒋琼拉出来,当个替死鬼。 既然如此,不如拼一把,换人掌管北营,谋一个光明的前程。 皇上是个明君,即便宠爱昭华夫人,也不会拿军政大事开玩笑。 事情一如陆江年所料,事发后,皇上立刻着人彻查,蒋琼身上的罪名,没有一条是冤枉他的。 皇上气得当即就下了令,夺了蒋琼统领北营的职权,滚回蒋家,闭门思过。 若不是看在昭华夫人和慕容骏的面子上,蒋琼只怕凶多吉少。 正因为要顾及这些,蒋琼的事并未张扬,许多人都不知道内情。 汪敏是个谨慎的人,若不是面对儿子,她方才的那个问题,绝不会说出口。 朝堂的事情,还是少议论的好。 她想起另一件事:“你已经成家了,别光顾着外头的事情,冷落了婉如。” “明天就是七夕,去了香园寺之后,你陪婉如逛一逛夜市,明晚该有庙会,你们多玩一会再回来。” 陆江年想起那人骗他的事情,心里不自在,便没有说话。 这时,门口的丫鬟喊了一句:“大少夫人和梁姑娘来了。” 汪敏笑了:“真是不经念叨,才说她,人就来了。” 两个年轻女子一同进来,梁雨淞颇有大家风范,长得清丽可人,但陆江年的眼睛,一下就落在了元婉如的身上,一丝多余的目光都没有留给梁雨淞。 这女人,穿的是什么! 一身海棠红将她衬得肤如凝脂,精致的脸上眸光若水,顾盼神飞,红唇挂着惬意从容的浅笑,一举一动,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撩人。 腰间的褐色丝带,将她玲珑妖娆的身段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衣服紧紧贴着胸口,丰满贲起,行动间妩媚灵巧,浑然天成的魅惑,让他脸烧得慌,热气上涌。 陆江年的目光太过强烈,元婉如似有所觉,看过来,忍不住愣住了。 那双黑眸凝视着她,眼神里含着簇簇火苗,她的心都乱了一拍。 然后,她发现,他视线的焦点,好像是她的胸口…… 啊,还以为他是个纯情男,不想竟然是个色胚! 她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无声道:“不许看。” 陆江年从她的口型,看出来她是什么意思,他没好气瞪她一眼,他不过是一下缓不过劲儿来,以为他想看吗? 不让他看,他偏要看。 让她以后都不想再穿这么紧身的衣服了。 他皱着眉头看向那鼓起的胸口,府里的绣娘不知道怎么办事的,量体裁衣,量得一点都不准,不知道多放点量吗? 到底是哪个绣娘做出来的衣服? 这点事都办不好。 元婉如发现,陆江年根本就没有收回视线,还直勾勾看着她的胸脯,那么直白的眼神,让她不觉脸一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暧昧,以致于没听到汪敏的话。 汪敏喊了两句,都没有听到陆江年的回应,这才发现,小两口眉来眼去,眼神都黏在一起了。 真是……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还有外人在场呢。 汪敏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江年,我说话听到没有。” 陆江年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自己做了什么,对上他娘揶揄的目光,他难得有些不自在。 中了元婉如的邪了。 汪敏笑得别有深意:“等会我不留你们了,你们早些回聆水居。” 元婉如暗骂一句,都怪陆江年乱看。 娘故意以为他们如胶似漆,在望春堂就忍不住黏黏糊糊,这才急着赶他们回聆水居。 陆江年也猜到了,竟然和她同时开口:“不急,我们用了晚膳再回。” “娘,我想吃您小厨房里的菜。” 汪敏朗声大笑:“好,吃了再回。” 而梁雨淞,早就僵硬得像个雕塑,她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一双手藏在袖子里,捏得发白。 原来,方才梁雨淞提出明日想去香园寺,请汪敏安排马车。 梁雨淞暂住忠勇侯府,也帮陆老夫人看了好几次病,对陆家有恩。 陆江年夫妻明日也要去香园寺,既然顺路,于情于理,梁雨淞只怕要跟他们同行了。 梁雨淞羞涩地看着陆江年:“明日,麻烦陆大哥了。” 她生得清秀俏丽,举止淡雅端庄,这低头的一抹娇羞,倒别有韵味。 元婉如饶有兴味地看着梁雨淞的神情,又看看不动如山的陆江年,心中嗤之以鼻,这会又当正人君子了? 梁雨淞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去香园寺是假,想和陆江年一起出门,才是真。 第26章 不好看你别看 元婉如可不想夹在男女主中间,她提议带着家中姐妹和曹兰欣她们一起去。 于是,头疼的人变成了陆江年。 本来只用带一个,一下子这么多的姑娘,他想想都觉得吵。 汪敏留梁雨淞用膳,但梁雨淞并未久留,先一步离开了望春堂。 用膳的时候,元婉如和陆江年一左一右,坐在汪敏的身边。 陆家本就不是世家大族,眼下又只有他们三人,自然没有这么多的讲究。 汪敏给元婉如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是我特意让小厨房做的红烧肉,你多吃点。” 那红烧肉肥瘦夹花,是上好的五花肉,炖得晶莹透亮,弹性十足,看着就忍不住流口水。 元婉如一口咬下去,肉香瞬间布满口腔,还有冰糖的甜味夹杂其中,不柴不腻,软糯美味,她一下子就吃掉了一大块。 然后,她意犹未尽,举起筷子又来了一块。 吃完之后,她又忍不住伸筷子,再来一块。 连着吃了好几块,她还嫌不够,可是,她不能自己吃独食。 那瓷碟里,就剩下四块了,她总不能全吃了吧。 于是,她只能遗憾地收回视线,捻起其他菜,但是,她的眼神,时不时还是落在了那碟红烧肉上。 若是等会他们都不吃,不如她还是吃了吧,省得浪费。 于是,她刻意留了肚子,等着清盘。 汪敏又怎么看不见她巴巴的眼神,这孩子,难得这般馋嘴。 “想吃就吃吧,我年纪大了,吃这些不受用。” 元婉如眼神一亮,笑得比蜜糖还甜:“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么好吃的红烧肉,不能浪费。” 哪知,有人动作比她还快,方才还剩四块红烧肉,陆江年居然一下子就夹起了三块,只留下一根独苗。 她瞪大眼睛看过去:“你……” 他却淡淡道:“味道不错,下饭正好。” 怎么办,这么大个人,总不能为了吃的打起来吧,她赶紧下手,把最后一块夹进碗里。 汪敏惊讶地看着陆江年,从小到大,她还不曾见过儿子与人争夺吃食呢,这…… 她和身边伺候的桂嬷嬷对视一眼,眼里是满满的戏笑。 成了亲,自小稳重的陆江年,也难得有了孩子气。 - 从望春堂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了。 元婉如这一顿吃得心满意足,感觉肚子都圆了不少。 望春堂小厨房掌厨的厨艺是真不错,每一道菜做得都很合胃口,下次有机会,她还要再来蹭饭。 这具身体还不满十六,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饿得快,但是也不怕胖。 她是个大夫,当然知道,人体机能到了一定年纪就会退化,需要的能量没有那么多了,吃太多进去不克化,就要生病。 青春烂漫的时候,不多吃点美食,纯粹是浪费光阴。 陆江年走在她身边,一不小心,看了她一眼,心中又升起了那抹熟悉的烦躁。 “这衣服以后别穿了。” 元婉如眼眸亮晶晶的,在昏暗的夜色之中,格外显眼,她不满地说:“为什么?” 他轻哼一声:“不合身,难看。” “你……” 元婉如冷笑:“难看?” “刚才不知道是谁,看得目不转睛,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现在,你倒是好意思说难看了。” 陆江年反驳:“我何时目不转睛了,我就是想提醒你,这衣服不得体。” 元婉如眉梢一挑,夜色下笑得有些邪魅:“夫君,真的难看吗?” 曹兰欣这身衣服,质地上好,绣工精致,是缠枝牡丹的纹样,除了有一点紧,元婉如觉得还挺好看的。 “你仔细看看,胸口上的牡丹,绣得多好,料子是织金细绸,穿着身上特别舒服。” “夫君,我觉得挺好看的。” 声音动听悦耳,婉转柔媚。 她往前两步,还特意挺了挺胸,让原本就高高隆起的地方,更加波澜壮阔。 陆江年哪里好意思看? 他侧过身,躲着她,眼神游移,嘴里斥责道:“你规矩点,这是在外头。” 她笑得有些蛊惑:“夫君的意思是,在屋里,我就可以不规矩了吗?” 他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了,不知该怎么应答。 元婉如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问:“你说,真的不好看吗?” 陆江年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着她,刚要说什么,她却已经收起了脸上暧昧的笑,板着脸道:“你觉得不好看,以后就别看。” “下次,我穿给懂得欣赏的人看。” 女孩子谁不爱美,谁喜欢听到旁人说她不好看。 “你的眼光,不过如此,我还真不稀罕你看。” 说完,加快步伐,越过他朝前面走去。 陆江年差点就要伸手,抓着她的手,质问一句:你还想穿给谁看! 她不高兴了,但他更不高兴! 府里缺银子吗? 缺衣料吗? 不穿这一件,她可以做新衣服,去书房找他的时候,她身上那一件蓝色的衣服,不就挺好看的吗? 不稀罕他看,她想给谁看! 那件衣服,她别想再穿。 陆江年眉心紧拧,看着空茫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 元婉如本以为,曹兰欣她们至少要等到明天才闹起来,不曾想,晚膳之后没有多久,就听说荣寿堂里在抓贼了。 留雁帮她绞干了头发,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给她换上。 “这么晚还要闹,今晚只怕睡不早了。” “明日大公子和夫人还要去香园寺,夜里睡不好,明日也没精神。” “她们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会!” 元婉如坐在梳妆台前,挑了一只简简单单的银簪戴上去:“只怕是不想让我明日出门,才会一时半刻都等不得,就要抓贼。” “闹就闹吧,左右明日也是过了午时才出发,早上可以晚起一会,不耽误事。” 因为想着去逛夜市,去香园寺也不用赶早了。 “给我泡壶茶,也不知道她们多会来,我总不能干等着。” 她捧起一本书,坐在榻上,预备看书打发时间。 留枝和留雁在旁边做针线陪她,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 很快,就有人来打破了平静:“大少夫人,荣寿堂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庞嬷嬷进门道:“也不说什么事,只说请您过去问一句话。” 她当然知道曹家姐妹的算计,但是该打听该装样子,她照旧要做。 “不碍事,我去去就回,你和留枝盯着点。”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找到,当初望竹湖那件事,她身边的内鬼。 出事的时候,也是考验人心的时候,她早就吩咐了庞嬷嬷和留枝,留意身边人的动向,但愿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留雁提着灯笼,和元婉如缓缓朝聆水居的院门口走去。 不想,居然庭院的桂花树下,看到了陆江年。 他静静看着她:“可要我同去?” 方才荣寿堂来人的动静,他听到了,所为何事,他亦猜到了。 曹家姐妹,真是不知所谓。 元婉如摇摇头:“没必要,我自己完全能够应付,赃物又不在我的手中,谁能奈何得了我。” 想到什么,她调皮地笑了笑:“说不定,我今晚又要收到老夫人的赔礼了。” 陆江年挑眉,有些想笑,若如此,只怕祖母明日又该病了。 “下手轻点,过两日府里有大事,祖母可不能再生病了。” 府里会有什么大事,她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已经转身回去了。 第27章 她就是软硬不吃 荣寿堂中,灯火通明。 堂屋正中,跪着三个丫鬟,其中两个,元婉如都见过,是曹兰欣的贴身丫鬟芳菲和芳琴。 另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她倒是不认得。 陆老夫人阴沉沉盯着她们,曹家姐妹坐在她的下首,脸色难看。 梁雨淞居然也在。 看来老太婆真的很喜欢她,并没有把她当做外人。 而汪敏这个当家主母,却不在其中。 老夫人语气冷淡:“来了。” “见过老夫人。” 元婉如屈膝问安,落座之后,曹兰欣便站了起来。 她一改之前的友好,冷着一张脸问:“大表嫂,今日你在我房中换衣服,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 元婉如蹙眉,一本正经地问:“表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曹兰芝面露难色,看看曹兰欣,又看看元婉如,柔声道:“大表嫂,你就坦白了吧,虽然那日姐姐送错了礼物,但那赤金步摇的来历你是知道的。” “那套头面,饱含大伯对三姐姐的拳拳父爱,你怎么可以悄悄拿了去?” “若您真的喜欢,改日我们姐妹再寻一样好的,送给大表嫂。” 元婉如心中冷笑,依照原主单纯的个性,只怕这会就要喊出来,赤金步摇是曹兰欣送给她的。 可是,那日曹兰欣当众表示,送错了礼物,步摇意义特殊,怎么会转头悄悄送给她呢? 曹兰欣只要一口咬定,不曾送过赤金步摇,那她百口莫辩。 至于步摇为何会在她的手中,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今日她偷拿了。 真是好算计。 若不是她早就洞悉了她们的打算,只怕她稀里糊涂,就要背上一个偷盗的罪名。 “兰芝表妹为何要提起那赤金步摇?” “在听澜水榭时,大家都看到了,步摇我当场就退还给兰欣表妹了,为何现在又来问我?” “兰芝表妹,饭可以多吃,但是话不能乱说,你莫非不懂吗?” 她语气一转,浑身添了几分气势,曹兰芝到底心虚,忽然就不敢看她了。 曹兰欣惊讶地看着元婉如,根本想不到,她竟然会说出这一番话。 明明,她已经派芳菲将步摇送到了元婉如手中,元婉如还能抵赖不成。 一旁的梁雨淞,看到元婉如应对自如的模样,心不免沉了沉。 她为何这般镇定? 曹兰欣气急败坏地说:“大表嫂真是厉害,偷了别人的东西,还依然面不改色。”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今日你以为房中无人,趁着换衣服的时候,偷了赤金步摇,这一幕,却让巧儿看个正着。” “巧儿,是不是?” 跪着的粉衣丫头忙不迭回答:“大少夫人在屋里耽搁了一会,芳菲姐姐让奴婢看看,是不是需要帮忙,奴婢走到门边,看见……” 她好像有些害怕,略微迟疑,却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口。 “看见大少夫人在姑娘的妆台翻找什么。” “奴婢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掌灯时,屋里丢了东西,姑娘查问起来,奴婢才想起这件事。” 曹兰欣挺直腰杆,扬起下巴:“大表嫂还有何话可说?”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陆老夫人将茶杯重重放下,目露威严盯着元婉如:“是不是你拿的?” 元婉如浅浅一笑:“老夫人,您觉得是我拿了吗?” 她抬手,拿起茶几上的杯盏,掀开盖子闻了闻,放在嘴边想要喝一口,却又忽然皱眉,然后轻轻放下茶杯。 “有点烫。” 声音又娇又傲,一脸嫌弃。 陆老夫人看到她如此作态,只觉得夜里吃进去的都不是饭,而是石头,硌得她胃里生疼。 偏偏留雁非常乖觉,马上弯腰端起茶杯,用茶盖轻轻拂动茶汤,再伸手探了一下杯壁,片刻之后,她恭恭敬敬捧起茶送到元婉如手边。 “夫人,已经不烫了,喝点茶解渴。” 主仆二人,这是要生生把在座的人气死! 陆老夫人怒得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好了,让你来这里,不是请你喝茶的,我问你,到底有没有偷了兰欣的步摇。” 元婉如仿佛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才轻笑一声:“老夫人别动气,我没拿。” “此人是表妹房里的,也许步摇是她监守自盗,这才栽赃于我。” “你们总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就硬赖在我头上吧。” 芳菲立刻喊冤:“老夫人明鉴,姑娘明鉴,奴婢们绝对不敢偷步摇。” 她眼带愤怒瞪向元婉如:“大少夫人,步摇是奴婢与芳琴负责保管,今日早上还在姑娘房中,期间除了您,再没有旁人进去过。” “大少夫人,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步摇如此贵重,若是我们被安上偷盗步摇的罪名,恐怕要被打死了。” 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哽咽,脸上布满惊惧和哀求。 芳琴“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咬着唇哭求:“求大少夫人大发慈悲,说出真相。” 呵呵,软硬兼施啊。 可惜,她这个人,常常软硬不吃。 元婉如缓缓弯唇,看着芳菲:“若真是你做的,受罚是你活该。” “若不是你做的,你的主子冤枉了你,你该去找她,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站起来,张嘴打了个呵欠:“夜深了,明日我还要同夫君去香园寺,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行告退了,老夫人和表妹们慢慢查吧。” “放肆!” 这副样子,让人恨得牙根痒痒,陆老夫人火气蹭蹭往上冒,简直要冲破天灵盖,直上云霄了。 “我让你来问话,话都没说完,你就要走!” “你是不是打量着,我拿你没办法。” 今日汪敏和陆江年皆不在场,难道她还治不了一个元氏吗? “你到底拿没拿,若不从实招来,我可要家法伺候了!” 元婉如微微长大嘴巴,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手亮出羊脂玉镯:“老夫人送的玉镯,我带着真是满意。” “莫不是,今日老夫人还想给我送礼?” 看到那精美的玉镯,陆老夫人心头滴血,滴滴答答,简直如同下雨。 这是她的玉镯,怎么就让这个贱人夺了去?! 不过,看到此物,她又想起那日的情形,人总算冷静了一些。 她从声调陡然提高:“元氏!” “我问你步摇的事,你显摆什么玉镯。” “废话少说,你到底认不认。” 第28章 敢不敢搜 元婉如突然沉下了脸:“你们有所不知,那日兰欣表妹让芳菲去聆水居送花簪,我房里恰好就丢了一对珍珠耳坠。” “当日不曾有外人到过我房中,但是我不曾怀疑过芳菲半分。” “毕竟怀疑芳菲就是怀疑表妹,这种没有格调的事情,我怎么会做呢?” “没想到,表妹凭一个丫鬟遮遮掩掩的几句话,就怀疑到我头上了!” “抓贼拿赃,你们有吗?怎么,觉得我好欺负吗?” 她眼神含霜,冰冷又锐利,在众人脸上过了一遍,一时间,竟无人敢与她对视。 梁雨淞手中的帕子都揉成团了,她忽然开口,嗓音轻缓柔和:“元姑娘别生气,话说分明就好了,兰欣也是丢了重要的东西,一时心急而已。” “大家都是好姐妹,别伤了和气。” 元婉如冷哼一声:“和气?我与陷害我的人,和气不起来。” “梁姑娘可能不记得了,上次我就说过,我不是大度的人,记仇着呢。” “曹家表妹这般侮辱我的人格,以后可别和我来往,我受不起。” 陆老夫人气得直跺脚,这个元氏,简直不可理喻。 “你这是什么话,不过是一件小事,你就记恨上了?你还有没有一点大家风范?” 元婉如冷冷道:“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我早就说过了,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表妹这般对我,如何能怪我这样待她。” 又掉书袋。 陆老夫人恨不能扇元婉如两巴掌,让元婉如别总对她说什么“圣人”“典故”。 曹兰欣简直要气炸了! 明明元婉如拿了她的步摇,现在却倒打一耙,说芳菲偷了她的耳坠! “你胡说八道!” “你那什么破耳坠,谁稀罕!” “你敢不敢让人去搜聆水居,若是搜出来了,你当如何?” 元婉如嗤笑一声:“你说要搜就搜,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个客居的表小姐,倒来搜世子夫人的房,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曹兰欣却以为,元婉如根本来不及将步摇藏起来,才这样说,她越发坚定了要搜。 “你不是说你讲理吗?” “为何又不敢让我搜?” 元婉如啧啧叹息:“我不让你搜,是你没资格,这和讲不讲理扯得上什么关系?” “没事多看看书,动动脑子,在我面前丢脸也就算了,出去外头,可就丢大脸了。” 早听说元婉如嘴皮子利索,可是没想到,她这般厉害,句句剜心,直把曹兰欣伤得五脏六腑都内出血了。 “你!” 她气得两眼通红,激动地喊着:“姑祖母,步摇一定在她房中,你派人去搜,一定能搜得到的。” “元婉如,若是搜出来,你必须给我下跪道歉,还要把姑祖母的羊脂玉镯还给她。” “你敢不敢!” 元婉如挑眉,没想到,都被气得气血上涌了,曹兰欣还能找到老夫人的弱点,引诱老夫人支持她,果然有点脑子。 她摸了摸手腕,羊脂玉镯,老夫人当然想拿回去。 陆江年虽然让她下手轻点,可她们非要送礼,她只好勉为其难收下来了。 毕竟,她一向善解人意。 她情绪一转,面色微变,看着老夫人,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老夫人别听她的,我可是堂堂世子夫人,平白无故让人搜屋,以后哪里还有脸见人。” “何况,这简直是打夫君的脸,更是打陆家的脸,您可万万不能答应。” 陆老夫人本来还有些迟疑,但是元婉如的反应,恰恰给了她信心。 兰欣不是蠢的,若是想要下套,元氏难道能避得开? 想到一会,人赃俱获,元氏哑口无言的情形,她浑身的血液都兴奋起来了。 “再吵下去,也吵不出一个真相。” “你放心,我只让曹嬷嬷和青桔悄悄去一趟,其他人都不知道,等查过了,兰欣也能死心了。” “曹家和陆家,打折骨头连着筋,总不好为了这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 元婉如低下头,咬着唇,一言不发。 陆老夫人厉声道:“你若不敢让人去搜,便是做贼心虚,说,是不是你偷的!” 留雁失声喊了一句:“夫人。” 她的脸色惨白,好像遇到了什么泼天大祸,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元婉如忽然抬头看向曹兰欣:“若是你搜不出来,你不仅要给我跪下磕头道歉,还要把整套赤金头面赔给我,你敢吗?” 曹兰欣没有丧失理智,这会儿,她并不敢赌。 毕竟,整套赤金头面一共九件,最贵重的,就是那支赤金步摇,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发簪,一对耳饰,一对手镯,以及桃心、分心各一支。 当初她爹买下来,可花了近万两银子,若是…… 她迟疑了,犹豫了,元婉如大大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表妹不敢,便就此作罢。” 陆老夫人眼瞧着,拿回羊脂玉镯的机会,就在眼前飞走,免不了焦急:“兰欣,你到底什么意思?” 曹兰欣看到元婉如如释重负的样子,终于狠下心:“我敢。” 元婉如伸手捂着嘴巴,忽然歪向留雁,留雁反应极快,立即扶稳了她:“夫人没事吧。” 她虚弱无力地说:“没事。” 她定定看着曹兰欣:“口说无凭,万一你耍赖,不肯把那套头面赔给我,我岂不是亏了。” “不妥不妥,这屋不能搜,我信不过你的人品。” “表妹,咱们还是算了吧,彼此留一分颜面。” 她越是推脱,越是证明她心虚。 陆老夫人忙让人送来了纸笔:“这有何难,立书为证,你们谁也赖不掉。” 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若到时候,元氏抵死不认,那玉镯未必能拿得回来。 毕竟元氏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说出一车大道理,万一被她绕进去,她什么都拿不到。 写在纸上,白纸黑字,她总抵赖不了。 曹兰欣看她握着笔,半天都不肯留下一个字,心就定了。 一定和她想的那样,元婉如根本就没把步摇藏起来。 毕竟,对于元婉如而言,那是别人送她的礼物,她没必要偷偷藏着。 曹兰欣飞快落笔,很快就写了字据。 “该你了。” 元婉如沉默片刻,扭头看向梁雨淞:“梁姑娘可愿意,在上头签一个见证人,不然我不放心。” 第29章 汪敏发怒 每次有人陷害她,梁雨淞都劝她“宽容”、“大度”,元婉如听着就觉得不舒服。 书中,曹兰欣和梁雨淞关系亲密,甚至日后,曹兰欣还嫁给了梁雨淞的二哥梁志,成为了一家人。 曹兰欣是一个心胸狭窄、逃避责任的人,即便是她错了,她也会认为是别人的错。 她赔了整套头面,这样的蠢事做下了,以后她一定懊悔不已,而梁雨淞,就是那个见证人。 每每想到这里,曹兰欣会不会埋怨梁雨淞没有及时阻止她,会不会觉得梁雨淞故意看她出丑? 即便现在不会,日后曹兰欣还能这般心无芥蒂和梁雨淞要好吗? 她拭目以待。 梁雨淞一怔,没想到元婉如会突然提前她。 “这……恐怕不妥当吧。” 她下意识捏紧了拳头,脸上笑得若无其事:“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合适参与其中。” 元婉如神情泰然:“梁姑娘见外了,既然一开始你就在这里,那就算不得外人。” “事情的经过你听得清清楚楚,我不信任曹兰欣的品德,但是我信任梁姑娘。” “若是你不肯当这个见证人,那我不会答应让曹兰欣搜屋的。” 说着,她放下笔,看向曹兰欣:“算了吧,我也不要你那赤金头面了,至于步摇,你自己想办法找吧。” 那沾沾自喜的模样,好似得了天大的便宜。 曹兰欣自诩已经看透了元婉如,这个女人贪心不足,怎么会放弃喂到嘴边的肉,要梁雨淞作见证,不过是推诿的借口。 “元婉如,你这样一拖再拖,有何意义。” “姑祖母,别和她废话了,不然梁姐姐签了字,她又该找别的借口了。” 元婉如忙道:“不会,只要梁姑娘肯签,我马上写字据。” 曹兰欣马上伸手去拉梁雨淞,“梁姐姐,你就当帮帮我,我今天一定要拆穿她的真面目。” 梁雨淞并不想签这个字。 那日初见那套赤金头面,她故作不经意提起了元婉如夺走陆老夫人的玉镯的事情,还感慨一句,若能拿步摇换玉镯,也许元婉如就会愿意把玉镯还给老夫人了。 曹家姐妹在京城,最大的依靠,就是陆老夫人,能讨得陆老夫人欢心的事情,她们绝对会去做。 曹兰欣因为玉镯的事情,对元婉如百般厌恶,她怎么可能拿步摇换玉镯。 在她的言语暗示下,果然曹兰欣行动了,给元婉如下了这个套。 曹兰欣丢了步摇,她假意关心,表示非常愿意帮助曹兰欣找步摇,这才和曹家姐妹一同来了荣寿堂。 她只想看一看,元婉如会如何应对此事,她可不打算搅和在里头。 “兰欣,你别冲动,或许这件事还要再想想。” 元婉如立刻接话:“就是,别冲动,咱们都先冷静一下。” 她的反应,让梁雨淞皱紧了眉头,总觉得她是故意激怒曹兰欣的。 果然,曹兰欣已经把笔塞到了梁雨淞手里:“梁姐姐,你就签了吧,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怪你的。” “我真心拿你当亲姐姐对待,这么小的忙,你都不肯帮吗?” 陆老夫人也鼓动她:“雨凇签了吧,不碍事,出了事还有我担着。” 梁雨淞实在无奈,最终还是签下了她的名字。 元婉如拿起字据,叠好收起来,快速写了一张,递给梁雨淞:“我这份,也需梁姑娘落下墨宝。” 如此干脆,梁雨淞直觉,只怕今日,曹兰欣算计不成,反而被人算计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挥笔落墨,写好了名字递给曹兰欣。 陆老夫人迫不及待,就让曹嬷嬷和青桔前去聆水居。 -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人竟然还没有回来。 陆老夫人心中越发不安,她暗自恼怒,这些人做事,越来越没分寸了,好歹让人回来报个信儿。 元婉如这会是真的有点困了,亥时三刻了,这么干等着,的确容易犯困。 “老夫人,要不你派个人去瞧瞧吧,总不能等到天亮吧。” 荣寿堂的人还没去,就看到汪敏领着曹嬷嬷和青桔回来了,一同而来的,还有陆江年。 汪敏一脸怒容:“老夫人,这府里越发没规矩了,我儿媳房子都要被人抄了,我这个侯夫人居然一无所知。” “婉如才嫁进来多久,你就让人去查抄她的屋里,这若是传出去,真是要让人笑话死了。” 汪敏对陆老夫人,面上一向恭敬,从来没有这般不客气。 往日的那些事,她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老夫人逮着她的孩子,一个劲欺负,她如何能再忍? 她扭头,看向稳稳坐下的陆江年:“你是根木头吗?” “明明人就在聆水居,还让别人在那里翻箱倒柜,外头称你少年英雄,杀伐决断,我看你就是个软柿子,两个贱婢就压倒了你的气势。” “亏你还是府里的世子,在朝为官呢,你不觉得丢人,我还觉得丢人!” 元婉如第一次看见汪敏发这么大的火,她不禁缩了缩脖子,降低存在感。 陆老夫人没喊汪敏,她更不愿意为这些事打扰汪敏。 汪敏操持一大家子,本就不容易,她既然能够解决,何必让汪敏多操一份心呢? 可是,她考虑了许多事情,却忘了考虑汪敏,身为一个母亲,维护孩子的坚定和决心。 没人通知汪敏,但她掌管忠勇侯府多年,消息渠道众多。 她赶去聆水居的时候,曹嬷嬷和庞嬷嬷正在对峙。 曹嬷嬷找不到步摇,势要把聆水居掘地三尺,庞嬷嬷却只让她搜了元婉如的房间而已。 若不是曹嬷嬷拿着元婉如的字据,庞嬷嬷连卧房都不让她们进去。 陆江年被骂得无可奈何,这件事,元婉如说过不用他插手,她有她的打算,他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结果他娘到了聆水居,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色厉内荏,虚张声势,是一个绣花枕头。 还勒令他必须马上一起去荣寿堂,保护元婉如。 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骂他是个绣花枕头。 虽然不知道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但元婉如既然肯写下字据,就证明她已经完全把人装进套里了。 她哪里需要保护? 不知道今夜,她又坑了别人多少东西。 看到拼命缩在一起,企图让人忽视她的女人,他掀起唇瓣:“是她不让我跟着来的,娘要怪就怪她。” 第30章 曹兰欣被气晕了 汪敏当然也气元婉如,出来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给她报个信。 这孩子,是不是傻啊! 她瞪了元婉如一眼,元婉如则露出讨好的笑容,汪敏无奈压下火气,女孩子不能骂,何况婉如好不容易性格开朗了些,她更要随和一些。 说来说去,还是江年不好。 “她不让你跟着你就不跟了,你有没有主见?” “就你这样,还带兵打仗?” “连点判断力都没有,我看你早日解甲归田,省得丢了朝廷的脸面。” 得,舍不得骂那个小骗子,只管冲他撒气。 没办法,这个人是亲娘,骂,也得受着。 陆江年索性闭嘴,省得说多错多,被骂得更惨。 陆老夫人却大喝一句:“好了,这里是荣寿堂,不是望春堂,你来这里耍什么威风?” “身为儿媳,冲着婆母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 “果然是武夫出身,孝悌之道,半点都不懂。” 汪敏胸口立刻堵着一口气,多少年了,总是拿她娘家比作粗鲁的武夫,陆家出了几个读书人,就好似了不得一样。 陆江年眉目一凛,还没说话,元婉如就抢先一步开口:“老夫人,有件事,我想请您解惑。” 陆老夫人不耐烦地答:“你又有什么事?” “我娘是侯夫人,忠勇侯府的当家主母没错吧?” 陆老夫人冷着脸道:“是,她是侯夫人。” “怎么,侯夫人很威风吗?我这个当婆母的,说不得了是吗?” 元婉如浅笑嫣然:“婆婆和儿媳,是私人关系。” “当家主母,执掌中馈,家中诸事皆要过问,细查日常开支用度,管理各房仆役,是府中最高的管理者,是公家身份。” “老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自然该明白,去私心存公心,才是家族兴旺的根本道理。” “正所谓,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也。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 “孟子也说,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我娘说得没错,她是府中管理者,查抄房屋这样的丑事都不知会她一声,这不是没规矩,又是什么呢?” “她不过是为了侯府的规矩着想,她一心为公,老夫人应该高兴才对,应该嘉奖她才对,怎么反倒生气了?” “我娘读书不多,却能遵从书中道理,怎么反倒是老夫人,反其道而行之。” 陆老夫人听到她的长篇大论,只觉得头也开始晕了,眼也开始花了,耳朵嗡嗡作响,心虚气短,什么气势都没有了。 这个元氏,就不能少显摆一次吗? 她们曹家什么时候成了书香门第了,这不是明晃晃的反讽吗? 元婉如就是摆明讥讽她。 当着她的面嫌弃汪敏的出身,老太婆又是什么高门大户、簪缨世家的书香贵女吗? 她从小就开始看古代医书典籍,为了读懂其中意思,她是下了大功夫学习文言文的。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古人的智慧更令人惊叹。 她常常捧着书,一读就是大半天。 庆幸的是,她记忆力极佳,即便后来没有时间再翻阅这些古文经典,少年时的深刻印象,却印刻在了脑海之中。 如今,这些知识,倒成了她吵架的武器了。 陆江年无声弯起唇,笑了。 他虽然读书不少,但是灵活运用这一块,真是不如元婉如。 每次看到她噎得祖母脸色青白,他就觉得好笑。 至于会不会把祖母气病,他还真不担心。 祖母好吃好睡,每天睡到巳时方起,吃得精致,中气十足,哪里就那么容易气病了。 这一阵之所以连连病倒,不过是因为旅途劳顿罢了。 前两日府医刚给祖母请了平安脉,说她气血充盈,身体康健。 陆老夫人指着元婉如,语不成句:“你……你……你闭嘴。” “不许你再说话。” “曹嬷嬷,你找到兰欣的赤金步摇了没有?” 曹嬷嬷面露难色,曹兰欣心里一咯噔,不会吧…… 汪敏挺直腰杆,说得十分清晰:“聆水居根本没有什么赤金步摇,她们两个把婉如的房间都快拆了,老夫人不必担心她们找得不够仔细。” 陆老夫人倒吸一口气,不死心地看向曹嬷嬷。 曹嬷嬷艰难地点点头:“老夫人,真的没有找到。” 曹兰欣失声大喊:“不可能,步摇一定在她手中,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找!” 汪敏淡淡看了她一眼,嗤笑道:“就差把墙都拆了,你说她们有没有认真找。” “兰欣,你为何如此肯定,步摇一定在你表嫂手中?” “她不过进了你的卧房一刻钟而已,你怎么能仅凭一个小丫鬟的说辞,就坚定地认为,你表嫂拿了你的步摇?” “为何不能是你手下的人撒谎,为何不会是她们弄丢了步摇,想要推脱责任,诬赖你表嫂呢?” 元婉如默默回答,因为步摇是她送给我的。 可惜,现在不翼而飞了。 曹兰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大声说出真相。 可是,这又如何能说呢? 她看到,元婉如拿着她方才写下的字据,在手里轻轻摇晃,气得真想撕烂她那张得意的脸。 身边的人拿着一张纸在空中晃来晃去,陆江年满眼疑惑,元婉如眼珠子一转,坏笑着将纸递到他眼皮子底下:“读出来。” 她说得很小声,陆江年迟疑片刻,低头快速看了一遍,朗声念了出来:“若在聆水居搜不到赤金步摇,我愿将整套头面奉上,当作赔礼,并向元婉如下跪磕头道歉,承诺人:曹兰欣。”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小骗子这一夜,又赚了一大笔。 他们怎么就不学乖呢? 才丢了一个羊脂玉镯,这会又搭上一套赤金步摇,他觉得,元婉如好像找到了发家致富的路子了。 这买卖,才是最划算的。 得了银子又出气。 陆江年刚刚读完,曹兰欣就双眼一翻,气急攻心,晕倒了。 “三姐姐!” 曹兰芝想要去扶她,却没那么大的力气,根本扶不住。 然后,站在曹兰欣身边的梁雨淞,不经意被倒下的曹兰欣砸下来,也带着摔倒了。 人就磕到了身后的红木圈椅上,她的腰…… “好疼。” 曹家姐妹和梁雨淞,交错叠着,摔了一地,这变故,让元婉如都看愣了。 陆老夫人赶紧让人去扶起她们三人,一片混乱,元婉如捂着嘴,偷偷笑了。 真是,有点好玩。 陆江年侧头看着她,她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眼里的亮光,比明月还要耀眼。 他忍不住,也勾起了唇,俊脸带上了一抹很轻的笑意,如春风拂面,繁花盛开。 第31章 偷衣服的贼不会是某人吧 曹兰欣气势汹汹要抓贼,结果把自己气晕了,狼狈收场。 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 夜深了,元婉如不着急讨要赤金头面。 曹兰欣人都晕了,她还穷追猛打,未免失了风度。 改日等曹兰欣心情好了,她再去追债。 七月初六,初秋夜风凉爽,天上的银河若隐若现,半镜新月遥挂天际,如同少女的蛾眉,婉丽清冷。 高大阴暗的树影中,闪烁着点点微光,忽明忽暗,时高时低。 元婉如猜,应该是萤火虫。 她和陆江年一路沉默着,回到了聆水居。 低沉带着磁性的男声从身侧传来:“真是半点不手软,一下就把整套头面骗到了手。” “只是,你虽赢了,但彻底得罪了曹家姐妹,祖母又视你为眼中钉,你不觉得树敌太多吗?” 元婉如笑得惬意,她抬手拨弄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老夫人本就不喜欢我,曹家姐妹更不可能喜欢我,她们对我本就有敌意,又不是今日才树的敌。” “她们想坑我,我反坑她们,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怕的。” 陆江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回廊檐下的大灯笼,照射出温暖的光线,落在她弯弯的眉骨和清浅的眼眸之中。 少女嘴唇翘起,眼神坚毅。 他凤姿,气盖苍云。 短短片刻,她已经来到马下,仰着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无形缠绕。 他眼眸漆黑如墨:“还早,上车吧。” 元婉如登上马车,望着前头领路的背影,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才想起来,那日他送她去白马街的时候,也好像今天这样。 七夕出门这件事,书里是没有的。 原主因被罚跪祠堂,生了病,这会还躺在床上呢。 不知道,今日会不会遇上乐安郡主呢? 书中,乐安郡主对陆江年,一直死缠烂打,从来没有放弃过,蹦跶了很久才退场。 马车走着走着,居然停下来了,香园寺可没这么近,难道她是乌鸦嘴,乐安郡主又来堵人了? 她掀起马车窗帘,往外看过去,却见他们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楼前,一楼大门上悬着黑漆金字匾额:清风楼。 陆江年到了车前:“下车。” 她凝眸看过去:“为何来这里?” “有点事,你先在此待一会,稍后我们再去香园寺。” 元婉如不再追问,陆江年的事,她没有兴趣打听。 倒是之前,她曾听说清风楼有几样拿手菜,顿时双眼微睁:“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在清风楼用午膳吧。” 陆江年早就看出来了,这女人极重口腹之欲,想来是惦记起清风楼的菜肴了。 “随你。” 果然,她的眼中,霎时如烟花绽放,灿如繁星。